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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异闻录

无终仙境：典藏版

中国奇异档案记录

目录

中国异闻录
引子

第一章 井底的小脚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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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六品叶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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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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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红油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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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剪纸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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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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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鬼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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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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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诅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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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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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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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空肚子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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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异闻录

作者：桐木

出版方：江西教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8月1日

ISBN：978753928952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中国异闻录

引子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个手艺非常好的人。她不仅会做好吃的饭菜，还会裁衣制鞋刺绣，甚至会做风筝。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奶奶家的热炕头上，歪着脑袋看奶奶在小炕桌上剪裁布匹，剪刀随着她的手上下翻飞，她的手是那样灵活，衬着手腕上那颗莹白色的、常年不离身的玉珠，像是活了一般，让我看得着了迷。

闲暇时，奶奶经常不自觉地抚摸手腕上的玉珠，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趴在她的膝上，向她讨玉珠玩，可别看奶奶平日最疼我，我管她讨要玉珠时，她只是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却说什么都不答应。

我大哭大闹耍赖，爸爸拿鞋底子抽得我满屋跑，奶奶赶来阻止，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小鄂，别闹，等奶奶死了，就把它留给你，别人谁也不给。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止住眼泪。

那时我并不知道死亡的意义，那时我还不知道玉珠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更不知道它将给我的命运带来什么样的转变……

我有时在想，为什么我们生活的世界里，有的人一生顺遂，平安终老，有的人却会经历许多怪诞的奇事，终身波折？也许让这一切开始，只需一个小小的引子，之后它就会顺着命运的轨迹，扯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让我们偏离正常的轨道，终至不能回头。

而改变我命运的引子，就是玉珠。那些因它而来的诡异、荒诞的往事，那些隐藏在黑暗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秘密，都应该有人来倾听。

第一章  井底的小脚美人

血染井前苔，鬼挑月下灯。

女儿着罗襦，金莲蹑尖尖。

1

五十多年前，奶奶嫁给了爷爷，那时候的爷爷只不过是东北地区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出身的小伙子。奶奶出嫁的时候刚满二十岁，她出身于晋商世家，生长于晋商大院，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姐。我奶奶的父亲，按照我们这边的习惯，我应该叫他太姥爷。他姓秦，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在外颇有善名，当地人都称其为秦老爷。那时候还是旧社会，太姥爷跟所有的有钱人一样，除了正室之外，还娶过三房姨太太。我奶奶就是他和第二房姨太太所生。

太姥爷为人传统，特别喜欢裹小脚的女人。他娶的四个女人，除了正室的脚不符合“三寸金莲”这个标准，其余的三个女人都是当地有名的小脚美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奶奶还颇为感慨，她的一双小脚就是五岁那年裹起来的，为了一双小脚，她吃尽了苦头。一双完好的脚被硬生生地折成畸形，用长长的裹脚布缠住之后，为了能让小脚尽快成型，每天必须在碎瓦片上来回踩，直到那双脚溃烂流脓，再慢慢地长成想要的形状，其过程不亚于一场酷刑。一双小脚裹好后，再配上一双弓底绣花的小鞋，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三寸金莲了。

其实奶奶的脚离真正的三寸金莲还有些距离，奶奶说，太姥爷四姨太的小脚才真的让人叹为观止，可惜她在过门一年多之后就香消玉殒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

大宅内的人对四姨太的死讳莫如深，那时的奶奶不过七八岁大，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四姨太居住的西园有一口水井，四姨太过世之后，太姥爷就让人给封死了。

四姨太头七那天的傍晚，奶奶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玩，一抬眼，就看见垂花门边上蹲着一只红眼睛的小兔子。

奶奶看见兔子雪白毛茸的模样，顿时喜欢得不得了，趁看管她的丫头奶娘正好不在身边，于是立时便追了出去。奶奶是小脚，跑得慢，兔子就像是故意逗她一样，看她落后还会停下来等她。

奶奶和兔子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进了四姨太居住的院子。那个院子自从四姨太死后，再无人打理，衬着一抹残阳，显得有些荒凉。

兔子进院子之后，很快就消失在花木丛中。这时的奶奶恰巧站在被封死的井旁边，井口处本来盖着一块厚实的石板，可不知被谁挪开了半边。

奶奶好奇地蹲下，往井里瞧去，却看到井水咕嘟嘟往上翻了几下，接着冒出个红色的东西来。奶奶瞧了又瞧，终于看清楚。

那竟是一只红色的绣鞋，小小的一只，像是一弯月牙，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奶奶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井里头有鞋，为了看清那只鞋，她整个脑袋都探进了井里，看了好半天。当她想起身的时候，身体却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井里头栽去！

那口井本来被封死了半边，如果是大人的话，根本不会有危险，偏偏当时的奶奶才八岁，个头瘦小，眼看就要栽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身体，之后就被一股大力扯到了地面上。

奶奶一转头，看见娘正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她软软地喊了声娘，当场就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奶奶就病了，高烧不退，而且还不停地说胡话，治了好些天才慢慢好起来。

奶奶生病期间，秦家大宅内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2

自从那天奶奶差点儿掉入井里之后，那口井再度被封死。可是过了三两天就有人发现，一个丫鬟吊死在井旁的一棵枯死的石榴树上。

水井上封的石板倒是还在原地，可是井旁的青苔上却出现了一个十分小巧的血色脚印，就像是谁无意间踩上去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井边的青苔十分完整，并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最让人奇怪的是，那个吊死的丫鬟虽然也裹过脚，但是却比天足小不了太多，足有四寸多长。可是井边的小脚正正好好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单单是看着那个脚印，就能联想到踩上去的那只脚有多么纤秀小巧。

秦家只有死去的四姨太的小脚，正好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秦家是大户人家，世代经商，也曾出过几个有出息的子弟，最高官至四品，后来因为世道动荡，才逐渐没落下来。可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家。家里死个丫头，不算什么大事，何况乱世之中，人命最不值钱，不过赔家属几个钱，这事就完结了。

可是井边的血脚印，却让人心生不安。

西园是四姨太生前的住所，加上丫鬟是在四姨太头七的第二天吊死的，再联想到井边的三寸血脚印……秦家大宅之中渐渐生出一些流言，说是四姨太的鬼魂在寻找替身，所以才吊死了丫鬟。

而奶奶差点儿掉进井里那件事，奶奶的娘——也就是二姨太——并没有对外人说，只说奶奶是无意间感染了风寒。太姥爷对流言很是反感，惩罚了几个多嘴的下人之后，流言逐渐淡去。

井边的血脚印早已洗去，可是过了两天，有人发现井边竟又出现了血脚印，这次是两个。

太姥爷非常恼怒，怀疑有人在装神弄鬼。他让人把血脚印洗去之后，就派了一个下人专门看住那口井，晚上也不准离开。

可是，就在那天夜里，秦家大宅里又死了一个人。这一次，死的还是一个小脚丫鬟。

井边被洗去的血脚印又一次出现，太姥爷以为下人偷懒，气得要鞭打他。下人却辩解说自己整晚没睡，一直看守着那口井，别说人了，就是小猫小狗都没见到一只。

太姥爷半信半疑，不过之后到底听了二姨太的建议，请了一个看香客来。

所谓的看香客，就是俗称的神婆神汉。那人神神叨叨地在内宅转了一圈，就指着西园那口井说，井里面藏着个厉鬼，她死后心有不甘，所以才会印下血脚印，一个脚印代表一条人命，必须做法消灭她，不然以后还有更多的人会死。

那人还指着井边的石榴树，说，那棵树就是因为被厉鬼的阴气侵蚀，才枯萎而死。

太姥爷本来并不相信这些看香客，可是听他说到井里藏着厉鬼，却感到心虚。因为四姨太就是跳井而死的，所以他才要人封死水井。

井边的那棵石榴树，是四姨太嫁入秦家之后让人移栽过来的，石榴有着多子多孙的好彩头。四姨太对太姥爷很冷淡，但是很喜欢这棵石榴树。石榴树本来一直生长得十分茂盛，可是就在四姨太死后没几天，就迅速地枯萎死去。

看香客所说桩桩件件都符合实情，太姥爷也就信了。他给了看香客不少钱，让他做法消灭厉鬼。看香客足足忙活了两天，那几天秦家倒是太平，浮躁的人心也渐渐平定下来。

奶奶的病好之后，二姨太就不准她再乱跑，西园更是不准踏足一步。奶奶自己也受了惊吓，不敢乱跑，但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天见到的小兔子。

终于有一天，她跑出了院子，正巧看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坐在一个台子上看着她，手里抱着一只小兔子。

她的姐姐只比她大一岁，名叫秦玉珠，是太姥爷的正室所生。不过自打二姨太生下奶奶之后，大太太就搬到青园去住，那里是秦家大院最偏僻的角落。她命人在那里建了一座佛堂，没日没夜地念佛诵经，连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也不管了。

大太太在青园待了整整八年，从来没出来过，也不许别人进去打扰，只靠着个老妈子与外界联系。所以秦玉珠其实是几个姨太太带大的，带她时间最长的就是二姨太，可是秦玉珠却始终对她名义上的二娘，还有奶奶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秦玉珠看到奶奶渴望地看着她怀里的小兔子，得意地笑了。她跳下台子，虽然她也裹着小脚，不过她的一举一动比奶奶灵活得多。

那时奶奶怯怯地凑上前说了一句：“姐姐，能让我摸一摸小兔子吗？”

秦玉珠略带阴沉地笑了，她摸着颈子上从出生起就戴着的玉珠，说了一句：“二娘马上就要回来了，不如我带你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你可以玩个够！”

奶奶立刻欣喜地答应了，秦玉珠拉着奶奶，小心地避过下人的眼睛，来到了青园。

青园里只住着大太太和一个老妈子，果然清净得不能再清净。

奶奶蹲在青园的一个角落里，开心地摸着小兔子柔软的皮毛，过了一会儿，一抬头，却发现秦玉珠不见了，而青园的大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奶奶看不到秦玉珠，顿时有点儿慌。刚要跑去推门，却听到屋里传出脚步声。

从小她娘亲就一直叮嘱她，秦家哪里都去得，只有青园千万不能乱闯。奶奶想起娘亲的话，心里别提有多害怕，她想也不想，就躲到了一排茂盛的花木后面。兔子已经跑得没了影，奶奶因为怕人发现，只好捂住嘴，一动都不敢动。

透过茂密的花木丛，奶奶看到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不过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踩着高跷，又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子。

等女人走到跟前，奶奶发现那个女人她从来都没见过。在秦家，奶奶从没见过的女人只有一个——秦家大太太！

这下奶奶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儿声就被大太太发现。虽然她也不知道被大太太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就是本能地惧怕着。

大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衬得一张脸极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大太太不动，奶奶也不敢动，她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刚开始还行，过了一阵两条腿就发酸发麻，疼得受不了。可大太太还是不动，奶奶实在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她抽泣的声音惊动了大太太。大太太朝奶奶的方向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竟然跟那只跑掉的小兔子差不多。

奶奶吓得惊呼一声，往后跌去，这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老妈子，像老鹰抓鸡一般抓住了奶奶，奶奶被她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青园。

奶奶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被焦急的娘亲狠狠地骂了一顿，她没敢说自己被骗去了青园，只说是追兔子迷了路。秦家大院分内外院，内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外院是男人活动和接待外客的地方，两处加起来相当大，偶尔还有新仆迷路的事发生，所以奶奶的说法二姨太并没有怀疑。

晚上临睡觉时，奶奶突然问自己的娘亲：“为什么大太太从来不出青园？”

二姨太盯了奶奶半晌，就在奶奶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二姨太叹了口气，她说：“你也大了，这件事跟你说说也好。”

二姨太的声音缓慢中带着几分悲凉。

大太太是因父母之命嫁给太姥爷的，她并不是太姥爷喜欢的那种女人，而且太姥爷生性风流，所以两个人常闹别扭。大太太怀秦玉珠的时候，太姥爷把二姨太领进了门，大太太大闹一场，太姥爷并不理会，大太太一时想不开，竟然上吊了。

当时大太太怀孕已经差不多七个月，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浑身冰凉，气息全无。大太太死了，她肚子里的胎儿肯定也活不了。面对着一尸两命的大太太，太姥爷颇为后悔，可是人已经死了，只能着手准备后事。

人死后照例要停尸几天的，就在大太太气绝的第二天早上，躺在棺材里的她却莫名地活了过来，把众人吓个半死，以为是诈尸了，后来才知道不是。

大太太不仅活过来了，三个月后还顺利地生下一个女儿，就是秦玉珠。秦玉珠从小戴的玉珠就是大太太给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的。

二姨太进门之后，不到一年时间就生下奶奶。大太太从生下秦玉珠时起，就开始深居简出，连太姥爷都很少见到她。奶奶出生后，大太太就搬进了青园，一住就是八年。

奶奶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二姨太，问道：“是因为大太太不喜欢娘亲，才不让我去青园吗？”

二姨太缓缓摇头说道：“不是，正室不喜欢姨太太是正常的事，我不让你接近她，是因为她曾经死而复活。明明已经断气一天一夜的人却能活过来，而且肚子里的孩子一点儿事都没有，这绝对不正常！我想，可能她已经不是大太太了，而是什么妖魔鬼怪变的。”

奶奶那时虽然小，但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她相信二姨太的话，而且她想起了大太太的眼睛，那双眼闪着如同兔眼一样的红光，绝不可能是正常人！

奶奶惴惴不安地睡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井边的青苔上，又出现了三个血脚印。

3

之前，看香客口口声声说秦家大院的厉鬼已被除去，可是诡异的事情还在不断地发生着。

其实，在血脚印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秦家就已经闹翻了天。有人发现，秦家的三姨太死在荷花池边，当时的她，身体趴在池边，脑袋却浸在水中，半张脸被水浸泡得肿胀不堪，而另半张脸，竟然被养在池里的鱼给啃得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头！

有机灵的下人跑到西园井边一看，果然发现了血脚印。

自四姨太开始，秦家已经连死了四个人，而且都是小脚女人，秦家所有的小脚女人都开始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除了几个签了死契的下人和姨太太，秦家其他女人不管裹没裹脚的纷纷辞工，秦家大院一时之间变得冷清下来。外面流言四起，说秦家受了诅咒，凡是小脚女人，进门必死。

太姥爷顺风顺水地过了半辈子，从来就没碰上过这么糟心的事，三姨太和四姨太都死了，大太太躲在青园中不出来，内院的事都落在了二姨太的身上。二姨太也是害怕的，她也是小脚女人，太姥爷的几个女儿都裹过小脚，难道内宅这些女人都要死？

太姥爷痛失了两个姨太太，心情十分不好，他干脆自己守在西园的井旁，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个魑魅魍魉印下的血脚印，和他同守的还有几个身手不错的下人。

守到后半夜的时候，太姥爷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这时，一阵冷风吹过，他一个激灵，竟然看到墙边有一个提着白灯笼、全身缟素的人影走过！

那人影行走得并不快，太姥爷清楚地看到，人影的白袍白裤下面穿着一双红鞋，那双着红鞋的脚极小，好比五月节包的粽子。

人影忽忽悠悠地走到离太姥爷不远的地方，太姥爷一时间头皮发麻，张大了嘴想喊，却出不了声。而站在他身旁的几个人，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等白衣人影走了之后，太姥爷才满身冷汗地大声吼了出来，几个下人都说没看见什么白衣人影，太姥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后才恍惚觉得自己被什么脏东西给魇住了。

从此后，秦家大院内和尚道士来往不断，城里流言四起。

自从三姨太死后，奶奶的行动已经受到全面限制，她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一个院子，一步都不能离开。她感到十分苦恼，奶奶下面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都跟她一样。

可是，二姨太却并不限制秦玉珠。奶奶当时只是觉得娘亲太偏心，几年之后再想起这件事，却品出几分阴谋的味道来。

每天，奶奶只能待在房中绣花写字，或者跟两个妹妹玩玩游戏。民国时期，规矩早就不像大清时那么严苛了，可是对于未出嫁的女孩儿，还是多有限制。

就在奶奶再也坐不住的时候，秦玉珠又出现了。因为上次的事，奶奶对她存着几分防备。可是小孩子不记仇，秦玉珠拿出个玉雕的小兔子，又承诺带奶奶去看真兔子，奶奶就被她哄住了。

两个小女孩背着下人悄悄离开了院子，秦玉珠带奶奶来到荷花池。三姨太死后，基本上已经没人敢到这里来赏景，所以很是清净。

奶奶坐在池边，把手伸进池内轻轻地晃着，立时有几条鱼凑过来啃她的手指。刚开始，奶奶只是觉得有点儿痒，可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鱼曾经吃过人肉，喝过人血，养出了凶性，接下来一下比一下咬得疼，奶奶惊叫着把手抽出来，却冷不防被秦玉珠推进了荷花池内！

就在落水的一瞬间，奶奶钩住了秦玉珠脖子上的玉珠，玉珠被一根红绳系在秦玉珠的脖子上，被奶奶这么一拽，竟然从秦玉珠的脖子上脱落下来，随着奶奶一起掉进了池里。

鱼群被吓得一哄而散。别看盛开在水面的荷花冰清玉洁，可是池底都是乌黑的淤泥。因为怕出事，所以当初建荷花池的时候挖得并不深，如果是一个成年人站在池里，池水最多只到胸口，可奶奶是个八岁小女孩，身形尚小，跌入池内，顿时就遭到了没顶之灾。

秦玉珠推完奶奶，冷眼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呼救，然后抚着脖子跑了。奶奶在水中不停地挣扎，因为呛了水，她的脑中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在水池中浮浮沉沉，像没有根的浮萍，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玉珠。她最后的意识，是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慢慢地朝漆黑的池底沉下去，那些在一旁窥视她的鱼一窝蜂地朝她游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才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发胀，脸上和手臂上有些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荷花池内泡了多久。二姨太正红着眼睛盯着她看。她一抬手，发现玉珠仍在自己的手中。玉珠表面看着圆润光滑，其实摸起来有些粗糙感，似乎在那温润的表层下面藏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孔。

二姨太看见玉珠，脸色顿时变了。奶奶说是秦玉珠把她推下了荷花池，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二姨太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阴沉着脸坐了半天，然后突然将玉珠拿起来，但并没有拿走，而是系在了奶奶的手腕上。

二姨太说，这玉珠既然在你手里，你就好好戴着，可不许拿下来。

说完，二姨太沉着脸走出了房门。奶奶猜想，秦玉珠肯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毕竟现在是自己的娘亲在当家。

可是她想不明白的是，秦玉珠为什么要把她推进荷花池？

后来，奶奶在养病期间，无意间听到两个下人的谈话。

他们说，西园的井旁，又发现了四个血脚印。现在，秦家所有人都在惶恐不安。

之后两个下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奶奶拼命竖起耳朵，也不过听到只言片语。

“……明明掉进去半个多时辰，身体都泡得有些胀了……那些鱼吃过人肉……可是现在却一点儿事都没有……”

奶奶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听完之后就忘了。

当天下午，秦家果然又死了一个人。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死的竟是秦玉珠。她就死在青园的门外，以前死的几个女人，经查证后，不是自杀就是意外。

可秦玉珠的死因却很诡异，她浑身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是死后的皮肤腐败不堪，模样恐怖，像是在土里埋了一年半载再被挖出来一样。

奶奶听到消息时吓得够呛，她没想到秦玉珠会死，虽然觉得秦玉珠是个坏姐姐，心里也希望她能受到惩罚，可毕竟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心中尚存着几分姐妹情，所以秦玉珠死的那天傍晚，她趁着太姥爷请了一堆和尚到秦家念经，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自己跑到了青园的门外。

奶奶学着大人的模样，点燃了一沓纸钱，还把后来在荷花池边找到的玉雕小兔扔进了火里。至于那颗玉珠，她抚了抚手腕，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把它一起烧掉的念头。

就在玉雕小兔被烧得焦黑碎裂时，青园的大门突然缓缓地打开了。

奶奶并不知道，即使是秦玉珠死在青园门口，大太太还是没出来。太姥爷十分愤怒，扬言要休了大太太，可是大太太只派出个老妈子，说自己尘缘已断，外间的一切她都不管。

奶奶看到青园的门开了，顿时一个激灵。她反应不慢，立刻撇下纸钱，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

走出来的是那个把奶奶扔出青园的老妈子，她的长相带着几分凶恶，奶奶烧的纸钱只剩下了一堆黑灰，老妈子的目光被黑灰吸引了，慢慢地朝奶奶藏身的方向走过来。奶奶吓得够呛，一不小心暴露了身形，见老妈子恶狠狠地瞪着她，吓得尖叫一声，飞也似地逃了。

当晚，二姨太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来陪奶奶。奶奶白天受了惊，所以怎么也睡不着，奶娘一走，她就偷偷地爬起来，跑到院子里。

奶奶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想去找二姨太又害怕挨骂，正决定回去睡觉的时候，突然看到院墙边上站着个人影，那人穿着暗色的衣服，站的地方又隐秘，所以很难察觉。

奶奶当时问了一句：“是奶娘吗？”

那人不答。

奶奶又问：“是娘亲吗？”

那人仍旧不答。

奶奶突然开始心慌了，她喊道：“你是谁？再不说话我就要我爹把你抓起来！”

那人身形一动，向奶奶走了过来。

她行走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穿了不合脚的鞋子，又像是在踩高跷。

4

那人转眼到了奶奶跟前，奶奶吓得张大了一张嘴，这个人，竟是她上次见过的大太太！

奶奶对于大太太有种天生的恐惧感，可她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大太太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奶奶感觉到大太太的手仿如鸡爪一般，冰得刺骨，抓得她肩膀生疼。

大太太用一只手将奶奶拎了起来，桎梏在腰部，转头就出了垂花门。大太太并没堵奶奶的嘴，奶奶开始呼救，可她被大太太骇住了，声音跟猫叫差不多。不知为什么，守在她门口的下人不见了踪影，而其他下人入夜后都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根本没有人听到她的呼救。

大太太走得很快，不多时就把她带到了青园，那个面相凶恶的老妈子看到她之后，什么都没说，转头就出了青园的大门。

奶奶吓得浑身发抖。她想，大太太有那样的眼睛，肯定是妖怪变的，况且她娘跟她说过，大太太可能已经不是人了，所以她是真的害怕，怕大太太把她吃了。

佛堂里点着一盏油灯，大太太把奶奶摔到蒲团上，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奶奶浑身疼得厉害，但是她不敢叫，也不敢跑，只是趴在蒲团上默默地抽泣着。

过了一会儿，奶奶听到有人往佛堂这边来了。她原以为是那个面恶的老妈子，结果却听见了二姨太的声音。

大太太一把捻灭了油灯，黑暗中大太太蹲下身去，掐住了奶奶的喉咙。奶奶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二姨太声音响起，她说：“大姐，好久不见，柔琴来给您请安了。”

大太太冷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沙哑中透着丝丝寒气。奶奶又急又怕，浑身抖个不停。

大太太说：“珠儿为什么会死？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连我女儿也不放过吗？”

二姨太沉吟：“大姐，玉珠的死不关我的事，我要是想害她，还用等到现在吗？”

大太太冷笑道：“那老三和老四的死呢？总该关你的事了吧？”

黑暗中，二姨太的笑声显得温柔得出奇。

她说：“您把自己关在这青园整整八年不问世事，可对老爷的事还是那么关心。其实，老四的死跟我无关，是她自己想不开。她在家做闺女时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到头来自己却被老爷占了身子，她早就不想活了。至于老三……”

二姨太顿了顿继续说：“这几年的‘斗脚会’，她次次压我一头，我早就想收拾她了！老四的死，让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太姥爷喜欢小脚女人，还自诩雅士，所以每年都在家中举行一场斗脚会，让几个姨太太比个高低，有时也有姿色不错的丫鬟加入。谁在斗脚会上赢了，就能获得掌家一年的权力，而丫鬟则有可能成为姨太太。

因为有斗脚会的存在，秦家内宅的争斗比其他人家要激烈得多。

让奶奶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眼中柔弱善良的娘亲竟然杀死了三姨太。如果说井边的血脚印是二姨太设计出来的，那么死去的那两个丫鬟，难道也是她的手笔？

大太太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老爷？”

二姨太微微一笑：“你现在这副鬼模样，你以为还能见到老爷吗？就算见到了，说不定会被老爷当成妖怪烧死。”

大太太尖啸出声：“是你！都是你害了我！还害了我的珠儿，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大太太本来一直掐着奶奶的脖子，此时更是一把把她给提了起来，如同捏着一只小猫小狗，在半空中晃荡。

奶奶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她勉强从嗓子挤出一声“娘”，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二姨太本来有恃无恐，却突然听到了女儿的声音，顿时乱了方寸。她大叫一声，冲入了佛堂。就在这时，那个老妈子突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桶，劈头盖脸地把桶里的液体浇到纠缠成一团的三个人身上。

奶奶闻到一股浓浓的火油味儿，头越发昏沉得厉害了。

老妈子浇完火油，把桶往边上一丢，又从身上掏出一盒洋火来，“嚓”的一声点燃。

大太太的手死死地禁锢着奶奶的身体，而二姨太却拼命去掰大太太的手，三人根本分拆不开，眼看着死局已定！

就在老妈子抛出洋火的一瞬间，二姨太发狂似的扯开了大太太的手，奶奶甚至听到了大太太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二姨太狠狠地推开了奶奶，奶奶被惯性抛出去老远，身体撞到了佛堂里供奉的玉石观音像，观音像一下子跌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这时大太太和二姨太已经被裹在了火里，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二姨太大叫着让奶奶快跑。着火的两个人堵住了佛堂的门，也堵住了想要冲进来的老妈子。幸好佛堂还有一个侧门，奶奶浑浑噩噩地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青园跑出去的，只知道一味地狂奔，一直跑到太姥爷居住的正房，才晕了过去。

奶奶醒来后得知，二姨太和大太太都被烧死了，一直跟在大太太身边的老妈子竟然也自焚而死。那段时间，奶奶病得很严重，太姥爷的正妻和三个姨太太全数死光，一时间也心灰意冷，干脆卖掉了秦家大院，举家搬到了别处。

奶奶病了半年才逐渐好转，她对大太太和二姨太之间的恩怨一直存有疑惑，想要弄个明白。可惜她本身年纪小，而且时局越来越乱，想查也根本查不到，家里的老仆差不多都走光了，余下的人并不知内情。

奶奶本来以为这一生都无法得知真相，可是也许是命中注定，她无意间见到了二姨太当年的贴身丫鬟，这才知道了当年不为人知的往事。

5

当年二姨太刚入秦家门时，受到了大太太诸多的刁难，二姨太年轻气盛，在下人的怂恿下，派人到一栋著名的鬼宅里弄到了一个风水瓶。

风水瓶是流传于山西某些地方的习俗，一些建在城镇边缘或者外围的人家，为了避免家门直对空野，会把院门转个方向，冲着城镇里边开。若是不能的话，就在大门的顶上放一个瓶子，称作“风水瓶”，瓶口朝向门外，据说这样可以把外面的孤魂野鬼盛进瓶子里，以保证家里的平安。

当时二姨太派人找到那个风水瓶的时候，却发现瓶口是朝着宅子里头的。

在仇人门口埋风水瓶，也是当地的一种诅咒之法，这种诅咒法流传甚广，但是作用不大。

二姨太让人偷偷地把风水瓶埋在大太太屋子的门口，当时也只是想出口恶气，可没想到大太太的反应很剧烈，刚开始她只是坐卧不安，之后就开始产生幻觉，直闹得合家不宁。后来大太太的娘家哥哥给她送来了一颗玉珠，据说是给她安神用的。大太太戴上玉珠之后，幻觉减轻不少，但是有一次她和丈夫大吵一架之后，却突然上吊自尽了。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断气了一天一夜，却还能复活。

从那之后，二姨太看见大太太就感觉到毛骨悚然。她让人掘出风水瓶毁掉，但是仍然没改变什么。大太太生下孩子时，据接生婆说那孩子的状态很不好，脸色青白得不像活人。后来，大太太就把戴在自己身上的玉珠解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没过多久就搬进青园，再不出来。

奶奶敏感地察觉到，似乎很多事都跟现在戴在自己身上的玉珠有关。于是她又开始千方百计地打听玉珠的来历，过了很久才查出一些眉目。

那颗玉珠，是大太太的哥哥从一个女人的身上得来的。下面的故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却是真人真事。

那颗玉珠，准确地说不是玉珠。它是一个女人尸体焚化后，从她的骨灰中拣出来的，听起来很像是佛家的舍利子。不过舍利子向来是有道高僧圆寂火化后留下的东西，女人不是高僧，怎么会留下舍利子？

据说那个女人只是个普通女人，她十八岁那年本来要和一个年轻人结婚，可就在婚礼前夕，一夜之间，脖子上突然长出一个肉瘤来。

肉瘤本来不大，但女人都爱美，脖子上长个肉瘤，就想去医院割掉，连婚礼都推迟了。

到医院检查后，大夫说这只是普通的瘤子，可以割掉，所以女人马上进行了切除手术。

但没想到的是，瘤子刚割完几天后又生长出来，而且这次长得比上一次还要大！

女人很难受，再次想去割掉它的时候，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她。男人告诉她，上一世她负了他的情，还使得他惨死，他追过来报仇了。他不许女人嫁人，更不能割掉瘤子，如果割掉就会越长越大，女人很快就会死去。

女人吓醒了，醒来之后竟然从镜子中看到，肉瘤上隐约能看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女人害怕极了，她不顾一切地跑到医院割掉了肉瘤。可是没过几天，肉瘤果然又长了出来，而且长得巨大无比，从后面看去，就好像她肩膀上长着两个脑袋！

那天夜里，女人又一次做梦梦到那个男人。男人痛骂她，还狠狠地用竹条抽打她的身体。女人痛苦难当，久久才从梦里醒来。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白天要顶着脖子上巨大的肉瘤生活，那肉瘤时常疼痛，晚上在梦里被男人毒打，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

家人带她四处求医，可是完全没有用。就在女人萌生死意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对她说，她和梦里男人的因果，前世早已注定。如果她这一世以死逃避，下一世还要受更多的苦。最后，老和尚送给女人一卷《妙法莲华经》，让她时常念诵佛经，兴许能减轻自身的痛苦。

女人听了老和尚的话，回家后日日诵读《妙法莲华经》。果然，在她念诵佛经的时候，肉瘤的疼痛减轻了，梦里也不再那么痛苦。之后的岁月里，女人成了最虔诚的信徒，她日日夜夜诵读佛经，参悟其中的奥义，还省吃俭用，拿钱和食物去救济乞丐，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了。女人脖子上的肉瘤仍在，可是梦里毒打她的男人出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男人在梦中对她行礼。男人说，她的虔诚不仅救赎了自己，也感悟了他，使他放下了前世的仇怨。男人对她微笑，化作一缕烟，消失在梦中。

女人梦醒后，不慌不忙地跟家里人交代自己的身后事。当天晚上，她就去世了。

家人按照她的遗愿将她火化。那颗玉珠，正是从女人长着肉瘤的部位烧出来的，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女人的家人将玉珠收了起来，当时关于玉珠的传言很多，不过大多数人都坚信那是舍利子，因为女人信佛行善十几年，她的身上早已积下不少功德，跟高僧无异。

后来，玉珠辗转被大太太的哥哥弄到手，又送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身上发生的那些古怪的事，到底是不是玉珠的作用，却很难说得清。

6

奶奶得知玉珠的来历后，很是感慨，心中对玉珠越发看重了。

二姨太当年也许并不是故意要害大太太，但是她心中终究是存了恶念。奶奶回想起二姨太，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快乐。她被无情的岁月和不断的争斗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却把内心仅存的一丝柔软都给了女儿，最后为救女儿而死。

奶奶每每想起，总会热泪盈眶。

至于秦玉珠的死，似乎是个谜。

奶奶想，大太太当年受了风水瓶的影响上吊而死，事后却又复活。大太太上吊，秦玉珠必定也受到了影响，所以生下来不似活人的模样，所以大太太才把玉珠送给她戴着，为了掩饰自己活死人的模样，才不得已住进了青园。

秦玉珠戴着玉珠，九年来一直没有离身，却阴差阳错地因为陷害自己而失去了玉珠，她跟大太太的情况不太一样，所以最后才会以那样的模样死在青园门口。

二姨太说，秦玉珠的死跟她无关，奶奶相信她。但是秦玉珠死前出现的四个血脚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血脚印和二姨太无关，那么又是谁的手笔？

也许这终将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关于奶奶的故事讲完了。

奶奶去世前，果然把它给了我。当我的指尖抚触着奶奶戴了几乎一辈子的玉珠手串，奶奶笑着合上了眼睛。我的热泪溅在奶奶已经冰冷的脸上和玉珠上，如雨纷纷。

后来我为了解开奶奶故事中的秘密，经人介绍，来到了当地最著名的一座寺庙，拜访了住持四苦和尚。

四苦和尚有七十多岁，不过看起来才五十出头。他为什么叫四苦？他曾经跟人这么说过，佛说，人间有四苦，生老病，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他全部都体会过，所以取名四苦。为的是铭记在心，通悟大道。

我坐在四苦和尚面前，向他倾诉我的经历和心中的疑惑。他盘膝而坐、眼睛微合，我以为他没听，就住嘴不说了。没想到他突然睁眼，伸出两指在我额心上一点，我立即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脑中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但是又抓不住的感觉。

四苦和尚对着我微微一笑，说道：“世间种种，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既然你怀疑你的奶奶早已不是活人，那么你的存在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刚想要问，四苦和尚突然向我戴在手腕上的玉珠指了指。我只好解下来递给他。

四苦和尚看了半天，对着我摇摇头：“这不是舍利子。佛家的舍利子是有德高僧尸骨所化，代表的是功德，但是这珠子当中没有。”

我惊讶地从四苦和尚手中拿回玉珠，来时，我已在心中认定它就是舍利子，可是现在四苦和尚却否认了，这更加加深了我的疑惑。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第二章   六品叶山参

魑魅肚肠人如鬼，

佛心一片鬼做人。

1

从西藏旅行回来后，通过朋友介绍我加入了一个驴友群，那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大家志同道合，每次聊天都很尽兴。

有一次，群主发布了一条说说，让群里每个人用一句话讲出自己旅行时发生的诡异事件。群里的人立刻都来了兴趣，连平时最喜欢潜水的几个都给“炸”了出来。

我用一句话把上次在西藏经历的事写了出来，就忙着去看其他人的一句话，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乐得我肚子疼。我注意到，一个叫“檐下水猪”的人，他只写了两个字：鬼参！

尽管其他人的一句话经历或诡异或恐怖或怪诞，但是偏偏这两个简单的字却吸引了我，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给檐下水猪发了一条信息。

今宵有酒：你好，我对你的一句话经历很感兴趣，能跟我说说吗？

檐下水猪：？

今宵有酒：鬼参！

今宵有酒：我是东北人，东北三宝之一就是人参。我只听说过人参，可从来没听过鬼参。

檐下水猪：看在同是东北人的分上，跟你讲讲也行。不过故事太长，不方便手打，开通语音对话吧？

我欣然同意，点开语音通话后，我趁着等待的时间看了一眼檐下水猪的签名，只见上面简单地写着：来一场说走就飞的旅行。

这个签名让我有些浮想联翩，照我的估计，这个檐下水猪可能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自己是东北人，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的。

当通话开通后，我有点儿吃惊，因为檐下水猪说话的声音和语气明显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我简单和他聊了几句，就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听他讲故事。

檐下水猪说，要把这个故事说明白，不能单讲他的经历，还必须从他爷爷讲起。

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个故事牵涉的时间竟然离现在这么遥远。

2

那时大概是1927年，故事发生的地点在东北。那时候的中国处在一个动荡的大时代之中，而当时的东北更是混乱不堪，外有日本侵略，内有土匪作乱。

檐下水猪的爷爷姓徐，在这里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字，所以就按他的排行，称他为徐三。

徐三当年生活在东北的东边道地区，那地方交通闭塞，本地人口稀少，大部分都是山东、河北、河南等地迁来的外来户。

其实徐三也算不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是当年他爷爷用土篮子挑着他爹千里迢迢由山东走到了这里，从此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了根落了户。

他生活的那个村子叫作张家屯，张家屯有个算命先生张铁嘴。说起张铁嘴这个人，还真是相当有本事，外面的人说起他，有这么一句话：阎王要人三更死，他能留人到五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听我说一个小故事你就明白了。

有一次一个人求张铁嘴算命，张铁嘴算了半天，然后告诉他，他的死期就在当日。那个人吓坏了，对张铁嘴苦苦哀求，让张铁嘴救他一命。张铁嘴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就告诉他说回家的时候千万不要走每次都走的那条路，一定要换一条路，这样兴许能躲过一劫。

那人不解，不过还是按照他的话去做了。回到家没多久，就听说他经常走的那条山路突然被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给堵死了。他暗自心惊，要是他走那条路，说不定就被石头给压死了。

那个人正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开心，可是还没到晚上，就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断了几条肋骨，其中一条断骨刺穿了他的肺部，使得他当场死亡。

后来就有人问张铁嘴，你这算什么呀，说让人躲过一劫，可是人还是死了。张铁嘴说，人的寿数都是写在生死簿上的，我不是神仙，只能算命却不能改命。告诉那人躲过那一劫，是为了让他有时间和老婆孩子道别。道完了别，找他索命的鬼差也走到了，他当然难逃一死。

张铁嘴长叹一句，阎王让人三更死，我能留人到五更已经是冒险了，要是真把人的命给留下，泄露天机太过，到时候死的人就是我。

后来又发生几例差不多的事件，张铁嘴竟无一次失准，之后，他“铁嘴能断死”的名声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有一年徐三赶上了本命年，以前人都认为本命年不好过，所以徐三找张铁嘴为他推算运势，结果张铁嘴竟然告诉徐三，他的死期快到了，就在几天之后，让他赶紧安排后事。

徐三吓坏了，当时他才二十四岁，正处在人生中最好的年华，而且他还没有成亲，听到自己要死，根本无法接受。

他哪里也不敢去，在家浑浑噩噩地蹲了几天。那天突然一股绺子（匪帮）袭击了他们的屯子，绺子把男人捆成粽子扔进牛圈，把年轻的女人掳走，还放火烧房子。

当时整个张家屯就仿佛人间地狱一般，哭喊声震天，徐三也被抓起来。他不挣扎反抗，只对匪首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匪首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确有那个心思。他当时看那些男人和女人都挣扎得厉害，正想杀一个人震慑一下，没想到被徐三一口说破。

匪首就问徐三：“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徐三就告诉匪首：“张铁嘴早在几天前就说了，我会死在你手中。但我认死不认命，我想自杀，行不行？”

匪首一听突然来了兴趣，他让几个手下到附近村屯抓来了张铁嘴，命令张铁嘴给他断死期。张铁嘴无奈，只好给匪首算命，最后断定匪首的死期就在几个月之后。

匪首大怒，命人杀了张铁嘴。张铁嘴在死之前对徐三说，他是七星子命，七星子是世上最硬的命，命数跟他相克的人和他接近，都会被他克死。而他，虽然算出了徐三的死期，可是徐三的命太硬，竟能把厄运转嫁给别人。张铁嘴最后叹息，他算了一辈子的命，最后自己的性命也断送在这上面，也许是他泄露天机的报应。

徐三很愧疚，他觉得张铁嘴的死是他造成的。

匪首并没有杀徐三，因为张铁嘴曾给徐三断过死，要是徐三死了，岂不是说张铁嘴算得准？因此，匪首不但没杀徐三，还逼迫着他加入了匪帮。徐三为了保命，虽然不愿意也只能妥协，暗地里却思索脱身的办法。

加入匪帮后，徐三才得知这股绺子的势力极大，是东边道一带最老的两个匪帮之一——老得江，老得江的匪首姓江，为人阴狠毒辣，贪财好色，人送外号“滚刀肉”。

老得江的势力范围在东边道靠南一带，和“战中华”“玉山”分庭抗礼，他们不仅打家劫舍，还经常掳人为质、索要钱财，常常把一些家庭逼得倾家荡产。政府几次派人围剿都没有成功，他们反倒把政府派去的警甲杀了不少。

为了躲避警甲队，老得江的人常在深山老林里活动，一次帮里有个外号叫“花泥鳅”的人从林子深处回来就嚷嚷个不停，说是看到美人儿了。

3

那时候滚刀肉为了和警甲队周旋，已经在山里困了好几天，对于一天不沾女人就浑身难受的他来说，已经快憋到了极限。于是，他就让花泥鳅带路，果真是个美人的话，就赏花泥鳅个把官当一当。

花泥鳅见目的达到，就带着滚刀肉和一众老得江的弟兄来到了林子的深处。

那地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对岸不远似乎有个山洞，隐在深绿色的林木当中若隐若现。可能是有水的缘故，溪水对面看上去雾蒙蒙一片。就在那片雾的下面，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双细嫩白皙的脚，就泡在潺潺流淌的溪水之中。伴着游来游去的小鱼，伴着水底五颜六色的石子，那双脚俏皮地动来动去，就仿佛一幅活灵活现的画。

不用说，就算看不到主人的面孔，光凭着那双脚，所有人都断定，在对岸洗脚的肯定是个美人。

滚刀肉馋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但他自忖是个帮主，就命令花泥鳅和另一个人过去把美人给“请”过来。

徐三急得汗都下来了，他想出声提醒对岸的女人快逃，可是又害怕滚刀肉的手段，只好大咳一声，学着花泥鳅献媚的样子，大声说道：“帮主，花哥一准儿能把那小娘们抓来！您尝过鲜之后，能不能让弟兄们也开开荤？”

滚刀肉似乎洞悉了徐三的目的，狠狠地给了他一脚。徐三被踹得差点儿吐血，可是心里却很痛快，心想：这下对岸那个女人总该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地了，应该马上就会逃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双脚的主人就像是没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一样，依旧欢快地洗着脚，两条洁白如玉的小腿不时露出裤管，耀得人眼花缭乱。

这时候，花泥鳅和另一个土匪已经跑到对岸，他们的大半个身体不知何时都隐在了雾里，这边的人只能看到他们小腿以下的部分。

徐三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越来越接近洗脚的女人，就在这时，那四条穿着黑色裤子的腿突然不动了，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发出奇怪的叫声，好像他们正掐着嗓子学鸡叫，又嘶哑又难听，听得徐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滚刀肉吼了一句：“你们鬼叫什么，赶紧把女人给我带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那四条腿激烈地晃动起来，鸡叫声还在继续，然后逐渐变得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声“咕”传来，那仿佛是用他们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发出的声音！

四条腿不再晃动，它们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四根木头桩子。

诡异的是，洗脚的女人还在洗脚，她的动作仿佛更欢快了，脚趾甚至撩起了水底的石子，石子跃出水面，惊起岸边的青蛙。

滚刀肉感到不对劲。他能当上帮主，靠的不仅仅是一份无人能及的狠劲，还有一份过人的谨慎。他立刻让三个身手好的手下到对岸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快速掏出了别在腰间的一把盒子炮，对准女人的方向。

三个手下飞快地跑到了对岸，很快，土匪们看不到他们的身体了，只有六条腿在溪水边行走。三个人走到花泥鳅和另一个土匪跟前，徐三听到他们的谈话声，但是那声音也像是裹在雾里，模模糊糊地听不清说什么，似乎还隐隐传来了笑声。

滚刀肉松了口气，把盒子炮别进腰里。又过了半天，对岸的人还在说话，滚刀肉不耐烦了，于是吼了一句：“你们几个驴马精，赶紧带着人给我滚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说话的声音就停止了。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徐三看到对岸的六条腿似乎不太对劲。他瞪大眼睛仔细瞧，才发觉那六条腿看似好好地站在原地，其实六只脚都微微踮起了脚尖，脚后跟踮起，都没踏在实地上！

洗脚的女人终于不再洗脚了，两条白生生的腿浸泡在溪水里，仿佛玉雕的死物。

徐三这才发觉，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看到女人的其他部位。

徐三吓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其余土匪也觉察到不对劲了，纷纷手执武器往后退，滚刀肉立刻拔出盒子炮抵住了徐三的脑袋，喝令他过去看个究竟。

徐三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他直接蹚过溪水，快要走到那个女人跟前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心里实在害怕。

他心里琢磨，要是那个女人是山林里的女鬼或者妖物，他也不凑到跟前去，转身就跑。滚刀肉的枪子儿虽然可怕，但是徐三对于鬼怪的惧怕更甚。徐三越走越慢，滚刀肉往他脚边放了一枪，似乎在警告他不许逃走。徐三提起两条发颤的腿，终于走到了那双女人腿的跟前。

可是呈现在徐三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美人儿，而是两截白桦树的树根！

4

徐三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害怕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变成树根？或者说好好的两截树根，怎么会被看成一双人腿？怎么想也不对劲啊！

那时候山里有很多让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稍微大意下场就是送命，而且是莫名其妙就送了命。

徐三再往树根旁边看过去，那里应该是站了五个土匪，结果他看到花泥鳅和一个土匪被一株高大的血皮槭上面缠绕的树藤给缠住了脖子，柔韧的树藤死死地勒住他们。他们俩眼珠突出眼眶，血红一片，舌头也伸出老长。花泥鳅的舌头甚至垂到了下巴上，紫红色的，像极了老故事里的吊死鬼。

更诡异的是，另外三个土匪面前横着一根血皮槭的枝条，三个土匪的下巴齐齐地卡在枝条上面，枝条上生有尖锐的小刺，就扎在他们的咽喉处。枝条生得有点儿高，所以三个土匪都踮着脚。

三个土匪的鲜血自咽喉处汩汩地往外冒，不过并没有流到地上，而是顺着那些小刺渗进了血皮槭干枯的树皮之中，血皮槭暗红的树干，竟被三人的鲜血染成了殷红色！

徐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对岸传来滚刀肉的吼叫声，徐三看到滚刀肉拿盒子炮对着他比画，只好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刚要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发现在那株血皮槭下面的草丛里露出一簇紫红色的肾形果实来。

徐三下意识地走过去，拨开杂草一看，立时惊呆了。

他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株六品叶的山参！

所谓六品叶的山参，就是生长期在八十年到一百年的山参。那时候，山里人家每年到了特定的时间就会去放山。徐三在十来岁时就跟着他爹放山，当然认得山参的模样。六品叶山参对于山里人来讲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徐三当时一惊，然后又是一喜，竟然忘了对岸是一群凶恶的土匪。他按照放山的规矩，大喊了一声“大棒槌”，等喊完之后他才后悔不迭，可是已经晚了。

一句“棒槌”把对岸的土匪全都吸引了过来，滚刀肉并没走过去，而是站在溪水的另一边，这时土匪们都看到了那两截白桦树的树根，个个惊疑不定。

这时候突然吹来一阵风，浓雾散去大半，只余下少许，若隐若现地仿佛缭绕的烟气。五个莫名惨死的土匪显露出来，滚刀肉脸色狰狞，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一个最靠近滚刀肉的土匪哆哆嗦嗦地说道：“帮主，花泥鳅他们死得这么惨，还有那个女人……这里会不会有鬼？”

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土匪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叨念：“山鬼索命来了，山鬼索命来了……”然后突然整个趴下，对着山洞方向拼命磕头。

滚刀肉性情彪悍，虽然眼前的一切非常不可思议，但是没有将他吓走。他咬牙切齿地让正在磕头的土匪闭嘴，然后用盒子炮指着徐三，命令他把山参挖出来。

动荡年代，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在巨大利益的面前，人命更是贱如草芥。对于滚刀肉的做法，所有土匪都不以为意，因为这就是乱世。他们血红的眼睛盯着六品叶的“大棒槌”，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那些诡异事件，仿佛树上吊死的是跟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徐三被逼无奈，只能蹲下去挖参。可是他当时手里没有工具，只好找了一截坚硬的树枝，就在几个死人的脚下，一点点儿地抠着土。

六品叶的山参，要挖出来非常不容易，必须根须俱全才值钱。徐三一个人干太慢，所以滚刀肉命令两个手下跟着他一起干。他们挖了大概一天的时间，山参才露出了“雁脖芦”，也就是山参的根茎。这时，徐三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并不是第一次挖参，每次山参出土，挖参的人都会闻到一股近似泥土的清香。可是这棵参非但没有那股清香，反倒有股腐臭的气味。

这股味儿，徐三曾经在腐烂的尸体上闻过。

徐三不敢再挖下去。他对滚刀肉说：“这参不对劲，不能再挖了！”

可是滚刀肉和一干土匪全都红着眼睛，像着了魔一样。

滚刀肉用盒子炮对准徐三的额头，说：“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就一枪崩了你！”

徐三只好勉强继续，其间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越挖，那股腐臭的气味就越重。

两天两夜过去了，山参终于被挖了出来。跟着徐三一起挖参的一个土匪突然间倒了下去，嘴角和鼻孔里流出了血沫子。

他倒下去之前，一只手好像从土里拽出个什么东西来。

山参出土的同时，徐三在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也倒了下去。不过那时他年轻，身体虽然到了极限，但是神志还算清醒，他隐隐听到有人惊呼，似乎在说那个人死了。

然后有人说：“他手里攥着什么？”

徐三勉强挣开眼睛瞅了一眼，只见倒在地上的土匪面色灰败，从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生机。他侧身倒在地上，一只手中还攥着个长条形状的泥块。有个土匪走过来抽走了泥块，在地上用力摔打了两下，泥土纷纷脱落，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徐三看清楚了，那是一根已经变成灰黑色的骨头。看形状，似乎是块人的腿骨。

在山林里出现人骨并不奇怪，以前的山大多都处于原始形态，山上的野兽特别多，潜在的危险也多，若是孤身上山，运气不好的话很容易遇到危险。再加上山上时常有土匪出没，掳人杀人是常事，所以在山上见到人骨并不奇怪。

滚刀肉看到人骨之后，走过去在挖出山参的地方踹了两脚，泥土乱飞，泥里又露出几块骨头，似乎还有一些残破的衣服碎片。

滚刀肉眼睛一亮，立刻叠声让几个土匪把土掘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埋着一些值钱的东西。

几个土匪上前用刀和树枝把那块地方的泥土掘出老大一片，很快，一具具尸骨露了出来。那些骨头凌乱地堆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你我。徐三数了数，一共掘出七颗骷髅头。土匪们的工具不趁手，掘了一会儿就累得满身大汗，动作越来越慢。滚刀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土匪们才敢停手，若是再掘下去，还不知道会掘出多少尸骨来。

那些尸骨身上穿的衣服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实在看不出什么，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滚刀肉一副失望的模样。徐三猜想，这些人很可能是由于什么原因殉葬的，要不就是山里的穷苦人家，身上自然不会有值钱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前一段时间，土匪们为了躲避警甲，这段时间又要挖参，已经在山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滚刀肉决定回老巢。这次滚刀肉虽然损失了几个人，但是得到了六品叶的山参，卖掉山参的钱，可以换来更多愿为他卖命的人，所以滚刀肉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5

徐三跟老得江的匪众一起下山，六品叶山参用树皮包裹着，也带到了山下。六品叶的山参不用说，能卖到一个相当不错的价钱，可是滚刀肉派出去的人还没联系到买主，山参就失踪了，如同它的出现一样诡异。

第二天，老得江的巢穴突然遭到了红土崖大刀会的围剿，几乎所有的土匪都被清剿了个干净，滚刀肉更是凄惨，他被大刀会的首领张宗耀装在大木桶里，拦腰锯成了两段！

唯有徐三和一个曾经做过淘金客的土匪逃了出去，不过淘金客的伤势比较重，逃到一处林子里就死了。徐三将他就地掩埋，清理他的遗物时，竟发现了那棵山参。

更巧合的是，徐三发现，他们出逃的林子，正是当初发现山参的那个林子！

看着那棵山参，徐三有些犹豫了。他现在身无分文，想要活下去很难。可是这山参太过诡异，沾上它的人，除了自己，几乎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如果他拿这棵山参去换钱，后果会如何？

徐三进退两难，思前想后，一咬牙，就把山参揣进了怀里。他想，也许这是上天留给他的机会，不然，山参最后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

徐三在淘金客的坟前拜了拜，毅然向山下走去。可是还没等他走出百米，林中突然升起一股茫茫大雾，浓得几乎看不到一米之外的地方，就仿如五个土匪被吊死那天……

徐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雾吓得头皮发麻，他并不是胆小的人，但是那天五个土匪被吊死的一幕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本能地产生了恐惧感。

大雾中看不清下山的路，徐三不敢乱走，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回了埋葬淘金客的地方。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就在坟包前缓缓地坐了下来。如果一直困守在这，也许过不多久就得死。

徐三感到有些绝望。他想起张铁嘴的话，心里倒是慢慢平静下来。如果他真是七星子命的话，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绝处逢生。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但是雾仍然没散，黑夜让那些雾看起来更加可怖，甚至更加浓稠。徐三太累了，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神志就开始模糊起来。

朦胧间，他感觉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到了液化的状态。他好似被装进了一个大水缸里，在水中无法呼吸，肺部憋得几乎要爆炸！

就在濒临死亡的一刻，徐三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刚他在睡梦中屏住了呼吸，幸好危急的时候及时醒来，不然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了。

徐三害怕了，他不敢再睡，硬生生熬到了天亮，可是大雾仍然没有散。徐三一咬牙将山参从怀里拿出来。山参可以说是他最后的希望，可是他现在不放弃的话，很可能再也出不了这片林子。

徐三把山参放到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大雾似乎散了一些，已经能朦胧地看到两三米外的物体了。

徐三捧着山参，凭着感觉走，不过他走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往山上走。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小溪，心中一喜，就着溪水喝了几口，然后沿着小溪走了一段。他毕竟在山上待过一段时间，走着走着就忆起了采参的地点，又走了一段，果真看到了那个山洞和生长在不远处的血槭树。

当时他们挖出的大坑仍在，不过堆在地上的骸骨已经所剩无几，可能是被山中的野兽叼走了。徐三走到坑边，把剩下的骸骨放进坑里，然后用手将土一点点地填了回去，最后又将山参埋进了土中。

徐三恭恭敬敬地对着山参拜了几拜，之后就下山了。

大雾已散，徐三下山很顺利。天无绝人之路，他很快就在一个镇子里找到了工作，在一家脚店当伙计。脚店就是供人落脚的地方，每天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虽然劳累，但是徐三却很欣慰。

有一次，店里接待了几个挖参客，挖参客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众人称为“参把头”。由于挖参存在着不少潜在的危险，所以放山时有许多古老的规矩，参把头就是这些规矩的执行和贯彻者，他们一般都是非常有经验的挖参人，是放山时不可或缺的角色。

徐三听到这几个人在谈论人参，突然间就想到那棵诡异的山参来。他找了个机会截住参把头，简单叙述了自己的经历。他恳求参把头为他解惑，当日血槭树下挖到的六品叶人参，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参把头打量了徐三半天，直到看得徐三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开了口。

他说：“好的人参，是土地的养分和日月精华孕育出来的，但是有一种人参，吸收的却不是日月精华和土地养分，而是阴气。”

东北的大山中有一种棒槌鸟，以人参籽为食。这种鸟经常因为吃得太多而无法消化，它屙屎的时候就把人参籽拉出去了。人参籽落地生根，慢慢地就长出人参来。

棒槌鸟飞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人参的影子。有时它会将人参籽屙到肥沃的土地上，有时却会落在贫瘠的土地上。在那样的地方，当人参无法吸收足够养分的时候，就会停止生长，但是也有一种例外的情况。

人参是草木中最有灵性的一种，有传说“千年人参能成精”，这就是证明。如果人参籽落在阴气过重的地方，在它无法得到足够养分的时候，就会自动吸收阴气。受阴气滋养的人参，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它不但不能活人性命，还能够杀人无形。

这种人参不能叫人参，众多挖参客将它们称作“鬼参”。

有经验的参把头通常都有非常敏锐的直觉，他们能够避开“阴地”，如果无意间挖到鬼参，也会第一时间把参再埋回原地，用这个方法免灾，好不好使，全看运气怎么样了。

徐三听完，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看参把头说得头头是道，应该是真有其事，那时他误打误撞，竟然用对了方法。若是当时没把山参送回，而是带下了山，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徐三心知，幸亏他待在老得江时并没做什么恶事，挖到鬼参时也没有生出贪婪之心。尽管后来阴差阳错得到了鬼参也及时放手，否则，他现在的下场恐怕也同那滚刀肉一样了。

从那以后，徐三克尽本心，时常做善事，战争时期还救过不少人，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七星子命，这辈子会孤独终老，没想到三十岁往上娶了个妻子，还生下几个孩子，一辈子虽然遇到不少坎坷，但大体上过得还不错。这也许是他做善事积下的福报，也许是当年张铁嘴断错了命，谁知道呢？

檐下水猪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讲述的故事中，只提到了他爷爷徐三的经历，但是并没说到他的经历。

我正听得入神，更加好奇下面的发展，禁不住催促了他一声。

檐下水猪轻咳了两下，突然说了一声：“今天我还有事，改天再给你讲故事。”

说完，语音就被挂断了，檐下水猪的头像迅速变成了灰色。

我有些失望，可是他有事要忙，也是没办法。

一连几天，我都全天挂着QQ，时不时就要瞅瞅檐下水猪的头像亮没亮，可是每次都失望。半个月过去了，正当我快遗忘这件事的时候，檐下水猪突然给我发来一个信息。

檐下水猪：在吗？

今宵有酒：在。

檐下水猪：想不想继续听故事？

今宵有酒：当然！我本来还以为听不到后续了。

这次，檐下水猪没有用语音通话讲述，而是选择了手打。我没有费力重新编辑，直接全篇复制了下来。

6

我从小就听爷爷讲鬼参的故事，他一生中明明经历了很多事，可偏偏最喜欢讲这个故事。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记性变得很差，有时候连几个孙子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可鬼参的故事却仿佛已经印到了他的骨子里，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给我讲一遍，直到他去世。

在爷爷讲故事的时候，我就对鬼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甚至想到爷爷挖过鬼参的地方去看看。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跟你现在的岁数差不多。现在想想，我之所以感兴趣，其实是对爷爷的故事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这世上不存在鬼怪，那些只是想象。可是爷爷的故事我听了十几年，越听就越是好奇。

爷爷去世几年后，我借着单位组织到长白山旅游的机会，去寻找他故事中提到的那座山。跟我同去的是一个同事，去之前，我做了大量的工作，最后才标记出一个大概的地点。我想，即便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一趟我就是来玩的。

我们在当地雇用了一个向导。向导告诉我们，这一带的山因为盛产人参，所以被当地人保护得很好，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原始形态，这些年也吸引了不少游客和挖参人。

我听到后心中暗喜，觉得自己没找错地方。

我们攀爬的第一座山山势并不陡峭，但是植被生长得十分茂密，有大量的椴树和柞树。听向导说，山上有不少野兽，要是没人领着，想要平平安安地下山基本不可能。倒不是说一定会遇到大型野兽，而是因为山中地形复杂，密林太多，容易“麻达山”。麻达山是当地土话，就是迷路的意思。

我们和向导上山没多久，就碰到了一行人，共有五个，一副山里人的打扮。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棍子，腰间还别着我没见过的工具。为首的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人，他的皮肤特别黑，看起来精神矍铄，像是常年在山上行走的模样。向导客气地跟老人打招呼，老人对着他点点头，然后就领着人走了。

向导告诉我们，那些人是挖参客，因为这一带的山是盛产野山参的宝地，所以常有参客来往。参客一般都是外地人居多，所以他们要上山，必定会雇用一个当地人作为向导。

刚才为首的老人就是本地人，他本身也是个挖参客，更是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参把头。虽然一年之中春夏秋三个季节都能挖参，但是他只在每年夏初才带着几个儿孙上山挖参。由于他经验丰富，所以每次收获都不错。其他季节，老人除了干农活，就是为外地来的挖参客做向导，除了能赚到一份引路钱，参客们找到山参的时候，也会算上他一份。

听了向导的介绍，我对老人产生了好奇。没想到，走到半山腰时，又一次遇到了他们，这次我示意向导跟着他们走，却被向导一口拒绝。向导说，这样做不符合放山的规矩。

我从爷爷嘴里知道，放山的确有不少规矩。我那时候比较年轻，做事全凭一时心情，从来不去想后果。当时我要是知道我的一时冲动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打死我我都不会去和那些挖参客搭讪。

我和同事一起，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那些挖参客允许我们跟在后面，老人倒是没反对，只是最后说了一句话：“放山的规矩，走单不走双！”

我为了能跟着他们，就打发向导自己下山了。

我和同事跟在几个挖参客后面，在山中辗转了几天。一开始，我还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可渐渐就有些支持不住了。那个同事比我强点儿，我怕丢脸，只能硬撑着。

老参把头的确很厉害，在他的带领下，几个挖参客找到不少人参，可惜大多都是些“二夹子”和“灯台子”，这样的参挖了也没什么价值，一般四品叶以上的人参挖参客们才会挖。

一直到了第五天，老参把头说要下山之际，我突然崴了一下脚，跌进一旁的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簇红艳艳的果实长在杂草里。

我跟了他们几天，好歹也学了不少，越看就越觉得像人参。我没忍住，大喊了一声：“棒槌！”

老参把头接了一句：“什么货？”

我一下卡住了，就去看人参的叶子。这时候，老参把头和几个挖参客都凑过来了。当老参把头俯下身，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然发现了一支六品叶的人参，和当年我爷爷一样。

放山的规矩，一起上山的人，发现的人参，人人有份。最开始我为了能跟着他们，就跟他们说好了，假如发现人参，我和同事不要。

可是这会儿，我却后悔了。

最后，老参把头说：“这支参是你发现的，说明跟你有缘，卖了钱所有人平分。”

我这才好受了点。

为了挖六品叶人参，我们在山上又待了三天，费了千辛万苦才把人参挖出来。那支参差不多有七两，按照这支参的品相来说，最少也能卖到二十几万。

因为人参是我发现的，所以按规矩，“参包子”就由我保管。可自从我揣着参包子之后，接连遇到了几次意外，直到有一次我不知被谁撞了一下，险些滚下山去，我这才发觉，有人要害我。

我表面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却警惕起来。

当晚下了一场雨。上山这几天，我们一直是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睡，可是一场雨下来把棚子冲塌了一半，夜里下山比较麻烦，而晚上在山上露天睡觉又很不安全，说不定睡得正香的时候就被野兽叼去了脑袋。

我想下山，却是又不得不跟着大部队走。

正犯愁的时候，老参把头突然站到高处大喊了一声：“有亮子吗？”

接着，几个挖参客也异口同声地齐声喊：“有亮子吗？”

我和同事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当时就懵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一个声音回答道：“房上瓦，台烘着！”那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很清楚，似乎还带着回声。

老参把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山里人惯用的黑话，询问山里有没有人家，想要投宿的意思。回答的话，就是主人家同意了。

我们跟在老参把头的后面，走了一阵就看到一栋隐在草木中的、用没剥皮的圆木造的房子，看样子不大。

老参把头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奇怪的是，刚才和老参把头相互应和的人不见了。

屋子里有火把，点燃后我看到里面很简陋，虽然有柴有米，但是一点儿人气都没有。最奇怪的是，屋子的角落里堆着整整齐齐几个土包。我数了数，一共有五个。

看到屋子里没人，老参把头和几个挖参客的脸都变了颜色。看到那些土包时，他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同事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抬脚就要往屋里走，我一把拉住了他。

老参把头说了声：“快跑！”

7

我拉着同事，跟在他们身后一阵疯跑。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可奇怪的是，我们周围不知何时弥漫着一股大雾，连天上的月亮都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亮影。

这个情景让我想起爷爷故事里的那场诡异的大雾。不多时，我发现我连周围的人都看不清了，刚喊了一嗓子，我的脑袋就被人敲了一棍子，倒在地上的时候，放在怀里的人参被人趁机给摸走了。

我迷迷糊糊在地上躺了一阵，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同事也不见了。我急得要命，可身处树林中，周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却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我不敢喊叫，怕招来野兽。这时候乱走显然不是个好主意，要走也得等到天亮雾散了之后。为了安全起见，我爬到了树上。这里的树都长得又高又壮，树杈完全能支撑住我的重量，不过刚下过雨，树叶上都是雨水，弄得我一身湿透，山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可是为了保命，这些都顾不上了。

我在树上蜷缩了一宿。天亮后雾散了一些，但是看周围的景物仍然有些朦胧不清。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等找到山下住的人家，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下山后我病倒了，待在一户人家养病加养伤。养病期间，同事找到了我，原来他那天和我失散之后，一直和老参把头待在一起。大雾中，老参把头也被人袭击了，但伤得不是很重。至于其他几个挖参客，一直没见到他们踪影。

我恢复精神之后，就去看老参把头。他躺在炕上，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物质蒙上了似的，让人瘆得慌。老参把头让他儿子拿出一个红布包给我。我打开一看，竟然是那支被抢走的人参。人参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我用手蹭了蹭，发现是血。

我有些发蒙。老参把头告诉我，这支参是他在受伤之后捡回来的。

大雾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参把头讳莫如深，不过我想一定没有好事。

老参把头不说，我也不问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们看到那间屋子后掉头就跑，老参把头倒是说了。

山里人靠山吃山，每年都要到山里打猎、采药、挖参，为了方便，就有人在山里建一些简易的房子。这种房子，放山的人可以随便进去住。但是有一种房子，却不能住，那种房子是为过路的鬼准备的，当地的人称为“鬼冢”，那栋屋里有土包的房子就是鬼冢。

老参把头的那句“有亮子吗”，本来是想碰运气找个地方歇脚，没想到却被引到了鬼冢，难怪他们一进屋就变脸色了。

鬼冢通常建在比较隐秘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至于那天我们为什么会撞了进去，老参把头并没有明说，只是隐晦地说了一句：“心术不正者，皆为鬼。”

我半是明白，半是糊涂。

走之前，我把山参留给了老参把头。贪婪的下场很可怕，爷爷的故事早就教给了我这个道理，只是我一直不死心。

檐下水猪打完字之后，跟我说了声晚安，然后就下线了。

听完他的故事，我心中颇为感慨。老参把头说得对，心术不正者皆为鬼。这世上的鬼太多，想做个心中没有鬼的人，太难。

第三章   白骨笛

血染白骨，

离别无声。

1

自从我听了檐下水猪的故事，以后他每次上线我都会跟他聊几句。他肚子里故事不少，我经常缠着他给我讲，他就说一些他早年做勘探工作时遇到的奇闻异事，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有一次我跟他说起我在西藏的见闻，还把自己拍下的扎玛茹（骷髅鼓）和罡洞（人骨笛）的照片发给他看。他看完后说，其实人骨笛和骷髅鼓并不是西藏独有，他在云南一带旅行的时候，就曾见过类似的东西，还有一场十分诡异，甚至不知是梦还是真实的经历。因为印象太深刻，所以多年来一直没有忘记。

我十分好奇，就央求他讲一讲那段经历。他很痛快就答应了，所以有了下面你们看到的这个故事。

大概是2003年的夏天，檐下水猪和两个同事相约一起到云南旅行。云南有许多有名的风景区，少数民族也多，自然环境没有被过度的现代化工业破坏，大都保持着原本的样貌，就连一些普通的小村庄，你都能看到让人心动的景色。

檐下水猪和同事属于自驾游，风景是走到哪儿赏到哪儿，虽然有着早就规划好的路线图，不过他们走了不到一半就基本偏离了轨道，但是他们都没有在意。

在进入云南的第四天，他们开车来到了一个小镇上。小镇挺大，有不少旧式的建筑，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看起来是和东北地区的小镇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檐下水猪一行人就在小镇上，住到一家名叫“思乡”的旅店里。开旅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应该是汉族，不过旅店里的两个服务员都是少数民族。

饭后，檐下水猪在旅店内参观了一圈。这家旅店内的陈设大多都有种古色古香的味道，身在其中，让人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就像回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了似的。

他最后停在一个暗红色的柜子前，上面陈列着一个不太大但形状比较奇怪的鼓，看样子已经很陈旧了，整个鼓面几乎成了棕色，不过仔细看看，似乎还透着点儿绿。鼓身部分倒是很精致，材质看不分明，上面雕刻着一些精美的花纹，似乎是一些正在跳舞的小人儿。

看了一会儿，他不由得伸出手在上面摸了几把，鼓身凉沁沁的，浮雕部分打磨得十分光滑。他伸手在鼓面上轻击，那张鼓发出“咚”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像敲在人的心尖儿上一样。然而让他惊讶是，鼓声刚落，鼓面突然向下凹了进去，凹下去的部分竟然显现出了奇怪的形状。因为太过短暂，他并没看清楚那形状的模样。

檐下水猪当时十分惊讶：这是什么工艺？

“不要动那张鼓。”

“哦，抱歉，我只是好奇。”

檐下水猪很尴尬，像是做坏事被人逮住了一样，转头却看到旅店的老板向这边走来。

“不要紧。”旅店老板对檐下水猪微微一笑，“这张鼓放在这里很多年了，不让你动，是因为有特殊的原因。”

檐下水猪朝鼓上瞥了一眼，心中好奇：“什么原因？”

“因为，这是一张由死人的头骨和人皮制成的鼓。”

2

“不要惊讶，这只是我家乡的一种习俗，说起来其实没什么，但很多人都会害怕。”

尽管旅店老板的声音很温和，但檐下水猪还是吓得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立起来，所有表情僵在脸上。刚才碰过鼓的那只手有些刺刺的难受，他赶紧放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板，你这里怎么会……会有这种东西？”

旅店老板又是一笑：“可能是我有点儿迷信吧，这鼓是我离开家乡时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说是能辟邪。敲击后，要是因缘巧合，还能沟通阴阳。我觉得很神奇，就留了下来。”

檐下水猪禁不住问道：“老板，你家乡是什么地方？”

旅店老板答非所问：“太远了，太远了，回不去了。”

这一晚，檐下水猪竟然做了一场怪梦。

梦里，去世多年的父母守在一个油锅的旁边，油锅被烧得滚开，里面似乎正在炸什么东西，嗞嗞作响，还冒出滚滚黑烟。他蹲在一旁似乎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父亲从油锅里捞出一颗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猪头递给他。他接过一看，哪里是猪头？竟然是颗人头！

更可怕的是，焦烂的人头竟然睁开眼睛对他笑，人头的嘴角一动，脸上的皮就成片地掉下来……

檐下水猪被吓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同事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大作，还不时地磨一磨后槽牙，那动静，在夜里听起来很是瘆人。

檐下水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后来实在熬得难受，只好跑到走廊里吸烟。刚吸了几口，就听见“咚”的一声，他吸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鼓声？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中间还夹杂着极细却异常刺耳的怪声，那声音听得人脑仁子疼。他本来就有些烦躁，听了这几声怪响，就更不痛快了。

檐下水猪待不住了，往楼下走去。

让他惊讶的是，旅店的大厅空无一人，不过大厅的墙壁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虽有些朦胧，却能将大厅的情形看个明白。

自他走下楼之后，那个怪异的声音就停止了，这让他愈发觉得奇怪，他谨慎地瞧了瞧四周，然后慢慢地朝骷髅鼓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灯光下，这张鼓看着跟饭后看到的不太一样，鼓身上面目模糊的小人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个个面目狰狞，姿势也是千奇百怪。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着没摸那张鼓。他想，也许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错觉？

他刚要转身上楼，突然看到骷髅鼓上起了变化，在没人触摸的情况下，蒙在鼓上的皮子轻轻弹动了一下，然后竟然浮现出一张人脸的形状来！

无论他再怎么处变不惊，这时候也无论如何镇定不了了。他吓得大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脸色煞白地盯着那张鼓，一时间脑子里浮现出许多恐怖的情景。

“客人，你干什么呢？”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更是让他吓得够呛，转身一看，来人竟是旅店老板。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瓶，正疑惑地看着檐下水猪。

这时的骷髅鼓，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檐下水猪松了口气，有些讪讪地指着骷髅鼓，道：“我听到下面有动静，所以下来看看，然后……然后这张鼓上面出现了一张人脸。”

这事说来太不可思议了，要是别人在檐下水猪面前说鼓面上能浮现人脸，他非把那人好生嘲笑一顿不可。可是这次是他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白天刚听旅店老板说过，这鼓是死人的头骨和人皮所造，如今就看到这么诡异的情景，细想之下，不禁让他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想到刚才那一幕，檐下水猪实在是心有余悸。

旅店老板微微一笑：“我说过，这张鼓在因缘巧合下能沟通阴阳，也许你触发了因缘，所以能看到逝去的人的脸孔。”

檐下水猪因为旅店老板的一番话已经完全僵住了。

也就是说，他刚才在鼓面上看到的，是个死人，或者说……是鬼？

可是旅店老板的态度十分淡定自然，檐下水猪也不想表现得太懦弱，他强作镇定地问道：“我刚才还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非常刺耳……”

旅店老板沉吟片刻：“你听到的应该是白骨笛的声音，白骨笛是用少年或者少女的腿骨制成的笛子，以前很多，现在就很少见了。”

旅店老板的解释让檐下水猪毛骨悚然。

骷髅鼓，白骨笛，光是听着就让人感到害怕。

“刚才是谁吹响的白骨笛？我好像没看到别的人。”檐下水猪警觉地问道。

旅店老板神情怆然。

“你别害怕，我们这儿附近住着一个小姑娘，是个孤儿，她有一支白骨笛，思念亲人的时候就吹一会儿，很多客人都听过。”

旅店老板继续解释道：“在我们家乡的习俗里，骷髅鼓和白骨笛作用差不多，都是引魂用的，引来那些无依无靠的鬼魂，然后超度。关于骷髅鼓和白骨笛，还有个故事，客人要是还不困，就听我讲一讲关于它们的传说。”

檐下水猪立刻答应了，他们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个讲，一个听。

听故事的时候，檐下水猪觉得时光仿佛在慢慢倒退，一直退回到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夏季。

3

那时候还是清朝末年，战乱四起，可这个小镇还算安逸。

镇上有几个大地主，其中一家姓黄。黄老爷是本地最有权势的大地主，府里蓄养着不少家奴。家奴年纪到了，主人家就会指婚，他们的后代还是家奴，即家生子。

府里有一个姓李的家奴，他的妻子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女儿。虽然他本来希望妻子能生下一个男孩，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挺喜欢那个孩子，因为是初夏诞生的，所以女孩被取名为夏初。

渐渐地，夏初长大了。她生得柳眉秀目，皮肤白皙，虽然经常在阳光下做活，可是怎么也晒不黑，整个人有种江南水乡如诗如画般的气质。她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十分聪慧，还有一副非常好的歌喉。每当她哼起小调的时候，许多下人都会悄悄驻足倾听。很多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虽然夏初只是个家生子奴婢，但姿容却比镇里一些大家闺秀还好看。

然而，李父却深深不安，他怕女儿的好容貌会给家里带来灾祸。可是他却无法把夏初关在家里，因为主人家派遣的活儿经常会落在她头上。

夏初七岁那年，她的父母又生下一个小女孩，李父为她取名银兰。

银兰也长得非常好看，甚至比夏初还要好。转眼四年过去了，夏初慢慢长成了一个秀丽的姑娘，她特别疼爱自己的小妹妹银兰，经常干活的时候还带着她。

清朝时期，束缚女性的教条要比明朝时少一些，而且夏初身为家奴，不能像千金小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经常会被主人差遣到外面干一些跑腿的小活儿。

这天，夏初被差去打酒，还带着小妹银兰。银兰人小腿短，夏初干脆背着她向酒馆跑去。路上，银兰看到捏泥人的摊子，兴奋得大叫起来。夏初捏了捏口袋里的钱，那些是买酒的钱。她想着，也许能剩下一两个铜板，为小妹买一个泥人。

为了能尽快达成小妹的愿望，夏初背着银兰快速跑起来。银兰看到泥人摊子离她越来越远，不由得哭了起来。

夏初一边飞快地跑，一边低声安慰着银兰，并且承诺打完酒就为她买一个泥人，银兰才不哭了。

可是，打完酒，酒钱却一点儿都没剩下。

路过泥人摊子的时候，夏初停留了片刻。银兰伸出一双小手，眼巴巴地瞅着，看上去十分可怜。夏初咬了咬牙，刚要把银兰拉走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将一个小泥人递在她身前。

她抬头一看，递给她泥人的是个微胖、长相很普通的男人。令她感到害怕的，却是男人的眼神，男人先是看了她几眼，然后就贪婪地盯向银兰，目光如鹰隼，好像小小的银兰是他看中的猎物。

银兰被男人的目光所惧，躲在夏初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男人虽然长相普通，但是服饰颇为华丽。夏初虽然害怕，但是不敢随意得罪贵人，只得硬着头皮给男人行了个礼，然后也没接泥人，拉着小妹，逃命似的跑了。

那天中午，黄老爷款待贵客，夏初被叫去服侍，结果她惊恐地发现，黄老爷的贵客就是那个目光十分可怕的男人。男人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中闪烁着兴奋，又像在透过她看着别人。夏初想到他看银兰的目光，又看到黄老爷恭敬谄媚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

事实证明，夏初没有料错，男人果然无耻地向黄老爷讨要她们姐妹俩。可笑的是，那个男人还当面问她愿不愿意。

当时的夏初心里还存着一点儿希望，于是深深地叩头下去，含着泪说了一句：“不，我不愿意！”

令夏初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挥手让她离开。

可是，很快，夏初就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放她们姐妹走了。

当天下午，夏初的母亲哭着跑了回来。她说，李父因为偷盗，黄老爷要砍断他一只手，还要剜下他的一双眼睛。

那个时候，主人惩罚家奴完全算是合法的，就算量刑过重导致家奴身死，也只要花几个钱到官府疏通一下就行了，根本不用承担责任。

母亲昏了过去，夏初带着啼哭不止的银兰来到了前院。她们的父亲已经被绑在了一根木头柱子上，黄老爷正叫人鞭打他，鲜血浸湿了被打得破烂的衣裳，地面上一片殷红。

夏初拉着妹妹跪下，哭着说：“放过我爹吧，您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黄老爷很满意，他立刻让人把奄奄一息的李父抬了回去，然后把夏初姐妹送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男人很快离开了小镇，夏初带着银兰，战战兢兢地跟在男人身边。

她们被男人当成宠物一样豢养起来，不用干活，可是也不能随意走动。那段时间，夏初一直活在恐惧当中，幸好男人并没有对她们姐妹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直到她们进入男人的府邸。

她们安顿下来没多久，男人就把她们姐妹弄到了一间奇怪的房子里。那里四周都放着铜镜，在屋子里站着，就会看到无数个身影在攒动。这让夏初感到恐惧，银兰更是吓得哭泣不止。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男人竟当着银兰的面，以粗暴的手段，夺取了夏初的贞操！

就像是噩梦一样，夏初每天都会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银兰在姐姐的哭叫声中逐渐变得神志不清。夏初只好忍下所有痛苦，每天宽慰着银兰，就好像她们还在父母身边的样子。夏初觉得，虽然她经常都在应付男人的索取，可是男人最终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她，而是银兰。她害怕银兰遭到和她一样的命运，可是却无法保护她。她日夜恐惧，蚀骨的恐惧几乎逼疯了这个年轻的姑娘，摧垮了她的一切。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了两年多。虽然夏初身心备受折磨，可是她的外貌还是变得越来越出众，银兰也从一个小不点儿，慢慢地长成一个大姑娘。

夏初和银兰通常都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子里，可是偶尔也能出来放放风。院子里有个很小的花园，有机会出来的时候，夏初都会来这里坐坐，一坐就坐上一整天。

一次，夏初在花园里第一次碰上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长相英俊，身形挺拔，二人目光相撞时俱是一愣，仿佛有什么将他们的目光粘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后来夏初每次在花园放风都能看到年轻人，但是她不敢问，更不敢接近。他们在花园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又一言不发。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夏初长到了十五岁，银兰八岁，小女孩瘦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走，却愈发清丽脱俗，让人心生怜爱。

男人看银兰的眼神越来越让夏初害怕。她一开始不断抗拒男人的亲近，到后来，为了转移男人的注意力，保护妹妹银兰，她倾尽全力讨男人的欢心，倒也让男人对她多了些眷顾，对她们姐妹也不像以前看得那么严密。

夏初终于有机会走出那个院子，这才发现她居住了两年多的院子只不过是这庞大府邸的一小部分，府邸中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院子。她想象着那些院子里居住着什么人，里面到底是空置的，还是住着和她一样的女孩？

府邸内守着许多穿着黑衣的男人，却没有那个年轻人。夏初早就感到奇怪，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经常能见到他？可更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年轻人突然不再出现。夏初心中难过，原来早在他们的一次次相见时，夏初已对年轻人暗生情愫。

见不到年轻人，夏初觉得十分煎熬。

有一次夏初趁着黑衣人换班的时候，偷偷带着银兰溜出了她们待了两年的小院，但很快就被人发现。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她们来到了一座佛堂，并且躲了进去。

黑衣人四处搜寻，整个府邸逐渐喧闹起来，火把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本来一直跟夏初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银兰突然放声尖叫，夏初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几乎晕厥！

原来，她们躲藏的佛堂里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佛像，而是许许多多的鬼王雕像，雕像个个面目狰狞地盯着她们，而且就在这些雕像的手臂或者颈项上，都吊着一些血淋淋的似乎是动物内脏的东西。

坐在最中央的那个鬼王雕像的手中拿着一面精巧的鼓，鼓面是绿色的，右手却抓着一颗石雕的心脏。

因为银兰那一声尖叫引来了侍卫，她们再一次被关进了小院。男人得知她们逃走的举动之后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吩咐侍卫打折夏初的两条腿。

夏初的两条腿生生被打折了，之后又被接上。夏初虽然很痛苦，但让她更为不安的是，她不知道男人将会怎么处罚银兰。

夏初和银兰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被人严密地监视起来，她们活得煎熬，夏初好几次都想带着银兰自杀，可是看着妹妹幼嫩的脸颊，她刚狠下的心肠又慢慢地软了。她，无法剥夺银兰活下去的权利，却又预见了她将来痛苦的一生。

夏初的腿逐渐痊愈的时候，男人又来折磨她了，并将她带到了别的房子里。

在那里，夏初终于再次见到了年轻人。年轻人应该是男人的奴仆，他跪在地上，手捧着一面绿色的鼓，跟夏初在佛堂看见的很相似。年轻人献上鼓之后便恭敬地退下，在离去时，他偷偷地瞥了夏初一眼。夏初心中一片酸楚，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男人满意地敲击着鼓面，那“嘭嘭”的响声让夏初的心跳也跟着加速，身边似有许多烟似的影子在乱晃。最后，她竟在密集的鼓声中差点儿晕厥过去。

男人折腾完夏初后，她真的晕了过去，恍惚中她听到男人似乎对某个人说，那个小女孩是制鼓的上等材料，不过年纪太小了，再养两年就差不多了。姐姐嘛，也不错，不过比妹妹的资质却差了很多……

夏初突然领悟到，一直以来，男人看银兰的眼神，似乎并不是真的对她存在着什么贪恋，而是把她看成了一个稀罕的物品。一想到银兰很可能被制成一张冰凉凉、没有生命的鼓，并且会被可怖的鬼王拿在手里，夏初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终于下定决心，哪怕是死，也要把银兰送出这个恐怖的地狱。

夏初拼命寻找机会，可是这个机会始终没来。直到几个月后，她听男人说，他需要一个自愿献出皮肉和骨头做鼓的人，如果对方全心奉献的话，他可以答应那个人一个要求。

夏初知道，机会终于来了，可是这个机会却要用她的生命去换。她流着泪祈求男人，她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但她的心愿就是把银兰平安送回到父母身边。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男人答应了。

4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夏初被带到一个小小的石台上，石台上有一根圆形柱子，石台和柱子上都是暗褐色的痕迹，让人触目惊心。

夏初被牢牢地捆绑在柱子上，剥光了全身的衣服，像一头献祭的白羊。年轻人突然出现，他们之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从来只能遥遥地相望。现在他们终于能挨得近一些，却是因为这残酷的现实。

夏初突然泪流满面，她想唤一声年轻人的名字，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更没有想到，年轻人，竟然是那个恶魔般男人的刽子手！

年轻人可能也没想到自愿献祭的人会是她，可是他依然沉默地走到她的跟前，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石头上磨了一下。

夏初带着泪笑了，她用最后的力气对年轻人说了一句：“是你呀，能帮我个忙吗？我的妹妹……”

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年轻人已经懂了。

年轻人紧紧抿着嘴唇，只有夏初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光和不舍。

年轻人的手一抖，就在夏初的头顶心上割下一道伤口。血顺着夏初的脸颊淌了下来，她疼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喊叫，只是朝着年轻人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年轻人拿起放在一旁的器皿，里面装满了水银，他把伤口扯得更大一些，将水银慢慢地倒了进去。

水银进入夏初体内的时候，她整个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整个身体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这些包不停地在她的身体上下移动着，她的脸上、身上瞬间起了多得数不清的皱纹，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女，仿佛一下子老了五十岁。

慢慢地，那张皮像是一层衣服似的缓缓地往下滑落，不多时，一张人皮从一个血肉之躯里脱落出来！将死的夏初痛苦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困惑自己怎么还活着。她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然后向前走了两步，一股细细的血流从她脚底蜿蜒而出，她走得摇摇晃晃的，没有了皮肤的保护，浑身的血肉瞬间崩裂！

就在夏初倒下的那一刻，年轻人一口血喷在她褪下来的那张皮上，然后也倒下去了。

之后，夏初的头颅被人砍下，和那张完整的人皮一起，交与制鼓的工匠。回收夏初尸身的下人发现，她的肚子膨胀得厉害，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难道夏初已经怀孕了？

还没出生就在母亲肚子里夭折的胎尸，可是供奉鬼王的好东西！下人用刀小心地剖开夏初的小腹，才发现她并没有怀孕，她胃里装着大块大块还没有消化的风干人肠和人心，这些东西都是府里供奉鬼王用的，不知道夏初是怎么弄了来，并且把它吞进肚子。

下人并没有在意，他们把夏初的无头尸体草草掩埋在后山。

人们走后，年轻人出现了。他挖出夏初的尸体，含泪砍下了尸体的右小腿，然后将尸体烧成了一堆灰烬。他将砍下的小腿剔尽血肉，制成了一根白骨笛。后来，他经常在无人的地方吹响白骨笛，这支人骨笛发出的声音异常尖锐刺耳，就像少女痛苦的尖叫声。

夏初死后，男人并没有遵守承诺。银兰依然被关在小院子里，失去了姐姐，她日夜哭泣。

年轻人要帮夏初完成最后的遗愿，于是想尽办法制造了混乱，然后带着银兰逃了出去，可惜他刚来得及将白骨笛交给银兰，就被从后面追来的黑衣人刺穿了大腿。

银兰很侥幸地逃走了，她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伏在地上的血色身影。

再后来，不管男人怎么寻找，都没再找到银兰。有人说她逃走了，也有人说她死了。不过，在空荡荡的原野上，经常会有行人听到风送来的白骨笛的悲鸣。还有人曾看到过她的身影在夜间四处游荡，但是这些都是传说，没有人去证实。

以夏初的皮和骨为原料的骷髅鼓做好了，鼓面被涂成绿色。这只鼓并不大，但敲响时却能发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声音，让男人很是满意。这只鼓作为男人的收藏品，被放在内宅之中保存起来。

后来很多人都接触过这只鼓，可奇怪的是，每个接触过骷髅鼓的人都会在鼓面上看到自己的脸，过没多久，这个人就会死去，连那个恶魔般的男人都不例外。下人们说，因为夏初死前吞吃了供奉给鬼王的供品，所以她借助鬼王的力量成了厉鬼，怨气不散，在人间为非作歹。

因为这件事太过邪门，最后接手宅邸的人就将骷髅骨和鬼王一起供奉，至于后来还有没有再死过人，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在那样的血腥供奉下，骷髅鼓上的凶煞之气恐怕永远都不会散去吧。

后来，那个恐怖的宅邸不知被谁放了一把火，熊熊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一场大雨才将它浇熄。人们在灰烬中看到许多幼小的尸体，许多真相也随着宅邸内所有人的死亡而被湮没。夏初的遭遇不知怎么的传回了她的家乡，那时她的父母早已经死去，再也不能为女儿的遭遇悲伤了。

5

听完旅店老板的故事，檐下水猪感到十分震惊。看着像是艺术品的鼓，却是剥下少女的皮，砍下人头、剔尽血肉制成。其血腥程度，堪称五颗星。

他不由得低下头去，看着柜子上的骷髅鼓：“那这个鼓和故事里的鼓是一样的吗？”

旅店老板笑了：“当然不是了，那只鼓应该早就烧毁了。不过当年也有一些骷髅鼓流出，人们将它们放进庙里供奉，期望超度那些身体被制成鼓的少年或少女。送我骷髅鼓的和尚说，这只鼓被供奉了许多年，鼓上面的戾气早就散去，不过它有时还会出现一些异象，但是却不会伤害到人。”

檐下水猪顿时松了口气，他默默地瞅着那张骷髅鼓，想象着夏初的样子。这个故事，听上去像是夏初以她自己的方式复了仇，但说到底，她其实不过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牺牲品。还有她那个至死都放不下的妹妹银兰，在那样黑暗的年代里，只怕也活不了多久吧？

檐下水猪心神恍惚地回到了房间里，同事仍然在呼呼大睡，这时积累一天的疲惫终于让他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似睡非睡间，他觉得耳边似乎又听到了白骨笛刺耳的声音。

第二天，檐下水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起床，让同事好一顿嘲笑。他跟两个同事讲述了昨晚的经历，两个同事却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做了什么怪梦。

檐下水猪也懒得跟他们解释，三个人吃过早饭之后就离开了旅店。他们的目标是看遍最美丽的风景，如果能跟美丽的少数民族姑娘再来个一见钟情什么的，就更好了。

那时正值九月，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可是刚开车走出不到五公里，天空却渐渐阴起来，不多时，已经积起一大片厚厚的云层，不过顷刻之间就开始下大雨。

起初他们想，这雨应该是阵雨，很快就能停，没想到等了许久，雨不仅不见停，反而越下越大。不知道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还有多少车程，他们看着地面上奔流的雨水，一致决定往回走。

好不容易把车开回旅店，几个人稍显狼狈地冲进了屋子里。说起来，这还是他们进入云南后遇到的第一场雨，本来在这个季节，雨水应该很少。

他们三个一边脱掉沾了雨水的上衣，一边埋怨天公不作美。

檐下水猪一扭头，突然看见大厅的角落里站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脸色很白，衬得乌黑的眼仁像两块黑色晶石，正盯着他看。他顿时一愣。

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个小伙儿，正是这家旅店的服务员。他看到一行人淋了雨，急忙帮他们安排房间换衣服洗澡。

檐下水猪再往那个角落看去，已是空空的，哪儿还有什么小女孩？

他带着些许疑惑回房间洗澡，很快，那些疑惑就被热水给冲得不见了，他满脑子只想着再去补一觉。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同事叫他下去玩扑克，他也没理。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他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色微微发暗，他饿得前心贴后背，急忙跑到餐厅点东西吃。

两个同事不见踪影，他也懒得找，点了一大盘子的炒面，吃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不过，在吃饭时他就发现，放在大厅里的骷髅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红木座钟。而且，他们回来这么长时间，一直没看见那个亲切的旅店老板。

檐下水猪顺口跟少数民族小伙儿打听了几句，小伙儿汉语不太好，说了老半天他才弄明白。原来，多年前，旅店老板有一个小女儿，后来他的小女儿生病死去了，今天就是他的小女儿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旅店老板都会到十几里地外的寺庙念经祝祷，所以一大早就走了。

檐下水猪心中带着几分同情，没想到旅店老板还有这么一件伤心的往事。他突然想起刚到旅店时见到的穿奇怪衣服的小女孩，于是急忙叫住小伙子，向他问了一句：“我刚才看见这里有个小姑娘，也是老板的孩子吗？”

小伙子奇怪地看着他，摇摇头，说旅店老板的妻子已经去世了，没有其他的孩子。

小伙子走了，檐下水猪还在原地沉思。

店主没有其他孩子，那刚才大厅里的小女孩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跑进来玩？那时的风大雨大，做家长的，也太粗心了。

不过，一想起小女孩的衣服，檐下水猪总觉得有些异样，但那些事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

他四处找了找，发现其中一个同事正跟旅店的另一个服务员在角落里聊天，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虽然长相普通，但青春洋溢。同事一本正经地托起女孩的手，似乎正在为她看手相，女孩的脸上挂着惊奇的笑。

檐下水猪暗道了声禽兽，然后回房了。

直到晚饭时候，另一个同事才出现，三人说笑了一阵，刚才泡女服务员的同事突然说道：“我刚才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们想不想知道？”

他们当然捧场。

同事说，旅店老板故事里出现的白骨笛，其实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后来在当地发展成为一种奇特的习俗。白骨笛是招魂的东西，一旦有枉死的人出现，就会在火化的仪式之后吹响白骨笛，目的是召唤游魂野鬼，然后进行超度。

据说，把人的骨头投入火中燃烧后，也能把死魂招来，不过一般没有人愿意那么做，因为请鬼容易送鬼难，这点无论在什么地方，大概都是一样的。

骷髅鼓和白骨笛，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都是高僧的遗骨制成的，属于佛家法器。据说，它们奏响的声音，不只人能听到，鬼魂同样能听到，所以普通人都不敢随意敲响或吹奏它们。

关于白骨笛，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在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曾经有一个叫作提兰的小国，曾兴盛了一段时期。有一天，一个僧人来到提兰，刚好那时国王十六岁的女儿坠马死去，王后伤心得病倒了。于是僧人就说服国王，用公主的腿骨制作了一支白骨笛。

笛子制作好之后，僧人吹响白骨笛，结果宫里的人不断死亡，连国王都死了。大臣们都认为僧人是妖僧，要杀他，可去抓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失踪了，而白骨笛却留了下来。后来，大臣们把白骨笛作为陪葬品和公主葬在一起。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笛声就会幽幽地响起，人越死越多，整个王国的人都死光了，寂寞的笛声仍然在月色下回旋……传承几百年的提兰古国，最后只留下一句“月下无人鬼吹笛”的箴言。

6

同事见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顿时大笑起来：“你们还真信啊。”

另一个同事讪讪地笑了，檐下水猪却有点儿笑不出来。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下午睡得太多，到晚上，檐下水猪又睡不着了。同事微微打着鼾，檐下水猪心里装着心事，便跑到走廊里吹风。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夜空十分晴朗，无数繁星闪烁着银光装点着黑色夜幕，那一刻，仿佛时间都迷失在了星空之中。

檐下水猪欣赏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要拍照，他转身要回房间拿相机，却看见走廊的尽头显出个人影。由于光线很暗，所以他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隐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站着。

“谁？”他立刻警觉起来。

那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旅店老板。

旅店老板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檐下水猪，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檐下水猪解释道：“哦，我们出去不久就碰上下大雨，路不好走，所以……”

旅店老板打断了檐下水猪的话，说：“你……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任谁听到这样的话恐怕心里都不会痛快，檐下水猪立刻沉下一张脸：“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旅店老板显得有些激动：“你还活着，那我的兰兰怎么办？”

檐下水猪对于他这种说话方式非常厌烦。他突然想起，那个服务员小伙儿说过，今天是旅店老板女儿的忌日，可能他太过思念女儿，所以有些不正常了。

想到这里，檐下水猪也懒得跟他再纠缠下去，于是扭头就往房间里走。可是刚走两步，就感觉头部一阵剧痛，一回头，发现旅店老板手里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斧子，斧子的一端沾着他的血。

旅店老板紧紧地盯着他，眼神狂乱，状似疯狂。

在砍伤檐下水猪的同时，他大喊了一声：“第一百个！”

檐下水猪又是惊恐又是疼，大叫一声倒在地板上，脑袋一阵阵地发晕。就在他倒下的一刻，一个同事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清情况后立刻和旅店老板扭打起来，之后，又有几个被惊醒的旅客跑出来，旅店老板很快就被众人给制伏了。

看到这一幕，檐下水猪才彻底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家简陋的小诊所里，两个同事都守在一边。看到他睁开眼睛，两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可算是醒了。”一个同事上前扶起他。

“我没事儿，就是头有点儿疼。”檐下水猪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扎了一圈绷带，“这是哪儿？”

“是附近的一个小诊所，这里离大医院比较远，我们怕你失血过多有危险，就赶紧送过来了，幸好你伤得不重。”一个同事为他解惑。

另一个同事疑惑地看着他，问：“你跟那个旅店老板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袭击你？”

对于这一点，檐下水猪自己也相当莫名其妙，他只能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突然出现，跟我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还问我为什么没死，我不搭理他，他就拿斧子给了我一下子。”

想起当时旅店老板狠戾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同事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根本就不是斧子，我在电视里见过，那叫降魔杵，是一种驱魔的法器。我估计他拿的那个是仿制品，要是真的斧子，你现在还有命在？”

檐下水猪恍然点点头，怪不得他挨了一下却伤得并不是很严重。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说：“现在没事儿了，我们几个把那人送到附近的公安局去了，警察应该能弄明白怎么回事，然后咱们就能走了。”

这件事远比同事说的要复杂，由于檐下水猪的伤势没好，也因为旅店老板的事没解决，他们几个只好在附近又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了几天，檐下水猪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警察局那边也有消息了，只说是旅店老板醉酒伤人，已经按照规定进行刑事拘留并处以罚款。警察局的人问他要不要起诉，如果要起诉旅店老板，手续比较麻烦不说，还得在这里再逗留一段时间。如果不起诉，可以选择私下和解。

对于这个结果，其实檐下水猪并不满意。虽然他不是学法律的，但是也稍微懂一些这方面的事。当地警察局的处理无可厚非，但也能明显看出来他们对本地人的偏袒。他们只是旅行路过的，怎么可能花那么长的时间去起诉一个人，而且受伤时，他们并没有对自己进行伤情鉴定。

最后，檐下水猪选择私下和解。其实选择这么做，还有一个缘故，就是他想知道旅店老板袭击他的真正原因，而不是警察局给出的“标准答案”。

再次看见旅店老板时，他们真的都吓了一跳，因为他憔悴灰败得像个将死之人，这种程度，不像是蹲过几天班房就能造成的。

双方坐下后，同事拿出事先就拟好的和解协议书，旅店老板看了一眼就在上面签了字，一句异议都没有。檐下水猪十分诧异，因为上面的和解金额要得着实有点儿狠。

檐下水猪看了一眼协议书，上面写着：秦意。

秦老板签完之后，檐下水猪将协议推到一边，问出一个他一直非常不解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打伤我还说那些奇怪的话？兰兰是谁？是你女儿吗？”

他一直不相信秦老板是酒后行凶，因为那天是秦老板女儿的忌日，他不可能喝酒，而且檐下水猪当时也没闻到酒味儿。

秦老板看了他一眼，突然痛苦地把头埋进了两只手中，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开口。

他说：“所有的罪恶都是我的，我自会还给你。”

再问，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7

和解金到手之后，这件事就算完结。两个同事马上张罗着要走，可是檐下水猪没同意，旅店老板这件事没弄清楚，他实在不甘心。他花了半个小时才说服两个同事，和他回到最初住的旅店里去寻找线索。

其实他心里有数，他想要找的，当然是那个神秘的骷髅鼓。

当时檐下水猪还在想，尽管老板被关押了，可是旅店里不是还有两个服务员吗？他们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人要是能预知未来的话，檐下水猪觉得自己不一定会去追查这件事的结果。不过那时他毕竟年轻，凡事爱追根究底，因为这个毛病，他吃了不少亏，却也因此拥有了许多特殊的经历。

他们商议好之后就回到了巴桑的旅店，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旅店如今大门紧闭，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他们在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同事突然跑到马路对面拦住了一个人。檐下水猪一看，那不是同事调戏的那个旅店服务员吗？他和另一个同事也跑了过去，同事已经跟那个女孩你来我往地沟通起来了，两人说了半天，基本上都是废话，最后，同事才问起旅店老板的一些事。

其实那个女孩知道的也不算多，她说，秦老板不是本地人，是十几年前才搬来的。那时候他身边带着个小女孩，后来他买下了这间旅店，慢慢地在小镇扎下根来。她的妈妈曾经给秦老板当过服务员，有很多事她都是听她妈妈讲的。

据说很久以前，秦老板本来有一个十分幸福的家庭，他的妻子不幸因病去世后，只留下一个小女儿和他相依为命，小女儿名叫兰兰。兰兰四岁的时候，秦老板带她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定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兰兰就八岁了。有一次，秦老板忙于招呼客人，兰兰一个人跑去外面玩，无意间碰到了两个刚刚杀完牛的人，手里还拿着屠刀。当时这两个人刚喝完酒，醉醺醺的，竟将兰兰当成了待宰的牛羊，其中一个用屠刀刺进了兰兰的心脏，兰兰当场死亡。

虽然后来那两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从那之后，秦老板却有些不正常了。他抱着女儿的尸体几天几夜没有撒手，直到尸体开始腐烂，才找到一处地方，把尸体掩埋起来。之后他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经常跑到兰兰的坟前，点燃火堆，烧东西。有人好奇，等秦老板走后跑去扒那些烧过的灰烬，发现他烧的竟然是死人的骨头。

那时火葬在当地并不盛行，大多数的人都是选择土葬。山上还有一些积年无主的老坟，偶尔有尸骨会被大雨冲出来，再被野狗拖走吃掉，只剩下零散的骨头。所以，秦老板想要弄到人骨，其实并不太困难。

不过这事说起来终究是不对，他烧的若是那些无主散落的尸骸，倒是没人来谴责他，若烧的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呢？

有人找到秦老板质问，秦老板却极力反驳，他说自己烧的是兽骨，因为他女儿非常喜欢动物，他只是想弄一些动物陪伴女儿。

大家对他的解释将信将疑，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烧过骨头，而且大家也没发现被掘开的坟墓，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两年，秦老板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回来一张骷髅鼓，常年摆在旅店的大厅里。经常有好奇的客人去碰触骷髅鼓，他就给客人讲一个关于骷髅鼓的故事。

听到这里，檐下水猪蹙了蹙眉头，看起来他并不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故事的人。

同事又道：“我刚开始跟月娜说，想要进旅店看看，可惜她没答应。”

另一个同事抬头看了看二层的旅店，突然贼兮兮地一笑：“想进去也不难，跟我来。”

看着同事贼兮兮的神情，檐下水猪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同事是他的大学同学，以前就是个皮货，上房爬树样样行。以前他和女朋友闹矛盾的时候，还曾半夜徒手爬到三楼，在女朋友寝室的窗口装神弄鬼，把寝室里的几个女的吓个半死。后来女朋友知道真相时，差点儿没把他给撕了。

同事在旅店周围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没人注意的死角，来回掂量了一下距离，然后一个高蹿上了一楼和二楼间的一个小平台，不一会儿，就顺着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爬了进去。

檐下水猪的身手没有他那么灵活，不过同事在上面给他搭了把手，他也顺势上了二楼。另一个同事有轻微的恐高症，于是就留在下面帮他们把风。

无人的旅店内静寂无声，由于里面好几天没有清扫，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经过二楼的走廊时，地板上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应该就是那晚他留下的血。

檐下水猪心里特别紧张，他和同事这种举动算得上犯法了，万一被人发现，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看什么，快着点儿！”

檐下水猪毫不犹豫地说道：“骷髅鼓，我想找那个骷髅鼓！”

“骷髅鼓好像不在大厅，咱们到哪儿找？”同事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檐下水猪思索了一下：“我猜那东西假如不是在秦老板的房间，就是在仓库里，咱俩分头行动，我去找他的房间，你找仓库。”

同事点点头。他们这次的举动虽说冲动了点儿，可是心里都清楚被人发现的严重性，所以行动时都十分谨慎。

秦老板的房间其实很好找，就在走廊另一头的第一间，他的房间门上没有门牌号，房门上印着“值班室”几个字。

檐下水猪轻轻一推，房门竟然没锁，想来可能是那天事发突然，事后来处理的人也只是锁上了旅店的大门，其他的并没管。

秦老板的房间拉着窗帘，所以进屋时，屋子里光线很暗，他适应光线的暗度之后，才掩上房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很普通，跟大厅内复古华丽的风格完全不同。要檐下水猪形容的话，简直像是苦行僧住的地方。整个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檐下水猪的眼光一转，不，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放置着一个半人多高、圆圆滚滚，上面蒙着白布的东西。他好奇地上前，一把掀起已经落灰的白布，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第一眼看到，真是吓人一跳！

原来，白布下盖着一尊硕大的白瓷娃娃，胖脸和滚圆的身体本来应该显得很可爱，可是胖脸上绘着的偌大的惨白的眼球，血红的一张大嘴，要是晚上看到，能把人吓个倒仰。

檐下水猪嫌恶地看了一眼，想要再次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却发现白瓷娃娃的嘴并不是绘上去的，那张血红的嘴稍稍往里凹进去一些。

他心中一动，立刻伸手去掏，那张嘴有成人的拳头大小，他的手勉强能塞进去。他在里面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一把灰一样的物质。

檐下水猪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伸手捻了一下，脸上立刻变了颜色——白瓷娃娃里放的竟然是骨灰！

檐下水猪的父亲去世前要求死后火葬，骨灰要撒在河里，尽管家里人不愿意，却并没有违背他的遗愿。最后，是檐下水猪亲手将父亲的骨灰一点点撒进河里，所以他很清楚这东西摸起来的感觉。

白瓷娃娃就像一个硕大的骨灰坛子，而这个骨灰坛子竟然已经装满了一大半。

这里究竟放着多少人的骨灰？

檐下水猪打了个哆嗦：这里的人去世后多为土葬，这么多骨灰是从哪儿来的？秦老板放这么多骨灰在屋子里，又是为什么？

他用白布重新把白瓷娃娃蒙好，想要继续找别的地方，突然听到同事压低了嗓子的叫声：“书华，快出来，有人来了！”

檐下水猪顾不上再找什么，立刻从秦老板的房间里走出来，仔细掩好房门，同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冲他招手，见他出来，立刻就从他们上来的那个窗口跳了出去。

同事刚跳下去，檐下水猪就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来人似乎不止一个，脚步声十分嘈杂，正迅速朝二楼的方向而来。现在他要跑过去绝对会被人发现，檐下水猪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来的几个人边往楼上走，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当地方言。语速太快，檐下水猪根本听不明白。他们走上二楼后，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几个人竟然推开了秦老板房间的门。

此时，檐下水猪正藏在房间的衣柜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衣柜里空间狭小，还放着不少衣物，他只能蜷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那几个人在秦老板的房间里说了会儿话，檐下水猪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感觉到他们似乎在商议什么事。

他心想，只要等到这几个人走了，他就能出去了。可没想到的是，那几个人说了一会儿之后，竟然没走，而是坐到了床上。

檐下水猪心里懊悔得几乎吐血，两只脚都蹲麻了也不敢动一下，只能祈祷同事能赶紧想办法过来救他。

就在他等得几乎爆血管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一些声音，那几个人走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檐下水猪拭去头上的冷汗，正要推开衣柜的门，手肘却碰到了上面的木头隔板，“砰”的一下，从隔板的间隙中掉出个东西，滚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拾起来摸了一把，是个细长浑圆的东西，触手冰凉，而且刚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腕蓦然一疼，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

这时，檐下水猪也顾不上细看了，把那东西一把塞进裤腰里，强忍着两只脚传来的酸麻感，趁着同事引开那几个人的间隙，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之后他又绕回前厅。同事看到他，立刻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两人暗地使了个眼色，不多时就从旅店里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聚在一起，想想刚才的一幕，都是一阵后怕。

他们边说边回到现在住的旅店，檐下水猪立刻把塞在裤腰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个同事围在旁边看。

那东西入手颇有些重量，看样子应该是乐器，有十几厘米长，上面有七八个孔，一头还有类似于吹嘴的东西，应该是某种金属打造的。之所以重，大概也是因为这些金属。

檐下水猪拿着那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东西的材质有些像玉，拿在手里凉沁沁的，整体不是很直。他在上面摸了几把，突然心中一凛：这东西莫不是就是秦老板曾经跟他说起的，用少女腿骨做成的白骨笛？

同事在一旁惊奇地端详着：“这是骨头做的吧？”

另一个同事道：“我听说西藏也有这东西，西藏话叫罡洞。正宗的罡洞，都是少女死后由家属自愿捐赠腿骨制成的，是法器，很难得。”

“人家那个是法器，这个可就不一定了，指不定就是砍掉活人的腿做成的呢。”檐下水猪幽幽地说道。

“别说了，鸡皮疙瘩都让你说起来了。”同事双手抚着手臂，打了个哆嗦。

檐下水猪看着白骨笛，能把骨头摩挲得像玉一样，这支骨笛存在的时间绝对不短。那天晚上他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支人骨笛吹奏出来的。

秦老板为什么要骗他？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思索间，他竟鬼使神差地拿起人骨笛放在嘴边，同事一把把白骨笛夺下，脸色不好地看着他说：“你可别乱吹，万一把鬼招来了怎么办？”

檐下水猪嘿嘿一笑，只得放下白骨笛。

8

云南之旅没有完成，可是本来预计的时间已经剩下没几天，他们只好修改游遍云南的计划，到相对比较近的西双版纳去玩一圈。檐下水猪得到的和解金，正好能让他们不用顾忌花销，肆无忌惮地玩个痛快。说起来，那一下也不算白挨，正所谓福祸相依，就是如此。

他们开着车朝西双版纳出发了，一路上的风景之美，让檐下水猪数码相机里超大容量的存储卡都差点儿不够用。不过，他们也不敢过于深入西双版纳，那里毕竟是野生动物的乐园，万一碰上什么凶猛的物种，岂不是要吃亏？

他们在西双版纳没有赶上热闹的泼水节，却意外地观看到一场傣族的葬礼。

傣族葬礼气氛庄严，却不沉闷，当那口棺材行至一栋竹楼前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傣族妇女从楼里走出来，在棺材上放了一根蜡条。

他们打听后才知道，原来，放蜡条是傣族离婚的一种方式。跟去世的人离婚，也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了。后来，他还在送葬人的肩膀上看到了一只体形不大却看起来很凶恶的秃鹫。

看着远去的送葬队，檐下水猪竟然鬼使神差地把那根白骨笛从背包里掏了出来，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送葬队伍上的时候，吹响了它。

他没想到，白骨笛的声音是那样刺耳，简直能刺破人的耳膜，更没想到是，当白骨笛的声音响起，那只一动不动、状似睡着的秃鹫突然朝他们的方向飞来，那凶猛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就会啄穿他们的喉咙！

同事们被这一变故惊呆了，愣了一下后，然后大叫着往反方向逃跑，檐下水猪慢了他们一步，秃鹫的飞行速度何其之快，一瞬之间，那只秃鹫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檐下水猪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这时候只能逃命了。两个同事已经跳上车朝他招手，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玩了命似的往车上跑，慌乱之中，白骨笛掉进路边的草丛里，他也没敢停下去捡。

上了车之后，同事猛踩油门，直到开出好长一段距离后，那只秃鹫才掉头飞回去。他们松了口气，同事放慢了车速，回头给了他几拳。

他们几个在景洪市待了两天，到处闲逛时，檐下水猪碰到一个给人看面相的小摊子。

摊主穿着很古怪，大概是为了吸引人的注意。不过，他的这身打扮却让檐下水猪想起在思乡旅店里惊鸿一瞥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小女孩。摊主的腿上还放置着一面很小的鼓，虽然跟他在旅店里见过的骷髅鼓不太一样，却让他感受到一种熟悉得让人害怕的气息。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但是起码檐下水猪能够听懂。

那个人问：“你要算什么？”

檐下水猪说：“我不算命。我只想知道这个是不是骷髅鼓，还有，它的来历。”

说完，他掏出两百元，放在摊主的面前。

摊主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于是，檐下水猪又掏出两百元。

这次，摊主接下了所有的钱，说了一番话。

很久很久以前，民间有一种可以使死去多年的人借尸还魂的巫术。不过这种巫术实施的条件很苛刻，首先要用一百个人的骨灰去研磨一把人骨制成的笛子，当人骨笛被磨得如玉石一般润滑，就具有了摄取魂魄的力量。之后，还要准备一张以复活之人的血亲的身体制成的鼓。

骨笛能摄魂，而骷髅鼓将人的魂魄桎梏在内，直到百人。不过，能让骨笛摄取魂魄的人，都是一些欠下因果的人，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罪孽，所以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并且存在许多变数。

条件达成之后，就可以用这两样东西，使死人复生。

这种巫术的失败率很高，只要失败一次，那么前面所做的就都付诸流水了，而且施术的人因为欠下的因果太多，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檐下水猪听完后，秦老板那绝望的眼神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他是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才会那么绝望吗？

这时，檐下水猪突然听到同事在叫他，于是转过头去。等他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眼前换了个人，正不耐烦地看着他，说：“你到底看不看相，不看的话赶紧走，别妨碍我赚钱。”

檐下水猪有点蒙，立刻站起来四处搜寻，却怎么都找不到刚才那个跟自己说话的人。

他回头问那个正在给人看相的男人：“刚才坐在这儿的人呢？”

男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说：“这是我的摊子，哪有别的人？”

街道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常，檐下水猪却像是做了一场梦。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已经无法去探寻，不过关于秦老板那件事，他把所知的一切联系起来，却大致得知了答案。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逃过这一劫。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想到，大概是自己没有欠下太多因果，所以命不该绝吧？

第四章   红油伞

红油伞，窗花花，背对背的胖娃娃。

新娘子，回了家，一个两个加上它。

1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出门，每天宅在家里上网，那个驴友群是我最常出没的地方。

有一次，驴友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红色油纸伞的图片，说是到苏州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我对油纸伞说不上喜欢，对它最深的印象是戴望舒《雨巷》中描写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油纸伞是她最美的背景。

檐下水猪：油纸伞很美。

今宵有酒：是挺美，不过我还是觉得普通雨伞用着方便，那个过时了。

檐下水猪：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传统油纸伞。油纸伞是传统工艺，全程手工制作，据说古法制伞共有八十六道工序，但是传到现在，已经被简化成七十二道工序。

今宵有酒：听了真长见识。

檐下水猪：我不是来科普的！你知不知道被去掉的那几道工序是做什么用的？

今宵有酒：应该是没什么用的工序，所以去掉了？现在不是讲究化繁为简嘛。

檐下水猪：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但是真相往往出乎人的预料。

檐下水猪没有再说下去，只说了声有事，就下线了。

我在家这段时间，海子经常来电骚扰快要“发霉”的我，诉说各种他和于雪的恩爱，并且邀我出去喝酒。我不为所动，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了，硬是把我架出了房门。

“今天是为于雪正式通过试用期而庆祝，你说什么都得去！”

海子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在他的强力干扰下，我闭关的日子终于结束。

一个月前，于雪被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杂志社录取，成了一名小小的编辑。于雪喜欢写作，还有一手不错的摄影技术，在杂志社工作也算适得其所。

海子拉我来到一家火锅店，于雪已经等在那儿了，同桌还有几个相识不相识的人，酒桌上觥筹交错，十分热闹。

我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瞧，谁知却看到路灯下，一个男人打着一把红色的伞从窗前走过。

我微微一愣，外面下雨了吗？

吃完饭，一群人决定去酒吧再喝一轮。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我发现地面十分干爽，丝毫没有下过雨的迹象。

现在的怪人还真多。

疯玩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在头痛中醒来，照例被我妈唠叨了一早上。后来我实在被她唠叨得没办法，借口说一个朋友找我，这才逃了出来。

我刚一出门，就差点儿跟一个人撞成一堆。我一瞧，这人是从我们家对门钻出来的，胡子拉碴的脸让人摸不准他的年纪，两只眼睛没什么神，好像几天没睡好觉似的。

我站稳之后，他对着我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从身后拿出一把挺大的红色油伞，转身下楼。

我记得住在我们家对门的是一对带着孩子的朝鲜族夫妇，那么，这个人是谁？

当晚，我就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我妈。我妈说那个人是前些日子新搬来的，原来的住户听说带着孩子回老家去了。那个胡子男人搬过来之后，她见过几次。那人很少开口，只有那么一次，他开口说了两句话，听口音似乎是四川人。

我妈告诫我离胡子男远一点儿，我十分不解，我妈用手指了指脑袋，她说那人脑子似乎不太正常，她几次都看见他拿着一把红色油伞，而下雨的时候被淋了一身湿却不见他打伞，真不知道他拿伞是干什么用的。

“也许是当阳伞用的吧，天热的时候你不是也拿把伞吗？”我回了一句。

我回想起早上那一幕，胡子男的确拿着把红油伞，我很难想象胡子男打着把红油伞在阳光下走路的情景，若是个年轻姑娘倒也罢了，偏偏他是个大男人，而且在这个年代还能见到油纸伞，想一想都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我这人不好管闲事，听过之后就忘了。

再次接触到胡子男，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2

那天我出去帮我妈办点事，将近七点钟才回家。天已经擦黑，我急急地往家走，突然看见前方有个人打着把很大的红伞，慌慌张张地走着。

说他慌张，是因为他走几步就会向周围看看，像是在躲避什么人一样。

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我认出了那把红油纸伞，他应该就是住在我家对面的胡子男。看来我妈说得没错，这个人脑袋果然有问题。

我带着点鄙夷的心理，不再瞅那个打着伞的身影，快步超过了他。就在我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物品落地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胡子男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拎的菜撒了一地，那把红油伞摔在五六步之外。

胡子男似乎摔得不轻，只见他十分痛苦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捡伞。看着他步履艰难，我有点儿不忍心，就跑过去帮他把菜一样一样捡起来。

他喃喃道谢，手里仍然举着那把巨大的红油伞。我忍不住说了一句：“现在又没下雨，打着伞不好看路，把伞收起来拿东西比较方便。”

胡子男一言不发，表情木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菜，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我有点生气，这个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自从那一次相遇，我出门时偶尔还碰到过他，不过从来不打招呼，每次都是匆匆而过。

有一天我去找海子玩，没多久就接到家里的电话，我以为是我妈打来的。接听后才发现，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很陌生，操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嗓音沙哑，像是被烟酒熏坏了嗓子。

“你是谁？”

“我是住在你们家对门的，你妈妈发病晕倒了，我现在送她到市医院，你快点过来。”

那人说完就撂下电话，我想多问一句都没有机会。我跟海子交代了一声，飞快地朝市医院跑去。海子不放心，也跟来了。

到了医院，正好碰到胡子男送我妈过来，看到我妈进急救室，我整颗心都紧绷起来。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医生说我妈是贫血引起的眩晕，平时多注意休息和营养就行了，不过还是得住院观察几天才妥当。

办完住院手续后我才缓过神来，胡子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问我妈，为什么是胡子男送她过来。她说那时她刚好从外面回来，刚打开房门，就一阵眩晕，一下子就倒在门边了。住对门的胡子男有时候中午回来吃饭，所以正好赶上了。胡子男很细心，送我妈到医院之前，还想到打个电话通知我。

我妈说，儿子啊，咱别看人家的外表怎么样，光看他把我一路送到医院，就知道这人心眼挺不错，回去后你一定要帮妈好好谢谢他。

我答应了。

我妈住了五天就出院回家，当天晚上，我敲响了对面的房门，过了半天，从门里伸出一个脑袋，正是胡子男。

以前我并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胡子男，现在发现他虽然满脸胡子，但皮肤竟然白得出奇，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苍白。我注意到，他的手也同样苍白，而且分布着不少细小的裂口。

现在已近夏季，天气越来越热，雨水也多，照理说就算是干性皮肤也不该这样，我转而猜测起胡子男的职业来。

我向胡子男表达了谢意，还说要请他吃饭。他只说了声不客气，却完全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直接拒绝了我的邀请。虽然我妈让我好好感谢他，奈何这个人的个性太不讨喜，我碰了软钉子，也懒得再继续说下去，想找机会再谢他，也不一定非得这一回。

几天后的傍晚，我在小区外看到了胡子男，他还是打着那把红油伞，正慌慌张张地往小区内跑。我正要打招呼，就看见他扭头对身后喊了声：“别跟着我！”

煞白煞白的脸色，就好像他身后跟了个恶鬼似的。

我一瞧，他身后还真跟着一个人，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留着个杀马特的发型，脸上的表情十分夸张，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我一看还人情的机会来了，就马上过去拦住了年轻人，问：“你干什么？”

胡子男见我拦住了杀马特，脸上的表情不但没有放松，反倒更加惊恐，我心中一沉，这个杀马特的人到底什么来历，他怎么怕成这样？

杀马特摆出三七步的造型，双手叉腰，说：“我干什么用你多管闲事？滚开！”说着，往我脚下唾了一口痰。

我本来只是想还胡子男个人情，把人拦住就算了，这时却被杀马特激出了火气，冷笑道：“你不做好事，自然人人都能管。”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杀马特上前狠狠地推搡了我一下，眼神挑衅地看着我。

我本来只是想嘴上教训一下，没承想杀马特还动上了手。我的火气越蹿越高，这几年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所以早就不打架了，想当年我也是一块牛粪砸趴一群人的主，还能让个比我年纪小的杀马特给吓住了？

我微微偏头，胡子男已经不见人影，小区一带行人不多，有机灵的人看到我们这边剑拔弩张的情形，早就躲得老远，也有胆大的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我挽了挽衣袖，刚要举拳头，突然灵机一动，斜睨着杀马特，骂了句：“囊货！”

杀马特果然大怒，提起拳头向我扑了过来。我一见他来势凶猛，身体微微一侧，拳头照着他的小腹就是一下。没想到杀马特的反应挺快，紧急关头手臂向下一横，我们俩的手臂碰撞在一起，空气中也仿佛擦出了火花，火药味十足！

我掣出手臂，一条腿向杀马特的下盘扫去，杀马特不避不躲，反倒一拳向我的面门轰来，他这一拳出手的角度极其刁钻，我自忖避不过去，即便把他踹倒了，自己的脸也要挨上一拳，不划算。

我险险避开杀马特一拳，就这样我们拳来脚往。几个回合下来，我挨了几拳，他也没得好。此时我轻视的心情已经尽去，别看这个杀马特年纪不大，但身手不错。

我们团在一处打了几分钟，后来打得兴起，就没有什么技巧了，两个人完全是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这时有人喊了小区的保安过来，把我们拉开了。

被拉开时，我满身狼狈，杀马特比我惨，他马鬃一样的发型被扯得七零八落，还沾着大片的灰土，越看越像我爷爷养的大灰狗，我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杀马特怒了：“笑屁，不服再打一场！”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颗红艳艳的西红柿塞住了嘴巴，动手的老大娘是我们小区最热心的人，在小区落户之后就开始以劝慰各种不和为己任，磨叽起来没完没了，人送外号“女三藏”，人人惧怕。

老大娘塞完西红柿之后，先是训诫杀马特不懂得尊老，然后苦口婆心地告诫我们打架的坏处。我知道老大娘的威力，所以一句话不敢反驳，低着头听训。杀马特三两口吃掉西红柿，直着脖子喊了一句，“妈蛋的，臭老娘们儿，用你来训我？”

我可以理解杀马特的心情，刚才的一架他没占上风，年轻人本就心浮气躁，这时候再听到老大娘唠叨，肯定忍不住气。

老大娘听到杀马特骂她，一手捂住心脏，一副受了刺激的神情。我心道坏了，果然，老大娘的两个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们是标准的东北大汉，特别是老大，看那模样一只手就能把我抡到十米开外去。

两条大汉一出现，现场的气氛立马变了，杀马特梗着脖子还要再骂，我心想：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还真是个傻货，我也没骂错。

在绝对优势力量的面前，打架技术再好也是白搭。

打架时我看出来了，杀马特虽然浑，但是没使出什么挖眼睛、掏裤裆的阴招。别看打架不好，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杀马特明显就是个耿直的性子。现在架打完了，我已经基本消气了，没必要让他再挨顿揍，万一揍出个好歹，到时结下仇倒不值得。

我上前从老大娘兜子里掏出一个西红柿，趁杀马特骂人的时候飞快地塞进他嘴里，又趁着他往外掏西红柿的时候，转身对看热闹的人说道：“这是我朋友，刚才我们俩闹着玩，不是打架。他这人虽然嘴臭，人还不错。没啥事儿，大家伙就散了吧。”

说完我一把拉住杀马特的胳膊，他挣扎着喊了声：“谁跟你朋友？你嘴才臭……唔……”

我忍着气堵住他的嘴，把他扯离了现场。

我没想到，这个无意的举动，倒成了我们结为朋友的契机。

我和杀马特推推搡搡地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我说：“既然打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一个成年人没必要跟你一个高中生计较。”

杀马特张嘴就骂：“你他妈才高中生！我都二十一了！”

我惊讶道：“还真看不出来。”

杀马特怒视我，我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问道：“我问你，刚才你为什么跟在那个男人后面，你想干什么？”

“哪个男人？”杀马特不耐烦地问道。

“你明知故问啊，就是打红色油伞的男人！”

杀马特突然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没跟着他。”

“你明明……”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跟的不是他！”

说完杀马特就跑了，我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的背影，难道是我误会了？

杀马特跑了不要紧，胡子男还在。但是我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胡子男，就算我去问，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3

第二天我去应聘一个工作，应聘过程还算顺利。回家的时候，发现小区里停了不少警车，居民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外面。我抓住一个熟人，向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熟人语气夸张地告诉我，我住的那个单元的六楼发生了一起命案。熟人说话很絮叨，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对着住宅楼发起了呆。

我们这个小区共有六栋楼，因为环境好位置佳，所以不少人都选择在这里买房子。不过多年前发生了一件命案后，这里的住户就逐渐减少了。

七八年前，小区里有两户人家的孩子因为高考失利，相约在顶楼一起跳楼自杀了。当时溅得满地都是红白的液体和残肢断臂，别提有多惨了，直到如今，那一幕仍然是许多人的噩梦。

从那以后，小区里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高中或初中学生出事，或者因为家长责骂，或者因为早恋被老师发现，林林总总，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

渐渐地，流言就多起来了，传得最多的有两个版本。一个说这个小区的风水不好，当年这里曾经是一片乱葬岗，战乱时期，人死得太多了实在埋不过来，就将尸体随便扔在荒地上。当时这片地方还养出一种专吃尸体的山猫，看见人也不怕，直接往身上扑。听说被这种山猫咬死咬伤的人不少，后来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杀猫的组织，经过几年的扑杀，山猫才逐渐绝迹。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城市的发展，这里被承包商看中，先是建了一所小学校。大概建成五六年之后，这里突然发了一场大水，小学就这么被冲毁了，还因此淹死了四个学生和一个老师。后来调查出是承包商偷工减料，承包商因此吃了官司，被判了个无期。多年之后，这里成为城市规划的一部分，建成了一片住宅小区，我们的小区就是其中的一个。

另一说，是前几年自杀的两个高中生的死亡时间太凶，恰好是阴历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他们死得惨烈，死前心有不甘，所以借了阴魂的力量在人间作恶，他们一直徘徊在这个小区内，只要找到和他们同样心怀怨恨的年轻学生，就会借机缠上去，直到那人死亡为止。

这两则流言愈演愈烈，闹得整片住宅区的人都惶恐不安，小区里有许多家里有孩子的都搬家了。那段时间，整个小区里静得跟鬼区没两样，走几步路都觉得瘆得慌。

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刚升高中，我妈也很紧张地想要搬家，后来被我给劝阻了。倒不是我胆子有多大，是因为物业公司的人找了人来辟谣。

他们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当年的乱葬岗，不过，小学被毁那件事倒是真的。那片乱葬岗多年前被一个老板买下，建成了皮件厂，物业公司还请了个“高人”来，我虽然不懂，但是看那个人像模像样的，心里就先信了三分。

那人看了一番，说小区里并没有什么“厉鬼”，只是有个独立车库的方向建得不对，阻挡了气运，让把车库扒掉，建一个花坛，接着又指点了几处。物业公司效率很高，很短的时间内就按照道士的意见都弄好了。

还别说，从那之后，小区内果然有了几分新气象，不少住户又搬了回来，可毕竟不如从前人多了。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几年，前一阵子又有流言传出，据说是从一个物业公司退休的老员工那传出来的。他说以前物业公司找来的“高人”根本就不是真的，是物业公司为了平息谣言和安住户的心找人假扮的，事实证明，效果的确很好。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所以即便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对现有的住户也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给茶余饭后增加一点谈资罢了。

回想起当初自己的那些想法，我也颇觉惭愧。哪里有那么多玄玄乎乎的东西呢？只不过是各种凑巧和人心交织起来的一场闹剧罢。

我发呆的时间，熟人已经给我全程解说完毕。

发生凶案的人家是住在六楼的一对父女，男的姓吴，已经丧妻多年，女儿是领养的。女孩十七八岁，养父年过五十。死的是养女，养父却不知所终。尸体是房东去催房租的时候发现的，出了这种事，房东连连哀叹晦气，以后房子怕是很难租出去了。

听完这些，我脑中已经大概勾勒出案情：吴姓男人鳏夫多年，每天和青春少艾的养女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在理智和欲望中挣扎。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兽欲，将魔爪伸向养女……养女不堪受辱，拼死挣扎，禽兽养父失手将养女杀死，之后慌张出逃。完毕。

我看了一会儿热闹就想回家，却很不幸受到了盘问。也是没办法，为了查案，这栋楼的每个人都要录口供。

几天过去，命案的余波逐渐散去，警方一直在追查养父的下落，应该已经确定养父就是凶手。

我妈成天感叹人心险恶。我心里烦闷，就到下面的小花园里散步，正好看到胡子男打着红油伞向这边奔来，边跑还边嘀咕着什么。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又听到一句：“别跟着我。”

我警惕地瞅了瞅胡子男的身后，可是根本没看到人。

上次杀马特也说他并没跟着胡子男。难道他说的竟然是真话？

我遇到胡子男两次，他都在说这句话，可是他身后没人。究竟是他脑袋有毛病，或者跟着他的根本不是人，是个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越想越混乱，最后索性不去想了，反正也想不出答案。

我以为这件事将成为一个谜，没想到无意间又遇到杀马特，这才知道了答案。

我和杀马特是在路上巧遇的，主要是他的杀马特发型太特别了，人海茫茫中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发型，把他的人都衬得黯淡了不少。

我看见他时，他正蹲在路边抽烟。我站在杀马特面前，他一挑眉毛：“是你？怎么，又想打架？”

我摇摇头：“不想打架了，只是想找你问一件事。”

我本以为杀马特会拒绝，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于是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一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烟。

“那天你说没跟着那个男人，那你跟的是谁？”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杀马特将吸完的烟屁股扔到脚下仔细捻灭，他似乎不想回答。我又问了一声，他才说：“我患有先天性的圆锥角膜炎，从小视力就差，跟半瞎差不多。几年前，我做了移植眼角膜的手术。”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杀马特，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移植的是个死人的眼角膜，手术很成功，可是等我痊愈出院后，才发现这世界跟我以前想象的不同。”

听到这里，我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

杀马特嘲讽地一笑：“你问我那天是不是跟着那个男人？但我说了你可别吓着啊。我跟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趴在他伞上的东西！”

4

我盯着杀马特，发现他并不是开玩笑，心中虽然惊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自从我的眼睛好了之后，我经常能见到……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雾蒙蒙的东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知道看到那种东西肯定跟我换眼角膜脱不开关系。一开始我怕得要命，但是时间一长，我发现那东西对我没有危害，所以我就当它们不存在。”

我没想到杀马特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回答，顿时愣了。

杀马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了他。

“既然你认为那东西没危害，你为什么还跟着那个男人？”

杀马特想了想说：“其实刚才我说的也不对，一开始我的确是对他伞上的东西好奇，后来我发现那个打伞的男人更奇怪，他的手一直在发抖，而且一直在说‘别跟着我’这类的话。我以为他发现我了，结果不是。”

杀马特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认为……他可能跟我一样。”

我一方面觉得杀马特所说荒诞，一方面又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正矛盾时，杀马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说：“不跟你说了，没意思。我走了。”

在他转身之前，我急忙问了一嘴：“你叫什么？”

杀马特警惕地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说：“没别的意思，想跟你交个朋友。”

“谢如秀。”他别别扭扭地报上了名字。

这是个带着点儿女气的名字，跟杀马特完全不配。

“我叫赵鄂。”

就这样，我跟谢如秀算是交上了朋友。一开始我对他的了解不深，觉得他不务正业，后来才知道这小子家里挺有钱，前面提过买下乱葬岗那块地、建皮件厂的就是他爷爷。虽然皮件厂的效益不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当地他也勉强算是个富二代。

我回到家之后，总是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每次听到楼梯里传出脚步声，都要站在门镜前张望半天。我妈用饭铲子敲了我几回，我依然压抑不住那股冲动。

终于在傍晚时分，我看到胡子男提着一把红油伞上来了。

几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加单薄，虽然是个大男人，却给我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胡子男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忍不住推门而出，他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半开的房门：“我能进去坐一下吗？有点儿事想请教你。”

胡子男犹豫了片刻，似乎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声：“请进。”

以前还是朝鲜族夫妇住在这里的时候，我曾经来过，因为这里是出租屋，即便是换了房客，屋子里的摆设还是跟以前一样。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简单的家具和极少的私人物品，使这个屋子看起来空荡得厉害，也清冷得厉害。

胡子男将红油伞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还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块毛巾擦了擦伞面上看不见的浮灰，然后把蔬菜拿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朝我伸了伸手，我只好把水杯拿在手里。

“有什么事，你说吧。”胡子男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也懒得拐弯抹角，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道：“我有个朋友，嗯，他能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说，他看到你的油纸伞上趴着个东西，你——知道吗？”

“胡说八道！”胡子男激动得有些不同寻常，他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又一下子坐了下来，嘴里呼呼地直喘粗气。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这么激动的背后一定有故事，也许真像谢如秀说的那样。

“我没有恶意，”我诚恳地说道，“你帮助过我妈，所以我想还你个人情。有难题，只管跟我说。”

我一边说一边唾弃自己，明明心里好奇得要命，偏偏嘴里还说得冠冕堂皇。

胡子男似乎被我的态度打动了，喉结上下攒动着，突然问了一句：“你朋友真的能看见……”

“是的。”我肯定地点点头。

胡子男颓然向后一靠，用手抹了把脸。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郑真诚，老家是四川泸州。我们家从我太爷爷那辈就是制作油纸伞的，不过传到我爷爷那一代，由于打仗，所以好多精湛的手艺都没传下来，到了我父亲那一辈，更是什么都没学着，所以干脆改行，后来到我就更别提了。但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尽管手艺没有传承下来，家里却一直保留着太爷爷亲制的一把红油纸伞。”

说着，郑真诚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红油伞。

我没想到这把红油伞竟然有这么多年的历史，看它的模样，红色伞面早已变得不够鲜亮，微微透着点棕，就像红色的衣服洗掉色的那种感觉。伞骨和伞柄不知是什么竹子做的，经年的使用已经让它变成了棕色，触手如玉般温润，上面有一层老物特有的包浆。

我伸手想在红油伞上摸一下，突然想起谢如秀的话，一只手猛地缩了回来。

“这把伞有什么秘密？”

这是我目前最想知道的事。

“就是这把伞，它已经历经七八十年的岁月，要不是保养得当，恐怕早就烂成了泥。这把伞是由古法制成，现在制作的油纸伞只用七十二道工序，古法制伞，用的是八十六道工序，秘密就在这多出的十四道工序中。”

我隐隐想起这些话我曾听檐下水猪说过，不过当时他并没有把话说完，我听过便也忘了。

郑真诚道：“我的太爷爷叫郑开生，是他发现了古法制伞的秘密，并且传给了我的爷爷。我要说的所有的一切，都跟这把伞有关。”

5

民国初期，泸州地区有不少制伞的小作坊，由于生活中很多地方都用得着油纸伞，所以这些小作坊的生意还不错，而且大多数都是家族生意，一手制伞的手艺，父传子、子传孙。遇到儿孙不干这一行的，老师傅就会在外收几个徒弟，不过教授徒弟的时候总会留上一手，学不学得到真本事，就看徒弟的悟性了。

郑开生因为自小家贫，十岁出头就被送到制伞作坊里当学徒。他为人勤快、做事细心，教他的老师傅很喜欢他，教他的时候比教别人时多了几分耐心。

几年过去后，郑开生的手艺越来越好，开始能独当一面了。

这时候老师傅却突然病倒了，由于他身边没儿没女，郑开生就把他当作亲人一样，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可是老师傅的病还是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老师傅把郑开生叫到跟前，郑开生十分难过，以为老师傅要交代身后事。结果老师傅只是让他从架子的最里边拿来两把红色的油纸伞，还告诉他一件奇怪的事。郑开生对于老师傅的交代十分不解，可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午夜时分，老师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瞅着郑开生，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光来，他吐出一个字：“快。”

郑开生立即撑开一把红油伞，放在了老师傅的脑袋上，另一把伞撑开后遮住了老师傅的身体。

老师傅费力地呼吸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断气一般。郑开生紧张地盯着他，老师傅的呼吸越来越弱，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郑开生心中难受，眼泪从眼睛里滚落出来，滴到老师傅的脸上。

哪知，老师傅突然睁开了眼睛！郑开生吓了一跳，随即欣喜地问道：“师傅，你没死？”

老师傅对着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了，这次多亏你。”

郑开生不明白老师傅的意思，但是老师傅还活着，他是最高兴的。

后来他收起那两把红油伞的时候，发现原本完好的伞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他轻轻用手一碰，就捅了个窟窿。郑开生十分惊诧，他师傅制作的油纸伞，精工好料，特殊的桐油配方，使得伞面能遮风挡雨，就算历时十几年也不会破损、褪色，为什么刚才只在老师傅身上遮挡了一会儿，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郑开生心中惊惧，但是他没把这件事跟老师傅说，只是悄悄找了个地方把伞扔掉了。

老师傅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但是总不如以前健康。从前他喜欢晒太阳，现在却好像很怕阳光似的，成天待在屋子里，活动得少了，吃东西也很勉强，唯独对做油纸伞还保持着以前的兴趣。

一天，郑开生收回一笔卖伞的钱，回来后看见老师傅待在稍显阴暗的屋子里做伞。他在水浸后晾晒成型的伞骨上钻孔，然后拼架、穿线，再把伞柄与伞头串联起来，一个完整的伞骨架就成型了。

郑开生有些心酸，尽管老师傅活了下来，可是他一天天衰弱，只有在做伞的时候，才能稍微闪现出往日的风采。

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发现老师傅拿起一个锥子，在伞柄头上钻了几下，然后拿起一个小东西塞了进去。

郑开生很奇怪，他从不知道制作油纸伞还有这道工序。

老师傅把东西塞进伞柄之后，把伞柄和伞头连接在一起，做完这些后，他累得倒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郑开生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后来他几次偷看老师傅做伞，发现老师傅并不是每次都要放东西进伞柄，而是做红色油纸伞的时候才会放。郑开生越来越疑惑，他背着老师傅，偷偷拆掉一把红油伞的伞头，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才发现那东西是制作成枣核状的木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酒香。

郑开生不明白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是他忍住了没向老师傅询问，直到两年后老师傅再次病重。

老师傅把郑开生叫到床前，断断续续地叙说了红油伞之中的秘密。

郑开生这才明白，为什么老师傅上次病重的时候让他用伞遮挡身体。最后老师傅让郑开生跪在床前发了一个毒誓，才将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交给他，之后就断了气。

老师傅死后，饱满的尸体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郑开生不敢假手于人，亲自捧着老师傅干瘪得没多重的尸体放进了棺材，又亲手将棺材埋葬。

郑开生看过老师傅留给他的笔记才明白，自己原来学了十几年的制伞手艺只是皮毛，精髓都在笔记里记着呢。

古法制伞共有八十六道工序，比老师傅传给郑开生的七十二道足足多出十四道。那十四道工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众所周知，雨伞是鲁班的妻子发明的，时至今天，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而且它的用途不只是遮雨挡阳，还能辟邪、消灾、驱鬼、祭祀死者等，甚至传统的婚礼上它也是必不可少的。

为什么油纸伞的用途如此广泛，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它寓意美好吗？

郑开生以前也不明白，但是看了笔记，就豁然开朗了。

那十四道工序称作“入神”，入神后的油纸伞可以辟邪、消灾、驱鬼，这些不是形式上的，而是真有其效！

老师傅用入神的油纸伞挡过了阴差索命，但是他身体的精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便是挡过一劫，身体仍然一天天地衰败下去。最后破败的身体已然留不住灵魂，老师傅自然就死去了，因为这个原因，老师傅的尸体才会一下子干瘪下去。

郑开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知道学会之后必定好处众多，于是潜心研究了几年，终于摸透了其中的奥妙。

有了这种手艺后，郑开生制作了一批入神的油纸伞。制伞的八十六道工序中，最后这十四道是最难的，根本不能大批量制造。他将这种伞全部制成红色，高价卖给需要的人。用过的人知道红油伞的好处，又回过头向他购买。

郑开生的名声渐渐响亮起来，也赚到了不少钱。制伞作坊在他的努力下，成了当地最大、最有名气的一家，郑开生还为自己制作的招牌红油伞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红神！

郑开生有了钱之后，就起了成家的念头。他原本一直倾慕一个财主家的小姐。小姐温柔貌美，不过以前因为地位悬殊，他从来不敢奢望，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有了一争的资格，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演愈烈。正当他准备到财主家提亲的时候，却得到消息，财主已经将小姐许配给一个当地的富户，一个月后就要举行婚礼！

这个消息对郑开生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不禁万分痛苦。这个时候，财主家却派人来到制伞作坊，要在郑开生这里定做婚礼当天用的红油伞。同时红油伞还要作为新娘的嫁妆，留在新郎家。

将红油伞作为嫁妆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含早生贵子、多子多孙的意思。

郑开生由此想到一个破坏小姐婚礼的主意，他费尽心力做出一把红神，赶在婚礼的前三天交给喜娘。

到了婚礼那天，场面十分热闹，喜娘打开郑开生制作的红神，撑在新娘子的头顶。新娘子上了花轿之后，喜娘带着红神一直跟到新郎家，婚礼结束后，红神就作为嫁妆留在了富户家。

夜晚来临，新郎在前头应对客人，小姐坐在新房里，头上盖着描金绣凤的红盖头。外面的喧闹声衬得新房十分安静，那把红神就放在新房的柜子上。

新房外簇拥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他们小声嬉笑着从贴着喜字的窗户往里探头，他们看到，本来安静端坐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掀开盖头，美丽的面孔带着森冷的笑意，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在里面大肆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她拿出一把剪刀，用剪刀在指尖上猛地一划，鲜红的血顿时滴滴答答流了满地。她似乎非常满意剪刀的锋利，手执剪刀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看热闹的孩子被小姐的表情吓住了，一个最小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小姐，她扭头向孩子们看去，露出一个非常吓人的笑容，孩子们立刻逃离了窗口，一窝蜂向着前院跑去。

第二天，大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有个刚嫁入夫家的妇人，在喜宴上把新婚丈夫捅成重伤。捅完了人，这个妇人又拿着剪刀想要自尽，却被喜宴上的人制住，现在正关在柴房里。

新郎官现在仍然半死不活，新郎的父亲大怒，要将小姐交给当地警察署治罪。小姐的父亲虽然恨女儿闹出这一出，但毕竟舍不得女儿真的去死，最后赔进了半个身家，才将小姐弄了出来。

小姐回家后一直以泪洗面，父亲问她为什么要刺伤丈夫，她也说不清。小姐回家一段时间后，渐渐变得愈来愈古怪，有时连父母家人都不认得，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父母将原因归咎于小姐受了刺激，他们将她关在屋子里，请了许多大夫为她治病。

可是小姐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她有时整日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一梳就是一天，有时站在窗前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娇羞，时而嬉笑，就像陷入情网的女子。她的表现让父母十分惊恐，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关于小姐婚宴弑夫一事，县城里众说纷纭。只有郑开生知道真相，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布下的一个局。

他耐心地等了一个多月，看到一切都达到了他要的效果，就拿出那把他贿赂了新郎家下人偷出来的红神，带着去了小姐家。

小姐当然不是郑开生想见就能见的，不过郑开生说他能治好小姐的病，就被请进去了。

郑开生要求单独给小姐治疗，若是从前，这个要求绝对不能被获准，可是小姐现在的模样让家人绝望，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郑开生单独和小姐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谁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是小姐却真的变好了。财主给了郑开生许多钱，以酬谢他治好了小姐。可郑开生却不是为了钱才做的一切，但是他知道，现在火候还不够。

小姐的病一好，财主就又开始给小姐物色丈夫，可是因为发生了先前的事，小姐的丈夫并不好找，最后财主相中了两个人选，一个是为他打理生意的年轻掌柜，一个是住在外县、与他们家家世相当的人家。

可是还没等财主做出决定，小姐再一次犯病了。

财主急忙叫人请来了郑开生，郑开生看了小姐后，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他表示，上一次为小姐治病，他用的是普通的方法，可是小姐再次发病会比上次更加严重，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治了。

财主急不可待地让郑开生给小姐治病，郑开生说这次想治好小姐，必须解开小姐全身的衣服，和他赤裸相对，他才可以施救。

民国时期，男女之防虽然没有古代那么严重，但是一个未嫁的女子还是不能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被人知道，那就跟失去贞操是一样的。

郑开生突然对财主长揖到地，他说愿意娶小姐为妻，那么，不管怎么治病都没问题了。

财主并没答应郑开生，但郑开生心里并不着急，他知道财主肯定还会回来求他。果然，过了七八天，财主就派人请郑开生前去为小姐治病。

郑开生如愿地娶到了小姐。婚后，小姐的病也好了。虽然小姐对郑开生并不满意，但是既已嫁做人妇，只好认命。

可是，郑开生为什么有那么大神通？

原来，老师傅留给他的笔记中，“入神”其实有两种法门，一种救人，一种害人。郑开生为了娶到小姐，用了害人的法门。

郑开生用钱贿赂了警察署的人，买下一个明显被冤枉、判了死刑的女人的心头血。买下血之后，他将一枚红枣浸泡其中，还放入药物使血液不能凝固。红枣浸足十四天，吸饱了其中的阴气，剥去枣肉，只留枣核儿，再将枣核儿浸入烈酒之中几天，取出枣核儿还要在上面刻一些纹饰，最后放入伞柄和伞头的交接处。

其实解救之法很简单，取出枣核儿磨成粉给小姐吃掉就行。郑开生第一次给小姐吃了一半枣核儿粉，第二次全部给吃了，所以小姐的病就好了。

小姐嫁给郑开生之后，夫妻俩的感情并不和谐。小姐瞧不起郑开生的出身，经常借故跟他吵闹，还时常回娘家，一住就是一个月。

郑开生心里也很懊恼，不过小姐是他用尽心力才娶回来的，他对小姐诸多忍耐。后来事情有了转机，小姐怀了身孕，十个月后，生出一个男孩，郑开生十分欣喜。

就在他以为小姐回心转意的时候，小姐却和财主先前看好的年轻掌柜私奔了，还卷走了他大部分财产！他到财主家要人，却被财主家的奴仆打了个半死。郑开生到头来只挣到了一场空，他深深觉得用害人之术害人，到头来只能害人害己。所以就将笔记毁掉，安分守己地做伞、养儿子。

后来时局大乱，郑开生将制作的最后一批伞捐给了百姓，然后关闭了制伞作坊，和儿子一起回到乡下生活。

6

郑真诚的故事讲完了，我还沉浸在其中，好半天才回过神。

郑真诚拿起给我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有些竟滴到了红油伞上，他顾不上自己，急急忙忙地把伞上的水珠抹去。

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这把伞是红神吗？”

“嗯，这把伞是我太爷爷制作的红神。”郑真诚去摸红油伞。看得出来，他十分心疼这把伞。这种心疼，到底是因为它是祖先的遗物，还是因为它是红神？

“我的太爷爷毁去了笔记，却把红神的制作方法传给了我爷爷，并要爷爷发下重誓，不得用红神做坏事。我的爷爷一生中只制作了几把红神，到最后却一把都没剩下。”

我看郑真诚的情绪有些紧绷，就递给他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情绪开始慢慢缓和。

我和郑真诚慢慢聊着，他越说越多，不多时，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郑家从郑真诚那一代就不再以制作油纸伞谋生，不过，这把红神就像岁月的勋章一样，被郑家人珍而重之地保存着，以待将它和那个故事传给后人。

郑真诚从小就对红神十分敬畏，他初中毕业后考上了中专，学习的是电子器械修理，毕业后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并且交到了一个女朋友。

郑真诚还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名叫郑真孝。郑家并不富裕，老家又是农村的，郑真孝初中毕业就辍学在家。谈恋爱的时候，郑真诚经常把女朋友红梅带回家，郑真孝嘴甜，管红梅叫梅姐，还跑前跑后地为她端茶递水，把红梅逗得十分开心。

郑真诚当时没想那么多，见到恋人和弟弟相处得好，十分欣慰。他万万没想到会因此生出祸事。

郑真诚和红梅处过一段时间后，两家开始谈婚论嫁。结婚的前夕，红梅出入郑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一次郑真诚兴冲冲地为红梅买了一套衣服，回家的时候，却撞见红梅和郑真孝紧紧贴在一起，两人衣衫凌乱，神情慌张。

郑真诚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和亲弟弟做出了这种丑事！

事后，红梅痛哭流涕地请求郑真诚原谅，而郑真孝却卷走郑真诚的结婚钱逃跑了。郑真诚的父母因为这件事气得双双病倒，郑真诚和红梅的婚事也告吹了。

可过了两个月，红梅再次找上门来，说她怀了郑真孝的孩子，要求郑真诚负责。她提出两个办法：要么就娶她，反正她肚子里怀的是老郑家的种，父亲是谁差别不大；要么就赔她十万块的青春损失费兼堕胎费！

郑真诚自然不想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即使她怀着弟弟的孩子。只是他手里哪还有钱？可是他不同意，红梅就叫人来闹，使得郑家二老的病情更加严重，郑真诚最后无法，只好答应娶红梅。

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甚至可以说简陋的婚礼。婚后红梅倒是收敛了不少，郑真诚对红梅的爱早就变成了憎恶，不过，看在孩子的分上，他并没有虐待她，两个人就是平淡如水地过日子。

本以为就这样日子也能过下去。可没想到红梅怀孕满八个月的时候，郑真孝突然回来了，他穿着时髦阔绰，身边还带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郑真孝也没想到红梅在自己家，成了他的嫂子，还怀了他的孩子。红梅原本对郑真孝还怀着一丝希望，可是看见他带回个女人来，顿时控制不住情绪，对郑真孝大打出手。郑真孝被她打了几下之后，忍不住狠狠将她推开，红梅撞到了那个女人身上，她又将怒火发泄在那个女人身上。郑真孝恼火之下，狠狠一脚踹到了红梅的肚子上，红梅连声惨叫，下体流出的血沾染了整条裤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郑真诚没反应过来。郑真孝见自己闯下大祸，拉着那个女人就想跑，可这次却被郑真诚给截住了。他将郑真孝和那个女人锁在屋子里，然后抱着红梅跑到附近的医院抢救。

虽然郑真诚动作很快，奈何郑真孝踹的那一脚实在太重，一个多小时后，红梅生出一个死婴，而红梅产后流血不止，即便是大量输血，仍然没能救回来。

郑真诚想到了红神，于是跑回家带着红神回到医院。他将红神遮在红梅的头顶，可还是晚了。红梅虚弱地看着郑真诚，眼角滑落一滴泪，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郑真诚非常痛苦，他忙乱了一段时间处理红梅的身后事，之后才发现，郑真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父母放了，早已不知去向。

自从红梅死后，郑真诚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发现，只要天黑之后他待在外面，身后总是阴冷阴冷的。有一次他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竟然大病了一场，昏睡时总是看见红梅站在他身前三尺，一副想要跟他说话的模样。

病愈后还是如此，郑真诚开始怀疑红梅阴魂不散，一直跟着他。他想到红神的用途，于是晚上外出的时候总是拿红神遮住身体。这样做之后，果然好了。

过了半年多，郑真诚收到一个老乡带来的消息。郑真孝在南方一个城市，被人发现死在出租屋内，发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发臭了。由于屋子里一点儿财物都没有，警方怀疑是劫杀。

郑真诚去收敛了弟弟的尸骨。郑真孝做了恶事却不承担责任，有这种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他带着弟弟的尸骨回到家，两兄弟的父母因为这一连串的打击再次病倒，在郑真诚疲于奔命的照顾下，二老依然先后病故。

郑真诚不想留在伤心地，于是远离家乡，到我们这里安家落户来了。

“你是说，红梅一直跟着你？”

尽管听谢如秀说过，但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郑真诚回答道，“白天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她，到了晚上我就必须随身带着红神，不然就会生一场大病。”

我眼珠子一转，道：“人都说鬼有阴气，红梅想要接近你，所以你接触到阴气就会生病。你带着红神，她一直接近不了你，但是她一直都在，是吗？”

郑真诚皱眉，道：“大概是这样吧。我知道红梅恨我……”

我打断了郑真诚的话：“你怎么知道她恨你？说不定她跟着你不是因为恨，而是有别的目的。”

郑真诚低头：“这……我从来没想过。”

我正色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应该给红梅个机会，见见她。”

我停顿了一下，貌似这个提议实施不了。以前郑真诚没带红神的时候，他也没看见红梅，只是有那种感觉。

果然，郑真诚摇头，道：“就算我不带红神，我也看不见红梅。”

我突然间想到，谢如秀不是能见到那东西吗，也许可以找他帮忙。

7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谢如秀，跟他大概讲了郑真诚的事，想让他帮帮郑真诚。没想到谢如秀还挺热心，听完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晚上七点后在小区附近的河堤上见面，我和郑真诚早早等在那里，谢如秀姗姗来迟。

我上去给了他一拳，他哇哇大叫：“我这不是为了做准备才迟到的吗？”

我一看，他确实准备了不少，一大串提溜起来，颇似周星驰电影里那个荒谬的“要你命三千”！什么大蒜、红辣椒、桃木剑、阴阳镜等等，看得我眼角直抽抽。

谢如秀嘿嘿一笑：“我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河堤边有路灯，所以并不黑暗。郑真诚仍然打着那把红神，并且收获了诸多饭后散步的人的目光，他却如老僧入定，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我严肃地说了一句，开始吧。郑真诚紧张地将红油伞慢慢放下，谢如秀如临大敌，眼睛瞪得老大，浑身紧绷。

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看到谢如秀的模样，也跟着紧张。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

谢如秀的话音刚落，郑真诚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谢如秀手中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到了地上。我蓦然感觉到一阵冷风吹到了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看到谢如秀转身，面对着郑真诚，路灯下，谢如秀的模样让我有些陌生。脸还是谢如秀的脸，又仿佛不是他的脸，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砸到地面上。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郑真诚的脸颊。

我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感觉脑袋有点儿转不过来弯。

“对不起。”

吐出这三个字之后，谢如秀眼睛一闭，猛地向后栽过去。我急忙伸手一拦，没想到谢如秀这小子看着不胖，实则重量惊人，我的手臂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一样，痛得我吸了一口冷气。

“我靠……谢如秀，你快点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扶着谢如秀，也没忘了看郑真诚那边的情况，只见他呆愣地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眼里似有泪光。

不一会儿谢如秀醒了过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我怎么了，头怎么这么疼？”

郑真诚突然对着我和谢如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看着郑真诚如释重负的模样，我蓦然明白了什么。

刚刚是红梅来过了吧？她一直跟着郑真诚，其实只是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郑真诚手里握着红神，面向夜幕下的河流，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怀念和释然，还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质，想必他已经被往事压抑得太久了，红梅的一声“对不起”拯救了郑真诚，也拯救了她自己。

我踹了正在乱叫的谢如秀一脚，终于如愿地让他闭上了嘴，也让这美好的一刻能维持得更久一点。

郑真诚回家之后，我和谢如秀还待在河堤上。谢如秀一反刚才的模样，兴高采烈地问了一句：“怎么样，怎么样，刚才我演得像吗？”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就悟了：“你刚才是装的！”

我非常震惊，没想到谢如秀竟然有这种急智，可是看郑真诚的神情，还有他后面的表现，难道他也在骗人？

我有点儿糊涂了。

“谢如秀，到底怎么回事？”

谢如秀不太高兴地说道：“你不是让我帮那个姓郑的吗？我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办法。”

我浑身一紧又陡然松懈下来，原来是这样。我原本以为红梅出现附在了谢如秀的身上，借着谢如秀的口说出那句对不起，郑真诚因此得到了解脱。现在想想，这一切也许只是郑真诚对红梅的感情太过复杂，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怨恨和不甘心。但是红梅和郑真孝都死了，这些怨恨和不甘心失去了承载的对象，所以他自己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心结”。说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心理疾病，郑真诚被自己的心结困了许多年，甚至不敢留在老家。而谢如秀却误打误撞地解开了他的心结，所以，他可以放下红神，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我分明记得谢如秀装作被红梅附身的时候，他的眉眼在那一刻变得不像他了，难道我也被他的演技影响，从而产生了错觉？

不过我的种种猜测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终于圆满得到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我妈给拍醒了，我睡眼蒙眬地看见我妈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伞，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我妈手里拿的竟然是红神！

8

“妈，这伞怎么在你手里？”

“是住对门那个人送来的，他说今天就要回家了，这把伞送给你做纪念。喏，这儿还有封他给你的信。”

我妈把信和伞往床上一放，转身出门了。我听到她边走边嘀咕，似乎在奇怪我和对门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

我盯着红神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信封，见信纸上简单地写着几行字：我决定回老家了。在外漂泊多年，实在孤独，我只想回到那个有他们的地方，即便那里都是不堪的回忆。我走之后，这把红神就留给你做纪念，算是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

落款位置，签着郑真诚的名字。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红神是什么好东西，我甚至有点儿怀疑郑真诚被它折磨了多年，对它厌烦了，所以才丢给我。

但是郑真诚把它送给我，我总不能转手给扔了吧？想来想去，我在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床单，将红神一裹，扔进了储藏室。不过在扔进储藏室之前，我特地给红神拍了张照片，并且发到QQ上。

檐下水猪很快就有了回复：这是你的？看起来有年头了。

今宵有酒：好眼力，这把油纸伞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今宵有酒：上次你跟我说过古法制作油纸伞的事，还记得吗？

檐下水猪：当然。

今宵有酒：我已经知道那十四道工序中隐藏的秘密了。

檐下水猪：哦？说说看。

我把郑真诚讲的故事照原样说了一遍，不过，我只讲了有关郑开生那段。

檐下水猪：和我曾经听过的大同小异，不同的是故事里的人不姓郑。后面那段，小姐不是跟掌柜跑了，而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恨丈夫破坏了她的好姻缘，于是将丈夫辛苦制作的红神全部毁掉，她和丈夫相互折磨了十几年，最后疯了，并没生下孩子。

今宵有酒：这么说，这把红油伞并不是红神？

檐下水猪：谁知道呢？不过我认为，真正的红神早就湮灭在历史中了，即便你的伞不是红神，它也是传统工艺的见证，应该好好保存！

虽然分不清檐下水猪的话是真是假，但我并不失望，反倒松了口气。

第二天海子来找我，听说我最近的遭遇，想也没想就把我拉到了于雪跟前。通过海子的转述，于雪看着我两眼直冒光。

原来，于雪这段时间干得不错，以前还有多次投稿的经验，于是杂志社专门为她开了一个新专栏，叫“天下轶事”，就是要收罗一些奇闻怪事，然后整理成文字。

于雪为了能把专栏办好，很是伤脑筋，听了我讲的故事，就急急忙忙地往笔记本中记录。

过了几天，于雪通过海子请我吃饭，我欣然应约。于雪说她把我说的故事整理成稿，总编辑非常满意，她为了拉拢我长期为她提供故事，于是向杂志社申请，给我安了个特事顾问的职位。

我听完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后来听于雪说每次审稿通过，都可以付给我一定的报酬，于是我痛快地答应了。

有钱拿，不拿的人是傻瓜。

又过了几天，谢如秀来找我喝酒。我惊讶地发现他剪掉了杀马特发型，一头利落的短发，看着十分精神。

我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他颇为伤感地告诉我，他和杀马特女友分手了，因为女友找到了一个更帅气的男朋友。为了忘掉这段感情，他才剪掉了头发。

原来一个杀马特的发型，也有它的故事。剪掉它，就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那么，我的人生，会因为一个玉珠而改变吗？

第五章   剪纸巫术

一剪成魔，白纸黑字刻生死。

镜中枯骨，情里种殇皆殒命。

1

最近这段时间，日子一直过得不太平静。养父杀养女的那个凶案，警方那边也没有动静。当我怀疑这个案子将要成为悬案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谢如秀一同卷入了谜案的旋涡中。

不知怎么回事，在六楼凶杀案的风波渐渐平息的时候，小区里突然传出一则奇怪的流言，说是当年那个假扮道士的人，曾经有人看见他在改建的花坛内放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本来那东西埋藏得极深，可是前段日子不知被谁家养的狗给刨了出来，叼到不知哪里去了。有人看见了那一幕，随后小区内就发生了命案。

我对这种说法虽不能说嗤之以鼻，但起码是不以为然的。都说是假扮的道士，就算是真的道士，又哪里会有什么神通？可后来毕竟是好奇，跑到花坛那儿看了一眼，发现花坛偏左的位置的确有一个挺深的坑，但是看不出里面埋没埋过东西。

这则流言打破了小区的平静，个别意志不坚的人又开始搬家卖房子。不过大多数老住户还比较镇定，毕竟前些年的事闹得比现在严重，能扛过那次流言的人，不是没钱搬家，就是已经处乱不惊了。

经过上次的事，我和谢如秀更为投契，他经常来找我喝酒聊天，也上我家玩过。结果他听到流言后告诉我，现在他父亲经营的皮件厂有两个跟小区花坛一模一样的花坛。小区花坛的形状很古怪，是八角形的，花坛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块圆圈形状的空地，其他地方种着花。被狗刨出坑的位置，正好是其中一块空地。

这种形状的花坛非常少见，可是谢家经营的皮件厂偏偏就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花坛。

谢如秀跟我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我们小区这个花坛可是有来历的，难道皮件厂的花坛也是同样？

我突然想起谢家皮件厂的位置，那里曾经是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传说这样的地方向来阴气极重，差不多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这样的地方假如想要住人，通常会在上面建造学校或者一些公建，因为流动人多，阳气盛，才能压制住阴气。而且还会相应地建造一些能压制阴气的事物，比如说太极八卦。

谢家的皮件厂就建在那块阴气极重的土地上。做生意的人大多讲究点儿门道，肯定会在建厂的时候弄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东西。先不说管不管用，起码也能安定人心。

说起来，小区内和皮件厂的花坛形状，可不就是八卦的形状吗？

谢如秀让我跟他一起到皮件厂转转。看着他一脸古灵精怪的表情，我猜想他可能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冲着花坛去的。

2

入夜后，谢如秀带着我偷偷进入了皮件厂。

夜里的皮件厂漆黑一片。我们远离了值班室之后，谢如秀掏出一把小巧的狼眼手电，别看手电小，但是白色的光线一下射出去老远。

借着光亮，我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皮件厂的环境不错，四间大型厂房和一座三层小楼矗立在绿树之间，我看到了几个小巧的花坛，不过都不是八角形状的。

“在值班室旁边有一个八角花坛。”谢如秀悄声说道，“不过要是过去看，肯定会被打更的老头看见。”

我皱眉道：“其实你完全可以白天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进来……”

“那多没意思。”谢如秀搓了搓手，“走，办公楼那边还有一个八角花坛，咱们过去看看。”

往三层小楼走时，谢如秀小声地向我介绍各个厂房的名称，什么设计室、样板房、生产车间，还有开料房等等。听着听着，我不禁想起下午他给我讲的谢家皮件厂曾经的历史。

早在民国时期，谢家就已经开始从事这一行当了。不过那时并没有大型的皮件工厂，而是叫作皮具作坊，通常规模都不大，有些甚至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谢家人从清朝起就干这一行，多年来积累了许多经验。到了民国时期，凭着多年累积的资产，开了一家有着十几个工人的皮具作坊。那时候能用得起皮具的人都非富即贵，平民百姓是没有这种消费能力的，所以皮具作坊做的向来都是上层人的生意。

那时皮具制品的种类和样式并没有现在这么多，但是用料却比现在的种类多了许多。现在皮具的用料多数是猪牛羊皮，偶尔也有蛇皮，或者比较高档的鹿皮和鳄鱼皮。而那时候并没有明令禁止捕杀野生动物，所以经常会收到狼皮、熊皮甚至是虎皮。

有一次，谢家作坊接待了一个大人物的管家，管家很快说明了来意。他拿出一个木匣子交给谢家人，又拿出一笔钱。他让谢家人将匣子里的两张皮子制作成一个肚兜和一件可以贴身穿的男式马甲，剩下的部分就做成手套。

等管家走后，谢家人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的确放着两张已经初步鞣制的皮子。这皮子跟他们以前见过的皮子都不一样，看起来细致无比，摸起来更是温润如玉，极富弹性。

当他们将皮子整张展开后才发现，这竟是两张人皮！

两张皮只保留了人体的大部分，头部和小腿以下都被截去了。从人体的形态上能看出，这两张皮分别是一男一女，女性那张皮还完整地保留了乳房的部分。

谢家人从事制皮行业多年，见过的皮子不计其数，可是从没见过鞣制得如此完整的人皮。

人皮制品在历史上也出现过。封建社会时期，有些残暴的君主会将犯人或者自己厌倦的姬妾处死，剥去他们身上的皮制作一些物品。比较著名的有西藏寺庙里的人皮唐卡和二战时期纳粹集中营用犹太人的人皮制作的人皮灯罩。

在外观和触感上，人皮的确优于大多数动物皮，但是不够结实耐磨，从实用性和性价比上讲，人皮的优势甚至比不上牛羊皮。而且剥人皮这种事，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实在太过于丧心病狂。所以历史上虽然有人皮制品的出现，却是极少数——一般是统治者用来威吓下层民众的一种残酷手段。

可以想象，谢家人收到两张人皮后的心情了。

尽管谢家人非常惊恐，但是那个大人物是他们这种阶层的人得罪不起的，只好吩咐所有人不能出去乱说，一边研究怎么将人皮制成肚兜和马甲。

时间过去了十几天，谢家人终于用人皮做出了大人物要的东西。女人皮做成了一件肚兜，上面还有些精致的绣花；男人皮做了一件男式马甲。剩下的，则制成了一双女式手套和一双男式手套。

在制作过程当中，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当一个伙计将刚成型的肚兜搭在身上的时候，只见伙计突然古怪一笑，说了一句：“轻点儿，剥皮真疼。”这句话十分古怪，而且伙计将肚兜放下的时候，别人问他说那句话什么意思，他竟然不记得自己说过话。

马甲制作完成的时候，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不过比上一次更恐怖。一个伙计半夜上厕所，结果发现谢家的老师傅裸着身体，身上只穿着那件人皮马甲，来回在门边绕圈子，看见伙计的时候还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暖和吗？”

当时伙计吓得屁滚尿流，差点儿没晕过去。第二天老师傅醒来后发现自己穿着人皮马甲，也吓得够呛。所以，他们把发生的种种怪事都归咎在两张人皮上。

幸好过了没几天，管家过来取货，他检视完之后，并没露出满意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夸奖了几句，之后叮嘱众人不要乱说话，就把人皮衣拿走了。

管家前脚刚走，谢家人就将伙计解散，随后就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城市。自从接到人皮后，他们就开始计划离开，大部分的财产也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谢家人深知，管家既然吩咐他们不能出去乱说，就说明他们接触到了大人物的秘密。古往今来，知晓秘密的小人物都没有好下场。而且两件皮衣十分灵异，接触它的人不知会有什么下场。他们要是不走，倒霉的很快就是他们了。

谢家人虽然舍不得皮具作坊，但舍弃一个作坊总比没了性命要强，尽管心中无奈，但是走得十分坚决。

不得不说，谢家人的决定是正确的。就在他们走后不久，大人物的手下突然出现，将皮具作坊付之一炬，如果谢家人仍在，恐怕早已和作坊一起化成了灰烬。

谢家人离开老家之后，在外漂泊了一段时间，后来来到现在这个城市，继续干起了老本行。几年以后，谢家有个人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家，他打听到，那个大人物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他费了一番周折找到大人物曾经的一个下人，才知道当年的部分真相。

原来，当年管家拿来的两张人皮，其中的女人皮属于大人物的三房姨太太。

大人物是当地的一个小军阀，虽然他麾下的军队并不多，但他在当地也算是土皇帝一样的人物了。有一年他看上了一个貌美的女人，不过那女人已经有了未婚夫，听说过不多久就要成婚。

大人物可不管什么婚约，他将女人强抢回去，把拦阻的人打了个半死，然后押着女人和他拜了堂。

女人成了他的三房姨太太后并不甘心，整天郁郁寡欢，不过大人物十分喜爱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其他女人看都不看一眼。

两年多后，大人物和其他地方的小军阀交战，忙得不可开交。女人曾经的未婚夫就趁着这个机会找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未婚夫要带女人走，可是大人物的公馆守卫十分严密，根本走不了。

未婚夫伪装成公馆内的花匠，两个人暗地里来往了一年多，不停地寻找逃走的机会。就在这时，女人发现自己怀了大人物的孩子。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她虽然和曾经的未婚夫来往，但两人始终没有越过那道底线。

女人借着到外面买安胎药的机会，和未婚夫一块逃了出去，可是他们没跑出多远就被大人物的军队包围了，并捉了回去。

大人物认为女人背叛了他，孩子是野种，一气之下，用残酷的手段将女人和她未婚夫的皮活生生地剥了下来。

剥皮后，大人物仍然不解气，他叫人鞣制好人皮，然后给专门制作皮件的工匠送去。他要将两人的皮做成衣服，女人的皮做成肚兜，他和别的女人亲热时，就叫女人穿上人皮肚兜，摸着肚兜，就像摸着那个女人的身体。他还把马甲穿在犯人的身上，鞭打犯人的时候，就像在鞭打那个死去的男人。

大人物的想法十分恶毒，两件人皮衣制作好之后，他果然按照自己开始想的做了。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穿上人皮肚兜的女人总是喊着那句“轻点儿，剥皮真疼”，最可怕的是，声音和神态都跟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而他鞭打穿着人皮马甲的犯人时，犯人就会盯着他不停地问“暖和吗”，这让他和他的手下都惶恐不安。

大人物请来了神婆和道士，但是穿上人皮衣的人依然如故。最后没办法，他只好将人皮衣烧掉。可从那以后，公馆内的每个人见到他都会问一句“暖和吗”，大人物因此杀了不少人，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最后他有些疯癫了，不久后就被下属夺权，关进疯人院，直至死去。

谢家人知道大人物的下场后，都十分感慨，好在他们及时离开了险地，如今这个城市虽然没有老家繁华，可是城里局势还算平稳，人们大多朴实憨厚。于是谢家人安心地在本地定居，一住就是几十年。后来，他们买下乱葬岗那块地，建起了皮件厂。

不得不说，谢家人很有魄力，如今他们家也算是本市的知名企业，至于这些年为什么总是发展得半红不紫，隐晦点儿说，可能跟乱葬岗这块地有关。但是当年谢家人为什么会选择这块地，仅仅是因为价钱便宜吗？

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我跟在谢如秀后面边走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三层小楼的跟前。这栋楼应该已经建了很多年了，虽然维修保养得不错，但看起来仍然十分陈旧。

谢如秀一拍我肩膀：“你看，就在那儿。”

我顺着狼眼手电的光束看过去，果然看到小楼的前方有一个不大的八角形花坛，花坛里种了不少黄色的花，东西两侧空出了两个圆圈，跟我们小区的花坛一样。

“你说，我把那块地挖开，能不能看到阴阳镜什么的？”谢如秀小声说道。

我一愣：“你不是搞破坏吧？”

谢如秀嘿嘿一笑：“你不好奇吗？”说着他从后腰处抽出一把铁铲，铁铲小巧精致，还没有我半条手臂长。

我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他准备得还挺周全。

谢如秀慢慢地朝花坛走去，我虽然也好奇，但更多觉得这么做不妥。我拉住谢如秀，他一把拂开了我的手，几步走到了花坛前。

无法，我也只能跟过去。

走近看，越发觉得这个花坛像是一个八卦图形。里面真的埋东西了吗？如果有，埋的会是什么呢？我越想越好奇，刚才还想阻止谢如秀，现在却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挖。

谢如秀将狼眼手电交给我，他拂开花草，蹲下来开始铲土。花坛里的土十分松软，他几下就掘出一个十几厘米的坑。又挖了几下，他突然停了下来，光束下我看到坑里有个片状的东西。

谢如秀放下铁铲，用手慢慢地将那东西抠了出来。那东西有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大概两指的厚度，形状不规则。谢如秀掀起衣襟在上面擦了半天，然后放到狼眼手电下，我这才看清那东西有着黑黄相间的漂亮花纹，看起来并不平整，两边微微向下弯曲，像是什么动物的背甲。

我和谢如秀正研究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叫喊：“什么人？”

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打更的老头发现我们了。正要跑的时候，却发现一道光束出现在三层小楼的门口，吼我们的人正从楼里走出来。

我十分惊诧，刚刚小楼里明明漆黑一片，这也是我们能在这里坦然地挖东西的原因，可是漆黑的小楼里却跑出个人，实在有点儿怪异。

我心思一动，难道他是在贼喊捉贼？

谢如秀被吼得一愣，马上也发现了不对劲，一把将那东西塞进我怀里，转身叉腰，道：“喊屁！我们是这个厂里的人，你又是谁？是不是进来偷东西的？”

谢如秀一喊，对面的人突然愣住了，半天后试探地喊了一声：“小秀？是你吗？”

谢如秀也愣住了，随即打了声哈哈：“什么小秀？你认错人了。”

那人慢慢往我们这边走，谢如秀拉着我就要逃跑。

那人又大吼一声：“谢如秀，你要是敢跑，回去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谢如秀浑身僵硬地站住了，我也没走成。没办法，他不跑我也不能没义气地抛下他。我看见那个人朝我们走过来的同时，他的身后还出现了一个人。本来那个人一直都在，可是他被遮住了，所以一开始我们没看见他。

等那人走到跟前时，谢如秀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爸”，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人竟是皮件厂的现任厂长，谢如秀的父亲。

谢父和谢如秀长得有五六分相似，身上带着几分书卷气，这点跟谢如秀又完全不同。

走在谢厂长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了一身改良的中山装。他的头发很长，在头顶盘成了一个圆形的髻，一双眼精光四射。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最后我先移开了视线。

谢厂长皱着眉：“这么晚了，你到厂子里干什么？”

谢如秀干笑一声：“我想起上次有东西落在这边了，就让朋友跟我一起过来找找。”

谢如秀看谢厂长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赶紧转移话题，反问谢厂长为什么来这里。幸好谢厂长没再追问，但也没说他此来的目的，只打发谢如秀和我赶紧回家。

我们俩迫不及待地跑了。我直接带着从花坛里挖出的东西回到家，谢如秀可能忘了东西还放在我身上，临别时提都没提。

3

回到家后，我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放到灯下仔细端详了半天，又上网查询了一下。我判断，这东西应该是玳瑁。我说的玳瑁不是有机宝石，而是指海龟玳瑁背部的甲片。

玳瑁现在已经属于重点保护的二级野生动物，以往的肆意扑杀已经让玳瑁变得极其稀少，价值自然也珍贵起来。玳瑁除了能制作饰品，同时也是一种药材。但是，玳瑁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用途，根据坊间传闻，玳瑁能够辟邪驱鬼。我在网上看到这么一段话：玳瑁是海龟的精血凝固而成，和古玉的地位相当，古代富贵人家必佩戴。此物颇有威力，可引浩正之气，能保人畜平安，令众鬼胆寒不敢近身。

看完后我颇为疑惑，一片小小的玳瑁甲片，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估计也是人的思想在作怪。原本小区的花坛里埋着的东西，会不会也是这个？

只可惜，现在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谢如秀打来的电话惊醒了。他别的话一句没说，只是让我带着玳瑁到离小区不远的一个小公园找他。

挂完电话我才想到，谢如秀怎么知道昨晚挖出来的东西是玳瑁？

吃完早饭我就带着玳瑁赴约了，让我意外的是，小公园里除了谢如秀，他旁边还站着昨晚见过的中山装男人。

“他怎么来了？”

谢如秀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神通，今天早上五点多他就找上我，要我把昨晚挖的东西交出来。我明明把那个坑给填上了！”

听了谢如秀的话，我疑惑地盯着中山装男人，昨晚没看清，现在青天白日的，我越看越觉得他眼熟。

只见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风灵矢，灵气的灵，箭矢的矢,喜欢研究学问，更喜欢交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十分惊讶，突然想起在哪儿见过他了，他就是前些年物业找来假扮道士的那个人！

谢如秀小声嘟囔：“风灵屎，名字还真难听。”

风灵矢看了谢如秀一眼，突然说道：“风为弩，灵为矢，弩动矢出，斩妖伏魔，这就是我名字的意思。”

我刚要说话，谢如秀撇了撇嘴：“亏你还在那装文化人，说话真够难听，什么屎粗不屎粗的，没文化真可怕。”

谢如秀的一席话说得我都替他脸红，风灵矢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谢如秀兀自不觉，但是看见风灵矢的表情实在吓人，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过去好半天，风灵矢才恢复成正常的脸色，他不再搭理谢如秀，转头问我：“玳瑁带来了吗？”

我一边掏玳瑁一边问道：“这个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花坛即是太极八卦，这个是助八卦调和附近一带的阴阳两气用的。”风灵矢没有故作高深，我一问就说了出来。

我有些不安。

风灵矢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道：“你们把其中一个玳瑁拿走，会使得阴阳两气失调，那里本身就是极阴的阴地，阴阳两气失调就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幸好我当时觉察到了，及时补救，所以没什么事。”

我瞥了谢如秀一眼，他心虚地盯着玳瑁，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苦哈哈的，很难看。

风灵矢转身要走，我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还有事？”他问道。

“呃，我想问一下，你能看见‘奇怪的东西’吗？”

风灵矢眯了眯眼睛，道：“何为奇怪的东西？”

“我有个朋友。”我低着头斟词酌句，“他总是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人体形状的东西。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一开口，谢如秀猛地抬头看向我，然后又砖头看向风灵矢，等着他的回答。

“哦？”风灵矢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这种情况倒是很少见。不过也没什么奇怪。人的存在本来就是一团固有的能量，根据物质守恒定律，人死去后仅仅留下了一副没有生命的躯壳吗？不，人的精神会变成一团虚无的能量，西方国家把它们叫做灵魂。它看不到也触不到，对人没有影响，但确实存在。”

“你既然说看不到也触摸不到，为什么有人能看见？”

风灵矢似笑非笑，“你就当他的眼睛装了个能量转换器呗。”

风灵矢的一番话说得似真似假，他给人的感觉很神秘，似乎懂得很多。我正想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突然想起昨天听小区里的人说过，前些日子警察过来取证，在发生凶案的那家搬出了好几面半人高的镜子，有人看到每面镜子上都贴着红色和黑色的剪纸。剪纸的样子十分少见，红色的剪纸是大肚子上长着一口利齿的小人像，黑色的剪纸是披着长发、吐着长舌头的女人像。

这件事情很奇怪，何不问问风灵矢？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风灵矢，风灵矢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聚拢。

“听起来像是剪纸巫术啊。”听到最后他说道。

“剪纸巫术是什么？”谢如秀好奇地问道。

风灵矢好像挺不想搭理他，过了半天才勉强解说了几句。

4

剪纸巫术是一门十分古老并且流传并不广泛的巫术，它不像厌胜术或者祝由术那样人尽皆知。剪纸最早始于汉唐时期，早期的剪纸跟道家祀神招魂祭灵有关。杜甫的诗中曾有过“暖汤濯吾足，剪纸招我魂”的描述，这就是关于剪纸巫术的记载。其实，剪纸巫术又岂止能够招魂？

野史中曾经有这么一个故事。

相传，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前，经历过无数次的战争，最惨烈的一次要数洪都保卫战。那一战当中，他曾被迫出城，身边仅带了数十个随从，可后来不慎被陈友谅的军队发现。危急之中，随从中有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飞快地剪出四个相连的纸人，一把拍在一块大石头上。

就在陈友谅的军队追来的一刻，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四个犹如天兵天将的大汉，手执武器，拦在军队面前。四个人和军队大战，可是势单力薄，很快就被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士兵刺穿了身体。就在他们身体被刺穿的一刻，四个人飘了起来，顷刻化作一堆碎纸。

陈友谅的军队继续追击，眼看又要追上来的时候，那人又用剪刀剪出一个纸人和一匹纸马，朝着反方向一扔。陈友谅军队追到时，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骑马奔逃，看模样正是朱元璋。军队急忙追击，可是等到他们追到的时候，朱元璋和马都化为两片黄纸，慢慢地飘落在地。

两次误导使得朱元璋获得了逃跑的时间，于是他们很顺利地摆脱了陈友谅的军队，最终取得了洪都之战的胜利。

故事中，剪纸巫术可以制作替身，着实神奇。现在懂得这种术的人已经非常稀少，但在现今社会还勉强有迹可循。

山西和陕西都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剪纸巫术首先就是从这两个地方发展起来的。那里直到现在还流传着送病娃娃、送鬼娃娃、五道娃娃剪纸这种习俗，那些极富特色的剪纸习俗其实都源于剪纸巫术。不过，在历史的长河中，真正的剪纸巫术已经逐渐湮灭。

剪纸巫术和大多数巫术一样，有神奇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它可以祛病驱鬼救人，也可以害人。当然，这些都是传说，现在的我们已经无法鉴证它的真伪。

我听风灵矢说完，整颗心都沉浸在剪纸巫术当中了。如果少女之死真的跟剪纸巫术扯上关系，那么这件凶杀案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上网查询了大量关于剪纸巫术的资料，不过基本上都是语焉不详，这使我了解到，剪纸巫术的确没落了，也许那古老而又神秘的文化，有一天会真正从我们的历史中消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始产生的兴趣因为时间的过去而一点点被遗忘。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小区里的人说，前几天警方抓到了那个姓吴的男人。

已经被众人淡忘的话题重新被提起，大多数的人都在猜测养父会被判无期还是死刑，在所有人心中，养父就是杀害养女的凶手，毋庸置疑。

吴姓男子被抓一个多月后，谢如秀突然找我，神神秘秘的，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事。

我们见面的地方是他家。出乎我的意料，谢如秀的家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豪华，只是大得惊人。屋子里的摆设能看出主人的品位不错，我斜睨了谢如秀一眼：他怎么一点都不像富二代？

谢如秀把我拽到了他的房间，我刚打量了几眼，他突然间塞给我一支黑色的笔。

“干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拿着笔。

“这是录音笔，里面有好东西，你打开听听。”谢如秀一脸神秘。

我仔细观察了两眼，果然发现黑笔上有一排四个按钮。我在播放键上按了一下，一个声音立刻冒了出来。

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谢如秀贼笑着冲录音笔扬了扬下巴，示意我继续听下去。

录音笔录的是三个人的对话，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在说话，另两个人隔半天才会说一句半句。其中一个人我听出是风灵矢，另一个我听不出是谁，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个说个不停的人，他竟是最近被抓的吴姓男子！

我意识到录音笔里的对话是在给吴姓男子录口供，只是不明白，风灵矢为什么会出现在对话里？那个听不出来是谁的人，应该是个警察吧？

在对话中，一开始吴姓男子一言不发，录口供的警察问他知不知道养女曾到医院堕胎，男子支吾了半天才说不知道。警察突然一声冷笑，说了一句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他说，其实少女根本没怀孕，却到医院去堕胎，为什么？

吴姓男子似乎不敢相信，一直喃喃地说不可能。最后警察将医院的调查记录呈现在他面前（我猜的）。吴姓男子似乎崩溃了，录音笔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人里有风灵矢，只听见警察严厉地威吓了他几句，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就是不肯说话。

这时候，风灵矢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他说，说白了，你的养女是被你用剪纸巫术害死的吧？

风灵矢说的是问句，可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吴姓男子似乎极为震惊，几分钟后坦白道，我承认对她施了术，可我并没有亲手杀她。

警察严厉地说了一句，你应该明白，到了这里，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吴姓男子沉默许久，然后开始坦白。他艰涩的叙述让我听得十分困难，但终于明白了命案的真相。

吴姓男子果然懂得剪纸巫术，他的老家在陕西一个小县城，他们家有个邻居，是个很老的老头。老头无子无女，还是个瘸子，每次阴天下雨的时候就打酒喝，附近的人送了他个外号“阴天醉”。

吴姓男子那时还很小，有一次他跟附近的小孩上山玩，结果迷了路，被大人找回来的时候，不知是吓着了还是被山里的孤魂野鬼迷去了魂，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不知怎么的，家里大人求到了邻居老头的身上，老头说他被吓掉了一个魂，所以人才会傻，因此给他剪了一个黄色的小人戴在身上，后来他就渐渐地好了。

家里人十分感激老头，想让吴姓男子拜老头为师，学习老头的神奇本事。当时老头把他拉到一边问他，如果学了本事就意味着孤独终老，愿不愿意。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老头很厉害，结果就点头答应了。

没想到，那一次的懵懂无知让他遗恨至今。

老头的确教了他不少东西，可是五六年后就去世了。而对剪纸巫术还有许多不理解的地方，只能自己瞎琢磨。

他慢慢地长大了，他在老头那学到的剪纸巫术在生活里根本没什么用，可是老头当时说过的话却开始应验了。他二十来岁的时候父母先后去世，他娶的妻子也死了，刚刚两岁的女儿也跟着夭折。

后来他又结过一次婚，尽管他万分小心，妻子还是死了。至此后他心灰意冷，几年后他领养了一个八字很硬的小女孩，当成自己死去的女儿养。时间一年年过去，小女孩平安地长大，而且越长越漂亮。吴姓男子这时的心已经开始慢慢变质，他觉得养女是老天爷为他送来的伴侣，所以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还是好好地活着。

他对养女的心思变得越来越火热，他害怕养女不同意做他的伴侣，只能死死地按捺着心底的爱意，但是行为上还是露出了痕迹。养女似乎觉察到了，开始慢慢跟他疏远，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养女和班级的一个男同学来往十分密切。

吴姓男子非常愤怒，感觉就像妻子出轨了似的。他狠狠地教训了养女一顿，用各种手段阻止养女和男同学交往，可他没想到，他越是阻止，少男和少女却越是要在一起，后来甚至发生了关系。

过了不久，少女向养父承认，她怀了男朋友的孩子。这时候吴姓男子还不知道，少女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为了让他死心，于是故意假装怀孕。吴姓男子愤怒之余，干脆将养女关了起来，不让她上学。养女和他冷战，并且坚持不肯堕胎。

吴姓男子终于拿起他抛下了十几年的剪刀，剪出了许多小人儿，贴在家里的镜子上。

剪纸术同祝由术一般，既能救人也能害人。吴姓男子剪出的两种纸人，红色的纸人可以让少女产生幻觉，她会看到一个恐怖的婴孩。

果然，过了几日，少女主动请求打掉孩子。

少女去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吴姓男子并没跟着去，所以他并不知道养女其实是假怀孕。

少女回到家之后，吴姓男子对她假意关怀，随后又将黑色的纸人贴在了镜子上。

黑色纸人的功效跟红色纸人不同，它能让少女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人。少女早已被红色纸人折磨得神情恍惚，养父还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她，她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当她看到镜子里出现自己最喜爱的人时，十分高兴，可是转眼，镜子里的人就伸出一双手，紧紧掐住了她的喉咙。

当然，这一切仅仅是剪纸术造成的幻觉，可是后来少女却因窒息而昏迷过去。

吴姓男子的用意，并不是用剪纸术造成的幻觉折磨养女，他是想让养女彻底把那些情情爱爱抛掉，跟他在一起过日子。

他不让养女上学，也不让她见男朋友。一开始养女还每天都哀求他，后来养女根本提都不提男朋友了，每当他故意说起的时候，养女的眼里就会出现一片阴霾。

吴姓男子认为自己成功了，所以逐渐放松了警惕，这时养女却趁机逃脱。

剪纸术中有一术可以寻人，吴姓男子使了出来，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养女。他将养女带回家后，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养女对养父龌龊的心思直言不讳，吴姓男子恼羞成怒，推搡间，撕破了养女的衣服。养女以为他要强奸自己，于是拼死挣扎，最后跌倒在杯子的碎片上，碎片正好刺入了她的动脉，血流了一地。

吴姓男子大惊之下一走了之。其实若是他及时把养女送到医院，养女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是他没有，所以养女失血过多而死，最后被房东发现。

吴姓男子说完之后，风灵矢突然一声冷笑，他说，你的养女产生幻觉，根本不是因为你下的剪纸巫术，而是因为你在她的饮食中下了大量的致幻药物，你还对她进行心理暗示，你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剪纸巫术。这几十年来，你一直在自己欺骗自己，你把自己的不幸全都归咎于剪纸巫术，最后更是妄想着拿它来达到自己的邪恶目的！

吴姓男子显然不能接受风灵矢的这番话，他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我听到桌椅剧烈挪动的声音，之后吴姓男子被送出了房间，他的叫喊声还是隐隐能听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5

我把录音笔递还给谢如秀：“你怎么有这个？”

谢如秀贼笑道：“你猜？”

我脑子转了转，说：“肯定是风灵矢给你的吧。”

“脑袋还挺好使的嘛。”谢如秀赞了一句。

我疑惑道：“这个风灵矢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

“听说他是个心理学家，好像还精通玄学，我爸说的。”接着谢如秀说了得到录音笔的原因。

原来吴姓男子一开始被抓住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和养女的死有关。这个案子疑点颇多，许多证据都指向了吴姓男子，但是想要给他定罪偏偏还缺少决定性的证据，所以吴姓男子的口供至关重要。

尽管吴姓男子一再嘴硬，但警察里多的是审讯的能手，只过了几天，吴姓男子就有些扛不住，吐露出一些东西。比如说他会巫术，比如说他用巫术使养女陷入幻觉，迫使她拿掉胎儿和男朋友分手，可是他还是不承认养女是自己所害。由于他的口供中多次提到了巫术，警察局的人见他不似撒谎，就把这个案件列为特殊案件处理，以往也并非没有这种特殊案件，但是因为性质特别，所以不好定罪。

最后警察局的人请来了一个外援，就是风灵矢，他果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谢如秀说到这里，我才算明白这份录音是怎么来的。

“我倒不奇怪风灵矢为什么会录音，我奇怪的是录音为什么在你手里？”

谢如秀嘿嘿一笑：“前一阵咱俩不是在皮件厂撞到我爸和风灵矢了吗？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爸请风灵矢帮着参详一些事情，好像是跟选新厂址有关。我爸和风灵矢的交情不错，好像因为我爸帮了他一个很大的忙……什么忙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那么回事。前一阵我听说警察局找他协助调查，就求他打听一点儿关于那个案子的内部消息，他回来就把录音笔给我了。”

我不由得感叹风灵矢的胆大妄为。但是终于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心里舒服多了，看谢如秀的表情，也带着几分痛快。

6

凶案真相大白后，警察局公开了部分案情，不过没有提到剪纸巫术那部分。对媒体的询问，尽量用一些别的东西模糊焦点，最后这个颇为轰动的案件渐渐被别的新闻取代了。

我知道真相后，就联系于雪，给她讲述了这个巫术害人的故事。当然，我隐去了许多东西，当于雪把故事刊出的时候，没有人猜到它就是不久前发生的凶案。

我因此得到了几百块钱的故事提供费，用这个钱我请谢如秀、海子和于雪大吃了一顿。

酒后，我蹒跚地走回家。走廊的声控灯亮起的时候，我看到自家的大门上贴着一张黑色的剪纸人像，长发吐舌，跟大家形容的一模一样。

我看了两眼，顿时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心脏几欲跳出腔子！我急忙低下头，剧烈的心跳才慢慢缓和下来。我一把把纸人撕了下来，几下揉成了碎片。

黑色的纸屑落在我脚底下，我使劲踏了几脚，心里才稍微好受了。

为什么会有一个纸人贴在我家门上呢？是恶作剧还是巧合？普通的纸人不可能看一眼就让人魂不守舍，除非它是剪纸术的产物！可吴姓男子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宣判，不可能是他，难道会剪纸巫术的另有其人？我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虽然心里十分疑惑，但是并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第六章   鬼戏

指天画地罗刹面，

胆战心惊鬼投身。

1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不温不火，应聘的公司后来给我来了个信息，说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于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泡汤了。好在家里并不缺我赚的那份钱，所以找工作的事还可以再拖一拖。

有一天谢如秀突然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成立一个探灵工作室。何谓探灵？按照谢如秀的说法，就是为一切奇特、灵异的事件寻找答案。成立的初衷一为兴趣，二为赚钱，其实跟侦探的性质差不多。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随口建议他去找别人。谢如秀来了一句，我的朋友里只有你成天无所事事，跟我一样。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因为你身边经常发生怪事，我认为你有灵异体质，跟我的眼睛一样，我认为咱俩合作是珠联璧合，一定很有前途！

我差点儿气了个倒仰，觉得跟谢如秀实在说不清，难道他以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和能吸引古怪事件的体质是好事吗？

我虽然拒绝了谢如秀的提议，可是他并没有死心，可能他真是闲得太无聊了，把说服我加入他的工作室这件事当成了一日三餐来办，每天都来找我两次以上，外加电话无数。就在我快被他逼疯之际，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暂时脱离了谢如秀造成的窘境。

这天，唐乐枫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唐乐枫是我在驴友群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因为同在本地，所以相约一起爬过山。她和我年纪相仿，人长得漂亮，脾气更是爽朗大气。我们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每次相处都十分融洽，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来二去之后，我对唐乐枫起了追求的心思。

爱情一来，人就容易被冲昏头脑，我当时并没想到，我一厢情愿地追求会不会给唐乐枫带来困扰，甚至没去确认她有没有男朋友，就这么一头栽进去了。

虽然我和唐乐枫不常见面，但我一直关注着她的消息，她的微博和微信每条必看，还经常发表评论。我从她的微博上得知，她最近到浙江省出差去了。

唐乐枫在报社工作，她因为刚参加工作，资历浅，所以目前还是个小小娱记。到浙江出差算是临时委派，跟她同行的还有三个记者，两男两女的队伍，除了她，另外三个都是资深记者，真不知道报社派她去有什么用意。

唐乐枫在浙江的采访工作大概一个星期就能结束，这也是从她的微博上看到的。今天是她到浙江的第八天，照理，今天她该回来了。她发来的微信是一张戏楼的照片，并不是她的自拍照，照片上只有戏楼和作为背景的蓝天。

我立刻回复了一条信息：好古老的戏楼，是在杭州吗？

唐乐枫只简单回复了两个字：不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可是我心里照样美了一阵，想起真的好久没见到她，趁着这个机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是可以的。

我拨了唐乐枫的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我以为她的手机没电了，等到下午再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十分狐疑，可是联系不上唐乐枫，有什么疑问也只能等她回来再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两天后我得到的消息，却是唐乐枫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好半晌才想起打电话到报社询问具体情况。可是电话打了半天，一直都在占线中。我实在等不得，就打车一路直奔报社。

后来，我在报社打听到了几条消息。

和唐乐枫一起出差的两个男记者已经回到本市，唐乐枫和另一个名叫张玥的女记者却没一起回来，她们留下的原因两个男记者并不清楚，只知道出差的第七天，她们跟报社请了三天的假，留在杭州。

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个人到杭州后并没有时间去游玩，男记者猜测她们可能是请假玩去了。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会失去联系，到现在仍然是个谜。

我尽量往好的地方想，比如她们俩的手机一起丢了，或者她们所在之处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并不一定代表失踪，失踪不过是最坏的打算。

我反复为自己做心理假设，但仍然惶恐不安。

近几年电视或网络里经常爆出年轻女孩遇害的新闻，特别是像唐乐枫这种年轻漂亮又身在外地的女孩，是最能引起歹徒注意的目标。

报社终于在唐乐枫和张玥失去联系的第四天报了警，唐乐枫和张玥在杭州失踪，其实本地警方使不上什么力。就算报了警，同样不能安心。

谢如秀听说唐乐枫失踪的消息后，极力怂恿我亲自到杭州寻找唐乐枫。唐乐枫没出事自然好，就当到杭州旅游去了；如果唐乐枫真的失踪，我亲自去找，唐乐枫得知后肯定会感动，一感动，说不定会以身相许。退一步讲，万一找不到唐乐枫，我也算是为喜欢的女孩尽了力，求个心安吧。

谢如秀的话果真打动了我，于是我决定出发去杭州，让我惊讶的是，谢如秀这小子也要去。我心里想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所以并没有拒绝。

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前夕，唐川突然上门了。

唐川是唐乐枫的哥哥。唐家兄妹都喜欢爬山，我们因此而相识。他接到了报社通知的时候人还在外地，得知妹妹在杭州失联，就急火火地赶回来，找到我这里，大概是想从我这得到一些线索。

唐川得知我们要到杭州寻找他妹妹，十分惊讶，之后就决定和我们一起走。于是第二天我们一行三人，踏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

2

在火车上，我找出唐乐枫给我发的那张戏楼的照片。我跟两个男记者了解过，他们所到之处没见过戏楼，就是说这张照片是他们分开后拍的。而且我问唐乐枫戏楼是不是杭州的建筑，她说不是，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我想，这里很可能就是唐乐枫失踪前的所在地。

从照片上看，戏楼外观上还不错，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显得破败不堪，反而因为那种“旧”而显示出一种古朴大气，显然是有人专门打扫维护，说不定现在还在使用。

旧时的戏楼，都很气派，这小小的戏楼，就犹如一个博物馆，记载了中国戏曲的兴衰沉浮。通常，戏楼都是镜框式，三面敞开，一面留作后台，一侧还设有上下场门。照片上看到的这座戏楼，也是这个形制。

戏楼共有两层，戏楼的上方悬着一块刻有繁体“百机楼”字样的匾。两侧则挂着刻有“演悲欢离合，观抑扬褒贬”字样的对联。

我看着照片，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这样一座富有特色的戏楼，并不是随处可见，说不定有人能认出它，我只要顺着这条线索，肯定能找到唐乐枫。

我把打算跟唐川和谢如秀说了，他们都表示赞同。

到了浙江省之后，我们几个在杭州停留了一天，报社早就知会了杭州警方，两个男记者提供的线索可有可无，我知道的线索唯有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和我知道的一切上报给杭州警方，唐川补充了一些唐乐枫的个人资料还拿出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唐乐枫面对镜头笑得十分甜美，耀眼得就像天上的阳光，我越看心里越酸。

谢如秀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心中的难过压下去，努力想着我们的目标。接下来就按照我在火车上的想法，先找到照片上的戏楼所在地再说！

我们三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各自拿着一张冲洗出来的戏楼照片和唐乐枫、张玥的照片，一遍遍地询问着，大多数人看都没看就走开了，少数人表示不知道。

我茫茫然地看着车水马龙，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的急切变成了恐惧，恐惧又变成了荒凉。

我们三个在杭州最热闹的街道上站了大半天，生于东北的我不习惯这里酷热的天气，嘴唇也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而干裂，嗓子像要冒烟一样干渴。我接过谢如秀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咕嘟嘟灌进去半瓶，剩下半瓶都浇在了脑袋上。

冰凉的矿泉水让我浑身一凉，我看着和我同样狼狈的两个人，打起精神继续揪着人看照片。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问到一个中年男人。他说，这座戏楼他曾经在一个小镇上见过，小镇距离杭州颇远，大概要大半天的车程才能到。

我对中年男人千恩万谢，三个人急忙奔赴汽车站，终于坐上最后一班客车，向着小镇进发。

客车上，我看着照片默默不语。

唐川说：“就算找到戏楼，也不能证明乐枫就在那儿，顶多证明她们到过那里。”

唐川这话说得没错，只是不管是不是那样，我们都不能放弃一丝希望。虽然并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我让自己坚信，我们肯定能找到唐乐枫她们，并且完好无损地把她们带回去。

我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客车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月光下的小镇，带着一种独特的朦胧与静谧，美丽得像一首诗，一个梦。

这里虽然是古镇，可是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也有不少，我们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就看到一家时尚旅馆。

唐川若有所思地说：“乐枫她们出门在外，肯定要投宿。”

我和唐川对视一眼，齐声说：“进去打听打听。”

古镇上的时尚旅馆，和大多数的旅馆一样，讲究的是简洁明快。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巧的前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坐在里面边玩手机边嗑瓜子。

她看到我们仨，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欢迎光临，三位是要住店吗？”

唐川点点头：“我们住店，要三个标间。另外老板娘，还要向你打听个事儿。”

老板娘笑起来一脸福相：“你问吧，这镇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我急忙从手机里翻出唐乐枫的照片，上前问道：“老板娘，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娘歪着头瞅了半天，然后摇摇头：“这姑娘长得挺漂亮，可我没见过。”

我瞬间失望了一下，不过马上又翻出戏楼的照片：“这个戏楼是你们这儿的吗？”

“没错！百机楼是我们这个镇的标志性建筑，年头长着呢，听说是咸丰年间建起来的。”说起百机楼，老板娘一脸与有荣焉。

我松了口气，连唐川脸上都带了淡淡的笑，总算没找错地方。

我们三个暂时在时尚旅馆住了下来，这儿的标间很小，屋里只有床和电脑，没有洗澡的地方。幸好楼下有公用淋浴，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唐川在洗澡。我和他随便聊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

我在担心唐乐枫，唐川除了担心妹妹，可能还惦记着老婆和孩子，比我的压力更大。只有谢如秀，毫无压力。其实我一直在怀疑，他要跟着来跟成立探灵工作室那件事有关，否则依他不能吃苦的个性，怎么会自讨苦吃？

我也纳闷，为什么谢如秀对成立探灵工作室那么执著？难道是因为太空虚了？

有钱人的世界，我很难理解……

我看了正在穿衣服的唐川一眼，说：“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戏楼看看？”

唐川点点头：“我正有此意，我去向老板娘借手电筒，然后咱们就出发。”

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谢如秀睡着了，打鼾、流口水、磨牙，睡得那叫一个香，我想他今天可能累坏了，所以夜探百机楼行动没叫他，明天他知道成果就行了。

在老板娘热心的指点下，我们还算顺利地找到了百机楼。

百机楼的位置在小镇的中心，周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四周立着许多路灯，使百机楼在夜色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在照片里看和真正看到完全是不同的概念，照片里的百机楼古雅天成，真正看到后，扑面而来的那种古建筑的魅力，让人十分震撼，怪不得老板娘说百机楼是小镇的地标性建筑呢。

由于百机楼附近并不黑，所以唐川的手电也没用上。我们围着百机楼转了一大圈，并没找到什么线索，其实想想也是，百机楼只是唐乐枫照片里的一景，她们的失踪跟戏楼能有什么关系呢？

唐川站在百机楼的正面，望着三层高的戏楼发呆。他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心中一动：说不定……唐乐枫就在里面？这么想的确是自欺欺人，但是只有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我们俩很有默契地向着百机楼的上下场门走去。刚走到台阶下，一道光柱突然扫过来，后面有人喊道：“哎哎哎，你们谁呀？百机楼晚上不能随便进。”

随着说话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走了过来，他腰背微偻，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说话的口音比较重，不过还能听得懂。

老人走到我们跟前，指了指贴在门侧的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禁止明火，禁止涂鸦，禁止无关者入内，违者罚款”。

老人说道：“我是专门看守戏楼的，不能让你们乱来。”

我向老人解释道：“大爷，我们是外地来的，没看见这张纸条，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

老人不满地说道：“行了，既然你们不知道就算了，赶紧回去吧。”

有老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防贼似的，我们俩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旅馆之后，老板娘还在那儿嗑瓜子。看到我们，立刻热情地说：“你们俩看百机楼去了，怎么样，好看吗？”

我勉强点点头，老板娘接着道：“可惜你们来晚了，前些天有一个戏班子过来表演，镇里的人都过去看，可热闹了。”

唐川问道：“老板娘，他们，我是说那个戏班子什么时候走的？”

“嗯……好像走了五六天了。”

我算了算，大概就是唐乐枫失踪的那一两天。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老板娘，既然我们看不成表演，你就跟我们说说戏班子的事吧。”我的语气故作轻快。

显然老板娘是那种特别爱唠嗑的人，我刚一提要求，她立刻就滔滔不绝地开始了。

3

前几天来的戏班叫锦玉班，他们是个很老的戏班了。据老板娘说，这个戏班每隔十年过来一次，她从四岁那年就跟着爹妈去看戏，这些年总共看过四次。当然，这么些年，其他的戏班也来过许多次，整个小镇的人都特别爱看戏，这也是百机楼存在这么多年的原因。

锦玉班每次来小镇，通常都是演满三天统共六场。锦玉班一来，哪怕是再忙，镇里人也会抽出空去看表演。虽说锦玉班的表演确实非常精彩，但是大家都去看的原因，却是因为锦玉班演出的东西跟其他戏班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专门演鬼戏。

可能很多人都不了解什么是鬼戏。这里说的鬼戏，其实是两种比较传统的戏目，一种叫目连戏，另一种叫傩戏。这两种都是十分传统的戏剧，锦玉班常演的都是目连戏和傩戏中的戏目，但是他们上台并不画脸谱，而是戴着木制的面具。

台下的观众观看着台上的人戴着青面獠牙或者吐着长舌头的面具，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从前锦玉班曾经传出这样一句话：演鬼就是鬼。按照我的理解，其实就是演什么就该像什么。但是这句话在小镇人的心里可不是这么解的，他们认为，演鬼的演员在演戏时其实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而是被某个“鬼”附身了。

演鬼戏禁忌繁多，先不说演戏的艺人到底要遵守多少条规矩，就连看戏的观众都不能随意喧哗走动，不能中途回家，更不能口出秽言，或者做一些不规矩的事，否则就会把附身在演员身上的鬼招来，之后会倒霉甚至死亡。

明明有着这么恐怖的传闻，可是看戏的人依然是每场爆满，经常连戏楼附近的大树上都挂满了人。

为什么鬼戏有这么大的魅力？

对于鬼神，大多数人即便是不信，但是心里其实都忌讳，同样也会好奇。看过锦玉班的鬼戏，整个人都会沉浸在恐怖紧张的气氛当中，有时过去几天都缓不过来。

前头说了，锦玉班每十年来一次，开场时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来看。锦玉班演的戏固然好看，但其实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很多人都认为看过鬼戏之后，身边的鬼就会被吸引过去，自己身边就干净了，还有的人是为了免灾和祈福。锦玉班的鬼戏就像是一场神奇的仪式，一场心灵的洗礼。每年都有许多戏班过来演戏，他们的戏目偶尔也会跟锦玉班重复，但是其他戏班的戏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锦玉班的那种感觉。

老板娘唠唠叨叨地说完后，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我和唐川也累了，虽然我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但是身体却撑不住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我被谢如秀给弄醒，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坐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早餐桌上，我随口说起夜探百机楼的事，谢如秀听说后立刻不干了，非要再去看看。反正昨晚也没看出个究竟，我和唐川也正打算再去一趟，还要跟昨晚见到的老人聊一聊。

老人一直守着百机楼，也许唐乐枫拍照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她，虽然希望比较渺茫，但必须问一问。

我们三人来到百机楼，晴天白日下看百机楼又是一番味道。离百机楼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平房，我直觉上认为那里就是老人所住的地方，于是向着小房子走去，没想到，却看见房门上支棱着一把大锁。

我正对着锁发呆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你们怎么又来了？咦？还多了一个人。”

我急忙走上前：“大爷，想向您打听个事。”

谢如秀和唐川也围了过来，我掏出唐乐枫的照片给他看：“大爷，您见过这个女孩儿吗？”

老人眯起眼睛，拿着照片瞅了半天：“……这小姑娘，看着有点儿眼熟。”

我心中一喜：“既然眼熟，您再仔细看看。”

老人看了半天，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小姑娘我见过，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拍照的时候我还告诉她晚上有戏班子来演戏，让她过来看戏呢。”

听到老人的话我有些激动，这么说，唐乐枫和张玥真的在小镇停留过。

“大爷，那你晚上看没看见她过来？”我有些激动地问道。

老人摇头：“晚上嘞，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到处都是人……你以为我长了多少只眼睛？当然没看见她了。”

我顿时失望了，照理说以唐乐枫爱热闹的个性，她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留下来。可是她和张玥到底来没来，谁也不知道。

“老大爷，锦玉班过来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唐川显得十分紧张，但是他在极力掩饰这种紧张，从他握紧的拳头能看出来。

我很奇怪唐川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谢如秀不明所以，看一眼百机楼，再看一眼老人，满脸迷惘。

老人思索了片刻：“那天确实出了一件事，但只是件小事。锦玉班每十年过来演一次，他们的戏我看过六次。除了二十年前那次，我从没见过有人在看戏的时候中途离开。这次演戏时，有个女的中途突然跑了，我也是散戏之后听人说的。”

像老人说的，从来没人在看戏中途离开，最起码本地人是绝对不会的，也不想去犯这个忌讳。

那么，中途离开的人，会不会是对忌讳不了解的唐乐枫或者张玥？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后，我又狐疑：如果是她们俩，一个离开另一个不可能无动于衷，应该……不是她们吧？

我露出失望的表情，老人突然又发出“啊”的一声：“我又想起一件怪事！”

4

老人说的怪事，其实是当晚他在戏台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因为老人工作上的便利，他往往能占到一个最靠前的位置，所以戏台上的一动一静，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因为这个缘故，他在锦玉班开场一半的时候，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因为戴着小鬼的面具，所以看不到后面的脸孔，但是老人却看到了扮演者右手背上的印记。

那是一个黑色圆形的印记，乒乓球大小，形状像是随意画出来的，并不规则。老人看到后觉得十分眼熟，连看戏都忘了，仔细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十年前邻居家失踪的孩子右手上不是也有一个吗？

老人这么想着，越看就越觉得眼熟。邻居家的孩子失踪时正好十岁，也是这样的身高和体形……

可是他又觉得不可能，孩子是十年前失踪的，就算现在还活着，不正好二十岁了吗？台上的人往多说也超不过十二岁，哪里是二十岁的模样？只是他右手背上的胎记着实长得太巧，竟然形状和位置甚至颜色，都跟失踪的孩子一样。

事后他对谁也没说，要是被孩子的父母听到了，不跟揭人疮疤一样吗？不过因为我们几个是外地人，他倒没这个顾忌了。

老人说的古怪事跟我们寻找唐乐枫毫不相干，听过后就被我忘到后脑勺去了。我们一致决定再次使用昨天的笨方法，拿着唐乐枫的照片到处问。只要她在这里待过，就肯定有人见过。

这个法子虽然笨，但是十分有效。只要有人见过她，我们就能查出她的行动轨迹，寻找她就容易多了。

我们三个分开行动，奔波了一上午，我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反倒累得又饥又渴，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旅店休息，谢如秀和唐川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回来了。

今天老板娘不在，守在前台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不错，却诡异地染了一头艳紫色的头发，十分张扬。

下午，我抹着几乎要晒伤的脸往外走，那小伙子突然喊了一声：“你东西掉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唐乐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滑落，正躺在白色的地砖上。

小伙子先我一步捡起照片，突然“咦”了一声：“她不是前几天来住店的女的吗？”

我一惊然后又是一喜：“你见过她？”

小伙子耸耸肩把照片还给我：“当然见过了，她长得那么漂亮……”他突然觑了我一眼，“你女朋友？”

“不是。”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几句，小伙子听到唐乐枫失踪的消息，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怪异：“竟然失踪了？难道是……”

小伙子讲了一半就噎住了，我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和她同行的是不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她在旅店住了多长时间？走之前说了什么？”

面对我一系列的问题，小伙子连连摆手：“唉，她们根本就没在我们店里住过。”

我一愣，小伙子继续道：“那天我看见她们拎着行李进来，因为那天锦玉班来演出的缘故，店里早就住满了。那俩女的听说没有地方，样子挺失望。我……我是最看不得美女失望的，就让她们到我那屋休息一阵再走……”

我瞥了小伙子一眼，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怜香惜玉。

小伙子把唐乐枫和张玥让到他的屋子，两人可能真的累了，所以并没有拒绝。唐乐枫客气地递给他十块钱，让他帮着拿几瓶水过来。小伙子走出屋子之前，听到了二人只言片语的对话，唐乐枫问张玥还要去找吗？张玥回答，觉得这里很像记忆中的地方，但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找下去……

后来小伙子就走了，水拿回来之后二人就要走，小伙子很热情地挽留她们，还跟她们说起晚上有锦玉班的表演，是小镇十年一度的盛事，让二人务必去看看，就算不看表演也可以去凑个热闹。二人听完后果然迟疑了，在旅店内滞留到半黑天才走。

那时刚好有个客人家里有事退了房，小伙子留二人住下。二人显然很高兴，张玥说看完表演就过来，不过奇怪的是行李却没留下，直接拎走了。

“晚上她们俩回来了吗？”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伙子耸耸肩说：“没回来。我为了给她们俩留房间，还推掉了两个人。”

说到这里，小伙子的神色一变：“莫非那天晚上她们就失踪了？”

这样无缘无故地失踪，通常就意味着人出事了。

这时老板娘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不少蔬菜。看到我她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巴掌拍到了小伙子的头上。

小伙子怒视老板娘：“妈，不是说了在外人面前不打我的吗？”

老板娘显得有些尴尬：“妈……妈手滑了。你跟客人聊什么呢？”

听完小伙子的转述，老板娘显得十分惊讶：“我那天不在，还真不知道。”她突然话音一转，“说起来这件事也奇怪，每次锦玉班走之后两三天，镇里总会有人失踪。我这两天还纳闷呢，怎么没有哪家孩子失踪的消息……”

小伙子明显不满了：“妈，没事儿不是挺好的吗？你还盼着出事儿啊？”

老板娘顺手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担心吗？不过我没想到这次失踪的是两个外地姑娘。”

老板娘的话让我心中升起了惊涛骇浪，每次锦玉班走后都会有人失踪吗？

“难道锦玉班有问题？”我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老板娘摇摇头：“哪有什么问题？锦玉班在很多地方演出，十年来我们这儿一次也是多年前定下的规矩。有一年他们走之后有个孩子失踪了，孩子的父母报警把他们追了回来，可是搜了个遍，哪有孩子的影？警察关了锦玉班的人几天，就是那几天，孩子突然自己找回来了，说他自己跑到山上玩，找不到家了，饿昏之后却莫名其妙地回家了。孩子回家后，锦玉班的人自然就被放了，放出来后，镇里的人都害怕他们生气，不再过来表演。锦玉班班主说只是一场误会，十年后他还会带着班子过来。”

“锦玉班的表演，真的那么好？”我小声嘀咕。

小伙子突然一笑：“我爷爷说，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表演，而锦玉班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很多人传说他们是巫鬼。”老板娘也压低了声音，“那个自己回家的孩子，在锦玉班走后又走没了。镇里人都说他是小鬼投胎，祸害父母来了，所以看到巫鬼后，就会忍不住跟着走。”

“巫鬼？”我吓了一跳，这个名字还挺吓人。

我还想听一些，老板娘却不肯再说了。我想了想，没立即出门，而是转身去找唐川。

5

唐川趁着中午时间小睡了片刻，我敲门的时候，他满脸倦意地打开了房门。

“有事？”唐川低沉地问道，眼睛里带着几分迷茫，似乎还没睡醒。

我心里直叹气，这两天大家都累了。

我指指里面：“进去说。”

“你是说乐枫失踪跟锦玉班有关？”唐川紧盯着我。

“嗯。”我点点头，“老板娘说的，每次锦玉班走后，镇里通常都会走失人口。乐枫和张玥去看过锦玉班的表演之后就失联了，说不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当然，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唐川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报社的人说过张玥是孤儿？”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有这么回事，这之间有关系吗？”

唐川又不说话了，于是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如咱们到本地的派出所问问。锦玉班既然被抓过，肯定会留下案底。怎么说，也是一条线索。”

“可是……”唐川的态度有些迟疑，“想要查档案，而且要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档案，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一想，也是，警局的档案哪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不过我们还是决定试一试，我和唐川达成一致后，就叫醒谢如秀，三个人一起来到本地的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二层建筑里，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大厅里坐着一名警察，正在翻看报纸。

我们向他说明了来意，他指了指里面。幸好派出所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负责档案管理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警，长得很清秀。唐川提出要查十年至二十年以前的档案，女警瞥了他一眼，说：“没有相关权限，不能随意查档案，而且有些档案是加密的，更是碰不得。”

我和唐川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心里依然很失望。

一直一言不发的谢如秀突然趴在大理石台上，一眼不眨地瞅着女警。女警被他盯得有点儿不自在，谢如秀突然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女警的脸迅速飞红，谢如秀又赞了几句，突然向女警哀声道：“姐姐，我们几个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姐姐帮我们查一查呗。”

我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卖萌者可耻。

女警终于架不住谢如秀的哀求，低声说了一句：“你们想查什么？”她放在电脑上的手顿了顿，接着道，“十年以前的还有，超过二十年的档案就没有保存了。不过我尽量帮你们看看还有没有记录。”

唐川急忙道：“是关于锦玉班和这些年镇里人口失踪的记录。”

女警惊讶地“咦”了一声：“真巧，前几天也有人过来查二十年前人口失踪的记录。”

我和唐川对望一眼，我立即拿出唐乐枫和张玥的照片，递给女警：“帮忙看看是这两个人吗？”

女警看了两眼：“好像是吧。这都好几天了，我也记得不太清楚，反正看着不是本地人。”

我听完已经大致判定来人就是张玥和唐乐枫了。可是，她们为什么要查二十年前的人口失踪记录？

“后来呢？她们查到记录了吗？”我紧张地问道。

女警摇摇头：“我帮她们看过了，记录已经销毁。”她接着补充道，“我们这儿是没有了，不过县局那边可能还有记录。”

唐川问道：“后来她们人呢？直接走了吗？”

“说没说要到哪儿去？”谢如秀接道。

女警连连摇头，“你们一个一个说。”

唐川耐着性子把问题又问了一遍，女警说她告诉她们俩记录已经销毁的时候，三十出头的那个女人显得很伤心，后来她告诉她们县局可能还有记录的事。之后又给她们介绍了一个人，这个人叫瞎眼老四，虽然眼睛不好，但是记性特好，算是本地的百事通，说不定他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去他那儿碰碰运气也好，后来两个女人向她打听了瞎眼老四的住处，就走了。

唐乐枫和张玥到底是去找瞎眼老四还是到县局去了？

虽说谜团越来越多，但是得到了这么一个有用的线索，我们三个还是挺激动的，终于可以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乱碰了。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唐乐枫和张玥！

虽然挺激动，但是我没忘了最初来的目的，让女警帮忙查了一下二十年以内的记录。

十年前镇里果然有一个孩子失踪，我想应该就是看百机楼的老人所说的手上带着胎记的孩子。他的父母一连寻找了几年也没消息，后来夫妻二人死心了，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才五岁。

至于锦玉班，本来以为没有记录，没想到十分幸运，女警竟然帮我们查到了当年抓捕锦玉班后留下的档案，幸好并不是加密档案。当那份满是尘灰的档案摆在我们面前时，喜得谢如秀又对女警一顿猛夸，把女警逗得满脸通红。

我翻开档案，里面只有薄薄的两三页，不知道是原本就这么多，还是一部分已经遗失。

只见那几页发黄的纸上面简单写着：锦玉班成立于1902年，善演目连戏和傩戏，成员共有三十一个，下面就是一些成员的介绍。班主姓廖，叫廖建东，生于1953年，是科班出身，加入锦玉班后大力改革了几个传统曲目，获得成功后晋升为班主。

我翻了翻后面的两页，都是很普通的人物介绍，简直刻板得有些不像话了。不过再仔细想想，十年前，人的思想还没那么开放，弄成这样也不奇怪。

因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我就把档案还了回去。谢如秀依依不舍地和女警告别，我不由得调笑了他一句：“你这是过来找对象的吗？”

谢如秀状似思考：“如果我要找个当警察的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得弄套警服穿。”他做出一个持枪的动作，“双枪合璧，天下无敌！”

我和唐川不约而同地远离他，省得被人看成有精神病。

唐川在一旁显得十分沉默，可能还在想刚才得到的信息。虽然女警给了两条线索，我们还是决定就近先到瞎眼老四那儿打听一下情况。女警把瞎眼老四的住址告诉了我们，也许找到他就能找到唐乐枫和张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6

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处非常破旧的平房，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木头墩上低着头抽烟。

在进门之前唐川买了两瓶酒回来，去拜访人总不能空手。

我在院子外面喊了声：“大爷，我们找老四……老四叔。”

“谁？”

虽然直接说显得很不礼貌，可是我还是喊了一句：“他叫瞎眼老四，就住在这边的。”

老人抬起头，他的身上穿着松垮的漏洞衬衣，眼睛睁得很大，但是眼球灰蒙蒙的，看起来有点儿吓人。我心里有数，看来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果然，老人说道：“我就是。你是谁？”

我连忙道：“我们是有人介绍来的，想向您打听件事。”

瞎眼老四咳嗽了两声：“说吧。”

院里院外实在不方便说话，经过瞎眼老四的同意之后，我们三个进入了院子。院子里十分凌乱，我猜测可能是老人自己居住，由于眼睛不方便，所以没法子收拾。

我们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唐川把酒放到了桌子上率先开口：“大爷，想跟你打听两个人。前几天是不是有两个女的找过你？”

瞎眼老四冷笑一声：“我一个瞎老头子，哪有女的过来找我？”

我急道：“不可能！大爷，您再好好想想，六七天前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来过，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岁出头。”

瞎眼老四表情不悦：“老头子眼睛虽然瞎了，但是脑袋没坏，别说六天前，就是六十天前的事我也忘不了。”

我这才想起女警说过的话，瞎眼老四的记性特别好，是镇里的百事通……这样一个人是绝不会忘记六天前发生的事，除非他在撒谎，或者唐乐枫和张玥根本没来。

唐川和瞎眼老四交谈了几句，我仔细观察瞎眼老四的面部表情，看他的模样并不像说谎，难道唐乐枫和张玥真的没来？

我还要再问，瞎眼老四面露不耐烦：“你们问的事老头子不知道，赶紧走吧，走吧。”

唐川微微一笑，拎起两瓶酒说道：“老大爷，我们听说你爱喝酒，这不，给你买了两瓶过来。这酒我喝过，味道相当不错。”

瞎眼老四一听，面色立刻和缓下来，伸手摸索了两下。唐川急忙把酒塞到他怀里，他露出一副醺然的表情，一开口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态度：“还要问什么，说吧。”

我不禁汗颜，还是唐川做事老到。

瞎眼老四摸索着去拆酒瓶上的包装，唐川急忙帮他打开酒瓶。瞎眼老四闻到那股扑鼻的酒香，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就这么提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那可是高度白酒啊！

我正惊讶时，唐川不知问了他一句什么，瞎眼老四突然叹了口气：“老汉今年六十多了，以前眼睛没瞎的时候也看过锦玉班的戏，瞎了之后就只能听戏了。”他苦笑了一声，“每十年就有小孩跟着锦玉班失踪是真的，不过镇里人都知道，这跟锦玉班无关。”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我听人说锦玉班的人都是巫鬼……”

瞎眼老四摇头：“是巫，不是鬼。”

何谓巫，巫的本义是能以舞降神的人。古人认为，巫能够跟鬼神沟通，调动鬼神的力量，为人消灾致富祈寿。

锦玉班的戏，就好比一场场的祈祝舞，最早的巫，以舞降神必须戴着面具，这不仅仅是仪式，还有更深刻的含义。而锦玉班所演的戏目都戴着木制面具，而且面具无不是厉鬼妖魔之面。人们看着锦玉班演出的戏目时，往往会被震撼，就是因为锦玉班的戏里带着巫的力量！其实锦玉班的怪异之处并不仅仅是舞台上给人的震撼，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作为佐证。

就说二十年前那次。江浙一带的规矩，戏班演戏之前镇里人要把戏金，也就是给戏班的报酬放进十二个小布袋里。那时候一台戏的戏金大概要一百二十块那样，一个布袋里正好放十块钱，布袋放在台口处悬挂，连成一串，推举镇里的老年观众监台，若是发现台上演员演得不认真，出差错事故，就当场剪去一袋以示惩罚。

不过这个规矩对于锦玉班来说一直形同虚设，看戏的人大多被神魔乱舞的情景震撼，哪还有心思去动布袋？

但是凡事也会有例外，二十年前锦玉班演出时，就发生了骇人的一幕。

7

那天的演出是在傍晚，等锦玉班快要开场的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差不多聚到了百机楼附近。镇里的老者郑重地把戏金放进悬挂的小布袋里，锣鼓响时，鬼戏开场。

正当所有人如痴如醉，连小孩子都沉浸在舞台上的鬼马乱舞时，突然间台口处传来一声嚎叫，许多人看到镇里的二混子李狗儿突然捂着脑袋大叫“不是我，不是我”，疯了似地向场外跑去，他跑动时撞到了十几个人，有个小姑娘被撞得跌倒在地，然后被周围的人踩踏了几脚，肋骨都断了。

瞎眼老四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居然哽咽了起来，然后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再回说李狗儿。他跑出人群后，一路奔到河边，一头栽了进去，要不是后面跟着的人救得及时，恐怕就淹死了。

话说李狗儿为什么突然发疯呢？散场后才有人找到答案，原来挂在台口的小布袋竟然被李狗儿剪去了五个。这几个布袋后来是在李狗儿的贴身衣兜里找到的，李狗儿赌博输了钱，没着没落之下，才把主意打到了锦玉班的戏金上。

本来戏金挂在众目睽睽之处，根本不可能得手，可是偏偏大家都被锦玉班的表演吸引，竟无人发现他做了这种恶行。李狗儿怕被表演影响，一直不敢看台上。剪掉五个袋子后，刚要去剪第六个时，他突然发现身边冒出许多白色、看不清面孔的身影，每个都朝他伸着手，像是要他把戏金交出来似的，所以他吓得跑出场外。

这些是李狗儿清醒后招认的。

就是这件事让锦玉班更加神秘，人们对于他们是巫的传闻更加坚信，他们的表演被当成一场盛事。每次他们来小镇演出，附近几个村镇的人都会来观看，甚至还有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人。不过，每十年都会有孩子失踪，也成了小镇父母的噩梦。人们众说纷纭，警察多次怀疑到锦玉班身上，可是后来都是不了了之。

于是这许多年来，锦玉班的名声都是恐怖与神秘并存，但是它一直都在。这个十年，下个十年，下下个十年，也许它会无休无止地传下去。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锦玉班为什么要十年才过来表演一次，就算戏班里的都不是普通人，但是靠着十年一次的表演，怎么维持呢？

“真想看看那个锦玉班，到底是什么样子。”谢如秀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可惜现在的时间不对。

我望着一望无垠的天空，忍不住胸中的酸楚，唐乐枫，你到底在哪儿？

瞎眼老四这边的线索断了，如今只剩下县局那边的线索。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由唐川去县局跑一趟，摸摸情况，我和谢如秀仍旧留在小镇继续打听。

唐川走后，一整天都没来电话，我想可能是事情并不顺利。我和谢如秀也打听了一整天，完全没有收获。到了晚上，我拉着谢如秀再一次跑到百机楼。我又来百机楼的原因，其实我自己想来也有些可笑。

今天一整天我和谢如秀经过百机楼好几次，不知为什么，每次经过百机楼的时候，手腕上的玉珠就会出现一种莫名的异动。玉珠的内部似乎有东西在跳动，最后竟能跟我的心跳合为一体。那种异动并不明显，但我确实感觉到了，我的直觉认为，百机楼里有什么东西和玉珠产生了共鸣。

这种感觉很玄妙，一连几次如此。我有些忍不住了，于是就决定天黑后探一探百机楼。但是百机楼有人看守，不能随便进，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这才把谢如秀一起拉了过来。

谢如秀满腹怨言，唠叨完之后，又不停地让我答应回去和他成立探灵工作室，我被他唠叨得不耐烦，不过还是没松口，他见我不理他的话茬，只好闭嘴了。

到了百机楼前，我远远地看着那座小木屋……戏楼只有一侧有上下门，如果我过去，势必会被看守的老人发现。我回头瞅了谢如秀一眼，这就是我把他带来的目的。

我低声交代了他几句，谢如秀听完后瞪大眼睛瞅着我，然后无奈地点点头，只身向小木屋走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玉珠，那种微弱的跳动又开始了。

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只见谢如秀按照计划将老人引到一边，使他背对着戏楼。我趁机弓起身子飞快地朝戏楼出入口走去，还不忘对谢如秀做出一个称赞的手势。

我迅速地接近百机楼的出入口，幸好不是在戏班子演出的日子，这边很少来人，否则很容易被人发现。

我从出入口进入后，飞快地拐进了后台。戏楼里漆黑一片，虽然也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星点光亮，但是完全是萤烛之火。对于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我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从容地拿出别在腰带上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终于看清了这后台的模样。

这戏楼的后台并不宽敞，狭长的空间里杂乱地放置着一些木头架子、桌椅和化妆的台子，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看来老人只管看守，并不打扫。我简单地四处看了几眼，手电扫到了一面墙上，我竟然看到一个人靠墙站立，而且正在朝我看过来！

我吓得差点儿喊出声，浑身瞬时起了一层汗。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戏楼里？我刚想跑，可是看到那人没动。我顿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于是缓步朝那人走去，一直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只是虚惊一场。靠墙而立的人并不是真人，而是一块突出于墙体的人形水泥，上面用颜料绘制了人体的五官和衣服，描画得十分逼真，远远地看过去，简直就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我愤恨地在水泥人上踹了一脚，谁这么恶趣味，竟然做了这么个假人，大晚上的看到真能把人吓个半死。

我在后台翻了翻，什么都没找到。二楼的戏台我不敢上去，上去的话目标太显眼了，我怕被看守的老人发现。

进入后台之后，玉珠已经停止了那种奇怪的跳动。我心里有些奇怪，难道我猜错了？

我不得其解，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谢如秀应该已经扛不住了。我快步往外走，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我踉跄一下才站直了身体，刚才那东西被我一下踹到了角落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木制的面具，暴眼獠牙，十分吓人，但是雕工很精致。我猜想，这个面具，很可能就是前些天锦玉班过来演出的时候落下的。

我俯身去捡面具，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我微微一愣，再仔细听那声音又不在了。

难道是错觉？

我俯身把鬼面具拿在手中，慢慢抚摸着那张狰狞的面孔。这时，又是一声微弱的呻吟传进了耳朵，紧接着又是一声。我这时才发觉刚刚并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这间戏楼里！

漆黑寂静的戏楼后台，突然传出微弱的呻吟声，这绝对不寻常。尽管我胆子不小，但是两条腿却有点儿发软。

我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不是鬼，不可能有鬼。

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过了好半天才镇静下来。

我循着那微弱的呻吟寻找声音的来源，侧耳听了半天，才发觉那声音似乎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难道戏楼下面还有一层？

我犹豫片刻，才慢慢地趴在了地板上，耳朵紧紧地贴住地板，一连试过几个地方，才终于确定声音是从我刚才捡起面具的地方下面传出来的。

我把放置在角落的架子搬开，用手电仔细照了半天，才发现地板上有一道很不明显、大概一指宽的缝隙。这道缝隙的四周几乎没有灰尘，跟其他地方形成了对比，这也是我发现的原因。我一边感叹这个地下室的严密程度，一边将手指插入缝隙中，猛地发力，一块散发着霉味的板子就这么被我拉了起来，一个黝黑的地洞露出来了。

我刚提起木板，就听见地洞里传出声音，没有木板的阻隔，声音清晰了很多，能听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我心中一跳，立刻放下木板，拿手电往下照。

不出我的所料，地洞里果然困着一个人，她身形纤瘦，一动不动地靠坐在洞壁上，手和脚都被绳子捆绑住，似乎嘴也被堵住了。

当手电的光挪到她的脸上时，我赫然发现，她就是我们千方百计寻找的唐乐枫！

看到下面是唐乐枫，我的脑子好像一下子就炸了，炸得嗡嗡作响，一时愣在那里。

唐乐枫为什么会在地洞里？是谁把她关起来的？张玥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这些疑问瞬间出现在我脑袋里，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重要的是赶紧把唐乐枫弄上来。

“乐枫，乐枫，你不要紧吗？我……我是赵鄂，你振作一点儿，我马上下来救你！”

8

在我的叫喊声中，唐乐枫缓缓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一样。她看到我之后，猛然瞪大了眼睛，不过我并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到欣喜和激动，那双大眼里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心中一痛，这些天她肯定受了太多的苦，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不再犹豫，估计了一下地洞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半，这个距离我自己还能勉强试试，可是要把唐乐枫带出来就不太容易了。

难道要出去找谢如秀帮忙吗？这个念头转瞬即过，我告诉谢如秀缠住老人二十分钟，现在他应该已经回旅店了。对了，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可以给他打电话。可是摸来摸去都没摸着电话，我懊恼地想着，竟然落在旅店里了。

我要回旅店找谢如秀过来吗？

我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唐乐枫，不能去那么久，更不能就这么抛下她。万一我出去找谢如秀的时候关她的人回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后台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条像是戏服上的腰带似的布料，有两米左右，长度是够了，但我很怀疑它能不能禁得住我和唐乐枫的重量。

我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算掉下去又怎么样？不过才两三米的距离，摔不死。

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架子，放倒后架在地洞口，然后把布料的一端牢牢地拴在架子上的一根横木上，做完这一切后，我朝着地洞跳了进去。

我跳进地洞的声音惊动了唐乐枫，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我忍住心酸，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乐枫，你看看我，我是赵鄂。别怕，我来救你了。”

唐乐枫睁开眼睛，木木地看着我。我急忙把绑在她嘴上和身体上的绳子全部解下来，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我又试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唐乐枫终于看了我一眼，似乎认出是我，身体终于不抖了。我心中一喜，决定还是早点上去的好。我跟她反复解释要拉着带子爬上去，我扶着她起身去拽那根带子的时候，她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犯愁了。这可怎么好，唐乐枫自己上不去，我倒是可以背她，可是她抓不牢，再摔个好歹怎么办？这时候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我四处寻找了一下，突然发现地上还留着几条绑唐乐枫的麻绳。

我眼前一亮，对了，我可以用这些麻绳把唐乐枫绑在背后，我往上爬，顺利的话一起出去没问题。

我抄起地上的麻绳，想着先在唐乐枫身上绑两道，这样才结实，可是唐乐枫一看到我手上拿的绳子就失控般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并不大，嗓子嘶哑得厉害，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喝水所致。

尖叫的同时，她整个身体都颤抖得厉害，脸上的惊恐之色难看得无法形容。看到这样的她，我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发誓，我一定要让绑架唐乐枫的人付出代价！

为了让唐乐枫镇定下来，我放下麻绳，不住口地安慰着她，最后更是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唐乐枫虽然还在颤抖，但是已经好多了。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这要是在平时，我能把心仪的佳人抱在怀里，连摸带拍的，还不得乐死了，可是现在……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等唐乐枫终于不再颤抖的时候，我再次拿起麻绳，唐乐枫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不过这次我没放下绳子，而是反复告诉她我的打算。她再次平静下来，我心中一松，成了。

我先在唐乐枫身上缠了两道，她并没有抗拒，然后让她趴在我后背上，接着用麻绳将我们两个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佳人的身体柔若无骨，我甚至能透过轻薄的衣服感受到她的体温，虽然时机不对，但我仍然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这时唐乐枫的手臂紧紧地缠上了我的脖子，我猛地一激灵，急忙把不该有的心思忘掉，伸手去摸那条带子。我用力拉了拉带子，心里不停祈祷带子千万别断，然后一纵身就抓着带子开始攀爬。

虽然唐乐枫身形纤瘦，但毕竟是个大活人，带子因为不负重荷而发出布匹开裂的声音。我早已感受不到唐乐枫的好身材了，由于负重和紧张，浑身都是冷汗。

“千万别断，千万别断……”我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尽管从地洞底到地面只有不足三米，我却像在攀爬万丈悬崖，上升得十分艰难。

“到了，到了！”

我终于摸到了后台地面，唐乐枫始终一言不发地抱着我的脖子，我很庆幸一开始用绳子把她绑在了身上，否则现在能不能一起上来就很难说。

我利用搭在地洞上方的架子一点点地撑起了身体，当我把唐乐枫弄上地面的时候，累得连解开绳子的体力都没有了，直接和唐乐枫一起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我恢复了少许体力，就去解系在胸口的绳子。刚解开一个绳扣，唐乐枫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太过突然，我吓得一个激灵，然后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我一阵眩晕，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我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怎么每次都打脑袋？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悠悠转醒过来，醒来后不只脑袋疼，更是恶心想吐。根据我以前受伤的经验，这是脑震荡的症状，但是应该不严重，严重的话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百机楼的后台。我就躺在地洞的旁边，地洞并没有被封上，一切还是我救唐乐枫上来时的样子。后台虽然仍然光线幽暗，但是一桌一椅都能清楚地看到，想必外面已经天亮了。

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根本想不起来，一想脑袋就痛得像要爆裂一般。我默默地吸着气，熬过那阵头痛，压抑住呕吐的欲望。大概半个小时后症状终于减轻了，我突然间反应过来，我在地洞里救出了唐乐枫，可是怎么不见她了？

我刚想爬起来，突然发现在后台高高的房梁上吊着一个东西。由于头痛的缘故，我的眼睛有些发花。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看过去，才发现房梁上吊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刚迈步就忍不住呕吐起来。昨晚吃的东西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时吐出来的都是液状的食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怪味。就在我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的时候，呕吐才停止。我抹了一把脸，再朝上面看去，虽然戴着面具，但是我依然能从体形分辨出来，这个人不是唐乐枫。确定了这一点，我才艰难地朝外面走去。

刚走出百机楼，就看见守楼的老人面色不善地朝我疾走过来。

“你怎么能随便进百机楼？没看到上面贴的条幅吗？”

老人声色俱厉，我连忙摆摆手，忍住呕吐的冲动：“里面有死人，还有人被绑架，赶快报警！”

9

经过一系列混乱之后，我躺在小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谢如秀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冲他苦笑了一下：“我没啥事。这里的警力有限，你跟着出去一起找乐枫吧。唐哥快回来了吧？”

谢如秀不耐烦地点点头：“刚才就通知他了。你躺着吧，我出去了。”

死在百机楼后台的人竟然是张玥，我发现她时距离她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天，也就是说她到小镇的第一天或第二天就死了。

至于死因是什么，警方现在还在查。

虽然已经报警，警方也派出不少人在寻找唐乐枫，可是唐乐枫现在还是下落不明。想到这个，我就躺不住了，可是想到大夫的警告，只好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多小时，唐川终于回来了。他听谢如秀讲了事情的经过，立即加入了派出所的搜索行动。

一整天的搜索没有任何收获，我不禁怀疑绑走唐乐枫的人是不是已经把她转移出小镇，或者去了附近一带的山林。

荒山野岭，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张玥是戴着那张面具死去的，我虽没有看到，但是据谢如秀说，要不是身上穿的衣服和兜里的身份证，就凭面具下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警方很难认出她就是张玥。

这个可怜的女人死了，可是唐乐枫呢？她还活着吗？

越来越多的想象让我愈发难受，最后终于躺不住，偷偷地离开了卫生院。

我看见唐川的时候，他还没休息，一天的奔走和内心的焦虑让这个男人显得十分憔悴。

他看见我十分惊讶：“头怎么样了？”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乐枫的事谢谢你。”

我不由得苦笑：“谢什么？到底没把她救出来，反倒……”

谢如秀不知从哪儿踱着八字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张大饼，看着我眼睛都瞪圆了：“你……你怎么跑出来了？大夫不是让你静养……”

我摆摆手：“你们找了一天都没歇着，我哪躺得住？”

谢如秀没再发表意见，把一张饼递给了唐川，拿着另一张饼纠结了半天，最后撕开一半递给我：“吃吧，梅菜扣肉大饼，旅店老板娘的家传手艺。”

我默默地嚼了一口，大饼香中带辣，能瞬间引出人的胃口。我想起唐乐枫特别喜欢吃饼，昨晚看她好像饿了很久的模样，那样虚弱无力，手中的大饼也突然失去了滋味。

唐川吃完饼，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相信我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别太担心了。”

我轻轻点头，现在的我们，也许只能相信奇迹了。

这一夜是个不眠的夜晚，后半夜的时候我被谢如秀硬是拉回了卫生院，我确实也累了，上床后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唐乐枫的身影时不时地出现，有时是躺在地洞里，有时被挂在房梁上，有时还被打得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后来我被谢如秀叫醒，他满脸喜色地看着我，大声叫道：“别担心了，人已经找着了！”

我简直是惊喜交加，终于找着了，那天她的反应很怪异，现在应该能认出我了吧？

“走，咱俩过去看看她。”

谢如秀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先别去，人是找回来了，可是状况不太好，已经送到县医院抢救去了。”

我愣住了，闷闷地问道：“是怎么找到她的？”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谢如秀的表情夸张，“那帮警察竟然是从那个老头，就是……啊，对了，就是那个瞎眼老四的家里把唐乐枫找出来的。”

我简直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瞎眼老四是个瞎子，他是怎么绑架唐乐枫的？还有张玥，难道她的死跟瞎眼老四有关？

谢如秀还在那滔滔不绝地描述当时的情景：“……瞎眼老四不承认，可是带过去的警犬鼻子那叫一个好使，几下就把人给找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绑架乐枫，杀死张玥？”

谢如秀摇摇头：“刚才尸检的结果出来了，警方说张玥不是他杀。”

“不是他杀是什么？”我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去。

“是自杀。”

第二天我和谢如秀坐车到了县医院，看见唐乐枫靠坐在病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我喊了声唐乐枫，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比那晚好不了多少。我心中发酸，好歹顾忌不能在唐乐枫面前丢了男子汉的形象，才没号叫出来。

唐乐枫看到我面露忡愣，然后就笑了，嗓音沙哑地问道：“赵鄂，你来了。”

我点点头，坐到了床上：“终于认得我了，你那时候的模样可把我吓坏了。”

唐乐枫微微垂下头：“我听我哥说了，你为了救我还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

她抬起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看着我，她瘦了不少，却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动人。

我心头一热：“没事儿，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迟疑地问道：“你和报社的同事，就是那个张玥，到底怎么回事？”

唐乐枫听到张玥这个名字后，双眼立刻盈满了泪水：“我知道，张姐已经死了，她……”话还没说完，她又开始咳嗽。

我急忙倒了一杯水给她，这时唐川走进了病房，听见我询问唐乐枫，伸手拍了我一下：“小赵，大夫说乐枫的嗓子受伤了，情绪也不稳定，警察那边也还没录口供，等她好些再问吧。”

我一边痛斥自己的粗心，一边跟唐川一起走出了唐乐枫的病房。

10

就这么过了几天，唐乐枫的身体恢复得很迅速，警方录口供那天我也在，经过唐乐枫的诉说，我才明白事情的始末。

唐乐枫和张玥来到这个小镇，不是来玩的，是因为张玥要求唐乐枫陪她来寻亲。唐乐枫在报社经常受到张玥的照顾，所以就答应了。

张玥是个孤儿，据她说她十岁左右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到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拐卖的路上她大病了一场，前尘往事忘得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连自己原名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她被人贩子卖给了一对夫妇，她的养父母成天不是打就是骂，对她极差。她高中毕业那年离家出走，到处打零工赚取学费，就这样半工半读念完了大学。

张玥参加工作之后，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于是她开始每年都利用假期到外地寻找亲生父母。张玥对家乡唯一的记忆，就是家乡有一座戏楼。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她爸爸常把她驮在肩膀上去看戏，她还和其他坐在爸爸身上的小朋友比高，赢了就会笑得很开心。就这星点的记忆，让她十几年来都没放弃寻找。

那一天，她们俩坐车来到一个小镇。非常出乎意料，她们在小镇上看到了一座戏楼。

当时唐乐枫问张玥，这里是不是她要找的地方。张玥盯着戏楼看了好久，眼睛亮了又渐渐黯淡下来，说了声不知道。张玥离家的时候并不算小，但是那一场病让家乡成了记忆深处朦胧的一个影子，就连父母的模样和姓名都不记得了。

虽然张玥并不确定这里是她的家乡，不过为了那座戏楼，她们还是留了下来。

她们首先到派出所查询二十年前当地有没有失踪的孩子，结果被告知二十年前的资料已经销毁，后来就像我们先前得知的，她们在女警的指引下去了瞎眼老四家。

听到这里我才想到，那天瞎眼老四果然是在骗我们。

瞎眼老四告诉她们，二十年前，小镇有两个小女孩失踪，而且都是在锦玉班演出过后。其中一个女孩的父母早已搬离本地，而另一个女孩的父母，在孩子失踪不久后双双过世。

张玥听后又是难过又是失望，这一次是她离希望最近的一次，可是希望却破灭得如此迅速。

“那天晚上，你们去百机楼看演出了吗？”录口供的警员问道。

“是的，我们去了。”唐乐枫回答道，“我们不是为了看热闹才去的，瞎眼老四，呃，张树荣跟我们说了一个很可怕的传说。”

瞎眼老四给唐乐枫和张玥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清朝时期江浙地区目连戏十分兴盛，目连戏虽然和传统的京剧豫剧不太一样，但是它同样有着生旦净末丑这些形象的戏子。当时有一个小戏班，一个师傅带出了六个徒弟，其中有男有女，演武生的大师兄和演花旦的小师妹两人互有好感，但是梨园规矩，武生和花旦不得苟且有私情。两人不敢逾矩，在戏台上时含情脉脉，下了戏台却丝毫不敢表露。

几年时间过去了，小戏班逐渐有了一点儿名气，这时一个颇有权势的大官看中了演花旦的小师妹，于是给了班主一笔钱，要求将小师妹嫁给他做小妾。

小师妹不愿，万般苦求，可是班主就是不松口。为了防她逃跑，还把她关了起来。

过了三天，大官带花轿迎亲，班主却发现小师妹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连大师兄也不见了。且不说小师妹逃走后戏班会有什么下场，单说大师兄带着小师妹逃到了杭州一带，他们秘密结成了夫妻。等到盘缠快要用尽的时候，两人为了生存，只好干起了老本行——唱戏。

一开始戏班里只有两个人，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但是二人凭着过人的毅力和高超的技艺，渐渐地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小师妹名叫锦玉，于是大师兄给戏班取名叫作锦玉班。锦玉班逐渐招收了一些弟子，从原本两个人的杂班变成了中等规模的戏班，因为夫妻二人还对大官的事心存惧怕，所以从不接受富贵人家的邀请，一般就在各个乡镇小地方演出。这样的举动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不过反倒给他们带来了百姓戏班的美名。

几年后，锦玉给大师兄生下一个孩子，夫妻俩爱若性命。就在孩子八岁那年，他们和两个师弟不期而遇，两个师弟并没有唱戏，而是在做苦力，最奇怪的是他们脸上蒙着白布。当白布被揭开，他们看到两个师弟的脸上都有着烧伤的疤痕，这才恍然大悟。

梨园人向来都是靠着一张脸和嗓子吃饭，脸毁了，自然也就不能再唱戏。

师弟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两人不告而别，来娶小师妹的大官勃然大怒，找不到他们两个，就把气撒在戏班众人身上。他们这些弟子都被大官的手下用火不同程度地毁掉了脸，最惨的是班主和师傅，他们两个毁容之后，还被大官以敛财行骗的罪名送到了采石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采石场就如同人间地狱，送到那里的犯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果然，过了不到半年，班主和师傅相继病死。他们的二师兄恨极，拿着把刀子去找大官算账，却被大官的手下打了个半死，浑身是血地扔了回来，寻医问药治了几天，一天夜里蹬腿去了。剩余的人畏惧大官的权势和狠毒，背井离乡，到别处讨生活。可是戏班里的人都被毁掉了脸，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过得好呢？

锦玉和大师兄听闻后都后悔不已，四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两个师弟就留在锦玉班，因为无法再上台唱戏，他们就在戏班里指导弟子唱戏，做些杂事，虽然比不得从前，但比起做苦力时好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大师兄有要紧事出门，临走前把锦玉班和妻儿托付给两个师弟。他没想到，他这一走，竟发生了可怕的事。

半个月后，大师兄赶回锦玉班，妻子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门前等他，反倒是锦玉班的门前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

大师兄冲进去一看，厅堂里摆放着几口棺材。因为摆放多日，棺材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他掀开棺材盖，看到妻子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烧伤的痕迹。原来他不在的时候，锦玉班发生了大火，而他们的孩子也危在旦夕！

他和妻子辛苦建起的锦玉班，就这么轻易地散了，两个师弟也不知所终，仅留下了两个幸存的无家可归的孤儿。

大师兄痛苦万分，他将妻子和几个弟子下葬，抱着孩子在妻子的坟前哀哀痛哭。这时他的两个师弟突然出现，将他痛揍一顿，之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手笔。

大师兄顿时如遭雷击。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阴谋，师傅因为他们二人的私逃死去，师兄弟全部毁容，痛苦地在世间挣扎，凭什么罪魁祸首却好好地活着？

五师弟看着委顿在地的大师兄，慢慢地捏住了孩子的喉咙，大师兄挣扎着想要抢回孩子，却无能为力。三师弟蹲在他的面前说了一句，想要救回孩子，可以，然后吐露了一个地址，二人扬长而去。

大师兄走投无路之下，果真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老人。他请求老人救自己的孩子，他可以把全部身家都交给老人。老人不收钱，只问了他一句话，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他自己二十年的寿命吗？

大师兄虽然不知何意，可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于是老人交给大师兄七张魔鬼面具，虽然和他们表演傩戏时戴的面具很相似，但是又似乎不同。

老人告诉大师兄，只要他凑齐七个人，表演时将魔鬼面具戴上，每走一个地方逗留三天，如果有孩子跟上来，就把魔鬼面具给那个孩子戴上，那么他的孩子就有救了。

大师兄不明白为什么，老人阴森森地笑了，说这只是以命换命之法，很简单。

大师兄照着老人的话做了，果然每走一个地方都会有孩子莫名地跟着他们，而那些孩子戴上面具后似乎就失去了生机，虽然没有死，但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大师兄的孩子果然活过来了，而大师兄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戏班由他的孩子接手，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那些戴着魔鬼面具的孩子成了戏班的成员，他们演戏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魔力，让这个戏班名气越来越大。不过那些孩子大多活不过三十岁，所以锦玉班的成员始终保持一定数目。

想要你们村子风调雨顺吗？

想要你的家人身心安康吗?

想要自己升官发财吗？

那么，献上你们的祭品来。

瞎眼老四讲完这个故事后，唐乐枫她们就走了。她们在旅店歇了歇脚，晚上就去百机楼看戏。

11

锦玉班的表演开始后，唐乐枫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瞎眼老四故事的影响，看着台上的表演，总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过去了十几分钟，她一转头，突然发现张玥不见了，而张玥原本站的地方却多出了一摊血。

唐乐枫当时害怕极了，喊了几声张玥的名字，没人回答，周围还全都是看戏看得如痴如醉的人，想找都没法找，之后她只好奋力挤出人群。想要到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却受到袭击，之后的事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大夫说唐乐枫这算是创伤后遗症，因为过度惊吓所导致的暂时性失忆。

我很郁闷，就是说我救过她的事她也忘了。

虽然唐乐枫忆起了被绑架前的事，可是这件事还是疑点重重。张玥为什么在百机楼的后台自杀？瞎眼老四为什么要绑架唐乐枫？锦玉班真的是瞎眼老四所讲的那样吗？这一切都让我迷惑。

后来我们通过当地派出所知道了一个信息，二十年前小镇失踪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竟是瞎眼老四的女儿。之后瞎眼老四也失踪了一段时间，回来后他的眼睛就瞎了。

张玥去找瞎眼老四时，他并没有透露这个信息，到底是为什么？张玥有没有可能是瞎眼老四的孩子呢？

等唐乐枫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唐川在当地找了点关系，因此，我们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候审羁押的瞎眼老四。

他的模样跟我们第一次见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那身囚犯的衣服。

这次来的只是我们三个，唐乐枫没来，瞎眼老四坐在桌子的那一边，搓了搓手问道：“这次你们带酒了吗？”

谢如秀一下子就火了，差点儿蹦起来骂他。我急忙拉住他，安抚了半天他才压下火气。

唐川说道：“酒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瞎眼老四嘟囔了几句，大声道：“只要给我酒，你问什么我老头子说就是了。”

“你为什么绑架我妹妹？”

“张玥为什么会死？”

“二十年前，你的女儿为什么失踪了？张玥是你女儿吗？”

“你的眼睛瞎了，你是怎么绑架我妹妹的，你有同党吗？”

“不要说谎，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瞎眼老四一开始没有出声，当听到第三句话的时候，突然似哭似笑地说了一句：“我女儿？我女儿……她是我女儿……她不是我女儿！”

之后瞎眼老四突然大哭，在他的哭声中我听到这样几句：“我女儿早就死了！为什么选中的是她，我女儿却要代替她？要不是她跌断了肋骨，我女儿不会失踪。我要卖了她，卖到最下贱的地方让她受苦！她死得好，死得好……”

他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话，恶毒得像是诅咒，警察看他情绪失控就把他带走了。我们几个也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看守所。

走在路上，谢如秀突然冒出一句：“难道当初要跟着锦玉班走的是张玥？”

我突然一个激灵，瞎眼老四说他的女儿代替了张玥。而且我们前面得知，瞎眼老四在他女儿失踪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也许是去找他的女儿，也许是他拐了张玥卖到外地……

难道张玥的死，是在偿还二十年前的债吗？

审判时，瞎眼老四一言不发，他被判了十年徒刑。至于张玥，已经确认她是自杀，警方判断她是因为精神受到了刺激，为什么会被刺激却不知道。

审判过后，我们四个就各自回家了。

张玥没有亲人，她的死是悄无声息的。瞎眼老四也没有亲人，十年监牢他会不会死？就算死了也是悄无声息的吧。

若干年之后，我和唐乐枫还有几个朋友相携到外地旅行，正好碰上戏班子演出。偌大的台上人人戴着鬼面具，群魔乱舞，摄人心魄。我问旁边的人，那人说台上演的戏叫傩戏，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叫作锦玉班的戏班子。

唐乐枫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如冰般寒冷，另一只手指着台上的一个人，嘴里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张玥。

第七章  鬼娘娘

花马车，花马车，阴阳路上载客离。

离别声声不忍闻，朝入土来夜离坟。

鬼娘娘，鬼娘娘，轮回两界无日月。

月照孤坟犹带笑，泪血成雨花满村。

1

回到家之后，唐乐枫直接和唐川回老家去了。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因为上次的事件，她的家里人不同意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地打拼，非要她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她拗不过家里人，只好答应了，所以近期她不会回来。

因为这件事，我颇有些闷闷不乐，她怎么能叫一个人呢？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吗？海子得知后嗤之以鼻，反问我是唐乐枫的男朋友还是她的丈夫。我沮丧了。我承认，我和唐乐枫只是普通朋友，现在也勉强能算得上她的恩人。但是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我相信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她终有一天会跟我有进一步的发展。

回来之后，谢如秀也有一段时间没来找我。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又出现了，神神秘秘的，非要我跟他去一个地方。我特别害怕他又缠着我跟他做工作室，只好答应了。

我被他带到一个位于繁华地段的小区里，从电梯上十一楼。出了电梯后，我发现十一楼只有一户人家，在那扇气派的防盗门上悬着一块银白色的牌子，牌子上有五个烫金的大字：探灵工作室！

看到那五个字我顿时倒吸了一口气。谢如秀他来真的？

“怎么样？”谢如秀稍显得意地看着五个烫金字。

“你还来真的？你家里人不管吗？”我皱紧了眉头。

谢如秀嗤笑了一声，“我爸我妈巴不得我找点儿事情做。”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虽然我对探灵工作室有抵触，但是心里还是好奇，于是跟在谢如秀的后面，走进这间大屋。里面的面积的确不小，据我目测有两百平方米左右，装修并不豪华，跟谢如秀家里的风格差不多，不过简洁大方，看起来很舒适。

“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谢如秀得意扬扬地冲我笑。

我在一组布艺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室内的装饰，说：“是不错，房子怎么弄来的，租的吗？”

“瞧你说的。”谢如秀扬了扬头，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我爷爷给我结婚用的。”

“……那你还是结婚用吧。”

我起身要走，谢如秀顿时不乐意了，刚要拽我，突然间传来了敲门声。

“谁？”我转头看谢如秀，难道是他家里人来了？

谢如秀搔了搔头：“前天我找人印了不少广告发出去，可能是有人找上门来了吧。”

我的脸顿时黑了一圈，真没想到，他还想得挺周全的。

谢如秀走过去开门，我也走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畏缩在门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这个年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土，看他的形容装扮，我判断他不是本市人。

看到我们，年轻人显然吓了一跳，然后突然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是……是看这上面的广告过来的。”

我没想到真有人会来，一方面不以为意，一方面又有些好奇，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来听听这个人来此的原因。

谢如秀拉开大门，把年轻人迎进了屋里。年轻人进屋后，似乎被气派的屋子吓到了，有些魂不守舍。谢如秀特别热情，又是让座又是沏茶。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谢如秀掏出一个笔记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年轻人拘束地动了动身体，低声说道：“我叫吴有用。”

谢如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无有用，那到底是有用还是无用啊？”

我看他笑得太过肆意，伸出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安静下来。

“你们……你们能帮我吗？不，不是帮我，是帮帮我们村……”

“你们村？”谢如秀和我对望一眼。

“对，我们村！”吴有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开始说话还有些磕磕巴巴，之后就说得越来越流利。

他的讲述，让我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可是又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故事的主角，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吴有用。

2

二十天前的一个午夜，李杨村后山。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吴有用扛着一把铁锹，鬼鬼祟祟地往坟地走。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个有些古怪的发丧队伍，他们应该是往这边来的。

就着手电的光线，吴有用远远地看到一座座此起彼伏的坟包，像是海上的波浪。夜晚的坟地尤其可怖，但是他不能害怕。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一个新坟的跟前，扫过墓碑上的字，看样子，坟里是一具女尸。

“女尸大婶，女尸奶奶，我真的不是有心打扰你，但是我需要一具新鲜的尸体，到时候我就把你送回来，绝不食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吴有用喃喃地嘀咕完，撒开膀子就开始挖坟。

坟包是新起的，土质很松软，他几锹下去就看见一口棺材，暗红色的棺材露出一角，被雨水一打，更显得光亮如新。

吴有用把上面的泥土用锹全都扒到一边，然后跳进坑里，试探着抬了一下棺材盖，棺材盖虽然沉重，但是被他一下子抬了起来。

吴有用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这下省去撬棺材钉的工夫了。

他把棺材盖掀到一边，棺材里的尸体立刻暴露在蒙蒙细雨中。女尸身着乳白色的老衣，双手虚合在小腹上，手里拿着一根纸扎的白色东西，细长细长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具尸体跟吴有用以前见过的尸体不太一样，但是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想着尽快把女尸扛走。

吴有用匆匆扫了女尸的脸一眼，顿时一愣：原来这具女尸并不老，虽然铁青着一张脸，但是能看出来，她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姑娘。

吴有用半蹲着把手伸到女尸的脖子底下使劲一扯，女尸非常僵硬，身上的老衣被小雨一打，潮湿得厉害，更增加了难度。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女尸从棺材里弄出来。其中好几次他不小心碰到了女尸的肌肤，女尸的肌肤像上好的陶瓷，尽管冷得像冰块，但是那触感却让人心中一荡。

吴有用已经二十四岁了，可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他暗骂自己一声真没出息，对着一具女尸发什么情？只要把尸体弄回去，以后就有大造化，要什么女人没有？

反复叨念了几句，吴有用镇定多了，也没那么害怕了。

吴有用使劲一发力把女尸背到了背上，女尸就像一根棍子一样在他身后支棱着。不过，女尸的一双手却因为吴有用的一番折腾，打开了，斜斜地搭在他两边肩膀上。女尸手中本来拿着的那根东西掉在了地上，被吴有用踩了几脚，又溅了不少泥水，已经不成样子。

吴有用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背着女尸边走边说：“大姑娘，你别生气啊，赶明儿我发财了，就给你手里塞个大金元宝，比这个劳什子好百倍！”

吴有用走了几步就开始跑起来，一来是怕遇到夜间出没的野兽，二来更怕遇到人，万一让人知道他来偷尸，以后这日子也甭过了。

吴有用一路狂奔，可是跑到半路上就有点儿跑不动了。抬过棺材的人都知道，尸体非常沉，哪怕生前只有八九十斤的人，死后也沉得跟块生铁似的。刚才吴有用能背着女尸跑，全凭着一股悍勇之力，这时候却突然支持不住了。他想把尸体扯下来休息一会儿，却发现女尸搁在肩膀两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叉成了一个倒三角，牢牢地把他的脖子锁在了里面。

吴有用有点慌，用力扯了一下女尸的手臂，可是那两条手臂就像是两根钢条，他刚刚扳开一点缝隙，手臂竟然又慢慢合拢了。女尸一直支棱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软了下来，她的下巴靠在吴有用的肩膀上，吴有用一扭头，突然感觉到脸颊上一凉，女尸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了一起，被雨打湿的发丝冰凉凉的，像蛇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正在看着吴有用……

吴有用一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他大叫着，疯狂地扯着女尸的手臂，可是还没等把手臂扯开，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几个绿莹莹的光点，吴有用一看，更是唬得魂飞魄散，那是狼的眼睛啊！

吴有用害怕身后的女尸，但是他更害怕山里的饿狼。他也顾不上女尸了，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一后退，那几个绿色光点就跟着前进几步，它们似乎并不急着进攻，似乎在享受着捕猎的乐趣。

吴有用再后退，它们又上前几步，这时候他已经能隐约看到它们的轮廓，果然是两匹狼。

此时女尸还牢牢地挂在他的脖子上，拖着这个累赘，他要怎么才能逃出险境？

吴有用头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眼睛里不禁冒出了两泡眼泪，身体抖得像筛糠，差点儿瘫在地上。

可是这个时候，锁住他脖子的女尸反倒成了一个支撑，他想瘫都瘫不下去。

眼看着两匹狼越来越近，吴有用猛地把心一横！可能人在绝境中更能发挥潜力，他猛地用力，竟然把女尸的手臂挣开了！这时候狼已经到了跟前，他拽着女尸朝它们砸过去，然后就开始没头没脑地狂奔。他什么都听不到，甚至什么都看不到，耳朵里全是血液的轰鸣声。力竭之后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吴有用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自家的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他试着爬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两只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袜子上满是破洞，还渗着血。

吴有用吸着气，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一头栽倒在炕上。

3

这一躺，就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身体才慢慢恢复。

他蹲在大门口晒太阳，郁闷地抽着烟。其实他这次去偷女尸，是为了拜师学艺。

吴有用从小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过活。前几年他们二老相继撒手人寰，这下没有人管束他，他干脆连学都不上了，整日跟镇里的一群二混子在一起。

爷爷死后，留给吴有用的财产，除了这栋破烂不堪的土房之外，还有几亩薄田。他的书念得少，什么技术也没有，想吃饭只能靠那几亩薄田。可是吴有用不耐烦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再加上二混子里总有人勾搭，一来二去的，他学会了赌钱。他知道赌钱不是好事，可是一旦上瘾，就算剁手都戒不掉。一开始吴有用还赢了不少，可是玩了没几次就开始走背运，几乎输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直到连那几亩薄田也押上了赌桌……

吴有用回头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现在，他只剩下这栋破房子了。

二混子里跟吴有用关系最好的叫杨狗子，前几天他告诉吴有用，镇里来了一个赌钱高手，那些赢过他钱的人全都败在他手底下。于是，吴有用萌生了拜师的念头。

在杨狗子的帮助下，吴有用见到了他。高手说想拜师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到坟地去偷一具新鲜的尸体。于是乎，有了最开始那一幕。

可是尸体虽然偷到了，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开始滴血。

现在拜师是不成了，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往后该怎么办？

吴有用茫然地朝街上走去，李杨村不大，不过临着小镇，所以人口不少。村上只有一条街，这个时段大多数人都在地里干活，街上只有一些闲散的人和像他一样的二混子。

在这个村里，正经人不愿意搭理吴有用，现在那些二混子也不愿意搭理他。一个穷得连裤衩都要当掉的人，谁会喜欢？

吴有用走在街上，远远地听见两个大嗓门的妇女在交谈，一开始她们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音量却突然降低了。他只听见两句：一个说，今天老王家的老母猪下崽，临到头没生下来，肚子里憋死八个猪崽子；另一个说，哟，这都第几个了……

吴有用没在意，信步走到一片树荫下。有好几个妇女聚在一起闲聊，他听了几句，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儿。

一个说，你知道不，洪家那个老姑娘死了，前天刚下葬，晚上尸体就没了。

另一个说，怎么不知道？听说是被几条野狗给拖出来的，咬得浑身的肉都没了，要不是那身老衣……老洪两口子哭得哟！

又一个人凑了过来说，我那口子今天跟老洪到坟地去了，藏在土里的铁锹和手电都给挖出来了，明摆着有人盗墓。

头一个人又说，缺德哟，就算是盗墓，也不该把人家大姑娘的尸体扔到外头喂野狗，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时周围又凑过来几个女人，也是骂声不断。

吴有用扭过头走了，这就是他出来一趟的目的。看起来没有人知道是他干的，他安全了。

可是他心里却轻松不起来，昨天晚上，他一闭眼就做梦，梦里总是出现那具女尸的脸。她坐在一架大车上，车辕处空空的。一开始她的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她说什么。后来，吴有用终于听到她说什么了。

她说，把它还给我……

还给她什么呢？她的尸体吗？

那天吴有用为了挡住饿狼，将她扔了出去，可能饿狼没追上吴有用，就回去把她的尸体给吃了。虽然偷她的尸体，可是吴有用只是想借用一下再还回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吴有用的心里未尝不懊恼。

吴有用跑去找杨狗子，对于拜师的事，他并没有完全死心。可是见到杨狗子之后，杨狗子告诉他一个坏消息——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吴有用大惊。

“昨天早晨走的，我让他再等等，他说什么家里有事。我算看出来了，他就是一个老千，说什么收徒，就是唬着你玩呢！”

吴有用颓丧地坐倒在椅子上，这下，可什么希望都没了。他没想到，那人竟连等都没等他就走了，也许杨狗子说得对，那人就是一个老千。

第二天上午，吴有用又出去找杨狗子，没想到杨狗子不在家。眼看快到晌午了，路上有人说陈家今天办白事，吴有用不禁眼前一亮：白吃白喝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混进筵席，这种办白事的人家一般不会往外赶人，以往他跟杨狗子干过几回。吴有用晃晃荡荡地走到陈家，看准了几个往陈家进的人，他急忙佝偻着腰跟在后面，假装面带悲戚，陈家的白宾执事认识吴有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出手赶人。

就这样，吴有用白混了一顿饭，还喝了不少酒。

酒席散了之后，他又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细枝当牙签剔牙。走到离陈家不远的一处道口，酒气上头，顿时有些走不动了。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起身时突然发现身旁站着个人。

吴有用醉眼蒙眬地一看，那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就站着树荫底下，一身黑衣黑裤，脚上穿着一双蛤蟆鞋，看面相似乎在哪儿见过。

老头面色发青，踮着一双脚不停地在树荫下走来走去，还不停地向某个方向看，一副焦虑的样子。

吴有用站直身子，问道：“老头，你干啥呢？”

老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在等马车。”

吴有用打了个酒嗝：“等什么马车？”

老头说：“我等了三天了，马车还没来。”

吴有用喃喃着念叨：“马车，嘿嘿，马车……”

老头突然看向吴有用，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鬼气森森，脖子就地扭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停下来冲他一笑，露出满嘴利齿！

吴有用的酒劲一下子吓没了，再看眼前，哪里还有人？吴有用这才想起来，刚才的老头不是老陈头吗？他刚才喝的就是老陈头的丧酒！

吴有用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毛汗，两腿发颤，哆哆嗦嗦地往人多的地方跑。他曾听人说过，人多阳气旺，鬼都怕这个。可还没跑出几步，突然被一双手给拽住了。他吓得大叫一声，回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拽他的不是鬼，是一个熟人。那人也姓陈，是陈家的亲戚，镇里的老资历了，吴有用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跟他关系很不错。

“陈老爷？”在他们那一带，一般都管老人叫老爷，既是尊称，也显亲密。

“有用，你怎么发抖了？”陈老爷问道。

吴有用干笑一声：“我……我喝酒喝多了，发冷呗。”

吴有用知道自己的借口太过蹩脚，刚想找个借口溜走。可是陈老爷拽住他不放手，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吴有用习惯性地想打个哈哈，却发现在陈老爷的目光下，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有用，你跟我来。”陈老爷突然面色阴沉地说了一句。

吴有用只好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陈老爷劈头问了他一句话，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陈老爷问：“那晚偷尸体的人是不是你？”

吴有用下意识地想承认，又马上醒悟过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干笑两声：“没……没那回事儿，我好好的，干吗去偷尸体？”

陈老爷厉声道：“小兔崽子别跟我扯那些！我告诉你，你那天偷尸体的事被人给看见了！那天晚上于老三的牛丢了，他上山找牛的时候看见你在挖尸体。这事儿闹大之后，他才说出来！”

吴有用一听，就知道事情坏了。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陈老爷面前：“陈老爷，求您救救我！”

陈老爷长叹一口气：“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有用，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洪家老姑娘的尸体被野狗啃了个干净，她爹妈已经上派出所报了案。你说你咋能干出这种糊涂事儿？”

吴有用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爷爷临终前托我照看你一二，这些年你不成器，我也算愧对他了。你……你走吧。”

吴有用茫然起身，陈老爷扭头不看他，可是他刚走了两步，陈老爷突然又喊他：“有用，你听没听说过花马车？”

“花马车？”吴有用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

“算了，你去吧。”陈老爷佝偻着腰，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4

吴有用没把陈老爷的问话放在心上，他只想尽快回家，既然于老三看到他偷尸，这件事早晚会传得尽人皆知，他不想坐牢，就必须尽快离开李杨镇。

一路上，吴有用躲躲藏藏，路过一户人家时，迎面而来的一盆血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他刚要骂，就看见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浑身皱巴巴还沾着血污的孩子，很明显是新生儿。但是这个新生儿不着寸缕、浑身铁青，竟然是一个死婴。

泼水的妇女木讷地跟吴有用道了声歉。吴有用看着那个死婴，骂人的话憋在了肚子里。

吴有用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快到家的时候，却看到自家大门前围了一群人，于老三和杨狗子赫然在内！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可这时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把身子一缩，转头就跑，跑了几十步就听见有人大喊：那个王八羔子跑了，快追！

吴有用没命地往前跑，撒开丫子跑。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偷尸那天，只不过追在他身后的不是饿狼，而是一群人。渐渐地，吴有用和后面那些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就这么跑出了李杨镇，离开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几经辗转，吴有用跑到了邻镇，虽说没吃什么苦，可是饿得够呛，看着街道边上有卖馒头包子的，他的眼睛都绿了。

吴有用来到邻镇是为了投靠他的堂叔，虽然他爷爷去世之后两家基本上已经断了联系，但是他相信，现在求上门去，堂叔怎么也不能置之不理。

果然，堂叔堂婶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收留了他。堂叔开了一间农机店，他平时就帮着搬东西送货，偶尔看店，虽说日子过得挺没意思，可是比他一个人时要强。

有一次堂叔接到李杨村的一份生意，一大早就亲自送去，下午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脸怒气，但怒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惊惧。

吴有用被堂叔单独叫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果然，堂叔一张嘴就质问他为什么偷尸。吴有用一开始支支吾吾地否认，堂叔发下狠话，如果他不说实话就把他赶出去，他只好把事情说了。

堂叔听完后并没有骂他，反而叹了口气：“有用，你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

陈老爷也说过同样的话。

吴有用一阵惶恐——难道洪家人已经报警了，难道警察马上就要来抓他了？

吴有用虽然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但是最近却收敛了不少，因为偷尸拜师不成，他也收了赌博的心。住在堂叔家虽然没什么意思，可是帮着堂叔打理农机店，日子过得也挺踏实。吴有用有时想起，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人家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要是他被抓去坐牢的话，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吴有用禁不住哀求堂叔，求堂叔别把他举报出去。

堂叔看着吴有用，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悲哀。

“有用，我不会把你交出去。可是，你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吗？”堂叔问他。

吴有用摇头又点头：“我知道，我不该偷尸体，我对不起洪家，我不该干出这种缺德的事……”

堂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你对不起的不仅仅是洪家，而是整个李杨村。你听说过花马车吗？”

吴有用一愣，同样的话，陈老爷也问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堂叔叹气：“你偷东西也好，学赌术也罢，这些虽不好，可也不是什么大错。你错就错在不该偷那具尸体。有用啊，你可把李杨村给害苦了！”

堂叔的话让吴有用不知所措，他再不好也只不过偷了一具尸体，总没干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怎么就害了李杨村？

不过堂叔的话让他隐隐想起了一点什么，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三叔，除了偷尸，我到底还犯啥错了？”

堂叔连连摇头：“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说又有什么用？你也别想了，能过几天好日子就过几天吧！”

堂叔说完就走了。这几天时间，吴有用一直坐立难安，但是他又不敢去问堂叔，万一堂叔恼了，难保不会把他赶去睡大街。

他暗地里打听了一下李杨村的状况，竟然听到一个很晦气的消息，以及一则奇怪的流言。

消息是，李杨村最近二十多天来，已经先后有三个婴儿胎死腹中，其中两个是双胞胎。以现在医疗发达的情况来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况且这两家的孕妇产前还到县里医院做过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胎儿十分健康，可是偏偏到了生产的关口，胎儿却因为一些小状况就死去了。

除了婴儿，连李杨村的牲畜家禽也都如此。短短的二十几天，李杨村无数的刚出母胎的牲畜死去，也有那淘气的小孩掘出几窝蚂蚁卵喂鸡，结果发现，本来应该白花花的蚂蚁卵是黑色的，原来竟是些死卵。

种种迹象使得李杨村人心惶惶，不久就有流言传出，有人说李杨村坏了风水，也有说李杨村的人做了恶事，得罪了送生灵投胎的鬼差，才招致这种后果。

吴有用听到这些流言后，回想起他还在李杨村时听到的事，还有那个脸色青白的死婴，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觉得，李杨村发生的怪事跟他有关？

吴有用不知道该怎么办，堂叔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似是憎恶，又似悲悯。

就在这个时候，县里有人带回谢如秀派发的小广告，到农机店买东西的时候被吴有用看到。许是上面的哪个字眼儿触动了吴有用，所以吴有用就来了。

5

听完吴有用的叙述，看着他那种惶惑不安的神情，我说不上怜悯，反倒觉得他实在可恨。为了学赌技而去偷尸，偷到后却被狼群袭击，事后不想补救反而想瞒天过海。要不是出了那些怪事又被人揭穿，恐怕他现在还待在李杨村胡混吧？

“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们村！我钱不多，但是我可以全部都给你们……”

“这种事我们管不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谢如秀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在吴有用惴惴不安的目光下，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道：“我们这个工作室，非奇事怪事不接。你说这件事符合要求，好，我们接了！”

我无语，谢如秀，你凭什么接？

吴有用走了，我皱着眉对谢如秀说道：“我一直想说你，别胡闹了。”

谢如秀认真道：“我没胡闹。你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

关眼睛什么事？我心里疑惑，可还是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看。刚开始没看出什么，再细看，就发现他的角膜微微地发红。

“你得红眼病了？”我不动声色地退离两步。

“呸！你才得红眼病呢。”谢如秀面色不虞，“风灵矢说了，我换的眼角膜有问题，如果不想办法，会变得比以前更糟。”

谢如秀曾经说过，他前几年做了眼角膜手术，手术前整个人就是半瞎。我顿时有点儿急，你要是眼角膜有问题赶紧上医院啊，在这儿胡闹算怎么回事？

谢如秀盯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我这就是在自救啊。风灵矢说了，做万般事，集众人恩，方解鬼灵眼。要不然你以为我爸妈会这么支持我开探灵工作室？”

谢如秀的表情满不在乎，让我摸不准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万般事、众人恩，什么意思？”

谢如秀摇摇头：“我也不明白，风灵矢只说要我去求事，不能等事来求我。众人恩，大概就是人的感激之心吧。”

听到这儿，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一颗心终于动摇了。算了，不管是真是假，既然他这么认真，我就尽量帮忙吧。

当天下午，我和谢如秀决定去李杨村。成行前我接到了于雪的电话，于雪向我要故事。我这才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向她提供过资料了。于是我告诉她此去的原委，让她等几天。没想到于雪听说后，说什么也要一起去。于雪是出了名的拗脾气，我说不过她，只好同意了。谢如秀曾和于雪一起吃过几次饭，所以不算陌生。见她要加入，反而十分欢迎。

一番周折后，我们来到了和李杨村相邻的小镇。

谢如秀和吴有用约好在小镇接头，下车后我一眼就看见躲在车站门后，只露出脑袋的吴有用。他看到我们，立刻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可能是没把握我们会来吧。

“你们来啦。”吴有用的笑容里带着刻意的讨好。

因为时间比较紧，所以我们快速地了解了一下情况，又因为吴有用根本不敢回李杨村，所以这一趟我们必须自己走。

把情况摸清楚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杨村。

李杨村虽然是村，但其实它并不比我们刚去过的小镇小多少。这里人口也不少，有一百多户人家。

出租车开到村口就说什么都不进去，我们刚下车他就急忙把车开走了。我不禁怀疑，难道出租车司机也听过有关李杨村的流言？

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我们在村口下车，因为不认识路，只好盲目地往前走，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看见个人影。四处静悄悄的，连农村常听见的犬吠鸡鸣都没有。

“难道我们来之前鬼子进村扫荡了？”谢如秀忍不住说了一句。

“现在是农忙时期，村里人大概都去干活了吧。”我猜测。

于雪摇摇头：“那也不该这么安静，太不寻常了。”

水泥路上，我们几个的脚步声“踏踏”地响着，秋天的天空湛蓝高远，微风频送，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芬芳，一眼望去，满目缤纷，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惜，在这迷人的景色中，却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生气。

是的，我看的一切仿佛都缺少了生气。就像是摆在橱窗里的假花，虽然艳丽非凡，但是终归不是真的，缺少了一种灵动的韵味。

我越来越心惊，这时于雪突然说了一声：“你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于雪，于雪正盯着谢如秀，只见谢如秀面色惨白、目光呆滞，两片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把拉住了谢如秀的胳膊：“谢如秀，你怎么回事？”

“到处都是……”谢如秀咽了口口水，“这里为什么到处都有……”

“都有什么？”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色的、雾一样的影子。这儿，那儿，还有那边。屋檐底下，大树上面，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谢如秀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两只眼睛几乎凸了出来，一瞬间就染上了血红的颜色，乍一看仿佛两个眼珠子泡在血水当中！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嚼着虫子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麻。

我心道不妙，急忙喊于雪拉住谢如秀。于雪也被谢如秀的变化惊呆了，又被我的叫喊声惊醒。于是我们俩协力，一人一边死死地拽住谢如秀的胳膊。谢如秀被拽住后发了疯似的挣扎，于雪几乎被甩出去，顿时花容失色。

“别松开！”我厉声道，“谢如秀醒醒！谢如秀你娘的孬种，快点给我清醒过来！”

我一边喊一边腾出一只手去掐谢如秀的人中，后来见不好使，干脆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谢如秀没清醒，于雪倒似醒过来了。最开始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地镇定下来：“你这样不管用，我有办法。”

只见于雪用一只手在挎包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一个别针，露出针尖就往谢如秀的食指扎去。

于雪下手极狠，别针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了谢如秀的肉里，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看得我打了个寒战。俗话说，十指连心，挨了这一下不得疼死啊？

别针在谢如秀的肉里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拔了下来，谢如秀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睛里的血色也淡了少许，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还真的好使。”我十分惊奇。

“十指连心，他迷失了心智，所以扎手指能让他清醒。”于雪得意地说道。

“那要是不好使呢？”

于雪拿着别针阴森森地笑了：“一个不好使还有九个。”

我瞥了还未清醒的谢如秀一眼，说不出的同情。

谢如秀虽然还未完全清醒，可是眼里的血色却散得差不多了。我和于雪商议，找个地方让谢如秀休息一下，刚才的事让我们几个耗费了不少的体力，得先补充体力，才好调查李杨村的怪事。

我和于雪合力搀着谢如秀，走到附近最大的一栋房子前。于雪上前敲门，过了好半天，久到我们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面带狐疑地看着我们：“你们干什么？”

“大爷，”于雪全权负责了“外交”工作，“我们是外地过来办事情的，刚才我的朋友出了点儿小意外，现在晕倒了，我们能不能在您家休息一会儿？”

老人伸头瞅了一眼谢如秀，又看了一眼于雪，面色缓和下来：“进来吧。”

我们搀着谢如秀进入老人的家。老人的院子极大，前后两栋小平房。因为是东北地区，所以屋子里建的是地炕。我们把谢如秀放到地炕上，老人端过几杯水递给我们。

我道谢后给谢如秀灌了几口水，他的脸色明显好看多了，看模样，一会儿就能醒。

“这个小伙子怎么了？”老人问道。

这叫我怎么说？几句话含糊过去之后，我想起吴有用说过的话，鉴于我们对李杨村不熟悉，他让我们到了李杨村就去找陈老爷。陈老爷全名叫陈福兴，提吴有用的名字，他就会帮助我们。

虽然我有所怀疑，不过还是开口向老人打听陈福兴，老人显得十分惊讶，脸色怪异。

“我就是陈福兴，你找我干什么？”老人说道。

我也非常惊讶，居然会这么凑巧，我们要找的人竟然不用找就出现了。有人说，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刻，十分适合。

我还没来得及和陈老爷交谈，谢如秀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我们几个都回过头看他。只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十分茫然，可是眼睛已经不是血红色了，我顿时松了口气。我很想问问他那时候看见什么了，竟然变成了那样，可是陈老爷就在一边，所以我打算过后再问。

我简单地跟陈老爷交代了我们此来的前因后果，陈老爷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相信吴有用，还是不相信我们。

“老大爷，我们没骗你！”谢如秀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他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于雪用手绢简单包扎起来，鼓鼓的一团，看着有点滑稽。

“可是有用没钱，他能给你们什么好处？”陈老爷面带疑惑。

于雪笑了：“正因为他没有好处给人，所以更说明我们的目的单纯啊。”

陈老爷点点头，叹了口气：“你们心好，有用能让你们来，也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谢如秀从炕上爬了下来，连声点头：“对，对，我们就是过来弄清楚那件事的。有什么话，您就放心大胆地说。”

陈老爷的叙述开始了，于雪还特地拿出笔记本记录。

6

故事要从清末时说起。

从前这里不叫李杨村，叫作清水村。这个名字是由一条环绕着村子、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河而来。小河的水深不足一米，清澈可以见底，蜿蜒地绕过大半个村子。河底铺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阳光好的日子，会从石头缝里钻出许多银光闪闪的小鱼，在水里畅游嬉戏，那景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能是清水村的水好，这里出生的孩子，男的英俊，女的美丽，而且人们的寿命都特别长。在动荡的年代中，这里就像是无人侵扰的世外桃源。到过清水村的人都会念念不忘，可是回头再找，却找不到了。

有一年，清水村附近一带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鼠疫别名黑死病，这种病一旦出现，传播的速度非常吓人，死亡率特别高。清水村的人得到消息后，开始了大规模的灭鼠行动。也不知道是他们的措施及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其他地方的人大片大片死去的时候，清水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染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水村的人陆陆续续得到了一些外面的消息。为了防止鼠疫大规模传染，官府封闭了几个感染严重的村镇，那里的人没有药，也没有食物的来源，注定会悲惨地死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无意间闯入清水村，他浑身狼狈，满脸病容。年轻人昏倒在小河边，结果被从山上回来的少女看到了。

少女名叫李烟花，据说她的父亲有一年到大城市，有幸看到了黑夜里绽放的烟花，从此后念念不忘，所以给自己的女儿取了这个名字作为纪念。

李烟花生长于清水村，从小到大没出过村子，乍一下看到地上躺着个陌生的男人，自然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她走过去一看，发现男子正在发烧，脸色青黑，并且裸露的肌肤上能看到点点瘀斑。

李烟花的父亲是村里的大夫，她从小跟父亲学医，现在能治疗些简单的病症。外面鼠疫开始流行后，李父就跟李烟花说起了鼠疫的症状和可怕之处，所以李烟花一见男子的模样，立刻就断定他感染了鼠疫。

鼠疫是传染性极强的疾病，李烟花当时有些慌张，不知道是救这个人还是回村子找人把他远远地丢出去。她正犹豫的时候，年轻人突然呻吟起来：“娘，你不要丢下我……娘，你不要死……”

那悲伤的呢喃时断时续，那嗓音哀哀若泣，让本来已经硬起心肠的李烟花开始迟疑起来。年轻人的呻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的亲娘在她十岁的时候就抛下了她和父亲撒手人寰，那时她也是这么哭喊过，悲伤过……

一模一样的祈求，一模一样的悲伤，让李烟花软了心肠。她看了躺在地上的年轻人一眼，回身跑到村里找了一辆推车，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包裹起来，然后推着年轻人上山，找到一处洞穴，把他安置下来。

李烟花本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治疗年轻人，她还假装学习，向她爹要了治疗鼠疫的药方，虽然她爹说这药方效果一般，但是她还是决定试试。

李烟花每日偷偷熬药做饭送上山去，幸好她以前每天都要上山采药，所以李父并没有怀疑。虽然李父开出的药方并不是什么神奇妙方，但是年轻人的底子好，感染也不严重，在李烟花的照料下，他竟然真的一点点好起来。

看着一点点好起来的年轻人，李烟花特别高兴，这是她自己亲手救活的第一个病人，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年轻人清醒后，对李烟花的救命之恩表达了谢意，他说自己叫楼鱼，是离这七十里外的楼家村的人。

至于为什么到了这里，楼鱼每次说到这里，神色就黯淡下去。对此，李烟花理解为，他的家人因鼠疫死光，家乡哀鸿遍野，所以他离开逃难，可没想到还是感染上了鼠疫。

二人的相遇也算是机缘，若是楼鱼不是在呻吟中说了几句触动李烟花的话，若是李烟花心肠再狠一些，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治疗鼠疫，那么楼鱼恐怕早就被埋于黄土之下了。

这么说来，她跟楼鱼的缘分真是不浅。

由于楼鱼大病初愈，身体还是很虚弱，所以仍然留在山洞里养病，李烟花每天都来看他。二人日日见面，渐渐地，两人相互都有了好感。

李烟花在清水村长大，从没到别的地方去过，更没见过村里以外的男人。楼鱼长得不错，身材高大，对她温柔亲切，而且人还是李烟花亲手救回来的，所以李烟花的少女芳心开始萌动了。

李烟花怕父亲反对，和楼鱼偷偷地定了终身，二人好得如胶似漆。可是纸包不住火，李烟花再怎么掩饰，李父还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没等李父找上楼鱼，李烟花就得到消息，楼鱼被村里人抓了起来。

李烟花赶到祠堂的时候，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众人交头接耳，好不热闹。她一眼就看见楼鱼，楼鱼面向祠堂跪着，被人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六个村里的小伙子手持胳膊粗细的棍棒立在左右。

李烟花的心跳都停跳了一拍，只有决定严惩某人的时候，祠堂前才会摆成这种架势。

楼鱼究竟闯了什么祸？

清水村的村长和族老坐在祠堂里，个个面色凝重。村长突然举起一只手，挥下时正对着楼鱼，简单地吐出一个字：“打。”

六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抡起木棍就要往楼鱼的后背上打，李烟花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她尖叫着冲进人群，一气跑到祠堂门口，推开了行刑的人，扑在了楼鱼的背上。

楼鱼已经挨了三四棍，李烟花的碰触虽然轻，但是仍然让他闷哼了一声。李烟花心疼得直哭，想去掀楼鱼的衣裳，但是又怕看到他的伤。

李烟花的出现太过突然，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楼鱼的背上了。坐在祠堂里的村长冷哼了一声：“烟花，别胡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跟你爹回去。”

李烟花抬头看了村长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她爹就站在人群里，不敢置信又愤怒地看着她。

李烟花放开楼鱼，冲着祠堂的方向跪下：“求村长爷爷和族老放过他，他虽然是外乡人，但是他是个好人。他……我们已经私订终身，请村长成全。”

李烟花俯下身磕头，刚磕了两个，她猛地转身，想拉着楼鱼一起磕头，可是楼鱼挺直了身体，虽然形容狼狈，但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不安和惧怕。

“烟花，你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吗？”村长缓缓地说道。

“他……他原来身上有病，不过已经治好了。他只是过来找我，他没有恶意的……”李烟花干巴巴地解释。

村长一声冷笑：“他没有恶意？烟花呀，看来你是被这小子给骗了。你知道吗，今天小六儿抓住他的时候，他正在毁坏祠堂里的铜娘子。”

李烟花顿时震惊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楼鱼，楼鱼表情倔强，但绝对没有那种做了错事后的懊悔或者害怕。几个月来的相处，李烟花对楼鱼有一定的了解，看到他这种表情，李烟花立时就明白了什么。

7

铜娘子是一个铜铸的女子像，有一尺多高，供奉在村子的祠堂中。每年祭祀的时候，李烟花才能远远地看一次，铜娘子上面盖着一块半透明的丝巾，丝巾下的铜娘子的样子若隐若现。

据说，这尊铜娘子是很多年前为守护村人而牺牲了自己的年轻女子，村人感激她的恩义，于是为她铸了铜像，年年岁岁供奉她。供奉铜娘子像之后，清水村一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特别是人人长寿，于是村人都说，铜娘子是下凡历劫的仙人，清水村则是仙人下凡的福地，自然得上天庇佑。

人们供奉着铜娘子，守在清水村生活，这里成了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也有村人耐不住平静的生活，到外面讨生活，可要不了多久就跑了回来，也有一去不回的，但只是极少数。偶尔有外来人误入清水村，有人钦羡这里的生活，于是就留下娶妻生子，成为清水村的人。也有人离开后又想念清水村的平静美好，可是回来找的时候，却发现那片不小的村落已经杳无踪迹。

总之，铜娘子像对于清水村来说，是一个神圣的象征，是他们精神的支柱。

楼鱼想要毁坏铜娘子像，村里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李烟花何尝想不明白这一节，可是楼鱼是她的恋人，她又怎么忍心看他丢了性命？

李烟花满脸泪痕，慢慢地俯下身，对着祠堂里端坐的村长和族老磕头，一下又一下：“求村长爷爷饶了他的性命，求村长爷爷饶了他的性命……”

偌大的院子里，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李烟花的额头变得红肿不堪，最后甚至渗出血来。楼鱼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不忍，本来高昂的脑袋渐渐地低了下去。

“好吧，就留他一条性命，打完了丢出去吧。”

村长终于发话了，李烟花伏地大哭：“谢谢村长爷爷。”

李父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李烟花。李烟花磕头磕得头昏脑胀，眼看着楼鱼被两个小伙子拿着木棍击打后背，一下又一下。因为有了村长的吩咐，力道虽然用得不是最大，但也够楼鱼受的。打了十几下的时候，楼鱼就倒在了地上，两个小伙子一共打了四十下，然后又出来两个人，拖着楼鱼往村外走去。

李烟花哭得肝肠寸断，楼鱼保住了性命，但是她知道，两人以后再也无法见面了。

夜晚，李烟花恹恹地躺在炕上，李父走过去摸着她的头，低声安慰。

李烟花问李父：“爹，你为什么不骂我？”

李父凝望着她，那样子仿佛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你已经长大了，爹相信你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李烟花又哭了，她认人不清，几乎闯下大祸，还跟人私订终身。可是父亲却没有责怪她，反而安慰她，她越发觉得自己做错了。

“烟花，清水村是我们的根，没有了这个根，我们就得在外面漂泊。现在外面世道不好，没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就是流民，随时都得做好丢弃性命的准备。”

李烟花点点头。

李父接着说道：“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过，其实我不是清水村的人，你娘才是。”

李烟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李家祖上世代以行医为生，不过一代不如一代，传到李父这一代，基本上只能当个游方医生。当游方医生比较辛苦，一站走过一站，赚的钱不多，却看尽了世态炎凉。

有一年李父路经清水村附近，结果遇到了正在采山菜的女子，也就是后来李烟花的娘。当时她受了点伤，李父顺手救治，然后又把她送回村子。清水村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他看清水村风景优美，村民都十分淳朴，于是就住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和李烟花的娘产生了感情，后来二人成婚，李父也就留在清水村不走了。

李父住在清水村期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每次外出回来，都找不到清水村的位置，好多次都要李烟花的娘出来接他才行。早些年他随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他绝对不是一个路痴，问题就只能出在清水村上面。他和李烟花的娘成亲后，两人感情很好，无话不谈。妻子告诉他，清水村是神仙庇佑的地方，神仙要保护这方净土，所以村外人回头时都找不到地方。不过出生在清水村的人就没有这种障碍。他们的脑中好像天生就装着感应清水村的“仪器”，无论走出去多远，都能顺利地找回来。

李父对妻子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并不相信神仙一说，他很想知道清水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李烟花出生后，李父在经过多次练习后，渐渐摸清了清水村的路，不过偶尔还是会迷路。所以平时他除了上山采药，轻易不会出门。

后来，他逐渐对清水村的怪异之处有了一些想法。

清水村的外围，应该是曾经被人布下过迷阵。这个阵法十分高明，是配合着清水村的地理条件布下的，除非找到阵眼，否则永远不会被破除。至于为什么出生在清水村的人天生就不受迷阵的影响，他却找不出原因。

李烟花在父亲的诉说声中慢慢地睡着了，李父扯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看她脸色不好，顺手为她把了一下脉，下一刻，他却勃然色变！

8

夜晚，当人们正沉浸在睡梦当中时，一把火从祠堂烧起，无情的大火烧毁了祠堂，当村人发觉赶过来救火的时候，已经晚了。祠堂成了废墟，铜娘子像被烈火灼烧，化成了一摊黄水。

祸事从何而起？很多人都想到了那个挨了打又被逐出清水村的男人。可是外人离开清水村，再想进来除非有人带领。

会是谁把他领进清水村，闯下这弥天大祸？

村民们既愤怒又恐慌，铜娘子像烧毁了，还有谁会保佑他们？

愤怒的村民找不到烧祠堂的罪魁祸首，他们闯入了李家，把李家父女押到废墟前。村里人认定是他们带人进村子，全都憎恨地盯着他们。对李家父女的辩解，村民全然不信。

李烟花的人生一直平静安稳，她娘的死和昨天的事，已经算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波折了，没想到今天，一向对她和蔼可亲的村长爷爷还有那些和善的村民，都憎恨地瞪着她和她的父亲，他们的面孔狰狞而扭曲，他们都让她把楼鱼交出来，交不出的话，就要烧死他们父女。

情况正焦灼的时候，突然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边哭喊着一边从后山方向跑过来，他的母亲急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把他搂在怀里安抚。孩子还是大哭不止，人们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话——水里有妖怪！

当人们以为那是孩子的胡言乱语时，突然间又有人惊呼起来。有人朝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结果发现那条清澈见底的清水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浑浊无比，而且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那些散发着腥味的水从山上一冲而下，最后颜色浓得跟血水一样！

与此同时，乌压压的天空突然响起一个炸雷，紫色的闪电瞬间劈断了距离祠堂不远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

清水村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他们都认为这是因为铜娘子像被烧毁，上天发出的警告。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老天爷要收人命了”，人群顿时大乱，村民们再也顾不上李家父女，许多人哭喊着往家跑。一些人因为太过慌乱而跌倒在地，却被随后而至的人踩踏而过。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村长声嘶力竭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清水村瞬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父趁机带着李烟花逃走了，但他们并没有跑远，在距离清水村两三里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李烟花的手里。他说：“这是你娘留给你嫁人时候戴的，仔细收好。”

掂着手里的小小布包，李烟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李父交代李烟花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时，李烟花一下子哭了：“爹，你要干什么？”

李父回头向清水村的方向望去，他说：“我答应过你娘，要帮她好好地守护这个村子，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不能走。”

李烟花立即道：“那我也不走。”

李父顿时沉下了脸：“绝对不行，你一回去，不只你自己，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跟你一起送命！”

肚子里的孩子？李烟花惊呆了，她竟然怀了孩子！

是什么时候？李烟花想起，她刚跟楼鱼私订终身的时候，二人柔情蜜意、耳鬓厮磨时禁不住偷吃了禁果，李烟花当时决心要嫁给楼鱼，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之处。

没想到，仅仅一次的缠绵竟然能怀上孩子。

李烟花垂下头，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眼眶。

李父走了，向着清水村的方向而去。李烟花冲着他离去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刚想走的时候却突然改了主意，朝着她曾经救治楼鱼的山洞去了。

李烟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她心里恨楼鱼，恨楼鱼心思不正，不过另一方面却还是希望楼鱼能改正错误，两人重新在一起。

当她在山洞里看见楼鱼的时候，大吃一惊。楼鱼因为白天被打过，现在的模样十分狼狈，山洞的地上有他扯下来的血衣，本来山洞里还留着两件李烟花给他弄来的替换衣服，现在被楼鱼撕成了布条，全部缠在伤口处。

楼鱼也看见李烟花了，他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说了一句：“你来了。”正如那些养病的日子，每次李烟花来看他时，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李烟花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开口质问楼鱼，问是不是他放火烧的祠堂，楼鱼很痛快就承认了。

李烟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楼鱼，脑袋里一片空白。

楼鱼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李烟花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楼鱼轻声问她：“为什么回来？”

李烟花突然醒悟过来。她真傻，楼鱼不会无故毁掉铜娘子像，也许一开始她就上了楼鱼的当。她上前捶打着楼鱼的身体，质问他为什么要火烧祠堂、烧毁铜娘子像。

楼鱼一把把她掀到了一旁，她头昏脑胀地倒在地上。楼鱼蹲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这么做？”楼鱼喃喃低语，像在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大概是因为我太嫉妒了吧！你们的村子是世外桃源，男女皆长寿，身无病痛，活得无忧无虑。可是我们村距离你们不过几十里，却几乎都死光了！我爹、我娘、我妹妹，我娘肚子里没有出生的孩子，还有秀儿……他们都死了！凭什么你们能被庇佑，我们就不行？我把你们的铜娘子像毁掉，你们就会跟我们一样了，这样才公平！”

楼鱼说着大笑起来。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世上有人长得美，有人长得丑；有人家产万贯，有人一贫如洗；有人德高望重，有人臭名昭著……世上虽没有绝对的公平，却有因果之说。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清水村的种种好处，难道不是祖先种下的善因而留下的遗惠？

李烟花赤红了一双眼，楼鱼仅仅因为嫉妒，就让清水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只是楼鱼在做戏，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更恨楼鱼的薄情。

楼鱼没有放开李烟花，他一点点地施力，李烟花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晕了过去。当她悠悠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死，而且还在山洞里，但是楼鱼已经不见了。

李烟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逃过一劫，她起身后直奔清水村。铜娘子像被毁，这件事上来说她是帮凶，要不是她一时心软，楼鱼不会这么轻易进入清水村。

李烟花进入村子范围后，看到了那条她每天都要在里面取水、洗脸、洗衣的河，那条清澈见底的河，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那湍急的流水就像是一汪血水，让人触目惊心。

李烟花向祠堂的方向奔去，祠堂的废墟前留有一摊一摊的血迹。如今只有村长坐在那里，他的脚下是一块凝固的黄铜，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模样。李烟花发现，村长的面孔一夜之间就老了许多，原本黑发居多的头上，已经被白发覆盖。

李烟花轻轻走到村长的面前，现在她不怕受到惩罚，只是觉得对不起清水村的人们。

村长看到李烟花，并没有暴怒，只是招了招手让她坐下。李烟花默默坐在了村长的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块黄铜。

“烟花，你听过铜娘子的传说吗？”村长问道。

李烟花点点头：“听过许多遍。”

村长摇摇头：“那些传说假的多，真的少。认真算起来，铜娘子其实是我的曾曾祖姨奶奶。”

李烟花吃了一惊，然后又释然。村长爷爷能当上村长，而且一当就是二十多年，自然不会简单，如果说他是铜娘子的后代，倒是好解释。

多年前，铜娘子是当时的村长之妻，她人长得普通，出身也普通，可偏偏气运逆天，而这种气运是单单对她自己来说，换到和她亲近的人身上却没什么用。

有一年清水村遇山洪，洪水长时间不退，铜娘子的丈夫就率领村里的青壮年去挖沟渠，想把山洪排掉。可是挖沟渠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村里许多人都受了重伤，其中就有铜娘子的丈夫和儿子。

出事后，铜娘子的丈夫和儿子一直处于昏迷当中。铜娘子心急如焚，她本身有气运，可是却不能惠及亲人，这让她十分难受。后来她想起儿时给她批命的僧人，僧人就住在离清水村五十里外的山上。僧人神秘莫测，还有一手起死回生的手段，不过一般人很难请得动他。

铜娘子心急之下，就决定试试看。

铜娘子独自上山，走了两天两夜，费尽了千辛万苦，还有几次险些被野兽吃掉，弄得遍体鳞伤。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僧人。

她请求僧人救她的丈夫和儿子。僧人问她，她是要治伤还是要救命。铜娘子不解。僧人说，如果只要治伤，二人的伤势过重，以他的手段已经救不了。如果要救命，却还有办法，这个办法不只能救她的丈夫和儿子，其他受伤的人也都能救。不过要从阎王手上抢人，普通的法门不管用，必须有人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才行。

铜娘子听完后丝毫没有犹豫，她跪在地上请求僧人把她的命拿走，只要救回丈夫和儿子，还有村里的人，她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命。

于是，僧人跟随铜娘子来到了清水村，这时洪水已经退得十剩七八，僧人指挥村里人继续挖沟渠。这条沟渠将大半个村子包在里面，最后围困村子多日的洪水顺着沟渠退了个干净。

之后僧人独自在外待了一夜。铜娘子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后半夜时她听到了哗哗的水声，似乎从山上来。铜娘子吓得魂飞魄散，她以为洪水又来了，跑出门时才发现空荡荡的沟渠已经注满了清澈的水。

第二天，僧人叫村里人从山上运来很多石头铺到沟渠里，清水村由此变了模样。

当天夜里，僧人和铜娘子来到沟渠的源头，僧人问她悔不悔。

铜娘子摇摇头。僧人向她稽首，说，你的牺牲会保护这个村子和你的后代。我用一法截断了阴阳两界的路，鬼差进不来这里，村里受伤的人就不会死。不过也因此，死去的鬼魂出不了清水村，投胎的生魂也进不来，而你，必须担任鬼差的角色。

说完，僧人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铸的马车，放入了沟渠的源头中。

当夜，铜娘子自绝而死，死时手里握着一根马鞭。僧人跟铜娘子的丈夫说明了真相，随后飘然而去。

村里人感念铜娘子的恩德，于是把铜娘子埋葬在沟渠源头之上，还铸铜娘子像供奉。在往后的岁月中，清水村果然风调雨顺，村里人人长寿。铜娘子成了清水村的信仰，直到如今。

9

李烟花早已泪流满面，她的泪水里满是悔愧。

“如今铜娘子像已毁，清水河已浊，当年有铜娘子牺牲自己帮村子避过灾劫，现在哪里有第二个铜娘子呢？就算有，也救不了这满目疮痍了。”村长佝偻着腰走了，看都没看李烟花第二眼。

李烟花在废墟旁站了许久，之后她往自家的方向走，回到家后发现她爹不在家。她躲躲闪闪地到外面去找她爹，结果看见李父正在给受伤的人包扎，那些受伤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哭嚎声不绝于耳。

李父正在救治时，突然间他手下那个因为疼痛而拼命挣扎的孩子一下子不动了，李父颤抖地用手在孩子的颈窝里一摸，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孩子的死让许多人都惊呆了。李烟花自有记忆以来，清水村的人只有寿终正寝，从来没有因受伤或生病而死的。

村长爷爷的话让她突然顿悟了。楼鱼岂止是毁去了清水村的精神象征，他根本就毁去了清水村的命脉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楼鱼的话真真假假，她辨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清水村即便是有铜娘子的护佑，也抵挡不了那颗妒恨的心。

从那天开始，清水村陆陆续续有人死去，最奇怪的是，即将降生的生命，不管是人是牲畜，有的胎死腹中，有的降生后便立即死去。

清水村的村民恐惧和愤怒都达到了顶点，他们四处寻找楼鱼，最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他。

处死楼鱼的第二天，人们发现，李烟花怀抱着一根马鞭死在清水河的源头处，她脸上带笑，竟丝毫没有死亡的痛苦和恐惧。

从那天之后，清水村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李烟花代替了铜娘子，人们都叫她鬼娘娘。

鬼娘娘不是铜娘子，她不能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人健康长寿，可是，胎死腹中或降生后死去的情况却没有了。

二十年过去后，某天李父做了一个梦。梦中，李烟花告诉他，她即将去阴司报到，如果村里有年轻姑娘死去，在她下葬前给她的手中放一根马鞭，之后她就会代替鬼娘娘继续工作。

李父醒来后，按照李烟花的吩咐去做。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直到如今这个规矩还是没变。

而吴有用偷的那具尸体，恰好就是要代替上一代鬼娘娘的姑娘。这时的马鞭已经从真正的马鞭转变成了纸扎的马鞭，吴有用偷尸时纸扎马鞭落到地上，践踏得没了模样，而洪家姑娘的尸体也被野狼给啃了个干净。

清水村的种种怪事，都是因此而来。

10

我们三个听了陈老爷的叙述，全都目瞪口呆。

如果是真的，这件事未免太不可思议，如同天方夜谭；如果是假的，偏偏陈老爷的叙述，简直全无破绽。故事一代代相传下来肯定有失真的地方，但如果是空穴来风，不可能编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

“陈大爷，既然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想办法补救？”我忍不住问道。

陈老爷叹了口气：“能代替鬼娘娘的姑娘，都是被上一代鬼娘娘选中的，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等。”

我想问，如果上一个鬼娘娘已经去投胎了，那不是永远都等不到新的鬼娘娘了？难道清水村的悲剧将无终止地延续下去？如果是那样，恐怕清水村很快就会成为死村、空村。

从陈家走出来，我想起先前的疑问，转头问谢如秀昏倒前看到什么了。

谢如秀哆嗦了一下：“你不是知道我有阴阳眼吗？”

谢如秀只提了一句，我就完全明白了，顿时觉得浑身发冷。再看，于雪的脸也白了，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虽然她平时表现得像个女汉子，总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其实那是因为没碰上让她真正恐惧的事。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于雪问道。

谢如秀点头又摇头：“能看到一些，不过没有刚来那么多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我就当看不见。”

于雪的脸煞白，我只感觉鸡皮疙瘩已经沿着胳膊和大腿跑了几个来回。

“谢如秀，”我说道，“这事儿咱们解决不了，回头你赶紧把钱给那个吴有用吧。”

谢如秀苦恼地叹了口气：“钱不钱的，你以为我在乎那个？你们也看见了，我要是再不按风灵矢说的弄点儿功德来，恐怕我这双眼睛都得把我弄成神经病。”

谢如秀的情况我看在眼里，说不想帮忙是假的，可是给他帮忙太有难度了，刚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一个难题。

于雪提议到清水河附近走走，顺道去看一眼清水河的源头，说不定会有奇遇。我虽然不抱希望，但是就这么走了，也不甘心。于是我们四处打听清水河源头的位置。

临近傍晚，村里走动的人多了一些，可是听到我们打听清水河源头，无不警惕地看着我们，好似防贼一般。

没办法，我们只好回到陈老爷家。陈老爷听说我们要去清水河源头，没说什么，跟我们详细地讲解了源头的位置，还画了一张示意图给我们。他还告诉我们，如果晚上没地方住，就回来找他。我们道谢后就拿着示意图向着清水河源头进发。

这里昨晚应该下过雨，虽说经过一天的暴晒，但是泥土踩上去还是有点儿粘脚。我们往山上走了不一会儿，脚下就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黑泥了。

于雪烦躁地在一旁的草地上搓着鞋底的泥，谢如秀没心没肺地向我展示他的鞋底，笑着说了一句：“这地方不错，我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高大上了呢？”

我嗤笑了一下，谢如秀这小子缺点比优点多，可是光是这种苦中作乐、从不自暴自弃的精神，就足以抵消他所有的缺点。

于雪拿出那张示意图，指着陈老爷重点标注的位置：“我们现在刚走到山脚，源头差不多在半山腰往上一点的位置，不过陈老爷说了，按照正常走，得路过一处山崖，不过最近雨下得比较频繁，这里不好走，绕路比较安全。你们是什么意思，绕路还是抄近路走？”

我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本着安全的原则，我愿意绕路走，不过看天色，要是绕路的话，恐怕赶不及在入夜后回到清水村。夜里待在山上不安全，这又违反了安全的原则。

谢如秀心直口快地嚷道：“当然走近路，我可不想在山上过夜。”

我和于雪商议了几句，也觉得还是抄近路好，一会儿注意安全就是了。

为了尽快赶到源头处，我们谁都没有心思去观赏沿路的风景。其实用不着陈老爷的示意图我们也可以找到清水河的源头，只要沿着清水河往上走就可以。可是这条河的分支颇多，要是没有指引，不可避免会浪费一些时间。

因为目标明确，我们几个的脚步很快，走了一个多小时，就看到了那处位于半山腰上的山崖。

这一带山势陡峭，植被茂密，不过我们行的这一路都有现成的山路可走，想来应该是经常有人从这里上山，所以走出了山路。走到这里，山路和山崖贴近，山路狭窄，确实十分危险。

看着前方狭窄的山路，于雪的脸色有些泛白，看我瞅着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没有恐高症。”

“我知道。不过以前你和海子玩蹦极，可没见你脸白成这样。”我嘟囔了一句。

我们三个过山崖时，我打头，谢如秀断后，于雪夹在中间。我们紧贴山壁，几步一停，就这样慢慢地在狭窄的山路上移动。

本来走得好好的，快要走过这段危险的路段，我们几个因为紧张，谁都没说话的欲望。可是，于雪突然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谢如秀莫名地接道：“我没说话啊。”

我刚要呵斥他们好好走路，意外就这么突然发生了。于雪的一只脚朝着山崖外一滑，人就这么掉了下去，我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于雪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我和谢如秀大骇，同时伸头往山崖底下看。于雪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山崖下面被许多横生的植物遮挡，我们根本看不到底下的情况。

“于雪，于雪，你怎么样？回答我一声！”我对着崖底大喊大叫，可是下面始终没有传来于雪的回答。

谢如秀像是没头的苍蝇，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踱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就出事了呢？咱们赶紧下去看看吧，也许还有救。”

我拼命握紧了拳头，让狂乱的心跳安定下来。下去是肯定要下去，可是我们一没有设备，二不知道到崖底的路，现在只能回清水村求救。

我让谢如秀回村求助，一边打电话给110，要求他们派离得最近的救助队来。而我则留在原地，试图找到下去的方法。

在村里人和救助队赶过来之前，我到底没找到下去的路。和村里人赶来的还有陈老爷，他看着崖底的神情十分怪异。不是我这时候还有心思关心这些，着实是陈老爷的表现不同寻常。即使这样，我也没心思再去关注他，分神了一瞬，就赶紧参与到解救于雪的方案中。谢如秀神情悲怆地站在一旁，我不敢多想，不敢想于雪掉下去会怎样，更不敢想于雪出事后海子的反应。

救助队还没有到，不过清水村的村民似乎对下崖底救人颇有经验，刚开始的纷乱过去后，已经有人拿出大捆的粗麻绳，找到固定的地点，然后就有人顺着绳索爬了下去。我也要下去，却被村民阻止了。我看着几波村民纷纷往崖底进发。心里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村民似乎和那时候有很大的不同，似乎……太热心了点。

我除了焦急，根本帮不上忙，看到那个阻拦我下去的村民和陈老爷正在说话，我不由得凑了过去，结果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他们的谈话。

“那么高……恐怕不能保持完整……”

“把东西事先准备好，就算……娘娘选好的……事关清水村，千万不能出差错。”

“已经嘱咐了牛蛋他们几个……没问题。”

我担心于雪，所以听到这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也没有心思去分析话里到底说的是什么。

七八分钟后，最先下去的人第一个爬了上来，谢如秀和几个村民把他拽了上来。我急忙奔过去，殷切地望着他，他不自然地回避我的目光，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于雪是死了，还是没找着？

“牛蛋，找到人了吗？”

牛蛋摇了摇头：“下面找遍了，没看着人。”

谢如秀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怎么可能，我当时看见了，人明明从这个地方掉下去的！”

我艰涩地说道：“也许于雪摔下去的时候，什么原因偏离了这片地方，也许……”

谢如秀眼睛一亮：“也许她只是受了伤，自己爬起来找路走了？”

也有这个可能，现在这个情况下，我宁愿相信这个说法。

崖底不时有喊声传来，我虽然听得模模糊糊，但大致能听明白，就是还没找到于雪。我再也忍不住，抢过一条绳索，把另一条绳索捆在腰上，慢慢地溜了下去。

在崖底的人有七八个，崖底植被茂密，多数地方生长的都是矮小的灌木。若是于雪落在灌木上，应该会缓冲下落的力度，那么她存活下来的希望就很大。

我心生希冀，大概估计了于雪下落的位置。不管于雪是死是活，就算是离开了，她从山崖上坠落必定会留下痕迹，只要沿着这些痕迹去找，应该会找到于雪。

我不顾灌木丛里会有蛇，往估计的那片区域里走。可是仔仔细细看过之后，我发现那片灌木竟然丝毫没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

难道我估计错了？带着这种怀疑，我尽量将靠近山崖的灌木丛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于雪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对呀，我亲眼看到她跌下山崖，为什么会消失？

我焦躁得不知如何发泄，这时上面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原来是救援队赶到了。

我爬上去跟救援队的人诉说了情况，陈老爷和几个村民没想到我们还联系了救援队，顿时脸上都变得不太好看。

救援队有专业人员和专业设备，他们很快就在这片区域内展开了搜索，不到半个小时，救援队就发现了目标，直升机慢慢往山崖方向降了一些高度，然后有一个人吊着一根绳索从直升机里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下方的山壁。

我站在山崖上方，由于直升机的缘故，不能靠得太近，所以也看不清那人是在做什么。过了一阵，直升机又升了上去，我看到绳索上吊着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会是于雪吗？

我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谢如秀和我并肩站在一起，我们望着升到高空的直升机，心里都十分紧张。

直升机直接飞走了，然后我们得到通知，获救的果然是于雪。由于于雪还在昏迷当中，为了使她尽快得到救治，救援队就直接把她带走了。

虽然心知于雪应该伤得不轻，可是得知她还活着，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于雪获救，虽然村民并没有帮到什么忙，不过我和谢如秀还是狠狠地感谢了一番，奇怪的是，陈老爷和几个村民的脸色并不好看，其余的村民倒是没什么异样。

我再次压下那种奇怪的感觉。由于天色已晚，我和谢如秀没办法离开清水村，于是就到陈老爷家借宿一宿。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11

鬼娘娘选中，死在清水村，年轻女孩……

如果于雪坠崖死了，她便符合这种种条件。我想起于雪获救时陈老爷和几个村民的表情，再结合我无意中听到的奇怪对话，顿时就明白了。由于于雪出了意外，他们就想到拿于雪当作洪家姑娘的替身，接任鬼娘娘。即便于雪不是清水村人，但是其他条件样样符合，再加上清水村人已经无路可走，情急之下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奇怪。

于雪当时并不是落在崖下，而是被生长在山壁上的老树和一些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给接住了，非常凑巧。于雪没死，打乱了陈老爷他们的计划。依照他们的计划，大概是想隐藏起于雪的尸体，然后把尸体用鬼娘娘的仪式埋掉，清水村就会摆脱困境。可偏偏于雪没死，也没落到山崖下。

我不由得猜想，如果于雪落在山崖下没死，又被清水村村民发现，他们会不会为了造成既定事实，干脆把于雪杀掉？又或许放着重伤的于雪不管，也可以达到目的。

想到这个可能，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若是我直接去问陈老爷，他肯定不会承认。

第二天一早，我和谢如秀离开陈家，到县医院去看于雪。至于海子那边，我暂时没通知他，到医院去看了于雪的情况再说。

我们见到于雪的时候，于雪正半倚在病床上打吊瓶。她身上盖着被，所以看不出哪里受伤了。她脑袋上绑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幸好都不深，否则就破相了。她这模样看着虽狼狈，但其实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于雪看到我们，露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你们来了。”

听见于雪开口讲话，我之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寒暄几句之后，于雪说起了昨天掉下山崖后的经历。

昨天她掉下去后，刚坠落了一小段，就被横生在山壁上的大树阻住了去势，大树下方有一块凸出的小石台，她不知怎么从大树的缝隙漏了下去，正好跌在一具骸骨上面。

事出突然，于雪受了两次惊吓，还来不及呼救就晕了过去。之后她可能是因为头部受到了撞击，所以一直没醒过来，直到被救助队送到县医院。经过检查，于雪受伤并不太严重，身上大多都是皮外伤，只是左腿骨裂了，要休养一段时间。

听完于雪的叙述，谢如秀大呼小叫，我则沉默不语。

于雪很幸运，不单没有丢命，受伤也不重。可奇怪的是，山崖上怎么会出现一具骸骨？难道也有人跟于雪一样的经历，不过他没有幸运地等到他人的救援，就这么活活地饿死在石台上？

于雪平素虽然胆子大，但毕竟还是女孩子，说到骸骨时，面露惧色，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于雪的伤情不重，治疗了两三天，外伤就好多了，只是左腿还不能用力，每天进出都必须推轮椅。因为我和谢如秀都是男人，照顾于雪的时候还需要避嫌，所以比较麻烦。坚持了两天后，我实在忍不住给海子打了电话，海子接到电话后当天就赶了过来，看到于雪凄惨的模样，眼圈都红了。有了海子的照顾，我和谢如秀轻松多了。鉴于于雪还要住几天院，我和谢如秀又去了清水村一趟，想看看后续的发展，或者也是因为不甘心。

让我没想到的是，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想象。

12

关于那具骸骨，救助队回到县里就报了案，警察在救出于雪的第二天就把骸骨弄上了地面，并且带回了县里，应该是做死亡鉴定。

我们去之前，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具骸骨距今竟然已经有一百多年，鉴定性别为女。这么推理下来，骸骨应该是清朝中期或者末年人士。

至于山崖上为什么会有一具清朝骸骨，并且这具骸骨一百多年都没有腐化，则非常耐人寻味。

骸骨被鉴定是清朝人后，以陈老爷为代表的清水村村民，一直在申请把这具骸骨归还清水村。理由是骸骨一定是村里哪户姓氏的祖先，既然是祖先就不能怠慢，必须请回来入土为安。

在清水村一百多户人家联名申请下，我相信他们的目的一定很快就能达到。

回到医院后，海子因为提出要给于雪找个精神科医生看看，于雪不答应，两人正闹得很不愉快。我正想法子给他俩调解，海子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于雪这几天一睡着就说梦话，说来说去就一句，把马鞭给我。你说她是不是……”他边回头看于雪，边伸手指了指脑袋。

一直盯着他的于雪立刻扔过来一个枕头，把海子砸了个趔趄。

“把马鞭给我……”这句话让我想起陈老爷说的每个鬼娘娘都要拿着马鞭入葬的话。难道于雪受了故事的影响，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鬼娘娘？

在于雪不情愿的情况下，海子还是给她找了一个精神科的医生看诊。在医生的引导下，于雪说了一件事。她说自己被大树阻挡后，跌在骸骨上，当时骸骨呈仰卧状，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相交的手上还握着一个腐败不堪的东西，那东西让她想起了马鞭。于雪下落之时还无意在那东西上按了一下，在手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直到现在也洗不掉。

握着马鞭的骸骨、女性、尸体在清水河源头附近、死于清朝中后期，这种种迹象让我想起了第一任鬼娘娘——李烟花。

会不会是她？在清水村又一次面临绝境的时候，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回到了人间！

大夫给于雪开了一些药，说她这算是创伤后遗症，过些日子就没事了。

几天后于雪出院，我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谢如秀联系了吴有用，得知清水村已经迎回清朝骸骨，以鬼娘娘的葬仪下葬。几日后，困扰清水村多时的种种怪异现象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胎死腹中的现象发生。

这件事要说并不是我们解决的，但是也不能说毫无关系，若不是我们去看清水河源头，于雪不会跌下山崖，也就不会发现石台上的骸骨，自然就没有后续那些事。是误打误撞也好，是命中注定也好，命运的巧合，让我们谁都逃不开这一场棋局！

这件事完结后，谢如秀突然一反常态，不再提成立探灵工作室的事了。我心里感到奇怪，但是未免除他再缠着我不放，也绝口不提。

我想，关于谢如秀的眼睛问题，不一定像风灵矢说的那样玄妙。因为过了一阵我再见到谢如秀的时候，他一切如常，想必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让我着实松了口气。

第八章  中元节

人来人往的废墟

爆竹声里

飞出彩色的蝙蝠

来回穿梭

人们走来

人们走去

好热闹的废墟

我看到不存在的蜘蛛

拼命地吐出铁丝

网住灯火、网住货物──

啊，我看到了

有人

飘来又飘去

1

农历七月十五是我国的一个传统节日——中元节，俗称鬼节。在这个日子里，人们忙着祭奠死去的人。民间有许多关于中元节的传说，比如说在这一天，鬼门会大开，阴间的鬼会纷纷涌上阳间，享受亲人的香火供奉。传说，在这一天，人们做事一定要小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招惹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却也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习俗。虽然很大一部分人并不相信，但却不会去故意“犯忌讳”。

中元节这天，人们照例要为去世的亲人上坟烧纸钱，还有名为祭祖的活动。在土葬越来越少的今天，多数人都是往公墓去，也有少数人上山，在层林叠翠之中，寻找着那一个个犹如馒头模样的封土堆。

我的爷爷早就去世多年，他的坟和太爷爷的坟同在一片林子里。奶奶一年前去世，按照她死前的要求，家里人并没有把她和爷爷合葬，而是送入火葬场火化，骨灰被我亲手洒进了一条河里。爷爷的坟在父亲的老家，离我们现今居住的城市比较远，而父亲最近风湿发作，只好让我去给爷爷和太爷爷上坟。

在我们家乡的风俗里，为祖宗上坟祭祀的必须是家中的男丁，女性是不行的，所以有些思想落后的地区，如果家里生不出男孩的话，就会被人耻笑绝户了。绝户说的不止是血缘的传承，还有死后无人祭祀——这点也是重要因素。

走前，我妈照例嘱咐了我不少话，还给我带了不少东西。我大咧咧拎着行李袋，向她挥手道别，却忽略了她担忧的眼神。

2

爷爷的老家在一个小镇上，他和我奶奶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中途夭折了一个，现今就剩下我父亲和两个姑姑，现在还住在老家的，就只剩下我大姑一家。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一家了，这几年，父亲每年去上坟回来，心情都不太好，问他原因他又不肯说。久而久之，我对大姑一家的印象也慢慢地变得不太好了，所以这一趟去，我还真有点儿不太情愿。

我暗自决定上完了坟马上就回家，即便是大姑挽留我，我也得回来，省得再惹上一些糟心的事。

到了百水镇，我一下车就看到了大姑的儿子——我的表哥，他的模样没怎么变，正蹲在站点前抽烟，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灰扑扑的路面。

我一下车就喊了他一嗓子，他猛地抬起头，瞅了我半天才露出一抹笑容，我想他一定是认出我来了。

表哥名叫汪保升，小时候我身体不好，经常躺在医院里，而他却因为太过淘气，每天被大姑追着揍。那时我非常羡慕他，期望自己也有个和他一样的好身体。哪知，等这一天终于来了之后，我们却因为搬家，逐渐和他们家断了联系，唯有我父亲每年都会回来上坟。

“保升哥。”我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保升哥却对我异常热情，殷勤地抢过我的行李袋，话虽不多，却句句中听，弄得我也没办法再冷淡下去。攀谈几句后，多年没见面所产生的生疏感渐渐退去，我也开始高兴起来。再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便几年没联系，深入骨髓的东西却不会因此而改变。

大姑家住的地方离车站较远，我走在这个多年没来的小镇上，发现这里的中元节气氛比我现在所居住的城市更加浓厚，很多人家的门口两边都挂着桃符。这里说的桃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并不是指旧时春联的代指。这里的桃符多数是用巴掌大小的桃木所制成，上面还刻着精致的人像，人像下面有字，分别写着：神荼、郁垒。

关于这两个人的传说，也许有很多人都听过，《山海经》里也有过记载。据说他们是两位神将，当发现有危害人间的恶鬼出现，就会用芒苇编成的网子捆住他们，并把他们丢去喂老虎。自周朝起，每逢岁末，人们就用桃木板刻上神将的图像，将他们挂在大门的两侧。

桃符其实就是春联的原身，一代代传下来，就演变成了现在的春联。

前面我已经说过，百水镇家家户户大门上挂着的，并不是演变后的春联，而是真正的桃符。我隐隐约约记得，很多年前百水镇就一直传承着这个习俗，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是每年临近中元节的时候，镇上人都会弄来很多桃木，交给镇里那几个手艺很好的老木匠，他们会把桃木日以继夜地雕刻成线条简单却精致的桃符，之后分发给每一户。

我想起这段往事后，就向保升哥求证。他感叹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儿呀。”

“那当然。”我颇为得意，“不止这件，连你小时候淘气被大姑追着打的事我都记得。我记得那时候……”我比划了一下他的肩膀，“当时这里留下好大一块疤。”

保升哥嘿嘿笑了，不自然地抚了一下肩膀。

不管我来时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当我见到大姑一家时，心里的那股不自在竟然慢慢消失了，因为他们一家对我非常热情。我暗自纳闷：大姑家人都这么好，为什么父亲每次回家都不高兴？是不是我家老头子的更年期到了？

大姑家仍然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尽管有很多东西都十分陈旧了，但看上去是那么亲切熟悉，仿佛童年里的那些时光都回来了似的。

不过我在屋子里坐了一阵，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大姑家有种很奇怪的味道，乍闻上去倒没什么，闻久了，就隐隐地感觉到有些恶心。

我勉强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而保升哥像是看出了什么，直接把我带了出来。我们到河边溜达了一趟，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有不少人蹲在十字路口处，正在烧纸。空气里弥漫着烧纸的气味，一股一股的烟气被风吹散，转眼又聚拢，就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颇为惊讶：“不是明天才是七月十五吗？他们怎么今天就烧纸？”

“以前就这样啊。”保升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可能你离开的时间太久给忘了吧，其实也没啥，七月十五那天该上山还是上山，倒也不耽误什么。”

“以前就这样吗？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纳闷地问道。

“想知道提前一天烧纸的原因吗？”保升哥一副拽样，仿佛在说：想知道吗？快来求我呀！

我忍住笑：“当然想知道。”

保升哥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刚要张口，突然警觉地往四周瞅了瞅，那鬼头鬼脑的模样又把我给逗乐了。

“看什么呢？”我憋着笑问道。

“我妈不让我说这些事，怕招惹上那个。”保升哥说道。

我一听顿时更有兴趣了：“那都是封建迷信——你说吧，肯定没事儿！咱俩两个大小伙子，阳气旺盛得紧，就算真有那个又怎么样？肯定也不敢靠近。”

保升哥讪讪地笑着：“我倒不怕，我这不是怕你害怕么？”

说话间保升哥把我领到一个路灯分外明亮的台子上，我们俩随意往上一坐，一人一支烟，就这样讲起了故事。

3

百水镇已有百多年的历史，一开始这地方只是一片荒芜，因为地形开阔，四通八达，很多闯关东来的人都在这里歇脚停留。到了民国时期，这里已经发展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大镇，人口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县城。

当时百水镇上开了许多家店铺，其中有两家店比较特别，一家是寿衣店，一家是石材店。寿衣店，顾名思义就是卖寿衣的，这种寿衣店不能说像别的行业那样普遍，但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它，它做的是死人的生意，所以就坐落在离医馆不远的地方。

而石材店接的大多都是些雕刻墓碑之类的生意，也是做死人生意，因为石材店的老师傅手艺不错，雕刻的墓碑称得上精美大气，所以附近几个镇子慕名而来的人很多，生意一直都不错。

寿衣店和石材店离得很近，两家店中间隔着一栋门面不大的房子。那房子已经空闲多年，据说原本是间纸扎铺，不知道哪年，老板一家急病死了个干净，还是镇里人出面给掩埋的。因为死得不详，所以那栋房子一直空着。

近些年来，石材店的老师傅身体越来越不好。这可能跟他的工作有关，每当夜晚来临，路过石材店的人，都会听到从那紧闭的门扉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老师傅妻子早丧，膝下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手艺传给儿子，而是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供儿子到大城市念书。他儿子完成学业后直接留在了城里，听说是在一家洋行里做事，一年也难得回来看他一次。

相熟的人都劝老师傅，劝他关了石材店，就凭老师傅多年来的积蓄，也够他晚年的开销了。老师傅多半时候都是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满脸充斥着不正常的绯红，看着就像是快要咽气了似的。

不管老师傅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石材店还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开着，直到有一天，百水镇的人发现有个陌生的小伙子坐在石材店的门前，手法娴熟地雕刻着石碑。当人们问起时，他说自己是老师傅招聘来的学徒，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几年，手艺虽比不上老师傅，可是雕刻些简单的花样却没问题。

新来的学徒名叫小林，老师傅似乎对他还算满意，一开始小林干活的时候，他还经常指点指点，偶尔训斥一声，后来就不太管了。百水镇的人看到老师傅后继有人，也都放下了一颗心。

寿衣店老板王裁却不那么想，其实自从小林来了之后，他总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很微妙，也说不上来原因，就仿佛天生跟小林不对盘。但是他不是老师傅，管不着小林，尽管难受也只能忍着。

头几天的时候，王裁店里的纸人上突然出现了一些霉点，其实这也不奇怪，纸人是纸扎的，环境潮湿闷热的情况下，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可让他烦心的是，最近的天气虽然炎热，却很干燥，纸人上出现霉点，根本就不合理！

好在纸扎人成本不高，最多就是耗费点时间。他心疼地把出现霉点的纸扎人处理掉了，以为就没事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店里一件客人订制的寿衣突然不见了！

寿衣这种东西向来就是给死人穿的，不管迷信不迷信，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人想沾上这个东西，更不会有小偷青睐它，它怎么会丢？

王裁想破了脑袋，几乎把整个寿衣店都翻了过来，都没找到那件寿衣。最后他只好自认倒霉，掏钱买布料又做了一件。

可是事情并没有完，过了一天，他的店里又丢了一件成品寿衣。

紧接着的第四天，店里同样又丢了一件！

王裁既惊恐又愤怒，但这时候他还不想把事情声张出去，可在寿衣店里干杂活的女人却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一下子，整个百水镇都知道了这件新鲜事。

众人纷纷猜测，小偷当然不会去偷寿衣，难道偷寿衣的不是人，而是鬼？

自古以来，人类就对鬼怪一类抱有敬畏之心，虽然很多人都相信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可是每当出现一些不合理、解释不了的事情的时候，这种鬼怪作祟的想法就会跑出来。

人们对于寿衣店事件议论纷纷。正当王裁焦头烂额之际，严防死守的寿衣店又丢了一件寿衣。但，这次和前三次稍有不同，在原本放置寿衣的柜子里，多出了一摊血。

原来，王裁为了避免再丢寿衣，在寿衣的下面放了一个异常锋利的捕鼠夹。可想而知，柜子里的血肯定是偷寿衣的小偷留下来的！

除了柜子里的血，地上还留下了一些血滴的痕迹，人们沿着这些痕迹寻去，最后竟发现，那些血滴隐没在石材店的大门里！

是小偷又进入石材店偷窃？哦不，也许这个贼原本就是石材店的人……

王裁带着一大帮人敲开了石材店的门，开门的是小林，身上披着单衣，打着呵欠，莫名其妙地看着围在门口的一帮人，老师傅的咳嗽声隐隐响起。

王裁如狼似虎地盯着他，小林吓了一跳，身上的单衣落地，眼神儿好的人发现小林的手上竟然包着布，布上透出血红的痕迹来，一看就是新伤。

那一刻，时间像是突然停止了。众人瞪着小林，屋外有看热闹的人往里头探头探脑，喧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传来似的，和着屋里的咳嗽声，听起来不太真实。

王裁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小林受伤的手，指着小林的鼻子喝道：“你这个偷衣服的小贼，说，你把我店里的寿衣给藏哪儿去了？”

小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些什么，众人不由分说地拽住了他的胳膊，要把他扭送到衙门去。就在这时，老师傅从里屋蹒跚着走了出来。

小林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王裁又把矛头对准了老师傅，要求搜屋。虽然他们已经认定小林就是窃贼，但是捉贼拿赃，寿衣没找到，小林的罪名就不能落实。

老师傅莫名地看着一屋子的人。有人上前说明了情况，老师傅震惊地看着小林。小林被人死死地锁住了两条胳膊，还堵住了嘴，他只能急切地看着老师傅，死命地摇头。至于他是不愿意让人搜屋，还是想喊冤，就没人知道了。

老师傅长长地叹了口气，让开了半边身子，任由王裁带着几个人冲进了里屋。可是，无论王裁和那几个人怎么搜，那几件寿衣也没找到。

找不到贼赃，小林的罪名自然不能坐实。可是他手上的伤口确实是捕鼠夹弄出来的，这点却无法解释。

警察所关了小林几天，最后只得把他放了。

小林从警察所出来之后，王裁带着一群人将他赶出了百水镇，连他随身的行李都没给。

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犯了错的年轻人下一站会去哪里，小林被赶走那天，就连老师傅都没出面，他似乎对小林完全死心了。

4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小林离开百水镇之后，老师傅又开始干活了。不过，他出活的速度很慢，众人体谅他年老多病，一般也不去催他。就在小林离开的第二天早上，老师傅打开石材店的大门，突然间对着地上一块成型的石碑大叫起来。

路过的人问他叫什么，老师傅却满脸懊恼，原来，那是一块小林还在时雕凿好的石碑，不过石碑上还没刻字，老师傅原本打算今天刻字，可是石碑上却莫名地多了个大大的“七”字！

保升哥正讲到紧张处，我的电话突然响了，那平时听惯的音乐声硬生生把我吓了一跳。

电话是大姑打来的，原来是叫我们回家吃饭。

我和保升哥急忙往大姑家走。这时候街上烧纸钱的人少了不少，烧纸的气味没有刚才那么浓郁了，不过还有一些人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烧。我们经过一个正在烧纸的老太太身边，见老太太孤身一人，旁边堆了不少未烧的纸钱。别人烧纸都是一叠一叠地烧，她却是一张一张地烧，等到上一张只剩下一点点火星时，才会点燃下一张。

老太太的身边烟气缭绕，明明有小风，却没有吹散那些烟。

保升哥看了一眼老太太，低声说道：“看见那个老太太没有？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五毒人’。”

我疑惑道：“什么叫五毒人？”

“儿女俱全、子孙满堂的人叫五福人，断子绝孙的就叫五毒人呗。那个老太太的老伴儿、儿女、孙子好几年前陆陆续续都死光了，镇里的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把家里人都克死了。要说也挺可怜的，年纪这么大了，也没个亲人守在身边。”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路边烧纸的人：“也许她的亲人并没走，只是换了个方式守在她身边。”

保升哥一脸惊恐的表情：“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零星分布的几堆烧纸的人：“你看那些烧纸的人身边都没有烟，烟都被风吹走了，可是那个老太太……”

“赵鄂，你可别乱说话！”保升哥的神情有些慌张。

我话还没说完，保升哥突然扑上来捂住了我的嘴，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保升哥的手，心里一阵气闷：这人怎么都成了惊弓之鸟了？我随口说句话都不行，这地方果然待不得。不过最后我还是依了保升哥，一路无精打采地回到大姑家。

秋天正是跑山的季节，我在大姑家饱尝了一顿松茸大餐，这种价格昂贵的野山珍，听说有抗癌的功效，而且味道极其鲜美，可惜对我而言就如同猪八戒嚼人参果，没吃出有多好吃，只是尝了个新鲜。

晚饭时保升哥还拿出了一罐蛇酒，据说这种蛇酒极为滋补。我看着透明的大玻璃罐儿底部蜷曲着一条绿色的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倒不是我怕蛇，以前在檐下水猪家里，我还曾摆弄过他那条颇有灵智的“小花”。我反感蛇，是因为以前听过一个传闻。有个人为了待客，拿出了浸泡多年的蛇酒，可是当他打开瓶塞倒酒的时候，瓶里的蛇突然窜出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那人当场毙命。虽然不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但看到蛇酒的确让我有些膈应。所以，我以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山为由，拒绝了保升哥的蛇酒。

晚饭后，大姑和姑父都去睡觉了。我不习惯早睡，就和保升哥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纳凉，我想起石材店的故事还没听完，于是要求他继续讲。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老师傅发现石碑上出现了一个“七”字，而且那个“七”字刻得入石三分，就连补救都补救不了。当时老师傅十分生气，可是又无可奈何。那个刻了“七”字的石碑算是废了，好在订做的客人并不急用，而且小林临走前雕凿了不少初具模样的石碑，他再加把工，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老师傅捡出一个石碑，开始慢慢地打磨起来，直到晚上，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往上刻字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当老师傅打开大门打算继续昨天的工作时，他发现那块新的石碑上又出现了一个“月”字！

老师傅又惊又怒，他这些未完工的石碑向来都是摆放在外头的，二十几年来，从来没出过问题。而且在石碑上刻字需要技巧和力气，并不是谁想刻都行。看着石碑上新出现的刻字，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那字体方正有度，一看就是老手所为。

到底是谁在恶作剧？或者是某个同行想要把他挤掉，霸占百水镇一带的石碑生意？

老师傅看了看已然废掉的石碑，暗自下了决心，就算一夜不睡，也要抓到这个破坏石碑的“贼”。

当晚，石碑依然都放在石材店的外头，老师傅熄掉店里的灯，静静地蹲伏在窗口，等着那个贼。

可是他一直等到后半夜，外头依然没有动静。

老师傅毕竟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根本熬不了夜。他实在忍不住，就趴在窗台上眯了一阵。等他醒来时，发现月光下石碑的排放似乎不太一样了，他急忙推开门去看，结果发现一块独放的石碑上又出现了一个字！

那是个“十”字，看手法和字体，似乎跟前两个刻字出自一人之手。老师傅只觉得一阵阵发晕，他刚才只睡了不长时间，好吧，就算是这么短的时间能刻出一个字，可是他丝毫没听见雕凿石碑所发出的响声！就算是他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听不到，除非，那人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第四天，老师傅把石碑全都搬进了店里，然后买了一把大锁，将店门紧紧地反锁上了。当晚，老师傅就睡在那些石碑的中间。他就不信，都这样了，还能整出什么动静。

这一夜，老师傅睡得并不沉，哪怕听到猫叫也会惊醒，就这么反反复复一夜下来，老师傅异常憔悴，好在石碑并没出现什么问题。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师傅回里屋躺了一会儿，可是等他从里屋出来时，立刻惊呆了，原本整洁的地面上遍布着碎石，他平时用来刻字的工具凌乱地放在地上，一块摆在最外面的石碑上刻着一个“五”字！而那挂着锁的房门，仍旧锁得好端端的。

在老师傅看来，这件事着实是匪夷所思：什么人会无声无息地闯入被锁住的房门，而且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在石碑上刻字？

老师傅十分害怕，这件事也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几乎整个百水镇的人都知道了。继寿衣店丢失寿衣后，这是百水镇又一次发生难以解释的怪事。可是偷寿衣的小贼已经找到了——起码人们心里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那个乱刻石碑的人又会是谁呢？

人们对于这件古怪事议论纷纷，整个百水镇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气氛当中。老师傅刻了几十年的石碑，虽然偶尔也接些其他活儿，可做的大部分都是死人的生意，这件事如此匪夷所思，若说是人干的，好像怎么都说不通。

按照时间顺序，把出现在石碑上的四个字连起来就是“七月十五”，七月十五是什么？老一辈人都知道，那是中国传统的鬼节，传说，在那一天鬼门大开，阳间的人忙着祭祀，而那些涌上阳间的鬼就要享受祭品。

又是几天过去，不管老师傅用了什么方法防范，石碑刻字又出现了三次，而最后出现的三个字吓得老师傅差点肝胆俱裂——那三个字连起来，便是：等着我。

七月十五等着我……

其中的“我”是谁？又为什么要选择七月十五这个日子？

老师傅在连番的惊吓后病倒了，这次他病得比较严重，几乎连床都起不来了。

这时，距离七月十五只有两天，整个百水镇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整个百水镇都沉浸在如水的夜色中，百水镇的人都坚信一个传统——不能在中元节前后的夜里乱走，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惹上什么东西。

可是就有这么一个男人，他的女人突然得了急性肠炎，大半夜突然间上吐下泻，他不敢带着人上医馆，只好自己跑出来买药。

男人途经石材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响响停停，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此前他当然也听说了石材店的那个传闻，尽管心里害怕，尽管妻子还在等他，他却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声音是从石材店里传出来的。男人扶门的时候，竟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有昏暗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把门扒开一个小缝儿，从那个缝儿往里瞧，结果他看到老师傅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宽袖的褂子，看那款式和颜色，竟然跟他爹去世时穿的寿衣惊人的相似。老师傅正在那一下一下敲击着石碑，最可怕的是他的脸和他的眼睛，那张脸表情木然，眼珠一动不动，仿佛盯在虚空处，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在寿衣的映衬下完全不似活人！

男人吓得叫了起来，老师傅干活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木然地望着大门。那一刻，男人觉得自己就像被恶鬼盯上了一样，彻骨地寒冷。

不过还好，老师傅抬头“看”了一会儿就又低下头刻字，他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木然僵硬，完全没有平时的灵巧。

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石材店，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百水镇。人人都道老师傅是被鬼附身了，现在，那些刻了字的石碑也好解释了，都是他自己被附身的时候刻的嘛。

讲到这里，保升哥又停了下来。我急忙问他：“老师傅真的是被鬼附身了吗？他穿的寿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小林其实是为他背了黑锅？毕竟那时候不是没找到那几件寿衣吗？”

“你们说什么呢？不许说那个字！”大姑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像是听到了我说的话，满面紧张，嘴里还一直叨念着童言无忌之类的话。

我心道：我都二十多了还童言无忌呢？不过，被大姑这一打岔，不知道我这“超龄儿童”还能不能继续把故事听完？

好不容易把大姑给安抚住了，保升哥却突然不肯再讲，看他的模样，似乎大姑随时会从屋里蹦出来揪他的小辫子。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在家的时候，这个时间正是我最活跃的时候。可是到了这里，似乎除了听故事，别无其他的娱乐活动，现在连故事都听不了，实在是让人难受。

保升哥躺在火炕上很快就睡着了，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后来终于培养出一点儿困意。在入睡之前，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可是我并没在意，很快，睡意将我送入了梦乡。

半睡半醒之间，我又听见了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和地面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逐渐离得越来越近，到了房门口停留了片刻，又逐渐远去，我翻了个身随即又睡去。

可能是听了保升哥讲的故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宿的怪梦。我梦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打眼望去，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再后来，简直跟恐怖片差不多，每个墓碑的下面都钻出来一具丑陋的尸体，有的皮肤漆黑如墨，有的浑身骨架嶙峋，我吓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跑，结果跑了几步就被一块墓碑绊倒，抬头一瞧，那墓碑上刻的竟是我的姓名！

这个梦简直糟透了，我惊醒后仍然心有余悸，久久才平复下来。

吃过早饭后，我和保升父子拿着祭品上山。一般来说这个季节是不让上山烧纸的，不过镇上的人大多都很自觉，就算是要烧纸，也会很谨慎，绝不会留下一点儿火星，以防发生山火。

爷爷和太爷爷的坟都埋在同一片树林子里，我很多年没来过了，走在幽深的树林里，刚才爬山热出来的汗迅速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鸡皮疙瘩。

静，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被脚下枯腐的落叶吸收，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从上山之后，保升哥父子俩就很少交谈，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一举一动都透着肃穆。我很不习惯这种肃穆和这种沉默，想找个话题来打破沉默，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给爷爷上坟时，我特地在心里念叨了几句，让他在“那边”好好地照顾奶奶，就是不知道他们在“那边”会不会重逢。

我真的……好想奶奶呀，可惜，她连一座能让我悼念的坟都没留下。不过也没关系，不管过去多少年，她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心里，这就够了。

烧完纸钱，保升哥一直等到所有火星儿都熄灭，把烧纸留下的灰烬用土盖住，我们这才慢慢往山下走。

我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低落下来。

我本来有意当天下午就走，可是大姑一家说什么都要我再住一天。看到他们如此热情地挽留，再加上保升哥还没讲完那个故事，于是我就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

下午，保升哥继续给我讲故事。

不过，如果我事先知道故事是那样一个结局，也许我不会选择再听下去。

5

上次讲到，镇上人人都认为老师傅被鬼附身了，而老师傅清醒后，也的确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于是他惊恐万分。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有更让人意外的事在后面等着他……

或者说，他们。

那一天，正好是七月十五。

一大早，寿衣店的王裁打开大门，他的眼皮浮肿，脸色蜡黄，显然是昨晚没有睡好。当他打开大门的瞬间，他看到旁边那间屋子的大门突然一动，然后缓缓地敞开了。

那扇大门因为长年不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积在门上的灰土像下雨似的往下落，伴随着敞开的大门，一个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裁吓了一跳，然而更让他惊讶的在后面，大门打开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那个人竟然是小林！

小林看到他后，慢慢地向他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他的脸色很白，不正常的那种白，让王裁想到了纸扎人。

王裁发了一会儿愣，随即口气恶劣地问小林：“你怎么回来了？你跑隔壁去干什么？”

小林微微一笑：“那是我家。今天过节，我回来看看。”

王裁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急怒之下仍然骂骂咧咧：“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怎么会是你家？我这就到警察所告你擅闯民居，你要有种就别跑。”

小林没理会他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却闪着鄙视和仇恨的光。

王裁被那目光激怒了，吼道：“小兔崽子，你看什么看？”

小林冷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当着他的面又钻进了屋子里。

这天是七月十五，百水镇的人基本都起了个大早，很多人都要赶在清晨时分进山上坟。往年这时候正是王裁赚钱的好时机，本来今年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来店里买金山元宝纸钱的人和往年一样络绎不绝。唯一不同的是，王裁一直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盯着他不放，那目光犹如一条毒蛇，让王裁浑身战栗，坐立难安。

终于，王裁忍不住了，他跑到石材店——今天老师傅没开门，不过门是虚掩着的，屋里面静谧得厉害，碎石屑满地，各式各样的石碑摆得到处都是，衬得整个屋子格外阴森可怖。

王裁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暗道了一声晦气，继续往里走。

刚推开里屋的门，王裁就闻到了一股子臭味，不，不是那种普通的臭味，而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里屋的窗帘没拉，幽暗的光线下，王裁看到七块靠在墙边，一字排开的石碑，正是那刻着“七月十五等着我”七个大字的石碑！

而老师傅一动不动地躺在土炕上，身上穿着一套寿衣，脸上表情狰狞，眼珠发灰，看起来不似活人。

王裁吓了一跳，他呆立半晌，然后举起一根手指朝老师傅的鼻子底下探去，半晌后他迅速收回了手指——老师傅已然死去。

王裁不怕死人，所以他没走。他双眼来回一转，突然跳到土炕上开始翻箱倒柜。

大概一炷香之后，王裁才从老师傅的屋里出来。他的后腰上显得有点儿鼓，但是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微小的变化，唯有隔壁那扇门后微微露出了一双眼睛，印证着这一幕的发生。

中元节的夜晚，天空中的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遮盖，街上还有人正在为逝去的亲人烧纸，寿衣店里突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半晌后，王裁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状似疯癫。他的婆娘拼命地拉住他，却被他远远地甩了出去，半天没爬起来。看见的人以为是两口子打架，有的凑了上去，有的却远远地看着。只见王裁捧着黑色木匣来到隔壁门前，一把打开了匣子，凑过去的几个人惊讶地看到，那木匣里竟然装着满满一匣子的金子！

那些金子都铸成了小鱼的模样，一条不过手指长短，金黄灿烂，着实可爱。

可是下一刻，更让他们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王裁拿起一条金色的小鱼，静静地看着，然后突然塞进了嘴里，直直脖子竟然咽了下去！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王裁动作极快，一眨眼工夫下来，已经吞了七八条下去。

这时，王裁的婆娘从地上爬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众人这才晃过神来，急忙冲过去阻止王裁，可是已经晚了。

王裁面白如纸，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众人一窝蜂来抢木匣，他一边拼命抢夺，抢过一条就丢进嘴里往下咽。后来金子散了一地，王裁倒在地上，身子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死去了。

王裁吞金自杀之后，人们随即发现了老师傅的尸体，同时发现的还有老师傅床底下的三块刻好的墓碑。一块刻着“罪人王裁之墓”，一块刻着“罪人石柱之墓”，石柱正是老师傅的名字。

第三块墓碑上却刻了这样一些字：

王裁、石柱见钱眼开，于某年某月合谋杀死林氏一家四口，伪作急病而死。今林氏之厉鬼趁鬼门关大开之际而来，复血仇，诛恶人。警告众人诸恶莫做，方得平安。

百水镇众人一合计，石碑上所说的林氏一家四口，不就是那户开纸扎铺、无故得急病死的那户人家吗？据知道些内情的人讲，这户人家是从南方迁过来的，似乎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后嗣，至于为什么搬到这偏远寒苦之地，则没有人知道原因。

至于王裁，他们王家世代都是做寿衣这一行的，可是，要说他能赚到满匣的金子，众人还真不信。

可惜的是，王裁死后，王裁的婆娘突然疯了，整天抱着个空木匣子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发狂，嘴里喃喃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至于小林，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似乎是一个谜，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没有人琢磨得透。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他就是石碑中提到的为复仇而来的林氏厉鬼，鬼门关的门闭合了，他也就走了。

石碑上警告众人“诸恶莫做”，也许有一天罪恶再一次发生的时候，他又会出现，用非常的手段带走那些恶人吧？

因此种种，百水镇的人，对中元节有了不同的认识。

6

保升哥的故事讲完了，我听着这个令人颇为意外的结局，长吸了一口气。

人人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其实也不算一句空话，起码在这个故事里就是。只是它报的稍微晚了一些，却更加让人唏嘘。

中元节的晚上，月亮又圆又大，我心中暗想，七月十五和八月十五的月亮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却分出了阴阳两种界限，想必今天晚上小林一家也在“阴间”庆祝团圆吧？

我曾看过一个报道，月亮作为人类可见到的最明亮的天体，每当月圆之夜，能引发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说潮汐，比如说某些动物的不寻常行为。从科学上来讲，这些都算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但是某些事情，却让人无法解释和理解。

吃完晚饭后，保升哥一直拉着我闲聊。大姑和大姑父也一反常态，并不急着去睡觉，直到我被保升哥唠叨得有些烦了，连连打着呵欠，他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不好意思直接说“我要睡觉了，请你们离开”这种话，只好强撑着精神，和保升哥互动，心里却对留下来的举动后悔得要命。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我已经是半趴在炕上了，保升哥的话越来越少，而且有些语无伦次，大姑和大姑父的神情也渐渐不一样了。

我因为太困降低了判断力，所以即便是他们表现得十分异样，我都没觉察出来。直到大姑父的一句“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头顶的灯突然“啪”的一声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灯坏了还是没电了？

我刚要喊一声，保升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这个闹心啊，我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捂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要把人的嘴捂起来。

我刚要挣扎，保升哥一个泰山压顶，就把我按在了炕上。我被这个奇怪的姿势弄得毛骨悚然，立刻伸出脚去踹他，刚挨到了他的身体，突然间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十分古怪的声音，跟那晚我似睡非睡时听到的声音很像。

“小鄂，先别出声，就一会儿。”保升哥在我耳边说。

我心知有异，于是就不动了，等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只听见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但我很难形容出那是什么声音，似脚步声，又似念经声，或者说它是风声也不为过，时而凌乱时而整齐，时而响亮时而变弱。

我就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大概有十分钟左右，那阵古怪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我挣了挣，保升哥顺势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屋里漆黑一片，可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发声，气氛古怪极了。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刚才那阵到底是什么声音？”我试着打破沉默。

好像有人推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屋里的灯就亮了。我看到面带愧疚的大姑和满脸不自在的保升哥，心里的疑惑渐渐地扩大。

我瞅了保升哥一眼，面向大姑问道：“大姑，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姑和保升哥对视一眼，大姑的嘴动了动，可是却没说出话来。

我又看向保升哥。保升哥不由自主地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小鄂，其实是这么回事。”

听着大姑的叙述，我感觉到十分不可思议。

大姑说，刚才的声音是“阴兵借道”。

其实这才是百水镇人不在七月十五夜里烧纸，而且家家户户挂桃符的真正原因。

这“阴兵借道”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的，只是听说刚开始那年，无论在街上行走或者烧纸的人都无故暴毙。镇里人都吓坏了，从那时起，中元节这天晚上就成了百水镇的禁忌。

大姑流着眼泪道：“七八年前中元节的晚上，保升就撞到一次，他……他当时昏了过去，人没死，可是离死也不远了。”

我不由看向保升哥，他在我的注视下默默地脱下外套和内衣，只见他的左肩连着胸口的大片肌肤上出现了暗红色的伤疤。看着那些伤疤我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确实是命悬一线。而大姑的解释让我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阴兵借道”这回事吗？

“就算是有阴兵借道这回事，你们完全可以跟我事先说，不让我回家，还把我嘴堵起来是什么意思？”

这下大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瞅着我的模样无比心虚。保升哥涨红了一张脸，我心里越来越疑惑。

“是……是因为……”大姑低下头去。

保升哥狠狠地一咬牙：“是因为我！”

原来保升哥那次侥幸没死，大姑一直提心吊胆，后来有个算命的给保升哥卜了一卦，说他命悬一线时丢了一魄，如果下次再遇“阴兵借道”，其他的三魂六魄很可能就跟着阴兵走了。大姑自然是吓得够呛，给了算命先生不少钱，算命先生才给出了个破解之法。这个破解之法就是，在“阴兵借道”之时，必须有两个以上有血缘关系的男丁守护在他身边，这样下来，他身上的三昧真火旺盛，“阴兵”就不敢近身了。

听完保升哥的解释，我突然想到父亲每年必来，而且每次回家都不痛快，难道这就是原因？

我接受了保升哥的解释，但是却不相信，而且心里还有许多难解的疑问。大姑一家无疑是比较迷信的，起码我觉得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就不可信。不过，这件事也很难解释，我并没亲眼见到，只是隐隐约约听到，而且，那些奇怪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姑所说的，百水镇某年那些突然死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保升哥身上的伤真的跟那些有关吗？我问过大姑，既然百水镇这么可怕，为什么不离开呢？大姑只是苦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故土难离。

我咀嚼着话中之意。离开百水镇多年，即便这里也算是我的故土，可是我对它并没有太深的情感，但是童年的记忆还有几分留在脑海中。那清晨的露珠，午后的阳光，那四季的美景，欢笑或者哭泣，宁静或者生动，都成了永不褪色的画卷。

我想我还会回来的，也许我会亲手将人们从阴兵借道的迷梦中解救出来，但这也或许只是我的异想天开，谁知道呢？

回家之后，我向父亲询问百水镇的事情，老头子明显不想谈这个话题。我问了两次无果，也就不再提了。

第九章   诅咒之地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1

现在，我和谢如秀、檐下水猪三个人坐在同一辆车里，正向着同一个目标进发。

开车的是谢如秀，我和檐下水猪的眼睛都盯在导航上面，檐下水猪眉头皱得死紧，而我，在这不算热的天气里却燥出了一身的汗。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一言难尽。

几个小时前，我们无意间偏离了大路，跑到了一个连导航都没有显示的地方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眼望去尽是茫茫大山，而油箱里的油即将告罄，乐观估计也只够支撑半个小时了。

这件事还要从谢如秀说起。

以前提到过，谢家祖上是做皮具作坊起家，因为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所以从别的城市迁过来。几十年下来，谢家在这地方的根基已经稳固。谢父和谢如秀都是在这个城市出生的，对于这个城市的归属感十分强烈。可是谢如秀的爷爷——谢老爷子跟随家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了，他对于家乡的印象十分深刻，到了老年，这种感觉更是刻骨铭心。

中国人有句老话，落叶归根，特别是老年人，无不希望自己百年后葬身故土。当年谢家举家搬迁时，因为太过匆忙，也因为惧怕大人物的追杀，所以并没有把祖坟迁到现在所住的城市。后来又发生了战争，因为种种原因，迁坟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直到现在。

谢老爷子一直希望能葬到自己离开了半个世纪之久的家乡的山上，尽管他没明说，可是家里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谢如秀这一趟就是奉了谢父的旨意，到“老家”去瞧瞧，到祖坟去瞧瞧，回去写一份《论谢老爷子葬入祖坟的可能性以及实施步骤》的报告。

本来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谢如秀却偏偏找上我，死缠烂打要我陪着他一起去，还允诺给我一个月的误工费。

对了，我忘了交代，最近我找到了一份工作，跟我大学的专业也算对口，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电力设计。等我上岗之后才发现，原来这家公司是谢家的产业。

谢家产业颇多，并不止皮件厂一个。

不知怎么的，虽然我凭着自己的双手赚钱，却有种矮了谢如秀一头的感觉……

后来我被谢如秀缠得没办法，谁让他是老板的儿子呢，也秉持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想法，就这么上了谢如秀的“贼车”。

要说檐下水猪，那完全是一个巧合了。我和谢如秀要走的前一天，他正好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听后发现他就在本市，此来是为了一桩生意。我和檐下水猪虽然只算得上网友，但是一向谈得来，我早就想和他见一面，也算成全自己的好奇心。

见面后，我发现他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东北人，高大的身材，脸膛黝黑，看起来却不十分粗犷，别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唯一让我比较意外是他的一条腿微跛，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我和檐下水猪一见如故，喝酒的时候正巧谢如秀给我打电话，于是就适逢其会，凑到了一起。在谢如秀有意无意的邀请下，檐下水猪竟答应和我们一起前往。

本来我们打算坐飞机过去，可是谢如秀晕机。商量了一番后，谢如秀从家里开了一辆越野出来。于是，悲摧的旅途开始了。

要是我能预料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我想我一定会拒绝这一趟旅程，但是人生中没有如果，只有无法抗拒的命运。

现在，为了方便叙述，我就把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称为M市。

2

我们的居住地距离M市有上千公里，大概能够横跨小半个省，除了去西藏自驾游那次，我很少自己开车感受这种旅程。谢如秀也一样，一开始觉得非常新鲜，再后来就累了。不过这里面不能算上檐下水猪，他年轻时是搞地质勘探的，自然去过太多太多的地方。用一句夸张话来讲，就是，他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

一路上我们三个人轮流开车，其实并没有怎么赶路，但是谢家的车子性能相当不错，按照预想的行程，大概三天多的时间就能到达M市。出发的第二天下午，因为下雨，我们错过了一个加油站，在视线不佳的情况下勉强开了两个小时，之后就是前头的那种情况了。

车子没油，导航失灵，手机收不到信号，如果往回开，油箱里的油绝对支持不到加油站。如果单凭两条腿走的话，车子开上两小时的路，可能我们走上一天都不一定能走到。

檐下水猪虽然面对突发情况比我们多了一丝沉着，可是也有些束手无策。

车子在清冷的大路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檐下水猪做了决定——既然往回开不行，那么就碰运气往前开，兴许运气好能碰到加油站。就算碰不到加油站，能看到人家也好，有人家就有电话，有了电话一切就好办。

事实证明，我们几个还真有几分狗屎运。就在耗尽油箱里的最后一滴油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几座房子，就盖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不过看模样有点儿像废弃的仓库，并不像是民居。房子前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还有几个油桶模样的东西堆放在房子一侧。

我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心中一喜：那辆车看着虽旧，但是却不像是废弃的车，有车就有汽油，对我们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

檐下水猪和谢如秀都喜形于色，越野车已经彻底开不动了，我们几个干脆下车，拎着随身的包往那几栋房子走去。

走得近了，我才发现那几栋房子的确就是仓库，不知道当初是为了什么盖的，不过从房子一侧支起的晾衣竿，和“院子”里堆放的一些东西例如放干柴的棚子、折叠的小马扎、靠墙立着的斧头、杂乱地束在一起的塑料编织袋等等，种种迹象，无不昭示着有人在这里生活。

走到那几个油桶前时，我还特地闻了闻，一股汽油味直冲鼻子，不过现在在我心里，再牛的香水也比不上这股刺鼻的味道。

谢如秀喜笑颜开，干脆在锈得发黑的大铁门上使劲地敲击起来，敲了大概十几下，那扇大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谢如秀收势不及，差点儿跌进去。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头发老长，一脸邋遢相，可是笑容却很和善：“你们是……”

男人说的不是东北口音，不过勉强能听得懂。

接下来由我出面说明了情况，男人表明，他们这里的确有些汽油，不过是留着自家用的，不外卖。男人还说，这里距离下一个加油站颇有些距离，就算他肯卖给我们汽油，恐怕也不够消耗，让我们另外想办法。

男人态度虽和善，可是语气很坚决。我正琢磨怎么说服他，只见檐下水猪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放进了嘴里，一支却递给了那个男人。男人迟疑地接过了烟。

“老乡，看在同乡的分上，能给行个方便吗？”檐下水猪一开口吓了我一跳，他的口音也变了。

男人听见檐下水猪开口，顿时一愣，接着露出个笑模样来。檐下水猪和他对着抽了一会儿烟，男人不仅答应卖给我们汽油，还邀请我们进屋里歇脚，吃些东西。

我在心中对檐下水猪的战斗力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路虽然一直坐在车上，可是开车也是个体力活，我早就饿了，所以男人一开口邀请，我们几个就忙不迭地答应了。

进入那栋房子后，我发现里面已经经过了改建，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仓库的痕迹。屋子里很简陋，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霉味。

进屋后又迎出来两个男人，他们比刚才那个男人年轻些，三人自称兄弟，姓吴，说话都很热情。刚坐了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了桌。两菜一汤，虽不丰盛，但看着也不错。

饭菜的香味掩盖了霉味，刺激着我们的味蕾，我们三个客气了几句，就纷纷开吃。吴家兄弟三人并没有动筷，只是笑着看着我们吃。

我觉得不太自在，不由停下了咀嚼：“你们怎么不吃？”

吴家老大笑道：“你们吃吧，这是专门为你们做的。”说完，他亲手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到我碗里，接着，又给谢如秀和檐下水猪夹菜。

初次见面，即便檐下水猪和他们是同乡，也没必要这么热情吧？看到三兄弟的笑容颇为古怪，我心中一动，筷子就这么跌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突然间感觉到头脑中一阵发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倒。

在我落地前，另一边传来两声闷响，我来不及深究那是什么声音，就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其实要说失去了全部的知觉，也不尽然，恍惚中我还存留着一丝神智，但是身体却完全不由自主，只能绵软无力地倒在地上，甚至感觉不到水泥地的冰凉。昏沉中，我感到有人踹了我几脚，然后粗鲁地拖拽着我的身体往什么地方去。无奈我身体内的神经仿佛都被麻醉了，那狠狠的几脚也没让我感觉到疼痛。

这时我最庆幸的是今天穿着长袖上衣，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系的玉珠，没有让那三兄弟发现进而拿走。因为玉珠的存在，当我全身麻痹快要失去知觉时，手腕上还依稀能感觉到一丝的清凉，那丝清凉让我有一瞬间的清醒。

我拼命坚持着那最后一丝的清醒，生怕完全昏迷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但这个过程实在太过痛苦，痛苦得仿佛神经和身体撕裂了一般。冷汗热汗交替着冒出体表，再悄悄地被衣服吸收。

忍过这阵痛苦后，我发现自己比刚才清醒了不少，竟然能听到声音了。

“真是运气，咱哥几个刚要断粮，就碰上这三只肥羊。”

“可惜没有女人，老三，你手上那小子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如一会儿……”

“我只对女人感兴趣，你有兴趣你自己跟老大说。”

“咦？老二，你手上那小子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快醒了？”

两个人的对话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实就近在咫尺。

一只脚踹在我肚子上，比刚才无知无觉中挨的那脚疼多了。

“应该没事吧，老大下了不少药。”

似乎是想证实我到底是不是还在昏迷当中，说话的人开始一脚接一脚地往我肚子上、肋骨上踹，刚开始我还能忍，可是后来越来越疼，要不是药效还在，要不是我的身体仍旧绵软无力，要不是我怕被他们发现失去先机，我肯定会疼得蜷起身体，大喊大叫，鬼哭狼嚎。

实在太疼了！

我在心中诅咒了吴家兄弟三千多遍之后，单方面的虐待终于结束了。我的额上身上全是冷汗，这是理智遏制不了的生理现象。好在我一直没动静，吴家兄弟终于相信我的药效还在，所以随意把我往地上一丢，用绳子捆住了我的手脚，然后两个人就离开了。

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我悄悄地睁开了眼睛。我看到离我不远、手脚也被捆住的谢如秀和檐下水猪，他们显然没我这么“幸运”，昏迷得很彻底，一点儿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们把我们关在一间挺大的仓库里，仓库只有大铁门一个出口，现在肯定被他们俩给锁上了。我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铁门对面、距离地面大概三米左右的高度有一扇透气的窗，窗虽不小，但上面拦着几根铁栅栏，一看就非常结实，那点儿空隙，三岁的小孩子都钻不出去。

现在该怎么办？

3

我觉得先叫醒谢如秀他们才行，就算能想出什么主意，我一个人也不能成事。

我距离谢如秀近些，所以决定先救他。其实只捆住手脚，挪动也没那么困难，主要是我身上太疼了，那种疼痛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内脏可能也受到了损伤，但现在毫无办法，只能强忍。

我挪到谢如秀的身边，先推了他半天，他仍是不醒。看着谢如秀那张小鲜肉的脸，我突然想起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心中顿时一阵恶寒，无比庆幸自己长着一张东北爷们的脸。

弄不醒谢如秀，我又挪过去推檐下水猪。我不敢喊得太大声，惊动了那三兄弟，只能小声地在檐下水猪耳边不断喊他的名字。折腾了半天，檐下水猪终于有点儿反应了，我心中顿时一喜，立刻手嘴齐上，一点点帮他解绳子。可能吴家三兄弟真的对迷药很自信，所以绳子绑得并不特别紧，而且也没堵上我们的嘴，可能是因为这附近一带少有人烟，就算我们呼救也没用吧。

绳子终于被我弄开了，我累得瘫倒在地上，动作间，手腕被麻绳磨出了血，我在心中又狠狠地诅咒了吴家兄弟一顿。

我同样解开了谢如秀手上的绳子，可是他们俩还是没彻底清醒。我猜大概是那时候我吃的比较少，在药性发作的时候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所以现在状况比他们俩好。吴家兄弟把我们迷倒，肯定是要打劫我们，甚至是劫杀我们。这地方罕有人烟，连手机信号都收不到，如果我们不赶快逃走，估计就离死期不远了。

我急得直冒冷汗，药力没过，我浑身还是没什么力气，又受了伤，根本想不出逃走的办法，就算我能逃走，可他们俩怎么办？

一时间，我陷入了无限的绝望当中。

从吴家兄弟的对话中不难猜出，我们不是第一波受害者了，他们盘踞在这儿，不知做了多少邪恶的勾当！

我心中悔恨，但更多的是愤怒，愤怒吴家兄弟的用心险恶和无法无天。

如果能够逃走，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我正煎熬时，突然听到檐下水猪低低呻吟了一声，急忙用身体撞了他两下：“快醒醒，快醒醒！”

过了半天，檐下水猪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但是那眼神明显对不上焦距，似乎还在迷梦当中。我用指甲狠狠地掐在他的中指上。俗话说，十指连心，这种痛也许能让他清醒。

我用了目前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檐下水猪痛呼一声，我再接再厉，又掐了几下，慢慢地，他终于清醒了。

“怎么……怎么回事？”

人清醒了，但是脑子似乎还不太好使。

“我们被那三个人下了迷药，这地方太偏僻，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杀人灭口！”我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

檐下水猪猛地一个激灵，眼神终于聚焦：“小谢呢？”

我用下巴一点：“就在你旁边，他吃得最多，到现在还没醒。”

檐下水猪虽然醒了，可是跟我先前一样，没有力气，也许脑袋也没完全缓过来，说了两句话就倒在地上，呼呼直喘粗气。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他，也是在问自己。每一刻我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歇斯底里，但在直面死亡威胁的时候，没有人能冷静得下来。

檐下水猪醒来，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身上无力，求救无门，难道就只有等死吗？

死寂幽暗的仓库里，檐下水猪半晌冒出一句话：“都怪我，要是不跟那个杂碎套近乎就好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懊悔和愤怒。

我沉默半晌：“当然不怪你。难道疯狗咬了人，还能怪在人的头上吗？不管我们几个能不能逃出去，我相信那几个杂碎早晚会有报应的！”

檐下水猪无力地用手捶了几下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情绪好半天才平稳下来：“得先把小谢弄醒。既然没办法逃出去，咱们只能养足了力气，等他们进来的时候拼死一搏！”

也许这是现在唯一的方法了，只是这迷药的药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万一我们还在手软脚软的时候他们要杀我们，我们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檐下水猪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我手上的麻绳解开，我们除掉脚上的绳子后就去叫谢如秀，可是这小子怎么弄都不醒，看来让他清醒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檐下水猪虚弱地在仓库里晃了一圈儿，似乎在找什么。走到一侧角落时，他停住了脚步，从地上拾起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我也走过去一看，那是一件浅蓝色的女装裙子，上面不知沾染了什么，大面积成了暗红色，地上还有一条颜色斑驳的绳子。

“是血。”檐下水猪的嗓音异常沙哑。

我悚然一惊，还没等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和檐下水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慌。

门外隐隐传来对话声。

“老二你干什么？想处理这几个人得等老大回来再说。”

“老三你别管，我就进去瞧瞧，一会儿就出来，碍不着什么事。”

“你不会真的看上那小子了吧，你什么时候好上这一口的？”

“嘿嘿，我就弄一弄，反正他们也活不到明天早上，还不如便宜我。那小子的脸白，屁股肯定也白……”

伴随着不堪入耳的对话声，开锁的声音随之传来，我简直心急如焚，虽说那个吴老大不在，可是依我和檐下水猪现在的状况，根本对付不了其余两个人，恐怕对付一个都很勉强。

这时檐下水猪给了我一个眼神，然后飞快地走过去将刚才解开的绳子缠到了谢如秀的手腕上，又往自己的脚上和手腕上缠绳子，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先伪装昏迷，然后看准时机全力一击！

就算是要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我也依样画葫芦，当然缠到手脚上的绳子只是装出个样子，其实很容易就能挣脱。仓促间也根本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只希望吴老二色迷心窍，看不出我们的异样。

不得不说，人在危急时刻的潜力是无限的。尽管时间紧迫，可是当那扇大铁门咣当一声打开的时候，我和檐下水猪都已经好好地躺下了，一如被扔进来时的样子。

可能是我们伪装得好，也可能老天爷可怜我们，我们竟然幸运地瞒过了吴老二，更幸运的是，吴老三看到吴老二色眯眯地去扒谢如秀衣服的时候，转身就走出去了，离去时只是虚掩了大铁门！

谢如秀还在昏迷当中，吴老二几下扒掉了他的裤子，在他光裸的皮肤上摸了两把，又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往外掏那个丑陋的东西。

在这个万分紧张的时刻，我反倒冷静下来。吴老二色迷心窍，并没注意到我们俩。檐下水猪递给了我一个眼神，就在吴老二脱下裤子，刚刚俯下身体的时候，我们两人同时暴起，用手中的绳子勒住了吴老二的脖子！

本来，我们俩不论哪一个的力气都是不够的，可是两个人加在一起，为了争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地用绳子勒吴老二的脖子。吴老二脖子被勒住了无法呼救，一张脸瞬间就涨得通红，可是他的手并没被束缚住，此刻正奋力挣扎着，仿佛一头失控的野兽！

那双手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我和檐下水猪的身上，那双腿不停地乱踢乱动，我疼得几乎发狂，但手上丝毫不敢放松。

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我头上流下的汗几乎模糊了双眼，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吴老二的拳头终于无力地垂下。我手上脱力，再也吊不住那具沉重的身体，手一松，往地上摔了下去。

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摔到了地上。檐下水猪的状况也很不好，歇了大概两分钟，他艰难地爬起来，用手在吴老二的颈动脉上摸了摸，微弱地说了句：“死了。”

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刚才用力过度，绳子将我的手勒出了几道血痕。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的手竟然能沾染上一条人命！可是现实不容我反悔，那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我无意杀人，却不得不杀人。

檐下水猪叹了口气：“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再不走，咱们仨会死得很惨。”

是啊，我们还在贼窝里，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可能。

我爬起来的时候，吴老二和谢如秀都裸露着下体。我把那件血衣盖在了吴老二的头上，遮住他那张狰狞丑陋的脸孔，接着给谢如秀穿上裤子，心想，这小子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儿失身给一个男人，会不会气死？

谢天谢地，我们这番动静并没有惊动吴老三，也幸好吴老二是为了那个目的来的，弄出点儿动静也算合理。可是吴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还有吴老大，我和檐下水猪都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万一吴老三来了，就算不跟我们正面对决，只要把仓库的铁门锁上，就能要了我们三个的命。

“咱们得马上就走。”

“我知道，可是谢如秀不醒，咱们俩抬不动他。”

檐下水猪眼中尽是焦虑，时机稍纵即逝，可是谢如秀的状况的确够呛。

“先出这个屋子再说！”

我俯下身，和檐下水猪一起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谢如秀给搀了起来。幸好随着时间的流逝，药效在一点一点地减退，否则别说搀着谢如秀了，连我自己能不能走都是个问题。

谢如秀不胖，可是昏迷后整个身体死沉死沉，我一边忍着胸口的剧痛，一边配合着檐下水猪往门口挪。

终于，我们出了仓库。这时我才发现，这间仓库在我们刚开始进的那间仓库的后面，向前走是公路，向后走就是茂密的树林！

4

现在回车上根本不现实，首先车上没有汽油，其次是我们不可能走到越野车那里都不被发现。

出门后并没看到吴老三的影子，却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劈在了我的心尖上。

檐下水猪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他指了指树林，我点点头。我们艰难地拖着谢如秀往树林走，柔软的泥土吸收了我们的足音，走出将近百十米的时候，我和檐下水猪都有些支持不住了。就在这时，仓库那边远远地传出一个声音：“老二，老二，你怎么了？混蛋，我杀了你们！”

我心中顿时一紧，不好，被发现了！

这时我的身体蓦然生出一股力来，本来我已经支持不住了，可是听到吴老三的吼叫后，竟然拖着谢如秀在林中越走越快，不知坚持了多久，我眼前已经是白光乱闪、恶心欲吐，肩上突然一松，耳边似乎听到了檐下水猪的声音，然后我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要命，胸口处似乎被什么给固定住了。我抬头瞧了瞧，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又简陋的小屋子里。

这里不是医院，难道我们还没脱险？

但是也不对，这里明显不是吴家那个罪恶窟了，应该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了，是檐下水猪，他为我解答了我昏迷之后的事。

我昏迷之后，独木难支的檐下水猪正焦急的时候，谢如秀那个睡神终于醒来。他们俩带着我勉强在树林里奔逃，就在马上要被吴老二追上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三个。

老人将我们几个带到他坐落在树林一端的房子里，还处置了我身上的伤，他自称老金，其他不明。

我感叹，虽说丢了车，还差点儿丢了命，可是现在获救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现在我醒了，就考虑到要回去的问题，可老金却告诉我们，吴家老大老三正日夜不停地在周围一带找我们。他们手上有两杆猎枪，因为长年居住在这山野之中，所以他们的枪法很好，追踪能力也很强，如果不是他把我们来时的痕迹弄没了，恐怕吴家兄弟早就寻来了。

吴家兄弟知道老金的存在，他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在老金这里可以说是安全的，至于心狠手辣的吴家兄弟为什么不敢惹老金，直到我们离开，我都没弄清楚是为什么。

因为老金的一番话，我们几个颇为心惊胆战，难道因为吴家兄弟，我们还不能走了？

当然，我们可以走，只不过暂时离不开老金的庇护。老金说，我们留在他家里可以，但是他是不会送我们离开的，于是我们几个在他的家里住了七天。直至七天后，才有惊无险地离开。

老金家里连电灯都没有，我们几个还哪儿都不能去。这几天过得十分煎熬，到了晚间尤其难受。老金沉默寡言，我清醒的第二天晚上，他突然提出要给我们讲故事。作为条件，他讲一个故事，我们也必须讲一个故事才行。我们三个都同意了，不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想得罪老金。

5

老金说，他居住的这片山野，曾经是古代的战场，多年前还曾发生过非常惨烈的大屠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整片旷野，留下无数的尸体，无人掩埋。

居住在附近一带的人们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几个人侥幸没死，他们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看到了遍地尸体，那里有他们的爱人、亲人、邻居、朋友，如今都成了肢体不全的死尸。当时就有两个人疯了，疯疯癫癫地在死人堆中游荡，没过几天也死了。

剩余的两个人由于伤势过重，无法掩埋过多的尸体，只好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这尸山血海，过后两人互相扶持着离开了。

被焚烧的尸体渗出大量的尸油，慢慢地渗进泥土里。过了几年，当初活下来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带回大量的树苗，将树苗植遍这片旷野。在这里，树苗插之即活，所以这里慢慢变成了森林。

多年过去后，这片森林外表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尸横遍野的模样，它的土地上种满了桦树和柞树，据说桦树这种植物最喜欢吸收死尸化作的养料，所以一般而言，生长着大量桦树的地方，前身大多都是乱葬岗之类。后来这片森林被划入了林场的范围，有不少林场的职工迁居到附近一带居住，可是每当夜晚，桦树摇动的声音像极了人的哭喊声，那声音扰得人心神不宁。久而久之，此地只留下了一些陈旧的建筑物，却没有人居住了。

等人都搬走了，这片森林也沉寂下来。

后来有洞悉那段历史的人为这片森林取名为“诅咒之地”，很少有人敢来，倒也因为这个原因，此地一度成了一些穷凶极恶之人的老巢。

吴家兄弟现在居住的房子，是当年林场的旧址之一，在他们住进来之前，那里曾经住过一个逃犯。那逃犯后来被吴家兄弟杀死，他的窝自然就成了吴家兄弟罪恶的温床。

因为那里靠近公路，偶尔会有一些迷路的人出现，就像我们几个。吴家兄弟先是把人骗进屋里，迷倒之后，女人留下来奸淫取乐，男人挑断手筋被逼入森林，像猎物一样被杀害。

这片满是尸骨的森林，又因为他们多葬送了几条性命。

我听完十分心寒。吴家兄弟果然心狠手辣，要不是我运气好，有玉珠在手，抗药性又比较强，说不得这里又要添上三个冤魂了。

同时我心里还有不少疑问，老金既然知道这么多事，他为什么不去公安局举报吴家兄弟呢？老金既然说这里是诅咒之地，他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难道他就不害怕吗？

不过，我看到檐下水猪缄默不语，我就没把这些疑问问出口。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他想说的话不必我问也会说；反之，他不想说，我问了他也不会说，反倒徒惹尴尬。

第十章   门神

从未出世，早已入土

从未做人，早已成鬼

一扇门

两个世界

曼珠沙华摇曳在彼岸

热烈盛开

1

老金所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个跟门神有关的故事。

讲故事时老金特别强调，虽说是故事，但其实都是他年轻时的亲身经历，可不能当成普通的故事来听。我们几个纷纷表示理解，他才继续讲下去。

说起门神，人们自然就能想到农历新年时贴在大门上的年画，一般都是一左一右。其实最早的门神是从桃符转化而来的，到了唐朝，贴门神的习俗得以发展壮大，神像也由神荼和郁垒，演化成了秦琼和尉迟恭。

这里包含着这么一个小故事。

唐太宗晚年时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对大臣们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听到寝宫门外有游魂野鬼的哭喊声，那些都是曾经因他而死去的人，每夜哀泣不休，让他不得安宁。于是秦琼就上前表示，我生平杀人如麻，不惧小鬼，让我和敬德一起披着战甲守卫在您的寝宫门外，那些小鬼肯定就不会来了。

当夜，二人戎装守卫在门口，那一夜果然平安无事，唐太宗睡了个好觉。

唐太宗很高兴，嘉奖二人后，觉得夜夜让二人守候实在太过辛苦，就命画师画下二人的画像贴在大门上，从此鬼祟得以平息。以秦琼和尉迟恭作为门神的习俗，就从那时开始了。

随着时代的发展，门神形象早就千变万化，神仙凡人不拘一格。解放战争后，甚至有人家用抗战英雄的画像作为门神。

而老金当日所见的门神，却是让人想也想不到的东西。这里让我先卖个关子，从头讲起。

2

老金年轻的时候，曾做过一段时期的磨刀匠。说到磨刀匠，我们都会想起那一声悠长的“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呼喊声。磨刀匠的行规就是走街串巷，溜乡访镇。所以每个磨刀匠都是行万里路，见多识广的人。

老金的师傅就是个老磨刀匠，教了他些本事就回乡去了。这行业很苦，赚钱不多，但好歹能够温饱，虽被人们归为下九流的职业，却见多了人生百态。因为多是妇女带着菜刀、剪子来磨，所以磨刀匠也被人戏称为“镇金闺”。曾有诗云：“有女开门唤磨刀，磨快剪刀剪衣片。却恨年年做嫁衣，为人空自忙针线。”

闲话少提，就说有一年秋天，老金带着他的家伙事儿来到了一个小镇上。小镇不算小，老金进入到比较热闹的地方就开始吆喝，不一会儿就有人找上了他。他忙活了半天，赚了些钱，心满意足地到饭馆吃了顿饭，决定下午再出去转一圈。

老金下午又忙了一阵，人渐渐少了，他才挑着家伙事儿慢慢地往西面走。西面的人家比较少，老金吆喝了几声见没人，就不喊了，走累了就靠在一户人家的墙上休息。

蹲了一阵儿，他突然听到院子里传出一阵很熟悉的声音。没错，就是磨刀声，这声音他天天听，简直就要渗进骨子里了。

院子里有人磨刀？

老金一时好奇，他往四周瞅了瞅，恰巧看到墙边放着一块大石头，于是计上心头。他小心地踩在石头上，探头往院里瞅。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内生着杂草，院子中间堆放着农具和破烂的家具，显得杂乱不堪。

院子的一角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那一下一下地磨刀。

老金正抻着头瞅，少年突然放下手中正在磨的刀，走到房子的暗处，从里面拎出一个笼子来。老金惊愕地发现，笼子里装着几只棕色的黄皮子。

黄皮子这东西，见过的人都知道，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农村所谓的黄大仙就是黄皮子精，有些农村妇女发癔症，大家就说她是黄大仙上身了。这些事不论真假，黄皮子有时能做出一些人性化的动作或是行为，在我们的眼里看来，是挺吓人的。

少年直愣愣地瞅着笼中的黄皮子，手中的刀一下一下地敲着铁笼，像是在思考什么事。笼中的黄皮子似乎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有所感悟，一个个直立着身体，警惕地盯着少年。

少年突然开口，他说的话能吓人一跳。

他说：“我想借你们的皮用一用。”

说完，少年的刀向其中一只黄皮子刺去。铁笼子内根本没地方躲藏，其中一只黄皮子的肚子被刺出一个口子，鲜血喷了出来。两只黄皮子在笼子里疯狂乱窜，而一只体型较小的黄皮子突然张嘴朝少年的手腕咬去，少年缩手，刀子划过那只体型较小的黄皮子，锋利的刀刃削掉了它一只爪子。黄皮子的叫声很尖利，很刺耳，除了腹部受伤的那只黄皮子，其余几只在狭小的笼子里拼命地乱撞乱抓，场面凄惨。

老金有些不忍心，想要大喊一声让少年住手。这时屋子的房门一下子大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佝偻着腰，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少年，道：“夭寿啊！百生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名叫百生的少年扔下手中的刀，一下子哭了起来：“爷爷，我妈是不是快要死了？”

白发老人也哭了：“百生，你妈最心疼的人是你，你要是有事，她怎么安心养病？”

“爷爷，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我妈活不了几天了。我恨他们，我爸是他们逼死的，我妈的病也是他们折磨出来的。”百生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脸上还挂着大滴的眼泪，“我把这几只黄皮子的皮都剥下来，埋进他们的祖坟里，我要让他们断子绝孙，一辈子倒大霉！”

“不行，百生，咱们丁家几代行善，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祖孙俩抱着大哭起来，老人不停地劝慰少年，少年痛哭之余，还在不停地摇头。老金父母早亡，心肠又软，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顿时眼睛也跟着湿了。他瞅了瞅自己兜里揣着的一叠钱，那是他这半个月赚到的钱，大概有十几块，又瞅了瞅抱头痛哭的祖孙俩，一咬牙，跳下石头开始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老人，他眼睛微肿地看着老金：“你找谁？”

老金掏出十块钱递给老人，看着不明就里的老人，突然脱口而出：“这里是十块钱，我……我想买几只黄皮子。”

少年百生和老人都惊诧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

老金干咳了一声：“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想买黄皮子，老大爷，你要是有就卖给我吧。”

老人看了老金递出去的十块钱，又转头去看百生。百生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十块钱，眼睛里燃着希望的光。

这里说明一下，那时候的十元钱可不比现在的十元钱，实诚得很，十元钱就能顶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老人看向老金：“小伙子啊，我家里的确有几只黄皮子。但我实话告诉你，黄皮子是不能吃的，我不能害了你，这钱你快拿回去吧。”

那时大多数人都很淳朴，老金看到祖孙俩困窘，就想到去帮助他们，以至于想到这个比较离谱的主意。而老人虽然急需用钱，但是却不肯卖黄皮子给老金，怕害了他。

老金摇摇头：“老大爷，我并不是想吃。我是……哦，我是为了给家里人积福，专门买来放生的。这个钱你一定要拿着，否则这个福气就不归我了。”

面对着老金硬塞过去的钱，老人仍然很犹豫。

百生盯着十块钱：“爷爷，有了这些钱，能带我妈去看病吗？”

老人正要推拒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老金顺势把钱放到了他的兜里。

百生欢快地拎着装黄皮子的笼子过来。当笼子交到老金手里的时候，老金忍不住问了一句：“把黄皮子的皮剥下来埋进坟里，真的能让人断子绝孙吗？”

老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气：“百生不是坏心肠的孩子，他就是……唉。关于黄皮子剥皮那事啊，他都是听我讲的。”

老人说，新中国成立之前，这个小镇里有五家是地主，其中有两家因为占地的事，斗得天翻地覆，势同水火。后来有一家不知怎么搭上了日本人，日本人随便安了个罪名给另一家，那家的男女老少全都被拉去长白山一带种大烟，家产也被日本人占了。

后来那户人家只活着回来了一个人。他回来之后，暗地里抓了十四只黄皮子，剥了它们的皮埋进仇人家的祖坟里，之后没多久，仇人家十四口人都死于一场大火，而剥黄皮子皮的那个人没过多久也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件事在小镇内广为流传，很多老人都知道。

老金那时虽年轻，但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他知道有些民间的传说虽夸张，但是多半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并不一定是空穴来风。东北自来就有五大仙的传说，成了精的黄皮子被人们称作“黄大仙”，据说黄大仙颇有些神通，就是普通的黄皮子也不是好惹的。这东西最记仇，有点儿道行的还能附在人的身上兴风作浪，山里人轻易不去招惹它。不过，用黄皮子诅咒人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说。

3

老金提着一笼子黄皮子离开了百生的家。他没回镇里，而是往镇外面走，他打算到山根底下就把笼子里的黄皮子都放掉。笼子里的黄皮子开始并不安分，在里面吱吱乱叫，后来老金拿着磨刀石在笼子上敲了几下，还说了一句“再叫就杀了你们”，然后黄皮子就真的慢慢安分下来，几只黄皮子紧紧地缩到了一起，警惕地盯着老金，仿佛真的听懂了他的话，让老金感觉到了几分诡异。

老金不知不觉走了挺远，直到一处山根底下才停下来。他打开笼门，几只黄皮子开始没动，过了一会儿，突然一个接一个地蹿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

最后，笼子里只剩下一只黄皮子没动，老金一看，正是少年百生刺伤的那只。那只黄皮子被那一刀刺得肠子都冒出了半截，鲜血和肚子上稀疏的皮毛乱七八糟黏在一起，胸腹间虽然有微弱的起伏，但是看起来是活不成了。

老金想了想，伸手将那只黄皮子抓了出来，直接扔到了灌木丛里，又掏出个剥好的水煮蛋放了进去。他这么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给黄皮子治伤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老金弃了那笼子，挑着家伙事儿转身就走。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一举动竟然救了他的性命。

老金走出镇子有一段了，因为是夏天天黑得比较晚，他索性就再往前赶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

老金随意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他长年在外讨生活，走过的地方并不一定都有旅店，所以找户人家借宿是常事，只要给几个钱，一般人家都不会拒绝。

老金敲完门就站在外面等，等待的时候，他发现这户人家的大门上贴了左右两幅门神。

贴门神并不奇怪，毕竟这是中国的传统，可奇怪的是这户人家贴的门神样子特别奇怪，尖头细耳，脸儿黄黄，虽然身上穿戴着盔甲，可是看起来并不太像人，倒有几分像他刚放生的黄皮子……

老金在门口站了片刻，就有人把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魁梧，脸色黝黑。

老金上前说明了来意，男人看在有钱赚的份上，同意了。

当晚，男人叫妻子做了几个菜，硬是拉着老金喝酒。老金虽说心善，但是在外的时候一直很警惕，不论男人怎么劝，都没敢多喝。在酒桌上，老金得知男人叫吕风，在生产队是开拖拉机的技术工。

二人相谈甚欢时，老金突然问起贴在门上的门神。

吕风突然眼珠子一转：“那个呀，我说起来你可别害怕，那上面画的是黄大仙。”

“黄大仙？黄皮子？”老金十分诧异，没想到还真有人用黄皮子当作门神的。可别是什么邪教组织吧。

“不不，我们这儿就叫黄大仙。我爷爷年轻时候年年都供着这个，成习惯了又随便丢不得。”

老金当时真有点儿想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供黄皮子？虽说成了精怪的黄皮子厉害，但是身为人类，也不至于就非要供着个畜生吧？非要供着什么有神通的话，漫天神佛还不够他选的？这家不止供着黄皮子，还把它当作门神，这脑子该有多奇怪呀？

老金突然想起百生的爷爷说的话了，这个村子离那个小镇不远，平时互通有无，也许村里供奉黄皮子的习惯，跟百生爷爷说起的传说有关？

吕风的解答证实了老金的猜测。吕风所说并不全如百生爷爷的叙述，但是大致相同，算得上那个传说的后续部分。吕风说，他们这个村子是从前面的小镇分离出来的。分离的原因就跟黄皮子有关，传说由于十四只黄皮子被剥皮，引来了黄皮子精的报复，不仅剥皮者被迷去了魂魄，还连累了小镇里许多人家。

黄皮子精善于迷人魂魄，并且能够选择合适的人上身，被上身的人无不行为癫狂，到处吸血咬人，小镇内乱做一团。危机时刻，从镇外来了一个人，那个人以布遮脸，一举一动十分神秘。他告诉众人，只要供奉黄皮子的画像，就能平息这场灾祸。

众人开始不信，可是蒙面人露了一手。众人见他确实有本事，就依法行事。果然，那些被黄皮子上身的人都逐渐恢复了神智。众人都十分感激蒙面人，请求他留下来。蒙面人并没答应，他走那天全镇的人都来相送，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爬在路口的大树上看热闹，后来一阵风吹过来，小男孩竟然掉到树下昏了过去。

等到蒙面人走了之后，小男孩才哭着告诉父母，他看到了蒙面人的脸。那张脸上长满了黄色的细毛，鼻子和嘴长得很奇怪，看起来就像是家里供奉的黄大仙的画像……

人们都认为，那是真正的黄大仙。慑于黄大仙的威势，所以后来那里的居民，家家供奉黄大仙图。新中国成立后，小镇上建了一所小学、一所中学，外来老师带来了较为先进的思想，在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很多人的思想受到了冲击。渐渐地，很多人家都毁掉了黄大仙图，但也有小部分人坚持己见。两者间发生了冲突，后来，那一小部分人就带着家眷离开了小镇，在十几里外的地方安家落户。

吕风前头说话还算正常，但是说到那几个外来老师的时候，语气不知不觉就尖锐起来，看得出来，他对父辈被逼离开小镇这件事心存不忿。

老金总算明白了黄皮子事件的前因后果。他虽然对吕风等人供奉黄皮子有些不以为然，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入乡随俗。在人家的地盘待着，总不好对主人家的事指手画脚，大肆嘲讽。他讪笑了几声，并没发表什么评论，吃饱之后就回屋休息去了。

一般农村的房子都分为东屋和西屋，东屋是主卧，主人家自己住，西屋有时是为老人准备的，要是家里没有老人，就做杂物房或者待客之用。

老金躺在西屋的炕上，白天的劳累让他几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睡到半夜，他感觉口干舌燥，于是爬起来喝水。

刚坐起身，他就看到自己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屋里，他的眼睛反射出黄绿色的光，像是某种在夜间活动的生物。

如果老金有心脏病，很可能当时就给吓死了。

人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下，并不一定能喊叫出来，有时候会变得很迟钝。老金一下子懵了，不知该怎么反应，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那个人。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

老金心里害怕得要命，可是人就像是魇住了一样，恍恍惚惚的，思维有反应，身体却还在梦中。

那双带着黄绿色光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偶尔眨动一下，在那双眼睛的盯视下，老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死物。

他是谁？为什么会有一双野兽的眼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他身边？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金想把这些话大声地问出来，奈何连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开，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主控权。

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老金，老金的眼前渐渐弥漫出一大片的黄绿色，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数不清的小点在漫天的黄绿色中飞舞，来不及感叹，整个人突然失控般往炕上倒去，脑袋狠狠地磕在炕沿上，疼得老金直想骂娘。

痛过之后老金突然就能动了，那种恍惚的感觉一去不返，他赶紧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去看那个拥有黄绿色眼睛的人。可是整间屋子空荡清冷，别说人了，连根人毛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难道刚才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老金被吓了一回，心神恍惚，后半夜一直在半睡半醒间度过，到了天亮才放下一颗心，补了一回觉。老金睡着前模模糊糊地想，睡醒了就马上走，可不能在这鬼地方再待了。

老金打的好算盘，可惜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病了，而且病得挺严重，头痛头晕身重，简单来说就是起不来炕了。

老金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昨晚那个黄绿色眼睛的人吓病的，可是他问起吕风的时候，吕风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老金就寻思，昨晚的一幕很可能是他产生了幻觉，换言之，就是做梦了。

吕风这人心地不错，看老金生病难熬，也没急着让他走，还把村里的赤脚大夫请来给他看病，赤脚大夫说老金这是普通感冒，给开了点药面儿就走了。

那时候农村人生病往正规大医院去的不多，一来是嫌麻烦，二来是嫌花钱多，所以很多小地方都有这种赤脚大夫。他们没有正规地学习过医术，凭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副方子，一般小病小痛倒也应付得了。

老金特别感激吕风，吃了赤脚大夫给开的药面儿之后，老金昏睡了差不多一天，到了晚上又发了一身汗，感觉身上轻松不少，于是就从炕头上爬起来。刚起身时，他还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走了几步人就精神多了。

老金走出去，看见吕风手里拿着个瓶子，正要出门的样子。

吕风看见老金，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金老弟，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吗？”

老金捶了捶胸口：“没事了，我这身子壮实着呢！”他话锋一转，“大哥，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吕风拍了拍手中的玻璃瓶：“我去村东头打点儿酒。”

老金躺了一天，感觉身上的骨头都要酥了，于是就要求跟吕风一起去。二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村东头。

路上吕风告诉老金，别看他们这村子小，人也不多，可是酿酒的那个老师傅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他自酿的纯粮小烧，不光酒味醇厚，劲头也相当足，酒量不错的人也禁不住三杯，人送美称“三杯神仙倒”，就连前面镇子里的人也经常跑来打酒。

卖酒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我们进院的时候他正在杀鸡，可鸡杀到一半竟然跑了，鸡脖子被砍掉一半，鸡头耷拉在翅膀上，满院子都是鸡血和鸡毛。老头满院子追鸡，累得气喘吁吁。吕风见状，上去就把鸡给逮住了，然后徒手扯住鸡头和鸡身，猛地发力，那只鸡立马身首异处，公鸡尸体在他手中扑棱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吕风满手都是鸡血，身上也被溅上不少，可是他毫不在意，甚至连基本的擦拭都没有。他盯着手上的鸡血看了半天，老金注意到他微微伸出舌尖，做出一个舔舐的动作，不由得暗笑，没想到吕风表面一副东北大汉的彪悍模样，其实还挺馋。

干瘦老头杀鸡不行，打酒倒是很有一手。他不用漏斗，拿起舀子舀出酒液，直接往瓶子里灌，最后竟然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酒坛子中散发出浓郁的酒香，让人感觉还没喝就已经醉了。

吕风付完酒钱，他们俩刚要走，干瘦老头突然一把拉住了老金的手腕，嘴里啊啊两声。刚才他一直没说话，老金还觉得奇怪，现在才发现，原来老头是个哑巴。

老金就问他：“你要干什么？”

吕风笑着说道：“老李头，他是我的客人，你可别吓着人家。”

老头盯着吕风看了几眼，然后松开了手。老金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不过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们回到吕风家的时候，吕风的妻子已经做好了两个菜。吕风和老金吃饭的时候，她却躲到了厨房里。其实那时候刚解放没多久，部分地区妇女地位低下的陋习并没改变。所以即便是老金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天一夜，和吕风的妻子都没怎么打照面。

吕风好喝，吃饭的时候屡屡劝酒，老金觉得欠了吕风的人情，所以也不好推辞，吕风劝酒，他也就喝了。他酒量不太好，喝了不到三杯就醉意朦胧，好不容易拖着身体走到西屋，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这一夜，老金睡到半夜又醒了。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竟然又看到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

他脑子迷糊，恍惚间又是满目黄绿，心跳越来越快，身子却不听使唤。他和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对视着，渐渐地，对面那个身影站了起来，看似十分高大。那具高大的身体突然轻轻地扭动起来，动作看似僵硬，但身体似乎柔若无骨。

老金呆呆地看着，然后也不自觉地跟着扭动起来，本来他的脑袋里还隐隐约约地有种想要挣脱的念头，可是随着不断地扭动，那个念头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如果有人能看到老金此时的表情，肯定会吓到。他的双眼翻白，一张嘴张开老大，口涎直流，脸颊上的肌肉像是一条不受控制的虫子，扭动着、翻滚着，几乎已经脱离了“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老金突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吱吱”声，不知怎么回事，他那不受控制的四肢突然间有了感觉，摔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老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忍着疼去追。他已经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在做梦，至于刚才那些古怪的感觉，他估摸着自己应该是撞邪了。

不过现在首要的是追上那个黑影。

屋外遍地银辉，老金接触到冷空气，陡然打了个寒战，脑子比刚刚清醒了不少。老金眼尖地看到，那个黑影就停在大门口，他心中狐疑，警惕着慢慢走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当看到那个人的正脸时，他的心脏差点儿跳出腔子：那个人影竟然是吕风！

老金着实是目瞪口呆。正发傻的时候，吕风一笑，朝他招了招手。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其余一切正常。正是这种正常，在老金的眼里，让他感觉此时的吕风比什么妖魔鬼怪都可怕。

此时老金距离吕风不过两米来远，他被吕风的模样吓到了，一双腿有点儿发软发麻，但是并不妨碍他逃跑。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吕风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而且手劲儿奇大，老金跑出没几步，就被吕风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老金力气不小，可却没挣过吕风，他几乎是被吕风拖到了门口，就在这时老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扭曲了一下，然后，一只尖细的爪子从里面缓缓伸了出来！

老金骇然，他吓得大叫起来。吕风一手拉着他的手臂，一手按住他的头。眼看那只尖细的爪子就要抓上他的眼睛，门外突然窜进来一个人影，手中拿着个奇怪的东西，一下子劈在吕风的肩膀上！

那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威力，吕风痛得大叫，老金趁机挣脱了他的辖制。这时再去看那个给他解围的人，竟然是白天卖酒的干瘦老头！

老头劈在吕风肩膀上的东西像是一把铁锹，他一动，吕风就跟着动，像是被那个东西黏住了一样。老金趁着这个机会，上前踹倒了吕风。他慌忙间，还不忘看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那只爪子早已不见，就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老金恍惚了一下，在老头焦急的“啊啊”声中，两个人合力制服了挣扎不休的吕风。吕风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黑色，被压制在地上却不喊叫，只是“哼哧哼哧”地直喘粗气。

老金感觉这一切恍然如做了场梦，他看向老头：“老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懊丧地一拍脑袋，“……哦，我忘了你是哑巴。”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从大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进门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自称跟干瘦老头是爷孙，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给老金解释什么，反倒是照着她爷爷的指示，拿出一个罐头瓶子，里面装满了暗绿色、一团一团的东西，看着有点儿恶心。

老头伸手把罐头瓶里的东西掏出一团，要往吕风的身上抹。那东西散发着一股臭气，非常难闻。

老头先把那东西抹在吕风的背上，然后是脚底，最后连耳朵，嘴巴，眼皮都没放过，只剩下两个鼻孔，这是七窍封死了五窍。

老头的手离开吕风的眼皮之后，吕风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他似乎想努力睁开眼睛，可是始终没能睁开。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一股浓鼻涕一样的东西从他的鼻孔里钻了出来，那东西像是活的，在地面上不停地蠕动。

老金十分惊恐，心知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离得远远地看着。

那黏鼻涕一样的东西被小姑娘装到罐头瓶子里，那东西在里面剧烈地挣扎。小姑娘拿出一块黑布，蒙住罐头瓶子，之后老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东西弄出来之后，吕风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这时小姑娘突然上前，开始揭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老金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忍不住喊了一声：“那门神像邪门得很，要不你放着……我来。”

小姑娘转头对着他微微一笑，没答应也没拒绝，一双手却始终没停下，一点一点地往下揭门神像。她的动作小心极了。

老金被那副门神像吓过一次，到底没敢过去帮忙，看着小姑娘一点点将门神像揭了下来。

就在门神像即将揭下来的一瞬，老金似乎看到一股淡淡的青烟从门神像和大门之间腾起，又好像听到了撕裂般的尖叫声。

这些都是一眨眼的事。当小姑娘把两张门神像都揭掉后，老李头拿出一根火柴点燃，然后将两张团成一团的门神像一点点地烧成了灰。

老金和老李头合力，一起把昏睡过去的吕风弄到了屋里。因为吃完饭后吕风的妻子回娘家去了，而且吕风家跟几户邻居挨得不算近，所以老金他们折腾这么大动静也没人理会。

在老头不断的手势和啊啊声中，在小姑娘的解释下，老金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4

干瘦老头姓李，小女孩是他的孙女，叫李香香。老李头表面上是个酿酒师傅，其实他还会“掐邪病”。农村一般管精怪上身叫“邪病”，管驱除上身的精怪叫作“掐邪病”。通常被精怪上身的人表现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实先前吕风跟老金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事实，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并不是因为信奉黄大仙，被人排挤才搬到这里，是因为当年发生了一件异事。

这事追根究底，还是跟黄大仙一事有关。

话说新中国成立前夕，小镇的后山突然发生了地震，小镇没受什么影响，但是后山中却塌出一个墓来。那墓挺大，有人撞着胆子进去，却没发现什么值钱的宝贝，倒是在那墓中发现了一大三小四口棺材。

棺材一看就是古物，但是保存得相当完整，四口棺材并排放着，一口大的在中间，三个小的放两边。人们猜测只有一口棺材才是主棺，其余几口是殉葬人的棺材。

殉葬在古代比较常见，一般有权势的人家，人死后就会买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殉葬，意思是到了阴间不至于没人服侍。

但是这墓中情景却很古怪，一是四口棺材没有分宾主，都是一字排开；二是有殉葬的富贵人家，为什么什么陪葬品都没看见？

由于那墓十分完整，所以人们都没往盗墓贼的方向去想。

后来就有人说，陪葬品不在墓里摆着，那一定是放在棺材里了，说不定一口大棺材装死人，三口小棺材装的都是陪葬品。

这个说法让人们十分心动，于是就有胆大的拿着撬棍，依次把几口小棺材都撬开了。

结果让人十分失望，棺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只有一张皮子包裹着一副小小的尸骸，三口小棺材都是如此。而且有人辨认出，包裹尸骸的皮子，竟然是黄鼠狼的皮子！

那时镇里大多数人家还在供奉黄大仙，山上黄皮子泛滥，也没几个人敢打。他们看到这几张皮子，顿时都觉得心里不舒服，要说怎么个不舒服法，他们也说不清。

黄皮子这种生物，并没有蜕皮一说，那么这几张皮子，难道都是被人给剥下来的吗？

眼前的情景，总让人联想到什么邪法妖术，所有人的心里都不舒服了。

那口大棺材紧接着也被人撬开了，棺材中倒是正正经经地躺着一具骸骨，可奇怪的是那具骸骨十分瘦小，但是穿在他身上的寿衣却是出奇地大，简直要把那骸骨整个遮掩住。而且骸骨的头颅看起来着实怪异，那嘴吻的骨头十分尖细突出，看起来竟不像人类。

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却看到了这么诡异的一幕，在场的人心里都犯嘀咕。后来有人提议把几口棺材烧掉，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把火烧了也就没了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棺材被拖到外面烧成了灰，人们也都安心回家了。

可是到了晚上，凡是当天在场的，凡是家里头有黄大仙画像的，都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他们看到画像里的黄大仙活了，从画像中伸出爪子，有的人被抓破了脸，有的人被抓破了额头，有的人瞎掉了一只眼睛……之后这些人就像疯子一样，疯狂地伤人，并且把人抓到黄大仙的画像前，就像邪教要招收信徒一样，逼迫那些人叩拜，并接受“血的洗礼”。

小镇的磨难开始了，这一幕跟十几年前的一幕重合。那一次有个神秘人解困，这一次又有谁能够解救他们呢？

说到这里，李香香小姑娘脸上突然带上了自豪之情，看得老金一愣。

是的，那次拯救小镇的人是李香香的父亲。那时她还没出生，她的父亲十分年轻，就这么闯入了混乱的小镇之中。那时候镇里清醒的人不多，而且都被吓得不敢出门。

李香香父亲了解了镇里的情况后，转头就找到几个养鹅的人家，弄回不少鹅粪。

前面老李头对付吕风的东西就是鹅粪。鹅粪在农村经常可以见到，黄皮子不仅害怕鹅粪的气味儿，还怕被鹅粪接触到身体。以前就有黄皮子踩到鹅粪会烂爪子的说法，鹅粪就是黄皮子的克星。你看那些养着大白鹅的人家，一般都不会有黄皮子光顾。那把木锹上也涂着鹅粪，所以吕风才会那么惧怕。

话说，李香香的父亲就是用鹅粪把镇里人治好了不少，至于那些从人身上逼出来的鼻涕虫似的东西，是成了精的黄皮子蜕皮时掉下来的东西。

也有人说，黄皮子又不是蛇，不是昆虫，它怎么会蜕皮？不过这个问题老李头并没有详细解释，所以老金也无从得知。

黄皮子想要成精是非常困难的，它们具有灵智之后，还需要人的“点化”，如果你在山里看到模仿人类动作行为的黄皮子，记住千万不能说它像人，如果你不小心开口了，这个黄皮子很可能就会成精。

除了这个方法，黄皮子想要成精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蜕皮。

想要蜕皮成精的黄皮子会选择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例如地洞，但是对于它们来说，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人类盛放尸骨的棺材。它们会在死人还未下葬的时候，在棺材底部弄一个很小的洞钻进去。别看黄皮子的身体并不细小，其实它们有着一种类似于缩骨的技能，甚至能够钻到只留有一指宽缝隙的鸡舍里，吸干鸡血。

黄皮子蜕皮的过程非常痛苦而且漫长，还伴随着失败的危险。它蜕皮成功后，会从进来时的小洞钻出去，把整张皮子留在棺材里。蜕掉了那张皮，它附身时会更加容易。

那些随着蜕掉的皮子掉下来的东西，会和皮子留在一起，如果碰到活物，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活物体内。那东西像寄生虫，却比寄生虫厉害得多，它能够控制活物，还能使人产生幻觉。

它唯一的克星，可能就是鹅粪了。

李香香父亲治好了镇里人后，就留在镇里安家落户。虽说那时候李香香父亲救治还算及时，可是还是有十几个人没救过来。这十几个人撑了没几天就过世了，他们的家眷心存不忿，所以就一起搬离了小镇。

后来李香香父亲和小镇里一个姑娘结婚了，婚后生下李香香。李香香五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染病先后离世，她就和爷爷一起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小姑娘甜美的小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老金说不清心里是同情还是难过，不过心里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答，还是痛快不少。

“那……吕风又是怎么回事？”

老李头又一阵比划，李香香看完说道：“爷爷说，当年离开小镇的人里头，不少人的体内还潜伏着那种怪虫子，睡几年或者十几年才会醒。爷爷说，爸爸很遗憾没救回那些人，他要帮爸爸弥补这个遗憾。”

老金的眼睛禁不住有点湿了，他勉强一笑：“我还要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恐怕我的眼睛都瞎了。”

小姑娘瞥了老李头一眼，抿嘴一笑：“爷爷说了，是你自己运气好，今天白天爷爷才看见吕大叔情况不对，要是他早一天发作，我和爷爷也救不了你。”

老金听后有些恍惚，不，吕风并不是今天晚上才发作，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情况就不对了，不过危急时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才从那迷梦中清醒过来。

不过，他仔细回忆起唤醒他的声音，似乎是动物的叫声。老金突然脸色一变，他怎么觉得那是黄皮子的叫声？

怎么会？

他想起自己放生的那几只黄皮子，可能吗？

老金不知不觉地问了一句：“黄皮子会报恩吗？”

李香香瞧着他，态度颇为老成：“我爷爷平时就说，黄皮子是特别有灵性的动物，记仇，也记恩，你救过黄皮子吗？”

老金点点头，却没说下去。

老金想，人还是有善心的好，若是他没救那几只黄皮子，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老金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第二个故事是我讲的，我把红油伞的故事说了一遍，老金听完还算满意，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十一章   尸恋

当灰烬随蝴蝶飞起

火树窜出火炉

众人的耳目

开绽如坟前的菊花

齿牙嚼着

三寸不烂的叹息

木头嚼着

七尺已烂的身躯

不堪入目的就要入土

不能入土的只好入梦

1

老金第二天所讲的故事，是个特别奇异的故事。

当然，老金讲的故事并不是什么历史名人、堪舆学家这些高大上的故事，他讲的只是一个关于入土的小故事。

有句老话叫作“入土为安”。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人死之后尸体必须有相应的处理，这种处理关系到一个很古老的礼俗——死亡礼俗。

死亡礼俗是人生礼仪中最后一个仪礼。如果用四季来形容人生的话，那么死亡就相当于一年中的岁末。正如同岁末的节日——年节——一样，被当成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死亡的礼仪也是很多人一生中最为隆重的礼仪。换句话说，死亡也可能是一个人一生最盛大的节日。

入土为安，其目的就是给逝去的亡灵找个好的去处，活着的人也能安心，心灵上有个寄托。

我们国家有很多种殡葬习俗，可以说每一个民族的殡葬习俗都是不同的，不过多数都是土葬。土葬可不是随便挖个坑一埋就是，而要讲究时辰，讲究避忌，讲究风水，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稍有讲究的人家都会找上一个阴阳先生为自家瞧瞧风水，找个吉穴，以期入土的先人能死得心安，护佑后人。

《青乌先生葬经》中提到：百年幻化，离形归真。精神入门，骨髓反根。吉气感应，鬼福及人。就是这个意思。

真正说起来，民间有真材实料的堪舆先生并不多，大多都是借着看风水的由头，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所以真正因为先人葬入吉穴而惠及后人的例子并不多。

题外话不多说，老金讲的这个故事，其实是从教他磨刀的老师傅那听来的，故事发生在民国中期，老金的师傅姓孙，我们这里就称孙师傅。

下面就是老金讲的故事。

2

孙师傅那时候三十出头，正是人生中的好年华。他走南闯北多年，虽然赚到的钱不多，可是日子过得也不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回到家乡讨一房媳妇，生几个孩子。

落叶归根，这是根植于每个炎黄子孙的血液中的执念。

那年孙师傅挑着“镇金闺”来到一个小县城，他在那里竟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

可惜的是，那姑娘是个死人。

孙师傅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姑娘的尸体躺在一扇门板之上，由几个年轻男人抬着，周围闹哄哄地围着不少人，那几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悲愤的神情。

人都有凑热闹的心理，孙师傅当时忍不住挤进人群瞧了一眼，于是，一见尸体误终身。

那姑娘虽然已经死去，可是面容姣好，身段匀称，神情安详，躺在门板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除了那张死人特有的青白脸色，竟像是睡着了一样。

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奇妙，你可能对一个你不认识、完全不了解的人一见钟情，也可能对一个死人心生好感。人与人的缘分本应该建立在生的基础上，如果生死相隔，那缘分仍旧存在，也许只能称作孽缘了。

孙师傅的脑袋嗡嗡作响，呆愣愣地看着姑娘的尸体。那几个男人抬着尸体似要到什么地方去，孙师傅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他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那姑娘竟是殉情而死，说起来也是个挺荡气回肠的故事。

姑娘姓何，闺名兰真，是镇上大户何家的三小姐，上下亲兄弟和堂兄弟共有五六个，何小姐和镇上另一个大户人家姜家的少爷姜松是青梅竹马，二人感情十分好，本来两家人暗地里早有默契，等何兰真满十八岁就给二人定亲。

可是世上的事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二人即将定亲之际，姜家的生意突然出现了纰漏，如果不采取措施，姜家很可能会破产。

何家是大地主，虽然有钱，但是不懂经商。何小姐每天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天降奇迹，让姜家的生意起死回生。

可是天上并没降下什么奇迹，倒是给姜家降下来一个姻亲。

那户人家姓朱，朱小姐是省城开百货的朱家的大小姐。朱家实力强横，实在不是姜家这种混小县城商业圈的人家能比的，可是来走亲戚的朱小姐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姜松，朱小姐要纡尊降贵嫁给姜松，姜家人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如果朱小姐和姜松结婚，姜家不止能渡过这次的危急，还能使姜家的家业更上一层楼。

这个消息对何兰真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竟然要娶旁人，一时间何兰真差点儿哭瞎了眼睛，她千方百计要和姜松见面，要亲自确认姜松还是爱着她的。

后来她真的见到了姜松，两人一见面先是无语泪先流，姜松说他还爱着何兰真，家里屡屡逼迫他娶朱小姐，可是他始终没松口。何兰真感动不已，她知道，以二人的力量，无法和家族抗衡，于是就萌生了私奔的念头。

姜松答应和她私奔，于是二人相约第二天夜里在某处汇合，然后一起逃出这个县城。

可是，何兰真行动的时候被家里的佣人发现，被家人关了起来，当然没能赴约。她心急如焚，第二天听说姜松出走的时候也被发现了，也没走成，她既是欣慰同时又感到心酸。

何家人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利害关系，也怕何兰真再犯糊涂，于是迅速为她订了一门亲事，还派人死死地看住她，拟定一个月后就成亲，比姜松成亲的日子还要早一些。

何兰真这次真的是绝望了。她不仅不能和姜松在一起厮守，还得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想见姜松，可是根本离不开家门半步，最后只好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姜松，信上倾诉了别后的悲苦和家人逼婚的无奈，还说，既生不能相守，便要与君一同赴死，九泉之下，就没有人来阻碍他们了。

这是一封邀请姜松共同殉情的信，可谓是字字哀啼，行行血泪。何兰真打定了主意，只要姜松同意，她就自杀，和爱人共赴黄泉。如果姜松不同意，她就死了这条心。

姜松很快就回信了，他的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今夜，愿与卿共死。

当夜，何兰真就投缳自尽了，何家人第二天才发现，全家哭得不行。有佣人收拾小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于是大家知道了这对情侣是殉情。

可是他们一打听，人家姜松根本没死！那天是姜家和朱家下定的日子，姜府那边热闹得很！

何家人顿时就愤怒了：这姜松不是明摆着欺骗何兰真吗？你信上说了要一起死，可是女方死了，你还活着，还要结婚，这明摆着用心险恶啊！

于是何家几个男丁抬着何兰真的尸体去找姜松算账去了，正是孙师傅看到的那一幕。

孙师傅听到这些话之后，简直是出奇地愤怒！这么好这么痴情的一个姑娘，就被这样一个阴险的男人骗了，还付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虽然姑娘活着的时候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交集，但是在孙师傅心中，爱不一定就是占有，就算远远地看着，也是一种幸福。

那天他跟着何家人一起去了姜家。何兰真的死当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姜松跪在何兰真身旁哭得死去活来，但他否认自己写了那封信。

那封信上的确没有署名，而且何家人也找不到送信的人。在朱家的干预下，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人死后必须入土为安，何家人一边为何兰真办丧事，一边找了个风水先生，让他帮何兰真选一块上好的墓地。

本来何家有自己的家族墓地，但是何兰真是自杀而死，死得不详，是不能葬进家族墓地的，所以必须找人另选。

何兰真的墓地很快就选好了，那风水先生在外颇有些名声，何家人对他选的墓地还算满意，很快就要进行入土这个最后的仪式了。

孙师傅一直没离开小县城，那天他远远地跟着送葬的队伍到了墓地，进行完一干仪式后，何兰真的棺材被埋入了简单的墓穴当中。孙师傅远远看着何兰真的棺材湮没在黄土之下，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们相遇得实在是太晚太晚。

送葬队伍很快就下山了，孙师傅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悄悄来到坟前，他在坟前呆立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去。

3

从那以后，孙师傅每天都会到坟前待一会儿。可是他不敢白天来，生怕撞到人，晚上上山虽说恐怖了点儿，可是他并不害怕。他甚至还幻想着何兰真的鬼魂能够出现，一解他的相思之苦。

第七天晚上，孙师傅因为一点事耽误了，上山的时间有些晚，他尽量加快脚步。就在他马上靠近何兰真的坟墓时，突然发现似乎不太对劲。

前几天刚刚堆砌出来的饱满的坟包，似乎塌下去了一些。

孙师傅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盗墓贼。

民国时期盗墓贼十分猖獗，最出名的就是党玉琨和孙殿英，党玉琨斗鸡台盗墓时，曾纠集了将近一千人将戴家湾一带挖了个底朝天，很多秦朝时期的大墓都被他挖开了。而孙殿英则是挖开了慈禧的墓，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这样现于人世。

那些不入流的小盗墓贼更是随处可见。他们没有本事去挖那些日久年深的大墓，其实也是根本找不到，他们瞄准的都是一些富户家的墓，所以很多有点儿根基的人家都有守墓人，就是怕自家的祖坟被盗墓贼给刨了。

那些富户坟里的东西虽然比不得那些大墓、古墓，可是多多少少也能放一些死者生前的心爱之物，或者经常佩戴的金银玉饰之类的。而那些盗墓人打的就是那些金银玉饰的主意。

何家也有守墓人，可是何兰真并没葬在祖坟，所以并没有守墓人。这种新起的坟很好弄，土质还没变硬，几锹下去就能挖开个大洞。

孙师傅不敢过去，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紧紧地盯着何兰真的坟。过了一会儿，果然从坟包后面和坟里头钻出三个人来。那三个人手里拎着两个麻袋，两个人手里拿着锹，一个人手中攥着斧。

孙师傅看到这一幕，更不敢过去了，他虽然心中愤怒，却死死地忍住了。

那三人收获不错，心情很好的样子，拎着作案工具和麻袋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走了不足百米，其中一个拎麻袋的人被什么给绊了一下，手中的麻袋一下子甩了出去，从里面滚出一面铜镜来。

那铜镜有一张人脸那么大，映着月亮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孙师傅看得很清楚。

被绊倒的人骂骂咧咧地起身，装好铜镜后，三人迅速离开了现场。

等三人走得足够远了，孙师傅才敢出来。他走到坟包后面，发现坟包让人给开了一个老大的洞，简易的墓室被砸开，墓室里漆黑一片，像一张空洞洞的大嘴。

孙师傅摸出了火折子，顺着那个大洞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墓室是用青砖砌成，地面也是青砖铺就，面积不大，里面简单地摆放着几件家具，如今已经被那几个盗墓贼弄得乱七八糟。

其实墓室中放置家具并不奇怪，中国人的殡葬习俗讲究事死如事生，帝王的陵墓布置得跟他生前的寝宫是一样的，一座陵墓往往要从帝王登基就开始设计建造。当然，何兰真死得太突然，她的坟墓不可能早早造好，就算是赶工也赶不出来。孙师傅曾隐隐约约听人说过，风水先生选址前跟何家商量过，说这座山有一个没有完成的坟墓，风水是极好的，只要何家人不忌讳，修葺一下马上就可以使用。不然的话，仓促间很难选到上好的坟地，只能挖个土坑将棺材埋了。

何家人没考虑多久就同意了，他们能等，可是何兰真的尸体等不得啊。他们这样的人家总不能让家里唯一的女儿死后也没个好去处吧？其实何家人还有一层计较，朱家和姜家联姻在即，他们曾带着何兰真的尸体去定亲仪式大闹了一场，虽说何家和朱家不是一个圈子的，但是朱家财大气粗、势力庞大，想找何家麻烦，那是简单得很。万一朱家记恨何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何兰真的葬礼上整出点儿什么幺蛾子，到时何家不一定能阻止得了，所以要尽快将何兰真下葬，一些小节就不能太计较了。

于是何家就这样用了这个废弃的墓室，虽然仓促了些，但是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孙师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不太舒服，他走南闯北，见多了事。有一个说法叫作“鸠占鹊巢”，虽然那是一个废弃的墓室，但是总归是有过主儿的，房子可以占，田地可以占，甚至人心也可以占，但是占坟……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殡葬一事忌讳颇多，浸淫其中多年的风水先生不可能不懂，但是他仍给了这样的建议，不知道是尸位素餐，还是别有用心。

孙师傅想不明白其中的道道，索性也不想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放置在墓室中央的棺材，棺材盖被人撬开了，丢弃在地上。

孙师傅心酸地走过去，幸好那几个盗墓贼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只是盗走了墓室里值钱的东西，何兰真脖子上和手腕上佩戴的一些首饰不见了，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只不过身体被翻了个个，俯趴在棺材里。

孙师傅把火折子随手放到一件家具上，伸出两只手把何兰真的尸体翻过来放平。

说起来，不管一个人生前再怎么好看，再怎么有气质，他（她）的尸体都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何兰真已经死去多日，虽说已经是深秋季节，北方的天气寒冷干燥，但是她的尸体也慢慢变化了，从身体到气味，都昭示着没有生机的皮囊，终将成为一个腐臭的所在，不管她生前是多么美丽。

孙师傅满怀伤感地把何兰真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到小腹上，和他初见她时一样。他在棺材前站了好长时间，直到火折子彻底熄掉，才伸手将棺材盖盖上，然后爬出墓室，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墓地。

何兰真的坟被盗这件事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幸好尸体并未损坏，何家着人修葺好墓室后，又雇了个住在山下的人，每天上山瞧一眼何兰真的坟，防止盗墓的事再次发生。何家还付了不少钱给警察所，让他们帮忙抓盗墓的人。警察所的人得了钱，倒也尽力，抓了一些人，可惜都不是正主，倒让听到风声的盗墓贼躲了起来。

4

孙师傅近来一直在找一面铜镜。

那一夜，他看到盗墓贼的麻袋里滚出一面铜镜，应该就是从何兰真的坟里盗走的。

民国时期，水银镜子多数还是舶来品，大多数人都用不起，但是何家不可能那么悭吝，所以何兰真坟里放置了一面铜镜算是件比较奇怪的事。后来孙师傅请教了一个比较“懂”的人才知道，铜镜有着镇宅化煞的效果，真正的照妖镜就是铜镜所制成。何兰真的坟墓里放铜镜，正是为着一些风水方面的考量，同时也为了化解何兰真投缳而死的煞气。

孙师傅得知这一事实后，顿时有些心惊胆战：既然坟墓中的诸多摆设都是有考量、有来历的，那它们被盗墓贼盗走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孙师傅曾在暗地里寻找过那面铜镜，但是根本就是大海捞针，毫无头绪。首先他并不清楚铜镜具体的模样，再者，风声十分紧，盗墓贼不一定敢把盗来的东西出手。

孙师傅是个磨刀匠，这职业属于下九流中的一种。他知道，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的人，往往就是像他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他在县城里待了大概有半个月，结交了不少乞丐，还有一些和他职业性质相同的人。

就在何兰真坟墓被盗的第五天，他从一个面摊老板嘴里听说了这么一件事。

老巷里有个姓张的男人经常打老婆，前几天他老婆实在受不住了，偷偷跑回娘家，结果那男人追了过去，被两个小舅子臭揍了一顿，回去后人就有点儿神经了。打更的夜里路过他家，看到他坐在院子里，对着一面铜镜梳头画眉，那样子妖里妖气的，别说一个大老爷们儿了，就算是个小娘子做出那些动作，都让人觉得有点儿发毛。

姓张的老婆回家后，给他又是看大夫，又是跳大神，可是他那毛病依然是越来越重。白天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来半点儿精神，一个挺壮实的汉子几天下来就瘦得皮包骨。

现在他可没力气打老婆了，这不是报应吗？

因为那个姓张的男人平日里不学无术，还经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所以他变成那样，人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他，可没有人同情，说不定他的婆娘还会暗自庆幸，终于不用挨打了。

这本是一件小事，但是孙师傅听后，却敏感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铜镜！

孙师傅不知道那个人的古怪举动和铜镜有没有关系，但是他觉得自己怎么也要探查个明白才行。

他首先在暗地里到处打听那个男人的身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查到，这个姓张的混混，身份是个“上托”，所谓的“上托”其实是江湖黑话，意思就是作案时在外观望、报警的望风人，而且他正好是一个盗墓团伙中的老三。

得到这个消息后，孙师傅已经大致确定，姓张的混混，就是那天晚上他撞到的盗墓贼之一了。

孙师傅打听到了姓张的混混居住的地址，找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就这么悄悄地溜了过去。当他趴在张家那矮小的篱笆墙外，静静地朝里面张望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看不清面孔但是感觉很瘦削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放置着一个铜镜。他的身体一直在小幅度地扭动着，样子很古怪。

孙师傅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来那个男人是被人绑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喊叫，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不停地动。

孙师傅观察了半天，屋子里一点儿亮都没有。如果有人在，恐怕已经睡下了。他看了看那个被绑的男人，心一横，踩着篱笆墙翻了进去。

他直接走到桌子跟前，仔细一瞅，虽然他认不出这面铜镜到底是不是那天见到的铜镜，只不过看起来大小应该差不多。

男人看到来人，依然没有喊叫。孙师傅的手刚碰到铜镜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姓张的男人，结果被他额头迸出的青筋和怨毒的眼神吓了一跳。可是这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他飞快地夹起铜镜就要往篱笆墙外跑，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束缚住的小混混，那个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的男人，突然暴起，身上捆绑着的绳子一下断裂，五指呈钩状，抓向孙师傅的头发。

孙师傅的头发向来剃得很短，男人的手指只短暂地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下就脱手了，不过仍然挠得他头皮火辣辣地疼，可见男人的手劲儿有多大。

孙师傅顾不得疼，拼了命往外逃。那男人眼睛直勾勾的，在后面不停地追，样子别提多吓人了。多年之后，孙师傅想起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

孙师傅在巷子里乱窜，撒开丫子玩了命地跑，幸好他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咕咚一声，那男人不知怎么回事，倒在地上不动了。孙师傅见危机解除，才调整呼吸，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铜镜终于到了他的手里，不过他知道这玩意邪门得很，看那个姓张的小混混就知道。

可是人的心理就是那么奇怪，越是害怕，越是忌惮，就越是好奇。有时候好奇心害死的不止是猫，还有人。

孙师傅把铜镜放到桌子上，铜镜呈椭圆形，有人脸大小，周围一圈装饰着精致的花纹。他是个大老粗，不认得那是什么花，但是觉得挺好看的。铜镜的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呵气，淡淡的一层，让人看得不太清楚。

他低头找了一下，找到一块擦脸用的干布，轻轻地擦拭起镜面来。可那层呵气没有被擦掉，反倒更明显了。他再擦，呵气仍在，他用力地擦，呵气越变越重。最后，整个镜面像是浸在一团白雾当中，明明是镜子，却只能照出一团朦胧的人影！

这时候孙师傅才真正开始害怕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这面铜镜，是因为何兰真吗？好像有一部分是，但是另一部分，好像从他第一眼见到铜镜的时候，心底就隐隐有了这样的欲望。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孙师傅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铜镜被甩了出去，掉在地上。他老半天才俯下身捡起铜镜，然后他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男人眼神木讷，脸色有些不好，耳朵上不知何时戴了一对翠绿的耳坠子！

孙师傅大惊，伸手往自己的耳朵摸去，耳垂上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耳坠？

紧接着，他在铜镜上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一个女人的脸部从他的脸皮里慢慢地渗透出来，他的脸和女人的脸交替着在铜镜中出现，就像水和油相溶的过程，他的脸像是被女人的脸吞噬了一样，他明明没有感觉，却看到镜中的脸呈现出痛苦的神情。整个过程大约只有半炷香工夫，可是孙师傅却像是煎熬了几天几夜。他望着铜镜中诡异的一幕，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却动也动不得。

最后，那张女人的脸终于完全从孙师傅的脸部透了出来。

那张脸，怎么说呢？她让孙师傅感到了几分熟悉，却不是何兰真的面孔，那张女人脸似哭似笑……

5

孙师傅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租来的小屋里，一个老人守在他的旁边。他认出老人是和他同住一个大杂院内的邻居。

老人是个“按跷”。按跷是一种职业，等同于我们现代的按摩师。

老人姓孟，眼睛不太好，干了大半辈子按跷，临老收了两个徒弟，却不怎么成器。孙师傅见孟老头孤苦，就帮了他几次。这次他病倒，多亏老孟头照顾了几日。

那面铜镜被孙师傅收在了柜子里，再也不敢看上一眼。

孙师傅其实得的也算不上病，那日他醒来后，再回想那晚的情景，记忆却有些模糊不清，说起来更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做恶梦的人醒来时往往记不清梦中的情景，但是当时的恐惧感还在，孙师傅就是这样的感觉。

孙师傅的身子逐渐好了，闲暇时他和老孟头聊天，说到何兰真时不由多说了几句，还谈及了坟墓被盗之事。

老孟头突然说：“孙老弟啊，你是外地客，这件事你就不了解了，其实本地人不知道的也很多。”

孙师傅奇怪了：“啥事我不知道啊？”

老孟头摇头叹气：“其实埋何家姑娘的那坟呐，可不是什么荒坟，风水先生胡说八道！那坟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掘出来，不知道是啥时候的墓，里面放着一大一小棺材，人称‘子母棺’。小的棺材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卖给洋鬼子了，听说里面的尸体没烂，跟死的时候一个样。大棺材里是个女人，也没烂，当时就被人拖出来连棺材一起烧了，听说啊……”

老孟头怕人偷听似的，左右瞅了瞅，小声说道：“……烧棺材的时候，棺材里砰砰直响，棺材盖差点儿都给掀掉了。”

孙师傅听得心怦怦直跳，“那何家……”

“何家肯定不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我也是十几年前听一个干掮客的客人说的，把小棺材卖给洋人，就是他牵的线。我估计啊，给何家看风水的人肯定没安好心，你想啊，出了凶尸的地方，能是好地方吗？就是可怜了何家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死后也没捞着个好地方，死也不安心呦……”

老孟头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后面几句孙师傅基本没听着，他的心思都放在老孟头前面说的话上去了。

何兰真被埋入凶地！何兰真永不超生！

原来铜镜一事竟然不是他做梦！也对，就算他做梦，姓张的小混混反常的举动又怎么解释？原来根源都在这里！

可是风水先生为什么要害何兰真呢？那个可怜的姑娘，甚至可能跟风水先生从未谋面，又哪里来的深仇大恨？

孙师傅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一颗心又因为何兰真的遭遇而疼痛着。几天下来，他辗转反侧，一直在想何兰真的事。他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何家人呢？何家人能相信他吗？

孙师傅的脑袋并不怎么灵光，他想了几天，还是觉得给何家人提个醒，毕竟涉及到何兰真，他无法坐视不理。

孙师傅找了个机会，在一家茶馆见到了何兰真的嫡亲大哥，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下人给赶走了。

他又找上何兰真的父亲，这回还算顺利，可是刚说了几句，就被当成了骗子，差点儿被抓到警察所。

孙师傅很郁闷，他在县城里转了几天，竟碰上了给何家看风水的风水先生。他曾在葬礼上远远地看过那个人几眼，所以还有些印象。此刻孙师傅看到他，尤其看到他趾高气昂的模样，心里特别愤怒，简直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一顿。

孙师傅跟了风水先生几天，见他常往山上跑，突然心生一计，准备了几件工具，事先埋伏在一条山道旁，等风水先生经过时，他蒙着面手持尖刀跳出来，装作要抢劫的样子。

风水先生吓了一跳，想逃，孙师傅没给他那个机会。孙师傅不会功夫，可胜在力气大，再加上有武器协助，几下就把风水先生给制伏了。

风水先生以为他要劫财，战战兢兢地把身上的钱全都掏了出来，可孙师傅不是要这个，更不是简单地揍他一顿出气，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在孙师傅的逼问下，风水先生说出一个令孙师傅十分诧异的答案！

这件事，竟然是朱家在后面作梗！

6

原来，朱小姐自来骄纵，她定亲的日子被何家搅得乱七八糟，姜松虽然要娶她，可是对何兰真余情未了。况且，何兰真死后，就变成了姜松心口处的朱砂痣，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朱小姐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何兰真已死，任何的伤害对她来说都没有用了。于是，就有人献上了这么一个狠毒的法子。

孙师傅得知来龙去脉后，心中愤怒至极。他没教训风水先生，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风水先生才能解开这个局。他威胁了风水先生一通，让他到何家去一趟，就说何兰真现在所在的坟墓风水出现了变化，必须迁坟才行。

孙师傅逼迫风水先生写下口供，签字画押，如果他反悔，这纸口供就能派上用场。

孙师傅想，等何兰真的事情结束后，他就回自己家乡去。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美丽姑娘，虽然命运多舛，但最终还是能安息吧？她也会在他的记忆中安眠，永远。

在风水先生的干预下，何家人尽管狐疑，但后来还是给何兰真迁坟了。

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所以朱家并未觉察。

在何兰真迁坟一个多月后，姜松和朱小姐正式结婚了。他们结婚当日，突然跑来两个男人捣乱，其中一个男人还趁机抽出一把刀在姜松的脸上划了一下。姜松虽然受伤不重，但是脸上却留下了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后来那两个男人被抓进了警察所，兀自大喊大叫，行为疯疯癫癫。经大夫检查，竟然是两个疯子，原本是市井混混，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疯了，不知是干了什么坏事得到了报应。

只可惜，姜松好好一张俊颜成了刀疤面，朱小姐心中不悦，可是二人已经结婚了，不可能因为姜松毁容就离婚。因为这件事，朱小姐明里暗里受了无数嘲讽，夫妻二人刚结婚就分居了，姜家的生意也没有得到朱家的帮衬，挣扎了一段时间还是垮了，最终成了县城中的笑柄。

这些事都是孙师傅事后打听到的，恶人有恶报自然是好事，可是何兰真已经死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孙师傅一直留着那面铜镜，将它珍藏在隐秘的地方。多年后，他从一个制作家具的老师傅那听到了一件秘闻。

明朝时期，北方有一小伙苏式木匠，他们专门给富户制作冥器。所谓的冥器，就是放在坟墓里的物品，多数是仿照死者生前常用的家具进行制作，专门放在坟墓里。

一般木匠都不愿意制作冥器，觉得晦气。这些专门做冥器的木匠做工精细，用的木料也是最好的。除了大户人家有炫富的心理，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些个制作精美的冥器，其实都是加了“料”的。

盗墓者自古有之，就算是帝王之墓也逃不脱被盗的命运，何况百姓家呢？当时防盗墓的手段多种多样，机关、毒烟，巨石、伏火，铁浆筑墙，木匠制作的冥器也算得上其中一种，不过比起前面那些手段，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制作冥器的师傅，会在制作完成之后，用一种特殊的胶涂抹在冥器上，之后再染色。这种胶对人体有破坏的作用，只要接触的时间一长，人就会产生错觉，严重的话会死亡。不过，这种胶只有涂抹在木制品上效果最好，历时太长会逐渐挥发，效果就不那么好了。

孙师傅想，何兰真的坟墓里摆放了不少木质用具，当时他还曾在坟墓里看到了一个木制的镜台，想必和铜镜是一套的。但是盗墓贼只盗出了铜镜，没拿镜台。如果何兰真墓里的家具是那种特殊制作的冥器，那么他和那几个盗墓贼的经历，倒也解释得通了。

但是孙师傅又想到，何兰真死得突然，何家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弄到一套特制的冥器呢？似乎也说不通。

事后，孙师傅拿出珍藏多年的铜镜，经过十几年的岁月，铜镜还是那么簇新亮泽，他望着镜内显现的人影，久久，却再也没发生那时古怪的情景。

镜中出现的女人究竟是幻觉，还是鬼怪作祟？

只怕是谁也说不清罢。

第十二章   空肚子的男孩

我在一个城市里殷切地寻找

孩子，就是你

不要用乞怜的目光望着

不要用肮脏的小手擎起

成人崩塌的天空

我没有眼泪

我的眼泪早在那个丢失的午夜

赋予了一场

毁天灭地的大雨

1

老金说完故事，在一个炕柜底下抽出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装着满满的搓碎的旱烟。

抽旱烟是东北老一辈的习俗，因为东北一带天气较为寒冷，抽旱烟不仅能够提神，据传还能祛除风湿，所以早些年，就连一些大姑娘小媳妇都一杆旱烟不离手。

旱烟的味道十分辛辣，乍闻之下，还带着淡淡的烟臭之气。我虽然抽烟，但是不习惯这么浓烈的烟味儿，刚闻就被呛得眼泪都下来了，闻了一会儿才勉强习惯。

我没想到，接下来这个故事，竟如老金的旱烟一样，同样辛辣刺鼻，差点儿激出了我的泪水。

下面这个故事，则是谢如秀讲的。

两年前，我到某大城市进行移植眼膜的手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可是术后恢复比较缓慢，我这种先天性眼角膜缺陷比较特殊，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医院没有什么娱乐，况且我的眼睛没恢复，也根本看不了那些东西，所以每天都很无聊。当眼睛有些起色的时候，主治医生允许我在傍晚时候出去散散步，这对于当了十几年半瞎的我，是相当令人兴奋的。

我看到一个非常清晰的世界，一草一木，车来人往，这个世界是那么有意思，那么美。

当然，这世界上不光有美的一面，同时也伴随着丑陋。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些年纪小小的乞丐。他们两三成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数孩子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麻木的神情。他们有的蹲在路边乞讨，有的直接伸手向行人要钱，当有人太过关注他们的时候，又会机警地溜掉。

以前我的眼睛看不清楚，自然就没注意到这些小小的乞丐，现在能看清了，就不自觉地心惊。这些孩子，以他们现在的年龄，还是应该在父母怀中被娇宠着的年纪，或者应该坐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接受教育，可他们却在向行人讨要金钱！

他们的父母呢？

哦，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报道，这些沦为乞丐的孩子，一部分是孤儿，但大多数是被人贩子拐骗来的。人贩子把小小的孩子训练成乞丐，手脚灵巧的训练成扒手，残忍一点的还会把孩子的肢体弄成残疾，博取人的同情，从而骗钱。其中的残酷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不过近年来类似的事情接连曝光，这样的恶性事件已经在慢慢减少。当然，减少不代表没有，人类是受利益驱使的动物，只要有利可图，这种事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些都是我很久之后才悟出的道理。

我的目光在那些小乞丐的身上巡视着，之后我看到了一个男孩，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上顶着一头几乎打结的头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边胳膊，整个袖管空荡荡的，不难想象，那条胳膊应该是没有了。

他的右手举着一个大茶缸，像是没有魂一样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偶尔会有人丢给他一块钱，他只是低下头瞅一眼，并不道谢。

我走过去给了他五块钱。他飞快地盯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可是没说出什么道谢的话就走了。

从那之后，我每天到外面散步都能看到他。不过我发现他出现的时间颇有规律，大概每天下午五点之后才会出现，有一次我提早出去散步，就没看到他。

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月，我每天都在他的大茶缸里放钱，三元五元不等，偶尔也把自己吃不完的水果或蛋糕拿给他。我不是什么滥好人，这么长时间见到的乞丐也不止他一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孩子，我的心里就会微微地不舒服，仿佛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渊源。

他似乎也因此认得我了，由一开始的没表情不说话，到后来看到我就露出小小的、开心的笑容，咧开的嘴唇里有两颗豁牙，显得十分纯真。看到他开心，我心里的那种不舒服开始逐渐淡化，我也因此持续着这种“滥好人”的举动。

和他逐渐熟悉后，我打算找机会问一问那孩子的姓名、身世之类的。之所以要找机会，是因为我注意到，那孩子在乞讨的时候，在不远的地方总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他，明显是在监视他。刚开始我并不能确定，几次下来，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孩子大概不是什么单纯的“家庭贫困的孤儿”，恐怕是被拐来的。

这个发现让我十分震惊。鉴于对那孩子特殊的感觉，我决定管一回闲事。我趁着往大茶缸里放钱的机会，飞快地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儿的？是不是被拐到这来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小乞丐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现出惊诧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还没张口，突然间就冒出了一个魁梧的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拽住了那条细瘦的小胳膊，冷冰冰地盯了我一眼，然后就把小乞丐拉走了。

我没有错过小乞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恐惧与绝望，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颇为难受。我也想到了报警，可是听人说过，那些人贩子都很警觉，平时都会自称孩子的父母，被拐的孩子估计也是打怕了，根本不敢反驳。

中国人向来都不爱管别人家内部的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使管也是轻拿轻放，再加上一些外在的原因，人贩子屡禁不止，也就不奇怪了。

没帮上小乞丐，反倒被人发现了，我除了沮丧，还有些担心。

第二天再出来的时候，我果然没看见他。后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大概是因为我的举动，所以他换地方乞讨了吧？这座城市如此之大，我的眼睛好了以后也得离开，估计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了。

想做好事却办成了坏事，这感觉无比憋屈。这件事被我爸得知后，他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要我没那个能耐就别管闲事，省得好人没做成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颇沮丧，目前我的确没什么能力，一切全靠家里，脑袋也不灵光，就拿小乞丐这件事来说，我除了给钱，还真想不到其他帮他的办法。那天逞能了一次，还被人给发现了……

这样的我，实在丢人。我沮丧了两天，好在我心宽，没烦恼多久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2

那天我到离医院有些距离的河堤散步，因为是傍晚，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特别多，迎着河面吹来的晚风，感觉十分惬意。

然后，我突然在河堤上看到了那个孩子。他没有蹲在地上乞讨，而是用极其古怪的姿势趴在河堤上，两只手支撑着身体，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模样。

乍见到他，我心情十分激动，同时又有点儿心惊胆战，生怕那孩子一个不小心从倾斜的河堤上掉下去。可是看了半天，那孩子还是牢牢地趴在河堤上，周围的人都对此视而不见。我心想，这八成是他发现的新游戏吧，男孩子嘛，总是淘气的。

我快步走过去，掏出十块钱放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抬头看着我，神色特别惊讶，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突然间感觉有点儿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你怎么在这儿，前几天怎么都没过来？对了，你那个放钱的大茶缸呢？”我忍不住问道。

小乞丐还是一句话不说，不过突然冲我露出一个笑脸。

我认识他这段时间以来，头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于是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我瞧了瞧四周，似乎没看见有人在监视他，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侦查能手，看不到也不奇怪。

我轻声道：“这几天……你没事儿吧？”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冲着我笑，把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我看他过得似乎不错，也怕留久了给他招惹麻烦，只好起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后面有个人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待我回头，那人突然递给我十块钱：“你的钱掉了。”

我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却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我简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这么快就跑了，连钱都不要？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河堤，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个孩子。他这次是蹲在河堤上，双手垂在腹部，一双眼不住地打量着行人。

我走上前：“小子，你昨天怎么连钱都没拿就走了？”

那孩子用清澈的目光看着我，却不作声。

我皱了皱眉：“别在这儿玩了，危险。这五十块钱给你，快拿着！”

那孩子并没有伸手，有人经过我的身边，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人是个神经病啊，你别照了，万一他生气了打你……神经病不传染吧？”

一个男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就是拍照的声音。

我一回头，发现他们拍的是我。

那一男一女见我回头，立刻跑了，速度那个快啊，我自忖追不上，也就不去费那个劲，不过心里却窝了一肚子火。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给乞丐一点儿钱就是神经病？虽然我以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好歹心肠还不错，这次治好眼睛更让我感受到活着的乐趣，自然特别感谢那个匿名捐给我眼角膜的人。推己及人，所以我也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可是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脑子不正常。

我气愤地回过头，说：“钱快拿着，一会儿我就改变主……”

话还没说完，我发现那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更劲爆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我四处探头探脑地找那孩子，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河里有浮尸！

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涌到栏杆前。

正值秋季，河水水量并不特别充沛，某些河段还出现了小块的浅滩，偶尔有人会下到浅滩上钓鱼。那具浮尸就是钓鱼的人发现的，距离我这边比较远，大致只能看到一个灰黑色的东西在水面上沉浮，不怎么像人。

岸上的人观望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已经奔下河堤，协助一个穿着防水裤的钓鱼人，去捞那个灰黑色的东西。

这段河道水流徐缓，还没等警察赶来，几个人已经把那东西捞上来了。我周围举起了无数的手机，尽是拍照录像的人，想必“XX河众人齐心捞浮尸”的新闻，很快就能跻身热搜榜了吧？

这年头，只要是有手机的人，几乎都有一双发现新闻的眼睛。

有一小部分人跑到浅滩上去了，大部分还在河堤之上观望。我有心下去看看，但终归还是顾忌自己的眼睛没好利索，没敢下去凑那个热闹。

我伸着头往浅滩上看，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竟然在浅滩上看到了那个小乞丐，他的身影在七八个大人之间若隐若现。他似乎也在看那具浮尸，小小的头颅一直低垂着，身形显得那么单薄。

警察来了，他们迅速拉起警戒线。我暗自嘀咕：难道这是凶案现场，还要拉警戒线？

警察很快把浮尸弄上来，尸体已经放入封尸袋，所以看不到脸孔。我注意到封尸袋隆起的部分，看那身高，死去的应该还是个孩子。

刚才还在浅滩上看热闹的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这么凌乱的情况下，我发觉他一直贴着封尸袋行走，眼前这种情况，他的举动明显很不科学。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由远到近，和我面对面时，他还咧嘴笑了笑。

也许是离得近了，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昨天他趴在河堤上，今天他蹲在栏杆后面，单手遮住了腹部，现在在无遮无拦的情况下，我清楚地看到，他腹部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而且还透着一团血色。

我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喊了一声：“你别走，那个孩子……”

几个警察齐刷刷地回头看我，有一个警察冲我走了过来：“你认识死者？”

他的行动和他说的话在我眼中定格成了胶片，我张大嘴艰难地看着小乞丐，他欢快地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豁牙，然后像烟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像烟一样……

消失了……

3

我情不自禁地遮住眼睛，难道我的眼睛又坏了？当我移开蒙在眼睛上的手，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雾蒙蒙的身影。我使劲眨眨眼，它仍然在那儿。

“……同志，你认识死者吗？”一个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整个人木在当场。

这时，一个警察拉开封尸袋，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虽然已经泡得发白肿胀，眼皮眍䁖下去，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这具尸体就是小乞丐。

我的嘴彻底合不上了。

“同志，同志？”

好半晌，我才木然地回答：“我见过他，他是个小乞丐。”

因为现场的人太多，我被带回警察局录口供。其实我和小乞丐并不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警察，连同我曾经的怀疑，我的试探和我的失败。

线索太少了，恐怕对破案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

后来，我得知了他的死因。

他整个腹部都被掏空，心肝脾肺肾全被摘除，就连眼球都被摘掉……

他连死不瞑目都做不到了。

小乞丐为什么会死得这样惨？难道是因为仇杀？不，显然不是。他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当然不会有仇人。就算有，怎么会有人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下狠手？

我想到了那个监视他的人，会是他吗？

当我说出昨天还见过小乞丐的事，负责给我记录的警察面色诡异，后来小乞丐的死亡时间出来后，我才知道他们有这种反应的原因，因为，他早在那天之前就死去了。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成了一团浆糊，过马路的时候差点儿被撞到，司机连吼带叫地骂了我一顿。我失魂落魄地往医院方向走，幸好我的眼睛已经日趋稳定。昨天家里人回去处理点儿事，不然看到我这个鬼样子，非得把我塞进神经科不成。

不管经历过什么事，该过的日子还得过，该养病还得养。

自打那天看见小乞丐消失的诡异一幕后，我经常能看到一些雾蒙蒙的身影，特别是在医院里，那种身影特别多，虽然他们对我没有任何的影响，但是我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很明显，别人都看不到那些身影。对于这种情况，我去找我的主治医生，让他给我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检查，包括大脑。可惜，检查结果表明，我的身体很健康，眼睛也基本上痊愈，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样的结果让我失魂落魄，我无视了医生困惑的神情，沉重地往住院部走，一路上掠过数个雾蒙蒙的身影。

我走到一间洗手间的时候，突然从门上飘下来一张纸。

我随手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健康心脏、肝脏、肾、眼角膜等一手货源，有需要请联系杨某某，价格面议。下面是一串电话。

看到这张纸时，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贩卖人体器官？他们的货源又是从哪儿来的？

4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经历生老病死，而在我所在的医院里，无数的人正等着身体上某个器官的配型，有的人等了好几年，直到耗尽了生命也等不到可以配型的器官。幸运的人等到了，事后可能会因为排斥反应吃尽苦头。但是，这些都阻挡不了人们对于健康身体的渴望，哪怕要等许多年，哪怕耗尽金钱，哪怕等到了也是一场空。

我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正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却被同病房的病友打击了。

他拿过那张纸瞥了一眼，听到我的打算后更是呲笑了一声：“这在医院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以前也有人报过警，可是查了一阵。还不是不了了之。”

“他们的货源是从哪儿来的？”我疑惑。

病友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说：“这个就难说了，渠道不止一个，要是还有点儿良心的，可能还能给人留条命。要是碰上黑心的，啧啧……”

听着病友的话，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听过的两则新闻。

一则是某男去参加婚礼，大醉而归。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人动过手术，到医院一检查，身体里少了一个肾。

另一则是某男光棍多年，在微信上认识了一个女人，相谈甚欢，见面后成了男女朋友。二人相携到外地去玩，第二天醒来后他的一半肝脏“不翼而飞”。

此类的新闻并不少见，可能就是病友所说的“渠道”之一。

把人身体里的一个器官偷走卖掉，这算是“有良心”？那么黑心的又是什么样？

我不敢深想下去。

再过几天我就要出院了。这座城市很大，也很繁华，但是离我的家很远，我想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河堤上，这里看起来和前两天没有两样，但是人明显少了一些，可能是大多数人对捞尸那天的情景记忆犹深吧。

我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小乞丐的样子就这么从记忆中蹦了出来，心中不由得有点儿难受。

我总共在河堤上见过他三次，联想前因后果，似乎在河堤上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开始不对劲了吧？

他到底是什么？我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但是我不敢把那个字吐出来，仿佛一说出口，就有什么要决堤的感觉。

我的拳头狠狠地击在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手很疼，却祛除不了那些烦躁的心情。

身边有人站定，和我同一角度望向河面。

我偏头看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容十分慈祥。老人似乎在看人钓鱼，又似乎在看流水，神情悠然，让我想起了爷爷。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相似，让我情不自禁地和他攀谈起来。

家人不在身边，再加上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我的心情有些苦闷，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找个人倾吐，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那么苦恼干什么？”

“老大爷，你听说过么？就在前两天，有个孩子被人挖空了内脏，抛尸到了这条河里。”我茫然地望着河面。

老人点点头：“听说了，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是吗？以前……也有被挖出内脏的孩子？”

老人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阴霾的天空：“这不是新鲜事了。你没发现吗，这一带年纪小的乞丐特别多。这些孩子呀，都是被人贩子给拐来的，要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哪个舍得弄出去要饭？”

我点点头。确实，我也发现了这个比较奇怪的现象，医院这一带的乞丐，年龄段都比较小。

“人贩子弄过来的那些要饭的孩子，其实都是他们的‘储备’。因为孩子比较容易控制，所以那些人就肆无忌惮了，我看他们那些人早晚要遭报应的。”

“老大爷，你说的‘储备’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卖内脏的广告，其实以前心中隐隐想到了这个答案，可是从来不敢深想，仿佛思想往那条神经上跑，神经就会痛。

老人默然一瞬，然后给我讲述了一段往事。

5

那还是三年多前的事，老人有个远亲突然联系他。原来远亲因为孙子走失郁结于心，竟然患了很严重的心脏病，如果不能及时移植一颗心脏，那么这个人很快就没了。

远亲的儿子刚刚失去了孩子，说什么也不能再失去父亲，因为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心脏，所以就联络老人，让他帮忙联系当地医院，看能不能找到可以配型的心脏。

不得不说，那个远亲的运气很好。他等待了没多久，竟然等到了一颗和他各方面都十分契合的心脏。不过这颗心脏并不是从医院弄来的，而是他们通过一个特殊的渠道，花大价钱买来的。

移植手术很成功，远亲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可奇怪的是，自从他移植了心脏之后，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自己的孙子，孙子总是指着他的胸口哭泣，那哭泣的脸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几天他们突然接到警察局的通知，说是已经找到了他家的孩子！

是的，孩子的确是找到了，可惜已经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不止如此，他的体内几乎被人给掏空了，空荡荡的胸腔就像是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了肮脏的泥沙。

孩子的父母痛苦得都快疯了，他们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怕他受到刺激发病。

孩子的父母用尽各种方法，誓要找到杀害孩子的凶手。在警方的配合下，他们找到了一个犯罪组织。这个犯罪组织从全国各地拐骗儿童，样貌好、年纪小的就高价卖给没有孩子的家庭，年纪大点儿的女孩子卖到偏远的山区。资质稍差一些的孩子，则被训练成扒手或者乞丐。每隔一段时间，那些弄钱少或者弄不到钱的孩子或者身体羸弱的孩子，就被他们直接挖出体内健康的器官贩卖，榨干剩余价值。

他们和一个黑心的小诊所长期合作，利益互换，高价贩卖人体器官。

远亲家那个孩子，是他们近期杀掉的唯一一个孩子。

远亲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都变了！远亲的心脏，就是从这样一伙人手中买到的。看到检验单后，远亲的儿子嚎啕大哭：为什么当初那颗心脏方方面面都很适合自己的父亲？

答案是如此的残酷！

这也应了那句话，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当然这句话用在这件事上，也不是特别合适。人想要活下去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为了赚钱丧失了人性的人。

老人的故事很让人心酸，也让我明了了，小乞丐的遭遇大抵跟那个孩子相同。

就算是最后抓到了那些犯罪的人又怎么样呢？孩子不能再活过来，孩子的父母会因此痛苦终生。

如果这世上有以牙还牙这种法律就好了，让那些犯罪的人也尝尝那些孩子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向浅滩的位置说：“前两天从那捞起一个孩子……后来我还看见那孩子对我笑呢，他一定很不甘心。”

说话间，我打了个冷战。

老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眯起了眼睛：“什么？”随后他摇摇头，“你看到的应该是影蜃吧。”

“影蜃……那是什么？”

“看见过海市蜃楼吗？”老人问道。

“光听说过，没看见过。”我诚实地回答。

“嗯，海市蜃楼是种自然现象，看在人的眼里是幻象，但是很真实。我们这里的河，能依附尸体生成某种东西，那东西跟海市蜃楼似的，形成的幻象跟尸体生前的样貌一样，被风一吹就散，我们这里就叫作影蜃。那种幻象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有缘人才行。”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老人家，你这故事编得挺好的呀。”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别看我狂拽酷帅吊炸天，我也是有尊严的，要编也编得靠谱一点儿行不？

老人见我不信，倒也没恼怒，摇头晃脑地来了一句莫测高深的结束词：“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然后背着手就走了。

跟老人一番倾诉，我心里痛快多了，后来不靠谱的那段自动被我给屏蔽了。回到医院后我立刻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再三确认我移植的眼角膜不是从什么“特殊”的渠道买来的，才真正放心。

出院之后，我一直暗中关注这个小乞丐的案子，据说抓到了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逃跑了。解救出的一小部分孩子已经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大部分的孩子已经不知道回家的路，不过他们的未来应该已经没有那么晦暗了。

未来，路还长着呢。

目录

无终仙境：典藏版
引子

鬼家篇
第一章 张小把儿挖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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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卦镜和桃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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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三章 屋顶上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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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余家大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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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五章 棺材脸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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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枯井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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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朝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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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蜈蚣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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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崔老道伏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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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十章 华阳宫取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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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篇
第十一章 会飞的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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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狍子屯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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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透明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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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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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冰湖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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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乾坤社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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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时间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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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巨獒与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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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奇怪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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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无终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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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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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后记：天下霸唱与他笔下的奇妙世界

外传--奇人篇
第一章 明朝女尸和烈女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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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的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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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混混儿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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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四章 逝去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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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霸唱作品目录

版权信息

书名：无终仙境：典藏版

作者：天下霸唱

出版方：江西教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 10月1日

ISBN：978753927582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无终仙境：典藏版

引子

旧时，天津卫出过四位奇人。一是水上公安“河神”郭得友，屡破奇案；二是火神庙派出所的“飞毛腿”刘横顺；三是无宝不识的窦占龙；四是批殃榜的崔老道，擅能降妖捉怪。《无终仙境》开头说的就是崔老道，后来他在南门口摆摊儿算卦，庚子之前他在余家大坟的一座破庙之中充当管香火的庙祝，那会儿还是以批殃榜为生。

有人就问了：“什么是殃榜？”

殃榜又叫“殃纸”，当今说到殃榜或殃纸，不仅没人见过，连听过的人怕是也不多。很早以前，有一种专门给死人写殃榜的阴阳先生，一般是道门儿中人来做，清朝末年还有吃这碗饭的。过去“会、门、道”多，江湖上的“帮会、门派、宗教”合称“会门道”。老天津卫人不说入会、入教，也不说信教、信理，习惯说成“在教、在理儿、在道门儿”，在理儿是指入了理教白衣道。而在道门儿的人，大多指火居道或天师道，殃纸通常由他们来批写。

如今说批殃榜，人们都认为全是迷信，也失传很多年了，过去相信这些的可是大有人在。咱们先说说什么是殃纸。殃是遭殃的殃，说白了就是倒霉走背字儿的意思，出自《易经》。《易经》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传说在人死之后，死尸中会有一口怨气，这股子怨气为“殃”，必须等到怨气出去方可入土为安，行话谓之“出殃”。至于死后几天出殃，这就因人而异了，有三天或五天的，也有七天或八天的。活人忌讳让死者的怨煞之气冲撞，轻者倒霉，重者丧命。在旧社会，凡是出殡的人家，都必须掏钱请阴阳先生批写“殃榜”。这个殃榜并不是顶个脑袋的先生都可以写，也得官府认可才行。阴阳先生在殃纸上写明此人是在什么时辰，怎么死的，何时何日出殃，哪年哪月下葬，立字为据，相当于一纸“死亡证明”。阴阳不批者，即为死因不明，必须报官。

那时候抬棺材出城入土，都会经过城门，各个城门皆有军卒把守，盘查活人也盘查死人。你拿不出殃榜，就别想抬棺出城。比方说殃榜上写明是溺水身亡，可打开棺材一看是让刀给捅死的，两下核对不上，这可不得了，谁写的殃榜，谁就跟着吃人命官司。可见批写殃榜这一行当，自有官法上的用途，不只是迷信风俗。

崔老道在余家大坟破庙开殃榜，庙门前常有草席子，当中卷的全是“路倒”，也就是死在路边找不到主家的死尸，由民夫抬到余家大坟破庙，请崔老道写一纸殃榜，是冻死还是饿死的，必须留个案底，再由慈善会掩埋。所以说，写殃榜的会看死人，看得出人是怎么死的，而且一看一个准。

崔老道只是穷老道一个，虽说本事不小，却经常倒霉走背字儿，还连累了不少人。大伙都以为他这是批殃榜批多了，背地里说他是“殃神”。

鬼家篇

第一章 张小把儿挖人参

1

提起这个话头，我得先往前边说。当年我曾祖父张小把儿住在天津卫余家大坟，他是崔老道的结拜兄弟，在他十二三岁那会儿，出去开逛当了混混儿，别人不提他大号，皆以“张小把儿”相称。“把儿”是“把式”之意，过去说一把儿为头等本领，二把儿次之。十来岁的半大小孩，没能耐却充好汉，因此叫他“张小把儿”，说不上挖苦，可也有几分褒贬在里边。

当时是清朝末年，张小把儿在那时候可不是一般的穷，要说他穷到什么地步？岂止是吃不饱穿不暖，甚至不能说“吃了上顿愁下顿”。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至少还有个上顿，而张小把儿很多时候连上上顿都没有，一顿他也顿不上，穷得只有一件破袄，补丁摞补丁。穿到后来，连补丁都没地方打了，他倒会想法子，再破了口子就用麻绳揪上，一身的绳头，认识的人知道这是张小把儿，不认识的打远处一看，还以为他是个卖粽子的。破成这样的棉袄，张小把儿也舍不得扔，天冷了填进棉絮是棉袄，等天热了抽出棉絮，又可以当成夹袄来穿，跟要饭的乞丐也没什么两样。一件破袄补丁摞补丁，不填棉絮的时候，穿到身上晃晃荡荡。他还有一论，说各位别看我张小把儿穷，三宝可是有了两宝。别人问是哪三宝，他说，是丑妻、近地、破棉袄。老婆长得丑为一宝，好处是搁到家里放心，更兼粗手大脚，生孩子做饭，用起来不心疼。出门混饭吃，离家近也是一宝。放到现在说容易理解，比方说上班下班挤两三个小时的地铁，成天起五更睡半夜，挣钱再多人也受不了不是？所以说住得近是一宝。破棉袄更好，冬暖夏凉，八面来风，还不让贼惦记，给套龙袍玉带也不换。如今他张小把儿“破衣、近地”二宝皆有，只是少了一个丑媳妇儿。

那时候余家大坟旁边有个“锅伙”，锅伙是什么意思？一群混混儿地痞凑到一块儿，推举出一位打头的大哥，其余不分长幼，皆为兄弟。一个头磕到地上，纸马飞空，誓同生死。一般的锅伙有三五十人，多的两三百人也有，没一个善主儿，全是不要命的穷光棍，他们好勇斗狠，匕首斧子之类的凶器从不离身。白天出去开逛，到处耍胳膊根儿，抢地盘争势力；天黑再回到破瓦寒窑，凑在一口锅中吃饭。素常以兄弟相称，遇上人命官司便抽死签儿。比方说在外斗殴闹出了人命，官府让混混儿们出一个人偿命，谁抽了死签儿谁去挨刀，那是真不怕死，此等混混儿自称“锅伙”。

张小把儿孤苦伶仃，靠乞讨过活，多亏余家大坟锅伙收留了他。别的混混儿在前边耀武扬威打架斗殴，他岁数小近不得前，跟在后边助拳儿，摇旗呐喊以壮声势，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算是凑数儿的一位。怎知他这个穷光棍混入锅伙，惹出一场灾祸不小，断送了性命也未可知！

2

张小把儿混进锅伙不久，正赶上朝廷下旨，要严惩天津卫的混混儿无赖。官府找借口将余家大坟的混混儿们带到公堂之上，先过了一遍堂，再打进木笼，抬到城门口一字摆开，这叫晒刑。知府大人看张小把儿又瘦又小，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与锅伙刁民为伍，无非跟在混混儿后边起哄胡闹罢了，不忍给他动刑，有心放他一条生路，打进木笼之前又好意劝告，让他迷途知返，在堂前磕头悔过。张小把儿不领情，混锅伙讲究的是哥们儿义气，逞英雄论好汉，让他磕头求饶那是门儿也没有！他脖子一梗，大摇大摆地站到木笼之中，任由官兵推到城门口，放在烈日之下暴晒等死。

张小把儿平时吃不饱穿不暖，身子格外瘦小，狭窄的木笼对他来说倒也宽敞，站累了一缩身，还可以在里边坐会儿。一连站了三天木笼，别的混混儿都晒成了咸鱼，可他还有半口活气儿。那一天，官府让民夫用草席子裹尸，拖去义冢掩埋，搬到他这儿一看是个孩子，偷懒不埋了，俩人一搭，扔麻袋似的直接扔进了大河。

好在草席子捆得不紧，张小把儿落在水里，挣扎着爬到对岸，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全身发冷打哆嗦，眼看是不能活了。

真得说他是命不该绝，河边有个卖羊汤的心肠好，看见张小把儿可怜，扶进大棚给他喝下一碗羊汤。旧时的羊汤都在路边大棚里卖，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有出苦力的穷人肯喝，有钱的主儿通常不会光顾，因为一来十分膻气，二来看上去也不干净，太脏了。所以说那时候的羊汤，味道好是真好，但是你别往锅里看，看完你可没法喝了。汤锅中全是羊下水，那会儿关内几乎没有好羊肉，羊下水更甭提了，也不新鲜，还有从母羊肚子里掏出来的胎羊，洗都不洗，胡乱剁上几刀，直接扔到锅里。由于这些个东西非常膻气，引来一群一群的绿头苍蝇围着飞。大锅羊汤烧得滚开，上边浮起一层黑绿色的沫子，掉进去死苍蝇太正常了，全是在河边扛大包的苦力来喝，掏出两个铜子儿可以喝上一大碗。张小把儿手捧一大碗热乎乎的羊汤，喝了个碗底朝天，发出一身透汗，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卖羊汤的好心告诉张小把儿：“官府正在四处捉拿锅伙，天津卫你是没法混了，听我良言相劝，你赶快到外边投亲靠友，先躲上几年再说。”

张小把儿磕头谢过卖羊汤的救命之恩，此番死中得活，见识到官府的厉害之处了，再当混混儿也没锅伙了，不如到外边闯一闯，讨个出头日子，方遂平生之愿，如若赶上时运，升官发财了也说不定。

卖羊汤的听得直乐：“倒霉孩子好大的口气，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在城门口站了三天木笼，刚打河中爬上来，破衣烂衫一个大子儿没有，冻死饿死倒是有份的，居然还惦记着升官发财？我看除非阎王殿上缺个小鬼儿，刚好等你去做。”

张小把儿道：“海水不可斗量，你个卖羊汤的怎知我的前程！”

说完大话，他慌手慌脚上了路，但是一无亲二无故，一时想不出该投奔何方。那两年，山东、河南几省发生了大饥荒，旱灾连着蝗灾。蝗虫一起，遮了天盖了地，落下来将庄稼全啃了，饿殍遍野，逃过去也没饭吃。他记得听谁说过：“到关东挖棒槌可以发大财。”

他这一个念头转上来，索性闯了关东。沿途半讨半偷，说不尽的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张小把儿只听说挖棒槌能发财，却不想，关外的深山老林之中，又有多少妖魔鬼怪！

3

关外人烟稀少，遍地是宝，其中又以人参为至宝。人参值多少钱，那要看大小和分量，常言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因为过去的秤小，旧时的秤全部是十六两一斤，所以那会儿说的八两，相当于现在的半斤。如果挖到半斤以上的老山参，那可是得了宝了，下山卖给背了银子收棒槌的关内老客，但凡遇到个识货的，发上一笔横财不在话下。

张小把儿逃出天津卫，无处投奔，打算去关外的深山老林中挖人参。他当是下地拔萝卜了，说来容易，却哪有这么简单！

关东乃清王朝龙兴之地，官府严禁老百姓出关，更别说进山挖棒槌了，谁敢在大清的龙脉上动土，一旦让官府逮住了，那是满门抄斩的罪过。不过“靠河的吃水，靠山的打柴”，王法再严，也挡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当年去关外挖参之辈，大多是二三十人一伙，携带足够的水粮，人手一根索拨棍，等到人参籽儿红透的时候进山，起了朔风才出来，谓之“放山”，一连好几个月，吃苦受累不说，风险也非常大，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吃这碗饭。久而久之形成了“参帮”，拜山神老爷，立下十三条帮规，怎么找棒槌、怎么挖棒槌，这些都有讲究，他们这个门道儿深了去了，外边的人也混不进去。

张小把儿只听说关外的方言土语将人参称为“棒槌”，其余的一概不知，他长这么大，连棒槌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又上哪儿挖去？可他却以为自身志气胆略件件过人，挖几个棒槌还不是易如反掌？简单地说，他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关外，冒冒失失到处乱走，东偷一头，西讨一头，一天三顿饭，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一路往山里去，越走人烟越少。

那一天，他在江边屯子里偷得几张煎饼，看看够吃个两三天，索性大起胆子进了深山，想不到却迷了路，一连几天都不见人迹。但见山岭绵延，林海苍茫，苍松偃柏，遮天蔽日，人行其中，抬起头来望不到天，分不出个东南西北。

关东人说在山中迷路，那是“走麻达山”了。此时可以用木棍敲打树干，声音借助山势能够传出很远，如果有人在远处听到，也会敲打树木发声，使迷路的人辨明方向。张小把儿倒有几分见识，他捡起根树枝，敲打着周围的树木，发出“梆梆梆梆”的声响，敲了好半天，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正是“悬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走到这儿再后悔可也来不及了。张小把儿虽然胆大包天，心里也不免打鼓，暗想：“我可别挖不到棒槌，却走麻达山了，饿死在这不见天日的老林子里，做了孤魂野鬼，尸骨不得还乡……”

他一边想，一边走，身上又不齐整，正走得发慌，突然抬眼往前一看，惊得他往后“噔噔蹬”连退了三步，全身毛发直竖。

4

关东山的老树林中有许多大倒木，那是参天古树枯死之后倒下来的树干。倒木上苍苔覆盖，长满了蘑菇，横在林中，约有半人多高。张小把儿走到途中，遇上这根大倒木，刚想绕过去，忽见打林中跃出一头锦毛斑纹的大豹，吓了他一个半死。

关东山冬季漫长，风大雪大，豹子不多见，可也不是没有。老虎厉害的是牙，豹子厉害的是爪。豹子没有太大的，最多是一百来斤，那就到头了，可是比豹子大得多的野兽，都能让它挠住扑倒。并且来说，豹子的敏捷灵活首屈一指，论凶猛它虽然不及熊和虎，却占了个“快”字，跑起来一溜烟，一眨眼便到了跟前，可以说，遇上豹子者当场即死。

清王朝为了保护龙脉，在关外封山禁猎，使得山中飞禽走兽极多。民间说，虎是兽中之王，可与熊斗，只是不敢攻击野猪。因为没有上千斤的熊，却有上千斤的猪。深山老林中的大猪，背厚腿长，常年在松树上蹭痒痒，使得松脂在身上结成了厚甲，它要发起狂来，合抱粗细的树木也能连根拱倒，但是豹子饿急了，遇到野猪都敢咬，咬不死也撕下一块肉来，野猪却追不上它。所以说，以往那个年头，进山挖棒槌面临的最大危险莫过于撞上豹子，真得说是九死一生。

合该张小把儿倒霉，让他在山中遇到了豹子。那大豹盯住张小把儿，目露凶光，淌下亮闪闪的口水。它行动之际无声无息，先是缓缓移近，对准了人，突然间低吼一声，张开大口直扑上前。张小把儿大惊失色，多亏有倒木阻挡，他身子瘦小灵活，才勉强躲过了豹子这一扑，低头钻进了倒木窟窿。倒木当中全是空的，树身均已朽坏，他张小把儿钻得进去，豹子同样能钻。

张小把儿一看不好，忙从另一边爬出倒木窟窿，蹭了他满头满脸的泥土蛛网，浑身上下全是枯枝败叶，却也不顾，撒开两腿绕树狂奔。豹子饿了多时，岂肯放过到嘴的人肉，它在横七竖八的倒木和盘根交错的树藤之间来去自如，忽东忽西紧追不舍。张小把儿只绕树逃了两圈，身后已多了七八道血痕。

豹追人逃，一前一后，跑得好似走马灯一般。多亏张小把儿胆大亡命，有股子狠劲儿，要是换个人必然会吓得两腿发软，早已让豹子扑住吃了。张小把儿心里明白，再跑下去他可躲不开了，此刻急中生智，趁豹子一扑落空，他转身抱住古树。

到了这生死关头，他不敢怠慢，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上爬。奈何豹子善于攀纵，尤其会上树。张小把儿前脚刚上树，那豹子一蹿一丈多高，转眼便蹿上了他身旁的树杈。张小把儿暗叫一声苦，顾不得多想，放手往树下跳去，却料不到那大豹恁般灵动，蹬着树干借力，张牙舞爪，向他横空扑来。张小把儿刚从树上坠下，身在半空之中，再也无从躲避，他万念俱灰，正要闭眼等死，却见打天上飞下来一道白光。

5

那是一只白背苍羽的大鸟鹰，直飞下来扑到豹子头上，没等张小把儿看明白，身子已然坠地，虽然说遍地枯枝败叶摔不死他，可这一下也摔得不轻，疼得他龇牙咧嘴。

张小把儿挣扎着起身，落在他身旁的豹子也一翻身跃了起来。耳轮中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大豹晃了两晃，口吐血沫，翻倒在地挣扎不起。张小把儿目瞪口呆，左右一望，但见一个满面虬髯的老猎人，身形魁伟，容貌苍古，带了只鸟鹰，手持火铳走过来，到近前拔出短刀，动手给大豹剥皮扒膛。

张小把儿看到老猎人有腰牌，知道他是打官围的，纳头便拜。虽然说关外封山禁猎，却有专门打官围的猎户。打官围是给朝廷打猎，朝廷要多少“虎皮虎骨、鹿胎鹿茸、熊掌熊胆”，便下旨命猎户们打来进贡。打官围也看季节，春不打母，秋不打公，什么季节打什么野兽，可没有看见什么打什么的。这会儿进山打官围，打的是鹿胎，那玩意儿大补，风干了进贡给朝廷，可以领一份赏银。

打官围的老猎人姓海，在旗的满人，绰号“老杆儿炮”，他进山打鹿胎，听到有人用棍子敲树。啄木鸟啄树干也是这个声响，可是非常短促，会听的人完全可以听出两者的分别。老杆儿炮带上鸟鹰循声赶来，豹子只顾吃人，不慎让鸟鹰啄掉了一只眼珠子，一时惊慌失措，这才毙命在火铳之下，否则老杆儿炮也不容易打到它。按说不到三九严寒不能打豹子，因为天越冷皮毛越好，但是遇见豹子吃人，老杆儿炮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铳放倒了豹子，上前剥了豹皮割下豹鞭，又找到几株药草，揉碎之后让张小把儿敷在伤口上。

老杆儿炮听说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进山来挖棒槌，连说荒唐：“大棒槌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关里来的参客，不仅棒槌没挖到，还在深山老林中喂了虎豹，也不差你这一个祭山的。”

打官围的老杆儿炮见张小把儿腿脚利索又能言善道，没将他送交官府治罪，让他给自己当了个帮手。爷儿俩在山里替朝廷打官围，一连好几个月，张小把儿跟老杆儿炮混得很熟了，他发现，老杆儿炮对关东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可是打官围的猎户都受过皇封，领一份俸禄，要替皇上看守龙脉，以报皇恩，因此口风甚紧。一提到怎么找大棒槌，老杆儿炮便不肯往下说了，生怕朝廷怪罪下来他担当不起。

不过有那么一次，老杆儿炮说走了嘴，他吐口告诉张小把儿：“自古以来，参帮的人放山找棒槌，全是低着头瞪着眼，一人拿一根索拨棍，一块地皮一块地皮划拉，可不费了老鼻子劲了？这关东山大了去了，按他们那么找下去，何年何月才挖得到大棒槌？你是有所不知呀，真要找大棒槌，你可不能低头往下找，那么该往哪儿找啊？你得抬头往天上看！”

6

张小把儿没当真，心想：谁会笨到去天上找棒槌，想唬我张小把儿？妈的娘——那叫姥姥！

他心下不以为然，口上却对老杆儿炮说：“天上长的棒槌想必是王母娘娘家的，我张小把儿有胆子去挖，可也没有上天的梯子不是？”

老杆儿炮说得兴起，又接着说：“我可没告诉你天上有棒槌，天上有一种鸟，关东山人称之为棒槌鸟，又叫人参鸟。等到啥时候人参籽儿红透了，棒槌鸟就往长有老山参的地方飞，你听到棒槌鸟的叫声，赶紧往高处看，看棒槌鸟落到哪处，看见个大致的方向就行，你再奔那个方向找赤松林子……”

说到此处，他后悔起来，又说：“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棒槌鸟也叫勾死鸟，让它们带进深山老林的参客，十有八九走不出来！”

张小把儿连声称是，他嘴上说不敢动这个念头，心里却将老杆儿炮的话暗暗记下。

二人在山中打官围，万物复苏的春天打过虎鞭，也顶风冒雪打过蹲树洞的老熊，那时候的熊掌最肥。春去秋来，不觉过了一年。

老杆儿炮嗜烟如命，一天两板儿关东烟，那是一口都不能少，终于有一天气喘发作，一口气没倒上来，竟然呜呼哀哉。张小把儿哭了一场，含泪将老杆儿炮埋在山中，堆起个坟头，插烛似拜了几拜。他心想：我张小把儿穷光棍一条，回去还是混锅伙的命，眼看快到棒槌鸟去衔人参籽儿的时候了，何不进山挖几个大棒槌？还望老杆儿炮在天有灵，保佑我张小把儿则个！

张小把儿跟老杆儿炮打了一年多官围，山中的飞禽走兽大多识得，遇上虎豹他也知道该如何应付，如今再去挖棒槌，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万一死在山里，那是人穷命短，也没二话可说了。

简短地说，张小把儿按老杆儿炮传给他的法子，进山去追天上的棒槌鸟。棒槌鸟是种红嘴儿黄腹的小鸟，它们衔起人参籽儿到处飞，使得人参籽儿落在山中生长，这才有了一代又一代神秘的野山参。

合该他张小把儿时来运转，追棒槌鸟追了三五天，真让他找到一片赤松林子，林中遍地是红彤彤的人参籽儿。在过去来说，这是“棒槌窖”，找到这么个棒槌窖，那可了不得。因为当时的棒槌很难找，加上官府封山，多少年见不到大货。张小把儿只挖了半天，已装了整整一大口袋棒槌，全是七八两的老参，个个顶花带叶。山参叶子都有说头，什么“龙爪”、“雀头”、“牛尾”、“金蟾”，有这种叶子的大棒槌，皆为人形，价同金珠。

张小把儿肚里寻思：“我今朝好造化，遇到这等一个参窖，便宜不可使尽，干脆见好就收。”当即用麻布遮好了棒槌，背上大口袋往山外走，途中穿林过涧，走到一处山脸子前，抬眼望去，但见石壁插天，树木森密，好生险恶。

关东一带说山脸子，是指莽莽林海中的悬崖断壁，说白话说成“山脸子”。张小把儿背了一麻袋的大棒槌，打山脸子下边经过，远远望见一个山洞，其中黑气冲天，不知有何妖怪。

7

张小把儿望见绝壁耸峭，迂出众峰，山间红叶似锦，纷繁如同落华。可是山脸子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还闻到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他心知必然有异，不敢贸然前行，先躲在下边张望，但见洞中有条大土皮子探头探脑，一会儿进去又一会儿出来。

什么叫土皮子？这也是关东土话，关外管蛇叫“土皮子”。山脸子上那个大洞，正是土皮子的栖身之处。这条土皮子在洞中半隐半现，见头不见尾。张小把儿只看了几眼，忽听得长空雁叫，他抬头往上一看，恰有南去的雁阵，十几只大雁在天上排成个“人”字阵飞过。

关外冷得早，九月便漫天飞雪，这个九月说的是旧历。以往到了旧历八月，大雁都要往南飞了，因此古人有言：“八月一到雁门开，大雁脚下带霜来。”

张小把儿看见雁阵从山脸子上边飞过，打头的几只大雁忽然翻着跟头直往下掉，全让土皮子张开血盆大口吸了下去，余下的大雁四散惊逃，发出阵阵哀声，悲凉无比。张小把儿在山下看个满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好个大土皮子，头比装米的缸还大，别说吃这几只大雁，牛马般的大牲口怕是也吞得下去！

他本打算溜之大吉，却见土皮子探出身子，伸出血红的两岔长舌去舔洞口的一个大蘑菇，反反复复舔弄多时，方才心满意足地退回洞中，不久又出来舔弄一阵。

张小把儿越看越奇，心想：老树林子中的蘑菇倒也常见，可是山脸子上尽是裸露岩壁，无草无木，又怎么会长得出蘑菇？他纳了一个闷儿，瞪起双眼再看，方才看出那不是蘑菇，却是一株千年灵芝，能有海碗般大，赤红似血。打山脸子下边望过去，颤巍巍的千年灵芝有如红云在壁。

张小把儿以前听老杆儿炮说过，一个人吃了成形的关东山赤灵芝，可以轻身不老。又听人说，关东山的灵芝，按五色应五行，依次是赤、青、黑、紫、黄，当中又以赤为宝。如此大的千年赤灵芝，实属罕有。打官围的老杆儿炮在深山老林中转了一辈子，恐怕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灵芝。

相传，赤灵芝仅长于深山穷谷的绝壁之上，受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精华，因瑞而生，故称“瑞芝”。如若瑞气不足，灵芝长不了几年便会枯死。千年成形的赤灵芝，那真得说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张小把儿再多挖十口袋大棒槌，都比不上这千年灵芝。他虽然有心上山脸子取宝，无奈大洞中的土皮子寸步不离，整天盯着千年灵芝哪儿都不去。土皮子不放心似的，一会儿出来舔弄一阵，也不知守了多少岁月了。若有飞禽走兽在近前经过，等于是送到土皮子嘴边，全成了它的点心。

张小把儿眼睁睁地看着赤灵芝长在山脸子上，人穷志短，可移不开脚步了，不过他胆子再大，也不敢上去送死。眼饱肚饥，又有何用？

8

张小把儿同老杆儿炮打过一年官围，识得土皮子的厉害，长蛇护宝的传说，他也听过不少。山上守灵芝的土皮子比装米缸还粗，足以吞下关东山的虎豹，吃几个活人更是不在话下。他明知上了山脸子只有死路一条，却舍不得走，躲在山脸子下边等候时机。

雁门一开，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很快便起了霜，林中枯叶落尽，天上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张小把儿在山下看着，土皮子出洞舔灵芝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到后来，一连三天都没看见土皮子，可见土皮子已经眠在洞中了。

他蹑足潜踪，鹿伏鹤行，悄悄上了山脸子，连根抠下那冰霜覆盖的灵芝，塞到狍子皮口袋中，当真是神也不知，鬼也不觉。到了这会儿，张小把儿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他忍饥挨饿又往山外走，等到从山上下来，关外已是飞雪漫天，进入了老熊蹲仓的寒冬。

山下有个守备市集，几位打关内来的老客常年在此等候山上下来的大货，挖棒槌和打猎的人平时也到集上换东西。不过虽说是市集，可规模还不如关内的一个镇甸。张小把儿明白行市，他从深山老林中背出来的棒槌和灵芝，要带到关内出手，进了关才值大价钱。但他没有盘缠，只得挑出较小的棒槌，故意掰残了，拿到山货铺去交易，换了些散碎银两，为的是不让贼人盯上。

当时天色已晚，张小把儿担心半路遇上盗贼，只好借宿到客栈之中。集上开客栈的是老两口，带个女儿，老家也在关内。听张小把儿说话是打关内来的，老两口不免感叹上了年岁，禁不起长途跋涉，有生之年难归故土，可惜张小把儿是个穷光棍，若是个有家底儿能吃饱饭的，倒是情愿将女儿嫁给他。

老两口的女儿叫凤姑，十六七岁的大姑娘，生得十分标致，按说早该嫁人了，只不过爹娘不忍让女儿留在关外吃苦，是以拖到今日。去年，张小把儿初到关东，身无分文，在集上讨不到东西吃，几乎成了饿死的路倒尸，多亏凤姑给了他一碗饭才活命，他也是有心报答，夸口说：“二老别看我小把儿穷，回去可要发财了，等明年开了江我再来。”

天亮之后，张小把儿辞别开客栈的老两口，取道回了关内。他先拿两根棒槌摸摸行市，估摸出自己手里的大货值多少钱，这才出手。

可他终究是没见过大钱的，值十成的东西给他一成钱，他也觉得不少。那些年深岁久的老参，价比黄金，到他手中全当白银卖了，也算发了一笔财。

转过年来开了春，张小把儿到关外祭拜老杆儿炮，祭罢山坟，又住到那家客栈。老两口一看张小把儿真发财了，还带来许多金银首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说：“别看凤姑比你大两三岁，她既给你当姐姐又给你当媳妇儿，准错不了。”

一家人张罗起来，要给张小把儿和凤姑拜堂，成了亲再让二人进关回家。怎知到了拜堂成亲的这一天，大喜的日子，凤姑对镜端坐，刚将凤冠霞帔、金银首饰穿戴整齐，突然倒地不起，气绝身亡。

9

开客栈的老两口大放悲声，张小把儿也跟着哭了一场。老两口感觉对不住女婿，原以为姑娘嫁给张小把儿是去关内享福，不承想她没这个命，竟在拜堂之前死了，死得还这么不明不白，没处去叫这撞天的屈。

三人哭罢多时，一合计人死不能复生，再哭也哭不活了，当时又是在伏天，尸首搁不住，应当尽早入土为安，于是请人到棺材铺要了一口上好的棺材。

山下没别的，好棺材料可有的是，整方柏木打成棺材，棺材板足有一尺多厚。这要换作在关内，新娘子死了有许多迷信忌讳，至少要分拜过堂和没拜过堂，用什么棺材穿什么殓服，怎么送路怎么入土，怎么烧纸怎么上香，这些全是规矩。不过关外没那么多禁忌，仅有一个，那是“死人不等衣裳”。

按过去的迷信风俗来说，人死再做寿衣，做得再快也来不及。关内也一样，没有死了人再去做寿衣的，全是到寿衣铺买做好的寿衣寿帽，买回来赶紧给死人穿上，要不然带不到阴间去。生孩子正相反，死人是“衣裳等人”，生孩子则是“人等衣裳”。关东山乃边荒之地，没有寿衣铺，老两口不得已只好在棺底铺了层锦被，死了的新娘子仍穿戴凤冠霞帔，整身的金银首饰也没摘，仰面放在棺材里，钉好了棺盖，找来几个和尚老道念经超度，停柩三天，请道队敲锣打鼓，抬上棺材去到坟地，一捧黄土埋香掩玉。

张小把儿触动了心怀，又在坟前哭了一回。他虽然没跟凤姑拜堂，但是已然定了亲，也该是一家人了，凤姑的爹娘等同他的爹娘。他对老两口说：“我张小把儿无父无母，二老不如跟我回去，往后我拿你们当亲爹亲娘孝敬。”

无奈老两口舍不得埋在此处的女儿，执意留在关外。张小把儿劝说不动，只好跪下给老两口磕了几个头，抹去脸上的泪痕，一个人恓恓惶惶地往家走。

六七月的天时，正当晌午，如同下火一般热，张小把儿走到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他正走得满头是汗，一颗心七上八下，忽然听得路边荒草丛中“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他以为遇上了剪径的盗贼，先是吃了一惊，却见拨开乱草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张小把儿看这女子穿戴着凤冠霞帔，一身新娘子的打扮，怎么看怎么眼熟，倒也不是别人，正是意外身亡的凤姑！可是凤姑死后停柩三日，又埋到坟中，再到张小把儿动身上路，这都几天了？死了的新娘子怎么跑了出来？

张小把儿走南闯北，却不曾见过恁般蹊跷的事，唬得他目瞪口呆，额头上的汗全变成了冷汗，顺着鼻凹鬓角“滴滴答答”直往下掉。他见这势头不对，转过身要逃，可是两条腿抖成了面条，根本就不听他使唤，抬左腿抬不动，右腿也抬不动。两腿齐抬那叫旱地拔葱，更抬不动了。

转眼间，死了的新娘子到了张小把儿的身后，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第二章 八卦镜和桃木剑

1

凤姑打后边追上来，叫住张小把儿，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在抬棺入坟的道队之中，有一个穷汉名叫王二狠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贯偷鸡摸狗，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上。王二狠子为了挣几个钱抵债，充为抬棺的杠子手，替凤姑抬棺。他打听到凤姑有金银首饰陪葬，不由得起了贪念。

以前偷坟盗墓有个讲究，说是“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怎么说呢？有风的时候适合盗墓，因为刮起风来可以吹去盗洞棺木中的晦气。如若明月高悬，亮同白昼，则不宜动手，容易被远处的人看见，这就叫作“偷风不偷月”。而“偷雨不偷雪”，是说下完雨后的土比较软，便于挖坟，下雪天寒，地都被冻住了，挖起来吃力。

当天半夜，月黑风高，刚好适合下手。王二狠子带上锄头，没点灯笼，摸黑回到坟地，刨开了坟土，撬掉大钉，又挪开棺盖，累得他气喘吁吁，再点起灯笼来一看，只见死去的新娘子躺在棺材中一动不动。那么热的天，居然也没变臭，甚至还有脂粉的香气，一身的金银首饰在灯笼下亮闪闪的，看得王二狠子直流口水。

他对死去的新娘子作了个揖：“凤姑小老妹儿，你可别怪你王二哥了，常言道得好，人死如灯灭，灯灭尚可续，人死难再生。这些个金银首饰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还留着干啥？倒不如给了你王二哥，待我回去之后，年年给你烧香，岁岁给你上供，应时到节地供奉你。”

王二狠子长这么大，头一次在死人身上扒东西，不免做贼心虚，他这话一半是说给死人听，一半是给自己壮胆。说完话他可就动上手了，伸手去摘凤姑头上的金首饰，想不到他刚一动手，死了的新娘子忽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别忘了有那么句话——“虎怕活的，人怕死的”，老虎是活的吓人，没人怕死老虎，人却是死的吓人。死人一动不动倒还好说，冷不丁动这么一下，那得有多吓人？黑天半夜挖坟开棺，王二狠子也是怵头，为了金银首饰硬着头皮来的，心里头正虚得没底，猝然见到凤姑起尸，竟然把他王二狠子活活吓死在了坟前。

其实成亲那天，新娘子凤姑眼前一黑倒在地上，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棺材之中，她又冷又怕，却也无奈。不承想遇上王二狠子掏坟，凤姑从棺材中出来，当场吓死了王二狠子，也把她吓坏了，半夜里不辨方向，一个人到处乱走，想是老天爷开眼，让她走到这儿撞见了张小把儿。

张小把儿可不信这套鬼话，活人在棺材里三四天也该闷死了，可他听完了还是不住地点头。不信他也得点头，不敢说不信。

听凤姑说起这么一番经过，张小把儿说：“姐姐你好命大，快与我回去告知老家儿！”

凤姑担心吓坏了爹娘，况且又牵扯到王二狠子一条人命，怕有官司牵连，她劝张小把儿，不如先进关去，等到安顿好了，再托人给老家儿捎封书信，从容计较不迟。

2

张小把儿偷眼打量这死去的新娘子，长得倒和凤姑一样，但是口巨眼细，身上冷冰冰的，一步一扭，有股又腥又臭的气味，怎么跟土皮子一样？张小把儿心中起了疑，寻思着是不是有了道行的土皮子借新娘尸身，要跟他回家取千年赤灵芝？但是千年灵芝早没有了，谁给的钱多卖给谁了，那可没处找去，回到家拿不出千年赤灵芝，土皮子会不会现出原形吃人？

他越想越怕，可是不敢说破，提心吊胆地往家走。

刚一开始，张小把儿仅仅是疑心。可是行至途中住宿过夜，屋里的灯一灭，眼前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躺在炕上，感觉有条土皮子缠在身上，让他一动都不能动。接下来，土皮子伸出冰凉滑腻的舌头在他脸上舔了几下，随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再等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凤姑就在旁边。这一路之上，几乎天天如此，可把他张小把儿给吓坏了。

张小把儿在关外听人说过：“深山老林中的土皮子有了道行，可以变化多端，但是你要合上眼不看或是让有道眼的人去看，土皮子仍是土皮子。”

张小把儿心知肚明，到了家逃不过一死，可不能往家走了。他有心在路上逃走，可是土皮子白天紧紧地跟在身后，半夜又缠住不放，怎容他脱身？

简单来说，张小把儿带着凤姑在路上不止一日，走到了天津卫余家大坟。张小把儿当年住在坟地旁边的破瓦寒窑，因为吃不上饭，不得已出去耍人儿混锅伙，再后来到关外挖棒槌发了财，早不在这儿住了。但是他想起混锅伙的时候，认识余家大坟破庙中的庙祝，庙祝崔老道也是个有道法的,如果他出手，自己或许还能活命。

崔老道是个批殃榜的天师道，他一双道眼，号称“祥殃有准”，要问有多大本事，可以说是“略知一二”。江湖上说略知一二，那可不是谦虚。一为阳，二为阴，略知一二这叫“知晓阴阳”。外人听以为是谦虚，内行才听得出这是吹牛。今日，这崔老道刚一出门便望见一道妖气打远处往余家大坟破庙而来。他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伸长脖子等了半天，看见张小把儿正往这边走，但在张小把儿身后跟来一条大蛇，双目如炬，粗如米缸。

在过去来说，有道行的蛇会量人，昂首而立与人比较高低，先量人之长短，而后噬之。崔老道一看不好，谁也比不过这条蛇啊，急忙跑到破庙门前抓起一根杉篙。杉篙是削掉枝杈的长杆，三丈有余。旧时往屋顶上放柴草或者搭架子，都用得到杉篙，随处可见。

老道拿过这根杉篙，摘下帽子挑在上边。民间传说大蛇量人，其实是它在比道行高低，它的道行高过你，就敢吃你。另有一说，蛇与人比较短长，是看能不能吞得下去这个人。

崔老道想得挺好，大蛇再长也高不过杉篙，必定吓得转身逃走。怎知蛇身竖起，蛇头随他手中的杉篙往上抬，始终高过他的帽子。

3

崔老道慌了手脚，扔下杉篙逃进庙门。张小把儿全指望崔老道救命，却见这老道跑了，他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也往破庙中逃。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庙，余家大坟这座破庙本是坟地旁边的伯公庙，说白了是座土地庙。村口和坟旁常见土地庙，盖因土地能生五谷，黄土又可以埋人。伯公庙有大有小，余家大坟这座伯公庙的规模也不算小，始建于明代后期，一堂两厢，墙上有夜叉壁画，但是年久破败，供奉的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全没了，屋檐上的蒿草比人还高，庙门仅有一半，想关也关不上。

崔老道阴阳皆知，却不会降蛇。余家大坟被锅伙占据之前，破瓦寒窑中还住了几个乞丐，相传乞丐擅能捕蛇，道行再大的蛇，乞丐首领也有法子降服，但是余家大坟的乞丐全被锅伙赶走了。

崔老道他本领高是高，也得分干什么，用得上他是“孙猴子”，用不上他就是“猴孙子”。而今遇上有了道行的蛇妖，别说理会张小把儿的死活了，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全，到了这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崔老道惊慌失措地逃进庙门，又往堂屋跑。

张小把儿听到身后传来“嘤嘤呜呜”的一阵抽泣，又是凤姑的声音，转头往后边一看，却见庙门外是一张布满黄鳞的扁平怪脸，口作人声，两只眼好像两只灯笼，惊得他魂飞天外，跟随崔老道连滚带爬地躲进庙堂。二人返身将门顶上，坐倒在地上喘作一团。

没等喘过气儿来，猛听“砰”的一声，门板已被蛇妖撞飞。蛇妖身子尚在庙门之外，遍布鳞片的怪脸已到了堂屋门前，它张口吸气，一阵腥风卷至，崔老道和张小把儿腾空而起，身不由己地往外飞。

二人紧抱堂中立柱，稍有松缓便会落进大蛇口中，只觉狂风一阵紧似一阵，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脸让大风刮到，刀割般地疼。张小把儿眼见死到临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记起他在关外看到过的一种奇怪的风俗。山里人劈柴挑水时带着孩子不方便，常将小孩放在巨瓮之中，周围抹一圈锅底的黑灰，那是怕有蛇进去咬了孩子，皆因蛇怕油烟和锅底灰。

他看到崔老道屋里有锅灶，伸手抹了满头满脸的黑灰。崔老道一看还有这么个法子，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也抢上前去抹了一脸的锅底灰。二人发觉庙门外的大蛇不再吞吸，还以为保住了性命，岂料大蛇不再吸气，却张口吐雾，一阵阵土黄色的云雾又腥又臭，涌进庙堂之中。

张小把儿和崔老道全身麻木，皮肉迅速浮肿，变得充气一般透明，他们大惊失色，再让大蛇在门外吹上几口气，非得化为血水不可。

崔老道一闭眼，心想：罢了，老道休矣！

4

说也凑巧，崔老道和张小把儿命在顷刻，此时打路上走来一个人。这个人一身的五花肉，天生力大无穷，头上扎个冲天辫儿，呆里呆气，雕嘴鱼腮，板牙无缝，姓于名宝禄，在天津卫人称“傻宝禄”，专盗官仓的禄米，还偷漕运的皇粮。不过到了清朝末年，打运河上过的皇粮不能跟以前相提并论了，你敢偷也没粮食可偷，做这个行当不够他傻宝禄糊口。这也是位穷得喝西北风的主儿，迫不得已替人跑腿儿打八岔，抬棺材、送殃榜什么活儿都干。

当天西头有人发丧，主家打发傻宝禄来余家大坟请崔老道过去写殃榜。傻宝禄来到破庙门前，刚好看到有条大蛇一半在庙门外，一半在庙门内，他是人傻胆大不知道怕，瞧见门口有切秫秸的铡刀，当即握在手中，两膀用足了力气，狠狠一刀斩在蛇身上。

蛇妖正往庙中喷吐云雾，突然挨了一铡刀，又惊又怒，想要掉转头来一口吞下傻宝禄，但是它有一半钻进了破庙，也不能倒退而行，首尾不能相顾，困在门中挣脱不开。傻宝禄可不管那一套，使出浑身的蛮力，抡起铡刀又往下劈，几乎将蛇妖斩为两段。大蛇全身是血，转头从墙上出来，撞塌了半边土墙，一头钻进了庙门旁的荒草丛中，转眼间踪迹全无。

傻宝禄傻仗义，他看崔老道和张小把儿躺在庙中全身浮肿，跑去找乞丐首领讨来解药，二人身上的浮肿这才消退。张小把儿死中得活，打算去“福聚成”摆一桌，报答崔老道和傻宝禄两位的救命之恩。

说到“福聚成”，那可了不得，是清朝末年天津卫“八大成”之一。“八大成”是指八个大饭庄，都带个“成”字。“福聚成”在这八大饭庄里又是头一大，不接散座，只办包席，出入者皆为达官显贵。张小把儿到关外挖棒槌发了财，报答他们这二位，当然要去“福聚成”。

傻宝禄是个没底儿的饭桶，崔老道也是馋鬼，谁不知道“福聚成”的南北大菜，什么叫山珍海味，什么叫烹龙煮凤，他们这辈子没吃过，听完了口水直往下流，想去是真想去，但是去不成。为什么呀，因为崔老道吃批殃榜这碗饭，自称看殃看得准，怨煞之气为殃，他说他能看见，别人谁都没见过。如今的人必定认为，崔老道一个批殃榜的江湖术士，自称会看殃，多半是鸟儿屁股插鸡毛——愣充大尾巴鹰，若不说些吓唬人的言语，如何能在天津卫混饭吃？这叫“话是拦路的虎，衣服是瘆人的猫”，江湖中人吃开口饭，全凭嘴皮子挣钱。不过在以往那个年头，上至王官，下至百姓，没有不信这个的，这叫“一处不到一处迷，十处不到九不知”。

崔老道挣扎着起了身，他说，若不是傻宝禄出其不意，在庙门斩了蛇妖几刀，他和张小把儿焉有命在？奈何关东山的大蛇还没死，这口怨气不小，只怕还要找上门来报仇，那时他们三个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闻言大骇，忙说：“我二人但求不死，全凭道长吩咐。”

崔老道说道：“既然如此，咱也别尿炕不说话——光在这儿渗着了！”

5

崔老道能有什么法子，他如果对付得了关东山的大蛇，刚才也不至于那么狼狈。去找城中的乞丐头子也未必降得住此蛇，想来想去，还是出去躲一躲方为稳当。

于是，崔老道带上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出了余家大坟破庙往南走。往南全是漫洼野地，成片的荒草芦苇，少有人迹。三个人匆匆忙忙走在路上，天将傍晚，忽然腥风大作，他们转头一看，但见身后的荒草一片片往下倒。关东山大蛇在后追了上来，不肯放过他们三人。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大惊失色，一没想到关东山大蛇来得这么快，二是旷野之中不比破庙，别看庙破，却可以挡一挡关东山大蛇，如今落在漫洼野地，那可逃不掉了。

崔老道说：“你们别往后看，想活命就赶紧跟我走！”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不得已，又跟着崔老道往前跑。三个人逃到一处，但见五株槐树，枯枝虬屈。那全是枯死的老槐树，树干都空了。日暮黄昏，残阳如血，枯死的老树形似几个饿鬼，既悲凉又可怕。

傻宝禄背上崔老道，和张小把儿三个人一起跑到五株枯树下边。崔老道告诉其余二人，赶快上树。张小把儿和傻宝禄一看，枯树还没蛇粗，又不怎么高，等关东山大蛇过来，还不是一口一个将他们三个全吃下去？

到这会儿可也来不及多说，三个人刚上了枯树，关东山大蛇已然追到，对着他们张开血口。三个人心寒胆裂，忽见残阳之下涌起一团黑云，那是成百上千的老鸦。南洼旷野，多有枯树荒坟，老鸦奇多。关东山大蛇前半晌挨了几刀，躲到河边舔伤，发觉破庙中的三个人要逃，它也不顾伤势未愈血迹未干，在后边紧追不舍，没想到遇上这么多老鸦。老鸦纷纷飞下来，狠啄大蛇身上的血肉。关东山大蛇在破庙中吐尽了毒气，此刻同群鸦相斗，不免落了下风，虽然张口吞下几十只老鸦，却挡不住老鸦太多，再想逃可逃不掉了，有如被一团黑云罩住，任它翻转腾挪，始终无法脱身，转眼间血肉俱尽，仅余残骨。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在枯树上看得惊心动魄，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崔老道带他们逃到此处可不是慌不择路。听崔老道一说，方知五株槐树形同五鬼，关东山大蛇追到这儿，刚好凑成“五鬼擒龙”的形势，合该它气数当尽，枉死于群鸦之口。

待到群鸦散去，三个人下得树来，撮土为炉，插草为香，拜了一盟兄弟，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崔老道念咒打殃，张小把儿和傻宝禄找来锄头，在五株老槐当中刨了个坟窟窿，用来掩埋残骨。怎知挖出一个东西，把哥儿仨都吓坏了！

崔老道跟他这两个兄弟起了誓，今儿个在五株枯树之下见到的东西，谁也不能说出去！

张小把儿是我的曾祖爷，他到关外挖人参的传说，我以前听过的只有这么多。当然是没完，上半部分是“张小把儿挖人参，傻宝禄斩蛇妖”，下半部分还有“伏虎庄夜盗烈女坟，崔老道跑城追尸”，要往长了说，也该有“陈家沟伏魔，华阳宫取宝”。

我这都是听崔大离说的，崔大离是崔老道的后人，他说话往往夸大其词。据我所知，我的曾祖爷是到关外挖过棒槌，也跟崔老道拜过把子，并非崔大离胡说，但是说遇到什么妖怪，我可只听崔大离一个人说过。那是我们平常在一起胡吹闲聊的话，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我也不拿他这些话当真。

我感到奇怪的是，崔大离明明说过，“张小把儿挖人参”之后还有一段“崔老道跑城追尸”，但是他每次说到这儿都不肯往下说了。我不知道他是故意勾人腮帮子，还是觉得说出来不叫本事。

当时我可想不到，崔老道在一百年前埋下了多大的祸端，以至于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又不得不提起“崔老道跑城追尸，夹龙山伏魔取宝”这段故事。

6

后话不提，先说崔老道在余家大坟批殃榜，一转眼就过去了一百来年，改朝换代不在话下，余家大坟也变成了大杂院儿。清朝末年，这一带还是出了名的乱葬岗，除了坟头就是水沟，特别不干净，主要是扔死孩子的太多了。

要说哪来的死孩子啊？有旧社会穷人家生下孩子养不活的，也有横生倒长的死胎，或是打掉的鬼胎，大的小的都有，反正是多了去了，全往坟地旁边的水沟里扔，捡都捡不过来。因为那会儿的人们迷信，迷信什么？民间迷信送子娘娘有三位，头一位送来的可以养活，第二位送完了经常后悔，第三位送的全是偷生鬼，夭折早死的偷生鬼应该扔得远远的。不知道是打什么时候开始，城里头死了孩子就全往余家大坟后边的大水沟扔。

新中国成立之后，扔死孩子的余家大坟改为“1号公墓”，有了官称了，俗名叫“小蘑菇坟”。20世纪50年代末迁坟动土，公墓迁到了别处，当初的坟地盖起了许多平房大杂院儿，当年的余家大坟破庙，先是改为水铺儿，往后又成了挑水胡同的一个大杂院儿，崔老道的后人还一直住在这儿。当时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倒爷”生涯，家里的房子给了别人，回来没地儿去，只好住到崔大离家。

崔大离当时三十多岁，闲惯了成天混日子，东对付一头，西对付一头，撑不死倒也饿不着。他本来在南市筒子楼住，前几年跟媳妇儿离了婚，如今同崔奶奶住在北屋。

挑水胡同这个大杂院儿，二门隔开前后两院儿，后边是破庙改的四合院儿，前边是50年代后盖的水铺。后边人少，前头人多，有几家是刚搬进来的，我都不认识。进屋先跟崔奶奶说了半天话，她在我小的时候带过我，我们两家有几代人的交情。这要说起来，那可没个完了，我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也是所知不多。好不容易等崔奶奶念叨够了，老太太让崔大离帮我收拾屋子，自己去准备切面，张罗着做炸酱面。

我等着吃炸酱面，想起刚才一进院儿，看到前边不大对劲儿。

前头有两家住对门，一个东屋一个西屋。我们这个坐北朝南的两进四合院儿分成前后两段，当中隔了一道二门，前院儿的东屋和西屋等于是东南屋和西南屋。过去老天津卫讲究“有钱不住东南房”。不仅东南房不好，西南房也不好，冬不暖夏不凉，西南房夏季潮湿闷热，东南房寒冬阴冷招风。在旧社会，有钱的人家绝不愿意住这两个死角。

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前边的东南屋和西南屋，都是去年刚搬来的两家。我从前边经过，看见东南屋住家门楣上钉了八卦镜，西南屋住家门楣上高悬桃木剑，想不明白这是要唱哪出儿，降妖还是捉怪？

7

按辈分说，我比崔大离差一辈儿，要管他老娘叫声“崔奶奶”。论岁数我也比他小，但是我们俩一向没大没小地胡论，当时我问他：“前边两家搞什么名堂？”

崔大离说：“别提了，缺了德倒了霉的两家，斗上法了。”

我听得一愣：“挑水胡同真是卧虎藏龙，如今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摆阵斗法？”

崔大离告诉我，前边住家多，几乎每间屋都挤上三五口人，东南角房主是卖菜的三哥，刚搬进来不到半年，三哥夫妻俩下边有个儿子，上边还有个姥姥，不是孩子的姥姥，是三哥的姥姥。两口子起早贪黑卖菜、卖水果，全家都是外乡人，小孩没户口，也不上学，成天跟在爹妈屁股后头卖菜。挑水胡同全是几十年没有翻修过的老房子，一大家子人刚搬进来，当然要换换门板、糊糊顶棚。换门板的时候，三哥为了便于菜筐搬进搬出，给门上多开出半块砖的量。

他在东南屋这么一折腾，西南屋那家可不干了。

西南屋住的是天津卫本地人，三口之家，邻居们管这家爷们儿叫二哥。二哥是个跑出租车挣钱的，有个儿子五六岁，二嫂子成天在家无所事事，东家西家到处串门，嗑瓜子扯闲篇儿，四处搬弄是非兴风作浪。她看见对面卖菜的将门户加宽，不由得火往上撞。

以往的人迷信，忌讳门对门。门口门口，门就是口。如果其中一家的口比另一家大，一旦凑成形势，门大的一家会将对门一家吃掉。二嫂子急了，她让二哥连夜换门，必须换成比三哥家大出半块砖的门户。您想，全是平房胡同大杂院儿的住家，一间屋子半间炕，怎么折腾也大不到哪儿去，多说有一块砖半块砖的量。

换完了门，二嫂子还不解恨，又在门楣上高悬一口木剑，按迷信来说这叫“冲门煞”，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想一口吃了老娘吗？老娘在门前挂一口宝剑，你张开嘴先吃老娘一剑！

胡同大杂院儿的邻里关系，要说好，真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要说不好，也真能恨出个仇生死。再者，个别天津人排外，看不起外地来的，管乡下人叫“老坦儿”，是老赶的变音，有说相声的编过一个顺口溜埋汰老坦儿，说是“老坦儿进城，身穿条绒；头戴毡帽，腰系麻绳；喝瓶汽水，不懂退瓶；看场球赛，不知输赢；找不着厕所，旮旯也行”，又说“天津卫遍地是钱，不能都让老坦儿赚走”，认为排挤老坦儿、欺负老坦儿那是天经地义。咱不能说所有的人都这样，那是以偏概全，但是过去确实有一部分人这样，并且为数不少。

开出租这家的二嫂子，为了门大门小这么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非要跟对门卖菜的争这口气儿。

卖菜的三哥一家，刚开始闹不明白门大门小有什么讲究，直至看到对门挂上宝剑，卖菜这家的姥姥也不愿意了，谁肯吃这么大的亏？乡下人在“迷信”二字上绝不含糊，翻箱倒柜找出一面八卦镜，钉到门楣上。门口挂铜镜也有讲究，你过来什么全给你原样儿照回去。两家算是斗上法了，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天雷勾动地火，麻花就怕拧劲儿的，为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疙瘩。

常言道：“天燥有雨，人躁有祸。”那个蒸笼般闷热的夏天，天燥人也噪。卖菜的三姥姥和对门二嫂子两家斗法不要紧，可给我们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惹来了一场大祸。

可要说惹了多大的祸，真好比“安禄山日了贵妃，程咬金劫了皇杠”，这个祸惹到天上去了！

8

挑水胡同的邻居们都说三姥姥平素积德行善，老太太早年间逃荒逃到天津卫，住到破瓦寒窑之中，捡烂菜叶子度日。据说一天半夜下着雨，三姥姥正在缝补衣服，这时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找上门来，说是家里有孕妇生孩子，来不及请接生婆了，不得不找三姥姥过去帮忙。

三姥姥不是接生婆，但是在乡下的时候也给女人接过生，看到姑娘一脸着急的样子，她不好推辞，披上衣服匆匆跟去。雨夜天黑，不辨道路，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去处，看到孤零零的一间大屋，有位妇人挺了个大肚子正在屋中呻吟待产。

三姥姥忙替那妇人接生，生得倒也顺利，不过生下来的小孩屁股后边长了条毛茸茸的尾巴。三姥姥心下犯了嘀咕，当面可不敢说破。先前来请三姥姥接生的姑娘千恩万谢，双手捧出黄豆，一把一把地往三姥姥衣袋里塞。

三姥姥推辞道：“我来接生是为行善，怎么贪你这么点儿黄豆？”当场都掏出来还给了人家。她回到家一掏衣袋，还余下两粒黄豆，凑在油灯底下一看，但见金光闪闪，始知遇上了狐仙，再回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路了。

有了这两粒金子，三姥姥才有本钱摆摊儿卖菜。这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传说，在胡同大杂院儿里简直是太多了，人们愿意说也愿意听，却不能当真。但是由此可见，挑水胡同的住户大多认为三姥姥心眼儿好，称得上是积德行善之人。

二嫂子在门口挂上桃木剑，原以为占了上风，没想到对门的三姥姥钉了八卦镜，旧时那叫“照妖镜”。二嫂子让照妖镜照得“吃嘛嘛不香，干嘛嘛没劲”，这个娘们儿放起刁来，站在大杂院儿里甩闲话，借着数落孩子指桑骂槐，闹了半天没人搭理她，一生气堵在三姥姥家门口，跳起脚破口大骂，她是撕破了脸，什么难听骂什么。

三哥家两口子都是卖菜的老实人，又是外乡来的，窝窝囊囊不敢惹事儿。可这家的三姥姥却不是省油的灯，别看小老太太干瘦，想当年那是红枪会的大师姐，战过官军，打过东洋鬼子，不是吃素的主儿，眼里不揉沙子，八十多岁了还腰板儿笔直。

三姥姥坐在屋里听见二嫂子骂到了门前，手里做针线活儿的大剪刀可就抄起来了，布满皱纹的瘦脸一沉：“好个泼妇，欺人太甚，老身八十多岁早活腻了，今儿个豁出这条老命去结识她！”

左邻右舍不能眼看着这两家动手，崔奶奶带着邻居们死说活劝，连拉带拽，好不容易劝住了二嫂子和三姥姥，两家方才罢手，门上的木剑和八卦镜可没摘，一连二十几天都还在较劲。

两家斗得如此厉害，倒出乎我的意料，同在一个大杂院儿住，低头不见抬头见，至于吗？

我说：“老崔你在挑水胡同那么大面子，没过去劝两句？”

崔大离说：“管他们那个闲事儿干吗，你哥哥我还等着看热闹儿呢。”

老天津卫闲人多，闲人没有不爱看热闹儿的，就这个看热闹儿的习惯，那可是要了人命了！

9

两家邻居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架，实属平常，我当时听崔大离说完也就完了。崔大离得知我当了“倒爷”，他说：“有这么好的买卖算哥哥我一个，你吃肉我喝汤都成。”

我说：“咱俩谁跟谁，我吃肉怎么也得让你啃两块骨头，哪能让你喝汤？不过这个年头挣钱不易，外边又乱，撞见歹人，没准儿把命搭上。”

崔大离说：“不是跟你吹，你哥哥我这两下子，对付七八条大汉绰绰有余。那真叫老太太摊鸡蛋——一勺儿一个！可有一样，不怕别的，只怕坐电甩。”

要说什么是“电甩”？早年间，人们将飞机称为“电甩”，那会儿大部分人没坐过飞机，认为飞机是个大铁鸟，有俩翅膀，把人塞到铁鸟肚子中，千百里地，通上电一甩就到了，崔大离不敢坐这个。

我们俩边说话边收拾好了屋子。老崔家的闲房是一间西屋，扫完房过遍水，又从崔大离家里搬来铺盖。到这会儿，崔奶奶的炸酱面也做好了，夏日里天黑得晚，三个人搬了马扎和板凳，坐到院子里边吃饭。

北方人以面食为主，包子、饺子、馒头、花卷、馄饨、烙饼一概属于面食，但是说到吃面，必定是指面条，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过去老天津卫有事儿没事儿都吃面条，做寿吃寿面，生孩子吃洗三面，死人吃接三面。逢年过节吃好的，主食除了饺子也是捞面。不过，遇上事儿吃的是打卤面，而平常大多以炸酱面为主。炸酱面好不好，全在炸酱上。上好的炸酱，必是“肉丁红亮，香气四溢”，配上掐头去尾的豆芽菜当“面码儿”，再浇上过年吃剩下的腊八醋。面条、炸酱、菜码儿，缺了哪一样儿也不算是正宗的炸酱面。崔奶奶做的炸酱面在我们挑水胡同堪称一绝，闻到老崔家炸酱面的香味儿，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那天我是饿狠了，炸酱面吃了一碗又一碗，噎得我直翻白眼。崔奶奶让我这吃相给吓到了，直说几年没见，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崔大离急忙端来一碗面汤，让我来个“原汤化原食”。

我这碗炸酱面还没吃完，崔大离又说如今到了吃黄花鱼的时候，崔奶奶该熬黄鱼了。

老天津卫的人口儿高、嘴儿刁，专爱吃海鱼，没人愿意吃河鱼。河鱼有股子土腥味，你放作料压住这个土腥味，就会同时遮住鱼的鲜味。如今大多饭馆烹鱼河海不分，全是一个味道，吃不出分别了。过去的鱼也真是不一样，一平二净三蹋目，其中的净就是指黄花鱼，拿两字形容，就是“鲜亮”。

我忍不住口水往下流，以为明天能吃上黄花鱼了，没想到崔奶奶转天要去山东。崔大离还有位大哥落在山东娶妻生子，老太太想孙子了，要去看孙子，这一去，少说住上三四十天。

崔奶奶在小蘑菇坟挑水胡同住得最久，她不走还好，她这一走，可没人劝得住前边门口挂桃木剑和八卦镜的两家了。

10

转天一早，我和崔大离送崔奶奶上火车去山东，回来下了过水切面，放上头天晚上吃剩的炸酱，端起碗来刚吃了没两口，耳听前边乱成了一团。

大杂院儿前边住户多，晌午天热，屋里待不住人，二嫂子和三姥姥分别坐在自家门口。二嫂子捅炉子做饭，一抬头正好看见对门的八卦镜，心里这股无名之火再也按捺不住，过去说门上的铜镜是“照妖镜”，她住在对门，出来进去都躲不开那面铜镜，岂不摆明了拿她当妖怪？她家门口挂的桃木剑也让照妖镜给挡了回来。她再想不出别的招儿了，前几天打算撕破脸闹一场，结果让邻居们给劝住了，两家没动上手，但是积怨已深。此刻她火往上撞，拎起通炉膛使的火筷子迈步上前，要将对门的“照妖镜”捅下来。

开出租车的二哥和卖菜的三哥当时都不在家。三姥姥坐在门口包饺子，一眼瞥见二嫂子手拎火筷子到了近前。她是打旧社会过来的人，当初又做过红枪会的大师姐，起五更爬半夜，戳香头练功夫，手中的大杆子一抖，三五条壮汉也近她不得，怎会将三嫂子放在眼内。

民国年间，多有各种“会、门、道”，红枪会是其中之一，清朝末年闹义和团的时候已成气候，成员大多是庄户人家，头裹白巾，手持刀矛，近似于民间的练武会，打过洋兵，也抢过官府的军粮。别看三姥姥已经八十多岁，一身武艺搁下了好几十年，说到动手可绝不含糊，刚好手边有擀面杖，随手抓过来往外一挡，早将二嫂子手中的火筷子拨在旁边。

二嫂子双手握不住火筷子，院儿里地方狭窄，火筷子被砖墙撞了回来，正好磕到她的额头上，擦破点儿皮。这下她可不饶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杀猪般惨叫。

我和崔大离听到声音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到前边一看，三姥姥和二嫂子两位，一个抓着火筷子躺在地上打滚，一个握着擀面杖坐在那儿运气，我们俩大吃一惊：“好么，您二位是要华山论剑啊？”

其余在家的邻居此时也都出来劝解，明说是劝架，也不乏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是坐山观虎斗，你斗得越厉害越好。但是邻里纠纷大多停留在口舌之争的层面，左邻右舍尚可劝解，一旦抄家伙动上手了，那可要归派出所处理。

有几位好心的邻居苦劝二嫂子和三姥姥，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其实两家如果说好了同时摘掉门口的木剑和铜镜，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犯不上打架。又有人看见是二嫂子拎了火筷子先动的手，告到派出所她不占理，况且三姥姥八十多岁快九十了，你说她把二嫂子揍了，派出所的人也不信不是？

二嫂子发作不得，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打电话叫开出租车的二哥回家。她恨得咬牙切齿，找出条麻绳搭在房梁上，声称要上吊变鬼，掐死对门一家四口。

开出租车的二哥一向惧内，怕老婆也怕丈母娘，他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付他是真管用。问题是对门的三姥姥也不好惹，打不打得过先俩说着，你找上门去跟人家动手，三姥姥那么大岁数，一旦打出个好歹儿来，你不得给人家偿命吗？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不能动手，又不能让卖菜的老坦儿这么欺负，除非想个高招儿出来，破了对门的八卦镜。

如果能想出法子，早该想出来了，比方说同样在门楣上钉一面八卦镜，你照我我照你，至多斗成个平手，如何分得出高低胜负？

二嫂子为人迷信，打听到挑水胡同住了一位“瞎话张”，名叫张有本儿，懂得看阴阳风水，她先到点心铺拎了盒绿豆糕，匆匆找上门去请教。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您听“瞎话张”这绰号也该猜出这是个什么人。“瞎话张”说他爹是位阴阳先生，实际上他爹只是个在马路边念报纸的。旧社会那会儿，识文断字的人很少，平头老百姓里，一百个人当中有九十九个半是文盲。他爹也认不全报纸上的字儿，多说认识一半，连蒙带唬，外带自己胡编，添油加醋将报纸上的文章念得耸人听闻，比如报纸上写“有一女子投河自尽，没有找到尸首”，短短几个字的简讯，从他爹嘴里说出来翻云覆雨：“海河中淹死一个人，在原地打捞不到尸首，因为早让河水冲走了。这会儿应该到高庄泥窝去找，海河在高庄有个大拐弯，浮尸到了那个大拐弯一般就过不去了。再有一个，河中的浮尸，男的脸朝上，女的脸朝下，无一例外，为什么呢？女尸奶子沉，男尸屁股沉，不信您上河边看去……”扯起来都没个边儿了，比摆野摊儿说评书的还能瞎掰。

那时候还真有许多半个大字儿不识的闲人，愿意掏钱听这套胡说八道。虽说是马勺儿上的苍蝇——混口饭吃，但是凭他一张嘴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可也不简单。过去有那么句话，说是“五年胳膊十年腿，二十年练不好一张嘴”，可见会练的不如会说的，那叫本事。等传到“瞎话张”这辈儿，胡说八道的本事比他爹还要加个“更”字，由此得了“瞎话张”这么个外号。

二嫂子找到“瞎话张”诉苦，说她家对门卖菜的不安好心，在门楣上钉了一面八卦镜，照得她们一家三口抬不起头，提起来是一天二地的仇、三江四海的恨，她恳请“瞎话张”支个高招儿，怎么做才能把对门的照妖镜压下去？

“瞎话张”自称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天下的事，只要你提个头，没有他不知道尾的。别说阴阳宅风水了，即便是诸葛亮、姜子牙在世，也没有他这般计策，对付个卖菜的老坦儿算得了什么？不过他看二嫂子只拎来一盒绿豆糕，而且还是最便宜的，心里不情不愿，两眼一翻，来了个金鱼望天，嘬牙花子说：“绿豆糕太腻，不喝茶没法吃，但余走肾喝不了茶，早起喝牛奶，临睡喝红酒，没有膻味儿，没有腥味儿，一水儿的品味，配上绿豆糕那成什么味儿了？”

二嫂子明白“瞎话张”的意思，答应只要能把对门的照妖镜挡住，往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瞎话张”眼珠子一转，给二嫂子出了个主意，他说：“一个卖菜的会在门楣上钉八卦镜，能想出这么个高招儿来，怕也不是等闲之辈。高明归高明，可也得分跟谁比，在余面前，那是王老太太碰上玉老太太——还差了那么一点儿。你按余的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压死对门不在话下。”

第三章 屋顶上的妖怪

1

“瞎话张”凭着嘴皮子到处混饭吃，咬文嚼字，故弄玄虚，倒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如果说出来的话无根无据，绝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总结他的特点就是“耳尖、目明、心富、口夸”。耳尖，有什么小道消息他都听得来、记得住；目明，别人不注意的他能注意得到；心富，肚子里有货，大事小事他没有不知道的；口夸则是指言过其实，他打河西说出来的话，您得上河东听去。

且说二嫂子问上门来，“瞎话张”信口开河：“余以为，阴阳宅斗风水，恰如主席他老人家所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金口玉言，半点不错。门楣上钉八卦镜这招儿够绝的，你出什么招儿都得让人家给照回去，如何是好呢？”

说到此处，“瞎话张”两个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损招儿：“二嫂子你个傻老娘们儿，傻到你姥姥家去了。余点拨你一句，道高，高一尺，魔高，高一丈。人家门上有八卦镜，你不会在门前种一株成形的李子树吗？别的树不成，说到连攻带守，非是李子树不可。李子树形如伞盖，不仅可以遮挡对门的八卦镜，而且以东南和西南的形势来看，你家是上，对门是下，常言道：‘李子树下埋死人。’借得此树形势，可不是把对门的一家给压成死人了？”

二嫂子闻言心喜，不愧是“瞎话张”，换谁也想不出这么个高招儿。李子树形如宝伞，不止对门的照妖镜照不到她了，三姥姥家东南角的房子也成了李子树下埋死人的坟头，看那个挨千刀的三姥姥一家还不死绝户了！

“瞎话张”说：“泄露天机，必遭天报，但余吃阴阳风水这碗饭，挣的是这份钱，老天爷怪罪下来，余甘愿一人承担，所以二嫂子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一千两千不嫌多，三百两百不嫌少，可不能让余白给你出主意。”

二嫂子能省会过，一咬牙一跺脚：“过几天再给你拎盒绿豆糕来！”

“瞎话张”大怒：“余搜肠刮肚想出的高招儿，总共就值两盒绿豆糕？也罢也罢，余是半夜下馆子——有嘛是嘛了，你可别忘了把那盒绿豆糕给余拎过来。”

话说这二嫂子兴冲冲地回到家，半夜找不来成形的李子树，但她是急脾气，等不到天亮了，催促二哥在门口挖坑，要在当天晚上刨一个栽树的土坑。夏天，人们在屋里睡觉，门户关得并不严实，夜里十一点多了，听到开出租车的二哥两口子还在院儿里连刨带挖，不免有邻居出来看，黑灯瞎火看不清，误以为是在通水沟，谁也没过问。

二嫂子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不在乎惊动邻居，旁人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自己痛快了就行。二哥没主意，耳根子又软，全听媳妇儿的。

两口子埋头在门前掘地，谁知挖到三更半夜，从土里挖出个不得了的东西。到头来，未祸他人，先害自身，应了那句话：“为人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说起二嫂子家门口出土的这个东西，你别说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的人没见过，整个天津卫，不是一百岁往上的人也都没见过。

2

用崔大离的话来形容，二嫂子这个老娘们儿，身高没有板凳高，屁股却比桌子大，论起打架撒泼，那可以说是“气死滚地雷，不让坐地炮”。

我认为崔大离的话过于夸大，老天津卫人都这样。前院儿东南屋开出租车的二哥一家不是挑水胡同的老住户，头两年才搬过来。我刚回来，跟他们这家人还不太熟，在我看来，二嫂子只是身材不高、屁股稍大而已，绝没到“身子没有板凳高，屁股却比桌子大”的地步，她要是真长成那个样子，半夜出门还不让人当成了妖怪？

说到二嫂子的绰号“滚地雷”“坐地炮”，我是见识过的，实事求是地说，她在挑水胡同可不是浪得虚名，不占便宜算吃亏，吵起架来撒泼打滚，谁也不敢惹她。怎奈遇上个更厉害的三姥姥，论打论骂，二嫂子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两家对门斗风水，又让三姥姥家的八卦镜压了一头。

过去有句迷信的话叫“屋门对镜子，不请先生就死人”，先生就是指会看风水形势的阴阳先生。虽然说“不请先生就死人”，但是找哪位先生不好，偏去找“瞎话张”出主意。“瞎话张”告诉二嫂子“李子树下埋死人”，二嫂子信以为真，恨不得三姥姥一家四口死绝了，不这样出不了她心头的这口恶气。二嫂子成天闲着没事儿，二哥却是早出晚归，跑了一天的出租，回到家吃过饭，早早儿躺下睡觉了。二嫂子一进屋，不由分说就将二哥拽起来，她心急等不到天亮，逼迫二哥连夜在门前挖坑。

二哥拗不过媳妇儿，揉了揉眼披上衣服下地，到门前将青砖一块块抠开，吭哧吭哧地往下刨土，累得他汗流浃背，一个劲儿地打哈欠。二嫂子可不觉得困，在旁指手画脚，心里越想越得意，仿佛看见门口已经有了成形的李子树。前院儿过道狭窄，如果有这么棵树，出来进去的非常碍事，不过李子树长得快，长成了好不茂盛，如同宝伞玉盖，挡住了对门的照妖镜，此后该轮到三姥姥一家倒霉了。到时，她带着孩子坐在门口，一边吃着树上结的李子，一边看电视剧似的看着对门三姥姥家一口接一口往外抬棺材。

二嫂子正想到得意之处，二哥却发觉土里有东西，像是块木头板子，连忙招呼她过来看。两个人蹲下身拨去泥土，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个很旧很破的木头盒子，上边贴了彩画，近似杨柳青年画，红一道绿一道，模糊不可辨认。

挑水胡同在新中国成立前除了坟头，便是扔死孩子的大水沟，挖土挖出棺材来也不奇怪。不过木头盒子埋得不深，按说50年代末期成立水铺，盖房的时候不可能没挖出来，这显然是后来埋下的。

二哥和二嫂子端详着木盒的大小，差不多能放得下旧时的账本。也不知是什么人将它埋在砖下，里边又放了什么东西？两口子心中好奇，在门前打开木头盒子来看，这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3

一想到之前的屋主，两口子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说不定要发横财了！”

前头说过，二哥一家三口搬来挑水胡同不到两年，灶头大院儿前后两进，后院儿全是老房子，前院儿在1957年加盖了水铺，用来给周围的住户供水。听说当时在西南屋住了一个老头，人们管他叫古爷，古爷专管老虎灶上烧的秫秸秆，每天蹬一辆破旧的平板儿三轮车到乡下去收秫秸。

别看古爷孤老头子一个，在本地无亲无故，新中国成立前他可是大财主。要命的是他抽大烟，过去的鸦片烟分为不同档次，古爷只抽东印度出的锡盒烟膏。烟膏装在精致的锡盒中，里边一小块一小块都用红纸包着，又叫福寿膏，一口抽下去，腾云驾雾赛神仙。

以前的人们常说：“不沾大烟则可，一旦上了瘾，有多少钱也能把你抽穷了。”可是别忘了还有句话——不搭莲台不是客，不抽大烟不算阔。搭莲台那是找坐台的，那会儿有坐台的吗？当然有了，老坐台的！那时候所说的“搭莲台”，是在妓院摆桌跟姑娘交朋友。妓院有三等：一等曰班子；二等曰院子；三等曰门子。班子里的姑娘调教得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结识这样的姑娘必须搭莲台，摆桌喝花酒，有钱人专讲究玩这个。

古爷抽大烟搭莲台，可谓吃尽喝绝，但是他能挣能花，家里躺着房子撂着地，抽大烟可抽不穷他，只是抽多了脸色发灰，上了瘾戒也戒不掉。当然，抽得太久太多，身子也就完了。古爷年轻时没少吃苦受罪，身上旧伤老病儿特别多，一抽上大烟全好了，不抽又会发作，你让他戒掉这口烟那比要他的命还难。

新中国成立之后禁烟禁娼，他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抽大烟了，也没处去买，便以替水铺收秫秸为名，偷偷摸摸到乡下换烟土，老乡私自种的大烟属于烟土。他混到那阵儿，之前挣下的金条银元全败光了。钱财说到底还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问题是乡下种的烟土太次，不能跟东印度的顶级锡盒烟膏相提并论，让他不抽难受，抽完了更难受。久而久之，身边值钱的东西全拿出去换了劣质烟土，家徒四壁，穷得屋里的耗子都搬了家。勉强维持到1966年腊月，古爷一看实在不行了，自己抽完最后一口大烟，闭上眼吞下大烟油子，死在了西南屋。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俩仨。”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等到人们发现古爷好多天没出屋，叫门他不应，推也推不开，只好撞开门进去看，但见古爷一头扎在壁上，两手挠墙，抓出了好几条血痕，尸身已经冻透了，五官扭曲，四肢僵硬，抬走时仍保持这个样子，再也掰不回来了。

打那开始，西南屋始终空着没人住，直到二哥一家三口搬进来。听人说西南屋三十年前死过一个抽大烟的孤老头子，两口子心里未免不踏实。不过也没看见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两口子提心吊胆地住了两年，过得还不错，二哥开出租车的收入也说得过去。此时在门口挖出个盒子，两口子没往别处想，以为是古爷死前埋下的财宝，木头盒子中很有可能放了金条银元。看来富贵贫贱，各有其时，该你发财了，扫地也能扫出狗头金，正所谓“人走时气马走膘”，一旦时运到来，城墙都挡不住。

二哥和二嫂子起了贪心忘了怕，打开木头盒子往里看，但是凑得太近挡住了月光，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二哥伸手往木头盒中一摸，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东西这是？

4

天上的月光投下来，盒中显出一张灰白色的小脸，像抹了层石灰似的，蹙目攒眉，状甚可怖。木盒仅有常见的鞋盒子大小，不知谁在里边塞了个皮干肉枯的死孩子，身上都长毛了。

二嫂子也吓坏了，一口气没转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不巧砸垮了堆房的顶棚。

正值夜深人静之际，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的邻居都在睡觉，听得堆房垮塌全惊醒了。人们跑出来看的时候，只见二嫂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二哥则坐在墙角两眼发直，小孩正在屋里哭。他家门口的砖挖开了几块，泥土中是个破旧的木头盒子，里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二哥吓懵了，当着左邻右舍，该说不该说的话，他全给说了出来。

邻居们这才知道二嫂子听了“瞎话张”的主意，半夜在门前挖坑种李子树，要压死对门的三姥姥一家。三姥姥站在院儿里，听到二哥的话，气得一扭头进了屋。二哥又说他挖坑挖出一个死孩子，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大伙打起手电筒，低着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二哥所说的死孩子。再问二哥，他说他看到三姥姥家的黑狗将死孩子叼走了。邻居们听完无不摇头，都认为二哥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另外，挑水胡同的黑狗并不是三姥姥所养，那是条没主家的野狗，只不过三姥姥心善，自打搬到挑水胡同以来，时常舍给黑狗一些剩饭，它也不在院儿里住。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一致责怪二哥两口子：“不知道你们俩中了什么邪，居然信了‘瞎话张’的鬼话，三更半夜不睡觉在门口挖坑，搅得鸡犬不宁，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邻里之间该当和睦相处，谁也没把谁家孩子扔井里去，能有多大的仇？犯得上用李子树压死人家一家老小？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两口子这么做，可够不上一撇一捺！何况‘瞎话张’的话你也真敢信？那位爷满嘴跑火车，飞机上伸小手——胡了天了，来一个坑一个，谁信他的话谁倒霉！”

二哥浑身是嘴也分辩不清，又让邻居们说得抬不起头。二嫂子则惊吓过度昏死过去，缓过来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邻居们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抱怨几句后各自回去睡觉了。

当时我听到响动，也跑到前边看热闹儿。等到邻居们都散了，我回到屋中躺下来，想再睡会儿，可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我倒不怕什么死孩子，我和其余的邻居一样，根本不相信二哥的话。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前边有这么多住户，不论白天还是半夜，在前院儿埋东西不会没人发觉，所以我认为二哥说的死孩子根本就不存在，多半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也没准是二哥和二嫂子两口子合计好了，捏造出来吓唬对门的三姥姥，以二嫂子的为人，这么做可一点儿都不奇怪。

不过二哥提到的黑狗却让我十分怵头，这要搁到以前，别说黑狗吃死孩子了，你说它吃大人我也相信。

5

二哥说叼走死孩子的黑狗，我曾见过几次，它在挑水胡同的年头比前边的许多住户还久。

当年出了小蘑菇坟挑水胡同，有一个叫肉市儿的地方。路边开了好几家肉铺，肉铺里常有扔掉不要的下水，虽说那会儿连肥膘都是好东西，却总归有没人吃的零碎儿，招来许多野狗争抢。其中一条黑狗格外凶恶，个头大过了一般的狼狗，其余的野狗都抢不过它。虽然是条土狗，但是能抢能夺，吃得比别的野狗都多，一身皮毛绸缎般光滑油亮，胯下那活儿也大得出奇。平时不是吃肉打架，便是趴在母狗后腰上使劲，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精力。黑狗双眼之下有白底，相传这样的狗叫“白眼儿狼”，生来狡猾多变，人对它再好也没用。由于黑狗多次追咬过路的行人，派出所和打狗队组织人手逮了它好几次，却始终没有逮到。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空中的月亮又大又圆，黄澄澄地悬在天上，月光似水，万籁俱寂。我上房顶乘凉，意外地撞见了那条黑狗，它正趴在对面胡同的屋顶上，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我听说黑狗在肉市上咬过人，还听说过它能上房，所以打狗队逮不到它。狗咬人不奇怪，狗急了跳墙我也见过，要说狗能上房我是不大相信。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的房山很高，比墙头高出一大截，一般的狗可上不去。那天半夜在屋顶上看到“白眼儿狼”，倒让我吃了一惊。

我担心它会从对面跳过来咬我，但是它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也不动，好像没发现我，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却不将我放在眼内。我出于好奇，又怕惊动了黑狗，没敢轻举妄动，但见黑狗的举动十分古怪，它恶狠狠地盯着月亮，除了一对狗眼，从头到尾哪儿都不动，目光贪婪而凶残，嘴角挂着口水，它看到的好像不是月亮，而是肉铺中扔掉的牛下水。我心想：它该不会以为它是二郎真君的哮天犬，要跳起来去咬天上的月亮？

但是天狗吃月只是民间传说，狗跳得再高，也不可能咬到月亮，况且肉市上的黑狗不过是条野狗，却妄想当吃月的天狗，不得不承认它是条非常有野心的狗。

我寻思：“此狗虽然凶恶，却是呆头呆脑，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厉害……”这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忽见对面屋顶上的黑狗腾空而起，张开大口对着月亮咬去。

如果不是躲在一旁看见，我很难相信一条狗可以跃得这么高。不过黑狗不是去咬月亮，当时有一只老鸦从高处飞过，老鸦通常不会在夜里飞行，但是当晚月明如昼，可能老鸦误以为是白天，飞到半空盘旋。黑狗趴在屋顶上等待时机，窥得这只老鸦从它头上经过，一举跃到半空咬住，落下来按住了，不容那老鸦挣扎，三两口吃个干净。吃完了之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鲜血，在月光下蹿房越脊而去。

当时的场面看得我目瞪口呆，至今仍心有余悸。

6

肉市上的这条黑狗蹦得高、蹿得远，往来屋顶如走平地，上树能掏鸟窝，下河能逮游鱼，而且狡诈机敏，比人还精明，打狗队各种法子都用到了，苦于逮它不住。有一次，崔大离换了双新布鞋，过去讲究“爷不爷，先看鞋”，没等崔爷抖起来，出门先踩了一脚狗屎。之前有邻居看见是黑狗留在这儿的，故意拿话挤对崔大离。崔大离气不打一处来，转天找来一位吴师傅，打算收拾这条恶狗。吴师傅是个退休的屠户，平生两手绝活，一是宰，二是骟，外带会套狗，再凶恶的狗，只要嗅到他身上的气味，便会吓得狗腿儿发抖。

邻居们认为崔大离想得太简单了，屠户吴师傅是有些手段，可是黑狗狡猾无比，更会识人，不管你是打狗的还是套狗的，它都可以在半里地之外分辨出来，吴师傅根本到不了它的近前，又怎么逮得住它？

不过吴师傅套了一辈子的狗，自有他的法子，也不带帮手，只让崔大离领路，先到肉市和挑水胡同走了一趟，果然没见到黑狗，他一句话没说，扭头就回去了。

第二天，吴师傅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发情的母狗，将它拴到肉铺门前，他同崔大离躲在远处。那只母狗引得那只黑狗意乱神迷，发起性来提枪上马，拉开架式趴在母狗的后腰上，正要快活，脖子上突然多了个绳套。

黑狗发觉不对，拼了命想要挣脱，奈何被勒住了脖子，任由吴师傅将它吊起，四条腿儿乱蹬，空有一身的猛恶半点施展不出。吴师傅屠猪宰牛几十年，退休之后不打算再动刀杀生，提前跟崔大离说好了，留下黑狗一条命。吴师傅用手摸了摸黑狗两条后腿之间的物件儿，黑狗似乎明白吴师傅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由得慌了神。它一会儿龇牙恫吓，一会儿又呜呜惨叫，在吴师傅面前摇尾祈怜。

吴师傅一摸之下也自吃惊，好大的一嘟噜，他说：“难怪此狗恁般凶恶，竟有六个蛋子儿！它逞强斗狠，上房逮鸟，下房咬人，全凭胯下的玩意儿，今天倒霉也倒霉在这玩意儿上，不论它如何凶悍，去了势便威风不在。”

说到骟驴阉猪，吴师傅堪称一绝，他这门手艺的讲究可也不小，公驴要骟，不割去睾丸不行，猪、牛只需掐碎睾丸，没必要切掉。以前手艺高的师傅阉猪、阉牛不使刀，而是用两块木头板子合到一处拍碎睾丸。吴师傅手劲儿大，他也会用这个劲儿，能够直接用手捏，那真是一下一个。当时将手伸到黑狗胯下，只见他摸了一摸，捋了一捋，谁也没看明白他如何动手，已在转眼间挤出六枚带血的狗蛋子儿，个个有鸡蛋大小。

挑水胡同的老少爷们儿围在旁边看热闹，目睹了吴师傅的绝活儿，那是没有一个不蛋疼的。

7

你翻遍小蘑菇坟挑水胡同，找不出第二个比崔大离更贪嘴的人。他问吴师傅要来六个血淋淋的狗蛋子儿，放上葱、姜、蒜炒成一大盘，成了他的下酒菜。

黑狗惨失卵蛋，胯下狗鞭虽然还在，却似一根蔫头耷脑的细草绳，往日雄风丧尽。以前别的野狗和家狗都怕它，如今却是别的狗追在它屁股后头咬。小孩们用棍子、石子打它，它也不敢龇牙，见了人便逃开。可以说是人见了人打，狗见了狗咬，到处挨欺负。它白天不敢出来，夜里才去倒脏土的筐中找东西吃，一天到晚东躲西藏，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身上的毛都快掉没了。挑水胡同的邻居大都认为黑狗落得如此下场是活该，近年刚搬来的住户并不知道以往的经过，以为它只是一条可怜兮兮的野狗，没有人拿它当回事儿。

后来三姥姥搬到小蘑菇坟挑水胡同，老太太看见黑狗可怜，经常把剩饭剩菜留给它吃。大杂院儿前边几家住户搬进来的年头也不多，并不知道黑狗几年前的恶行，左邻右舍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民间俗传“白眼儿狼记仇不记恩”，今天跟崔大离出去，我无意当中看见黑狗躲在脏土筐后边盯着他，目光中全是恨意。看来黑狗对崔大离的仇恨已经在它心中生了根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恶犬去势，好比猛虎失其爪牙，咬败的鹌鹑斗败的鸡，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挑水胡同的猫见了它都敢上前挠它一爪子，它又能兴得起什么风浪？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仍然觉得心里发毛，话说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睁开眼看看四周，月光从西屋后窗投进来，可以看到门关得好好的，除了我之外，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也感觉不到有别的东西。我侧过头来想接着睡觉，却发觉有个人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边。西屋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屋顶上有房梁屋檩，裱糊了顶棚，顶棚落地一丈有余，此人站在墙角，月光下一脸的绿毛，头部几乎与屋顶平齐，如同半夜出来吃人的夜叉。

我以为我看错了，不可能有这么高的人啊，瞪起眼来再看，却见怪脸下是空墙，看不到身子。我不由自主想到二哥门前埋的死孩子，心底立即涌起一股寒意：“死孩子不是让黑狗叼走了吗？为什么又找我来了？你拜佛进了玉皇庙——走错门儿了！”

第四章 余家大坟

1

前面我说过，我们小蘑菇坟挑水胡同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叫余家大坟，全是乱葬岗子臭水沟，专扔死孩子的地方。我黑天半夜见到屋顶上的情形，又想起乱葬岗扔死孩子的传闻，也不由得不怕，急忙坐起来，顾不上穿鞋，光了双脚跳下地，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我屋里崩子儿没有，你进来我出去还不成吗？

我撞开房门跑到外边，身上让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却也冷静了许多，捡起一块板儿砖紧紧地握到手中，又往屋里头看，隐约看到屋顶掉下一大块墙皮，里边是布满绿苔的人脸，几只潮虫正在脸上爬行。

我头发根子直往上竖，定睛再看，只见墙皮里边还有一层内墙，也是一砖到顶，外抹白膏墙灰，长出绿苔的脸是墙上的壁画。内墙外边糊了很厚一层牛皮纸，刷过几次大白，墙皮已然变硬，很可能是我这两天收拾屋子，不小心刮到外层墙皮，使得墙皮掉落，显出里侧的壁画。不过年深岁久，受潮生苔，残缺不全的壁画颜色几乎褪尽，仅余轮廓尚存，谁大半夜看见墙中有个长出绿毛的人脸，谁不得吓个半死？

我在心里边骂了几句，找来一卷牛皮纸补上脱落的墙皮，忙到中午时看见了崔大离。

崔大离是鬼会的会首，哪家有人“倒头”，他都要去帮忙混吃混喝，这会儿刚打外边回来。

我叫住哈欠连天的崔大离，问他是否知道西屋有壁画。

崔大离说：“岂止西屋，北屋东屋，哪屋没有？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个后院儿在很多年前是座破庙，别看壁绘神头怪脸，总归是庙里的东西，少说有一两百年了，刮下去怪可惜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怕惹事儿，又舍不得刮掉，干脆给佛教壁画外边糊了一层墙皮。不怪你没见过，一转眼这都多少年了，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

我见崔大离说的倒也合情合理，不是跟我打马虎眼，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没再往别处想。除“四旧”的年头，谁家都不敢留老物件儿，胆大的埋在房前屋后，胆小的或是扔进河里，或是填了炉子，给壁画糊上墙皮并不奇怪。我又提到昨天夜里，二哥和二嫂子口口声声说在门前挖出个死孩子，却又让黑狗叼走了，邻居们谁都没看见，我看是为了吓唬三姥姥一家，折腾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倒不如你一手托两家，从中劝解劝解。

崔大离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听我说了这几句话，突然间脸色大变：“挖出个死孩子？”

没等我再问崔大离，挑水胡同喧声四起，前边闹出人命了。

原来昨天半夜，二嫂子吓了一个三魂悠悠七魄渺渺，转天白天躺在屋里没有出门儿，她是凉锅贴饼子——蔫了。二哥却要跑出租挣钱，过去形容固定的收入是“鸟食罐儿”，开出租车起早贪黑，挣的也是份辛苦钱，一旦摘下这个鸟食罐儿，一家老小全得喝西北风去。主要车不是他自己的，是替别人跑活儿，每天早上一睁眼，先欠一个车份儿钱，一天都不敢耽搁。

当天早上，二哥同往常一样出门跑活儿。不过他一夜没睡，不知是打盹儿犯困，还是担惊受怕六神无主，半路上居然把车开进了河里，人没跑出来，等到抬上岸时脸都青了。

2

自打二嫂子同三姥姥两家斗上风水，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的怪事儿接二连三。二哥掉进河中意外身亡，这个消息传到挑水胡同，免不了生出许多谣言，周围的邻居议论纷纷，谣言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各条胡同，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二哥和二嫂子半夜挖到的不是死孩子，那是地肉，土中的太岁，年久成形，长得如同小孩，当年是抽大烟的古爷埋在门前的。要知道，得了太岁吉凶难料，它可以助人时运，却也能够耗人气数。新中国成立前古爷挖到了太岁，发财不在话下，但是后来气数耗尽，别说抽大烟了，穷得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落到此等地步，仍然舍不得扔掉太岁，埋在门口谁也不告诉，到头来吞下大烟油子而死。你说是迷信也好，不是迷信也罢，一般人得了这样的东西肯定得不了好，不信你看开出租车的二哥，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犯了太岁那还了得，这不是掉进河里淹死了吗？

谣言传来传去，说法各有不同，但是挑水胡同的邻居大多认为“二哥两口子心不正，这是遭了报应”。胡同中的左邻右舍，全都冷眼看这场热闹。

二嫂子闻听噩耗，哭天叫地寻死觅活，她一口咬定，要怪都怪对门卖菜的三姥姥一家。不是三姥姥在门上钉八卦镜，她何至于让二哥半夜挖坑？二哥半夜不挖坑，也不至于白天开车掉进河里淹死。说一千道一万，是“怨各有头，债各有主”，今天她非让对门偿命不可。

东南屋的三姥姥坐不住了，一张老脸一沉，吩咐三哥两口子：“你们给我备下棺材寿衣，待我前去会会这个一身浪肉的骚娘们儿！”

三哥两口子苦劝三姥姥，随二嫂子怎么骂好了，到底是她家死了人，人死为大，咱们又是外乡人，眼前没个三亲六故，忍一忍也就算了。

三姥姥对三哥说：“咱家虽是外乡人，让人这么欺负可也不成！想当初老家闹饥荒，树皮都让人啃没了，你爹你娘全是那会儿饿死的，你姥姥我背着你一路逃难逃到天津卫，不说一套铺盖卷了，连一砖一瓦也没有，捡烂菜叶子将你养大，能有今天不易。要知这天津卫是什么地方？皇上说过，天津卫是老虎洞，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虽说遍地是钱，但有行帮各派混混儿地痞把持，外乡人想在这个地方站住脚可太难了，当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你姥姥我还不是忍过来了？可是旧社会的无赖混混儿再怎么横，也没有她这么讹人的，她家里人开车掉进河里淹死，却将这条人命算到咱们头上？”

三姥姥越说火越大，有心一枪捅死对门的泼妇，顶多给这骚娘们儿偿命，告诉三哥三嫂子快去准备柳木十三太保、六十四杠的道队，将来好抬她进祖坟。

卖菜的三哥和媳妇一听这话都傻了：“柳木十三太保、六十四杠道队，上哪儿给您找去？”

3

什么是“柳木十三太保”的棺材？它另有一个名称叫“柳木十三元”。柳木是说棺材料要用上好的沙柳木。人们过去常说：“人死难为柏木方，桐槐木也排场，实在没有用椿杨。”

这句话怎么个意思呢？大意是说以往打造棺材，很难找到成方的柏木，谁家有一方黄柏木那是谁家积了阴德；没有成方的黄柏木，你用桐木、槐木做寿棺也说得过去；倘若柏木、桐木、槐木全没有，那就只好用椿木、杨木替代。旧时有这样的讲究，不过黄柏木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没有了，纵然还能找到，那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五木之外，民间非常推崇沙柳木。沙柳埋在土中坚固不朽，能够挡住穿山甲钻透棺木啃噬亡人，因此说“死人难占活柳”。使用一整方沙柳木料打造棺材，一口棺材合计四长两短六块板，讲究的外边还要再套一层，外头这层叫椁，内棺外椁，合起来十二块木板，当中还有一层七星板，一共十三块棺材板子，称为“柳木十三元”。平头百姓用到一方十三块柳木板的寿材，那就算到头了。棺材贵在整整一方，不成方也不能东拼西凑，最忌讳用不同的木板，一旦凑成“五鬼闹宅”之形势，必对其子孙后代不利。

至于“六十四杠道队”，是指棺材要有六十四个人来抬，这也不能再多了，皇帝出殡才是一百单八杠。乡下人迷信，厚葬成风，有些上岁数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后下葬不风光，往往提前给自己预备寿材寿衣，选好坟地，安排抬棺出殡的道队。

三姥姥敢这么说，那是真豁出去了。以前忍气吞声还能凑合着过，今天二哥开出租车掉进河里淹死了，可以说这是意外，也可以说是他自找的，二嫂子却撒泼打滚儿，将这条人命算在了三姥姥一家的头上，没理可讲。只怕是上辈子结下的冤仇，此生注定因果相偿，有了这笔勾心债，往后门对门住在一个大杂院儿里，两家又该如何相处？三姥姥满脑子过时的观念，眼下都什么年头了，她仍是旧社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一套，说开胡话了，让三哥安排好寿棺道队，请来各位高邻见证，且看老太太一枪捅死二嫂子，再去官府自首，来个一命抵一命！

西南屋和东南屋两家闹得鸡飞狗跳，挑水胡同各个大杂院儿的邻居们都赶来劝架。

有不少人想看热闹儿，专拣火上浇油的话说，他们不搅和还好，一搅和打得更厉害。当然也有心眼儿好的邻居，人家是真想劝架，问题是谁劝得住啊？

崔大离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居然不去前院儿掺和，他直眉瞪眼，到处找黑狗白眼儿狼。

我看出情形不对，问崔大离：“三姥姥同二嫂子都快打出人命了，你怎么突然找起狗来了？”

崔大离他可倒好，给我来了个闭口瞪眼，一问三不知，神仙也没辙。

4

我和崔大离在周围找了个遍，没找到黑狗，眼见暮色降临，不得已打道回府。

回到挑水胡同，我以为早打出人命了，可是听邻居们说，二嫂子和三姥姥没打起来。二嫂子虽然咋呼得厉害，可是还没等动上手，她已在干号声中晕倒在地。没过多久，二嫂子的娘家人赶过来了，担心她出事，暂时接回了娘家。二哥家的三亲六故接到消息，也陆续过来处理后事。

死人属于白事儿，按照以往的传统，一般人不能插手白事儿，必须请一位“大了”。“大了”的“了”字要念三声，是“没完没了”的“了”，说白了等于灵堂上的主持，专管发送死人。如果有来宾吊唁随份子，他要吆喝“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孝子答谢”，大到送路出殡，小到桌椅板凳怎么摆放、烧几炷香磕几个头，事无巨细，全部听“大了”的安排。

二哥家里的人托付崔大离帮忙充当“大了”，主持这场白事儿。以当时的规矩来说，主持白事儿可以有三两百块钱的犒劳，这几天吃饭、喝茶、抽烟也是由主家全包，虽然说耗子尾巴熬汤——油水儿不大，却也好过没有。

挑水胡同死了人，一般都找崔大离做“大了”，因为他是鬼会的会首。老天津卫将吃白事儿的行当称为“鬼会”。什么是白事儿？发送死人出殡归为白事儿，崔大离祖上几代人都干这个。自古道：“生行莫入，熟行莫出。”他除了这一行也不会别的，常年吃这碗饭，对白事儿上的讲究熟得不能再熟了。

不过崔大离的心思不在这儿，他还惦记着去找狗。可都是街里街坊的邻居，既然来找他当“大了”，他也不便推脱，迫不得已应承了下来，在挑水胡同发送开出租车的二哥。

崔大离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找来臭鱼帮忙。住在挑水胡同的臭鱼，那是傻宝禄的后人，混在黑旗队，家里特别穷，蹲过三年苦累房，为人很讲义气。过去说交朋友是“朋友道儿”，折胳膊断腿朋友道儿，为朋友不在乎两肋插刀。臭鱼对兄弟、对朋友绝对够意思。打他祖爷爷那辈儿起，他们家就穷，但是他练过几年武，会把式，有膀子力气，能举几百斤沉的石锁，专好打抱不平，只是家贫如洗。前几年替朋友出头，下手太重，打残了一个地痞无赖，为此蹲了三年苦累房，放出来之后还没找到活儿干，临时打八岔。过去说帮短儿的，有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今天去这边，明天去那边，这叫“打八岔”。崔大离找来我和臭鱼一同忙活白事儿。

臭鱼明知只有“大了”能拿一份犒劳，别的人都没有，穷老百姓没那个规矩，最多是管两顿吃喝、给一包烟，受累不讨好，胡同里没人愿意干，但是他二话没说，过来跑前跑后地忙。别人忌讳，我和臭鱼不在乎这个。

哪知道出殡前一天夜里，西南屋闹起鬼了！

5

崔大离找齐了帮忙的人，他往下安排，先贴“门报儿”。纸上用黑色毛笔写四个大字“恕报不周”，小字是“某宅之丧”，主家姓什么写什么宅，这叫“门报儿”。过去的门报儿，女子用粉纸，男子用黄纸，后来没这么多讲究了，一概用白纸，贴到大杂院儿的大门外侧。

卖菜的三哥和开出租车的二哥并不沾亲带故，只不过同住一个大杂院儿，邻居们习惯这样称呼。比如开出租车二哥的媳妇是二嫂子，家里的儿子叫二离，全家带个“二”字；卖菜的三哥一家全带个“三”字，三哥的姥姥就叫三姥姥。两家势成水火，二哥死于非命，虽说三姥姥一家不亏心，但是看在眼里也别扭，在左邻右舍的劝说之下，同意搬出去避上十天半月，这叫“眼不见为净”。邻居们生怕两家斗下去还会出人命，好在三姥姥过了气头，答应出去避一避。

自打1949年新中国成立移风易俗以来，旧时出大殡的风气已经非常少见了，近乎绝迹。二哥家又不是大门大户，不可能大操大办。可不管怎么从简，终究是发送死人上路的白事儿，那时候的穷讲究可也不少，越穷越讲究，该做的还是要做。贴完了门报儿还要写灵头，意外身亡之人的灵头非常不好写，“永垂不朽”和“沉冤待雪”不大合适，“永不瞑目”怎么样？合适是合适，但是那么写可太吓人了，到最后什么都没写。

接下来是布置灵堂。帮忙的几个人一齐动手，先将屋里碍事的东西挪开，正当中摆上遗照，放好点心供品，下边是火盆烧纸。倘有人来送花圈花篮，根据交情的深浅，或多或少要给份子钱，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的邻居都过来随份子，或是一百或是二百，至少五十。哪怕互不认识素无往来，只是住得近，那么于情于理，也都该讲究个礼数。甚至有隔了好几条胡同，没任何相干的人也过来行个礼，说一会儿话，蹭两支烟，临走掏出二三十块钱凑个份子。

崔大离在屋里屋外两头忙，一边张罗人买东买西，一边还要用行李布在胡同搭起灵棚，再牵出电线，挂起一个一百二十瓦的大灯泡子。灵棚为了防雨，灯泡则是天黑时用来照明。您想，住平房大杂院儿的人家，谁家不是十来平方米的小屋，能有多少椅子茶碗？可也不能让吊唁哭丧的人坐在地上，新中国成立前天津卫有租赁铺，不管是白事儿还是红事儿，都可以去租赁铺搬取桌椅、杯盘、茶碗、暖壶，用完再还回去，损坏丢失照价赔偿，既便宜又省事儿。50年代以后没有租赁铺了，他必须挨家挨户借，从早到晚忙前忙后，腿儿都差点跑断了。

吊唁的人还真不少，白事儿一连三天，第三天晚上送路，要到十字路口烧纸，一直忙到半夜。我和臭鱼送最后一拨人出了胡同，走回来的时候看见还有三四个男子，他们是在门前守夜的，几个人凑到一块，一头抽烟喝水，一头低声说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能是在嗟叹二哥意外身亡。

那会儿的路灯过了十点全灭，夜半三更，风吹月落，漆黑的胡同里更是没有一个行人往来，只有一点灯光忽明忽暗，衬得白色的门报儿愈发阴森。

6

送路当天的夜里起了风，云阴月暗。二哥家里的亲属不多，但在一起跑活儿开出租车的同行不少。其中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没少帮忙，轮班在门口大棚中坐着，免得桌椅板凳让贼偷去。半夜十二点前后，我和臭鱼打胡同外头回来，路过西南屋，顺道往屋里看了一眼。

只见屋里支了张桌子，二哥的黑白遗照摆在当中，墙上挂的是水陆图《生死轮》，前头有香炉和蜡烛，桌下是烧纸的火盆，崔大离身穿“大了”的皂袍，正一个人坐在供桌旁打盹，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半尺多长，怀中抱了一部破录音机。

那位说崔大离当“大了”，他抱录音机干什么？他这个录音机是用来放经的，因为二哥开车掉进河里淹死，要拿迷信的话来说，这可不是善终，必须请经超度。天津卫有专门在白事会上念经诵咒的居士和火居道，火居道也是老道，但是不住道观，可以娶妻生子，平时各过各的日子，出来做法时换上黄布道袍，坐在门前的大棚里念诵法咒。请这些人要给钱，而且不便宜。当年的白事儿能养活很多人，如今也是一样，寿衣寿材、纸人纸马、花篮花圈、诵经超度、灵车接送、卖骨灰盒，这些人全是混鬼会吃白事儿的，你肯掏钱没有买不来的东西，也没有请不来的人。不过二哥这场白事儿从简，没请僧道念经。崔大离找了台破录音机放磁带，磁带中有事先在庙里录好的“往生咒”，你想让它放多少遍都行。可是放经放到半夜，破录音机突然不响了。

崔大离以为是接触不良，拿起来拍了两下，想看看是什么原因。其实录音机响不响并不要紧，与其说“往生咒”是放给死人听的，不如说放给活人听更恰当。眼看半夜十二点了，除了他之外，西南屋早已没人，半夜三更还放什么经？但是录音机是借来的，用完了还要给还回去，用坏了不还得赔人家吗？可是他接连忙了几天，困得都快不行了，上眼皮直找下眼皮，坐在供桌旁边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盹儿。

我进屋推醒崔大离说：“你回家睡会儿，明天一早给二哥出殡，且得忙呢。”

崔大离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他让我和臭鱼先回去歇了。

按迷信规矩，灵堂中不能断香火，每个时辰烧一次纸钱。这事儿本该是家属来做，可是二嫂子心智失常，家中的孩子又小，只有托付崔大离这位“大了”帮忙。别看崔大离在鬼会混口饭吃，他自己也不怎么信这一套，白天应付完了，半夜还是得回去睡觉。只不过临走之前，他要收拾收拾西南屋的蜡烛烧纸，该灭的全部灭掉，以免失了火烛，“火烧连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当天我和臭鱼也累得够呛，叫醒了崔大离，先回屋歇了。由于明天一大早给二哥出殡，臭鱼没回他自己家，也在西屋打了个地铺。转天早上六点前后，天已经亮了，我和臭鱼起身去找崔大离，谁承想，北屋没人，他后半夜没回来。

7

崔大离虽然又懒又馋，说话不积口德，也老大不小了，从来就没个正形，但他毕竟是鬼会的会首。会首管什么？相当于走穴的穴头，鬼会行当里的人他全认识，比如出殡送路时请多少僧道超度、请谁不请谁、念什么经诵什么咒、多少抬棺的杠夫、人手不够找谁凑数、出哪门进哪门，全部由会首负责。除了选坟地和下葬的时辰他说了不算，其余的都可以管。会首不是官封，也没有多余的好处和势力，无非是积德行善，在地方上混个好名声罢了。崔大离专吃这碗饭，平时替别人操持白事儿可没见他怠慢过，为人虽不着调，倒还知道个轻重缓急。再说后半夜不回家，他又能上哪儿去？要说他出去喝鸡汤豆腐脑了，这么早也没有啊。眼看二哥家送殡的亲友快到了，他这个做“大了”的却不在场，可不是耽误事儿吗？

我们俩各屋找了一遍，找到前院儿东南屋。只见屋门半掩，门口的纸人纸马倒了一地，推开门发现供桌上的灯烛早已熄灭，崔大离脚穿布鞋、身穿皂袍，脸朝下趴在地上，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我和臭鱼相顾失色，昨天半夜看他还好好的，怎么倒在这儿了？我赶忙上前扶起来，但见崔大离全身冰冷，脸色刷白，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活气儿。臭鱼跑去端来一碗热水，我掰开崔大离的嘴，给他喝了两口，气色略见好转。我们以为崔大离是累得虚脱了，可看见他脚上的那双布鞋，倒让我吃了一惊。

崔大离身穿一件皂袍，是扣疙瘩袢儿的老款式，那是他当“大了”的行头，穿了不下五六年，有些个破旧。往常他出去应白事儿，全凭这身行头混饭吃，脚上的那双布鞋却是新买不久，我看见他前两天刚换上。可是这会儿，两只鞋底子全掉了。他后半夜上哪儿去了？走多少路才会将一双新布鞋穿成这样？

以前南市路边有摆摊儿卖鞋的，卖一种“老虎鞋”，并非旧时小孩儿穿的虎头鞋，老虎鞋这个“虎”与“唬”人的“唬”字同音，说白了就是蒙人的鞋。贩子将收来的旧鞋翻新，再当成新鞋卖给贪小便宜的人。老虎鞋中皮鞋、布鞋都有，看上去全跟新的一样，价钱还非常便宜。看是看得过，却有一样儿，上了脚你别走路，走不到半里路，鞋底儿准掉，等你明白吃亏上当了，转回头再想找他算账，路边卖鞋的早就跑了。

崔大离习惯穿布鞋，过去说“鞋底子有劲儿，面子上才有光”，要的就是这个派头。他脚上这双老字号的圆口布鞋可不是鞋底儿一走便掉的老虎鞋，但他后半夜坐在西南屋，天亮时全身冰凉倒地不起，鞋底儿都掉了，此事奇怪了不成？

8

我心想：先是60年代抽大烟的古爷死在了西南屋；开出租车的二哥虽然没死在屋里，却也是意外横死；崔大离在屋里坐到半夜，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可奇了怪了……

正想得出神，崔大离逐渐恢复了知觉。我有心问他一个究竟，但是时候不早了，给二哥送殡的亲友陆续到来。崔大离丢了大半条命，心神恍惚，两眼发直，哪里还出得了门？

我和臭鱼先将崔大离扶进后院儿，让他回屋躺下。此时送殡的人全等急了，只好让臭鱼照看着崔大离，我替他出去支应。

好在我多少明白些当地的风俗，勉强能够应付。当天出殡，一大早有火葬场的灵车来接，先撕门报儿、放鞭炮，这边儿一人给俩小馒头，到殡仪馆烧花圈花篮的时候，再将小馒头扔进火堆，用以打发饿鬼，回来还要迈火盆，各种乱七八糟的规矩太多了。

二哥掉进河中淹死，尸首没在屋里，因为终究是夏天，放屋里就该臭了，所以冻在殡仪馆的箱子中。停尸一般是停三天，过去也有停七天的，七天为一期，或者说成“头七”。停尸旧时大户人家出大殡，吊孝的人多，往往要停七七四十九天，再多的也有，但是不常见。之前在饭庄定了席，去殡仪馆发送完了二哥，中午到饭庄吃饭，吃过饭送殡的人们各回各家，一场白事儿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说到这儿，我还得交代一下。住在西南屋的二哥一家，自打二哥意外身亡，二嫂子受的打击太大，一会儿哭一会儿闹，成天寻死觅活，让娘家人接走之后，我再没见过她。二哥家的孩子还小，呆头呆脑什么都不懂，也不大明白生死之别，搬去跟他奶奶住了，西南屋又空了下来。

咱们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只说送殡那天，我从早上忙到中午，替崔大离收了主家给的三百块钱。下午一点半，我回到挑水胡同，崔大离也还了阳了，我将三百块钱交给他，问他，后半夜撞邪了不成？

崔大离对我和臭鱼说：“咱哥儿仨还分谁跟谁吗？这个事儿不必瞒你们，但家里边不是讲话之所，你出去帮忙午饭也没吃好，这不是有主家给的三百块钱犒劳吗，哥哥带你们俩下馆子去。”

我心想：谁不知崔大离是属貔貅的——许进不许出，蹭吃蹭喝总是有份，我可没见他请别人吃过饭，破天荒头一次，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9

崔大离带上我和臭鱼，来到路边一个脏兮兮的小饭馆，门脸儿脏得都没模样了。

我看只是处卖水爆肚的小馆子，周围苍蝇乱飞，心中暗骂崔大离太抠了，早知道是来这么个地方，我还不如回去吃炸酱面。

崔大离是花小钱说大话，他有句话经常挂在嘴边：“老太太上电车——您先别吹。”

以前我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怎么叫老太太上电车先别吹？后来听崔大离说，天津卫在清朝末年通了电车，转圈开，绕行东南西北四条马路，开电车的师傅到站停车，等人上齐了，再以吹哨子作为开车信号。以往那个年头，小脚老太太多，那都是封建社会缠过足的女子，岁数大了脚又小，走起路来一步一蹭，上电车哆哆嗦嗦的特别慢，开车时她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摇晃很容易就摔倒了，往往要招呼开电车的师傅：“您了……您了先别吹，先别吹！”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句歇后语，不是老天津卫听不明白。

崔大离总说这句话，告诉别人不要在他面前吹牛说大话，好让他吹。他大言不惭地对我说：“兄弟你先别吹，别吹你吃过见过，别看这个小饭馆又脏又破，做的水爆肚可是一绝，打多少年前人家就卖水爆肚，四代单传的手艺。他们家做的这个水爆肚跟别处完全不一样，又脆又嫩，拿来下酒再好不过，过去说你来天津卫没吃过这家的水爆肚，那可是不开眼，没见过世面。”

我明知崔大离又在胡吹，但是为了显得我也不俗，话到嘴边却忍住没说。

夏季天气很热，下午两点来钟，小饭馆里边没人吃饭，几个闲人坐在路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聊大天，屋里又闷又黑，也没个电风扇。

崔大离没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坐，他让我们进到屋里坐下，要了三大盘黑乎乎的水爆肚。

小饭馆除了烧饼和水爆肚也没别的，好不好吃先放一边，量大实惠倒是不假。老板夫妻两个在门前干活儿，啤酒全放在箱子里，你自己想喝几瓶拿几瓶，等到吃完喝了结账的时候再数啤酒瓶算钱。这也是会做买卖，让你随喝随拿，很容易让人喝多了。

崔大离好像要借酒壮胆，拎过一瓶，龇牙咧嘴咬开瓶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他问我们：“哥哥我后半夜不是坐在西南屋打盹儿吗？你们猜猜……我后半夜去哪儿了？”

我说：“我们俩上哪儿知道去，先前问你你也不说，让我们自己瞎想。”

崔大离低声说：“半夜你们俩不是先回屋了吗，哥哥我在西南屋收拾烧纸，刚一抬头，看见供桌上的人变了！”

10

我问崔大离：“老崔你当时睡醒了没有，西南屋供桌上哪有人？”

崔大离说：“怎么没人啊？供桌上摆的黑白大照片是谁？”

我对崔大离说：“合着你说的是照片，那不是开出租车的二哥吗？”

崔大离道：“这还用说，老二可不是摆到供桌上了？你哥哥我一抬头，看见老二的脸变了！”

我说：“刚开始你说供桌上的人变了，可没说照片，你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差得也太远了。”

崔大离对我说：“兄弟你又打岔，你还让不让哥哥说了？”

臭鱼说：“你别搭理他，快说照片中的脸……变成谁了？是咱仨认识的人？”

崔大离说：“臭鱼你也是打岔，什么叫变成谁了？你们俩倒是听我把话说完了。是这么着，昨天半夜起了风，乌云遮月，外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西南屋倒是灯火通明，供桌上有蜡烛，下边还有个烧纸的铜盆，我刚把盆里的纸灰压灭，一抬头看见供桌照片中的脸变绿了！”

我和臭鱼奇怪地问道：“二哥死得闭不上眼，三更半夜回来了不成？”

崔大离说：“你们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哥哥我当时也是这么想，手脚都软了。却见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子忽大忽小，绿幽幽的如同鬼火，照得人脸发绿，我心想到处有便宜的劣质蜡烛，许是蜡烛不好？又看灵位前的香已经烧到头了，按说灵堂中的香不能断，哥哥我混鬼会吃白事儿这么多年，这些个忌讳见得太多了，信则有，不信则无，哪有那么多讲究。照片中的这位，他是死得闭不上眼，还是问我要香火来了？不如我装作没看见，转身出门，来个一走了之，这叫‘见怪不怪，其怪自退’。让你们哥儿俩说说，如此可怕的情形，哥哥我明明看见了，却愣是装成没看见，崔爷我这份忍耐力，是不是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了？”

崔大离说话有个很不好的习惯，能多说一个字，他绝不少说一个字，而且话赶话，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吹上牛了。我可是急脾气，听不了他这套车轱辘话，我说：“你也是老太太上电车——先别吹了成不成？西南屋究竟有没有鬼？你两只鞋底子又是怎么掉的？”

崔大离说：“别急呀兄弟，我是怕说了你们也不信，可不怪你们不信，换了我是你们，我也不信，咱先别说信与不信，你们俩只当是聊斋来听。”

第五章 棺材脸儿

1

崔大离告诉我和臭鱼：“你们俩有所不知，老二在门口挖出个死孩子，那可是大有来头！”

说起1949年之前，乱葬岗子还叫“余家大坟”。余家大坟的余家是什么来头，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已经没人知道了。听说早在清朝入关之前，余家大坟已是无主的荒坟。其中一个坟头大得出奇，坟前的石碑上有“余家大坟”四字，给后世留下了“余家大坟”的地名。清朝以来，余家大坟成了乱葬岗，连成片的坟头，连接着一条臭水沟。到了清朝末年，余家大坟附近才有人住，不过没有像样的房屋，全是破瓦寒窑，住户大多是拾荒讨饭的穷汉。埋在这片乱坟之中的人，全是周围买不起坟地的穷苦之辈，凑合着对付口薄皮棺材，埋到没有地主的余家大坟，也经常有人到坟旁的水沟中扔死孩子。

官府立过规矩，无主尸骨不能随意掩埋，必须各归各处。诸如“砍头的人犯、饿死或冻死的路人、淹死的河漂子”，倘若在城南，全归养骨会的老道收敛，拿草席子裹住，带回去烧尸成灰，放到养骨塔中，城北的则埋在厉坛寺。官府虽然有令，却挡不住扔死孩子的。后来二哥打他家门口挖出的死孩子，那可不是前朝扔在余家大坟臭水沟的，那是庙里的供奉！天津卫有的是寺庙庵观、院堂宫阁，寺有厉坛寺、慈惠寺、挂甲寺、憋姑寺、海光寺、孤云寺，庵有达摩庵、如意庵，还有大大小小的龙王庙、土地庙、关帝庙、三义庙、白马庙、韦陀庙。寺庙庵观的香火有别：寺院为佛门，住有出家的僧人；庵也是佛门，住的是尼姑；观堂是道教，供奉道教祖师；殿阁宫阙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妈祖天后；庙中则以奉大小神明为主。然而余家大坟这座破庙，却是拿一个死孩子当供奉。

说到这个话头，那还得接着“张小把儿挖人参，傻宝禄斩蛇妖”那一段开始说。

当年张小把儿到关外挖棒槌，引来深山老林中的大蛇。傻宝禄斩了大蛇几刀，可没斩死。他们跟着崔老道逃到南洼，借五鬼擒龙的形势躲过一劫，大蛇惨死于群鸦之口。崔老道会看殃，那条蛇是有道行的，你让它死得这么惨，你也得不了好。

三个人胆战心惊，在五株老槐当中刨了一个坑，用来掩埋骸骨。怎知挖下去，却刨出一口棺材，是很平常的薄皮木棺，棺板已然朽裂。说话这会儿是半夜了，张小把儿和傻宝禄提起灯笼，壮起胆子往开裂的棺板中看，只见棺中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已经成了皮包枯骨的干尸了，肚子上破了个大洞，里边还有个死孩子。

旧时天津卫的迷信风俗奇多，不仅多，还非常奇怪。比如给死人穿衣服不能等死人凉透了，否则衣服带不到阴间；洞房花烛点的是龙凤蜡烛，忌讳同时熄灭，男在左女在右，谁的蜡烛先灭谁先死；在屋里扫地不能往门外扫，怕扫走了财神；吃饺子不许数数，数一少五；正月十五前不许吃烧饼，烧饼等同捎病。别说是挖到坟了，看见路边的水沟中扔了个死孩子也是十分忌讳，担心小鬼跟到家中。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见此情形，各自啐了口唾沫，连说：“晦气！棺中这个死孩子，怕是要从坟里爬出去！”

2

崔老道瞧出古怪，他提灯再看，棺中应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死后埋到此处已久，坟头都没了，尸身也几乎成了枯骨，但那死孩子却不似成形的胎儿。他心下一怔，记起祖师爷说过的话，旧时有一路炼气的旁门左道，多为一师一徒。师父死后，徒弟将师父脐下三寸剜下，道门儿中说这是丹田，要将这块肉给身怀六甲的妇人吃下去，等这个妇人再生下来的孩子，打一落地便有道行，民间俗话说是“胎里道”。尘世中肉身易朽，用这法子换肉身，待有千年道行便可长生不死。

五株槐树当中的棺材，里面是个身怀“胎里道”的妇人，临盆之前死了。棺材埋在坟中，腹中妖胎挣扎出来，却也困死在棺材之中，可见犯了天忌，天意必然不佑。

崔老道收敛了死孩子的肉身，到底是千年成形的妖胎，已不知转过多少次肉身。他听说“千年妖胎”可以辟邪挡灾，便带到余家大坟破庙之中，用香火供养起来。崔老道有他的用意，却不敢跟别人说破庙中有“千年妖胎”，谎称是城中某大户人家生孩子，特地请算卦先生批命，先生说是娘娘身边的童子投胎，养不大，后来真死了，大户人家迷信，死孩子不能进祖坟，可这孩子是个有来头的，不敢扔进大水沟，不得不将肉身送到崔老道的破庙中，给些钱供奉在此。

此后，崔老道仍在余家大坟批殃榜，他将收敛来阴阳不批的屈死鬼尸骸分别装在骨灰坛中，贴上符咒埋进庙后坟的窟窿。后来赶上“除四旧”，崔老道躲在家中提心吊胆，生怕祖屋后的坟头让人挖开。当时前边西南屋抽大烟的古爷刚好吞大烟油子而死，崔老道得知古爷的西南屋有这么一个地窖，是古爷挖了存烟土的，他半夜带了俩徒弟掏出屋后荒坟中的骨灰坛子，偷偷放进了西南屋的地窖。古爷家里只有四面墙，又死得很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进西南屋。

崔老道埋了骨灰坛子，也是怕出事儿，又取出那个辟邪挡灾的死孩子埋到门口作为镇物。没想到转天他便挨了批斗，那会儿崔老道都一百多岁了，禁不起折腾，抬回家当天就蹬腿儿了，这些话没来得及跟后人交代。

直到前几天，二哥两口子跟对门斗风水，半夜挖出个死孩子，又让黑狗叼了去，再也找不回来。

崔大离以前也不信西南屋下有骨灰坛子，但是打小听他奶奶说，过去余家大坟破庙供了个肉身童子。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崔老道所埋的“千年妖胎”。昨天给二哥送路，崔大离一个人在西南屋动了念头，找到了埋骨灰坛的位置。

旧房铺地，皆为海幔方砖，窄面儿朝上，砖面上依稀刻有符咒，但是刻得很浅。平房住家全是一间屋子半间炕，如果不是为了摆供桌挪出地方，住多久也看不到。他用鞋底子使劲蹭了半天，越蹭越模糊。崔大离忙了半天，累得汗流浃背，心里想的是先歇一会儿，但是上下眼皮自己往一块凑，坐在西南屋打上了盹儿。他半夜起来收拾烧纸的火盆，抬头看见蜡烛好似鬼火一般，供桌上黑白照片中的脸都变绿了。

崔大离心想：崔爷我看见了也装看不见，老二你该找谁找谁去……

他正要往屋外走，忽然发觉从后边伸出两只拔凉的死人手。

3

崔大离吃了一惊，他低头看烛光下的身影，背后空无一人，不觉头发根子直往上竖，冷汗可就出来了，心想：外边的孤魂野鬼进来找香火了不成？

崔大离刚一动这个念头，那双死人般冰冷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越来越紧。他立刻感到一阵窒息，身后好似被一块冰凉的石头压住，越来越沉，压得他直不起腰。此时，崔大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中惊恐至极。

仗着崔大离他祖上是天师道，到他这儿多少还有些传授，他咬紧了牙关，抬脚踏出一步，别看他步履踉跄，歪歪斜斜，走的却是天罡步。那是当年崔老道跑城的禹步，相传为夏朝大禹所创，故称“禹步”，说俗了可以说成“踩八卦”。崔大离步踏天罡北斗，在屋中绕起了圈子，他感觉每走出一步，掐住他的手就放松一分，但是每一步也都如负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崔大离勉强支撑着在西南屋一步一步绕圈，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地滴落下来，脚步过于用力，连布鞋底子脱落了他都没有发觉。

撑到鸡鸣天亮，崔大离虚脱倒地，再后来我和臭鱼进屋将他扶起，说到此处正好合上了龙门。

臭鱼听什么信什么，他替崔大离捏了把汗：“想不到西南屋这么不干净，多亏哥哥你命大！”

崔大离道：“说起来岂止是后怕，要不是你哥哥我有两下子，可早在西南屋挺尸了！”

过去的余家大坟荒凉偏僻，常有鬼狐出没，如今的年头不一样了，挑水胡同的住户一天比一天多，活人都快挤不下了，怎么还会有孤魂野鬼进来要香火？崔大离说他后来寻思了半天，怎么想怎么不对。西南屋不干净，多半是因为下边放了屈死鬼的骨灰坛子，那地方犯了殃，谁住进去也别想安稳。

我听了崔大离的这番话，顶多信他一半，我看有一大半是他胡编乱造。崔大离他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我和臭鱼觉得欠他老崔家的人情，替他出力干活儿是理所当然。小蘑菇坟挑水胡同为什么没有牛？因为牛皮都让他给吹绝了，牛腿都让他给吹瘸了，我要信了他崔大离的话，那才真他妈见了鬼了。

4

崔大离说西南屋没埋骨灰坛子也不干净，古爷死的时候闭不上眼，一股怨气不小。好在家中还有崔老道留下的几张符咒，他打算趁西南屋没人住，半夜进去挖出埋殃的骨灰坛子，贴上符咒，放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以免今后再有人遭殃。白天干活儿容易让人看见，一旦引起误会，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能等到天黑之后动手，而且这个活儿他一个人不成，找外人相助他又不放心，所以叫来我和臭鱼帮忙。

崔大离又说，不必担心西南屋的屈死鬼，过去这么多年，皆已尘归尘、土归土了，还有一两个不安稳的也让他的天罡步压住了，再贴上符咒，定可高枕无忧，做成此事也是阴功一件。

臭鱼练成了一身把式，三天两头招灾惹祸，以至于蹲了三年苦累房。他有了这么个底子，出来之后一直找不到活儿干。他为人胆大仗义，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没说过二话。他老于家也是旧姓人家，好几代人之前有钱有势，那时候没少积德行善，一年到头搭席棚、办粥厂，真得说是“冬舍棉，夏舍单，无冬历夏舍铜钱”，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穷了，这一穷下去再也没缓过来。他听他奶奶说他们家祖辈怕是亏了阴德，又听崔大离说这是积阴德的举动，他可当了真了。

我对臭鱼说：“崔大离平时说话嘴跟屁股一个味儿，他这全是旧社会糊弄鬼的话，放到如今这个年头，连鬼都不信，你倒信以为真了，你刚上初二啊？”

臭鱼不愿意听了：“我初二？我可告诉你说，我这个脑袋轻易不用，用上了一个顶你俩！”

崔大离也说：“嘿，我说弟弟，你这话可忒损了！什么叫嘴跟屁股一个味儿？这两个地方能是一个味儿的吗？”

我说：“我这么说话是不好听，不好听可也是实话，谁让你说的全是屁话！”

崔大离说：“别看你哥哥我身上没钱、脚底下没鞋，眼目前儿穷得只有这一张嘴了，那也是一口唾沫一个坑儿啊！”

我说：“别跟我装傻充愣，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咱们水贼过河——甭使狗刨儿，你趁早给我和臭鱼交个底，实话实说，西南屋除了骨灰坛子，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崔大离看看我，又看看臭鱼，他沉下脸来，放低声音说：“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可不瞒你们俩了，埋殃的地方不止有骨灰坛子，还有一件宝衣！相传死人穿上这件衣服去阴间，阎王爷见了也得起身相迎！”

5

我太了解崔大离了，他是无利不起早，他又不在西南屋住，西南屋死了人，他还能挣份犒劳，会有好心眼儿往骨灰坛子上贴符咒？这会儿又听他说埋殃之处有一件皇宫中的宝衣，是用五色织金绸、宝幢浮屠装饰，珍贵非凡，那可值了大钱了。

我估计他是说“往生衾”，又叫“陀罗尼经被”。古时死人躺在棺材中，身上要覆一层锦被，一般掩到前胸，万一是死相不好看的主儿，还可以拽到头顶遮住脸，往生衾就是指这层锦被。崔大离不认识殃簿上写的“衾”字，说成了死人穿的衣服。

崔大离说：“哎哟兄弟，一听这话你是行家啊！刚才你还说哥哥我唬你，你之前不也跟我说你是倒爷吗？倒爷是没错，你可不光倒衣服，还倒旧时的玩意儿，这话不算冤枉你吧？”

我说：“我是倒过几件祖传的老玩意儿，那不是混不下去了吗，没好意思跟你们提。暂且不说这个，你倒是给我说说，你们老崔家出过哪位皇亲国戚？”

崔大离说：“兄弟你看你还说臭鱼初二，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崔家是没出过皇帝，但还没出过几位皇妃吗？不是哥哥我说你，你平时也多看看电视剧，那里边全是历史。”

我说：“别打马虎眼，搁到过去，死后在棺材中放往生衾的主儿非富即贵，不是特别有钱的人家也用不起，这还得说是民国年间。要听哥哥你说的，余家大坟这件陀罗尼经宝衾是清代之物。按清朝的王法，只有皇亲国戚死了才可以在棺材中铺往生衾，如若不是皇亲，再怎么有钱有势也不敢用，万一让官府发现，那可是全家抄斩灭祖坟的罪过。崔老道是个批殃榜的，又不做掏坟盗墓的勾当，他埋骨灰坛子的地方怎么会有陀罗尼经宝衾？”

崔大离说：“天都快黑了，咱再说个没完可来不及动手了，你信哥哥我一次，西南屋真有这条宝衾，今儿个说出来的话，我敢指天地。至于是怎么个始末缘由，等会儿再给你们俩细说。你哥哥我是这么想的，咱仨当然是去收拾骨灰坛子，捎带脚取了陀罗尼经宝衾上来。取上来做什么？当然是换成票子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钱又不咬人，有不想发财的吗？如今就是个发大财的机会，见了兔子不放鹰，岂可放过？你们俩不用怕，听我的准没错！”

臭鱼说：“怕倒是不怕，我听我奶奶讲，活人身上有三盏灯，头上一盏，肩膀上两盏，这叫三昧真火。咱仨大小伙子，阳气这么盛，一人三盏灯，三个人……五六七八……”

我说：“臭鱼我说你初二你还不服，你先给我上一边儿去，掰手指头数明白了再回来。”

臭鱼说：“你今儿也不吃什么了，说话怎么跟枪子儿炸药似的？不服咱俩出去比画比画？”

6

崔大离说：“你们哥儿俩要打回头再打，眼看天快黑了，咱得先准备准备。”

他说完话让我付了钱，带上我和臭鱼离开小饭馆，回到挑水胡同时大约是八点半，天已经全黑了。前边几家邻居都出去躲白事儿，难得没人。我们以替主家收拾屋子为由，带上撬棍和绳子进了西南屋。刚死过人的屋子要挪动家具，床铺柜子都得换位置，民间始终有这样的迷信风俗。

即使隔壁没人，我们三个人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一块一块撬起铺地的砖头。50年代的房屋多为四面砌墙，上边挑梁挂檩铺层瓦片，下边是海幔的方砖，虽说简陋，但也足够结实。臭鱼干活儿一个顶八个，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我们按崔大离的指点，揭开一块块的砖头，刨出一个洞口，里边黑乎乎的，晦气呛人。

我们正要往下看，屋里的电灯忽然灭了。挑水胡同经常停电，周二白天是正常停，平时隔三岔五也会停，尤其是夜间。偏赶在这个时候停电，却是不巧。

崔大离带了手电筒，打开来往下照，想看看下边的情况。只见光束闪了两下便再也不亮了，他拍了几下仍是不亮，抠出电池一看已经软了，想是太久不用，电池都冒汤儿了，急得他直抖落手。

我说：“刚挖开的洞口，里边晦气淤积，一时半会儿凑不上前。你们俩在这儿等，我先到胡同口买电池去。”

崔大离说：“得了，弟弟你辛苦一趟，快去快回吧！”

我出了西南屋，夜里十点多，四周全是黑的，天上略有些星光，勉强看得见路。走到胡同里，我犹豫了片刻。如果往左走，隔不远有个小卖部，不管多晚都有人，可是卖东西的姚大妈警惕性忒高，看谁都像臭贼，前边门脸儿房什么都不放，你买包烟也得让你站在门口等半天，她先盘问你一通，再回里屋翻箱倒柜一通找，找出来往往还不是你要买的，她这叫做买卖吗？卖烟卷的比卖军火的还神秘，我看不卖核武器都屈了她的才。

如果往右走，就要多走一条胡同，那儿另有一个小卖部，是王伯伯开的，听说他闺女王什么梅长得不错。我要去那儿买东西，说不定还能有机会认识认识。我这么一想，鬼使神差似的拔腿便往右边走了。

往常不停电，到这会儿也没有路灯了。胡同里非常黑，我摸黑走出半条胡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对方站在漆黑的角落中，我看不见是谁，大了胆子问道：“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7

那人抱怨道：“怎么了？让你踩到脚了！”

我说：“踩到你的脚了？那也怪你放的不是地方，你要搁口袋儿里，我踩得着吗？”

那人说：“呀，说话够横的！哪儿的你是？”

我伸手去拽他：“没见过不是，今儿个让你认识认识我！”

那人有些发慌，虚张声势道：“别，别……别动手儿啊！说到动手儿你可没戏！”

我刚听到那人说话的声音，早知道他是说瞎话的张有本儿了。

此时，胡同中有了朦胧的月光，张有本儿也看见我了，他说：“余当是谁，原来是余本家的贤弟，贤弟啊！亏了余收得住手，要不然余这一掌可要了你的命了。”

我对张有本儿没好感，他比崔大离还能吹。挑水胡同的风水是不好，出了他们这两个耍宝的。我说：“没看出来你能耐不小，除了胡说八道，还会发气儿？”

张有本儿说：“贤弟你还别不服，大千世界茫茫乾坤，比你能耐大的可有的是，想不想让余传你两手？你多少意思意思掏个千儿八百块，余这满腹锦绣的花花肠子，治国安邦绰绰有余，随便给你掏出半尺，也足够你吃下半辈子了！你多少给点儿啊，没钱给两包烟也成……”

我不想再听张有本儿胡扯了，接着往前走。张有本儿也是去胡同口买烟，我们各自买完东西，又一前一后走进挑水胡同。

张有本儿跟我显摆：“贤弟你瞧见没有，余不抽则可，要抽可只抽进口烟，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全凭这张嘴了，不抽进口烟都对不起它。”

我说：“你缺德也缺在这嘴上了，不是你乱嚼舌头，信口开河给二嫂子出主意，二哥不至于掉河里淹死。”

张有本儿说：“贤弟你这叫什么话，余又没嚼你的舌头。岂不闻生死是命，皆由天定，余不说他还不死了？再说，那也是别人让余给二嫂子出的主意……”

我没想到张有本儿冒出这么一句，心中一怔，问他：“谁让你出的主意？”

张有本儿说：“不怪你听了吓一跳，余要告诉你是谁，你还得再吓一跳！”

我说：“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张有本儿说：“余不说你可想不到，出主意的人他是崔大离！”

我听张有本儿说是崔大离，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么说是崔大离放出风去，促使二嫂子去找张有本儿出主意，他又提前给了张有本儿好处，指使张有本儿告诉二嫂子“李子树下埋死人”。二嫂子信以为真，结果挖出了门口的死孩子，吓得二哥心神恍惚，开车掉进河里淹死了。即使没淹死，多半也不敢在西南屋住下去了，崔大离他才有机会进屋取宝。

我对张有本儿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别唬我！”

张有本儿说：“是崔大离啊！崔大离让余给二嫂子出的主意！”

我听了张有本儿的话，急匆匆地回到前院儿的西南屋。走到门口之时，我又想，我同崔大离再熟不过了，我是说过我从来不信他的话，那是因为崔大离平时胡吹乱吹，贼心眼子也不少，可他绝不是行事缜密之人。再说那挑水胡同的张有本儿，是人尽皆知的“瞎话张”，谁信他的话谁倒霉，我可别一时大意上了他的当！但是我刚才吓唬了张有本儿，他也明白什么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他还敢跟我胡说八道，岂不是想挨揍？或许崔大离他“脸厚而无形，心黑而无色”，倒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8

我心中画了一个问号，决定先不说破，看看周围没人，推门进了西南屋。

崔大离和臭鱼点了半根蜡烛，正蹲在墙角抽烟，他见我进来，问道：“怎么去这么半天？”

我说：“我到胡同口买电池，一来一去十分钟还多？”

臭鱼接过我带回来的电池往手电筒里装，他问崔大离：“哥哥你说死人身上披的锦被值多少钱？”

崔大离对我说：“兄弟你见的玩意儿多，你给估摸估摸，能值多少？”

我说：“我没看见东西不好说，要按你说的不走样儿，那怎么不得值几个。”

臭鱼说：“几个是多少？咱这么做，不犯王法？”

崔大离说：“傻兄弟，西南屋下的陀罗尼经宝衾，当年可是咱三家的老祖先一同搬到余家大坟的，如今这个东西还不该是你我弟兄三人的？”

臭鱼连连点头，我只在想张有本儿的话，也没跟崔大离多说。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崔大离将屋门顶上，臭鱼也装好了手电筒，他打亮了照向洞口。西南屋下的土洞不深，是个半截坑，还不到一人高，几十年没打开过，四壁生满了苍苔，晦气呛得人无法接近。

电筒照下去仅有巴掌大的一块光亮，我们三个人探出身子朝下看，里边摆了几个骨灰坛。

可不光是骨灰坛子，当中还有口棺材，刷得黑漆，积了一层尘土，朝外的一端有白色福字。

我对崔大离说：“先前你跟我们说过，西南屋下埋有皇妃的陀罗尼经宝衾，为何挖开来是口棺材？陀罗尼经宝衾本是棺材中覆尸的锦被，有棺材倒还罢了，抬进西南屋也不是问题，俗话说：‘一尺三挤掉肩，一尺四走遍天。’太大没用，再小又窄，一般的棺材刚够抬得进门，这都不用你说了，但是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棺材脸儿！”

臭鱼说：“我只听说人有脸树有皮，棺材也有脸？”

崔大离说：“棺材岂止是有脸啊，在过去的江湖术士眼中，棺材盖为天，棺材底为地，两边的棺材帮子为两墙，两头是日月，又叫棺材脸儿。男用寿字，女用福字，棺材头的福字或寿字，按规矩应当是蓝色或金色，没有人会用白色，棺材脸儿上用白福白寿，可不是没有福寿吗？棺材漆的颜色也有分别，七十岁往上用褐色，九十岁以上则漆成红色。这要刨根问底儿，连棺材钉几寸长也有讲究。挑水胡同西南屋下的棺材是黑漆打底儿，棺材脸儿上的福字是白色，黑底白脸儿的棺材，暗指沉冤未雪！”

我和臭鱼又惊又奇：“西南屋下为何有一口沉冤未雪的白脸棺材？陀罗尼经宝衾是在这口棺材之中？”

崔大离说：“哥哥我之前不是没来得及说吗，天津卫有一块坟地，埋的可全是白脸儿棺材，说到西南屋的白脸儿棺材，咱们还得接着说‘崔老道跑城追尸’。”

第六章 枯井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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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离之前说了“张小把儿挖人参”，怎么在关外遇上妖怪，傻宝禄怎么斩蛇，又从五棵槐树下挖出个死孩子，因为时间不够，刚说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说“崔老道跑城追尸”，他又接着往下说。

庚子年，天津卫闹起了神拳。南运河上出了位“黄莲圣母”，传说她本家姓林，名叫林黑娘，自幼习练武艺，能够飞檐走壁，高来高去，又遇异人，授以异术。其实林父是南运河上放摆渡的船夫，林母是船上的暗娼，穷人为了糊口，半夜在船上接客，给俩大子儿就脱裤子，比窑姐儿还不如。有一次，林父触犯洋人，挨了一顿毒打，回来呕血而亡。林母一时想不开跳了大河。林黑娘自此恨洋人入骨，立誓要报仇。

一日，她手提红灯罩，进得天津城，问路人：“洋楼何在？”路人指点东南方向，告诉她洋楼在那边。林黑娘当即对东南方下拜，口称：“洋楼毁矣！”顷刻间东南火起，洋楼烧成了一片瓦砾。过往的军民见林黑娘在这边一拜，那边的洋楼立马儿烧了，这不神了吗？愚男愚女们纷纷下跪膜拜。林黑娘自称“黄莲圣母”，“黄莲”者，苦也。“黄莲圣母”有神通，可以救苦救难。她又在运河边设了神坛，“扶清灭洋、保国护民”的旗号一打出去，信者如云，男女老少争相跪拜。人们都传：“黄莲圣母，神通广大；红灯一照，洋妖显形；宝扇一扇，洋舰自沉。”

别说普通老百姓，直隶总督见了“黄莲圣母”都要行礼下拜，请她坐八抬大轿出入直隶总督衙门，还觉得不够排场，又将葛沽办辇会用的宝辇取来，作为供奉“黄莲圣母”的神龛。什么是辇会？辇会相当于庙会，天津卫有娘娘宫，里面供奉着天后娘娘，每年阴历正月十六接圣驾，迎请天后回娘家。当天要办辇会，用二十四人抬的宝辇神龛，抬上天后娘娘的金身，装裹绣花彩缎，旌旗伞盖，敲锣打鼓，乃是民间一年一度的盛会，正月十五闹元宵都没这么热闹。此时天下大乱，拳匪蜂起，没人再信天后娘娘了，娘娘宫宝辇也成了“黄莲圣母”的神龛。

这一天，“黄莲圣母”乘上贴金点玉雕龙琢凤的架辇，吩咐二十四个壮汉抬了，四大金刚、八大护法跟随，两侧分别有一个侍女，都是十五六岁，手提红灯，这是左右仙姑。道队打了黄罗伞盖，又挑起一面大幡开道，旗幡上四个大字“黄莲圣母”。队伍后边是二百多个提灯的女子，披红挂绿，都打扮得跟仙姑似的，上至四五十，下至十二三，多大岁数的都有。她们提的灯罩各有分别，尚未出阁的闺女提红灯罩，嫁过人的妇女提青灯罩，寡妇则提黑灯罩。无数信徒前呼后拥，一个个身穿殿衣、头顶缨帽，旌旗招展，衣甲鲜明，赛过天兵天将下界。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黄莲圣母”，移宝驾来到余家大坟捉妖。

2

“黄莲圣母”带人来余家大坟，专门捉拿崔老道这个妖道。有人说：“崔老道一个批殃榜的穷老道，他怎么惹上了‘黄莲圣母’？”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在城中听到风声，跑来余家大坟给崔老道通风报信。崔老道买了一摞刚出炉的葱花牛肉饼，一摞十个，热得烫手，汪着一层油，闻上去那叫一个香。他抽出一个正要吃，他的两个结拜兄弟，张小把儿和傻宝禄跑过来告诉他，“黄莲圣母”兴师动众带人来拿他。崔老道听完还在纳闷儿：“贫道因何惊动了扶清灭洋、保国护民的‘黄莲圣母’？真是兔二爷掉河里，可劳不起她老人家金身大驾……”

崔老道他心念一转，猛然明白过来，可了不得了，敢情是嘴给身子惹祸！

前几天，崔老道走到路上听人议论：“‘黄莲圣母’说的话是法旨，法旨是天意，代天说话，替天行道，谁敢不听？”崔老道说：“同在江湖上混饭吃，道路虽各有别，养家总是一般，‘黄莲圣母’她是什么鸟儿变的，老道我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南运河上的船女出身，借了乱民势力装神弄鬼，凭空煽起来的名头。她对洋楼下拜，洋楼立焚，那是提前安排了手下放火，唬得了别人，却唬不住贫道！老道我心里不服，要不是赶上这么乱的世道，怎会有这个小娘们儿出头的时日？”

俗话说：“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崔老道的这番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黄莲圣母”耳中，这可捅了马蜂窝了。当时神拳红灯罩的势力遮天，看谁不顺眼就说谁是妖人，当场扒皮点天灯，死后也没地方说理去。“黄莲圣母”传下法旨，声称崔老道妖言惑众，乃妖邪一路，其心可诛，其人更可诛，要捉这妖道去点天灯。崔老道久走江湖，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赶紧卷起个包袱，带同张小把儿和傻宝禄二人，一路逃出余家大坟破庙，躲到乡下避祸，当真是“脚快有如临阵马，心慌撞倒行路人”。

三个人逃出去不久，正赶上庚子大劫。先是酷暑大旱，寸草不生，紧接着闹蝗灾，蝗灾过后又是战乱，八国联军打破大沽口，一路上杀人放火，城里的民房全烧没了，尸积如山，堵住了城门。“黄莲圣母”带着左右仙姑、八大护法在城头迎敌，手持红灯宝扇，吞下符水刀枪不入，开坛请天兵天将，要杀尽洋人，烧尽洋舰。结果天兵天将没请下来，乌合之众也抵挡不住洋枪洋炮，顿作鸟兽散，或是投河身亡，或是死于乱军之中。由于死的人太多了，收尸队埋不过来，很快就发生了瘟疫，城里城外的棺材都卖空了。

崔老道他们在外逃难，路上得知“黄莲圣母”已被处死，战乱也平定了，三个人这才敢往家走。

战乱瘟疫过后，沿途村庄十室九空，三人走得饥渴困乏，不说买碗面吃，打算讨口水喝都找不到人。他们行至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庄前，但见庄门上挑了两盏白灯笼。

三个人又饿又渴，路过一个有人住的庄子可不容易，赶忙走上前去叫门借宿。

庄子里出来个仆人说：“你们三个好不明事理，没看我们庄前挂了白灯笼吗？主家有白事儿，如何容外人投宿？”

说话间正要将崔老道他们赶走，刚好主家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出来一看是崔老道。主家快步跑到近前，双膝跪地，“咣咣咣咣”连磕响头，口称：“道长救命！”

崔老道扶起主家，认出这位是天津卫的小老爷，伏虎庄的二庄主。民间将县官俗称为“大老爷”，保甲局的头儿是“小老爷”。庚子之前，天津卫没有警察，保甲局相当于公安局派出所。崔老道给死人批殃榜，少不了同二庄主小老爷打交道。

崔老道急忙还礼：“岂不折杀贫道了，小老爷如何让贫道救命？”

二庄主没说话，他带崔老道等人进了庄子，推开上房说：“请道长搭救的是这位！”

崔老道吃了一惊：“上房青色寿衣、青色寿帽、青色寿鞋的这位是……大老爷？死了几天了？”

3

崔老道他们投到伏虎庄借宿，庄子前边有一条土路，没有官称，民间叫“达官路”。

以前京城也有个地方叫“达官营”，作为旧时留下的地名，“达官”二字倒不是指达官显贵。过去有镖局子，专替有钱的东主押运财货，往来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押镖的镖师，用行话来说称为“达官”。“达官营”是镖师们进出京师之时，去到官府登记造册的所在，自古有军队驻防。天津卫盐运、漕运发达，货物往来主要走水路。伏虎庄达官路是走暗镖的一条土路，暗镖专指私盐之类官府禁运的货物。可想而知，此地人烟稀少，十分荒凉。

三人进得伏虎庄，看见上房躺了一个死人，乃是二庄主他大哥，伏虎庄的大庄主。

崔老道见大庄主寿衣寿帽全穿好了，只等往棺材里抬了，如何救得活？

二庄主说是这么回事儿，大庄主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倒在地上双目翻白，三魂不见了七魄。遍请郎中来看，都说死了，让准备棺材寿衣。家人赶紧准备白事儿，天这么热，又闹瘟疫，死了人可搁不住。

不过说来也怪，人是跟死人一样，但是好几天了，身子却没冷透，家人怕大庄主万一没死，不敢往棺材中放。那会儿的人迷信，以为这是掉了魂儿，只要还有口活气儿，兴许还能救回来。二庄主久闻崔老道会跑城，求他一定要救大庄主一命，不吝重金相谢。

崔老道曾听过二庄主贪赃枉法的名声，在保甲局当个小老爷，一贯欺压良善，伏虎庄的大庄主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不敢得罪“小老爷”，保甲局穿官衣儿的，说穿了只是个狗腿子，但是“狗仗人势，欺人更甚”，再说走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荒郊，他们还要指望在伏虎庄上过夜。话是这么说，崔老道却也明白：活死人是救不得的！

二庄主在旁看见崔老道说这话的时候，两个眼珠子转了一转，照直说不成，那倒罢了，转一转眼珠子再说不成，可见多少还有几分指望。他当即招呼仆人，快在厢房摆设桌案，下面条、下饺子，款待崔道长和他的两个兄弟。到厢房吃饭的时候，二庄主死说活求，取出一根金条递上来，只要崔老道救了大庄主，这样的金条还有一根，又将大庄主的妻儿叫来跪在地上给崔老道磕头。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在一旁都看不过去了，也劝崔老道：“小老爷的话都说到这个分上，道长你再不答应可就不对了。”

崔老道见黄澄澄的金条端到面前，也不免动心，想了半晌，对二庄主说：“小老爷，张小把儿和傻宝禄是我的两个结拜兄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贫道我也是直言不讳，大庄主的魂儿，是不是吓掉的？”

4

二庄主眼珠一转，他命仆人退下，关上门说：“道爷是明白人，又会看殃，可不敢瞒你们三位。前一阵子兵荒马乱，我和我大哥盗挖了烈女坟！”

“烈女坟”至今尚存，50年代改名为“烈女祠胡同”。庚子年之前，天津卫还有城墙，西门的城关称为西关，出了西关是西关外，搁现在说叫西关街。西关街有这么一个祠堂，祠堂对面有一个大坟，后边是几个小坟，以前叫“烈女祠”或“烈女坟”，又叫“费宫人墓”。据史书记载，费宫人叫费贞娥，她是明朝的一个宫女，姓费，生前没有名字，“贞娥”二字为死后追封。相传，当年李闯王率领起义军打破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李闯王在金銮殿上论功行赏，起义军捉到一个姓费的宫娥，闯王见其年轻貌美，赏给了他麾下的大将“一只虎”。费贞娥一心忠于明室，宁死不肯从贼，行刺贼将“一只虎”未成，逃到西关外自刎殉国，尸首由义民收敛，埋在一个砖窑之中。到了大清朝康熙年间，官府给费贞娥立了牌坊造了坟，又建了一座祠堂，那就是烈女祠，后来又陆续埋进去几位贞节烈女。

费宫人墓为官地，封建社会往烈女坟中埋人，必须先由地方查明事迹，士绅联名担保，呈报给官府，官府再请奏朝廷，朝廷恩准封为贞洁烈女，方可埋进烈女坟。称得上“烈女”二字的，没有一个活人。旧社会的女子将贞节看得比命还重，死后能进烈女祠，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可以说，埋在烈女坟的女子，个个死不瞑目，没有一个善终。

关于西关外的烈女坟，一直有个非常离奇的传说：清朝占了明朝的皇宫，出于节俭，封了几处用不到的宫殿，常年无人出入。一百多年之后，有侍卫从偏殿的一口眢井之中钩出一具女尸。眢井即是没有水的枯井，女尸身上穿的是明朝宫人装束。明朝末年，闯贼进京，跳河投井殉难的宫女不下两百余人，枯井中的明朝女尸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奇怪的是，枯井中的女尸面容如生，似有神明护佑。朝廷称其节烈，赐往生衾，厚葬于烈女坟。

二庄主刚好管西关这一片，之前他抓过两个在烈女坟盗墓的贼人。据盗墓贼交代，烈女祠埋了这么多女子，当以枯井中的明朝女尸葬品最厚。因为清朝皇帝迷信，担心前朝女尸不祥，御赐陀罗尼经宝衾，此衾五色织金，佛塔上缀有一百单八颗东珠，跟皇陵中的没有两样，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当朝的东西，不可能整件拿出去卖，好在可以单抠，抠下陀罗尼经宝衾上的东珠变卖，也能值不少钱，多了不好说，至少是十来根金条。在保甲局当差的二庄主问明口供，吩咐手下的人去到牢中，用麻袋压死两个盗墓贼灭口。

此后不久，发生了庚子之乱，那个仗打得四面城墙全没了。运河决口，淹没了南洼，水上到处是浮尸，西门变成了一片瓦砾，北门的死尸堆得高出了城头，路上都是啃死人的野狗，真得说是死的死逃的逃，大白天走出一二里地也见不到半个活人。二庄主逃回老家，找到他大哥，哥儿俩一拍即合，要趁这个机会去西关外夜盗烈女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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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来说，天津卫的老坟也不少。二庄主在保甲局当差，多次见到官府挖出古墓。不过官府动土挖到老坟古墓，通常不会随意处置，依照过往的规矩，一不能开棺，二不能原样埋上。不开棺是出于封建社会的迷信和礼法，官府带头挖坟开棺，岂不成了盗墓的，这还有王法吗？也不能埋回原地，周围这么多人看见，难保不会有见财起意的贼子前来盗墓。所以说官面儿上挖到古墓老坟，能迁的尽量迁走，迁不走的要责令地方保护。

二庄主贪心虽大，奈何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因为在庚子之前，西关十分偏僻，庵观庙宇不少，民宅却不多，烈女坟、养骨塔全在西头。以往在白天，有一个寡妇打扫烈女祠。半夜没有看坟的，祠堂对面费宫人的坟头上已经长出了荒草。可怎么说也是在城根儿下头，昼有来往行人，夜有巡防兵勇，绝无可乘之机。

适逢庚子之变，待到乱军过去，他们哥儿俩带了两个胆大不怕王法的脚夫，牵了辆骡车，来到城厢南门的芦苇丛之中。这一大片芦苇荡子位于城厢南门护城河边，是有名的积水坑“葫芦灌”。

什么叫城厢？旧时“在城曰坊，近城曰厢”，地点临近水门护城河，由于这一带坑洼积水，形同盛水的罐子，两头宽中间窄，因此而得名“葫芦罐”。以前城外坑洼极多，这个葫芦灌还是小的，真正的大积水坑在如今的南开公园一带，南开的开是指开洼，旧时叫南洼。那个大土坑，乃明朝凿城取土形成，臭水淤泥中长满了芦苇，人迹全无。相比之下，城厢南门之外的葫芦灌要小一些，刚被大水淹过，腐烂发胀的死尸随处可见。他们哥儿俩也怕撞见乱军，先躲在芦苇丛中观望，看了好半天，只有几个收尸队的义民过去。

二人放下心来，待到天黑，这伙人牵上马骡子拖的大车，从小路往西关走。为什么用马骡子？因为骡子的力气大，特别是马骡子。母驴配公马生的是驴骡子。唯有公驴配母马，生出来的骡子才是马骡子。二庄主他们哥儿俩太贪心，以前也没做过这等勾当，还以为棺中的珍宝要用马骡子拉的大车才装得下。

月黑风高，四个人提了气死风灯，半夜来到烈女祠。他们没敢走前门，钻倒塌的后墙窟窿进去，骡车拴到树上，拨开荒草遮掩的石碑，四下里找明朝女尸的坟头。烈女祠后边有十几个坟头，坟前的石碑上皆有姓氏，枯井中的明朝女尸没有姓氏，坟前也没有碑。这哥儿俩找到坟头，督促脚夫连夜开挖，挖出一口棺材。不等开棺取宝，烈女祠前边一阵纷乱，有土匪趁乱劫掠。他们兄弟眼见这就要吃到嘴里的肥肉，怎么舍得扔下？哥儿俩一不做二不休，二庄主去前边引开土匪，大庄主带了两个脚夫，抬起棺材装上骡车，钻芦苇荡先走，回到伏虎庄再碰头。

话分两头，只说二庄主引开烈女坟附近的土匪，险些送了性命，转天半夜才返回庄上，那会儿大庄主早到家了。按之前合计好的，棺材没抬进庄子，怕让人看见，先埋在了外边，等这乱劲儿过去再取宝换钱。同去盗墓的两个脚夫，也在埋棺材的时候让大庄主从背后一人敲了一闷棍，踹进坑里一并埋了。

二庄主说：“嘿，这叫一个干净利索，大哥你将棺材埋到了何处？”

大庄主说：“会施天上无穷计，难防隔墙有耳听，二弟你俯耳过来……”

三更半夜，哥儿俩正要说埋棺材的地方，忽听有人叩门。

大庄主问声：“谁啊？”遂打开房门往外看。也不知他看见什么了，吓得两眼一翻，挺尸在地。

6

二庄主说：“不知我大哥看见什么了，吓成了这样。待我出去查看，门外根本没人。道长你千万不能让我大哥死了，他还没说出埋棺材的地方！”

崔老道心想：原来二庄主要救大庄主是为了问盗出的棺材埋在何处，倒不是出于他们兄弟的情分，早知如此，不管也罢。

可是保甲局小老爷刚好管他批殃榜的，县官不如现管，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崔老道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他无可奈何，迫不得已答应下来：“贫道尽力而为，至于成与不成，全看大庄主他的命了。”

于是，崔老道准备了一番，又跟张小把二和傻宝禄嘱咐了几句，这才闭眼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但事情就这么巧，没过多久，天上“轰隆隆”打起雷来，忽然一个炸雷响彻四野，把躲在房梁上的一只狸猫给惊得掉下来，正巧掉在“死”去的大庄主脸上。

大庄主猛然睁开眼，翻白的眼珠子转了过来，一人一猫脸对脸、眼对眼。

狸猫受惊不小，尖叫了一声，从大庄主的脸上跳下来，飞也似的逃出大屋。

崔老道站起身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二庄主站在角落，不知所措。崔老道急忙告诉二庄主，伏虎庄这位大庄主下黑手打死了两个脚夫。那会儿的脚夫，多是山东逃难来的，其中一人生在煞时死在煞时，化为厉鬼找上门来。大庄主半夜打开房门，看见他头一天打死的人在门口，当场吓掉了魂儿，等于是让殃打了。

伏虎庄的二庄主贪心太重，明知崔老道所言不错，可他还在犹豫不决。

正在这个时候，门板上的“死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二庄主惊道：“哎哟哥哥，你活过来了！”大庄主两个白眼珠子直转，口中喃喃自语。二庄主听不清，他凑上前去要问棺材的下落。大庄主抬起胳膊往外一拨，二庄主直飞出去，脑袋在柱子上撞瘪了一半，登时一命呜呼。

按旧时的说法，这叫借尸还魂，大庄主已成僵尸鬼。崔老道顿时面如土色，忙从怀中抽出一道天师符，不等他出手，却被僵尸鬼抢过纸符撕了个粉碎，又伸出双臂来掐崔老道的脖子。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也吓坏了，还想按崔老道之前说的话，用杆子摁住活尸，但是堂屋的油灯已被阴风吹灭，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崔老道看不见东西，但觉阴风扑面，他来个黑狗钻裆，侥幸躲过了对方这一扑。

此时，半空劈下一道闪电，堂屋一片雪亮。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借着光亮，各持长杆戳向僵尸鬼，怎知对方怪力无边，又将长杆夺了过去，抛在地上。二人胆都吓破了，扶起崔老道，退至堂屋门外。电闪雷鸣之中，僵尸鬼追到门口，却过不了那道门槛，因为崔老道之前在门口下了绊脚绳，还淋过鸡血。张小把儿和傻宝禄见了这情形，都说：“道爷，还是你高明……”

话没落地，僵尸鬼推倒门板，踏在门板上出了堂屋。

7

乌云四合，雷声不断，闪电是一道接着一道。伏虎庄的庄丁和庄主家人正躲在外头往里看。一道闪电掠过，但见大庄主出了堂屋，庄子里的人看到这个情形，全给吓跑了。

天快亮了，三个人胆子大了许多。傻宝禄背上跑不动的崔老道，张小把儿在前拨开荒草，一路往土沟中找寻过去。天亮时分，他们看到一身寿衣寿帽的大庄主趴在沟中一动也不动，死尸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土堆。三个人扒开土堆，里边埋了两具死尸，还有一口白脸儿棺材。西关外烈女坟的棺材全是白脸儿，那是再也不会错的。崔老道念咒打殃，烧掉了大庄主和两个脚夫的尸首，又让傻宝禄到庄上赶来骡车，带着棺材回到余家大坟。

张小把儿和傻宝禄以为崔老道带棺材到余家大坟，准是要开棺取宝，倒也不枉吃了这许多惊吓。怎知崔老道说，这棺材犯殃，棺材中这个主儿阴阳不批，谁动它谁倒霉，伏虎庄四个盗墓贼是什么下场，你们可都看见了。张小把儿和傻宝禄听得此言，也只好舍了这个念头。

庚子之乱，西关外烈女坟的棺材被人盗出，再埋回去也是招贼惦记。可是陀罗尼经宝衾有佛号，又是朝廷御赐之物，焚毁有过，崔老道只得将棺材埋在余家大坟的破庙后边，60年代挖出棺材，棺材便被埋在了没人住的西南屋。传到崔大离这儿，他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我不知臭鱼听完是怎么想的，我是不大相信。“张小把儿关东山挖人参，傻宝禄余家大坟破庙斩蛇妖，崔老道伏虎庄跑城追尸”终究是旧时的传说，崔大离并未得见，他不也是听说来的？不过西南屋的棺材还在，如果说眼见为实，白脸棺材中装的是个什么主儿？当真是李闯王进京时投井殉难的宫娥？

第七章 明朝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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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鱼听崔大离提起旧事，感叹他们老于家打傻宝禄那会儿就穷，到他这儿仍这么穷，祖上的把式也没传下两三成，是不是祖坟没选好，怎么混得一辈儿不如一辈儿？

崔大离说：“臭鱼你别说你了，我们老崔家批殃榜的饭碗端了几百年，到我这儿却吃不上这碗饭了，你让你哥哥我上哪儿说理去？如今挣这份倒头的钱，仨瓜俩枣儿的不说，还到处遭人白眼儿，简直是马尾巴拎豆腐——提不起来，我崔大离愧对列祖列宗啊！我看要说起穷啊，咱们哥儿仨有一个是一个，那叫陈世美遇上潘金莲——谁也别说谁了，好在还有这么一口棺材，这可是个发财的机会！”

说话间已是深夜，西南屋里的晦气比之前少了一些，可仍是够呛人的，估计再等下去，晦气也不会完全散掉。

臭鱼往前凑了凑，打起手电筒到处看。他见抠开的砖上有条墙串子，便摘下鞋底子要拍。

崔大离忙说：“千万别打！兄弟你听没听过有这么句话叫‘早串福，晚串财，不早不晚串祸害’？半夜看见墙串子，是咱哥儿仨要发财的兆头！”

我问崔大离：“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大离说：“那还用问？如今是难得一遇的机会，咱们三个人撬开棺材取出陀罗尼经宝衾，再贴上一道天师符，可谓一举两得。”

臭鱼说：“崔老道当年不是说过，明朝女尸犯殃，谁动棺材谁倒霉，这话也是你告诉我们的，哥哥你怕不怕犯殃？”

我说：“那个年头传下来的话不好说该不该信，棺材中有没有明朝女尸，只怕也得两说。”

崔大离说：“你看你还是信不过哥哥，可别忘了老话是怎么说的，无巧不成书，无奇难称世，世上离奇古怪的东西难道还少吗？”

臭鱼说：“这话我信，以前我好像听我奶奶提过，烈女坟埋了明朝女尸，多半是不会有错。”

我说：“你奶奶说的是费贞娥，烈女坟是明费宫人墓，上岁数的有谁不知道？”

臭鱼说：“我还记得我奶奶说烈女坟中埋的是姐儿俩，一个十六，一个十四……”

我说：“你不提你奶奶成不成？你奶奶说的姐儿俩姓张，是烈女坟中的南皮双烈女。烈女祠前前后后埋过不下十几个女子，南皮双烈女是民国时候埋的，与李闯王打进北京时投井殉难的宫女不相干。”

崔大离说：“弟弟你还别不信，那是你有所不知，开天辟地头一回让你赶上了。”

我说：“如果死尸放在棺椁之中深埋墓穴，几百年后形貌完好倒还说得过去，可是掉枯井一百多年的明朝女尸，钩出来却和活人一样，我看不是僵尸也是妖怪！”

崔大离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尸变之外，还另有一个可能，明朝女尸身上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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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离说他是这么想的：明朝末年，闯王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攻破潼关打进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皇宫之中乱成一团，死的死，逃的逃，仅仅是跳进御河中殉难的宫女嫔妃，竟多达一两百人，由于浮尸太多，御河的水都给阻塞了。当时有一个宫女忠心明室，她也不想让皇宫大内的奇珍异宝落入贼手，带上珍宝投井身亡。至于说是何等的奇珍异宝，在看见之前，谁都无从想象，总之是稀世罕有。比如一颗宝珠之类的，宫女或许是吞了，或许是放在身上，因此尸身不朽。到后来改朝换代，斗转星移过去了一百多年，侍卫从一处封闭多年的偏殿枯井中钩出了明朝女尸。

清朝帝后担心女尸不祥，御赐陀罗尼经宝衾，远远地厚葬于西关外烈女坟。至于那件宝物，也应该还在明朝女尸身上。如若与此宝相比，价值不俗的陀罗尼经宝衾也不算什么了。这件奇珍异宝必定价值连城，如今是一辈子仅有一次的机会，三个人取宝出来，一人分得一笔巨款，往后人生中的一切障碍都将烟消云散。俗话说得好：“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人生在世，活这一辈子，什么叫有福，怎么算无福？说到底，还不是要看一个“钱”字？钱厚福厚，钱薄福薄。

话说回来，当年崔老道抬棺材回余家大坟，是因为他看出棺中有“殃”。殃就是怨气，也是灾祸，犯殃之人不会有好结果，伏虎庄的四个盗墓贼即是下场。但是崔老道、张小把儿、傻宝禄三个人，在伏虎庄取了棺材，埋到余家大坟的破庙后边，不是也没出事儿？可见“人各有命，殃不挡运”。

偷死人的勾当是头一次胆小，第二次胆大，第三、第四次就已经浑身是胆了。头一次没有不怵头的，可是不用崔大离煽呼，臭鱼他也豁得出去。

崔大离说：“这就对喽，穷人见了钱，如同上了弦，事到如今，谁还拦得住咱们？哥哥发财也少不了你们俩，这叫肉肥汤也肥！时候不早了，要下手可得赶快！”他说完话，打起手电筒在旁边照亮，我和臭鱼一人一根撬棍，下到半截坑中去撬西南屋下的棺材头。棺材是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有福字的一端是棺材头，钉了三寸多长的棺材钉。臭鱼劲儿大，可是不敢发出太大响动，他给手心来了口唾沫，接连撬出几根棺材钉，“咯吱”一声挪动了棺材盖。

我们退到墙下往棺材里看，因为民间土葬，大多会在棺材中放石灰，即使没有石灰，埋下两百余年，阴气也不会小。我们之前多次想象过，枯井中的明朝女尸会是怎么个面容如生，又长了什么样的脸？崔大离将手电筒光束移过去，照到棺材中的情形，端的是珠光宝气。不过我们三个人也都看傻了眼：“明朝女尸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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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抻长脖子往棺材中看。与当年的传说相同，棺中是清朝皇后御赐的陀罗尼经宝衾。一大块五色织金的锦缎，图案以华盖佛塔为主体，四周围以梵文经咒，象征不可思议的无量功德，嵌一百单八颗琥珀东珠。以前说的“东珠”通常有两种：一种指关外的蚌珠，又称为北珠；另一种是松脂形成的琥珀珠。琥珀珠并不是很值钱，但这一百单八颗一般大小的老东珠，也不是等闲凑得出来的。嵌满老东珠的陀罗尼经宝衾，覆在尸身之上，让手电筒一照，熠熠生辉。可是，宝衾上边仅有一团乌黑的发髻，看不到明朝女尸的脸。

臭鱼说：“棺材中是无头女尸？”

崔大离说：“当年宫中侍卫在偏殿枯井中钩出明朝女尸，可没说有没有头啊……”

臭鱼说：“要说投井而死不该没有头啊，人头跑哪儿去了？”

我说：“没有头又怎么有发髻？你好好看看，是宝衾覆住了女尸的脸！”

崔大离说：“对，对……不可能没有头，没有头怎么称得上‘面容如生’四个字。”

臭鱼说：“那么为何要遮住脸？是不是大头朝下扎到枯井之中，把脑袋撞进了腔子？”

我说：“不说脑袋撞进腔子，就是腔子撞进脑袋，它也称不上面容如生。”

臭鱼说：“腔子撞进脑袋，那还不摔成烂菜瓜了？”

崔大离说：“什么叫摔成烂菜瓜了？棺材中用陀罗尼经宝衾遮住死人的脸，这在以往又不是没有，你们俩少见多怪，不用犯嘀咕。”

我说：“哥哥你不犯嘀咕，你倒是去揭开陀罗尼经宝衾，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明朝女尸是怎么个面容如生。”

崔大离说：“兄弟你看你，这有什么可怕的？你可向来是胆儿大主意正……”

我插口说：“你千万别夸我，你说我哪儿好，往后我改了还不成吗？”

崔大离说：“我夸你干什么，我是说臭鱼可比你胆子大多了，这个活儿还得臭鱼来！”

臭鱼说：“抠砖是我，撬棺材是我，揭掉死人脸上的锦被怎么还是我？”

崔大离说：“没事儿，我在后头给你招呼着，臭鱼你只管揭下陀罗尼经宝衾，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也有哥哥在这儿给你顶着。”

臭鱼说：“我不怕别的，只怕棺材里这位咬人！”

我说：“你也不是吃亏的主儿，它咬你你不会咬它？”

崔大离说：“别胡扯，大半夜说这个瘆人不瘆人？明朝女尸死了三四百年，怎么咬得了人？”

臭鱼一想也是，伸手去揭陀罗尼经宝衾。手还没等碰上，宝衾上的颜色在一瞬间转为暗淡。

我心想：刚开棺的时候，陀罗尼经宝衾鲜艳如新，过了几分钟便已显出旧色，明朝女尸死了三百年又怎能面容如生？也许枯井深处极为阴冷才得以让尸身保持不朽，埋进坟中那可不一样了……

崔大离让我别走神，我接过他的手电筒，蹲到棺材头旁边给臭鱼照亮，也想看看陀罗尼经宝衾下边是不是只有几根枯骨了。臭鱼壮起胆子，伸手去揭陀罗尼经宝衾。

此时墙角的半截蜡烛很暗，我们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却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4

臭鱼拉开架势，伸手过去揭陀罗尼经宝衾，不知摸到了什么，愣在那儿不动了。

崔大离问道：“臭鱼啊臭鱼，你又怎么了？”

我抬起手电筒照向臭鱼的脸，也问他：“你让明朝女尸咬了？”

臭鱼一脸的骇异：“不是，不是，屋里有人！”

崔大离说：“可不是有人吗，三个活的一个死的。”

我转头看看四周，西南屋总共十来平方米，手电筒可以直接照到墙角，是没有多余的人。

臭鱼抬头往上看：“我听到响动了……在上边！”

崔大离说：“上边……上边也不该有人啊，是不是耗子弄出的响动？”

我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到屋顶，当年水铺儿的西南屋仍旧采用木梁挂檩，房顶很高，不过屋子的面积不大，一丈见方。二哥一家三口搬进来，一间屋子半间炕，住得也不宽敞。二哥他会想法子，他看西南屋的房顶高，就在屋顶上打了一层木板，虽然低矮逼仄，但是放好铺盖，屋顶也可以住人。如此一来，相当于多出半间屋子。我们进屋之后，可都没到上边看过，因为西南屋刚发送过死人，谁会躲在上头？

我边想边用手电筒在屋顶到处照，光束掠过木板上的一处窟窿，似乎有人躲在上边正往下看。我心中吃惊不小，感觉身后冷飕飕的，脑瓜皮子发麻，再将手电筒照回去，屋顶的木板上仅有个窟窿。

我问崔大离和臭鱼：“你们俩瞧见没有？”

崔大离说：“瞧见……瞧见什么？”

我说：“臭鱼说得没错，上边是不大对劲儿……”

崔大离说：“不说是耗子吗？屋顶上闹耗子，那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说：“我看见屋顶的窟窿后边有只眼，耗子可没有这么大！”

崔大离说：“没准是大耗子，咱别疑神疑鬼的，谁会躲在上边？”

臭鱼握住撬棍说：“我先上去看看，要不然心里总不踏实，你在后边给我照个亮儿！”

话没说完，但听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有人在木板上爬动。

西南屋上边铺的这层木板，与屋顶之间仅有一米，须借助门旁的木梯上下，进去直不起身子，只能趴下来，双手和膝盖着地。稍一挪动，便会压得木板“嘎吱嘎吱”作响。野猫野狗也上得去，发出的却不是这个响动。只有人趴在木板上行动，才会发出这样的响动。半夜时分，屋里屋外一片漆黑，突然听到这么个响动，既古怪又诡异，真叫人毛骨悚然！何况屋顶上根本不该有人，除非是在我们进来之前，对方已经躲在上边了，我们三个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那会是谁。

木板上依旧发出“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的响动，一下接一下，缓缓地往墙边移动。

崔大离紧张起来，捡起撬棍拎在了手中。

臭鱼刚才还想上去看个明白，此刻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用手电筒照过去，心想：究竟是谁躲在屋顶上可以这么久一动不动，会是人吗？

5

我们三个人见了这等情形，皆是心惊肉跳，头发一根一根直往上竖。

在木板“嘎吱……嘎吱……”的响声中，打屋顶上下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我用手电筒照过去，见到这枯树皮般的老脸，心中立时打了一个突：“不好，难道是抽大烟的古爷？”

我们三个人可没少听过关于古爷的传闻，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是一遍又一遍听别人说得太多了，也是越想越可怕。崔老道也是借了古爷死后没人敢进西南屋的时机，埋下烈女坟的棺材在此。

我心想：古爷死去了几十年，难道阴魂还在西南屋不成？不过跑出租的老二一家三口在这儿住了不下两年，不是也没说有鬼吗？

一转眼，那个一脸皱褶的人已从屋顶爬了下来，我以前虽然不大相信有鬼，到这会儿也不免全身打战，腿肚子转了筋，想动都动不了。西南屋下的白脸棺材是头顶白色福字，脚踏白色莲花，福字正对后墙，莲花朝向门口。我握了手电筒，站在棺材头这边的后墙，崔大离在门口，臭鱼则在当中。崔大离头一个看见对方的脸，不等他“踩八卦”，早吓得两腿一软，跟掉了魂儿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和臭鱼大惊失色，但见那人身材枯瘦，小个不高，好像刚打老坟中爬出来的死人一样。可是根据当年见过古爷的老辈人所言，抽大烟的古爷个子很高，走路弯腰驼背，而且是长方脸，却与此人不同。如果说不是古爷，那屋顶上下来的又是谁？是人还是鬼？

我们正诧异间，对方发出“咯咯咯咯”一声怪笑，简直比夜猫子叫得还瘆人。等那人抬起头来，我们定睛一看，却是个脸色阴沉的老太婆，穿着一身灰衣，头后挽起个发髻，插了一根簪子，她也不是旁人，正是西南屋对门的三姥姥！

我和臭鱼怎么也想不到，竟是那位同二嫂子斗风水、往门楣上钉八卦镜、救了黑狗活命、在挑水胡同人皆称善的三姥姥！三姥姥是干什么的？她为何会躲在屋顶上偷看我们挖出明朝女尸的棺材？

6

我在那儿一打愣，三姥姥已经到了臭鱼跟前。臭鱼空有一身把式，却不能对八十多岁的三姥姥出手。他这个人心又直，还没明白过来为何从屋顶上下来的是三姥姥，一时手足无措。他这么稍一犹豫，也扑倒在地，一动不能动了。

我站在后墙，看见崔大离和臭鱼这么两个大活人，只同三姥姥一照面便当场倒地不起。他们两个人瞠目结舌，似乎全身发僵，无法呼吸，脸都憋青了。我心念一动，虽不知三姥姥使的何等妖术，但是决不能看她的脸。如果我在近处看到三姥姥那双眼，多半也会同崔大离和臭鱼一个下场，一头撞在地上，喉咙发僵，窒息而死。我心想我困在屋中，逃是逃不出去了，如若上前拼命，不但救不了那两个人，我自己也躲不过这一劫。

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急忙用手电筒往三姥姥的脸上照去，同时按崔大离和臭鱼之前的样子，口中“呃”了一声，歪头斜倒在墙边，顺势将手电筒扔在一旁。

我的后脑勺撞到砖墙上，撞得着实不轻，霎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直冒金星，竭力忍住了一声没吭。或许是屋中太黑，三姥姥没看出我在装死，冷冷地哼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捧起墙角的半根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在棺材梆子上，随即揭开了遮在明朝女尸脸上的陀罗尼经宝衾。她对织金嵌珠的陀罗尼经宝衾看也不看一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明朝女尸的脸。

我倒在墙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恐慌，不住地问自己：“该当如何是好？”

我听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他以往的经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过，可我感受到的却只有战栗。不是身子打战，是心在发抖，由内而外的战栗。我平生从没有过像今天这么恐怖的经历。三姥姥到底是个什么人？或者说，她是不是人？听闻当年乡下闹饥荒，三姥姥背着老三一路逃难到此，在脏土筐中捡烂菜叶子过活，受了不少的苦，后来好不容易给老三娶妻生子，一家四口起早贪黑以卖菜为生，搬进对面的东南屋还不到半年。别看时间不长，挑水胡同的人可都说三姥姥行善积德。难道她那些个所作所为全是掩人耳目不成？我不由得想到“画皮”之类的古代传说，比如“白天看来好端端的一个女子，半夜将脑袋摘下来，摆在桌子上梳头”，挑水胡同的三姥姥，说不定也是个披了人皮的鬼怪！

我不知道人在窒息的情况下可以生存多久，应该撑不过几分钟。时间一秒接着一秒地过去，崔大离和臭鱼两人倒在地上等死。我心下怔忡不定，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倚在墙角偷眼看过去，但见棺材中的明朝女尸大约二十岁上下，素面如玉，看上去同活人没有分别。三姥姥盯住棺中的女尸看了一阵，忽然对女尸作揖下拜。

第八章 蜈蚣炸弹

1

三姥姥举止诡异，她放好半截蜡烛，按古礼对棺中女尸拜了三拜，样子十分恭敬。

我担心崔大离和臭鱼随时死掉，却不敢莽撞行事，偷眼去看三姥姥的举动，越看越觉得奇怪，倒忘了怕了。我想起崔大离刚才说过的话。他说棺材中的明朝女尸是在闯贼进京时投入枯井殉难，我觉得那是后人附会。虽然枯井中的女尸身穿明时的宫人服饰，却不一定是明朝末年投井而死，年头或许更早，究竟是不是宫人也不好说。此后过去一百多年，宫中侍卫从偏殿枯井中钩出女尸，御赐陀罗尼经宝衾厚葬在烈女祠。又过了一百年左右，正赶上庚子之乱，伏虎庄盗墓贼挖开烈女坟，偷出棺材。后来伏虎庄那伙贼人全死了，再由崔老道等人抬棺埋到余家大坟，又挪到西南屋下。几经辗转，前后加起来至少是三百多年，明朝女尸怎么仍同活人一样？三姥姥又为何要对明朝女尸下拜？难道她认得明朝女尸？

这些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三姥姥身上肯定有很多没有解开的谜。我又忽然想到，三姥姥家搬到这里来，她又同对门的二嫂子发生争执，会不会都是为了埋在西南屋的明朝女尸而来，如果是这样，她想必布置已久，我和崔大离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三姥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想让明朝女尸活转过来不成？几百年前投井身亡的明朝宫女，如何活得过来？我若不看个究竟，到死也闭不上眼。

我定了定神，再看三姥姥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金盒，烛光之下看不真切，似乎是件古物。

三姥姥手捧金盒走到棺材前，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那儿叨咕些什么。

我将目光移过去，但见仰面躺在棺材中的明朝女尸脸上突然动了一动。

我背上发毛，心想：死去几百年的明朝女尸……活转过来了？

但见明朝女尸张开了口，有一条东西往外挣扎而出，形如蚯蚓，但是身上生有许多肉须，猛一看又似剥了皮的肉身蜈蚣一般，肉须皆活，看得我身上起了层毛栗子，心中又惊又奇：“明朝女尸身上有条肉蜈蚣？”

三姥姥全神贯注，她打开金盒，似乎在招呼那个东西：“仙虫……仙虫……”

“仙虫”刚从明朝女尸的口中出来，明朝女尸如同活人的面容立时没了血色，转为苍灰，随即发黑，脸颊塌陷，转瞬变成了一具枯骨。

2

我这才明白，是所谓的“仙虫”令投井殉难的宫女尸身不朽。崔大离想到了明朝女尸身上有宝，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东西。“仙虫”形如蚯蚓，但是身上生有许多肉须，猛一看又似没皮的蜈蚣一般。我此刻方知三姥姥要找的东西就是明朝女尸身上的“仙虫”，至于在宫中投井而死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明朝的宫女，她又是怎么得到的“仙虫”，我还无从得知，这会儿可也来不及去想。

我估计三姥姥得手之后必定远走高飞，逃得不知去向。等到挑水胡同的邻居们发现西南屋中有口棺材，陀罗尼经宝衾覆盖着一具枯骨，多半会以为我们三个人半夜进来挖棺盗宝，却让棺材中积郁的晦气呛得窒息而死。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仨倒霉鬼可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了。我们在挑水胡同的名声虽然不算好，可也坏不到哪儿去，今天不明不白地死在西南屋，死后却还要替三姥姥背黑锅，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即使我忍住一口气没被三姥姥发觉，侥幸逃过了一死，对着西南屋两个死人一具枯骨，今后我也没法交代。我说是三姥姥搞的鬼，谁会相信？

我感觉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自打三姥姥从屋顶上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两分钟。我怕拖延下去崔大离和臭鱼二人性命难保，心中顾忌虽然不少，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趁三姥姥全神贯注将“仙虫”引进盒中的机会，从墙边一跃而起，跳到半截坑中，抬脚踢倒了棺材上的蜡烛。我只是想出其不意，先吓一吓三姥姥，一脚踢灭蜡烛，屋中没了光亮，看不见对方的脸，那才有机可乘。没想到歪打正着，我这一脚踢出去，那半根蜡烛掉进棺材，刚好烧到了明朝女尸身上的陀罗尼经宝衾。

五色织金的锦被过火奇快，登时在棺材中烧起一团火球。三姥姥吃了一惊，手中的金盒跌落在地，稍稍愣了这么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从明朝女尸口中钻出来的“仙虫”也被突如其来的火势所惊，倏然间往前一蹿，飞进了三姥姥的口中。三姥姥愣住了，一张老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又转为惊恐绝望，如同大难临头一般。

在陀罗尼经宝衾烧起的火光之中，但见三姥姥惊恐万分，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双目滴出血来，脚步踉跄，似乎站都站不稳了，张开双手在脸上乱挠。我也让三姥姥的样子吓得够呛，担心让她扑住，急忙退到墙角，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故。

陀罗尼经宝衾的上半截转眼间被烧成了灰烬，东珠过火，也变得分文不值了，西南屋又陷入了一片漆黑。我捡起掉在一旁的手电筒，看见崔大离和臭鱼二人倒在地上，之前窒住了气息，憋得脸色发青，此时一口气转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三姥姥两手在脸上挠出几道血痕，还想掏出钻进口中的“仙虫”。不过她的头和身子愈来愈大，衣服全撑破了，忽听一声裂帛般的闷响，三姥姥已灰飞烟灭。

3

我让这东西惊得怔住了，刚喘过气来的崔大离和臭鱼也在旁边看傻了眼。

我惊魂未定，却听到屋中还有响动，用手电筒往前一照，只见那条生有许多肉须的“仙虫”落在墙壁上，飞也似的爬了过去。全是肉须的“仙虫”似乎是个活炸弹，钻到活人身上，会用肉须阻住血脉，血脉在一瞬间膨胀，使人肌肤寸裂，炸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臭鱼抡起鞋底子用力乱打，接连打了几下，却都打到空处。崔大离慌了手脚，起身摸到门口。那门前多少有些光亮，他刚拽开屋门要往外逃，眼前突然冒出一张毛茸茸的狗脸。竟是挑水胡同的那条黑狗，也不知何时躲在门外，一开门正好撞见。黑狗见到崔大离，舍命上前扑咬。这要换在以往，崔大离才不会怕这条黑狗，此时却是出乎意料，吓得他叫了一声“不好”。他这一出声不要紧，明朝女尸身上的“仙虫”一下飞进了他的口中。

臭鱼抢步上前，一棍打在黑狗头上，他那个手劲儿可有多大，当场将狗头打成了烂菜瓜。挑水胡同的这条黑狗兴妖作怪横行多年，谁也逮不到它，想不到死在了臭鱼的手上。不过黑狗临死之前吓了崔大离一跳，也等于要了崔大离的命。

崔大离心寒胆裂，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口中发不出声，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

我和臭鱼见此情形，皆是心中一沉。臭鱼踢开死掉的黑狗，使劲按住崔大离，他还打算将“仙虫”从崔大离的口中掏出来。

4

臭鱼按住崔大离不敢放手，用后背顶上了屋门。多亏前院儿没人，全出去躲白事儿了，刚才这些个响动还不至于被外人听到。

我抬起手电筒照到崔大离的脸上，见他双目充血，全身发胀。

我忽然想到，既然“仙虫”钻到人的口中会使人全身崩裂，那棺材中的明朝女尸为何保存至今？如果我找出这个原因，崔大离是不是还可以活命？不过我旋即意识到，明朝宫女吃下“仙虫”之后，立即投井而亡，“仙虫”仅在死人身上无法作怪，此刻对崔大离下手，也顶多是给他留个全尸。

既然崔大离活不成了，我们应当马上将他抬进棺材，并且合上棺盖。否则他死在屋中，“仙虫”再次出来，我和臭鱼也都没命了，如不当机立断，那可就来不及了！我用手电筒照向棺材，正要招呼臭鱼将崔大离抬过去，手电筒的光束一晃，刚好看到三姥姥掉在地上的金盒。我猛然间闪过一个念头，改变了之前的决定。如果说多想一会儿，我不一定敢这么做，但是形势紧迫，不容我再犹豫。我捡起金盒，打开来看见里边装了一条赤蛇，不过小指般粗细，倒不是常见的赤蛇，头上有条金线。

金头赤蛇在民间有不少传说，但是说的人多，见的人少，十分罕见，不知三姥姥从何处捉来这么一条，还用金头赤蛇引出了明朝女尸身上的“仙虫”。我立刻将金盒放到崔大离面前，但见他面目扭曲，“仙虫”从他喉咙深处一跃而出，落在那金盒之中。

我连忙扣住金盒，再看崔大离的身子和头，也都恢复了原状。我和臭鱼坐在地上呼呼直喘，发觉后背已让冷汗浸透了。明朝女尸的陀罗尼经宝衾已有大半烧为灰烬，三姥姥死了，黑狗也让臭鱼一棍子打死了。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后半夜。

我看外头天快亮了，让臭鱼将金盒扔进大水沟，这东西留不得。

臭鱼说：“没见过你这么败家的，好歹是金的，卖了还不值几个？”

他打算烧死“仙虫”，留下金盒。我上前来夺，二人这么一争，居然又将金盒给打开了。那条金头赤蛇已经变得如同一片枯树叶。“仙虫”吸饱了蛇血，从金盒中直飞出来。

我以为此番在劫难逃，想到三姥姥之前的惨状，心中为之一寒。脚旁还有半块陀罗尼经宝衾，刚才蜡烛掉进棺材烧起来，余下这半块没烧成灰。臭鱼扯下来放到一旁，亏他手疾眼快，拎起半块陀罗尼经宝衾罩住了“仙虫”，急忙摸出打火机点上。陀罗尼经宝衾过火迅速，“仙虫”遇到火即刻化为飞灰，几缕飞灰却也似活的一般，绕在屋中打转。我和臭鱼刚缓过这口气，扶住墙正要起身，却见一缕黑灰扑面而来，走五官通七窍，霎时飞进口中，挡都挡不住。我们俩张口往外吐，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说不出的恶心。

5

我和臭鱼连惊带吓，干呕了几下，我心想，别看“仙虫”已成灰烬，不过那黑灰也似活的一般，我们吸了下去，怕是凶多吉少。我又恐天亮了让人撞见，忙同臭鱼抬死狗一样，抬上半死不活的崔大离回屋，又到西南屋埋好棺材和死狗，刮掉墙壁上的血肉，过水冲了一遍。三姥姥死在西南屋，这个干系可也不小，我们不敢声张，决定沉住气，先看看情况再说。

我们俩将西南屋的一切恢复原状。过了不久，天光大亮，小蘑菇坟挑水胡同仍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我跟臭鱼合计，三姥姥家还有三口人，那是摆摊儿卖菜的老三，还有他的老婆孩子，我们俩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也别等卖菜的老三来找我们了，我们先找他去，好歹问出个结果来。

卖菜的老三一家，说是出去躲白事儿，可除了三姥姥之外的三个人，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好在臭鱼在地面儿上熟人多，他出去到处一打听，听说老三搬去了鱼市儿，仍是摆摊儿卖菜。不过老三说三姥姥跟他们家无亲无故，半年前三姥姥找上他，答应给他一笔钱，让他带上老婆孩子，同三姥姥扮成一家子，搬进挑水胡同。老三两口子贪小便宜，俩人说什么做什么，全听三姥姥的吩咐，其余的一概不知。他听说对门的二哥挖出个死孩子，之后二哥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姥姥也下落不明，好几天没见人，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做小买卖的菜贩子，担心惹上麻烦，再也不想回挑水胡同了。

我和臭鱼什么也没问出来，仅仅得知三姥姥同他一家是不相干的。三姥姥死在了西南屋，挑水胡同一切如故，只不过前边少了两家人，而崔大离仍未恢复意识。

我和臭鱼也不踏实，一是怕三姥姥还有同伙找上门来报仇，二是怕“仙虫”烧成飞灰也还没死，往后凶多吉少。想来想去，挑水胡同还有个张有本儿，明知他口中没有实话，问了也是白问，但我和臭鱼也是耍人儿的，不信收拾不了他。我们当即找上门去，看见张有本儿正在打盹儿。我们俩不容他不说实话，要说用的什么手段，可以拿旧社会那句话来形容，那叫警察审窑姐儿——连打带吓唬。

6

张有本儿禁不住吓唬，吐口说了实话。他是拿了三姥姥的好处，那些话全是三姥姥让他说的，但他并不知道三姥姥是干什么的。再揍他也问不出什么了。

小蘑菇坟挑水胡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前边少了两家人，我看左邻右舍也没人在意，都以为三姥姥和二嫂子两家斗风水，致使二哥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姥姥眼不见为净，从此搬走再不回来了，谁想得到西南屋下埋了口棺材？只有我和臭鱼心知肚明，后悔不该听信了崔大离的话，半夜去挖棺材中的陀罗尼经宝衾，惹下这场无妄之灾。

我又寻思吃亏上当就一回，不该我知道的我也不想去打听了，等崔大离好起来，我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怎知一连好几天，崔大离仍是昏死不起，只比死人多口活气儿。

我跟臭鱼说：“我是没招儿了，往后所能做的，无非是多给他烧纸上香，再多糊几个纸人，崔大离以前喜欢的什么玉莹啊、小庆啊，一样糊一个，三四十个不带重样儿的，都给他烧上，好让她们在下边伺候崔大离。”

臭鱼说：“你别说那套便宜话了，我看崔大离是死人放屁——他还有缓，倒是要了咱俩的命了，我总觉得身子里边有好多虫儿！”

我说：“我跟你一样，可是真没招儿了，还能怎么办？”

臭鱼说：“我也没招儿，不过还有一位！到了这会儿，咱不找他找谁？”

我明白臭鱼想干什么，“仙虫”躲在明朝女尸身上几百年，可以使女尸不朽。钻到活人身上，会使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别说我们以前没见过，想都想不到世上会有什么“仙虫”。我和臭鱼误打误撞，吸进了“仙虫”烧成的灰，往后怕是凶多吉少。倘若找个明白人问问，或许能够得知“仙虫”的来头，说不定可以找个法子，保住小命。不过这世上尽是欺世盗名之辈，明白人可也不好找。

臭鱼说的这位明白人，住得不远，是在胡同口卖东西的“对儿九”，邻居们叫他九伯。

7

说到在胡同口卖东西的九伯，他祖上和老崔家有一段很深的恩怨，我先交代明白这个话头。据说九伯是窦占龙的传人，在津京两地，窦占龙的传说可不比崔老道少，不过他死得比较早，是清朝末年殁的。

相传，窦占龙的一双眼无宝不识，他一辈子躲过九死十三灾，走南闯北，有四宝不离身，头一个就是一杆烟袋锅子，除此之外，还有银嘴儿、乌木杆儿、铜锅子，外带一柄切烟丝的麻刀。旧时抽的烟多为旱烟，城里才有抽卷纸烟的，一般都是抽烟袋锅子，不仅男子抽烟袋锅子，女的也抽，这是八旗子弟入关之后带进京城的习俗，之前可没有。妇女用的烟袋锅子长，男子用的烟袋锅子短。

窦占龙的烟袋锅子半长不短，不管他走到哪儿，站住了抽两口烟，就看得出这地方有没有宝。听很多人说，窦占龙的烟袋锅子和麻刀，全是太祖皇帝老罕王传下的宝物。其余两宝，则是他在京城所得。要说天津卫的庙多，那可多不过北京城。据老北京人说，北京城有多少条胡同，就有多少座庙。这么多的庙，却有两座与众不同，一个是井中庙，一个是桥上庙。窦占龙打这两座庙前经过，他能看出里边有宝。

第九章 崔老道伏魔

1

庚子年犯煞，年头不好，灾祸不断，出逃的人多，城中尽是空屋。崔老道住在余家大坟，给死人批殃榜挣几个大子儿。那个年月，俩大子儿买一个烧饼，崔老道开上一张殃榜，还挣不出两个烧饼钱，指望发财可指望不上。

那位说：“有给死人开殃榜挣了大钱的吗？”不能说没有，一张殃榜给一个大宝的都有。死人和死人不一样，城里有钱的大户人家，保不准有主母失手打死个下人，要么是大老爷逼奸小丫鬟，小丫鬟不从，撞墙投河死于非命的，这都有的是。主家怕吃官司，找崔老道来开殃榜的时候，往往会多给钱，不让崔老道如实往殃榜上写，替主家遮掩一番，装到棺材中抬出城去，扔到乱葬岗子喂了狗，来个一了百了。崔老道惹不起有钱有势的达官显贵，但是他不敢拿这份钱。不拿则可，拿了准倒霉，不信这个邪都不行。到后来他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为了混口吃喝，不单给死人批殃榜，画符念咒、降妖捉怪、卖卜算卦，什么活儿他都干。

恰逢庚子之乱，死人比往常多出十倍，崔老道批的殃榜都用不上了，除了棺材铺，天津卫没有挣钱的买卖。以往他吃不上饭，到城门口摆摊儿算卦，至少能挣上二斤棒子面儿。那时候的南门也热闹，一早起来有门军打开城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葱的卖蒜的、卖鸡的卖蛋的、背弓的拉箭的、耍把式卖艺的、叫买叫卖的，来来往往人头攒动，直到天黑关了城门方散。如今是能躲的都躲了，能逃的都逃了，买卖铺户十家关了八家，百业萧条。崔老道他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可是天津卫地面儿上这么乱，不好混饭吃了，他万般无奈，只好往远处走，穿上件油渍麻花的旧道袍，活像个卖羊杂碎的二掌柜，手摇铃铛，打起个幡子各处转悠。他不光捉鬼捉妖，仗着认识几个字，在医书上抄了几个偏方，还敢给人把脉开方子。

城里边虽然乱，但是南运河边上还有不少摆摊儿做小买卖的。这一天，崔老道摇铃打幡走到河边，看见路旁支了一口油锅，有人在河边卖炸糕，现炸现卖。新鲜出锅的油炸糕，料好，炸得也透，一口能咬出一嘴油，三个大子儿一个，又好吃又便宜。崔老道打远处闻到炸糕的味儿，肚子里就打起了鼓，奈何囊中羞涩，思量过去跟卖炸糕的商量商量，先赊几个炸糕，过两天挣了钱再给人家。卖炸糕的也跟崔老道认识，穷哥们儿出门在外，保不齐有个手短的时候，赊几个炸糕那都不算什么。

崔老道正要上前，这当口，打西头走来一位头裹黄巾的矬壮汉子，辫子油光锃亮，穿个镶紫边的红布兜肚，黄褂子黄裹腿，脚踩白麻鞋，粗眉大眼，两膀子疙瘩肉，身背一柄大环刀，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走路大摇大摆，脚底下迈方步。吃炸糕的几位一看，都认得这是练神拳的，那谁惹得起，胆小的赶紧躲到一旁。

2

一身神拳打扮的矬壮汉子来到油锅近前不走了，拉开一个架势，好不威风，瞪眼往油锅当中看了看。锅油滚沸，上边是个竹条编的油篦子，刚出锅的炸糕放在上边，金闪闪油汪汪的，不光闻起来香，看上去也勾人馋虫。他抹了抹口水，抱拳道：“我削（说）大掌柜，俺随大师兄下到天津卫，扶清灭洋保国护民，一路上只听削你这个炸糕好啊，俺得尝尝！”说完话，他也不问价儿，一伸手，拿起旁边的一双长筷子，夹起个油炸糕，狠狠咬了一大口。他口也大，一口咬下多半个。你想，刚出锅的炸糕，里边的馅儿得有多烫？他是头一次吃炸糕，也不知道该怎么吃。往常人们围在油锅前，也是拿长筷子，夹起来吹吹热气，咬一小口，见了馅儿再吹几下。他可不知道，一不打听二不问，一口咬下去，烫得他“哎哟”一声大叫，连舌头带嘴唇全烫坏了。

矬壮汉子不干了，扔下炸糕怒道：“我削你们这个炸糕怎么还带烫人的！”

卖炸糕的让人搅了买卖，心里头正没好气儿，也是不会说话，张开嘴全是较劲的话，他说：“活该你烫了舌头，想吃我们天津卫的炸糕，你啊，还得多长本事，烫上三五回你就会吃了，说俗话，这叫‘事出有因’嘛。”

矬壮汉子怒不可遏：“你怎么削话，俺吃你的炸糕烫了舌头，还成了活该了？”

二人好一通争吵，围了不少看热闹儿的闲人，崔老道也挤在当中。要说打嘴仗可别跟老天津卫人打，卫嘴子能说，舌头板子下边压死人。看热闹儿的又都跟着起哄：“听说人家神拳功法了得，个顶个腾云驾雾，吞下符水刀枪不入，怎么倒让炸糕烫了舌头？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回去找你师娘再练两年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气得矬壮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起的架子放不下，下不了这个台阶了。

矬壮汉子斗嘴斗不过卖炸糕的，三昧火直撞顶梁门，恼羞成怒耍上胳膊根儿了，抬脚踹翻油锅，又拽出大刀乱砍。今儿不比寻常，正是没王法的年月，围观的老百姓一看动上刀了，登时四散逃窜，老婆哭孩子叫，你踩了我，我撞了你，河边乱成了一团。胆小之人见到这等情形，当时提不住气，一泡尿下来，裤裆都湿了。

卖炸糕的不知死活，还要在那儿说：“你不出打听打听，我们万家打祖辈儿卖炸糕，卖到我这儿三百多年了，买卖不大，字号不小，在天津卫也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耍胳膊根儿的我可见多了，你踹了油锅不算完，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动刀？”

矬壮汉子不由分说，抢步上前，抡刀砍来，要让卖炸糕的人头落地。

3

河边看热闹儿的人四散奔逃，挤在人群当中的崔老道看见苗头不对，神拳拔刀砍人，真砍上的话，天津卫往后可没有卖炸糕的了。无术不成道，他是天师道的传授，五行大道，移山倒海，闻风知胜败，嗅土定军情，那是何等手段？可他这道术一辈子不敢用，命浅福薄担不住，不用都走背字儿，用了他要倒大霉。但是人命关天，又让他赶上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不敢施展道术，只伸出一只脚，绊了那矬壮汉子一个跟头。矬壮汉子让崔老道绊得往前摔倒，南运河边上有河沿儿，一尺来高的土墙，他这一个跟头翻过土墙，收不住势了，一头撞进河中。这位还不会水，落到河中扑腾了几下，转眼看不见脑瓜顶了。

卖炸糕的还没明白过来：“耍神拳的抡刀砍过来，怎么一头扎河里去了？”

崔老道连声招呼卖炸糕的：“出了人命非同小可，你还不快跑？”卖炸糕的这才回过神儿来，他的油锅让人给踹了，锅也破了，没奈何，捡了捡炸糕，拿竹篦子捧了，跟崔老道落荒而走。

河中淹死个神拳，南运河边一阵大乱。二人一前一后，跑到河口上。看周围没人了，卖炸糕的站住脚步，喘粗气说：“道长，我闲话不会讲，您了可瞧见了，耍神拳的不给钱吃炸糕，挨了烫不是活该吗，他还有理了！踹了我的锅不说，又抡刀砍人，我又没动他，他这一头扎河里淹死，可不该让我去给他偿命！”

崔老道说：“光棍不斗势力，如今官府都惹不起神拳，你一个卖炸糕的有多大能耐？你凡尘俗世待腻了，为了斗这一口气拿脑袋跟人家拼，送了性命不要紧，往后你一家老小谁来养活？全喝西北风去？”

卖炸糕的之前是脑袋一热，到这会儿听了崔老道的一番话，心里边也害了怕了，他说：“我是一根儿筋，多亏道长点拨，他要光是个耍胳膊根儿的，上我这儿讹人来，我不把他站着尿尿打成蹲着尿尿的，我都跟了他的姓。不怕他一个对一个，那叫‘光棍打光棍，一顿是一顿’！可让您了说着了，光棍不斗势力，咱穷老百姓惹不起神拳，我该如何是好？”

崔老道说：“且不要慌，过去有句话——穿衣吃饭看家伙。你卖炸糕的油锅都让人踹了，穿衣吃饭的家伙没了，你还怎么做买卖？不如在家躲一躲。天津卫不会总这么乱，依贫道所见，过三不过五，用得了三个月用不了五个月，等乱劲儿过去了，你再出来卖你的炸糕。”

卖炸糕的说：“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家里还有几担粮食，个把月不出去卖炸糕也饿不死，我听道长的，不做买卖了，在家躲这场乱子。”

崔老道说完要走，卖炸糕的死活要请他回家吃饭。崔老道一早没吃东西，有人请他吃饭可没有不去的道理。卖炸糕的住在西头，也不远，但是很荒僻。卖炸糕的两口子带两个孩子，一家四口住一个小院儿。他们做小买卖的将本图利，两口子过日子，倒还说得过去。白天卖炸糕的出去做买卖，他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养了几只鸡。屋后是坟头，院儿里还有个大瓦缸。刚过晌午，天色阴不阴晴不晴，到处灰蒙蒙的。崔老道走到门口，蓦地打了一个寒战。

4

崔老道生着一双道眼，举目看了看左右，煞是古怪。他心中纳闷儿，口上不说，抬腿跟卖炸糕的进了门，只见卖炸糕的院子是很一般的小三合院儿，比不得八大家的宅子，土坯房木板门，但是收拾得很整齐，与一般老百姓的屋子没有两样。崔老道先看的是这口缸。以前住家院子里放一口大水缸，那可太常见了。天津卫几乎没有井，打出井水也是咸的，吃挑水吃了几百年。房前屋后放口缸，既可以吃水，又可以防备火患。老百姓还愿意在水缸中养鱼，放几条鲫鱼在里边。那年月没有自来水，河里井里的水中都有鱼。那时候的人们不懂什么叫干净，赶上夏更天，拿个瓢舀起缸里的凉水直接喝，也不见谁闹肚子。

缸是寻常的瓦缸，如今少见，以前凡是院子，里边都有这样的瓦缸。崔老道往水缸中看了看，活泼泼一条大鲫鱼，二尺多长。可不作怪，鲫鱼个头小，谁见过这么大的鲫鱼？又看院儿里的鸡，当中有一只大公鸡，其余全是母鸡。公鸡全身都是白的，没一根杂毛，鸡头上顶个大红冠子，红是红，白是白，那叫一个好看。崔老道暗暗咂舌，心想：当真少见！

卖炸糕的做小买卖，一个炸糕三个大子儿，但是将本图利，三个大子儿可不都是挣到手的。炸糕的油要钱，做炸糕的江米面和豆馅也要钱，全凭货真价实，东西地道，买的人多，挣的钱多说是一分利，卖三个炸糕还挣不上一个大子儿，挣一份辛苦钱，还净是赊账不给钱的。摆摊儿卖炸糕，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俗话说：“地有准、天没准。”赶上刮风下雨，卖不出去的炸糕全得折手里。要不怎么说做小买卖不容易，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不过这个卖炸糕的对崔老道很殷勤，可能也是作兴崔老道。他拽上崔老道，进了门立刻叫他老婆出来生火做饭，好生招待道长。

崔老道说：“可别这么麻烦，要么下次不敢来了。”

卖炸糕的说：“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崔道爷是贵客。应了句老话‘贵客临门，米涨三斗，财添十贯’，您了也别见外，快往屋里请。”

崔老道听卖炸糕的这么捧他，心中十分得意：“如此，贫道叨扰了。”

二人进到堂屋坐下，卖炸糕的老婆到外边和面烙饼，好一通忙活。

崔老道久走江湖，吃他这碗饭，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心想，卖炸糕的挣一份辛苦钱，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到处兵荒马乱，保不准什么时候要打仗，谁家有粮食不留下自己吃，为何请他一个批殃榜的穷老道来吃？崔老道虽然经常去河边吃他的炸糕，但是有买有卖，有赊有还，也说不上有多大的交情。今儿个请他到家中又吃又喝，这么作兴他，想必是有求于他。至于他崔老道会干什么，那不是明摆着吗？他想到这儿，问卖炸糕的：“家里边有没有怪事？”

卖炸糕的挠了挠头，不明白崔老道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啊。”

崔老道说：“你仔细想想，当真没有？”

卖炸糕的说：“是没有啊，穷老百姓过日子，鸡不跳墙、猫不上房，没有出奇的玩意儿。”

5

崔老道说：“你家中太平无事？贫道看走眼了不成？”

卖炸糕的说：“不管怎么改朝换代，天津卫也有人吃炸糕啊，我做这个小买卖，挣钱多少不说，一家大小吃糠咽菜，不至于饿死。早上出摊儿，过了晌午回来，买卖好了吃干，买卖不好喝稀，几十年来天天这么过，能有什么怪事儿？”

崔老道说：“问句不该问的，你找贫道上家里来，光为了吃饭？别抹不开面子，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卖炸糕的说：“早想请道长来家中坐一坐，奈何没个由头，今天正好遇见，可不赶巧了吗。我也不瞒道长说了，我这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吃炸糕的人越来越少。我那个炸糕没走样儿，手艺上不能对不起祖宗啊，可是买卖不行了。好比今天，你说我在河边卖炸糕，招谁惹谁了也行，没招过谁没惹过谁，油锅让神拳给踹了，三五个月做不成买卖，找谁说理去？我的家中虽然有些存粮，那也架不住只出不进不是？我们两口子觉着，是不是阴阳二宅有不对的摆设，挡了财路了？这不，就请道长过来给看看。”

清朝末年，天下大乱，黎民百姓，皆有倒悬之苦。天津卫那还是好的，前两年一场大旱，乡下饿死了多少人？卖炸糕的眼光浅，以为吃他炸糕的人少了，只是他买卖不行。其实国运衰败，大势如此，老百姓免不了不受连累，岂止他一个做小买卖的不行，城里边多少大买卖都没了。

崔老道说：“别胡思乱想了，赶上这么乱的世道，你有口安稳饭吃，还不知足？你出去瞧瞧，逃荒饿死的有多少？况且，贫道看你这几间屋，不仅没有挡财路的东西，还有一龙一虎保你的平安。屋中摆设也稳妥，切不可任意搬动。”

卖炸糕的说：“道长取笑了，我这破屋土墙，还有龙有虎？我们家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崔老道抬手屋外一指：“那不是……”

他的话刚说一半，卖炸糕的老婆端上了饭菜。这饭菜可真不含糊，烙了饼，熬了鱼，又炖了只鸡。烙饼是家常饼，鱼是水缸中的鲫鱼，鸡是院儿里的公鸡。卖炸糕的两口子十分迷信，找崔老道来看阴阳宅，那可不敢怠慢，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了请崔老道吃饭，不惜宰鸡杀鱼。鱼只有那一条，母鸡要下蛋，没舍得宰，宰了那只公鸡。卖炸糕的老婆也办事麻利，在外边宰鸡杀鱼，说话这么一会儿，已经做好了饭，端上来，给他们摆好碗筷。

卖炸糕的给崔老道斟酒夹肉：“道长边吃边说，你看我们家有什么保平安的？”

崔老道一抖落手，他看了看桌上的鸡和鱼，长叹了一声，对卖炸糕的说：“罢了，前边的话啊，你只当贫道没说过。”

6

卖炸糕的也纳闷儿：“道长你说都说了，为何又当没说过？”

崔老道肚子里正没油水，看见人家给做的烙饼炒鸡蛋、熬鱼炖鸡，他可坐不住了。往常在余家大坟破庙中住，逢年过节也吃不上这个。什么叫河中龙，怎么叫土中虎，世人除去两条腿的活人不吃，四条腿的凳子不吃，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崔老道吞了吞口水：“别提别的了，先吃了再说！”说完挽袖提箸，抓起面饼，卷上鸡蛋，风卷残云一通吃。

过去的人讲究斋僧施道，真有那些个好道的人，出门见了老道定要请到家中，管吃管喝还给钱。卖炸糕做小买卖的，杀鸡宰鱼请崔老道，是为了让他看阴阳宅。在过去来说，房屋坟头没有乱看的，看不好看出人命来的都有。

崔老道吃饱喝足，鸡骨头啃得比黄鼠狼子啃得还干净，鱼汤都给舔了。卖炸糕的又问他，他也不好不说实话。崔老道声称，他在来卖炸糕的家里前，先在袖中起了一卦，算出卖炸糕的家中有宝，但是崔老道看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宝。

因为崔老道不是憋宝的，他不会望气，但见卖炸糕的印堂发黑，一脸晦色，气数尽了，已有灾祸临头之兆。不过进了卖炸糕的家门，见到水缸中有一条鲫鱼，二尺多长，那是“河中龙”。又看见有只白公鸡，则是“土中虎”。为何说白公鸡是“土中虎”？皆因白鸡上应昴宿，昴乃白虎宿星，故此说成“土中虎”。有一龙一虎镇宅，使得主家逢凶化吉，邪祟不敢侵犯。卖炸糕的只觉得买卖不如以前了，有口安稳饭吃还不知足，非要请崔老道来看阴阳宅，宰鸡杀鱼招待崔老道，如此一来不要紧，怕只怕“是非从此起，灾祸目前生”。

卖炸糕的听崔老道说完，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说来说去没那个命，不该是他的宝。

崔老道说：“不对，一龙一虎是形势，却不是宝，你屋中还有什么东西招灾引祸？”

卖炸糕的说当真没有了，他一个做小买卖的，在此起了几间土坯房，住了十几二十年，家当全在这摆着呢，无非桌椅板凳、破盆烂碗，还有两口子的几件补丁衣裳、米缸面袋、一床铺盖。虽说“穷家值万贯”，但是真要往外吆喝，可也没有值钱的玩意儿。屋子是后盖的，下边一没埋过宝、二没埋过钱，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光他是卖炸糕的，往上说，他祖宗八辈也是卖炸糕的。如果银子多得没处使了，要往屋子下边埋，他还至于见天儿起大早去河边卖炸糕吗？

崔老道明知卖炸糕的所言属实。卖炸糕的祖宗八辈起，天天出来卖炸糕，卖了不下几百年了。几百年前还没炸糕，卖的是“油炸鬼儿”，起初在城门口，后来搬到南运河边上，仅仅刮风下雨不出去摆摊，又不到处走，他能有什么宝？崔老道心想那也怪了，但是卦数有准，卖炸糕的没了一龙一虎镇宅，取宝的旁门左道可要找上门了！

7

卖炸糕的拿这话当真了，他也害了怕了，苦苦哀求崔老道。

崔老道不能白吃人家的饭，给卖炸糕的指点了一条活路。他说：“不出今天半夜，定有旁门左道前来取宝。你们两口子留在家中，性命难保。依贫道愚见，趁天没黑，收拾收拾快走，也别管这屋里有什么宝了。你没有那个命，有宝也留不住，还是活命要紧，有什么东西能比命值钱？”

可是卖炸糕的不打算走，他祖宗八辈卖炸糕，从没见过大钱。他打发老婆孩子回娘家，他要在这儿护宝。虽然看不出家中哪件东西是宝，但是迟早能找出来。就算找不出来放在家中，给子孙后辈留下，他心里边也一样踏实，岂能让旁人得了去？

卖炸糕的打定主意，先打发老婆孩子去了娘家，又求崔老道帮忙，一同守在家中。崔老道暗骂卖炸糕的不知死活，早知如此，不该告诉他实话。卖炸糕家中有东西招灾引祸，命里该有他这一劫，他不想怎么逃命，却要在家中等死。谁让崔老道吃了人家的一龙一虎，不替人家挡这个灾也说不过去。崔老道迫不得已摆下一个阵法，吩咐卖炸糕的，在四壁各挂一面镜子，又在屋中掘一个半尺深的浅坑，往里边撒一斗米，再在坑中铺一个草席子，人躺在上边，头朝东，脚朝西，周围摆七盏油灯。

说话到定更天了，万籁俱寂，一轮血月照将下来，城中又升起了红灯。

卖炸糕的关门闭户，按崔老道说的挖个浅土坑，借来几盏油灯摆在周围，又在坑中撒下一斗米，铺了草席子躺在上边。

崔老道在坑前点上油灯，再三嘱咐：“不管待会儿有什么响动，也不管有什么东西进来，七盏油灯灭了都不要紧，你可别睁眼。千万记住了，闭上眼活，睁开眼死。从来有道克无道，有福催无福，正能克邪，邪不能犯正，能否躲过这一劫，全看你的造化了！”

卖炸糕的不明所以，忙问崔老道：“道长哪里去？”

崔老道却待要走，见卖炸糕的问他，只好说：“你躺下别动，帅不离位，贫道坐镇后屋！”他寻思，这么扔下卖炸糕的一个人，那也说不过去。而且又到了半夜三更，赶不及离开了，便到堂屋外转了一圈，耳听城中鼓打三更三点，外头刮了一阵大风，吹灭了全城的红灯，阴云闭合，遮住了天上的血月，屋外一片漆黑。悲风飒飒，惨雾迷漫，风过数阵，一道黑气直冲而来，七盏油灯灭而复明，但觉“劈面冷风似箭，侵肌寒气如刀”。崔老道急忙进了里屋，合上二门，躲在门后边，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8

崔老道算出卖炸糕的家中有件宝物，会引来旁门左道，劝那卖炸糕的出去躲一躲，此宝招灾惹祸，不要也罢。但是卖炸糕的舍不得，死活也要守在家中，点了七盏油灯，仗起胆子躺下，闭上眼一动不动。忽听“砰”的一声，屋门让一阵阴风撞开了。他双眼紧闭，看不到屋中的情形，可是能感觉到有东西进了屋。

卖炸糕的心惊胆战，吓得全身发抖。越怕他还越想看个究竟，忍不住睁开眼，见屋中有个披发头陀。头陀也是僧人，但是那种苦行讨饭的僧人，苦行要守十二戒，又叫“十二头陀”。进屋这个头陀，披头散发，脸色青灰，一双怪眼，目有凶光。过去有这么一说，自古在江湖上与人争斗，只有三忌，一忌道人、二忌妇女、三忌头陀，此辈必为旁门左道，会施展妖术邪法。

那个头陀的一张脸在油灯前忽明忽暗，一会儿是人，一会儿又不是人。卖炸糕的没多大胆子，到这会儿只有一个“怕”字。但见头陀围在土坑边打转，身前身后带了一阵黑风，一步踏灭一盏油灯。卖炸糕的心中发慌，连忙跳出土坑，撞开二门，躲在崔老道身后。头陀一抬眼，看到里屋还有个道人。那会儿崔老道身穿道袍，他是天师道中的火居道，行走江湖为生，可以不住庙，也可以不穿道袍。不过，他要出来算卦挣钱，不穿道袍唬不住人，今儿个也穿了一身破道袍。那头陀见了崔老道的装束，冷哼一声，手指崔老道问曰：“你在此摆的阵法？”

崔老道眼见躲不过去，只好出来说话：“敢问道友在何处得道，又有多大道行？”

那头陀说：“自成大道已忘春，曾见黄河九澄清！”

崔老道一听，好厉害。他这话什么意思？竟是大道自成，而且得道太久，已经忘了有多少年头了。相传黄河的水不是一直浑浊，而是一万年澄清一次。这人自打得道以来，见过黄河的水澄清过九次，你说他有多大的道行？崔老道心想：你会吹我也会吹！他说：“旁门左道，安敢大言不惭！你且听了，贫道我‘自出昆仑不记春，几回沧海已成尘’！”你想，沧海成尘，又是多久一次？

头陀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不必虚张声势，摆下这个阵法，以为挡得住我？”说罢将脸往下一抹，阴风之中显出原形，踏灭了余下的油灯，又往屋里闯，要同崔老道见个高低！

9

霎时天昏地暗，一阵阴风刮进来，里屋的油灯也灭了。卖炸糕的躲在崔老道身后，吓了他一个半死，魂不附体，魄绕空中，两条腿都软了。打人不过先下手，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吃亏。崔老道将手背在后边，见里屋的灯让风吹灭，那头陀也冲他来了，他端起一个大碗，碗中是下午宰鸡放出的鸡血，趁黑往前一扔。一大碗鸡血全泼在了头陀脸上，“啪嚓”一声响，碗也砸得粉碎。

头陀猝不及防，当头挨了一碗鸡血，又让四壁上的镜子困住了，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困在屋中找不到路。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鸡鸣声传来，但听屋门响动，有个东西撞开屋门逃了。崔老道和卖炸糕的，两个人躲在里屋不敢出去看。他们等了又等，好不容易等到天光放亮，跟随血迹找过去，在陈家沟大佛寺殿门前找到一只大蝎子，六尺多长，色呈青灰，尾有金钩。陈家沟村民早上起来种地，抬眼瞧见一个大蝎子，全身是血，上了大佛寺殿顶，正要往檐角中躲，赶紧招呼其余村民，连同大佛寺中的和尚，先用烟熏，又用长竿木棍追打。崔老道和卖炸糕的找过来，蝎子早让村民打死多时了。陈家沟一带的村人都说：“半夜常见佛殿宝顶上放光，不想是这个魔头作怪！”

当时有两种说法，其一说崔老道打的是蝎子精，打得它万年道行一朝丧尽。其二说崔老道打的是个头陀，那头陀也不是好人，是个“魔古道”。过去的老天津卫，习惯将旁门左道称为“魔古道”。反正民间传说，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怎么说的都有，信不信由您。

总之崔老道救了卖炸糕的一命，卖炸糕的千恩万谢。崔老道别过卖炸糕的要走，他还得出去批殃榜算卦去，一天不出去一天没饭吃。卖炸糕的想起家中有几个炸糕没吃，那是头一天在南运河边捡回家的几个炸糕，放了一夜，冷了也还能吃。他非要给崔老道带上，回去的路上可以当早点，又看崔老道没有家伙拿，顺手拿起个油篦子，用麻绳穿上，扎住了勒好，当成竹篓子，装下三五个油炸糕。打发走了崔老道，卖炸糕的关起门来，在家中挖地三尺，到处找宝。他找他的，不在话下。

崔老道拎上一篓子油炸糕，动身往余家大坟走，要带回去给家中老小吃，心想：不枉贫道出来走一趟，挣了几个油炸糕。他边想边走，城外荒坟野地，没什么行人，来至南洼一带，看见对面过来个人，四五十岁，灰头土脸，一双夜猫子眼，身穿粗布衣衫，抽一根半长不短的烟袋锅子，腰上拴了一枚铜钱，胯下骑了一头黑驴。来人一见崔老道，开口招呼：“崔道爷，又去批殃榜吗？”

崔老道抬头打量，认得这个人是取宝的窦占龙。他对窦占龙说：“当今天下，四海分崩，八方播乱，谁家死了人还批殃榜？贫道闲戏三山，闷游五岳，到处走走。”

窦占龙说：“崔道爷，你走不成了，你得了这件宝，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

崔老道让他说愣了，暗想：“我一个批殃榜的穷老道，有什么宝？”他问窦占龙：“贫道穷得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家中又无隔夜之粮，哪来的宝？”

窦占龙说：“崔道爷，你身上这个东西了不得，说开华岳山峰裂，道破黄河水逆流！”

第十章 华阳宫取宝

1

崔老道在身上摸了摸，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他的一身破道袍补了又补，左手摇铃打幡，右手拎了几个油炸糕，什么东西是宝？

窦占龙一指崔老道手中的炸糕：“某迟来一步，让道爷先得了此宝。”

崔老道一听这话更觉奇怪，几个油炸糕是宝？窦占龙不是一般人，一双眼无宝不识，为何看上这几个油炸糕了？怎么想也是不对，但他之前给卖炸糕的打了一卦，卦上说卖炸糕的家中有宝，那倒不会有错，半夜还有旁门左道进到卖炸糕的家中取宝。如若不是为了油炸糕而来，会是这个篦子不成？

篦子是卖炸糕的篦子，往油锅里边捞炸糕，少不了这个篦子，可也不是出奇的东西。人家给他的这个篦子，放油锅里边炸了很多年了，已经让油浸透了，乌黢抹黑，扔地上也没人捡。这么一个篦子，会是什么宝？它当得了吃当得了喝？

崔老道的能耐不小，但是也有见识不到之处。他转念一想：窦占龙擅会识宝，他要说这个篦子是宝，多半不会看走眼。常言道：“一赶三不买，一赶三不卖。”贫道在江湖上混饭吃，立的是个字号，可别露了怯，倒让他言三语四，有许多话说……

窦占龙见崔老道不说话，似乎在打什么主意，只好说：“崔道爷，你是五行道术，要这个篦子没用，不如让给我。你说个价钱，我按价买你的，定让你心明眼亮，绝不吃亏。”

崔老道心想：果然是这个篦子，他让我说价钱，说多少是多少，那定是无价之宝了，什么篦子这般了得？崔老道两眼一转，推说：“不卖，贫道留下，当有用它之处。”

窦占龙说：“崔道爷，你用不上这个篦子，用得上也是明珠弹雀，反为不美，何不成全了我？”

崔老道说：“谁说没用？篦子在油锅中浸了几百年，贫道肚子里缺油水，有了它，往后做饭不用放油了。”

窦占龙说：“崔道爷有了钱，一辈子吃喝不愁，肚中还少得了油水吗？”

二人一个要买，一个不卖，窦占龙说了再三，崔老道只是不应。

窦占龙无奈，他也看出崔老道不知道篦子有什么用，迫不得已说：“崔道爷，你是认得我的，我除了憋宝不干别的。可是我憋一辈子宝，也不如得这一个篦子，你要给我这个篦子，其中的好处，你我一人一半。”

崔老道是“腮帮子没肉，见便宜没够”，他心想：见面分一半，那还差不多！又想：卖炸糕的也真是穷命，在家中挖地三尺到处找，却不知已将宝物拱手送人，不该是他的东西，贫道再拿回去给他，他也留不住。他应允下来，按江湖规矩，二人指天指地，歃血为誓。崔老道说：“如今你该告诉贫道，篦子究竟有何用处？它招得了财，还是聚得了宝？”

窦占龙说：“崔道爷你有所不知，何止是招财聚宝，卖炸糕的这个篦子，打他祖宗八辈起，一直放在油锅里捞炸糕。”

崔老道说：“是啊，捞别的也用不上，捞汤捞粥，都往下漏啊。”

窦占龙说：“难得是几百年来没换过，篦子让油浸透了，用火点上是千里火！”

2

崔老道越听越糊涂，他问窦占龙：“你要这个篦子，只为点一把火烧了？”

窦占龙说：“我是憋宝的。憋宝憋宝，什么是憋？憋是说会看会等，不憋怎么有宝？再有一个，憋到宝还要取宝。取宝没勾头不成，在油锅中放了几百年的篦子，却是一个勾头。有了这个勾头，你我才能取宝。”

崔老道一时财迷心窍，算不出卦了。那时候天下大乱，挣口饭吃太难了，打幡卖卦挣得了几个钱？所谓“富贵人人所欲，贫贱人人所恶”，崔老道虽有道术，却不是成仙了道的命，总也过不去这一关。他前思后想，决定带上油篦子前去取宝，不担风险，怎得富贵？

至于去什么地方取宝，取什么宝，窦占龙不说，崔老道也不好多问。二人一路往北，行了七八天，来到大山之中。但见险峰插天，前边无路可走了。听当地土人所言，前边的高山唤作“夹龙山”。崔老道不会看宝，却会看形势，往前一望，但见夹龙山形势不俗，左抱太行，右环沧海，北连朔漠，南扼中原，前后照、后有靠，称得上虎踞龙盘，到此不知如何取宝？

窦占龙来到这儿，又等上十来天，才告诉崔老道：“好让道爷得知，此处原是大金国地界，大金国有座城叫华阳城，城中又有座华阳宫。大金国平辽灭宋，掠来的金银财宝，全放在华阳宫。忽有一日，天崩地陷，大山分开，华阳宫陷入其中，转眼间山势复合，可怜一城军民，无穷珍宝，再也不见天日。上合天兆，此山一百二十年开一次，直到此时此刻，又是一百二十年，半夜时分，定会开山显宝。但是深山古宫沉埋地下，晦气久积，里边黑灯瞎火的，点上多少灯笼火烛也照不见路。又有一城冤魂，你我等闲下去，岂不枉送性命？只有用在油锅中浸了几百年的篦子，点上‘千里火’，方可进山取宝，但是要在千里火灭掉之前出来，否则两山一合，一百二十年不开，进去的人可得憋死了。”

憋宝的窦占龙苦等了好多年，一辈子顶多赶上这一时半刻，一世富贵，在此一举，错过开山显宝的时机，下辈子也别指望了。华阳宫开山显宝有时限，没有千里火可进不去。崔老道瞎猫碰上死耗子，得了卖炸糕的油篦子。窦占龙告诉崔老道，等到开山之时，二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崔老道拿油篦子在后边照亮，窦占龙在前边走，他是一手执旗拨土取宝，一手牵他那头黑驴。因为华阳宫中的奇珍异宝堆成了山，他们两个人进去一趟，光靠手也带不走几件，要用黑驴驮出来。而且要在大山分开处，挂上一盏灯笼。进山取宝，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有这么一盏灯笼，那才找得到出口。

崔老道闻言恍然大悟：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他窦占龙不说我又怎么想得到，闹了半天，油篦子点千里火，是为了进山取宝照路！崔老道心中得意：“都说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回，谁又进过宝山？贫道这可要进宝山了！”

窦占龙只让崔老道记住一句话：“黑驴不探头，不要摘灯笼！”

3

崔老道没见过憋宝的，可他久走江湖，也明白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听人说黄河中的老鳖年久通灵，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鳖活的年头也不少，活到一百年，背壳上会长一道金圈。等到长出十道金圈，鳖的肚子里才有宝。用这个东西洗过眼，再在漆黑无光之处连住一百天，一天不能多，一天不能少，出来之后上看天下看地，无宝不识，山里有什么东西都看得见，这叫“憋宝”。崔老道心想：窦占龙是吃这碗饭的，怎么说怎么是，听人家的准没错。黑驴不打山中出来便别摘灯笼，那有何难？

不过窦占龙的名讳中有个“龙”字，此山又唤作“夹龙山”，在崔老道看来，窦占龙犯了地名，跑江湖的顶忌讳这个。但是他又一想，此乃道门中人的忌讳，憋宝的并非道门中人，多半不信这套。

崔老道正想这话该不该说，忽听一声巨响，天摇地动，大山一分为二，当中裂开一道缝隙，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窦占龙说：“开山显宝了！久闻此山险恶，别人不敢进，遇我，无论多大一个所在，我也进去走走！”说完话，他在山口挂好纸皮灯笼，牵上那头黑驴，招呼崔老道进山取宝。崔老道点了火烛走在后头，见山中岩壁坚厚无比，如若不是开山显宝，纵有道门中的地行之术也穿不过去，但觉憋宝的处处诡秘。他也来不及多问，只得闭上口，紧随窦占龙。

二人往山裂中走了一段，深一脚浅一脚的，伸手不见五指。崔老道想起来该用“千里火”了，连忙取出油篦子，凑在火烛上点。卖炸糕的油篦子在油锅中浸了几百年，一旦用火点上，火光照到十余丈开外。窦占龙一手牵了黑驴，一手执一面三角旗子，分开山中尘埃。崔老道暗赞：“好手段，非是道法！”二人有了火光，仗胆行至山腹之中，但见到好大一座城池，昏惨惨，暗沉沉。城门洞开，军民人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悉穿古时衣冠，一个个须发宛然，僵而不动。

崔老道以批殃榜为生，见死人见得多了，可是见了这等情形，他也不免心惊胆战。窦占龙牵了黑驴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挥动手中令旗，分开山中沉积的晦气。崔老道在后边举火照路，走进城中往深处张望，隐隐约约，殿宇巍峨。崔老道心想：大金国平辽灭宋，不知在夹龙山华阳宫中埋了多少明珠异宝、珊瑚玉树，随便取出一件，那也是价值连城，真不负贫道下山一场……他想得出神，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心中暗道：“惭愧，既然没有成仙了道的命，得受人间富贵也罢！”

走在前边的窦占龙，发觉崔老道不走了，转过头来要说：“崔道爷你别光顾了看，还不快往前走？”怎知刚一扭脸看见身后的崔老道，他大吃一惊，吓得脸都白了。

4

窦占龙转头看见崔老道，脸上全无人色。可是吃憋宝这碗饭的，从来都是一个人，胆子不大可干不了。窦占龙有胆有识，骑上一头黑驴，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看见什么能给他吓成这样？崔老道持火照亮，瞧见窦占龙如此惊恐，他也吃了一惊：“贫道脸上有什么不对？”

说到这儿要交代两句。窦占龙伙同崔老道来到夹龙山取宝，毕竟是一百二十年显一次的至宝，窦占龙也是心急，临走少说一句话，忘了告诉崔老道点火照路的篦子，要抽出来一根一根点，不能一下子都点了。崔老道不明所以，窦占龙怎么说他怎么听，既然让他点火，他一把火全给点上了，那能用得了多久？没等摸到华阳宫的殿门，他手上的“千里火”已经快烧完了。

窦占龙心有不甘，胸口憋闷，眼前一黑，几乎吐出血来。那么多奇珍异宝唾手可得，此时出去容易，再进来可难了。下次开山显宝，还要等上一百二十年，谁等得了？可是“千里火”一旦灭掉，用什么火也照不见路。他一时疏忽，又怪得了谁？窦占龙想了想还是活命要紧，长叹一声，忙叫崔老道掉头往后跑。

崔老道毕竟是老江湖，登时明白过来了。“千里火”亮是够亮，照得到十余丈开外，但是这个火用得太快了，到不了宫殿大门。趁有火光，他们还出得了山。到了这会儿，崔老道也不得不认命了。他一个批殃榜的穷老道，无福受用这么大的富贵，不该是他的财。

二人争先恐后往外逃，进来时是手牵黑驴的窦占龙在前，出去时成了崔老道在前。崔老道腿脚不利索，跑得跌跌撞撞，但觉岩壁摇颤，“千里火”也灭了。好在他们进山之处还有一盏灯笼，灯光隐约可见。他们俩摸黑逃到山口，崔老道心中发慌，脚下拌蒜，一个踉跄扑到了地上，跌得他头破血流。

崔老道往前这么一扑，刚好撞掉了纸皮灯笼。他崔老道是逃出去了，可窦占龙之前跟崔老道说过：“黑驴不探头，不能摘灯笼。”窦占龙牵了黑驴跟在崔老道后边，还没从山中逃出来，前边的灯笼掉了，转眼间两山一合。可怜窦占龙这个憋宝的，浑身本领无从施展，纵有异术，也难逃此厄，连同他的黑驴，一人一驴，活活夹死在了山中。

“华阳宫误点千里火，夹龙山夹死窦占龙”皆为旧时传说，有好几个版本，内容不大一样。反正过去一百多年了，谁还在乎真假。我听别人说起，早在清朝末年，窦占龙同崔老道、张小把儿、傻宝禄等人相识，同在江湖上混饭吃，多少有些交情。后来窦占龙取宝而死，还是崔老道给他开的殃榜，崔、窦两家并未因此结仇。只说是天运循环，气数如此，命中注定，不在人为，凭他有多大本事，也是逃之不能。窦占龙该有这么一劫，该死活不了，没有崔老道他也躲不过去。

5

臭鱼提的这位九伯，是窦占龙的传人，都说他不是一般人，究竟有多大能耐，谁也说不清。说他会识宝，又不见他家中有传世的东西；说他呼风唤雨，也没见他有多大势力；说他有钱，可也不讲究吃穿。我一向不认得他，即使祖上有交情，那也是几代人之前了。倒是臭鱼，同九伯经常来往。

明朝女尸身上的“仙虫”，还有死在西南屋的三姥姥，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臭鱼说该去找九伯问一问，九伯要说不知道，那也没人知道了。

我想不出还能找谁，好似失林的飞鸟，无枝可依，只好跟臭鱼去找九伯。九伯也是一双夜猫子眼，在胡同一头摆摊儿卖旧货，说话客气极了，可是看不出有多大能耐。听臭鱼说，九伯以前手眼通天，后来不想折腾了，回到挑水胡同摆了个小摊儿，卖些破东烂西，不为挣钱，只当解闷儿。

臭鱼他是打八岔的，以前帮九伯看过摊儿。既是熟人，他也不瞒九伯，将我们在挑水胡同的遭遇，从头说了一遍。三姥姥从明朝女尸身上取“仙虫”，是用的一个金盒。他又拿这个金盒给九伯看。九伯听完臭鱼说的话，没觉得非常吃惊。当年崔老道往西南屋埋下白脸儿棺材，他多少知道一些，那个祸害迟早要出来，保不准落在谁脑袋上。他说：“咱们几家是祖上三四辈的交情，你们能来找我，是信得过我，我一定会帮你们。刚听你们说的这个三姥姥，十有八九是个五行道。”

我和臭鱼很是意外：“五行道？那不是跟当年的崔老道一样？”

九伯说：“不一样，崔老道是天师道，五行道却是魔古道的一支。当年官府镇压五行道，那也是人尽皆知。五行道善于魇镇之术，是个出自湘黔交界的道门。那一带夷汉杂处，蛮獠交错，俗尚妖法。所谓‘五行道’，无非是自己抬举自己的称呼。民间传说放蛊，是将五毒置于同一瓮中，使其互相厮杀，活下来的一毒即为蛊。五行道与之相似，一个师父传五个徒弟，五个徒弟自相残杀，只有活下来的一个人蛊可以得到真传，是这么个五行道。”

6

九伯听过我和臭鱼说的遭遇，他说，显而易见，明朝女尸并非宫人，而是当年盗走“仙虫”的五行道门人。她扮成宫女躲进了皇宫，又困在乱军之中无路可逃，不得已吞下“仙虫”投井身亡。过去了一百多年，才有侍卫发现她的尸首，还以为是殉难投井的明朝宫女，厚葬于西关外烈女坟，棺材又被伏虎庄的盗墓贼挖了出来，又几经辗转，埋到了死过人的西南屋。

三姥姥多半是五行道的传人，半年前搬来挑水胡同，正是为了盗取“仙虫”。三姥姥那套妖术，说穿了，无非是魇镇之法。西南屋门前的死孩子，据传是庙中供养的千年妖胎。

按迷信之说，三姥姥的道行没有胎里道的高，犯了她的忌，有门也不敢进，借故同对门的二嫂子斗风水，迫使西南屋的住家搬走，又打算借纸人魇镇，妄图害死崔大离。没想到崔大离会踩八卦，躲过了这一劫。接下来的事儿，我和臭鱼也都明白了。但是全身肉须的“仙虫”埋在棺材中三四百年还能动，如若飞到活人口中，则会在瞬息之间使人肌肤寸裂，烧成了灰也没死。我和臭鱼吸进飞灰，终日感觉身上有一条条长虫爬来爬去，臭鱼也是如此，看来不是我的错觉。我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有没有性命之忧，所以找人问个究竟。才知，过不了一两年，我们会被“仙虫”吸成干尸。

我和臭鱼真是怕了，决定去找五行道。五行道供奉“仙虫”多年，或许有让我们活命的法子。

九伯摇头说：“没处找了，尘世滚滚，朝代更迭，旁门左道绝迹已久，三姥姥以外，不见得还有传人。”

我和臭鱼垂头丧气，也只得死心了。生有时辰死有地，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不过我们还有几处想不明白：五行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仙虫”？那个女子为何盗走“仙虫”？该不会只是为了尸身不朽？当年在余家大坟破庙批殃榜的崔老道，必定看出白脸棺材中的东西不能动，谁动它谁死，所以埋到西南屋下，连他的后人也不告诉。一直以来，我们的所见所闻，无不是“仙虫”的可怕之处。供奉“仙虫”的五行道，明朝末年盗走“仙虫”投井而死的女子，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三姥姥，这么多人要找“仙虫”，拦都拦不住，全是为了寻死？

九伯说：“真让你们说中了，五行道供奉‘仙虫’，不是为了送命，而是想成仙了道。”

我说：“那也奇了怪了，吃五谷杂粮的人，有几个可以成仙了道？要说过去五行道信这个，倒也说得过去。以往那个年头，不信的人不多。可如今是什么年头了，三姥姥还信这个？”

九伯说：“你信不信在你，反正是有人信，迷而后信，迷在里边了，要不怎么叫迷信呢。”

臭鱼说：“我也听不明白了，得了‘仙虫’可以成仙？成仙了干什么去？”

我说：“你说成了仙干什么去，喝西北风呗，吸风饮露、不食五谷，那不是喝西北风吗？”

臭鱼不信：“再挣不来钱，我也喝西北风去了，还用得上‘仙虫’？我是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要当神仙？不吃不喝活上千年万载，那有什么劲？说到底，世上还是苦人多，好比你我这样的穷光棍倒霉蛋，活了二十多年，一个困难接着一个困难，一个麻烦连着一个麻烦，再多活两百年，无非也还是这套。”

我说：“你这么说也是没错，只不过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想。”

臭鱼说：“那该怎么想？”

我说：“你得这么想，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是天将降大任于你……”

臭鱼说：“你赶紧给我打住，我只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死人，凭什么我成死人了？”

我说：“什么叫天将降大任于死人？我看我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你只管这么想，万一天将降大任于你，先饿你几顿，穷你几年，过后才让你出头，你没坚持住提前死了，那不是王二爷剥蒜——两耽误吗？”

臭鱼说：“怎么叫两耽误？”

我说：“老天爷看错了你，你也看错了老天爷，可不是两耽误吗？”

臭鱼说：“那要按你这么说，我还能有天降大任的命？”

我对臭鱼说：“我说的是万一，万里还有个一！可你要是吹灯拔蜡了，那就只能是个零！”

臭鱼说：“我还是当一好了……”

我说：“你能当二百五。”

臭鱼说：“不必天降大任，只要老天爷让我发了财，我给他当俩二百五我也认了！”

我说：“要不是崔大离他勾搭咱俩，咱们能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你居然还惦记着发财？”

臭鱼说：“我师父当年说我五行缺财。”

我说：“你师父没好意思说你五行缺揍。”

臭鱼说：“你五行缺德是不是？简直没法跟你商量正事儿！”

九伯说：“听我一句劝，性命攸关，闲话少提。你们瞧见这个金盒没有？上边不是有花纹吗，细一看，是两个熊头虎躯的恶兽守在树前。相传关外有仙树，‘仙虫’长在仙树之上，吃了‘仙虫’而不死的人，不仅看得见仙树，还可以上去成仙了道！五行道的人深信此说，可是死了很多人，也没一个能成，不得不供奉起来，想等找到法子再说。明朝末年盗走‘仙虫’的女子，扮成宫女躲在皇城，多半也是想不出法子了，走投无路之际坠井身亡。后来埋到烈女坟中，过去了几百年，仍是面容如生。可再怎么如生，那也是个死人，更别提什么了道成仙了。若不是你们误打误撞，用陀罗尼经宝衾裹住‘仙虫’，一把火烧成了灰，可能永远没人猜得到居然是这么回事儿！”

7

九伯告诉我和臭鱼，上关外找到“仙树”，说不定那是一条活路。

我和臭鱼十分绝望，说来容易，可是上哪儿找去？那什么什么树，我们听都没听过。

九伯说：“有福之人，千方百计莫能害他；无福之人，遇沟壑也丧性命。正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命是天定，岂在人为？既然你们没死，可见你们有这个命！”

臭鱼说：“有没有这个命，我们也没处找去，不知道去哪儿找。”

九伯说：“还是看这个金盒。树下有两个熊头虎躯的恶兽，那是关外的猛犬，一种大得吓人的巨犬。古代戎人才有这样的犬形纹，不是中原的东西。古代北方的蛮族合称为‘戎’，戎人尊犬为神。中原没有这样的风俗。古代戎人分为几支，有山戎、西戎、北戎、尸戎等。图腾中常有白犬，故称犬戎。戎人崇拜的巨犬熊头虎躯，不一定真有，好比是中原的麒麟。”

西周时期，犬戎在北方称雄一时，几度进犯中原，攻破了西周都城镐京，掠走了周鼎在内的大批珍宝，后来势力逐渐衰弱分裂。到了隋唐时期，一支犬戎退进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后世称这支犬戎为乌觉，意思是住在树洞或山洞之中的人。洞屋形如古冢，上边只有一个洞口，用于进出。乌觉保持了穴居的习惯，崇神信鬼，图腾中也有白犬，可以说仍是古代犬戎中的一支。戎人有绘画没有文字，因此民间传说很多，古史上的记载却很少。北宋年间，辽国皇帝御驾亲征，统率二十万辽军征伐犬戎，犬戎抵挡不住，几乎被辽军灭尽，余族被迫躲进了茫茫林海。

辽军征伐犬戎之时，没找到犬戎从中原掠去的宝鼎，却得到一个金盒，里边是犬戎供奉的“仙虫”。犬戎祖先以树为坟，树坟即是树洞，相当于犬戎的祖庙。此树古称“椹木”，上连九天，下接九泉，而且树中有树，“仙树”也长在大树洞中。辽灭犬戎之后，余下的戎人逃进了那个树洞，当年戎人掠走的西周鼎以及大批金玉都在其中。但是征伐犬戎的辽军找遍了深山老林，也没找到那棵大树。直至辽国灭亡，“仙虫”落入了旁门左道手中。九伯能帮我们的，仅有这么多了。千百年前的传说，传下来的内容不多，他也是半信半不信。可这些话，不是憋宝的人说不出来。他说他是窦占龙的传人，看来倒有几分可信，他说应该去找“仙树”，那也没错。

但是他这一竿子支得可够远的，支到关外去了！大兴安岭，横跨内蒙古高原和松辽平原，在古满语中，“兴安”意指苦寒之地，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当年辽国的二十万大军尚且找不到犬戎的去向，我们两个穷光棍，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要能耐没能耐，该上哪儿去找“仙树”？我们俩自己给自己吃宽心丸，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也说不定因祸得福，不但死不了，还找得到犬戎掠走的奇珍异宝。打定了主意，我和臭鱼一次又一次走进大兴安岭原始森林，去找消失在林海深处的犬戎。

怪谈篇

第十一章 会飞的宝刀

1

有一次，听说苍松岭上有古老的犬猎岩画，至少是一千年前的。放鸟鹰逮猎物是鹰猎，放猎犬打围是犬猎。狩猎岩画在大兴安岭比较常见，但是保存完好的不多。我们决定过去看看，当天问明白路，带了根打狼的棍子，徒步往苍松岭上走，走到林海深处，放眼一望，岭上尽是插天的大树。

臭鱼说：“最近没干别的，成天钻老林子，可遭了老罪了！”

之前我们遇到个放鸟鹰的猎户，他告诉我们走到岭上可以找到那片岩画。岭上岭下不至于迷路，想不到岭高林深，原以为天黑之前可以上去，但是天都黑了还没走到，往前走已经看不见脚下了。

臭鱼他想照个亮，可是往包中一摸，心里凉了半截，没带手电筒。

我也没带手电筒，从背包里找出前两天买的一根鸡爪麻花递给臭鱼。

臭鱼接到手中不明所以：“没有手电筒，你给我根鸡爪子麻花顶什么用？”他一边说，一边掰下一股鸡爪子麻花放到口中“嘎嘣嘎嘣”嚼了起来，转眼吃完了一股，他又折下一股，说道：“前几天买的麻花还没吃完？你真别说，周记的鸡爪子麻花打中原传到关外一百来年，手艺还没变样，放了两三天了，还是这么酥脆！”

我说：“谁让你吃了？鸡爪子麻花油性大，你拿打火机点上一股，足以照得见路，总好过摸着黑一头撞到树上。”

臭鱼点上一股麻花：“对了，崔老道当年也这么干过，手上有个火，倒不用担心遇上野兽了，一根鸡爪子麻花点得了多久？”

我说：“苍松岭林海没什么猛兽，你一股接一股持续点燃，一根麻花可以照明走一里路，应该够咱们走到岭上了，前提是你别再吃了，不然再多几根鸡爪子麻花也架不住你这么狠吃。”

臭鱼说：“天都黑透了，还往岭上走？下去吃麻花能不能成？”

我说：“已经走到这儿了，如果不上去看个究竟，那不是白折腾一趟？”

说完话又往前走，突然从苍松后边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在黑沉沉的山林中看上去冷冷冰冰，竟不似尘世间人。我和臭鱼吓了一跳，以为撞见女鬼了，看到对面亮起的手电筒，才知她是人不是鬼，没听说鬼走夜路还用得上手电筒。她对我和臭鱼说：“你们不怕引发山火吗？”臭鱼说：“我们没带手电筒，天黑找不到路，迫不得已点了根麻花照明。”她说：“用麻花照亮？亏你们想得出，你们是什么人？”我说：“你别光问我，我也问问你，你是什么人？为何一个人在苍松岭乱走，不怕让狼把你给叼了去？”

我的话还没问完，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忽然收起手电筒，低声说：“快躲起来，别出声！”

我和臭鱼还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已经让她拽到了苍松之后，随即听到一串脚踏松枝枯叶的响动，我们瞪大了眼看过去，借着松枝间隙处的月光，看见一头巨犬人立而行。我和臭鱼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正待惊呼，却已看出那是一个头上顶了狗头面具的人，如同跳大神儿的，手持招魂幡，在前一走一跳，身后又有十多个村民，抬了一口棺材。一行人走到岭上，放下棺材，杀鸡淋血。那个带狗头面具的人围着棺材打转，发出狼嗥般的怪叫，诡异无比。

2

过了一会儿，村民们又抬上棺材，往岭下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松林之中。

我壮起胆子出来，看那个年轻女子可不像山中的猎户，一问才知道，她叫藤明月，是位民俗学者，来苍松岭取材。刚好岭下的屯子死了人，按当地风俗，入土之前要抬棺至此，祭祀山狗。传说亡魂在去阴间的途中，会遇到恶狗挡路。以往穷人家的棺材板子薄，那还是好的，至少有口棺材，可还有很多人用不起棺材，只拿草席子卷上，刨个坑埋下去，不等半夜，早让狗子扒出来趁热吃了。因此，人们经常说“狗皮棺材”，用于形容人死之后逃不过填了狗肚子。久而久之，形成了入土前祭狗或打狗的风俗，如今已不多见，而且祭祀山狗一般是在半夜，不能有不相干的人在场。

我心想她敢一个人到深山老林中来，胆子可够大的。然而苍松岭祭祀山狗的迷信风俗，还有犬猎岩画，不是我们找的犬戎古坟，又是白折腾一趟，只好同藤明月一道下山。我问她：“民俗是个什么玩意儿？”

藤明月说：“比如民间传说，以及各种各样的风俗禁忌。你们不是当地人，到岭上做什么？”

我说：“原来这叫民俗？那咱是一路人，臭鱼他可是民俗史上的活化石，一肚子民间传说。”

藤明月说：“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

我说：“我是另一块活化石。”

藤明月说：“好吧，两位活化石，这支手电筒给你们，不说实话不要紧，可别在山中点火。”

臭鱼说：“我没跟你胡吹，凭什么许你来看祭山狗，却不许我们来？没有那个道理不是？不信你看这个……”他说着话，掏出金盒给藤明月看，“我们正在找这样的狗，听说苍松岭上有犬猎岩画，这才不辞辛苦上来看个究竟……”

藤明月用手电筒照在金盒上，似乎见到了让她惊奇的东西，一时看得出了神。

臭鱼卖弄见识：“你当然没见过，那熊头虎躯的猛兽，是一种狗，我们上苍松岭，正是要找这样的狗，可这里全是一般的土狗猎狗，岩画上也没有这么大的狗。”

藤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这是狗？”

臭鱼说：“古代犬戎你听没听说过，是犬戎的狗。”

我说：“反正是四条腿，头部似熊，身子似虎，可以说是恶狗，也可以说是猛犬。”

藤明月说：“不对，这是会飞的宝刀。”

我和臭鱼没听明白：“狗是宝刀？还会飞？以前说猛虎插翅是飞熊，可没听说狗也会飞。”

藤明月说：“在东北的民间传说中，习惯将熊头虎躯的巨犬，比喻成会飞的宝刀。你们在苍松岭是找不到的，岭上只有山狗。”

我问藤明月：“为什么说是会飞的宝刀？”

藤明月说：“传说中会飞的宝刀是巨獒，比犬可大得多了，一蹿一跃，可以直上城头，又称之为狼獒，并非外形似狼，而是戎人用它们来抵挡狼群。”

3

我还想再问，但听一声呼哨，树海中跑来两个猎户，看样子是一对姐弟，各持鸟铳，还带了一条猎狗。我和臭鱼以为是那伙抬棺材的人来找麻烦，拔腿正要跑，藤明月说没关系，姐弟二人是她请来带路的猎户，由于担心她遇到狼，又不敢到岭上看抬棺祭狗，只好在这儿等候。

我们跟那姐弟二人下了苍松岭，回去的路上，我和臭鱼听藤明月说起，在清朝咸丰年间，镇压太平天国起义那会儿，城内处决人犯的法场上，常有巨獒出没，往来城头，如行平地，为祸不小，当时许多军民见过。往近处说，1968年，西伯利亚出现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冻死了无数野兽。西伯利亚狼生性残忍凶恶，虽然耐得住严寒，但在极端恶劣的气候下，它们也找不到吃的东西。狼群少的有几十头，多的有上百头，为了觅食避寒，大大小小数十个狼群合在一处，潮水一般穿越国境，涌进了北大荒，许多牧民和牛羊葬身狼口。那时隶属北大荒屯垦二师的17号农场，孤立于原始森林与荒原之间，狂风暴雪中仅有四个人驻守，却遭到上千条饿狼围攻。

屯垦二师17号农场的四个人，起初还想凭借地窝子和屯谷仓，使用步枪抵挡狼群。奈何风雪太大，严寒之下，枪栓都冻住了无法使用。多亏在原始森林之中，有很多牧民和猎户丢弃的野狗，或许是出于狗忠于人的原始本性，近百条野狗同西伯利亚狼群展开了殊死较量，这才使17号农场的人得以活命，支撑到边防骑兵赶来增援。

据幸存者讲述，原始森林中的野狗首领是一只熊头虎躯的猛兽。用关东山老猎人的话形容，那是“漠北巨獒”，专为对付狼群而生，因此也称为“狼獒”。在东北来说，獒为巨犬，民间俗传“三鹰出一鹞，九犬才出一獒”，但是关东九犬出一獒的猎獒，也不能同熊头虎躯的狼獒相比。可以屠灭狼群的巨獒，连山里岁数最大的老猎人，也只在民间传说中听到过，没人相信17号农场四个幸存者的话。有人认为，巨獒只是身形庞大的野狗。随后，牧民、兵团、猎户、边防军全部接到紧急动员令，到处追剿穿越国境线的狼群。经此一役，西伯利亚狼群一蹶不振，再也成不了气候，但是深山老林中的野狗同样死伤惨重，近乎绝迹。

总之1968年之后，再没有人目击过狼獒，原始森林越来越少，人是越来越多，应该是已经灭绝了。不过我和臭鱼要找的东西，不是狼獒，而是古代的犬戎。我恳请藤明月如果有所发现，一定告诉我和臭鱼，她也答应了。转眼又过了两个月，天气越来越冷，藤明月来告诉我们，她打听到大兴安岭老黑山下有一个“边连堡屯”，以渔猎为生，过去那一带打狍子的猎户多，俗称又叫“狍子屯”，辽军征伐犬戎的古战场，也是在大兴安岭的老黑山一带，狍子屯住户以达斡尔人为主，皆为辽军后裔。

4

藤明月准备去狍子屯取材，寻找古老的犬戎传说。我和臭鱼听出这是个机会，恍如拨云见日，老黑山位于大兴安岭西北尽头，一边是原始森林，一边是寒冷的西伯利亚荒原。我和臭鱼之前几次进山，都是往东北方的深山中走，却忽略了连接荒原的老黑山。

我对藤明月说：“你去老黑山能不能带上我们俩？我曾祖在关外挖过棒槌，我也总去乌拉河口倒东西，那地方的风土我比你熟，全是深山老林，让你自己去我可不放心。臭鱼他也有用，他一身把式，一个能打七八个，没有他不敢打的人，你带上他不仅能防身，还能解闷儿，路上让他给你耍个王八拳。即使你不带我们，我们也是非去不可。”

臭鱼插口说：“你大爷的净胡扯，你才耍王八拳！藤老师我跟你说，你不带谁都成，必须要带上我们俩，为什么呢？你是有所不知，我大舅也是屯垦二师的老插，1968年去的北大荒，后来娶了当地的女人，落户在狍子屯了。别处咱不敢说，到狍子屯可等于是到我家了，我带你找我舅去！”

说来也巧，臭鱼是有个大舅，1968年去北大荒屯垦，留在大兴安岭没回来，虽有书信往来，可是没见过几面，他大舅落户的屯子，刚好是藤明月要去的狍子屯，我和臭鱼知道他大舅住的狍子屯，住的全是达斡尔人，可不知道那是辽国后裔，要知道我们早去了。

藤明月说：“我原本要找几个助手，带你们去狍子屯无妨，你们可得听我的话。”

我说：“我们全听你的，谁让你是老师呢，你愿意管我叫老师，让你听我的也没问题。”

藤明月说：“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先去准备一下，三天之后出发。”

我说：“北京这两天都冷成这样了，眼看就要下雪，老黑山狍子屯是个什么去处？那可是边荒苦寒之地，到这会儿岂止是冰冻三尺了，你不怕把手指头给冻掉了？”

臭鱼说：“不错，评书里有讲，古来征战多在秋后时节。秋后草长，战马正肥，天气不寒不暖，征夫容易披挂，咱们习武之人也愿意秋后出门。”

我说：“犯人砍头也在秋后，你怎么不去死呢？秋后可等得太久了，我看要去大兴安岭西边的狍子屯，等到明年开了江再去为好。”

藤明月说：“有山岭阻挡寒风，白天没你们想的那么冷。”

臭鱼说：“那倒也是，咱们可以住到屯子里，东北的屯子全是火炕，哪怕外边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往火炕上边一躺，老乡包的饺子一吃，那叫一个舒服。”

我说：“对，我再找俩村姑伺候伺候你，你当你是进村扫荡的鬼子？你还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别忘了咱们这趟是干什么去的！”

臭鱼说：“我不就是这么一说吗，还不让人说话了？你也别忘了，现如今你说了也不算，你这叫二奶奶拿钥匙——当家不主事儿！”

我说：“你管我主不主事儿？你做得不对我非说你不可，放着饺子不包——我玩这个劲儿！”

5

当天说定了行程，我和臭鱼先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在三天之后会合藤明月，一同前往老黑山狍子屯。说是尽量做好准备，但有很多情况意想不到，过于谨慎也没好处。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我们在火车站会合。为了御寒，三个人都带了挡风雪的大衣，上边带帽兜子，脚穿大头毡鞋。有了这一身行头，就能够扛得住大兴安岭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臭鱼给他大舅捎了很多东西，两个大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的。

列车在寒风中北上，卧铺车厢坐到呼盟，再转乘运木料的小火车，后面一百多里没有铁路，还要换狗拉爬犁。

一路之上，我想到漠北巨獒无比凶残，有人说灭绝已久，也有人说1968年还在深山老林中见过。我们到大兴安岭的老黑山去找那座古坟，万一遇上巨獒，那可不是好惹的！听说漠北巨獒中的漠北二字，是指蒙古高原以北，古代称为北海的贝加尔湖，狼獒的古老血统起源于此，耐得住严寒，乃是凶悍无比的猛兽。我打算以当地传说为线索，找到犬戎古坟，据说古坟是个大树洞，里边还种有仙树，两条巨獒守在树下。犬戎败于辽军，余族全部躲进了这座古坟，戎人祖先打进中原掠走的周代宝鼎也在里边。无法想象多大的一个去处，才容得下这么多东西。征伐犬戎的二十万辽军，找遍了深山老林，始终没找到戎人古坟。不过我在途中担心的，倒不是找不找得到犬戎古坟，而是赤手空拳，万一在原始森林中遇到巨獒，又该如何是好？

臭鱼说：“狗有什么好怕的，挑水胡同的黑狗厉害不厉害？还不是让我一棍子打成了烂菜瓜？”

我说：“去了势的恶狗，岂能与深山老林中的巨獒相比？”

臭鱼说：“等到了狍子屯，问屯子里的人借一杆鸟铳，还可顺便打几只山鸡和兔子过过枪瘾。”

我说：“屯子里用来打山鸡的老杆儿炮，可还不如烧火棍子好使。”

藤明月说：“传说中的狼獒绝迹已久，1968年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你得多走运才会撞上狼獒？”

我说：“撞上狼獒可不是走运，那叫倒霉，我可提前告诉你，我是走运赶不上，倒霉落不下。”

藤明月说：“你的话也有道理，咱们遇到狼獒的可能性虽然很小，却不是完全没有，谨慎一些总不会错。”

臭鱼说：“有这么一句话‘狼是铜头铁腿麻秆儿腰’，狼头很硬，挨上几棍子都不在乎，狼腿也结实，可是狼怕打腰，你往狼腰上来一棍子，一下能把狼腰给打塌了。巨獒再厉害，它是不是也该有一怕？”

我说：“你这话我同意，可是谁知道巨獒怕什么？”

藤明月说：“狼獒应该同犬类一样，害怕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响。”

臭鱼说：“那还不容易，狍子屯有鸟铳则还罢了，没有鸟铳也可以备两捆二踢脚麻雷子，遇上狼獒扔一个，足够将它吓跑了。”

我一想不错，古时传说中的狼獒凶残可怕，是因为以前没有鸟铳，如果我们带上两捆麻雷子土炮仗，再多找几根能当火把的松枝，大可不必为了是否遇上狼獒而担惊受怕。

1968年，北大荒屯垦兵团的人还目睹过漠北巨獒，那也是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其余的巨獒已经在千百年前，同犬戎人一起消失在了林海深处。我们顶风冒雪，前往大兴安岭老黑山下的狍子屯，寻找有关犬戎的传说。到这地方一看，草木连天，白雪皑皑，屯子中走出来几十个全身鱼鳞的人。

第十二章 狍子屯奇闻

1

走进东北的深山老林，不怕雪大，只怕起风，意思是下再大的雪，你穿暖和了也能抵挡，可是一旦刮起嗷嗷直叫的寒风，你穿什么都没用。大兴安岭的老黑山，刚好挡住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岭下的莽莽林海之中有一个屯子，官称“边连堡”，俗称“狍子屯”，只住了十七八户人家，小得不能再小了，以辽国后裔的达斡尔人为主。当地的房屋以松木或桦木做梁架，四面是土坯墙，抹几道黄泥，屋顶铺了厚厚的苫草。屯中至今保持渔猎传统，冬季凿开冰冻的江面，能打到门板那么大的鱼。当地人离不开鱼，没鱼不吃饭，吃饭必吃鱼，他们口中吃的是鱼肉，头上顶的是鱼皮帽，身上穿的是鱼皮衣。

也许有人会问：“鱼皮还能当衣服？”我以前也没见过，坐爬犁进了林子，看到穿鱼皮衣的人，我还当是长出四肢的怪鱼，其实带头的不是别人，那是臭鱼他大舅，带了屯子里的老乡出来接我们。后来听大舅一说我才知道，屯子里的人打到江中大鱼，活鱼扒了膛，先不刮鳞，剥下皮阴干，做成紧身衣，又轻又韧，还特别暖和。当地人上山钻林子、下江摸鱼，都要穿鱼皮衣。

臭鱼的大舅，60年代在北大荒屯垦兵团，1968年遇上雪灾，亏得狍子屯一个达斡尔女人救了他的命，他喜欢这地方人情厚，便留在狍子屯安家落户，娶的也是达斡尔媳妇。后来上了岁数，从深山老林中出去一趟可不容易，已经有十年没回过老家，此刻见了至亲，可真是激动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狍子屯在偏远的深山老林中，好几年都不来一个外人，这一下就来了三个，屯子里的人全挤在旁边“卖呆”。东北话管看热闹叫“卖呆”，意指傻站着不说话，顶多冲你傻乐。大舅将我们仨接到他家中，让我们在火炕上坐了，忙着烧大锅，也不知锅中咕嘟的是什么好东西，呼呼直冒热气，闻着喷香。白山黑水之间的人习惯乱炖，通常是“大锅炖肉，大碗盛饭”。兴之所至，天上飞的、林中跑的、地里挖的、树上摘的，都可以放在一个大锅中炖。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炕桌，我一看怎么全是鱼？

大舅说达斡尔人在寒冬中以猎鱼为生，待客也以鱼为主，风俗跟别处不大一样。

臭鱼见了直摇头，他说他人称臭鱼，到这个屯子全是吃鱼打鱼的，犯了他的忌讳，这可不是好征兆。但是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坐到热炕上，饭菜端上来，他一看除了鱼没别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边吃边问大舅，这是什么鱼，那是什么鱼？

大舅告诉他：“穷山沟子里边，没啥好招呼，只有白鱼、鲟鱼、鲑鱼，等会儿再给你们整大锅咕嘟鱼汤，先尝尝熘鱼片、炸鱼块、拌鱼子、炒鱼毛……”

臭鱼平生头一次听说鱼还有毛，便问：“鱼的毛长在哪儿？鱼毛也吃得？”

我说：“你少见多怪，鱼毛无非是鱼做的肉松肉茸，大舅，这是什么鱼的毛？”

大舅说：“江里的白鱼，吃不够再给你们整，到了咱这儿没别的，鱼可管够。”

我们三个人在炕上吃鱼，大舅蹲到旁边抽烟袋锅子，一边抽还一边乐。

臭鱼说：“大舅你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怎么嘴都合不上了？是不是在山里捡到宝了？”

大舅说：“哎呀，万没想到，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今儿个还知道带你媳妇儿来看大舅。”

我和臭鱼闻听此言，忍不住笑，正吃的一口鱼全喷了出来，藤明月也面红过耳。

臭鱼说：“大舅，你这都哪跟哪啊？这个藤老师，她是到你们这屯子找獒犬来的！”

大舅一愣：“啊？合着她不是我外甥媳妇儿？”

2

大舅一看误会了，不免尴尬，他给藤明月赔不是，又问我们找什么獒犬，狍子屯倒有几条獒犬，撵山快如风，打围猛似虎。他说：“如果你们想要的话，等开春下了小狗，给你们带走一条。”

我们进到狍子屯，已经看到屯子中的狗，达斡尔人以渔猎为生，对猎狗十分看重，狍子屯有不少厚毛垂耳的猎狗，毛色或黄或黑，却没有古代传说中“熊头虎躯，形似猛兽”的巨獒。

大舅说：“以前这个‘狍子屯’全是打狍子的，要不咋叫狍子屯，按说招待你们，怎么不得整锅手扒肉？可是狍子也不好打了，全是60年代狼灾闹的。在那之前，边防军和牧区也开展过打狼运动，但是因为狼灾损失惨重，又开始了第二轮打狼运动。打狼打到什么程度？从内蒙古草原到大兴安岭以西，狼踪绝迹，狼是打没了，别的野兽也越来越少，以往靠打围过活的猎户都快吃不上饭了。你们想想，如今狼都打没了，哪还有狼獒？”

当天赶路疲惫，时候也不早了，没来得及多说，吃完饭在火炕上睡到天亮。

转天一早，大舅起来烧炕续火。关外离不开“地火龙”，民间俗称的“地火龙”，即是蔓子炕下的炉膛。烧透了“地火龙”，纵然天寒地冻，睡在炕上也像烙饼似的那么热。不过这“地火龙”烧透了，到上午也会变冷，还得再烧热了，一刻都不能断，要不这屋里的人全得冻死。

到了晌午又是吃鱼，刨花鱼、杀生鱼、生拌鱼丝、蘸鱼片，分别装了一大碗。

臭鱼说：“再好吃的鱼也架不住成天吃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吃？”

大舅说：“咱这儿没别的，全是鱼，我都吃了大半辈子了，你这才几顿？”

臭鱼说：“我们不要求别的，有炸酱面没有？”

大舅说：“炸酱面？我还想吃呢，上哪儿给你整去？你要真想换换口儿，下半晌给你们蒸黏豆包，我蒸黏豆包这手艺在狍子屯可叫一绝。”

藤明月问大舅：“狍子屯的老猎人中，有没有谁见过巨獒？”

大舅说：“不能说没见过，以前狍子屯有几个陶瓮，瓮身纹饰描绘了古人挽弓搭箭，带领巨獒同狼群恶战的场面。可见西伯利亚的狼群，对古代人的威胁由来已久。古人生活在关外的苦寒之地，住在树洞和土窟之中，使用弓箭抵挡入侵的狼群，可在冰天雪地的严寒之中，很多时候用不上弓箭长矛，只有巨獒才对付得了狼群。在古老的陶瓮纹饰中，除了鬼神之外，较为常见的就是獒犬，因为原始森林中的生存条件恶劣，离不开獒犬。獒犬可以打围，猎熊、猎鹿不在话下，甚至可以下到河中，叼上一尺来长的大鱼。尤其严寒时从西边过来的狼群，对古人的威胁很大，弓箭刀矛无法对付成群结队的饿狼，全凭獒犬与之抗衡。你们来得不赶趟，那几个陶瓮早打碎了。当年见过陶瓮的人，也已经死了很多年。到如今，坟头上的草长得都比人高了。但是陶瓮上的传说留下来不少，狍子屯上岁数的人说起这个古经，那是把唾沫说干了也说不完。”

3

大舅说：“不用急忙慌地，我下半晌找几位会说的来，给你们好好唠扯唠扯。”

吃过晌饭，大舅带他的两个女儿到江上凿冰窟窿。在几尺厚的冰层上刨个洞，江中的鱼会挤到冰窟窿下边透气，可以直接用钩杆子往上钩，有不少大鱼，要三四个人才拽得动，我们也跟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伸不上手，主要是看达斡尔人如何在冰上打鱼。

下半晌忙完了，大舅回到屋中做黏豆包。黏豆包是用糜子磨成黄面，还要掺上棒子面，这样才能又黏又筋道。兑面绝对是门手艺，掺多了面粗，会失去黏劲儿，掺少了面细，黏劲儿是有了，却没了筋道。和匀的面装进缸里，放在火炕头上发酵，发好了面再包进豆沙馅上锅蒸。往往会包很多，冻住了可以当作干粮，进山时背上一袋子，拿火烤软了充饥，捱得住时候。

大舅蒸好黏豆包，找来狍子屯中上岁数的人一起，我们围坐在火炕上，听老人们口述辽军征伐犬戎的故事。一个人讲完了拿走一些黏豆包，再请下一位来讲。达斡尔人讲故事，习惯使用传统的说书唱诵形式，盘膝坐下，击掌吟唱，说一段唱一段，仅有大舅听得明白，再由他转述给我们。

狍子屯中的达斡尔人多为辽国后裔，民风彪悍尚武，据说他们的祖先都是当年征伐犬戎的辽军，通过说唱故事，将先祖的战功代代传诵。虽然辽军征讨犬戎的经过，在达斡尔人的说唱叙述中融入了大量神怪内容，但是其中对犬戎的描述远比史书全面。而且，在50年代以前，狍子屯的人还可以在原始森林的树洞中或江脸子上的岩壁下捡到犬戎陶瓮、陶盘的残片。瓮身纹饰中有犬戎、巨獒、狼群的图案，所以狍子屯达斡尔人讲述的犬戎传说非常生动，历历如绘。由于过的年头多了，古代陶瓮残片已经不好找了，然而陶片纹饰中描绘的内容，仍保存在狍子屯达斡尔人一代代留下的传说当中。

辽军常将巨獒形容成“会飞的宝刀”，谁撞上谁死，辽军上下说到犬戎的巨獒，无不谈之色变。

在古老的传说中，戎人崇拜獒犬，尤其是狼獒，熊头虎躯，身子也真有猛虎那么大。巨獒的地位同戎人相当，在戎王之下，戎奴之上。当年辽军征伐犬戎，以火矢大破犬戎，残余的戎人躲进了林海古坟之中，从此消失无踪。根据当地的传说，以及在大兴安岭狍子屯一带的古陶残片，犬戎正是逃到了这片深山老林之中。当时至少还有几千人，你说可也怪了，戎人会上天入地不成，怎么会一下子全没了？过去了千百年，仍然没人找得到犬戎的去向。

我们在狍子屯住了几天，头半晌到处转，下半晌听屯子中的长辈讲述辽军征伐犬戎的传说，可是说来说去，也不知犬戎躲到了何处。我觉得再听下去没什么意义了，找到狍子屯的老猎人，打听周围的地形。往东是绵延起伏的大兴安岭山脉，林海莽莽，古时候毒虫结阵、猛兽成群，如今也是人迹罕至。

4

狍子屯以北，有大江大河阻隔，还有变幻莫测的沼泽湿地，西边则是老黑山。

天黑之后，几个人在屋中点了一盏油灯，坐到火炕上聊天。我对臭鱼说：“准备进山去找犬戎古坟，可是至少要有个大致的方向才行。”说完，我模仿战争电影中我军指挥员高瞻远瞩的架势，在炕桌上画开了地图：“当年辽军北上征伐犬戎，犬戎败逃，当然不会往南走，余下还有三个方向。”

臭鱼说要换了是他，一定往东边逃，为什么呢？东边是深山老林，容易摆脱辽军，那还用说吗？

我说：“辽军征伐犬戎之时，关外正冷，我看周围的山形地势，往北有江河阻隔，即使严寒封冻，犬戎也不会选择过江逃向荒原沼泽，那可躲不过辽军铁骑，此乃常识。要这么看，也没别的路了，必定是往东逃入深山，犬戎善于射猎，久居树洞土窟，大兴安岭山高林密，正好躲避辽军，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既然你我都能想得出来，辽军也不是呆子。狍子屯那些上岁数的人也说过，辽军搜遍了山林，却没找到犬戎的去向。二十万大军都没找到，咱们再去找，那也是白搭，可能犬戎根本就没往东边逃。”

臭鱼说：“三个方向都不对，那是往西去了？”

我问蹲在一旁抽烟袋锅子的大舅：“您知不知道往老黑山怎么走？有没有路通到山上？”

大舅说他在这儿几十年了，没见有人上过老黑山，上不去啊，你可知老黑山为何叫老黑山？只因翻过老黑山，是接壤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的大冰原，无边无际的旷野，古称北海，打那边刮过来的寒风，没有阻挡，比刀子还狠，当地人说那是要人命的黑风，即使是大雁打这岭上飞过，遇上风也给吹落了。

我说：“我打小就听过苏武牧羊在北海边，西伯利亚的北海就是苏武给匈奴牧羊的苦寒之地，那边可是够冷的。”

大舅说：“何止是个冷啊，如若不是有老黑山挡住了寒潮，连江里的鱼也得冻死。”

我们寻思犬戎不会越过老黑山，戎人有三个大敌，辽军、狼群、严寒，任何一个都不好对付，过了老黑山就是无边无际的大冰原，暴虐的西伯利亚寒潮，盘旋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长久不散，气温经常在零下三四十度。更要命的是，冰原上还有戎人千百年来的死敌——狼群。冰原上的狼群耐得住严寒和饥饿，凶残狡诈的程度也远胜于人。所以说犬戎往西逃，不会越过山脉，很可能是躲进了山洞。

不过根据我们在狍子屯打听到的情况，近几十年来，从来没人去过老黑山。那是条死路，山上寸草不生，屯子里很少有人往那边去。一来全是原始森林，古木参天，倒木横七竖八，用不上爬犁和雪板；二来高山阻挡云层，山下容易起雾。另外，60年代备战备荒，山里边开凿过隧道，说是要当战备公路，后来发现是沙板儿山，容易塌方，军队扔下不管了。要说老黑山，里边是有一些年代古老的岩画，可是隧道都打了，也没听说找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5

我得知老黑山打过隧道，山里头也没有东西，不免大失所望。

藤明月想去看一看残存的岩画，托大舅帮忙找个向导。

大舅说：“此去老黑山有三四十里，远倒不远，只是原始森林中倒木很多，而且坑坑洼洼的，狗拉爬犁过不去，只可步行前往，途中还要小心野兽。”

臭鱼说：“狼群不是早打绝了吗？还会遇到什么野兽？”

大舅告诉我们，猛兽已经不多了，需要小心的野兽主要是野猪。带崽儿的大猪十分凶猛，好在这时候没有崽儿，一般情况下，野猪不会主动袭击人，你不招惹它，通常不会出事。再一个要小心狼，虽说经过打狼运动，大兴安岭以西的狼群完全绝迹，但一两只孤狼还是有的，最好带一杆鸟铳，狼怕响动，它们听到步枪和鸟铳的声音，立刻就逃得远远的，那真是吓破胆了。

狍子屯以渔猎为生，但是打狍子不用杆儿炮，过去说狍子那玩意儿非常之傻，呆愣呆愣的，所以叫“傻狍子”，很多时候见了人也不知道躲，你拿棒子往狍子头上使劲打，一下就能把它抡倒了，没人用鸟铳。如今狍子少了，达斡尔人凿冰打鱼为生，平时用不上杆儿炮。

屯子里总共有三五杆鸟铳，构造十分简陋，要装上火药，放进弹丸，用铁条压火，再点火绳才打得响，过程非常繁琐。况且在严寒之中，鸟铳打不打得响都得两说，更别指望能打到什么。可是鸟铳前边装了猎叉，万一打不响，还可以使用猎叉防身。出发之前，我们问狍子屯的达斡尔猎人借了一杆鸟铳。穿越林海雪原要打皮绑腿，柴刀也是必不可少的，又用东西换了达斡尔人的三身鱼皮衣。贴身的鱼皮衣裤防水防寒，穿在大衣里边，尽可以抵御严寒。另外，我们还找了三个狍子皮睡袋，路是不远，但是不好走，这一来一去至少要三五天，有了狍子皮睡袋，在雪厚的地方刨个洞，然后铺上狍子皮睡袋，钻进去可以过夜，白天背在身上还能当成背包，往里边放干粮。西边的山脉挡住了寒潮，形势得天独厚，虎豹之类的猛兽也几乎没有，带齐睡袋、火种、干粮、头灯，已经足够了。

大舅找来一条厚毛垂耳的大黄狗，他说：“有条猎狗跟去不用担心迷路，你掉到冰窟窿里，它能给你拽上来，你们走迷了路，它能带你找到方向，一旦遇上凶险，它还可以跑回来报信。说到钻老林子，狗可比人好使。”

当天准备齐全，睡了一宿火炕。转天早上出发，三人背上狍子皮睡袋和鸟铳，打好了皮绑腿，让大黄狗在前边带路。

此时正值大雪封山，但是原始森林中没有寒风，走起来也不觉得太冷，只是积雪很深，跋涉艰难，由于不受寒风摧折，落叶松和云杉长得分外高大，放眼望去，尽是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树，途中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老林子中一片沉寂，看不见狼踪兽迹，偶尔听到老鸦在树上叫两声，倒会惊出一身冷汗。

6

一行三人，由猎狗带路，前往大兴安岭尽头的老黑山寻找犬戎岩画。西边的山脉完全挡住了冰原上的寒潮，使得这一带不受寒风侵袭，常年有雾。攀上大树眺望，可以看到高耸的山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走到途中下了一阵鹅毛大雪，随即起了大雾，周围白茫茫的，能见度不到十几米，远处的山岭，已在雾中消失。

在天寒地冻的原始森林中，人踪兽迹全无，我们带上鸟铳，仅仅是为了壮胆，可没想到大雾笼罩的山林如此寂静，让人有种不安的预感。好在有狍子屯的猎狗跟在身边，还不至于走错了方向。听大舅说过，狍子屯的人选择猎狗十分严苛，如若不听主人命令，擅自去撵狐狸、野兔，必定不能成为合格的猎狗。关外有种打围的方式，是放开猎狗赶山，惊起草窝子中的野鸡、野兔，再由猎人用弓箭或土铳射杀。臭鱼也想指挥大黄狗去赶山，惊动出几只野兔，好让他用鸟铳来打，可那大黄狗不吠不叫，只在前边开路，不时停下来等我们。原始森林中积雪太深，三个人走得气喘吁吁，渐行渐缓。

我叫住臭鱼说：“别折腾了，想让猎狗赶山，你非学会狍子屯猎人的口令不可。”

臭鱼无可奈何，他说：“打不到野兔不要紧，雾这么大，看不到离老黑山还有多远，可别迷了路。”

我说：“有猎狗带路，起再大的雾也不怕找不到路。”

臭鱼说：“难怪我大舅这么告诉咱们，进山带路狗比人好使，大黄狗还真管用。”

我说：“问题是走得太慢了，倒不担心迷路，只担心天黑之前到不了山洞，得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臭鱼将背上的狍子皮睡袋和鸟铳摘下，扔在雪中，一屁股坐在上边，他要歇会儿再走。

我说：“你别在这儿坐，这地方不干净。”

臭鱼说：“无非是枯枝败叶，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钻老林子还在乎这个？”

我说：“不怪你不知道，我们打听当地传说的时候，你都上江边找狍子去了。”

臭鱼说：“有我没我，你们不也没打听出什么来吗？”

我说：“我在狍子屯听说，以往进山找松蘑的人，多次在这儿看见一个小女孩。”

臭鱼不信：“深山老林没有人迹，怎么会有个小女孩？你唬我是不是？”

藤明月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你在狍子屯不是也听说了，当年死了一个小女孩，给埋到这儿了，穿一身红。”

藤明月点了点头，她也对臭鱼说：“你别在这儿坐，这是个坟头！”

臭鱼仍是不信，林海之中积雪深厚，不扒开积雪，怎么知道是坟头还是一根倒木？你有这么厉害的眼光，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说：“你转过头去看看是不是坟头，除了瞎子，有谁看不出来？”

臭鱼转过头去，见到一个木窝棚，顶上的苫草让积雪压出了窟窿，里边全是荒草，门板也倒了。我之前在狍子屯听大舅说了很多奇闻轶事，很多年前，进山挖松蘑的人常在这儿歇宿，在此搭了一座简易窝棚，用来躲避野兽，但是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猎狗将我们引到此处，是让我们在这儿过夜。木屋虽然简陋，八面透风，那也好过钻雪窝子。窝棚旁边有个坟头，臭鱼刚好坐在了坟头上，那是一个“孤女坟”。

7

什么是“孤女坟”？以往还有大清朝的时候，老黑山归勃古江的一位都统管辖。都统三妻四妾，接连给他生了五个儿子，缺什么想什么，他一直想要个姑娘，后来如愿以偿，终于得了一个女孩，却因“砍头疮”夭折。脖子上长了脓疮，不知是让什么东西给咬的，按东北那边的迷信说法是长了“砍头疮”。

按过去的风俗，死孩子不能入祖坟，要扔进荒山，没祖坟也不能埋到附近，怕它再托生回来。都统却舍不得这个女孩，给穿好了小衣服、小鞋，埋到林海之中，堆起一个坟头，也是为了好找，不时让人过来看看，担心让野狗掏出去吃了，说起来那是够可怜的，人们将这个坟头叫“孤女坟”。荒山野岭没有道路，又容易起雾，对于进山的人而言，坟头是一个地标。

臭鱼听说是坟头，站起来不敢坐了，不是迷信怕鬼，而是觉得坐坟头上晦气，何况又是“孤女坟”，他说：“可倒好，有窝棚还有坟头，简称‘窝头’。”

“孤女坟”距离老黑山已然不远，眼看天快黑了，林海之中的积雪没膝，又起了这等大雾，再往前走并不安全，我们决定在窝棚中凑合一宿。

我对臭鱼说：“你可得把门口挡好了，否则这‘孤女坟’中的小女孩非出来找你不可。”

臭鱼说：“我招谁惹谁了？凭什么找我不找你？”

我说：“你坐的坟头，不找你找谁？”

臭鱼说：“你甭吓唬我，死了那么多年的小女孩，早烂没了。”

我说：“大兴安岭全是冻土层，坟穴都跟冰窖一样，埋在土中千百年也不会朽烂。”

臭鱼说：“这么冷的天气，坟土全冻住了，出得来吗？”

藤明月说：“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你们俩不怕把舌头冻掉？要趁天黑前在木屋中生上火，以免野兽进来，你们俩要逗闷子，收拾好了屋子再逗不迟。”

我和臭鱼一时找不到借口反驳，只好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山里天黑得早，不能等到天色全黑，那时什么也看不见了。三个人不敢大意，动手收拾了木屋，除掉荒草和积雪，搬来苫草遮住屋顶的窟窿。臭鱼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说屋后的坟头，他对这些很好奇。我听狍子屯的人说，坟中是都统大人的小女儿，不过三四岁大，埋到这深山老林中真是可怜，别的我也不知道，全是听来的。要说以前有人在老林子里看见个小孩，我认为是胡扯，黑灯瞎火的看不见，光天化日看见的一定不是鬼。臭鱼问我：“你说都统是个多大的官，又是都又是统的，听起来倒不小，但是都统大人管的这个地方，可也够荒凉的。”

我问臭鱼：“都统是多大的官，反正是不小，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臭鱼说：“问问都不成？不明白还不让问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都统是多大的官？”

我说：“我当然知道，但是说来吓破怂人胆，不能跟你说。”

臭鱼说：“有话不说，你不怕憋死？”

8

我让臭鱼缠得没法子了，不得已去问藤明月，都统是个什么官衔？

藤明月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知道吗？”

我说：“我原本知道，只是一时忘了。”

藤明月说都统的官职不小，清朝祖制是“汉不掌兵，满不点员”，八旗入关打来的天下，担心带兵的汉人造反，因此汉人不掌兵权，满人不点状元。都统是旗人担当的官职，相当于八旗的副旗主。

我和臭鱼听了藤明月的话，得知都统等于过去说的官封万户。话赶话，随口这么一问。可是我们住到深山老林的窝棚中，旁边有个坟头，心中不免嘀咕，害怕身穿小衣服小鞋子的女孩半夜出来，虽然明知不可能，正当苦寒之时，坟土冻得坚如铁石，谁出得来？

说着话，边铺好了狍子皮睡袋，三个人分头准备，我出去捡拾松枝枯柴，臭鱼用几块石头搭成个灶头，藤明月将一个个冻得梆硬的黏豆包烤软了用来充饥。还有从狍子屯带来的鱼干和扁杏，到这会儿没那么多讲究了，胡乱填饱肚子而已。可是烤了半天，黏豆包仍是啃不动，冻得太结实了。

臭鱼用松枝从火堆中扒出一个黏豆包，啃了几口啃不动，他说：“真叫馋死人急死狗！”

我说：“别着急，我先给你们说说都统吃什么？”

臭鱼说：“你还知道这个？”

我说：“那当然了，我祖上到关外挖棒槌，卖给那些达官显贵，经常出入王府巨室，在旗的官家吃什么，可没我不知道的，那时候旗人高官讲究吃饽饽。”

臭鱼说：“饽饽不就是贴饼子吗，那有什么可吃的？我看还不如狍子屯的黏豆包，你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豆包它至少有馅儿！”

我说：“不是贴饼子，饽饽是满洲的面食。”

臭鱼说：“合着还是包子、饺子和面条，那可正合我意。”

我说：“差不多，水煮饽饽、搓条饽饽、打糕饽饽、豆面饽饽、盆糕发糕酸枣糕、撒糕打糕五花糕，外带一盘干炸丸子蘸老虎酱，这个饽饽菜可以不可以？”

臭鱼说：“简直太可以了，我口水都流一地了！”

我说：“可以是可以，不是没有吗，眼下只有黏豆包，你凑合凑合吧！”

臭鱼抱怨道：“要么你别说，说了那么多好吃的又没有，谁还啃得下黏豆包？”

我说：“那不是还带了扁杏和饼干，山里条件艰苦，有什么吃什么，别挑三拣四了。”

破屋之中结满了霜，一时半会儿热不起来。我担心松枝不够烧到天亮，顾不得再跟臭鱼侃大山了，又到屋后捡了一捆，抱了松枝正往木屋走的时候，忽听猎狗对着坟头叫了几声，那边似乎有些响动。我感到很奇怪，之前吓唬臭鱼的话，说什么埋在坟中的小女孩要出来找他，我自己都不信，但是听到响动，也不由得毛发直竖，心想：天寒地冻，坟土都冻透了，凿也凿不穿，里边的小女孩怎么出得来？

第十三章 透明洞穴

1

我心中纳了一个闷儿，手握柴刀走到坟头前边，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作怪。

藤明月和臭鱼听到猎狗叫，当即拎着鸟铳出来。

我用柴刀指向坟头，示意那边有东西。

藤明月问道：“是狼吗？”

我摇了摇头，转到坟头的另一侧，发现坟后有个窟窿。

下半晌刚下过大雪，除非是刚扒开不久，否则不可能有坟窟窿，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正当我们吃惊之时，坟洞中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比猫大、比狗小，一身黄白斑斓，白纹横面，双眼贼兮兮的。

臭鱼说：“什么玩意儿？怎么长得跟非洲大耗子似的！”

我认得是虎鼬，荒原上多见，原始森林中偶尔也有。原来“孤女坟”几百年前已经让野狗掏过了，坟窟窿进去了野兽。虎鼬个头不大，却甚为凶悍，它发觉有人过来，立刻逃出洞去，蹿上了松枝。猎狗并不去追，只抬起头对松枝上的虎鼬叫了两声。我举高了松枝往上看，但见虎鼬居高临下，也不逃走，竟对猎狗龇牙恫吓。

我和藤明月见是虚惊一场，外边又冷，想回木屋取暖。臭鱼好不容易撞上个野兽，他岂肯放过，手忙脚乱地往鸟铳里塞铅丸，没想到天寒地冻，铳口冻得紧缩，铅丸填不进去，急得他头上冒了汗。

藤明月捡起枯枝，对虎鼬投过去，她想将虎鼬赶走，免得让臭鱼打死。

臭鱼气急败坏地扔了鸟铳，骂道：“狍子屯的杆儿炮老掉牙了，还没烧火棍子好使！”

虎鼬并没逃远，躲在树后探出脑袋，似乎是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臭鱼大为恼火，刚要捡枯树枝去打，忽然飞来一支箭矢，正好将虎鼬射了个对穿。

同时有一个穿着鹿皮袄，背弓插箭的猎人，脚踏齐膝深的积雪飞奔而来。

猎狗见了此人并无敌意，似乎熟悉他的气味，但是我们没在狍子屯见过他，装束和长相也与狍子屯的人不同，里边虽然也有鱼皮衣，外边套的却是鹿皮袄。这个人不过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长得十分敦实，方脸塌鼻。他跑到树下，带箭的虎鼬刚刚落下松枝，让他一脚踏住，伸手拔下箭来，又将虎鼬扒膛，掏出虎鼬的心肝扔到嘴里，大口咀嚼着。

山里有句话——“打死野兽不扒膛，神仙做的也没法吃”。打到了猎物，必须尽快扒膛放血，否则肉有血腥气，根本就不能吃，野兽也白死了。

可我从没见过有人生吃虎鼬的心肝，不禁暗暗皱眉，心想：哥们儿你也太生性了，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成？

那个人插好弓箭，抹了抹嘴边的血迹，他汉话说不利索，打手势问我们三个人是从何处而来。

藤明月说：“你是涅涅茨人？”

背弓插箭的猎人不住地点头，连说“涅涅茨”，看来藤明月说得没错。

我听说过吃生肉的涅涅茨人，在冰原上以射猎放鹿为生，使用楛木箭矢，想不到在此撞见一个。

藤明月又问涅涅茨人：“你是不是打国境另一边来？”

涅涅茨人打手势说，他从山脉另一边来，那边风雪太大，他经常到这儿躲避寒潮，射几条狐狸、黄狼，再去狍子屯，用狐狸皮换东西，屯子中的猎狗都认得他，有时也会住到这个坟头旁的木屋过夜。我心想：边界上的高山，大雁都飞不过去，涅涅茨猎人是怎么过来的？

2

山中白昼短暂，夜里气温骤降，我们只好先进屋去，堵好了门板，围在火堆前坐下。

此时黏豆包也烤软了，藤明月拿了几个给涅涅茨人，让他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和臭鱼借来涅涅茨人的弓箭看了一看，那是以楛木做的箭杆，镔铁制成的箭簇，弓弦很硬，射得穿狼头。我心想：在这严寒之中，抹了油的步枪都会冻住，还不如弓箭顶用！

臭鱼拽得开楛木硬弓，可他不会射箭，他从狍子屯中带来的老杆儿炮打不响，一气之下扔到了外边。还可以用来防身的家伙，除去开路的生锈柴刀，仅有我背包里的一柄短刀，十分锋利，那是我用东西在狍子屯换来的。臭鱼在屋角捡到一根杆棒，三尺多长，前端裹铁皮加重，又插了几根大钉，下边缠了鹿筋，那是山里人打狍子用的狼牙棒，他挥动几下，重量正好合手。但是没有了鸟铳，心里边总是不踏实。臭鱼说他在大舅家要了两捆二踢脚，全是粗得吓人的土炮仗，另外还有三个强光头灯。响动和强光都有了，再用松枝绑几根火把，应该足够吓唬野兽了。

藤明月说：“山中只有残缺不全的岩画，不会有野兽，有蛇也冬眠了，你们带这些东西吓唬谁去？”

我说：“深山老林不比别处，很多情况是你想不到的，有备无患。”

藤明月说：“你看会射箭的涅涅茨人经常往来老黑山，他不也没发生过意外。”

我说：“我还正想问他，狍子屯的人不是说老黑山隧道坍塌堵死了吗？他怎么过来的？会穿地之术不成？”

藤明月说：“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山中有孔穴可以穿行，但是非常陡峭。不过你们尽可放心，此时结了寒冰，山洞中没有活的东西。”

臭鱼说：“来到深山老林中忍饥挨冻，却是白折腾一趟，什么都找不到！”

我说：“咱们先去看个究竟，再来计较不迟。”

当天半夜，四个人轮流守着火堆，轮流进狍子皮睡袋休息。破屋之中倒也暖和，又走得困乏了，我一觉睡到天亮，好像做了几个噩梦，可是一个也想不起来，起来收拾收拾，胡乱啃了几口干粮，准备要走。涅涅茨人是去狍子屯，用他打到的狐狸皮换东西，不与我们同路。臭鱼用打火机跟他换了个皮筒子，整条的狐狸皮，带回去也值几个钱。涅涅茨人没见过一次性打火机，同样跟捡了宝似的。他们俩又合计换别的东西，取出皮筒子，一件件地翻看。

我和藤明月无奈，只好带了猎狗在旁边等臭鱼，但见林海中的雾气消失，已然望得到不远处的山脉。难得一个晴天，云开雾散，可以望到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大山轮廓。我见大兴安岭尽头的这段山脉，雄浑沉稳，形势非同小可。但是我是头一次看到这座山，居然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不是上辈子到过这儿？

3

藤明月说：“走势起伏的山岭大多如此，看上去眼熟有什么奇怪？”

我拍了拍冻僵的脑袋，竭力去想，到底在何处见过这座大山。猛然记起犬戎供奉“仙虫”的金盒，上边有巨犬和大树，下边则以一头巨熊为纹饰，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此时看到林海尽头的山脉，分明与巨熊的轮廓一致。可是山中打过隧道，涅涅茨人也多次穿山而过，仅见到孔穴中有些古老的岩画。又说这座山是沙板山，容易坍塌崩裂，人在里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活埋了，而且位于苦寒之地，山洞中躲不了人。

在一旁用皮筒子跟臭鱼换打火机的涅涅茨人，见到我手中的金盒，走过来比画说，要用他的皮筒子换我的金盒。

臭鱼说：“他大爷的，他倒不傻，问题咱也不是傻子，你告诉他门儿都没有！”

我告诉涅涅茨人：“你带的皮筒子，十二个一打，你十二打再翻十二倍，也换不走我的金盒。”

涅涅茨人在鹿皮袄中摸出一柄玉刀，打手势比画说：“皮筒子不成不要紧，你看这柄玉刀成不成？”

我没想到他身边还揣了这么一柄玉刀。出于好奇，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柄玉鸟纹刀，为青玉雕成，纹饰为立鸟，鸟尾上翘绕头，头顶高冠，长不到一掌，刃薄背厚，玉色古老。

涅涅茨是个非常古老的民族，秦汉时代已有记载，古史称之为“丁零人”，住在北海一带。苏武在北海牧羊的时候，还让丁零人偷走了羊，那时候的丁零人即涅涅茨人的祖先。我们遇上的这个十四五岁的涅涅茨人，在大兴安岭以西的冰原上放鹿猎鱼，生存条件十分恶劣。严寒之时，西伯利亚的寒潮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能把人给活活冻死。其余的涅涅茨人迁移去了别处，他一个人来到原始森林中射猎狐狸，剥下兽皮，同狍子屯的人以物易物。他给我这柄鸟纹玉刀，玉色虽古，但是中看不中用，又是青玉，要是羊脂玉或蜜蜡黄，我说不定真跟他换了。

我将鸟纹玉刀还给涅涅茨人：“你这是出土古，不是传世古，值不了几个钱。”

臭鱼说：“什么叫出土古？”

我说：“老玉无非两种，一是埋在坟中，过后挖出来，带了水土沁，叫作出土古。二是一辈传一辈传下来，没离开过活人，润透光滑，那才值钱。”

藤明月说：“长尾高冠的凤鸟是西周王族所佩，涅涅茨人为何会有西周玉刀？”

我心头一惊，戎人称雄漠北之时，打破西周王朝的都城，不仅掠走大批金玉之物，还有三件镇国之宝，其一是周幽王的宠妃褒姒。古代有名的美人，褒姒是头一个。美女是各有各的美，醉贵妃、病西施、媚妲己、笑褒姒，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致使西周王朝灭亡，褒姒被犬戎掠走后不知结果如何，宝鼎金玉可都埋到了一座古坟之中。涅涅茨人手中的鸟纹玉刀，竟是在古坟之中找到的不成？

4

通过涅涅茨人比画的几个手势，以及他说的话，我连蒙带唬，已经可以明白一多半了。涅涅茨人经常去狍子屯，他听得明白方言土语，只是不大会说。我们说到互不理解的地方，可以打手势比画。我问他：“你的玉刀是在何处得来？”

涅涅茨人指向林海尽头的高山，说是在那边找到的，又问我能不能用西周玉刀换金盒？

我们一想这可对上了，我让他看金盒上的图案，山中有没有这上边的东西？

涅涅茨人连连点头，他说山里边有，如果我将金盒给他，他愿意带我们去。

我不知道涅涅茨人说的是不是实话，他之前还说山上只有岩画，别的什么也没有，此时又说在山中找到了西周玉刀，还有金盒上描绘的离奇世界。

我们三个人商量了几句，决定让涅涅茨人带路去山洞。在藤明月同对方交涉之时，我低声对臭鱼说：“咱们跟这小子去不要紧，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年到头在原始森林中射野兽，箭法了得，要小心他见财起意，打上金盒的主意，来个图财害命。”

臭鱼说：“我看涅涅茨人全凭弓箭，我在后边跟紧了他，不给这小子放冷箭的机会。”

我说：“你难得明白一次，你可要盯住了他！”

当时说定了，涅涅茨人在前边带路，穿过林海前往高山，他让我们在途中捡了许多松枝，一人背了一捆，说是进入山洞之后可以用来照明。老黑山堪称天险，当年苏联红军兵分两路进攻日本关东军，一路自北往南，一路由西向东，形成包夹之势。西面的六十万苏军，以坦克集群为主，穿过浩瀚的沙漠草原和大兴安岭，往满洲长春方向推进。百万苏军也必须绕过老黑山，因为无路可通。60年代屯垦兵团备战备荒，在原始森林中开通了一条战备公路，还想在老黑山打隧道和防空洞，可是山中沙化严重，隧道打一段塌一段，根本就不能使用。原始森林中横七竖八倒下的古树，全是那会儿砍倒的，可惜生长了好几百年的大树，砍伐了又没用上，运还运不出去。涅涅茨人带路走到山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发出太大的响动，否则容易引发山上的积雪崩塌，要是让积雪埋到下边，谁也别想活命。他挖开积雪埋住的洞口，点起一根松枝照明，带头走了进去。臭鱼紧跟着他，我和藤明月带上狗走在后边，但见漆黑阴冷的洞口中，还有厚重的防弹铁闸，已经生满了锈蚀，上头又结了一层冰。钻进铁闸，头顶上悬有无数冰锥，是上边的渗水形成的。山中常年不见天日，使得洞道格外阴冷，整座山好像都冻透了。

我心想：即使犬戎人耐得住苦寒，也不可能躲在这么寒冷的洞中好几百年，此处不见天日，冷得滴水成冰，怎么住得了人？

涅涅茨人背上楛木弓箭，他手持松枝，指向漆黑的洞道，让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5

我们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在阴寒透骨的隧道中往前走。洞道的地面上结满了寒冰，稍不留神就会滑个跟头。到了坍塌之处，巨石堆积，阻塞了道路。

涅涅茨人找到洞壁上的一个气孔，勉强挤得进去。我们一个接一个挤进去，往深处挤了十来米，竟到得一条岩豁之中，忽宽忽窄，走势起伏。涅涅茨人将松枝火把举高，手指前边让我们看。

我看松枝照到的岩壁布满了寒冰，心中不免奇怪：什么东西？冻在寒冰之中不成？

臭鱼用狼牙棒在冰层上凿了几下，寒冰之下，只有戎人的大树岩画。

藤明月说：“戎人住在大树中长生不死，为何还要去到苦寒之地？”

我问藤明月：“戎人岩画中的大树，会在山里吗？”

藤明月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已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不会有如此高大的树木。”

我对涅涅茨人说：“你小子跟我们比画了半天，不还是说山洞中的岩画。”

涅涅茨人不明所以，用手指向岩壁，一脸夸张的神色。

臭鱼对我说：“你跟他说那个没用，我这耳朵都快冻掉了，不行咱先撤。”

可是涅涅茨人拽上我，用松枝往前边指了指，让我们接着往里边走。

我问他：“那边还有岩画？”

涅涅茨人摆手说没有，又打手势比画，是带我们去他找到西周玉刀的地方，不过那里很危险，上边有个可怕的东西，大到无法形容，他带我们到那儿看一看，然后我的金盒也该给他了。

我不明白涅涅茨人比画的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神是怪？

我张开双臂比画了一个大小，问涅涅茨人：“有这么大？”涅涅茨人使劲地摇了摇头，告诉我比这还要大得多。我指了指我们置身的山洞，问涅涅茨人：“有这个山洞大？”

涅涅茨人又摇头，示意比山洞还要大。我问涅涅茨人：“有没有这座山大？”涅涅茨人想了一想，似乎觉得不好比较，可能比山还要大。

我心中骇异，涅涅茨人到底在说什么？

藤明月说：“他好像要告诉咱们，他捡到玉刀的地方非常危险，有个很可怕的东西，比这座山还大！”

臭鱼说：“别信他胡说八道，山洞中怎么可能有比这座山还大的东西？”

藤明月说：“来都来了，过去看一看也无妨。”

我说：“他要是还让我看这个，我给他俩冻梨！”

涅涅茨人又带路前行，走出狭窄的断裂带，我们越走身上越冷，忽觉一阵阵的寒风吹进来，冰霜扑面，有如刀割，松枝火把也一下子让寒风刮灭了。我们顶风冒雪往前张望，洞口外边是广袤的大冰原，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天，分不出地。

6

我们三人吃惊不已，涅涅茨人是在大冰原上找到的西周玉刀？那么说辽灭犬戎之后，犬戎穿过林海尽头的山裂，躲进了亘古以来鸟兽绝迹的大冰原？

大冰原上的封冻期长达八个月，寒潮一阵接一阵，走不出一里半里，准会活活冻死。涅涅茨人告诉我们，冰原上的危险，一是寒潮可怕，二是可能会遇到狼，都不好对付。而且在寒冬之时，天上有个大得无法形容的东西，很可能会下来吞吃人畜。

我问涅涅茨人：“吃人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涅涅茨人比画了半天，形容出来只有“恐怖”二字，他说完用手指向天空。

我们三个人又来到洞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上铅云如山，在呼啸的寒风中，从西伯利亚上空一层一层涌来，受到山脉阻挡，在空中越积越厚。凛冽的寒风卷起漫天飞雪，一股强大的冷空气正从高寒西伯利亚冰原上空移过来。

我认为涅涅茨人所说的危险，应该是指肆虐的暴风雪。我们前几天在狍子屯听大舅说过，暴风雪称为白灾，会引发野兽和牲畜的惊慌。1968年那场引发狼灾的暴风雪，大兴安岭以西的草原上受灾尤重，牲畜因风雪恐慌不安，辨不清方向，因而狂奔不止，自相践踏，摔死和冻死的多达百万。在冰原上猎鹿打鱼的涅涅茨人，畏惧冻死人畜的暴风雪，并将之形容为吞吃人畜的怪物，那也不足为奇。

我心想：戎人古坟在山里，我们还可以去找一找，在冰原上那是没指望了，不出去则可，出去全得冻死，不知等到转年，还有没有机会……

我正在胡思乱想，涅涅茨人取出几块干粮放在面前，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口中大呼小叫。我问藤明月：“他又在搞什么鬼？”

藤明月说：“涅涅茨人祭祀祖先时，要放一碗水或是一些吃的东西，转天看到水和吃的少了，会认为是亡故的祖先取走了，他是不是在祭祀先祖？”

臭鱼说：“摆到这儿的水会自己减少，难道真让鬼给取走了？”

我说：“你不用少见多怪，咱们那儿也有这样的风俗。过去两口子到娘娘宫烧香，给老娘娘磕头求子嗣，走的时候拴个泥娃娃，带到家供到桌上，跟前摆一碗饺子，转天一看饺子没了，还当是泥娃娃吃了。要按迷信传说，泥娃娃吃了谁家的饺子，准会来谁家投胎，这家就有孩子了。”

臭鱼说：“可不是让泥娃娃吃了吗，要不然饺子怎么没了？”

我说：“你见过泥娃娃成精了会吃饺子？那是半夜让耗子吃了！”

臭鱼说：“要是吃的东西还在，又怎么说？”

藤明月说：“按当地人的风俗而言，那是凶兆。”

我说：“什么胸罩儿，还裤衩呢！他再这么装神弄鬼，我可要骂他妹夫了！”

说话间，涅涅茨人拜罢先祖，打手势告诉我们，祖先显灵护佑，天上吃人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下来。可是我往山外眺望，天上厚重的灰色云层，正在形成一个无比大的旋涡。西伯利亚寒潮受到山脉的阻挡，使得云层在低空形成了气旋，笼罩在冰原上。诡异巨大的旋涡云团，令人为之胆寒，仿佛是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大洞。

7

我说：“涅涅茨人迷信祖先可以指点吉凶，我可只相信我见到的。”

藤明月说：“我也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天气，可能很快会有暴风雪。”

我有心打退堂鼓，找不到戎人古坟，我和臭鱼也许会没命，那只是也许，又不是马上会死，我们是活一天挣一天，而在大冰原上遇到寒潮，那可是说冻死就被冻死了。

涅涅茨人忙比画说，冰原虽然广袤，但是他要带我们去的地方，不到一箭之地，正在山下，遇上暴风雪，也来得及退回来。按他所言，这是个值得冒险的距离，不过一箭之地才多远？出了山是什么都没有的冰原，戎人古坟在冰层之下？

我们三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让涅涅茨人带路，下去看一看。为了避免被冻伤，一行人把身上能裹到的地方全裹住，打好皮绑腿和护膝，再从山脸子上的洞口直接溜到下边，回望来处的冰山雪岭，险峻巍峨。

风雪交加，天上铅云翻滚，寒风吹起冰粒，打在帽兜子上“啪啪”作响，身上立时结了一层冰霜。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涅涅茨人如何辨别方位，他带我们避开寒风，不停地向西走。四个人一条狗，在冰原上渐行渐远。之前我告诉过臭鱼，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对涅涅茨人多加小心，但是大冰原上寒风呼啸，无法使用弓箭，涅涅茨人十分质朴，也不像会有歹意，让我担心的倒是这恶劣的天气。

涅涅茨人走出一段，他在冰面上支起一个木筒，趴在上边听了半天，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又带路往那边走。我不解其意，涅涅茨人祭过祖先鬼神，在冰层上侧耳一听，随即找出了方向，他用这么迷信的法子带路，还不把人给带沟里去！

空中旋涡形的云层更低了，一场带来强降雪的风暴，正在降临大冰原。雪雾随风弥漫，能见度极低。以往在苦寒之时，涅涅茨人也不在冰原上放鹿，因此缺少判断恶劣天气的经验。他有如大祸临头，连打手势让我快走。很快就会有暴风雪，要加快脚步前进。我心想：他的祖先果然不灵，虽然没走多远，可从这里返回洞口，上山时多半会冻死，只有咬紧牙关再往前走，到了涅涅茨人找到鸟纹玉刀的地方，或许可以躲过雪暴。我又对身后的藤明月和臭鱼打手势，天气变得太快，来不及返回山洞了，只好听涅涅茨人的，看他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躲避。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冰原上的寒风更为凛冽，大黄狗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它全身绷紧，身子前压，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我们往四周张望，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全身冰霜的野兽，徘徊在白茫茫的雪海之中。

8

我以为是犬戎传说中的巨獒，可那全身结满冰霜的野兽，个头与狍子屯的大黄狗相近，似乎是北蒙古荒原狼。

自60年代打狼运动以来，西伯利亚的狼群几乎绝迹，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狼了，仅仅没有了成患成灾的西伯利亚狼群而已，少量的西伯利亚荒原狼以及三五成群的蒙古荒原狼仍比较常见。蒙古荒原狼耐得住严寒和饥饿，习惯成群行动，仅有两三头狼的情况下，绝不会主动袭击四个人，它只是在我们周围打转。寒风强劲，涅涅茨人无法开弓放箭，他紧握猎叉，同不远处的蒙古荒原狼对峙着。狍子屯的大黄狗，见了比它大出不少的狼，也不退缩，随时准备扑上去咬。蒙古荒原狼见无机可乘，转身消失在了寒风之中。

天越来越暗，风越刮越紧，雪越下越大，严寒使人的头脑变得迟钝，但是我还能意识到：再找不到躲避风雪的容身处，可要在冰原上活活冻死了！

我们在冰原上遇到的暴风雪，虽然还不能跟1968年的那场白灾相比，却也足够将人冻死。四个人顾不上疲惫和冻伤，拼命往前赶路。然而跟暴风雪一同到来的，还有三五头饿狼，可能是刚才那头蒙古荒原狼引来的。一双双暗绿色的狼眼，在风雪中忽隐忽现，一旦有人倒下，蒙古荒原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我们只得互相拉扯而行，在暴风雪中举步维艰。

走不多远，我已冻得手脚发僵，身上没了知觉。我心想：不好，今天不在冰原上冻死，也得让蒙古荒原狼给吃了！

刚有这个念头，走在我前边的藤明月脚下打滑，险些倒在冰层上。我急忙将她扶住，但是手都冻麻了，竟让她带得我一同摔倒，二人挣扎不起。有头蒙古荒原狼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它见有人倒下，扑上来便咬。臭鱼抡起打狍子用的钉棒，用力扫向扑上来的蒙古荒原狼。

蒙古荒原狼不躲不闪，一跃而前，张开獠牙咬住棒子，却被杆棒前边的钉刺戳得口中淌血。蒙古荒原狼凶残成性，紧咬住棍棒不肯松口。臭鱼使劲往后拽，一人一狼争夺杆棒，谁也抢不下来。走在前头的涅涅茨人转过身，用猎叉刺进了蒙古荒原狼的腹部。蒙古荒原狼腹破肠流，在苦寒的冰原上被戳穿腹部，那是别想再活了。

另有一头蒙古荒原狼窥觑良久，趁机扑向藤明月，但是身在半空，就已被狍子屯的大黄狗给扑倒。猎狗体型虽不及蒙古荒原狼，但是面临强敌毫不退缩，与蒙古荒原狼咬在一处。臭鱼从死狼口中拽出木棒，抡起又来打这头狼，怎知蒙古荒原狼同猎狗咬得难分难解，全身都是冰霜，分不出是狼是狗。臭鱼不知如何下手，他也是急中生智，意识到狍子屯的猎狗毛厚耳垂，是耷拉着耳朵的，而蒙古荒原狼则是两耳支起。臭鱼当即抡起大棒，用力往蒙古荒原狼的腰上砸去。他之前说过——狼怕打腰，因为腰腹是狼的命门。臭鱼手起棍落，一棍将狼腰给打断了。猎狗借机咬住了狼的脖子，那头蒙古荒原狼仰天张口，发出一声惨叫，但是狼嗥狗吠和人的呼喝之声，都被冰原上的寒风给吞没了。

9

臭鱼一棍子打倒蒙古荒原狼，由于用力过猛，自己摔了个四仰八叉，顺势在冰面上滑出好远。涅涅茨人用猎叉刺倒之前那头蒙古荒原狼，余下的几头蒙古荒原狼只顾上前争扯死狼，我们才得以脱身，四个人带上猎狗，拼了命地往前奔逃。暴虐的寒风卷动着飞雪，使大冰原变成了一片雪海，涌动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卷动地上的积雪，在冰原上翻起了白色的波浪。一阵吹动雪雾的寒风过去，可以看到铅云密布的天空，如同将要吞下一切的大洞。下一阵寒风吹到，一行人又被漫天的雪雾遮住。寒风凛冽，冰霜如刀，令人难以抵挡。

我们只好堆起一道雪墙，抵御寒风。我扯掉围巾，喘了几口粗气，紧张之余，身上也不觉得冷了。可是躲在这里不动的话，过不了一会儿，将会全身结满寒霜，与身下的冰原冻在一处，再也别想起来。我听得远处寒潮肆虐，风声如同狼嗥，不知那几头蒙古荒原狼走远了没有？

臭鱼说：“原以为多带土炮仗、二踢脚，足够吓退蒙古荒原狼，怎知遇上风雪，什么响动也听不到，还不如从狍子屯多带几条狗。”狍子屯的大黄狗听得明白人话，听臭鱼说到它，摇着尾巴过来邀功。

厚重的云团漩涡形成了垂天而下的雪龙卷，方圆几十里的冰雪全被它卷了进去。我们之前听过涅涅茨人的形容，以为只是寒潮带来的暴风雪，可没想到是席卷一切的雪龙卷。雪龙卷覆盖了几十里，暴风经过之处，卷起的冰尘会在一瞬间将人畜撕成碎片。

我们在狍子屯听过一个降妖的传说。相传，成吉思汗在蒙古草原上东征西讨，有一次打了胜仗，杀牛宰羊犒劳将士。当时有一位将军喝多了，在大汗面前失了礼，成吉思汗一怒之下，下令将他斩首示众。将军酒醒之后大惊，跪地叩头，恳请成吉思汗开恩，让他在临死前讲个故事。得到准许之后，将军连说带唱，在帐前叙述了一个降妖的传说。成吉思汗听得入了迷，听完了前边还想听后边，于是免掉了这个将军的死罪。

从此，蒙古草原上的说唱诗人到处吟诵那位将军叙述的降妖传说。蒙古将军叙述的传说，提及天上有条白色巨龙，拥有移山倒海之力，常下来吞吃人畜，为害一方。我之前听到这个传说，以为是个神话，也没放在心上，想不到竟有如此可怕的天灾。无边无际的冰原上，仅有我们四个人和那条大黄狗了，在从半空坠下的白色巨龙面前，渺小得还不如蝼蚁。

冰原上涌起怒涛般的雪雾，涅涅茨人又趴下来听冰层下的响动，他接连找了几个地方，又抡起冰凿往冰面上砸。此时狂风呼啸，刀子似的冰霜一阵阵打在身上。

10

我见到涅涅茨人的举动，心想：辽灭犬戎之时，天气也是这么冷，他被吓傻了是不是，几尺厚的冰层，怎么进得去？怎知涅涅茨人凿了十几下，脚下的冰面居然从中裂开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几尺厚的寒冰，怎么会突然裂开？怔了一怔，我意识到涅涅茨人听冰层下的响动，应该是在找冰水潮。融化的冰水潮，会使冰层形成裂隙，上边仅是一层薄冰，深处有冰穴存在，冰原中的断层可能正是戎人消失的原因。我趴在冰裂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见不到底。

在冰原上躲不过天灾，冰裂之下也是一切不明。如果真是融化冰水潮形成的洞穴，那可与山洞完全不同，山洞中的地形固定，千年万古不变。尽管冰壁也是坚硬无比，却由于季候和冰水潮的作用，使得冰穴的形态随时发生变化，从没有人先后两次进入过一个相同的冰穴，内部或大或小，千奇百怪，凶险无比。

不过情势紧迫，又有心一探究竟，我们也没什么豁不出去了，权当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见到冰壁走势倾斜，陡峭溜滑，打这儿溜下去容易，再上来可就难了。倘若冰裂走势在深处转为垂直，不免摔个粉身碎骨。

我们站到冰裂前边，看到深处黑漆漆的，谁也不敢下去。再看身后，风暴卷起了一面雪墙，前风夹带的冰砾如同千百把飞刀。涅涅茨人的狍子皮睡袋落在十几米外，不等他过去捡，狍子皮睡袋已经被寒风卷到半空，转眼间撕成了碎片。四人大骇，一个接一个从倾斜陡峭的冰壁上直溜下去。

冰裂下有融化的冰水潮，人从冰壁上滑下来，立时落进冰冷刺骨的水中。冰水不深，刚刚齐腰，却寒冷无比，里边虽然有防水挡寒的鱼皮衣，但是大衣和夹袄全被冰水浸透，穿在身上又沉又冷，在寒冷的冰水中挣扎不起。好在有狍子屯带的大黄狗，它张口咬住我们背上的狍子皮睡袋，将我们一个接一个拽到没有水的冰层上，它也摇头摆尾，使劲抖去皮毛上的冰水。

冰裂中漆黑无光，耳听高处寒风呼啸，声如鬼哭狼嚎，许久不绝。四个人冻得全身打战，赶紧脱下冰水浸透的大衣。冰穴中又冷又湿，仅穿里边的鱼皮紧身衣，狍子屯猎户说的穿鱼皮，上边有鱼皮套头，四肢也有鱼皮手套和鱼皮鞋防护，不仅防寒防水，走到冰面上还不会打滑，可是冰层裂隙中不断有冰水滴落，一身上下全湿透了，若不引火取暖，四个人一条狗都得冻死。

我眼前漆黑一团，招呼大黄狗叼来一个狍子皮睡袋，摸到个打火机照亮。藤明月从狍子皮睡袋中取出头灯照明，我们眼前一亮，只见冰壁近乎透明，呼吸出的白色气体让人感到更加寒冷，光束投在透明的冰壁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波纹，甚至可以看到冻在冰层深处的鱼，也不知是什么鱼，只是大得吓人，千奇百怪的透明冰穴中，尽是前所未见的奇观。

第十四章 鱼

1

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冻伤，脸上和手上都生出了冻疮，如果不是里边有鱼皮衣，胳膊腿儿怕是已经冻掉了，处境十分危险。好在深山老林中的松枝，油性极大，落在水中仍可点燃。只要有两三根油脂多的松枝，点起个火头，别的湿柴扔进去也可以烧，正所谓火大无湿柴。四个人找来散落的松枝，拢了一堆火取暖。

我感到脑袋发沉，耳中嗡嗡作响，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恍惚中感到有一条大舌头在舔我的脸。我全身冻得发僵，竭力睁开眼，发现其余三人也都蜷缩在旁，火堆烧得仅余残灰，到处结满了冰霜。狍子屯的大黄狗正用舌头舔我的脸，又咬住我的衣袖，要将我拖出来。

我冻僵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怔了半晌，方才意识到凶险。如果不是狍子屯的猎狗叫我起来，我们即便是钻进睡袋，也有可能被活活冻死。我感到四肢已经冻僵了，脸上的鼻涕都结成了冰，可能把手伸到火堆中都不会有感觉。我强行支撑起来，使劲摇动一旁的臭鱼，叫他赶紧用松枝生火，又去叫藤明月和涅涅茨人。

涅涅茨人身边带了鱼膏，他让我们涂抹到冻疮上。臭鱼又生了一堆火，但是将松枝全扔进去，也不够烘干大衣。我抬头看看高处，之前下来的冰裂已经重新冻结，冰壁虽陡，使用冰爪也该攀得上去，可是仅穿鱼皮衣上去，非得在冰原上冻死不可，还不知道暴风雪会持续多久，少则一两天，多则十天半月，那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臭鱼说：“冰层下边是个什么地方，鱼都冻住了？”

藤明月说：“似乎亘古冻土中的寒泉，冻结成了冰穴。”

我见冰原下的裂隙长得不见尽头，问涅涅茨人：“你是在何处找到的西周玉刀？”

涅涅茨人的箭袋冻成了一个冰坨子，一根箭矢也抽不出来，他正拿到火堆前烘烤，听我问起，他往左右看了看，伸手指向冰层中的鱼。

臭鱼气不打一处来：“忍饥挨冻走到这儿，你就让我们看这个？”

涅涅茨人比画说没错，西周玉刀就是从鱼腹中掏出来的。

我说：“西周玉刀又不是渔肠剑，怎么会在这条鱼的肚子中？”

藤明月让我们先别急，她打手势同涅涅茨人交谈，我和臭鱼却在旁边干等。

臭鱼对我说：“到这儿可什么都没找到，还给不给他金盒？”

我说：“等他带路返回山洞，你再将金盒给他。”

臭鱼说：“岂不便宜他了？不如给他二十块钱，让他又买肉又打酒，又娶媳妇又过年。”

我说：“你的钱也太值钱了，你跟他说不明白，不如给他金盒，别让他以为你我言而无信。”涅涅茨人不认识戎人金盒，只以为金子值钱，可他的西周鸟纹玉刀也不下几千年了，双方交换，彼此都不吃亏。

我跟臭鱼说了几句，忍不住去问藤明月：“有没有打听出结果？戎人古坟是否在冰原之下？”

2

藤明月将她问来的情况转述给我们，1968年狼灾结束之后，西伯利亚狼群近乎绝迹，涅涅茨人得以在冰原打鱼猎鹿，开始有了这个屯子，但是蒙古荒原狼以及残余的西伯利亚狼仍对涅涅茨人和牲畜构成威胁，所以只有二十几个涅涅茨人住在窝棚中，并在周围竖起木栅，用来抵御蒙古荒原狼的袭击。

冰原本是湖泊，可在一年之中，有长达八个月的封冻期，湖底是万古不化的冻土寒泉，上一轮还没有化冻，下一轮的严寒又到了，生存条件极为恶劣。进入风雪交加的漫长寒冬，湖冰全被冻结，涅涅茨人无法打鱼，被迫迁到鹿群出没的山林中。前些年边境上形势紧张，涅涅茨人无法进山，困在暴风雪肆虐的冰原上无处可去，能吃的东西全吃光了，正当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人听到冰原下边发出一阵巨响，涅涅茨人跟随声响找过去，惊见冰面从中裂开。几个胆大的涅涅茨人涉险下去，凿出了冻在冰层中的大鱼，因此得以活命。涅涅茨人十分迷信，不知有冰水潮活动，寒风吹过冰原，深处的裂层发出回响，还以为冰层裂开是祖宗护佑，从来没有人敢往深处走。

这个在原始森林中用弓箭射猎的涅涅茨人，其祖辈在冰原下凿鱼之时，捡到了一柄西周鸟纹玉刀，虽然认不出来头，可也知道是有些年头的古玉，一直传了下来。涅涅茨人为了得到金盒，将我们带到冰原上，在他看来，金子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和臭鱼面面相觑：“想来是古代戎人带了从中原掠来的宝藏，经此进入冰穴，西周玉刀掉在了冰层中，又被打鱼的涅涅茨人得到了。”

我问藤明月：“除了这柄西周玉刀，他们还在冰原下找到过什么？”

藤明月说：“那倒没有了，1968年后才有人踪，之前冰原上的狼太多，很少有人。”

我们看了裂层中的情形，看来戎人躲到冰原之下，那是八九不离十，生火的松枝快烧完了，困在这儿不动，有可能会被冻死，打算往深处走。

我问藤明月：“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藤明月说：“干粮和火柴进了水，都不能用了。”

臭鱼说：“狍子皮睡袋也都浸水结了冰。”

我说：“不能用的带了也没用，能用的背在身上带走。”

臭鱼说：“冰裂这么长，往哪走？”

我说：“你看冰水潮往哪个方向流动，咱们也往哪个方向走。”

藤明月说：“冰裂深处一切不明，大伙要多加小心。”

臭鱼说：“小心什么？巨獒？”

我说：“巨獒虽然凶猛，却只是野兽，我更担心遇上鬼怪！”

臭鱼说：“别吓唬人了，哪有什么鬼怪。”

我说：“没有小姐不叫洗浴，没有鬼怪，好意思叫古坟吗？”

3

臭鱼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戎人打进中原，掠走了很多国宝还有个大美人儿？”

我说：“如果是周幽王的宠妃褒姒，那可是倾国之姿的绝色美女。”

臭鱼说：“戎人要是将褒姒这个大美人儿冻在寒冰之中，说不定咱们还能看见。”

我说：“冻在寒冰中几千年，那得成什么样了？”

藤明月说：“周围都是冰锥，你们可别只顾看美人，当心一头撞在上边！”

我见冰穴深处景观奇异，前路不明，那柄一尺多长的短刀可不敢离身。打狍子屯带出来的土炮仗、二踢脚，其中一捆受了潮，另一捆外边裹了油纸，可以正常使用，一人分了几个，装进挎包中带上。狍子皮睡袋和大衣、夹袄、鞋子全冻成了冰坨，带上去也没法穿，不得已放在原地。出发之前，我让臭鱼把金盒给了涅涅茨人。

我对他比画说：“不管冰原下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你带我们到这儿，也担了许多风险，吃了不少苦头，金盒给你了，不必用玉刀交换。我等置身绝境，应当齐心合力，同进同退，那才有望脱困。你跟着我，必须听我的话，等会儿找到戎人古坟，无论得了什么东西，少不了有你一份。你要觉得自己可以单干或是想留在这儿，等暴风雪过了再逃出去，我也不拦你。”

涅涅茨人得了金盒，对我不住地点头，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明白我说什么，只见他将金盒揣在怀中，背上楛木弓，插好箭袋，又捡余下的一根松枝，捆上布条涂抹鱼膏，绑了一根火把，看来是要跟我往深处走。狍子屯的大黄狗，跑去一旁将臭鱼那条钉了铁钉的杆棒叼了过来。臭鱼手中有了棍棒，胆子也大了，他打开头灯，带了大黄狗在前边开路。

我们一行人跟在大黄狗后边，在忽宽忽窄的冰隙之间穿行。走势倾斜的冰裂，正斜面平滑如镜，反斜面则有无数冰锥，那是因为融化的冰水从裂层上徐徐落下，又被高处的寒风冻结，变成了一根根倒悬的冰锥。置身在凶险莫测的冰穴中，我们才发现鱼皮衣有许多好处，鱼皮手套和鱼皮靴上的粗大鳞片，可以防止在溜光的冰面上打滑，鱼皮又有韧性，不至于被坚冰划破。固然有鱼皮衣和强光头灯，在这复杂多变的冰隙之中前行，也是十分艰险。四个人走走停停，行出许久，冰裂仍然不见尽头。

此处与大兴安岭以东的江川不同，过了大雪节气，江川结冰厚达几尺，冰层下也有江水流动，冰原之下则是亘古不化的永久冻土。融化的冰水潮，说明有洞穴通往深处，冰层裂隙可能长达十余里，甚至更长。我们在湿滑寒冷的冰隙之中，必须手脚并用才可行动，冰面比镜子还要光滑，如果不是穿了鱼皮衣，只怕寸步难行。

我问藤明月：“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停下歇会儿？”

藤明月说：“我还走得了，你不用担心。”

我说：“之前我擅作主张，将金盒给了那涅涅茨小子，你可别见怪。”

藤明月说：“对人言而有信，也是理所应当。”

臭鱼说：“他倒会说便宜话，反正快冻死了，还要金盒有什么用？”

4

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我二人要不是听了崔大离的话，去挖那口棺材，也不至于惹出那么大的祸！没惹上那么大的祸，又何至于大老远跑到这儿送死？”

臭鱼说：“后悔有什么用？生有地死有处，这都是命！”

我说：“我没后悔，只不过觉得连累了藤老师。”

藤明月说：“到这儿来是我自己的决定，怎怪得你？再说，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活命和发财更为重要。”

我说：“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是我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那个境界……”

话说了一半，走在前边的大黄狗忽然叫了两声。我们立即停下脚步，抬头往前看去，但见冰裂深处有一道亮光。

距离较远，当中又有寒冰阻隔，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发光，晃来晃去的似乎在动。涅涅茨人抽出弓箭，扣在弦上。我拦下他，让他先别放箭，过去看明白是什么再说。四个人穿过冰裂往那边走，对面那道光亮也往我们这边移动，双方越来越近。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摸出了怀中的短刀。臭鱼也是如临大敌，握紧了棍棒。忽听一声犬吠，打冰锥后边跃出一条猛犬，既不是狍子屯常见的猎狗，也不是犬戎传说中的巨獒，身长短尾，个头不小，双目有如铜铃，样子极为凶恶，见了人立即上前扑咬。那猛犬扑得虽快，涅涅茨人的弓箭更快，“嗖嗖嗖”连发三箭，将猛犬射倒在地。不等它再次跃起，臭鱼上去补了一棍子，打得狗头开花。

臭鱼说：“冰层下边怎么会有野狗？”

我说：“不是一般的野狗，这是猎熊犬。”

我曾听说过关东有人用猛犬打熊，三四头猎熊犬可以将巨熊咬死，我却从没见过这种猛犬，因为如今不让打熊了。大兴安岭以西的冰原之上罕有熊迹，更何况这天寒地冻的时候，熊都已经钻进树洞蹲仓了，猎熊犬却是从何而来？

一个念头还没转过来，冰锥后边又走出一个人，头戴狼皮帽子，手中端了一支猎枪。我以为遇到了冰原上的猎人，正想说是猎熊犬扑上来咬人，我们是被迫将之击毙。怎知对方见了有人，也是吃了一惊，举枪要打，却绊在死狗身上，一个踉跄扑过来，正撞在一根竖起的冰锥上，戳了个透心凉，两条腿蹬了几下，当即死于非命。

四个人骇然呆立，没想到会出人命。

臭鱼说：“你们瞧见了，他可是自找的！”

我捡起“狼头帽子”带的猎枪，心中不觉一动。那是单筒杆儿炮，有四十发黄铜弹壳，装进黄铜弹壳的火药可以调配，装得越多杀伤力越大，虽然是单筒，装填速度却很快，比鸟铳杆儿炮先进得多，近乎于猎枪。以前打巨熊才用得上，如今可没人用了。风雪肆虐的冰原上，只有为数不多的蒙古荒原狼，打狼可没必要带大口径猎枪，也用不上猎熊猛犬。再说寒潮来到，冰原上的涅涅茨人都躲进了大山，谁会在这个时候到冰原上打猎？

我打手势问涅涅茨人：“你认不认识这家伙？”

涅涅茨人摇了摇头，他见“狼皮帽子”带了头灯和绳索，便动手摘下来，又从那人的背包中找出了干粮和炸药。

藤明月说：“枪支炸药、猎熊猛犬、头灯长绳……”

我大吃一惊：“是为了对付冰原下的狼獒？”

5

臭鱼说：“不是打狼的，那是来找戎人古坟的？”

四人正在乱猜，只见远处有光束晃动，又有人往这边来了。我们感觉到情况不对，来不及搬开死人，仅将死狗推进冰裂，然后关掉头灯，躲进了冰壁裂缝。

我低声告诉涅涅茨人：“别让大黄狗出声！”

话刚说完，两个狼头帽子走到了近前，二人一胖一瘦，他们见到让冰锥戳穿的死人，先是“咦”了一声。

前边的胖子说：“吴老六，你手下这都是什么炮手，全他妈笨手笨脚，没一个顶用！我说这孙子上前边找路，怎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原来摔在这儿见了阎王！”

那个叫吴老六的炮手说：“二老肥你可别忘了，啥叫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都是难免的，你刚才不也摔了好几次了？”

二老肥说：“孙子，你他妈是杠头啊？我说你一句你顶我两句？”

吴老六说：“你一口一个孙子，我顶你两句你都受不了？要不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我先在这儿捅你两刀！”

二老肥说：“孙子你别跟我卖狠，我还真不信你这个！你等我找我大哥去，你不等我你可是我孙子！”

我和臭鱼躲在冰壁后边，听到两个“狼头帽子”的对话，皆是大吃一惊，那个叫吴老六的炮手，我们没见过，听他说话是边上口音，关外的炮手不同于猎人，全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专干盗猎抢劫一类的勾当，跟过去的土匪没有两样。那个人称二老肥的胖子，我和臭鱼见过几次，他还有个大哥，人称大老肥。大老肥是个狠主儿，背了好几条人命，那可不是好惹的，有根有叶有势力。二老肥色厉胆薄，什么本事都没有，说话还特别招人恨，经常借他大哥的名头，到处耍横。二老肥遇上惹不起的，永远是那一句话：“你等我找我大哥去，不等我你是我孙子！”

我正纳闷儿的时候，后边又来了二三十个“狼头帽子”，一个个身背杆儿炮，如狼似虎一般，头灯火把照得冰裂间一片通明。为首的一个竟是“对儿九”，还有个冷艳女子，二十来岁，仙鹤似两条长腿，那是九伯的侄女官锦。

我见这荒无人迹的冰原上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还有几个是我认识的，意外之余，也感到后背发冷。只听大老肥阴沉沉地说：“你们在前边吵什么？”

二老肥说：“哥哥，这孙子他敢不服你！”

吴老六白了二老肥一眼，没搭理他，对大老肥说：“在前边探路的炮手，摔在冰锥上戳死了，他跟了我好多年，家里边上有老下有小……”

大老肥说：“吴老六你尽管放心，我从不亏待兄弟。”

吴老六说：“肥爷，你让兄弟我把能找来的炮手全找来，又牵上二十多条猎熊犬，你可知道，三条猎熊犬咬得死一头大熊，那家伙老能吃肉了，光给它们吃肉得吃多少？我可一直寻思，有多大的活儿，犯得上这么兴师动众，挣的钱够兄弟们分吗？”

6

九伯不动声色，只对大老肥使了个眼色。

大老肥会意，告诉吴老六：“你也知道，不是惊天动地的东西，九伯可不会出山。”

我和臭鱼背后发冷，听他们说话这意思，竟是九伯带了一队炮手，来到了冰原之下。

吴老六说：“九伯收山太早，我们兄弟只恨生不逢时，要不也跟九伯发了财了！”

二老肥说：“孙子你这样的还惦记着发财，你长那脑袋了吗？别他妈做梦了，你以为你放个屁就能把自己崩天上去？”

吴老六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着大老肥的面却也不敢发作，他手下好几十个炮手，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他倒不怕大老肥，而是不想因为跟二老肥斗气，耽误了挣钱，只好装成听不见。

大老肥瞪了二老肥一眼，让他趁早闭嘴，又接着对吴老六说：“以前你是没赶上好时候，如今可也不为迟。古坟中埋了多少稀世珍宝，我之前已经跟你说了。必是身上有‘仙虫’的人，方才有命进去，但是谁吃下‘仙虫’也活不成。挑水胡同西南屋下有口棺材，棺材中是个明朝宫女，‘仙虫’不在别处，在明朝女尸身上。九伯是何等眼力，早看出来了，可是不敢拿，在挑水胡同摆摊儿卖东西，是为了盯着西南屋下的棺材，他放下多少大买卖不做，等了那么多年，一直苦无良机。后来九伯放出风去，引来一个五行道余孽三姥姥，到挑水胡同取宝，三姥姥没那个命，死在西南屋了，结果有俩胡同串子，误打误撞吃了‘仙虫’，命大没死，说起这二人，那还是九伯的世侄。俩孙子吓坏了，跑来请九伯指点。九伯为了免于打草惊蛇，当面也不说破，只给他们指点了一条路，让他们去找戎人古坟。俩孙子为了活命，来大兴安岭到处找。前些天他们在挑水胡同，说起发现了一个屯子，住在当地的人，皆是当年辽军征伐犬戎的后裔。挑水胡同一个叫张有本儿的，那也是在九伯手下混饭吃的，听到这俩人说的话，赶紧跑去告诉九伯。九伯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这才让咱们多找人手，一路追踪过来，来到冰原之上却没了踪迹！”

我和臭鱼听到大老肥的话，心里边又惊又怒。原来九伯盯上西南屋下的棺材，已有几十年之久，他可真等得起，我们是上了他的当了，想不到大老肥、二老肥、张有本儿等人，全是他的手下。此时一想，他又不在挑水胡同住，摆摊儿卖东西，何必在少有行人的挑水胡同，我们真是太大意了。

大老肥又说：“九伯说他们上不了天，至多入地，看来古坟也在这下边。”

吴老六说：“九伯神通广大，他看准了不会有错，至于他那俩大侄儿……”

大老肥说：“他们两个活宝没用，找到古坟之后，你按老规矩来。”

吴老六说：“妥了，活的不好整，死的却不难。”

大老肥说：“冰裂又窄又滑，你让炮手们谨慎些个，当心摔在冰锥上被戳死。”

吴老六说：“我这些兄弟，个个身手了得，摔死一个只是意外。”

大老肥说：“摔死一个或许是意外，可他带的枪支和猛犬怎么都不见了？”

7

吴老六挠头道：“枪支也许掉到什么地方了，狗怎么也没了？跑哪去了？

大老肥说：“一定是遇上那四个臭贼了，你们快把其余的猛犬都放下来，往前仔细搜寻！

吴老六应了一声，立即吩咐后边的炮手，带上二十几条猛犬过来。

我听得寒毛直竖，人在冰裂中行动迟缓，猎熊犬却不受地形阻碍，嗅觉又敏锐，可以对猎物穷追不舍。凭我们这几个人，怎对付得了几十个炮手，还有那么多猛犬？我躲在寒冰之后，透过对面火把映在冰壁上的光亮，可以看到九伯阴沉的脸，换了个人似的。我心中越想越恨，不觉咬得牙关作响。藤明月在一旁听到那些人的话，她也明白了七八分，按住我的手，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臭鱼忍无可忍，正待发作，然而那些猛犬来得好快，转眼间犬吠声就到了近前，对着我们躲避之处大声狂吠。几十个狼头帽子发觉有异，齐刷刷转过头来往这边看。限于冰裂狭窄，猛犬虽多，却不能一拥而上。在吴老六的呼喝声中，一头猛犬先扑了上来。涅涅茨人从冰壁后边探出身子，对准猛犬射了一箭。我一看躲不成了，心中发起狠来，搂杆儿炮放了一枪，“砰”的一声硝烟弥漫，回声在冰裂中传来传去。那些人见我们手里有杆儿炮和弓箭，急忙闪躲。

官锦叫道：“别用猎枪，小心冰层崩裂！”

说话声中，已有几根冰锥掉落下来，炮手们连忙喝住猛犬，一时不敢上前。

大老肥喊话道：“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来帮你们的！”

臭鱼忍无可忍，骂道：“你别装王八蛋了，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二老肥对大老肥说：“哥哥，他骂你装王八蛋！”

大老肥怒道：“我听见了，不用你再说一次！”

二老肥说：“不是，我可忍不了这个，他敢骂我大哥，我非给他大卸八块不可！”他边说狠话，边将脑袋往下缩，躲在冰壁后边，生怕中箭挨枪。

官锦叫道：“九伯说没必要两败俱伤，你们扔下杆儿炮，放你们走就是。”

我说：“你趁早闭上你的鸟嘴，别等我骂你。你想要我们的命可没那么容易，我手上还有一捆炸药，大不了来个同归于尽，等到阎王殿上再说谁是谁非！”

二老肥说：“别在那儿咋呼，有能耐你把炸药点了，不点你是孙子！”

我说：“二老肥你别跟我来这套，有胆子你过来，不过来你也是孙子！”

一直不动声色的九伯抬脚踢开二老肥，说道：“世侄，何必这么仇生死的？你祖上到关东山挖过棒槌，你也该明白炮手的规矩。炮手出来干活儿，一向不留活口。我要不那么说，岂不是坏了行规，炮手们如何能够服我？其实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你先出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和臭鱼当然不信他的话，可也想不出对策，双方僵持不下，均是进退两难。

藤明月问我：“你们怎么会认识这些人？”我拣紧要的对她说了一遍，我虽然称呼“对儿九”为九伯，却是打祖上论下来的，并非亲戚，即便是沾亲带故，“对儿九”也下得去黑手，他带的那些炮手，全披了狼头帽，武装到了牙齿，分明是一群虎狼，落到他们手中别想活命，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跟他们周旋到底了。

8

正说话间，我忽然发现一条猛犬趴在冰面上匍匐而来。我不知道猎熊犬还可以有这般举动，当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一跃而起，张开森森利齿，来咬我手中的炸药。

原来有炮手利用我们说话的机会，吩咐一头猛犬绕过来，打算出其不意夺下炸药。狍子屯的大黄狗叫了一声，奋力咬住了扑到一半的猛犬。猎熊犬凶猛无比，个头又大，但在狭窄的冰隙中施展不开，又让狍子屯的大黄狗咬住了脖子挣脱不掉。猛犬脖子上血如泉涌，它一转头，张口撕开了大黄狗的肚子，一犬一狗咬到一处，至死也没有松口。

我刚要上前相助，可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大黄狗转眼间倒在了血泊之中。同时又有几条猛犬扑到近前，我心中发起狠来，将那捆炸药点燃，往对面扔了过去。我是想扔得离我越远越好，怎知炸药撞在冰锥上，掉落在双方之间。狼头帽子们惊慌失措，齐发一声喊，转头往后逃窜，几十个人挤成了一团，自相践踏。只听一声巨响，爆炸震落了无数冰锥，冰层开裂，巨冰崩塌，躲避不及的猛犬全部被压在下边，变成了一堆肉饼。

霎时间山摇地动，一大块坚冰轰然落下，落在我们同几十个狼头帽子之间，砸死了十多条猛犬，又撞裂了一道冰壁。我见反斜面的冰层摇摇欲坠，冰锥接连不断地掉落，迸溅的碎冰打到身上就是道口子，再不躲开，也得跟那些猛犬一样砸成肉饼，当即同藤明月等人逃进了裂开的冰壁。前脚刚进去，后边的冰块如同摩天大厦倒下来般堵住了来路。冰裂深处是片陡峭的冰瀑，平坦光滑，一脚踏上去，立时仰面摔倒，身不由己往下溜去，想停也停不住。

四个人溜出很远，进入了一个宏大无比的冰穴。强光头灯可以照出几十米远，但是冰穴似乎没有边际，光束所及，全是深邃的幽蓝。我发觉身下的冰面平滑如镜，不知再往前滑会不会掉进冰窟窿，忙倒转后背，借助鱼皮衣和鱼皮手套的鳞片，止住前溜之势。四个人相距很远，藤明月已经停了下来，另外两个人还在往前滑，过了一阵才停住。好在我们带有三眼强光灯筒，涅涅茨人也捡了炮手的头灯，离得再远，也可以看到对方头灯射出的光束。我和藤明月滑到涅涅茨人身边，招呼臭鱼过来会合，四个人想起狍子屯的那条大黄狗，心中好一阵难过。

臭鱼问我：“狼头帽子全砸死了？”

我说：“崩塌下的坚冰，砸死了好几头猛犬，吴老六等人离得远，没看见砸没砸到他们。即使没砸死，也被崩塌的冰层挡住了，他们困在冰裂中，不敢用炸药，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咱们先喘口气儿！”

臭鱼说：“此处不宜久留，喘出来的气儿都快冻成冰了！”

我说：“不知古坟是不是在这儿，前有虎穴，后有狼群，大意不得，必须找对方向再走。”

藤明月说：“冰穴太大了，辨不出方向，怎么走才对？”

我们置身在冰穴中，举目四顾，不觉齐声惊叹，只见头顶是幽蓝色的冰层，周围的水是蓝的，冰也是蓝的，强光头灯的光束射在冰上，泛出深邃的蓝色光芒，各处几乎一样。

第十五章 冰湖漩涡

1

我刚一转过头去，见到身后有个人，脑袋上顶了狼头帽子，一身的胖肉，他不是二老肥吗？

我吃惊不小，以为其余的狼头帽子也追上来了。其余三人也都吓了一跳，涅涅茨人忙将弓箭扣在弦上，但是冰面上漆黑一片，寂然无声，不见别的炮手。

臭鱼将二老肥拽过来，问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二老肥说：“那么大的冰块砸下来，不跑我还在那儿等死？”

臭鱼说：“操你大爷的，你之前说要把谁大卸八块？”

二老肥说：“明知你还故问，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敢来真的吗，你动我一下试试！”

臭鱼越听越气，他火直往上撞，抬手就要打二老肥。

二老肥说：“有胆子你别动我，你等我找我大哥去，你要不等，你可是我孙子！”

我说：“臭鱼，你跟他多说什么，扒下他的衣服来，一脚踹下冰窟窿，看他大哥上哪找他去。”

臭鱼说：“二老肥这身胖肉，掉进冰窟窿也不一定冻得死他。”

我说：“扒光了他，不信冻不死！”伸手拽下二老肥的狼头帽，那是用狼头做的皮帽子，套在头上，如同顶了一个狼头。关外的炮手戴狼头帽子，主要是为了吓人。我将狼头帽子给了涅涅茨人，他的鱼皮衣没有头套，耳朵都快冻掉了。

二老肥出言恫吓：“孙子你敢抢我帽子！我看你是活腻了，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有本事你在这等我，你等我找我大哥去，我让你们这帮孙子，一个个死无全尸！”

我没搭理二老肥，让臭鱼看住了他，转动头灯到处找冰窟窿。

藤明月说：“你真要把他扔进冰窟窿？”

我说我又不是炮手，怎么会要二老肥的命，只是吓唬他一番罢了。须知人禀天地而生，以五行配五德，五德仁义礼智信以仁为上德，二老肥招人恨是没错，可也没有大恶，杀了他是为不仁。他敢如此嚣张，只不过借了他哥大老肥的威名。另外你有所不知，“对儿九”自称一代奇人窦占龙是他师祖，凭他识宝的眼力，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他为了明朝女尸身上的东西，在挑水胡同等了二三十年，此番兴师动众来到这边荒苦寒之地，肯定不是为了发财。

我打算从二老肥的口中问出他们为何而来，虽说二老肥也不见得知道。看得出来，大老肥是九伯的左膀右臂，一身开碑裂石的横练，刀砍一道白印，枪扎一个白点，他在道上的名头，那真叫心黑手狠，杀人不眨眼。二老肥却只会耍王八蛋，唯恐天下不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外边惹上什么麻烦，都有大老肥给他出头。可能九伯是看在大老肥的面子上，不得已让二老肥当了手下。换成我是九伯，我也信不过二老肥，不会让他知道得太多。

不出所料，经过一番逼问，我们看得出来二老肥不知道内情，接下来如何打发他，倒也让我为难，在这寒冷的冰穴之中，扒光了衣服，不用掉进冰窟窿，也会冻死在冰面上了。可是我们对二老肥，顶多是连打带吓唬，还不至于让他死，扔下他不管，他在这儿也是有死无生。如果带上他，谁知道他会惹出什么乱子。思前想后，还是让他滚蛋为好，他到了九伯那边，反倒对我们有好处。

2

臭鱼问我：“你找没找到冰窟窿？没找到也不要紧，我可不管他大哥是谁，即便他是阎王爷的小舅子，我今儿个也一棍子拍扁了他！”

我说：“打两棍子可以，打扁了倒不必，且留下他一条狗命，让他玩勺子去。”

二老肥说：“你让我走？不怕我找我大哥去？我明白了，我前脚刚走，后脚你一冷箭撂倒了我！真够孙子的！你这损招儿我见过，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别拿这套对付二爷，二爷我心里可跟明镜儿似的！”

我对二老肥说：“你这一身五花胖肉，上秤过一过，不下二三百斤，弓箭射得穿吗？你走是不走，再不走我可改主意了！”

二老肥说：“此话当真？你们真打算放我走？我要说我感动了，你们会不会嫌我肉麻？”

臭鱼说：“你贫不贫啊，赶紧滚蛋，一会儿我可改主意了。”

二老肥说：“不是，我这可全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臭鱼听得不耐烦，转过头不想再理二老肥。怎知二老肥根本不信我们的话，仍以为我们要在他背后下家伙，他说这个话是虚晃一枪，他趁臭鱼转过头去，使劲在臭鱼屁股后边踹了一脚。冰面上无比光滑，臭鱼让他踹了一个冷不防，顺势往前一扑，将我和手持弓箭的涅涅茨人一同撞倒在冰面上。二老肥借这一踹之力，仰面朝天往后滑去，转眼到了几十米开外。等到藤明月将我们扶起来，我和臭鱼破口大骂，再追可来不及了。我的杆儿炮已掉在冰裂之中，涅涅茨人的弓箭也射不到那么远，只好眼睁睁看他逃走。

二老肥身上也有头灯，我看见他身上的灯光迅速远离，怎知二老肥身上的灯光，还有他得意的狂笑声，忽然在远处消失了。不是远得看不见了，而是戛然而止，隔了很久才有回声传来。

四个人无不吃惊，二老肥将头灯关上了？还是他让什么东西给吞了下去？虽然离得远了，谁也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二老肥凶多吉少，他有可能掉进了冰窟窿。

我说：“我有心放二老肥一条活路，他却将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往后我可得狠下心了！我吃亏就吃亏在这上边了，拿谁都当好人，可没想到坏人全让我遇上了！”

臭鱼怒不可遏，他拎起棍子要去追二老肥。

我说：“周围这么黑，看不到二老肥在哪儿，如何追得上？再说我看他多半掉进了冰窟窿，即使没掉下冰窟窿，在这宽阔无比的冰穴中，他一个人也找不到方向，那还冻不死他吗？”

臭鱼说：“掉进冰窟窿，该当听见冰层裂开或是落水之声，可是什么响动也没有！”

藤明月说：“冰穴中死寂无声，如若有些响动，距离再远都能听到……”

正说话间，身后传来一阵犬吠，七八条没被砸死的猛犬，穿过冰裂来到此处。

四个人急忙关掉头灯主眼，往二老肥逃走的方向跑去。二老肥刚才在冰面上滑行，突然不见了，我们不敢大意，发觉脚下的冰面往前倾斜，几乎站不住脚，立即往后退了两步，用强光头灯照过去，但见冰面上有一个碗形大洞，直径不下十几米。不同于周围的寒冰，碗形洞口的冰层中，有火山灰形成的白色条纹，如同一圈一圈的古树年轮，看上去简直是一只奇异可怕的“巨眼”。

3

我们走到“巨眼”边上，不用问了，刚才逃走的二老肥，一定是掉了进去。可以照到几十米开外的头灯光束，投下去也见不到底，二老肥掉进去还能好得了？由于冰面往下倾斜，会让人身不由己地被“巨眼”吸下去，我们只得又往后退了几步。

猛犬吠叫声越来越近。涅涅茨人张开弓箭，准备同对方拼命。以打鹿为生的涅涅茨人，经常受到炮手劫掠，与“狼头帽子”仇恨极深，见了面分外眼红。可是敌众我寡，对比悬殊，别说对付全副武装的“狼头帽子”，仅是那几头猛犬，我们四个人可也抵挡不住。我见情况紧急，忙用烟头点了几支土炮仗、二踢脚，“砰砰”几声巨响，在冰穴深处回响不绝。

藤明月还带了半根松枝，她点上松枝扔了下去，只见那半根火把落进“巨眼”，仅如黄豆般大，下边虽然很深，但是凭借绳索，还是可以下到底部。我对臭鱼说：“冰面上对咱们不利，放绳子下去躲一躲！”臭鱼忙将长绳一端固定在冰层上，另一端抛到洞底。我们之前在冰裂中，从摔死的炮手身上捡来一捆长绳，麻绳里边缠了鹿筋，不容易被坚冰割断，适合在冰穴中攀援，长度也足够。可是绳子还没扔到底，那边的猛犬已经到了。

关外俗传“三头猎熊犬，咬得死一只大熊”，在东北、蒙古一带，用来打熊围的猛犬，只要个头比猎狗大，都可以称为猎熊犬。猛犬再能咬，也让老熊一巴掌给拍死了。所以说在山上打熊，凭的不是勇猛，而是猎犬会听主人号令，使用分进合击的战术。老熊笨拙，三四条猛犬围上它，东咬一口，西咬一口，它躲得了前边，躲不了后边。炮手们带的恶犬，多是身形硕大，性情残忍，关外习惯称这样的猛犬为猎熊犬，有别于一般的猎狗，赶山打围有如一阵旋风，善于穷追猛咬，还能够迂回包围。如果之前不是在狭窄的冰裂中，凭借地形之利，即使我们人手一支猎枪，只怕也挡不住几十条猛犬的围攻。余下的七八头猛犬，如同狂风似也，吠叫声中，扑咬上前，它们完全不怕土炮仗发出的响声。涅涅茨人连射几箭，可是冰面漆黑，仅射中两箭。前边一头猛犬，身上中箭，浑然不觉，对他张口咬来。涅涅茨人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常年打猎，身手敏捷，他也熟悉猛犬扑咬的动作，当即闪身避过，猛犬扑了一空，落在冰面上，不由自主地滑向“巨眼”。如若在平坦光滑的冰面上，猛犬还可以迅速停下，但是冰面如同碗形，一旦滑进去，可再也上不来了。那头猛犬“呜”的一声惨叫，打着转掉进了深处。

随后扑来的几头猎熊犬，见到情况不对，有心要停下，可在狂奔之下停不住了。七八头猛犬如同往汤锅里下饺子一般，全让“巨眼”给吞了下去。

4

但见远处火光晃动，狼头帽子听到土炮仗的声响，全往这边来了。我们手中仅有弓箭和一支杆儿炮，可对付不了好几十个狼头帽子，面前就是油锅，也得闭上眼往下跳了。臭鱼连忙固定住绳索，我背上杆儿炮，张口咬住短刀，当先攀绳下去，穿过冰层，下到一个大洞之中。融化的冰水，从上边滴落，洞穴中生出云雾，强光头灯照出去，一道几十米长的光束，在虚空中无从着落，看来下边的洞穴，巨大得无法想象。

我一直溜到洞底，望向四周，洞中并不寒冷，遍地枯苔，前边掉下来的七八条猛犬，都已摔成了肉饼。还有那个二老肥，二百五六十斤一身五花肥膘，打从那么高掉下来，同大地深情拥抱，还能有个好吗？眼珠子都摔出来了。其余三人先后下来，见到二老肥的惨状，有的心惊，有的要呕。又看到枯苔下的岩层如同木纹，似乎是冻土层下的一根倒木。枯苔下的洞壁上，也尽是树木纹路，似乎是一个大树洞！上边的巨眼，原来仅是树上的虫洞，那得是多大的一根倒木？

藤明月说：“古代有很多关于大树的传说，比如北方的椹木，无枝无叶，高可千丈，大约千围，上接云天，下连寒泉。那些传说虽然夸大，可在远古时代，还是有原型的。只是如此高大的原始树木，已经灭绝了几千年，后世无人得见。”

我问藤明月：“几千年前的大树，为何成了这个样子？”

藤明月说：“上边的洞口可以看到白色灰烬，可能是火山灰吞没了大树。”

我心想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见到的情形，与戎人传说几乎一样。当年躲避辽军的戎人，一定是穿过冰原逃进了树洞，不知道再往前走，还会有什么样的奇遇？

臭鱼说：“你们别在这儿发愣了，狼头帽子要追下来了，可不能在这儿等死，快往树洞深处逃！”

涅涅茨人背上弓箭，放火烧了绳索。四个人打开头灯探路，快步前行。臭鱼对涅涅茨人说：“你烧掉绳子顶什么用，他们又不是没带别的绳子，该下来还是会下来，耽搁不了多久。”藤明月说：“争取一时半刻也是好的，但是总这么逃也不行，要想个法子挡住他们！”

我说：“我看挡是挡不住，二老肥名叫肥振西，大老肥名叫肥振东，你别看二老肥只会逞口舌之狠，肥振东可不好惹，一会儿他看见二老肥摔成那个样子，他非把这条命算在咱们头上不可。如若没摔死二老肥，那还有周旋的余地，二老肥摔得那么惨，你说是他自找的，肥振东如何会信？”

臭鱼说：“肥振东的名头不小，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正要会会他！”

我说：“且不说你斗不斗得过肥振东，他手下可还有三四十支杆儿炮，你又不是刀枪不入，他们乱枪齐发，还不把你打成个筛子？”

说到这儿，我忽然冒出个念头，也许有个法子，可以挡住追上来的狼头帽子。

臭鱼说：“你又想出什么损招儿了？”

我说：“肥振东是厉害，炮手头子吴老六，那也是杀人如麻的土匪，可是他们再厉害，还不是要听九伯的话？”

臭鱼不同意，他说：“已经撕破脸了，你还打算去跟九伯套近乎？”

藤明月也说：“他同你们无冤无仇，却打一开始就想要你们的命，此人不动声色，怕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为好。”

臭鱼说：“你该不会想当他的侄儿女婿？要用这苦肉计先让我上，我倒不嫌他侄女长得难看！”

5

我说：“谁说用苦肉计了？我这招儿叫以退为进！”

藤明月问：“什么是以退为进？”

我说：“咱们一逃再逃，这是退！”

臭鱼说：“那还用你说，再怎么好听也没别的词儿，顶多叫战略转移！”

我说：“你们想想，咱们仅有四个人，手中多是弓箭、短刀、棍子，连根点火的松枝都没有了。对方几十个狼头帽子，一人一支杆儿炮，还带了很多炸药。虽说他们带的猛犬损失殆尽，可跟咱们比起来，仍是对比悬殊。一旦让人家追上，咱们四个人是有死无生，因此只能逃，始终疲于奔命，处境非常被动，该如何扭转这个局面？”

藤明月已经听出了我的意思，臭鱼仍是不解，我只好告诉他：“九伯是跟咱们无冤无仇，可是他之前也说了，道儿上的规矩如此，他们取宝分赃，怎能让别人窥觑？他不杀咱们，那些顶了狼头帽的土匪也不会答应，因为你见了他们的脸，照了面儿了，如果你回去报了官，那些人跑得了跑不了都要提心吊胆，所以你别指望土匪手下留情，千百年来从没有过那样的事情，心慈手软可吃不了他们这碗饭，要的是不留后患。不过你也知道，九伯是什么人？他手上的东西，够他吃好几辈子，所以在戎人古坟中，一定有个惊世骇俗的东西，才引得他带人来到此处。咱们抢先一步进来，无论如何要比他先找到那个东西。”

臭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要当曹操啊！”

我说：“不是非常准确，考虑到你的文化水平，你这么说也可以算及格。”

藤明月说：“你说得对，以退为进是咱们仅有的机会！”

我说：“古人怎么曰的？不战而胜，良将也；不劳而获，圣人也。我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藤明月说：“你先别得意，你并不知道，九伯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我说：“九伯擅于识宝，他有的是钱，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才入得了他的法眼？”

臭鱼说：“惊世骇俗……西周鼎？那个大鼎得有多大？几十个狼头帽子搬得出去吗？”

我说：“西周鼎乃无价之宝，无价等于不值钱，因为没人出得起，也没人敢要。”

藤明月说：“我也想不出，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说：“没别的，三个字——不想死！”

臭鱼说：“不想死？生死有命，那是想不想的事儿吗？”

我说：“你要不是不想死，还用跑到这儿来吗？你我这样的穷光棍尚且也不怎么想死，好歹对付过去一天是一天，何况九伯了，你说他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不是为了长生不死，他还有何所求？”

臭鱼说：“你是不是应该承认，九伯的见识比你高明多了？你都不信，他会迷信这个？我看他要找的还是西周鼎，这年头除了收破烂儿的不涨价，别的可都是一天一个价，钱还有个够吗？钱是越多越不嫌多，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挣得多花得多，有座金山也架不住当成土块一般挥霍啊，你当都跟你似的，吃碗炸酱面还跟人家讨价还价？”

他又问藤明月：“这西周鼎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会儿看见了可别错过！”

藤明月说：“鼎在古代用于烹煮……”

臭鱼说：“合着是个锅？”

我说：“你穷光棍用锅，天子用的是鼎！”

臭鱼说：“那也无非是个吃饭的家伙！”

藤明月说：“周鼎多为三足两耳，象征王权，当然是无价之宝。在古代传说中，戎人打进镐京，掠走了三件至宝，其一是西周鼎，其二是美人褒姒，其三是乾坤社稷图。”

第十六章 乾坤社稷图

1

我说：“褒姒也是一宝？竟同西周鼎并列？”

臭鱼说：“我看九伯那个老贼，到这儿来也许是为了美人儿！”

我说：“你要是他，倒有可能这么做。他却不会为了个美人儿豁出老命，你说他见识在我之上，连我都不信有那么美的女子，他会相信？”

臭鱼说：“有你信的吗？你什么都不信！”

藤明月说：“周幽王为宠褒姒烽火戏诸侯，乃后人编造。不过殷商亡于妲己，西周亡于褒姒。不管你相信与否，古代也有褒姒这个人。”

我对藤明月说：“我又没说不信有没有褒姒这个人，我是不相信她比你好看！”

臭鱼说：“你今儿个出来带脸了吗？”

我说：“你要不提我还真给忘了！”

藤明月说：“听我把话说完好吗？在褒姒和西周鼎之外，还有一件镇国之宝，称为乾坤社稷图，相传是武王伐纣所留。”

我说：“那不奇怪，那会儿天底下可能只有这一张地图。要不然枉为一朝天子，连自己能管多大地方也不知道。问题是那时候有纸吗？”

藤明月说：“此图画在兽皮之上，古代传说中多有提及，但是不见正史，可能并不存在。褒姒是个美人儿，据史书所载，戎人将她掳走之后，她自缢而亡，尸骨早已朽为尘土。至于西周鼎，没有几百人，怕也盗不走。”

我说：“那么看来，九伯不是要找三件西周至宝，他来到这儿，还是与‘仙虫’有关！”

藤明月说：“仙虫会是这大树中长出来的吗？”

臭鱼说：“谁碰上那个东西也别想活，怎么还有人迷信它可以让人长生不死？”

我说：“见识大的人，往往自视也高，以为别人不行，只有他行。”

手持弓箭开道的涅涅茨人，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脚边有根长矛，那矛头已然锈蚀。我捡起来，感觉很沉，可能是戎人的长矛。我折去朽掉的部分，还有两尺多长，又在矛头上绑了布条，抹好鱼膏，交给藤明月，让她带上，必要时将矛头点上火。我往身后看了看，远处雾气昭昭的，对方还没追上来。

臭鱼说：“那些人不过如此，手脚这么慢！”

我说：“九伯带的手下虽多，但也要一个一个下到洞中，见到摔死的二老肥，不免又要耽搁一阵，两拨人合在一处，心也不齐，行动反而迟缓。”

臭鱼说：“好在九伯也有见识不到的时候，带那么多人，反倒成了累赘！”

我说：“他带了三四十个炮手，还有那么多猛犬，可不是为了对付你我二人，他是担心遇上巨獒。”

藤明月说：“无论多大的洞穴，也无法让犬戎躲上千年。”

我说：“他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罢，四个人又往深处走。倒木洞穴的顶部，不止有那一个落水窟窿，还有几处或大或小的，途中又见到几根长矛和弓箭，还有身穿皮甲的枯骨，覆满了苍苔。越往深处走，洞中的尸骨越多，一个个中枪带箭，还有的身首异处。

2

我心中吃惊：辽军已经攻破了戎人的古坟？

藤明月说：“不是辽军，我看这些枯骨，一方披挂皮甲，使用刀矛弓箭，应该是一般的戎人，另一方也用长矛弓箭，但是全身甲胄，头顶耳双蛇盔……”

我见到有几具枯骨的头盔，两边形似屈蛇。我问藤明月：“那是耳双蛇盔？”

藤明月说：“西周有一方诸侯，名为虢。虢人能征善战，尤其会使用战车，披坚执锐，勇不可挡，常年同犬戎交战。在虢国传说中——戎人之尸，头生双蛇。”

我说：“戎人的死尸……头生双蛇？那是什么意思？”

藤明月说：“在过去，尸有巫的意思，守卫古坟的是尸戎。”

我说：“那也怪了，逃到这儿的犬戎，为什么跟古坟中的尸戎打了起来？”

说话一抬头，但见洞中耸起一座高台。戎人穴居，屋如坟冢，规模这么大的土台相当于宫殿了。不知要多少人负土担石，又用了多少年头，才堆得出如此一座宫殿！土台形同山岭，遮断了去路。地宫的石门倒了，可以往里边走。四个人停下脚步，举目打量。其中枯骨累累，尽是自相残杀而死的戎人，充满了阴腐之气，深处漆黑无光，却很是宽阔，上下左右皆为石壁。

臭鱼问：“进去还是不进去？”

我说：“不进去也没路可走了，仍按原计划，赶在九伯之前，抢到他要找的东西！”

臭鱼说：“你不是还没想明白，他到底要找什么？”

我说：“那是想得到的吗？不到眼前，谁也想不出来。”

臭鱼说了声好，抬腿要往前走。

我说：“你等会儿，此时不比以往，你冒冒失失的，在前边走我不放心，你给我殿后。”

我让涅涅茨人和藤明月在中间，我握住短刀走在前头，抬脚避开东倒西歪的枯骨，紧挨一侧墙壁前行。刚走出十来步，头灯光束照到前边，看到一具兽骨，比炮手带的猛犬大出许多，锯齿如刀。

四个人均是一惊，涅涅茨人急忙拽开弓箭，对准了前边。

我说：“别这么紧张，不会再有活的东西了。”

臭鱼说：“出来个死的，那也不好对付！”

我说：“你别给我危言耸听，尸骨皆已枯朽，如何会动？”

臭鱼说：“我可不是吓唬你们，你们不觉得这些戎人死得古怪吗？”

我说：“戎人自相残杀，有什么古怪？”

臭鱼说：“为何跟自己人打得你死我活？是不是有人造反？”

藤明月说：“你们那位九伯不是说过，只有带了‘仙虫’的人，可以进入古坟。戎人让辽军打得丢盔卸甲，供奉的‘仙虫’也没了，余下的人逃到此处，打算进去避难，守卫的戎人不肯，以至于发生了恶战。”

臭鱼说：“原因我倒没想过，从我一路见到的打斗痕迹来看，双方并非势均力敌，守地宫的一方寡，而攻进来的一方众。守军抵挡不住，一路往里退败。”

我说：“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

臭鱼说：“可是攻进去的戎人，再也没出来过！”

我一想也是，问臭鱼：“那是为什么？”

臭鱼说：“是不是让什么东西给吃了？”

我说：“别自己吓唬自己，地宫中有什么东西，吃得了那么多人？”

3

臭鱼说：“不小心不行，打进地宫的几千戎人，可都有进无出！”

我说：“地宫中死气沉沉的，不会有活的东西。”

臭鱼说：“戎人打得两败俱伤，全死光了？”

藤明月说：“你看这儿！”我抬眼看过去，但见地宫中壁画犹存，描绘了戎人攻打一座城池，城壁坚厚，阙台高耸，似乎是西周的都城镐京，城池四面各有三座阙台，阙台下又有三门，阙台上覆以朱瓦。应该是西周时期的宫殿。西周宫殿什么样，我们也没见过，几千年前的宫阙，早已荡然无存。但这座宫殿对应九九之数，阙台耸峙，打从西周以后，各朝各代宫殿大多如此。壁画中几头巨獒飞身直上城头，张开血口吃人，西周守军四处逃窜。一个蟒袍玉带的王者，死在乱军之中。可见壁画的内容，是戎人打破镐京，杀了周幽王。

我们之前还不信住在树洞中的戎人可以打进西周都城，到这儿才知道，巨獒如同飞熊，跃百尺城头，了无障碍，打破西周都城也不奇怪了，怪不得被称为“会飞的宝刀”，好在灭绝已久，否则别说我们一行四人，那几十个带了枪支炸药的狼头帽子进来，怕也对付不了“会飞的宝刀”。

又往前走，壁画描绘了无数奴隶穿过冰层，将西周鼎抬进地宫。又有一些壁画，描绘了各支戎人，带来各种珍宝和奴隶，献给地宫中的尸戎首领。

藤明月说：“戎人好战成性，从西周打到辽国，还跟狼群打，可是得来的东西，全部献给尸戎首领，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不这么做可能也不至于灭亡。”

我见前边是座大殿，对藤明月说：“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先往里边走。”

四个人捡起短矛，捆成几根火把，往前进了大殿，只见殿中地面下陷，围住一个大石台，形同祭台，自相残杀的戎人尸骨横七竖八，遍地的折矛断箭，到处积满了灰土，壁上受了潮，彩绘已不可辨认。火光照得不远，看不到前方是否有路可行。

我往前走了两步，发觉脚边堆了很多器物，用手剥去尘土，即泛出金玉之光，玉璧、玉玦、璇玑、珠璜，奇珍异宝堆成了山。我俯下身，捡起一串七璜连珠玉佩，那是由玉和玛瑙等几百颗不同质地、不同形状的饰件穿缀而成，分为上下两部分，上边套于颈项，由玉管和玛瑙珠组成项饰，下边又有七层坠饰，各层均有一个玉璜，雕成凤鳞龙龟之形，配以玛瑙料珠，以金丝连接，佩在胸前，可以一直垂到地上。

我曾听人说过，西周玉组佩在古书中称“杂佩”，佩戴之人的身份权势越高，玉件越大，结构越繁复，长度也越长。我随手捡起来这么一件，已是罕见的稀世之宝，可大殿中的此类金玉之器，几乎堆成了山，不仅是戎人打破西周都城掠来的，还有后世千百年中，他们在各方所得的珍宝，进了大殿，如同置身在宝山之中。

4

涅涅茨人认金不认玉，他只顾捡拾金器，往袋子里装。藤明月要拦他。我说：“你别管了，你不让他捡，也得便宜打后边追来的贼人。”

臭鱼说：“可以捡？那我也捡了！你看哪个好？”

我说：“此挂玉璜连珠佩已是至宝，十有八九是西周王后所佩。”

臭鱼说：“那还说什么，揣上带回去！”

我说：“但是上边染过血了，你看这乌黑的血渍，谁还敢要？”说罢扔到一旁，又说：“钱财是给活人用的，如今命都快没了，还要奇珍异宝有什么用？”

臭鱼说：“那倒也是屁话，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归？逃出去了仍是穷光棍，对得起出生入死走这一趟？”

藤明月说：“金玉沉重，带在身上可逃不出去了！”

臭鱼又捡起那玉璜连珠佩，他说：“我只拿这么一个成不成？有了发财的指望，我跑得更快。”

我见藤明月又去劝阻涅涅茨人，低声对臭鱼说：“你要拿也别拿这个了，捡别的去。”

臭鱼说：“这个怎么了？”

我说：“我刚才扔掉之前，抠下了佩首人龙合一的玉璜，没了那个玩意儿，玉璜连珠玉佩可也不怎么值钱了。”

臭鱼说：“你抠下人龙合一的玉璜做什么？”

我说：“我揣起来了。”

臭鱼恍然大悟：“你大爷的，你下手可真快！”

藤明月对涅涅茨人说：“一会儿身后的狼头帽子追上来，你背了那么多金器，如何逃得走？”

涅涅茨人无奈，只好将捡来的金器扔下，仅留一个手掌大小的金鹿，揣到怀中，比画说他看上的涅涅茨姑娘，要十头鹿才娶得过来，这一头金鹿，还不顶十头鹿吗？

臭鱼说：“穷光棍的苦，全天下都一样！”

而坟山中的大殿，比我想得宽阔许多。我走到石台近前，头灯光束还是照不到对面。我对臭鱼说：“捡宝到此为止，你给我把招子放亮了！”

臭鱼说：“我这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见什么，你只管放心，出不了事儿！”他左看右看，见祭台上有个玉匣，雕有西周兽纹，摆在正当中，显得很重要。他叫我过来，打开玉匣看里边的东西，说不定有镇国玉玺什么的。我说：“那会儿可没有玉玺。”臭鱼说：“你信不信，不是玉玺，那也是价值连城……”说话间打开了玉匣，一看里边的东西，我吃了一惊，竟是一张兽皮古卷，十分残破，画的什么也无从辨别，什么东西这么紧要，剥下皮来放在玉匣中？

玉匣中还有一枚明珠，光华四射，臭鱼拿起来揣到了怀中。

我叫藤明月过来看，她说戎人掠走了西周三件至宝：一为西周鼎；二为褒姒；三为乾坤社稷图，绘在兽皮之上。“乾坤社稷图”八成是这个了，可也看不出有什么好，为何说是武王伐纣传下的镇国之宝？九伯要找的东西，会不会是这兽皮残卷？

藤明月说：“兽皮上似乎有什么图案，但是年深岁久，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抹去残卷上的尘土，隐约有个“方面巨目、似龙似虎”的兽面。

5

藤明月说：“是西周饕餮纹？饕餮是周代神怪纹饰，乾坤社稷图的传说很多，都不怎么可信，要逐一说来，可也太多了。”她又走近两步，借火光观看乾坤社稷图。西周的器物纹饰，多为神怪，方面巨目，似龙似虎，狰狞可怖。几千年前的东西，残破不堪，仅有这么几处还可以辨认。

我说：“原来乾坤社稷图中全是神头怪脸，这有什么用？”

臭鱼说：“扔了得了，一张皮有什么可看的？”

藤明月说：“西周有托神附鬼之风，后世相传周武王传下的乾坤社稷图，乃岐山殿镇殿之宝，也有传说是周穆王传下的，乾坤社稷图是后人给安上去的称呼。但是在这儿一看，这个古卷中是西周常见的兽形纹饰，又称饕餮纹，传说中饕餮是有首无身的神怪，到处吃人，却咽不下去，常比喻贪吃。”

臭鱼说：“你说什么都好，可别说吃，一说到吃，听得我这个饿啊。”

我说：“不是还有干粮吗？”

臭鱼说：“捡来的几块干面饼子，谁啃得动？不怕把牙崩了？”

我说：“我看你还是不饿，饿了有什么不吃？”

臭鱼说：“我是饿得啃不动了！”

我听藤明月说到这儿，肚子里也打鼓了，一路来到此处，还没吃过任何东西。之前在死掉的炮手身上，捡到了干粮，无非是几块冻得梆硬的干饼子，但是疲于奔命，也来不及吃。我想起我还有个黏豆包，在狍子屯不觉得好，但是揣在怀中焐热了，软乎乎的还有馅儿，那可比啃干饼子好多了。只是不能让臭鱼知道，这一个黏豆包，还不够他塞牙缝儿的，暂且不让他知道为好。想到这儿，我对藤明月说：“这个古卷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什么西周三件至宝之首，说得神乎其神，不过是张皮嘛。”

藤明月说：“关于乾坤社稷图，还有一个传说，是偃师……”

我说：“什么传说也只是个残卷，‘对儿九’不会看上这个东西。”

藤明月说：“他们找到要找的东西，应该不会在此久留，咱们不如躲一躲。”

我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别人还好说，但是九伯不好对付，一想到他，我后背都觉得发冷，有件事我打刚才一直在想，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九伯要到古坟中取宝，他为何不直接找我和臭鱼，而是带了几十个手下，一路跟在后头？我还想不明白，他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一定没安好心。”

我们前思后想，不得要领，只好扔下这残卷，往前寻找出路。前方又是一座宫殿，石壁上饰以凹凸起伏的兽面，巨大而夸张，阔口方面。西周兽面并不只是有首无身，有的也有躯干肢爪，但以对称的兽面为主，各不相同，或似龙、或似虎、或似禽鸟，凶猛庄严，神秘诡异，结构严谨。

第十七章 时间的激流

1

一行人走进大殿，但见布满兽面纹饰的石壁，头上脚下皆有，火光所及，无处不在，如同置身在西周宫殿之中，可是空空荡荡的，并无一物。前边有祭台的地宫，遍地枯骨，各种珍宝堆积成山，里边的宫殿大门洞开，但是除了壁上的西周神怪纹饰，空旷的大殿中，再没有别的东西。

涅涅茨人以射猎为生，不怕深山老林中的虎豹，却怕石壁上神头怪脸的兽纹，来到这儿不敢多看，加快脚步要往前走。

我说：“你不要急着往前走，这地方有些古怪！”

臭鱼说：“你们也觉出不对劲儿了？”

藤明月说：“是很奇怪，戎人古坟中，怎会有一座西周宫殿？”

臭鱼说：“你又没见过西周宫殿什么样，怎知这是西周宫殿？”

我说：“我是没见过西周宫殿，但是乾坤社稷图残卷上，不全是这样的神怪纹饰？”

藤明月说：“不会有错，西周神怪纹饰独一无二。”

臭鱼说：“戎人打进西周都城，连同宫殿一同掠到这儿了？”

我说：“真有移山倒海的神通，后来也不至于让辽国灭掉。”

臭鱼说：“那不是见鬼了？许不是玉匣中的那啥，放在地宫中上千年，出来为怪作祟不成？话说回来，西周的乾坤社稷图什么样，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见了不一定认得出。”

我说：“我是不信有什么鬼怪，可是装在玉匣中的残卷，如果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也不会被当成西周镇国之宝，我虽然看不出来，但留下总是后患，该当一把火烧掉它才好。”

臭鱼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你没动手，我也没说。”

藤明月说：“你们不必疑神疑鬼，戎人攻打西周，不仅掠走了大批珍宝，还有很多奴隶，我觉得可能是尸戎首领，命西周奴隶按残卷中的神怪纹饰，在此造了一座大殿。”

我说：“应该是这样了，毕竟不会有什么东西作祟，走了半天，不是也没出事儿？”

说话又往前走，西周宫殿比我们想得要深许多，似乎也走不到头，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亮中，壁上的神怪兽面也似活了一般，目光冷射毛发。

臭鱼说：“其实要让我说，西周宫殿不怪在别处，怪在如此空旷，你说前边死了那么多人，到这里却一个也没留下，走又走不到头，可不奇了怪了吗？你看西周宫殿四壁，全是神头怪脸的兽面，它们会吃人不成？”

我又抬头看向四周，无处不在的神怪纹饰，虽然处处透出诡异，可石壁终究是石壁。

2

臭鱼不放心，他用棍子敲打石壁，声响沉闷，但也没什么不对。

我一想起吃，肚子又开始打鼓了。饿的念头一起，别的都不想了，也难怪古代农民起义，那是饿急眼了，为了有口饭吃，杀官造反也不在乎。我掏出当成干粮的黏豆包，啃了一口，又软又糯。我转念一想，仅有一块干粮，我一个人吃也不顶饿，四个人一人一口也是吃，还是分了吃好。

想到此处，我要将干粮交给藤明月，可是刚伸出手去，先让臭鱼看见了，他惊呼一声：“黏豆包！”

我心中一惊，手中的干粮掉下去，落在了漆黑的大殿角落中。

臭鱼说：“不吃你也别往地上扔啊！”他捡宝似的低头捡起来，张口咬下去。可他吃到口中，却是一脸的古怪。

藤明月和涅涅茨人也觉得奇怪，停下脚步来看臭鱼。

臭鱼大叫一声，他吐出咬下去的半块干粮，连吐了几口唾沫：“你要我的命啊？”

我问臭鱼：“你怎么个情况？吃个黏豆包……至于这么一脸苦大仇深？”

臭鱼脸色骇异，借着火光看他手中的半块干粮，已呈黑绿色。

我以为他捡错了，我口中那块还没咽下去，又香又糯，可不是这半个放了好多年的干粮。西周宫殿中黑灯瞎火，火把照不到的角落，说不定还有古人扔下的干粮。但是看这干粮朽坏的程度，也没有那么久远，如果过去了上千年，碰一下都会变成尘土。那么说，臭鱼捡起来的干粮，仍是我掉在地上的。死气沉沉的地下宫殿中，不会平白无故多出半个霉变的干粮？要说是同一块干粮，又为什么在一瞬间坏掉了？我用火把照到宫殿角落，那里空空如也，足见臭鱼捡起的干粮，正是从我手中掉落的那块。干粮掉在地上，为什么在一瞬间朽坏？要说原本是坏的，我刚才吃下去的一块，也该朽坏才对，可是只有掉在地上的一半变坏了，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藤明月问我：“你怎么也一脸的古怪？”

我抹了抹额头，全是冷汗：“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西周宫殿，比我想得可怕多了！”

藤明月说：“我没见有什么不对，你指的是什么？”

我说：“你们没看见臭鱼捡起来的那块干粮？”

臭鱼说：“吃了一口坏掉的干粮，那也没什么，比这难吃得多的玩意儿，我也不是没吃过。”

我说：“你拿脑袋想想，如果你是那块掉在地上的干粮，你会是个什么结果？”

臭鱼说：“我怎么成干粮了？虽说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可你也别拿我当干粮啊，你想吃人不成？不过我也还纳闷儿，同一块干粮，你吃没事儿，为什么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再吃，却已经坏成了那个样子？”

我说：“在什么情况下，干粮才会朽坏到那种程度？”

臭鱼说：“只怕要一年，甚至好几年……”

我说：“没错，掉在宫殿角落的干粮，在一瞬间经过了好几年！”

臭鱼说：“不是，我没听明白，一瞬间怎么可能过去那么久？”

我说：“我也不知道，所以让你们别乱动！”

3

西周宫殿中一个个巨大夸张的兽面，似乎可以将一切吞下。臭鱼之前以为宫殿四壁的兽面会吃人，无处不在的神怪纹饰，一个比一个狰狞可畏，但是看了一阵子，毕竟是死的，无非是石壁而已，又不是活的。

臭鱼说：“你别一惊一乍的，备不住是大殿角落晦气积郁，干粮掉在那儿坏了。”

我说：“你低头捡起干粮的时候，为何没让晦气呛到？”

臭鱼仍是不信：“坏的可只有那半块干粮，咱们几个人进来半天了，不还是好端端的？”

藤明月说：“不妨再试一次。”说罢，她也取出一块干面饼子，扔到了宫殿角落。四个人瞪大了眼珠子，盯住那块干面饼子，只怕一眨眼错过了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臭鱼俯身捡起干面饼子，与之前并无两样，他扑落扑落灰土，掰下一块放在口中吃了。

我问他：“你真吃下去了？怎么样？”

臭鱼说：“可不是吃了吗，什么怎么样？”

我说：“干粮可以吃得下去？”

臭鱼说：“当然可以了，不比豆包差，不信你尝尝！”

我接过干面饼子吃了一块，是没什么问题。我心想：是我多心了不成？可是之前那块干粮，掉落之后一瞬间朽坏了，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又想：前后两次有什么不同？我将干粮掉落的情形，仔细想了一遍：我那块干粮掉在了宫殿角落，藤明月扔下的干粮也在这儿，位置完全相同，藤明月扔下之后等了半天，臭鱼才捡起来，时间比之前还要久，为什么没有发生变化？

臭鱼说：“小心谨慎是没错，但也不能耽误时间，困在宫殿之中找不到出路，九伯他们可要追进来了，那伙狼头帽子有枪有刀，杀人不眨眼，这地方没处躲没处藏，怎么对付得了他们？我看还是快往里边走，别在这等死！”

我说：“我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可是贸然前行，死得更快。”

臭鱼说：“真没必要大惊小怪，你们刚才扔下的另一块干粮，不是也没变坏吗？”

我说：“前后两次扔下干粮，一定有不同之处，只是我还没有找到……”

臭鱼说：“有什么不同？头一个是豆包，二一个是干面饼子，两个不都是干粮吗？难道头一个豆包，不想当干粮？不想当干粮的豆包，不是好豆包？”

我说：“你别跟我扯蛋，我想到前后两次的不同之处了，我之前掉落的干粮，虽然也是在大殿角落，可当时殿角一片漆黑，是有光与无光的分别！”另一块干面饼子，我和臭鱼各掰下一块吃了，还有多半块。我抬手扔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干面饼子也已黑绿长毛，捡起来拿手一捏，立时变成了灰土。

四人见了这等情形，无不骇异，在火光照不到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冒了出来：“打进宫殿的戎人，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让时间变为了尘土！”

4

我同时意识到，我们如今还安然无恙，是因为有头灯和火把。在有光亮的地方，一切如常。可是一旦光亮灭掉，或者置身在无光之处，我们四个人多半也会同那块干粮一样，在一瞬间行将就木变成枯骨，甚至尸骨无存，朽为灰土。

臭鱼惊道：“我明白了，干粮是让鬼吃了！相传供奉亡人的点心，也会变得没了味道！”

涅涅茨人吓得脸都白了，当场又要跪在地上磕头。

臭鱼说：“光磕头有什么用，饿鬼上门讨供奉，非得让它们吃够了不可，困死在宫殿中的戎人都变成了饿鬼，那要用多少干面饼子才打发得走？咱们总共也没几块干粮了！”

我说：“供奉亡人饿鬼皆为迷信风俗，岂可当真？”

臭鱼说：“什么叫迷信，你不是也看见了，干粮都变成土了！”

我说：“我不是不迷信，也不会轻易迷信，我看这个干粮，似乎不是鬼吃的……”

臭鱼说：“不是鬼吃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我说：“掉在漆黑无光处的干粮，不是没了味道，而是在瞬息之间变坏了，如同扔在地上很多年了！你看干粮都快变成土了，那要多少时间？”

臭鱼说：“比之前的豆包还要朽坏，至于要多久变成这样，我可说不上来，反正要很多很多年。”

我说：“干粮掉在地上，转瞬之间朽坏不堪，如同时间在飞逝，为什么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我们置身在漆黑阴森的大殿之中，仅有断矛绑成的火把，火光可及十步之外。四个人打开头灯，紧紧凑在一起，不敢离开半步。西周宫殿中空空如也，我们放眼所见，尽是神头怪脸的兽面，有的立目生角，阔口方耳；有的形似人脸，额顶齐平，长方形耳，双目闭合；有的似牛似鹿，又与人脸结合，威严中透出诡异；看得我们全身发毛，感觉真要被这座宫殿吞下去一样。我心神不安，从背上摘下枪来壮胆。

臭鱼说：“好在还有火把照亮，不如快往前走，说不定走得出去。”

我说：“往前边走一切不明，不知西周宫殿深有几重，到得了尽头吗？”

藤明月说：“前进后退都不可耽搁，火把快用完了。”

臭鱼说：“进来走了半天了，又掉头往后走，走出去也得撞见对头，我看应该接着往前边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了！”

我一想也是，退出去是死路一条。正要往前走，我手中的火把都灭了。宫殿中变得漆黑一片，强光头灯的光束，如同被漆黑的潮水吞没，照到的范围，还不到两三步。我急忙将打火机打开，寻找身上可以点火的东西。涅涅茨人摘下油袋，里边还有少许油膏。他们常年在冰原上以渔猎为生，离不开生火的鱼膏，走到哪带到哪，可是一路用下来，已经所剩无几。臭鱼索性将油袋割成条，绑在矛头上，火把又亮了起来。那袋子割开，尽可以捆七八根火把，我们点上两根，其余带上备用。

我说：“火把全部灭掉之前，一定要出去，否则全完了。”

臭鱼说：“西周宫殿中闹鬼，冤魂缠腿，如何活得了命？”

5

藤明月说：“如果不是有鬼，多半是西周宫殿作怪。西周有位偃师，传说他比墨子和鲁班厉害多了，偃师用术做的人形，几可乱真。周人崇神信鬼，相传偃师之术，可通鬼神。不过偃师术没有传下来，西周灭亡之后，偃师术也失传了。说不定戎人攻打西周都城，掠走了记录偃师术的古卷，又按图造了一座西周宫殿。”

我问藤明月：“戎人为何兴师动众，造这么大的宫殿？”

藤明月说：“地宫是陵寝，戎人葬俗虽不同于中原，通常用树皮裹住死尸，挂在树上。”

我说：“岂不吊成干尸了，还有这样的葬法？”

藤明月说：“戎人葬俗迷信，一般的戎人可以树葬，但是卑贱及横死之人，也从不土葬埋尸。”

我说：“以戎人而言，何为横死？”

藤明月说：“熊咬狼吃、雷击刀砍、溺水落岩等等，皆为横死。”

我说：“那跟中原风俗也很相似了，但是戎人死后挂在树上，可真是匪夷所思。那么说在古坟中造地宫，是为了困住来犯之敌？不过你也别怕，戎人按乾坤社稷图造的宫殿，也是唬人罢了，有了火把，走这条路岂不是如履平地？”

说着话走了几步，四个人带的头灯先后灭掉。说是先后，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转眼全灭了。我们心中又犯了嘀咕，如果是电池耗尽或头灯故障，却不该同时灭掉？我仗着手中还有火把，打算快走几步，可是又走了几步，鱼膏油做的火把也灭了。

甬道中变得一片漆黑，我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好在还有臭鱼捡到的珠子，龙眼大小一枚古珠，放光数步，可以看得到脚下。古珠得自深山，光亮不及海中明珠，但是光华千年不退。一行四人借了珠光，还能凑合往前走，但是走不快了。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断矛绑成的火把烧得也太快了！我看臭鱼绑得也够结实，鱼油袋子也还可以用，为什么走几步就烧到了尽头？四个头灯又为何同时灭掉，接下来两根火把也灭了？

在这漆黑阴森的地宫中，仅以珠光照亮，脚步也不免变得迟缓。臭鱼见火把灭掉两根，只好又拽出一根，可是点一根灭一根。我本以为一支火把可以照明半个小时，不管西周宫殿有多深，那也走得到尽头了。可连两步路都照不到，头里那两根至少还走了几步才灭，后边再点上，一步走不到就灭了。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转得嗖嗖的，我的眼都快跟不上了，分针秒针已经快得看不见了。

我又惊又骇，不是火把烧得太快，而是西周宫殿中的时间，正在飞一般的流逝！

6

我低头看手表这会儿，还没收住脚，又往前走了一步，手表上的时针也已经快得不见了。余下的几块干面饼子，也都变了质。我感到口干舌燥，手脚发僵，皮肤枯萎收缩。我心中惊骇更甚，此刻我才意识到，戎人按偃师传下的乾坤社稷图造的宫殿，究竟是何等恐怖！带上多少火把和手电筒，都别想走出这条甬道，也别说点上火把了，再往前走的话，还来不及喝水，活人已经变成了干尸！

我们置身的西周宫殿，如同一个吞吸时间的黑洞，越往前走，时间流逝得越快，似乎每往前走一步，时间飞逝的速度就会加快一倍。尽管只差了几步，也根本没有到达宫殿尽头的可能。

戎人按乾坤社稷图造了一座宫殿，其中的古怪之处，可以说匪夷所思，往没有光亮的地方扔下一块干粮，转眼朽如灰土。迷信的说那是让鬼吃了，老时年间的人相信岁鬼，以往一到过年，都要躲进深山老林，后来又贴门神，那是为了躲避岁鬼。西周大殿也是这样一个鬼怪，除了宫殿石壁，其余的东西一旦进来，都会在转瞬之间枯朽，因为宫殿中的时间不正常，走过一半之后，每往前走一步，时间飞逝的速度会加快一倍。

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半，等到发现情况不对，却已行将就木，如同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喝过水，意识到要退出去也不可能了。有心摘下水壶来喝一口，可在飞一般的时间之中，眨一下眼都过去几个小时，只怕水壶盖子还没拧开，人就已经死了。死人还没倒下去，已经变成了干尸。干尸倒下去，又会很快化为尘土。

西周宫殿的甬道之中，时间在飞一般地流逝。我们多亏不是一路跑进来，否则收不住脚，往前舍身一冲，已然被时间的激流吞没，转眼变成尘埃。纵然如此，走到这儿也不可能退后了。因为转瞬之间，胳膊腿儿全僵住了。

我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之下，拼了命将手指往后一勾，搂响了端在手中的土铳杆儿炮。那是为了对付狼獒准备的枪支，弹壳中填满了火药，威力奇大。但听“砰”的一声巨响，杆儿炮的后坐力，正好撞在我的身上。

我被重重地往后顶了出去，同时撞到了跟在后边的三个人，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滚倒在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西周宫殿仍是空旷沉寂，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很少相信鬼神之说，不知走进西周宫殿之后，是不是会让人产生错觉。如果没带枪支进去，死在里边也说不定。我宁愿出去让人一枪崩了，也不敢再往西周宫殿中多走一步了。

第十八章 巨獒与大树

1

臭鱼见仅有一枚珠子照亮，各人身上穿的均是鱼皮衣，找不到可以点火的东西。他想起朽坏的干粮，情急之下，伸手拽下了涅涅茨人的狼头帽，也不理会那玩意儿能不能生火，抓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了下来，没想到一扯下狼头帽，我们三个人全看傻了眼！

涅涅茨人的狼头帽被扯下来，立时掉下几件金饰。涅涅茨人在前边捡了许多金器，藤明月劝说他放下，带上如此沉的金器，行动多有不便。当时他只好扔下，可没想到这个小子，还在狼头帽中放了几件。可也不能怪他，人穷了志短，见了那么多奇珍异宝，谁会不动一念？我和臭鱼不是也偷偷带了块玉璜？

我拽上涅涅茨人往后退，回到摆有残卷的前殿。戎人挂树为葬，但是进献珍宝的戎人，则走进地宫，再也没出来过。九伯说的“仙树”，应该在宫殿尽头，可这是一条死路。我们担心九伯等人追到，来不及后怕，分头寻找出路，但见前殿角落的地面，因年久沉降，塌下去一片，我恍然大悟：“地宫分为上下两层！”

下去之前，臭鱼打算多找几根火把带上，走出去没两步，突然跑回来，他不敢出声，连打手势让我们快走。我们一看他的脸色，也知是九伯带的炮手到了！此时在通往前殿的甬道中，传来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九伯以及炮手头子吴老六，带了几十个手下，手持火把枪支，直奔前殿而来。四人赶紧躲下去，我和臭鱼拽了戎人枯骨，遮住洞口，灭掉头灯和火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只听一群人进了前殿，几十个炮手见到遍地金玉，无不眼红，当场你争我夺，以至于有人动了家伙。此时九伯和吴老六也进来了，身后是肥振东和官锦，只听肥振东说：“吴炮头儿，你别让你的手下捡东西了，快往前边追那四个崽子，好给我二弟报仇！”

吴老六说：“肥爷，你说你那兄弟，死得可太惨了，打那么老高让人踹下来，摔成烂西瓜了，眼珠子都飞出老远，你再看他那嘴摔的，哎呀妈，咋摔成那样儿了？”

肥振东听出吴老六幸灾乐祸，怒道：“吴炮头儿，你这话可也太损了！”

吴老六忙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看肥爷你跟九伯的面子，也得替你们捉到那四个崽子，是剥下皮来点天灯，还是一刀一刀碎剐凌迟，全凭你肥爷一句话。”

肥振东说：“那还不快追！”

吴老六说：“着急忙慌的干啥，兄弟们跟九伯出来，全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要么谁来受这个罪？顶风冒雪穿过冰原，下到这个大树洞子中，折了几个弟兄不说，带的猛犬也都死了，好不容易见到东西，你不让兄弟们捡够了，谁会给你出力？”

肥振东越听越怒，待要发作，却听九伯说：“不可意气用事，误了大计！”

肥振东说：“在我来说，可没有什么东西比我兄弟的命还要紧！”

九伯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杀那几个崽子报仇，又何必急在一时。”

吴老六说：“九伯说得对，只有这么一条路，还怕那四个崽子飞上天去不成？兄弟们一边捡东西一边追，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2

地宫空旷，声音传得远，我们躲在塌陷的洞中，支起耳朵听九伯等人说话。

肥振东说：“吴炮头，你告诉你的弟兄们，别光忙了捡金珠玉璧，那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你也知道，跟九伯出来干活儿，绝不会亏了你们。”

吴老六说：“那还说啥，谁不知道九伯仗义，可你也得多担待，山里的兄弟，没见过好东西，不开眼，我们当炮手的，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吃这碗饭，只要是挣钱的，死活也不在乎，况且不拿这些，往里边走还有什么？”

九伯说：“你们眼前所见，无非俗尘中的金珠玉璧，正殿中的东西，可是惊世骇俗。”

吴老六骂骂咧咧，命令几十个炮手，不准再捡金玉之器，先按九伯说的，进正殿取宝。

九伯见到前边一座宫殿，尽是西周兽面砖，他一双眼看不见头，不敢贸然进去。吩咐手下人等，不要往前走了，下边还有一层地宫，他让吴老六等人四下寻找，看什么地方可以下去，找不到再用炸药，炸出个洞下去。

我听得心惊肉跳，等到炮手炸开地宫，再走可来不及了。四个人轻手轻脚，从塌倒在墙下的砖石上下去，借珠光看看周围，但见两壁掏了许多凹洞，里边全是佩有蛇形头饰的枯骨。下边通到一个大石窟中，石窟当中列有几尊大鼎，或是三足双耳，或是四足方鼎，有的是神鸟纹饰，有的是兽面纹饰，各不相同，想是从西周掠来的宝鼎。我本以为是一尊，没想到不下十余尊大鼎，周围枯骨堆叠，尽是顶了青铜面具，并且有耳双蛇形头饰的尸戎。

还没来得及多看，上边的土匪已经推开祭台，显然找到了进入下层地宫的通道。我们走投无路，仍躲到角落中，拽了几具枯骨挡在身边。虽然是心惊胆战，可也顾不得了。四个人原本一身一头的灰土，躲在枯骨之下，倒是不易被人发觉。不一会儿，几个在前开路的炮手，当先进了石窟，为首的九伯等人，也在随后跟了进来。几十根火把，照得石窟中亮同白昼。我躲到戎人枯骨之下一动不动，忍住晦气，张开眼往外看，正离那尊四足方鼎不远，一个土匪举起的火把，刚好照在四足方鼎上，可以看见鼎身的树形纹饰。又见鼎足下仰卧一具枯骨，也有双蛇头饰，长袍近似蛇皮，但有金丝缀连，腰束宝带，抱一支人头玉杖，可能是犬戎首领。我心想死在外边的戎人挂树而葬，而献出金玉的戎人，可以通过地宫长生不死，真能长生不死的话，这些躲在古坟中装神弄鬼的尸戎，为何又将尸骨埋在地宫之下？显而易见，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去处，仅是尸戎首领借鬼神之说，让各位戎王献出掠来的珍宝而已。我看九伯不是为了取宝发财而来，如果他是为了找什么“仙树”，妄想成仙得道，怕是要扑一空了。

3

我心想：九伯见了这些尸戎的枯骨，该当死心了才对……但见炮手们在石窟中胡乱找了一遍，围在周鼎近前。原来四个腿儿的方鼎，正是九伯要找的西周鼎。

肥振东催促炮手到处找人，可吴老六手下的炮手们，并不拿肥振东的话当回事儿，胡乱应付了一下，只说没找到人。肥振东报仇心切，又要往上边追。九伯说：“那座西周宫殿，进得去出不来，那四个人没逃进去还则罢了，逃进去也不用你追了，全得死在里边。”

吴老六说：“九伯，你看这尊大鼎，可是你要找的西周鼎？”

九伯上前来看，说道：“嗯……四足方耳，足是夔龙兽足，耳是垂鳞方耳，鼎身有树形纹饰，好一尊西周鼎。”

吴老六说：“放下前边那老多金珠宝玉不捡，却要找这尊大铜鼎？九伯你别怪我又问，俺们兄弟没见过啥世面，可也知道大铜鼎抬不出去，整这玩意儿有啥用？”

九伯说：“吴炮头，你也没说错，一块大铜疙瘩，抬也抬不动，既不顶吃又不顶喝，要它何用之有？”

吴老六说：“九伯你别问我啊，我们兄弟全是一脑袋高粱花子，谁想得明白这个？不如你老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九伯说：“吴炮头，我听出你的意思了，你还是不信我之前的话，那我跟你说说。”

他说，北方的戎人在古代分成好几支，打破西周都城、掠去宝鼎的犬戎，称为西戎。守在古坟地宫之中，头上有双蛇的是尸戎，双蛇也不是蛇，而是龙形。尸戎的一切供奉，皆由在外边打仗的戎王进献，有俘获的周人，也有掠来的金珠玉器，常年如此。到后来，二十万辽军大举征伐，几乎灭尽了戎人，没死的逃进了古坟，从此下落不明。以在这儿见到的情形来看，地宫中的犬戎首领，仍逼迫逃至此处的西戎献出供奉，引起双方自相残杀，结果两败俱伤，人都死绝了。

吴老六说：“九伯，我听到这儿，可是纳上闷儿了，你老说的这个与西周鼎有啥相干？”

九伯说：“不是正要说吗，西周鼎也是戎人掠来的东西，为何不跟那些奇珍异宝一样堆在前殿，却要放在此处？皆因戎人葬俗奇异，常用树皮裹尸，挂在大树上。凶死横死之人，不可以挂树而葬。”

吴老六还没听明白：“死人挂到树上那是啥风俗？自古以来，不都是黄土埋人吗？”

官锦问九伯：“周鼎上有树形纹饰，竟与戎人死尸挂树的葬俗有关？”

九伯点点头，说：“人死如灯灭，阴阳殊途，生死相隔，虽然黄土埋人都一样，可各地风俗却有不同。你比方说，中原人说入土为安，认为土葬是种礼遇，旧时以‘死后是否可以进祖坟’当成做人的一个标准。可在过去来说，死在外地的人，不能回家入土，死尸运回村，也不让进家门，犯忌讳，这叫‘死鬼不能见家神’，一般要往村外树下边埋。还忌讳祖坟边上有树，树会吸地脉灵气，对祖宗和后人都不好，枯死的树是鬼，那也不好。”

4

吴老六说：“过去在老家听过十不葬：一不葬粗顽块石，二不葬急水滩头，三不葬沟源绝境，四不葬孤独滩头，五不葬神前庙后，六不葬左右休囚，七不葬山岗缭乱，八不葬风水悲愁，九不葬坐下低小，十不葬龙虎尖头。十不葬的风水口诀，但凡有个脑袋的阴阳先生也会念几句，不会念这个他可吃不上饭，要不我又怎么知道？反正据我所知，在民间说的十不葬之中，从没有树下不葬这么一说，九伯你可别糊弄我们。”

九伯说：“吴炮头，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你吃的不是这碗饭，不怪你不明白，十不葬之中，当然有树下不葬一说，只是你没听懂而已。”

吴老六说：“它是没有啊，一不葬粗顽石块，二不葬急水滩头……”

他又要掰指头数一遍。九伯说：“别数了，六不葬是什么？”

吴老六说：“六不葬左右休囚啊。”

九伯说：“何为左右休囚？”

吴老六说：“那我可不知道了，还要请问九伯。”

九伯说：“休囚二字指形，你看这个休字，人近木为休，木不是树吗？坟头左右不可以有树，岂不是树下不葬？”

吴老六听得心服口服外带个佩服，“还是九伯厉害，要说也是，树下埋死人的还真不多见，既然葬俗之中忌讳有树，为何戎人还要挂树而葬？”九伯说：“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中原葬俗，死人忌讳在树旁，但是关外的戎人，那又不一样了，古代戎人反而以为，死尸挂在树上，可以升天成仙。”

吴老六等土匪听得此言，皆是不以为然，古代戎人的葬俗，全是迷信罢了。九伯也信这个不成？

九伯说：“挂树葬俗是很奇怪，皆因上古之时，来到这儿献出奇珍异宝的戎人，才能够升天，有龙形头饰的尸戎，在此镇守地宫，地宫中有‘仙树’。献出足够珍宝的戎人，可以登上‘仙树’升天。”

吴老六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升天成仙？还有人迷信这个？”

九伯说：“怪不得你们不信，世上的事儿，从来是‘说无易，说有难’，你说没有，眼目前也是没有，那不是说来容易吗？你说有，眼目前却没有，如何让人信服？不过他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倘若没凭没据，他也不必在这儿多费口舌了。”

相传，戎王金盒中，有一条“仙虫”，那是“仙树”上长的虫子。戎王见到“仙虫”，这才相信有不死之树，愿意献出掠来的奇珍异宝。辽军灭掉犬戎，并且抢到了戎人供奉的金盒。几年之后，金盒又落入五行道手中。

到了明末清初，“仙虫”被一个女子盗走，她扮为宫人，躲入京城皇宫。正逢明末乱世，闯王进京，困于宫中无路可逃，逼不得已吞下“仙虫”，投入枯井而亡。你说她为何吞下“仙虫”？因为故老相传，吃下“仙虫”的人，可以见到戎人古坟中的“仙树”，至于是谁传下的话，又怎么传下来的，已经无从知晓了。

5

不管传说是否可信，至少“仙虫”是有。九伯以前只信三分，到了这儿他已经信了八分，说不定真有“仙树”，即便没有，得了那么多金珠宝玉，也不枉走这一趟。

我心想：九伯什么都知道，我和臭鱼却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什么成仙不死，只怕没人会信。我一动不动躲了半天，生怕让对方发觉，手脚都快麻了，而且紧张得要命，不知道这样躲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吴老六等人听了九伯一番话，他也不大相信：“那么西周鼎又有何用？”

肥振东说：“吴炮头你怎么有那么多话要问？还信不过九伯吗？”

吴老六说：“我见识不到，问两句还不成？又不是我把你兄弟踹下去的，你别跟我过不去啊！”

肥振东怒不可遏，一拳打在壁上，势道迅猛，打得岩壁碎石迸溅。

吴老六说：“哎呀哥，你手不疼啊？”他仗着有几十条人枪，不把肥振东放在眼内。

九伯劝阻肥振东，让众人上前来看西周鼎。西周鼎四个兽足，有鳞纹，鼎身为树形纹饰，里边似乎有几个人脸，面目诡异，鼎腹还有百余字的铭记。

九伯识得鼎腹铭文，别人可都不认识。他说戎人祖先常年同西周交战，戎人崇拜不死之树的传说，也传入了西周。周天子命人按传说造了一尊大鼎，用来禳灾。后来戎人打进西周镐京，见到此鼎，奉为至宝。九伯认为走到此处，四周俱是岩壁，通往“仙树”的入口，应当在西周鼎下边。

炮手头子吴老六说：“九伯，我们兄弟打山上下来，没见过啥世面，且不说有没有“仙树”，退一万步说，下边有那么个老树，上去成了仙，那又有啥用？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

九伯说：“我说要什么有什么，你不是也不信吗？但老时年间的话，全是这么传下来的。我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总之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跟了我，不会有你的亏吃。咱不是说好了吗，出来得了东西，双方均分。”

吴老六说：“不错，那叫一碗水端平了。”

九伯说：“如今我再告诉你，你让兄弟们跟我进去找不死之树，找得到那也不说了，找不到我那一半东西也全是你的。”

吴老六一听这话他可动了心，树洞中有那么多金珠宝玉，全给他们，那也够吃下半辈子了，可九伯什么都不要，那也不合适不是？

九伯说：“吴炮头儿你也不用信不过我，你们几十条枪，我这儿一共才三个人，你还怕我唬你不成？”

吴老六说：“九伯这话说的，我们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您啊！”他转头告诉手下的土匪：“弟兄们听见没有，给九伯干活儿错不了，都给我卖卖力气！”

炮手们答应一声，听了九伯的吩咐，上前搬动西周鼎。

那尊大鼎嵌在地上，不下千钧之重，几十个土匪一同用力，往左右这么一搬，只听轰隆一声，石窟当中的地面裂开，下边水流湍急，那是融化的冰水潮，渗落到洞底，形成了一条暗河。不过石板下边潮湿，又多年不曾打开，一阵晦气涌上来，迫得土匪不住后退。躲在枯骨下的涅涅茨人，也让尘土呛得忍不住了，动了这么一动。

6

肥振东喝道：“好哇，原来躲在这儿！”

涅涅茨人见肥振东奔他来了，抬手放了一箭。肥振东不躲不避，伸手抓住来箭，折成两截扔到地上。涅涅茨人的弓箭可以一箭射穿狼头，他没料到一箭不中，竟让肥振东一把接住，惊得不知所措。肥振东勃然大怒：“老子活劈了你！”

肥振东人称大老肥，他是横练的硬功，民间传说横练者多不能长寿，但是练成了很厉害，别看二三百斤一身五花肉，身手可真利索，直奔涅涅茨人而来。我一看不好，举起杆儿炮，对肥振东搂了一枪。混乱之中没有打到，那也惊出肥振东一身冷汗，躲在西周鼎后边，一时不敢出来。我见对方人多势众，怎么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急忙拽上藤明月，连同臭鱼和涅涅茨人，一同跳下了暗河。水流湍急，卷住了人，转眼冲出好远。涅涅茨人不会水，呛了个半死。我们仨托了他，在暗河中起起伏伏，随波逐流不住地向前。

臭鱼打开头灯，看见河道中有条木槽船，只是一根倒木，当中掏空了，十分朽烂，搁浅在几块乱石边上。臭鱼攀上乱石，又将木槽船推下水。我们互相拉扯着爬上去，木槽中有几处渗了水，仅能凑合用。此番落下暗河，四人身上穿了鱼皮衣，倒还好说，杆儿炮的弹药可全进了水，再也不能用了。

我说：“多亏洞底是条暗河，否则可没这么容易脱身。”

藤明月问我：“九伯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仙树’？”

藤明月说：“没听过，简直难以置信。”

臭鱼说：“他们还说上了不死之树，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

我说：“你只听见这个了！”

臭鱼说：“他们这么说，还不许我听？”

我说：“你听完了信不信？”

臭鱼说：“我觉得不大可信！”

藤明月说：“你看连臭鱼都不信……”

臭鱼说：“嘿，什么叫连我都不信？我要信了这个，我不真成二的了？”

我说：“不是说你信不信，九伯他这个话没人会信，他也听得出吴老六那些手下不信，所以又说这次得到的贼赃全给吴老六，他什么也不要。”

臭鱼说：“九伯他倒大方，反正都是他出钱买回来，什么东西值什么价儿，也是他说了算，他给那些东西七折八扣，里外他都不会吃亏。”

我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臭鱼说：“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土匪目光短浅，得了那些金珠玉璧，已经觉得够了，打算要撤，九伯却千方百计让土匪们跟他往下走，他想干什么？”

臭鱼说：“不还是想对付咱们吗？”

我说：“肥振东一个收拾你我绰绰有余，九伯手下还有个官锦，也不是吃素的，你不觉得带那么多土匪是累赘吗？如果只带七八个得力手下，不是早追上咱们了？”

藤明月说：“带的人多枪多，想是担心遇到危险。”

臭鱼说：“上了‘仙树’，会有什么凶险？”

我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别看我不信他的话，可在见到‘仙虫’之前，我同样不相信明朝女尸会在枯井中几百年不朽，结果如何，你不是也看见了？”

7

臭鱼说：“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信还是不信？”

我说：“不是信与不信那么简单，而是你我见识不够，还是到地方看了才会明白。”

臭鱼说：“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说话间前方已至尽头，暗河走势急转直下，一道飞流坠入迷雾。暗河跌落深渊，却听不到水声，洞口枯藤交错，挡住了木槽船。我攀住枯藤往下张望，身前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巨洞，头灯几十米的光束，在巨洞中几乎等于没有。落下去的暗河，仅是一条挂在洞壁上的细细白线。原来是倒木折断之处，前边的地宫，全在横向的倒木洞穴中，身前纵向的巨洞，则是倒木的下半部分。往下十余米，暗河形成了雾，宛如云海浩荡。巨洞岩壁上断崖凸出，但是多处崩裂，摇摇欲坠。

我在上边走了两步，如临万丈深渊，让人两条腿直打哆嗦。

藤明月在后边拽住我说：“当心掉下去！”

我说：“你们先别过来，我看看下边有什么！”边说边大起胆子走上断崖，脚下苍苔格外湿滑，难以立足，只好一步一挪。强光头灯照下去，但见云雾茫茫，根本看不到底。

藤明月说：“下边有什么？不死之树？”

我说：“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

藤明月说：“断崖随时会塌，你先退回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只听臭鱼叫道：“那边有下去的路！”

我和藤明月转头看过去，臭鱼头灯光束照在巨洞岩壁之上，有盘旋而下的道路，但是塌了几个缺口，往下走不仅冒险，也不一定可以下到洞底，稍有不慎掉下去，可别想活了。

臭鱼问我：“下得去吗？”

我说：“又深又陡，没有长绳下不去……”

话还没说完，大老肥竟从暗河中跳了上来，原来他报仇心切，不等那些炮手了，一个人当先追来，眨眼间蹿上断崖，正同涅涅茨人撞了个脸对脸。肥振东一言不发，挥起一拳打在涅涅茨人头上。涅涅茨人头骨碎裂，哼也没哼一声，立时毙命。

肥振东抬脚将死尸踢下断崖，落在云雾缥缈的巨洞中，有如风筝断线，顷刻不见。我们三人没想到大老肥来得这么快，他出手又狠，不等我们回过神来，涅涅茨人已经惨死在他的手中。三人惊呼了一声，均是眼中冒火。我和臭鱼挡在藤明月身前，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肥振东说：“让你们也尝尝摔下去是什么滋味儿！”他说罢往前猛地一冲，直接撞了过来。

据我所知，肥振东这一身的横练，不是常人可及，平时用大铁锅炒热了铁砂，天天滚进去摔打，也没什么招数套路，全凭皮糙肉厚，敢下黑手。他这么一撞过来，带起一阵劲风，快三百斤一身肉，再加上前冲之力，简直跟一堵墙似的。我们三个人无论如何也架不住他这一撞，只好退上了断崖，不过断崖又陡又窄，挤了三个人之后，绝无多容一人立足的余地，躲都没处躲。我拽出短刀在手，心想：你撞过来，先撞我这刀上！

可那断崖并不结实，早已摇摇欲坠，何况挤了三个人，肥振东又势如猛虎，用劲儿太大，此刻他一冲上来，断崖当即崩裂。我们三个人连同肥振东，只觉脚下一空，身子忽然下坠，同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巨洞。

8

我翻着跟头掉进茫茫云雾，耳边只听得风声呼呼作响，想到二老肥之前的惨状，心中不免一寒。但觉折了几个跟头，呼啸的风声愈来愈猛烈，身子在不住旋转，忽上忽下。我睁眼一看，只见巨洞中的云雾在上升旋流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强劲的风洞。我们几个人让风洞卷住，持续在空中打转，却并不下坠。不知何故，巨洞中的云雾发出奇光。正当我骇异之际，忽见肥振东从高处落下来，他身子沉重，旋流卷他不住，他伸出手要来抓我，却先挨了臭鱼一脚。二人身在虚空，无从使力，一脚踹上去，各自往后飞去。臭鱼还在风洞中打转，肥振东却迅速下坠，须臾不见，不知摔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在风洞中也是险象环生，几乎一头撞上岩壁。此时死中求活，三个人伸手拽住对方，借力摆脱风洞，穿过旋流下坠，落下一段，身子忽然一沉，直坠下去。

洞底有层朽木，受潮腐烂，又生出厚厚的苍苔，掉在上边才没摔死，可也摔得不轻。三个人晕头转向，挣扎起身，看见周围尽是朽烂的树根，粗得合抱不拢，到处湿漉漉的，又闷又热。古代戎人的不死之树图腾上有一只火鸦，似乎是指天降飞火，即火山活动，至今仍有热流上升，在巨洞中形成了旋流。我趴在粗大的树根上，喘了几口粗气，筋疲力竭，一动也不想动，早知是这样，还不如一死了之。

我心想：娄子是我和臭鱼捅出来的，如今已经死了一个不相干的涅涅茨人，岂能让藤明月也跟我们死在这儿？

臭鱼说：“我是这么想的，即使出不去，咱也不能让九伯得逞，非把他这事儿搅和黄了不可！”

我说：“他们还有几十个人，正面交手可没胜算。”

臭鱼说：“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肥振东厉害不厉害，还不是让我一脚踹飞了？”

藤明月说：“那些人下来了！”

我抬头望上去，但见巨洞岩壁上火把晃动，炮手们放下长绳，正一个接一个下来。巨洞当中云雾浓重，四周漆黑，我们不敢打开头灯，只怕让那些土匪看见，躲在长得比人还高的地衣丛中，偷看对方的举动。

土匪们借助绳钩下来，他们留谁在上边也不放心，全部下到洞中。吴老六让手下带好绳钩，免得让人断了退路，又说肥振东不听九伯的话，一个人在前头追，也不见个踪迹，不知道是不是掉下来摔成肉饼了。

九伯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该死拦不住，只要不挡了咱们就好。”

吴老六说：“九伯，你看下边可全是朽木苍苔，什么也没有，不如回去分赃，有那么多金珠宝玉，也够受用下半辈子了。”

九伯说：“吴炮头，说句不中听的，你只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便是快活了，眼界未免太窄。你若十分不肯去，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你们先到上边等我，我自去看个究竟。”

吴老六忙说：“九伯我可没那个意思，我们兄弟正要跟您去大开眼界！”

9

我们蹑手蹑脚跟在那些土匪后边，隐隐约约听到孟瞪眼和吴老六的对话，又见一行人手持枪支火把走进了浓雾之中，心中十分骇异。九伯为何如此肯定巨洞云雾中有什么不死之树？如果真可以颠倒乾坤长生不死，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想到想不到的全有，古坟中那些有蛇形头饰的枯骨，生前为什么自己不去，还要让戎人献来奇珍异宝？献宝之后走进来的戎人，又都去了哪里？

炮手头子吴老六大概同我一样，不是迷信这种事情的人，土匪们只是贪心，又怕九伯有个闪失，他们得了金珠玉璧后，除九伯之外，也找不到别的大买主来收。按说他们那些人不迷信，以九伯的见识，他更不应该迷信这个。仅凭供奉在金盒中的“仙虫”，怎会如此坚信？我看那个什么“仙虫”，根本是个要人命的东西，已经有多少人为之送掉了性命？

我这么一转念，手持火把的土匪们已经走进了茫茫雾中。

臭鱼低声说：“洞壁陡峭，没有绳钩可上不去。土匪身上带了绳子，不如跟上去，趁机抢过来。”

我说：“你我二人见机行事，能不惊动他们更好。”

臭鱼说：“如果他们上树升了天，咱还跟不跟去？”

我说：“上他妈什么天，放个屁崩天上去？”

臭鱼说：“你又不信了？”

我说：“我可从没说过我信，但是不看他一个究竟，我死也不能甘心。”

我有心要看看九伯他们会找到什么东西，但是之前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雾中有光，不知是吉是凶，不想让藤明月跟去。但是她一个人落在这儿，处境更危险，我只好让她跟在我后边。

三个人捉了脚步尾随在后，不敢跟得太紧，唯恐打草惊蛇。洞底没有旋流，虽然雾气不小，但有脚步声和火把光亮，还不至于找不到那些人的去向。土匪们在交错起伏的树根上一直向前，但见雾中发出一片光芒，越是走近越觉得明亮。吴老六等炮手本来聒噪不已，见到雾中发光，一时鸦雀无声，谁也想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第十九章 奇怪的果实

1

我心想，他们还真找到了“仙树”不成？“仙虫”也是那树上生长出来的？我和臭鱼这趟是干什么来的，还不是为了“仙虫”？一想到半年前，我们在挑水胡同遇到的“仙虫”，我不免发怵。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怎能不上前看个明白？

三个人当即起身，藤明月跟在我和臭鱼后边，轻手轻脚悄然前行，走到几十个炮手身后，但见雾中一道奇光，高可数丈。

我暗暗吃惊：什么东西在放光？我想看个清楚，大了胆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又看见一株形状奇特的大树，树上九根枝条，大小粗细一模一样，均有霞光拥簇，枝上结了许多奇怪的果子。那树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不是金的却光华灿然，不是玉的却莹润通透，黄金水晶般的果实，发出无穷妙光。别说吃上一口，仅在树下看上一看，亦有“若生若灭，无烦无恼”之感。

吴老六和他几十个手下早已看直了眼，有人还不相信，在自己脸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直叫，看来全是真的。他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心中贪念大动，不觉抓耳挠腮，手中的火把枪支扔了一地。吴老六他们之前不信九伯的话，可没想到世上会有“仙树”，什么叫要钱有钱要娘们儿有娘们儿，仅是看这“仙树”一眼，多少钱和娘们儿也不想要了。

我要是提前听吴老六这么说，我会当他是说胡话，可我也看到了“仙树”，我明白他这么说可绝不为过。我们三个人均是两眼发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只怕走得不快，让土匪们抢先上树。没想到肥振东被风洞卷走，居然命大没死，他也跟随火把光亮来到雾中。此时众人相距不远，我们前边有土匪，后边是大老肥，都不会发觉不到我们，可如今谁也顾不上谁了，所有人眼中只盯着“仙树”，谁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一行人越是走近，心中越是惊奇，几十个人皆是张口瞪目，全身发抖，只觉生死都不紧要了，你要什么，“仙树”上就有什么，更让人感到玄妙无比、变化万端，思前即前、思后即后。我起初还觉得有些诡异，可是不知不觉跟那些土匪走到树下，之前的一切，全然扔在了脑后。肥振东本来走在我们后边，他双目发直，拨开前边挡路的人，当先上了“仙树”。其余众人手脚并用，也分别登树而上，各自攀枝穿叶，伸手去摘枝条上的果子。我跟在吴老六等人身后上去，用手摸到树上的果子，但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可是口干舌燥，饥渴更甚，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一口吃掉。不过任凭我如何使力，果子却似在大树上生了根，说什么也摘不下来。

我双手抓住一枚果实，两脚蹬住树干，拼命往下拽了几次，仍是动也不动。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吃了果子，即可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存！奈何摘不下来，忍不住口水直往下淌。我什么都不理会了，尽力张大了口，要去咬“仙树”上的果子。

2

吴老六等土匪在我们之前上了大树，他们见果子摘不下来，已经张开大口咬上去了。常言道：“口大容不得拳头。”他们却一个比一个贪婪，为了一口吃下一个果子，拼命将口张大，许多人嘴角扯破了，鲜血直流，却也全然不顾。

我也不甘人后，抱住树枝上的一个果子，张口咬了上去。之前九伯说过，上了此树要什么有什么，要说我想要什么，我一是想除掉身上的“仙虫”，捡回这条性命，二是想捡几件西周玉璧，回去之后发上一笔横财。

不知不觉间脑中一片空明，我心中所想的念头，全部变成了现实：我们三个人逃了出去，不仅没死，涅涅茨人和狍子屯的大黄狗也活了。回到狍子屯，藤明月还非要嫁给我，说什么都不管用，死活拦不住。我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来什么，真得说是平步青云呼风唤雨，只还惦记半死不活的崔大离。

一想到崔大离，转眼之间我到了挑水胡同。我心想：我得告诉我哥哥，我如今发财娶媳妇儿了！可是走到门口，我闻到一股死人身上的臭味儿，有点恶心，让人作呕，抬头一看，门上贴了门报儿。

当时我没细看，只是奇怪，心想：我出去那么久，二哥出殡时的门报儿还没撕吗？

我抬腿进了院儿，却见崔大离躺在屋中，脸上蒙了一张纸。如今死了人都放殡仪馆，过去死人没有殡仪馆，是往家里放，头朝门，脚朝内，枕头要低，低到死人看不见自己的脚，两脚裹了白纸，捆了一道麻绳，脸上还蒙了一层纸，这叫“盖脸纸”。崔大离也是这样，横尸在门板上，脸上放了一张纸。

张有本儿在一旁当“大了”，站在死人身边。我一进去傻了眼，崔大离怎么死了？张有本儿跺足叹道：“崔兄，你弟弟回来了，可惜差一步，差了一步没见上面！”

老时年间的风俗，死人遮“盖脸纸”，要等吊唁的人到齐了之后。一旦在脸上盖了纸，后边有谁来也不让揭了，等于是没见上面。我心中一阵难过：不是崔大离带我和臭鱼去西南屋挖宝，能有我的今天？我正待同他共享富贵，他怎么先走了？我说什么也得见我哥哥一面，然后再送他走！说罢要揭死人脸上的纸。

张有本儿却拦着我，他说“盖脸纸”揭不得，这里头有讲儿啊。“盖脸纸”一来是人死归入阴间，不该再见天日。二来给死人贴上“盖脸纸”，是怕死人暗中数椽子，据说屋顶上的椽子让死人数了，家宅必然不宁。要等盖棺的时候，拿棺盖遮住天，再用扇子往里头扇风，扇掉“盖脸纸”，最忌讳用手揭。以往谁说“我前世揭你‘盖脸纸’”，那是最恶毒的话，因为揭掉“盖脸纸”有暴尸之意，所以盖上了就不能再往下揭。

3

我被张有本儿拦住了，没见上崔大离的面，心想：我如今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不能让他活转过来？

一转念之际，但见崔大离脸上的纸一起一伏地动，居然喘上活气儿了。我赶紧告诉张有本儿：“快给我哥哥扶起来，他没死成，又活了！”

张有本儿说：“别在这儿说胡话，‘盖脸纸’都蒙上了，死人如何活得过来？”他说完让人将我拽了出去，那边儿开始忙活出殡，抬进屋来一口大棺材。我一看还是上好的柏木棺材，加了少许杉木，因为不能全用柏木，全用柏木会遭天打，别的棺材忌讳拼凑木料，柏木却不同。张有本儿也是行家，他张罗人们抬棺材进屋，给崔大离放进去，不左不右，正中摆好，偏左不利孝子，偏右不利孝女。那边准备好了棺材钉，只等去掉“盖脸纸”，就往棺盖上敲，敲一下，棺旁的人便要喊一声：“勿惊！”

我想上前，却被人拦腰抱住，挣脱不开。我急得起火冒烟，崔大离分明活转了，又要让张有本儿给装进棺材，倘若敲上棺材钉，活人也得闷死了！

此时忽听天上雷声翻滚，下起了大雨，看来我毕竟不同，下了雨可不能抬棺出殡了。俗谚有云：“雨打棺材盖，子孙没褥盖。”又云：“雨打灵，辈辈穷。”张有本儿他不会不明白这个，只要不钉上棺材，我还有机会把崔大离拽起来。

没想到张有本儿偏跟我过不去，他对左右说：“奈何天时不好，赶上下雨了，虽然不能抬棺出门，但是先钉了棺材盖也不要紧。”

我破口大骂，问张有本儿：“你跟崔大离有什么仇？为何只顾钉上棺盖要他的命？”

张有本儿说：“列位高邻，休听此人胡言乱语，岂不知打雷下雨容易惊动死人？万一有个雷打进屋来，崔大离可要诈尸了，不钉上棺材怎么行？”

左邻右舍纷纷称是，谁不担心打雷诈尸？按过往的迷信之说，一个雷打下来，死人会直立而起，一直往前去，碰到什么就死死抱住不放，若被其扑住，必死无疑，只有用扫帚才绊得倒。

我见这些人如此迷信，又发觉屋中的尸臭越来越重，再也按捺不住，用力一挣，脱出身来，抡拳打跑了张有本儿，走上前推开棺盖，跳进棺材，双手抱住崔大离的头，揭去了“盖脸纸”。我正要叫他起来，怎知“盖脸纸”下边不是崔大离，那脸比一般人大了许多，似人非人，也没有眉毛头发。一股尸臭呛得我喘不过气，不由得一阵恶心，干呕了几声，以前在挑水胡同吸进去的几缕飞灰，全从口中吐了出来，钻进了树窟窿。

再看，哪有什么崔大离张有本儿，面前的树皮似金似玉，奇腥无比。我骇异之余，险些掉下树去，转头往身边一看，只见那些张开大口去咬树上果子的人，一个个身子悬空，手脚乱蹬，口中却仍咬住果子不放，但是目光已从贪婪转为惊恐。

4

我发觉我让“仙树”迷住了，逃得性命回到挑水胡同，万千泡影，只不过是转瞬之间。吴老六等土匪，此时已经咬住了“仙树”上的果子，倒不是他们不想放口，而是被“仙树”的果子吸住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我一旁是吴老六，他身上皮肉迅速干枯，只有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好似全身精血都让“仙树”从他的舌头上吸走了。吴老六的目光左看右看，可能还在找带他们来此的九伯，此时他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奈何做声不得，要是能说话，大概早骂上九伯的祖宗八代了。

我见此情形，立时想到了戎人将死尸挂在树上的葬俗，周身上下毛骨悚然。古代戎人只有献出足够的珍宝，才可以登上不死之树，然而拿不出奇珍异宝的人，只能挂尸树葬。可见犬戎崇尚树葬，认为树葬能够升天。而头上有龙形饰的尸戎，却没有一个来这儿登上“仙树”。我之前已经感到树葬透出古怪，有那么好的去处，要什么有什么，尸戎首领为何不去？此时见到吴老六等人一个个直挺挺挂在树上，皆是半死不活，转眼间让“仙树”吸尽了精血，变成干尸一时半会儿也掉不下来。我一阵恶心，担心又被迷住，急忙摸出短刀，一刀戳在树身上，但见“仙树”全身鳞片，枝下果子如同吸盘般一张一合，竟似活的一般。

我恍然明白过来，古坟中的犬戎从不树葬，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仙树”的可怕之处，而且他们贪得无厌，为了让其余戎人继续进献珍宝，对自己的族人也隐瞒这个秘密。于是称雄一时的犬戎，也因此逐渐衰落，直至被辽国所灭。

如果不是我之前吸进了飞灰，已然跟吴老六等人落得一样下场。只怕没有人想得到，传说中的“仙树”，竟会是个吃人的东西。以前来到这儿的戎人，见了发出奇光的九枝大树，无不意乱神迷，只想吃“仙树”上的果子，可是果子没吃到，却都让“仙树”吸成了干尸。如今挂在树上的，则是吴老六手下的几十个土匪，他们刚才还在手刨脚蹬，到了这会儿，四肢已经耷拉下来不动了，仅有手指还在抽搐。

我身旁的臭鱼也干呕了几声，吐出几缕飞灰。他见到吴老六等人挂在“仙树”上，有的已经变成了干尸，同样惊愕无比，脸上全是茫然，他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吴老六那几十个土匪带了枪支炸药，一群人如狼似虎，个顶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之前还有猎熊犬，树洞中纵然还有巨獒，他们也对付得了，怎知听了九伯的鬼话，连同肥振东在内，都不明不白地挂在了树上，只怕到死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儿。

我见到藤明月也目光发直，她站在我们后边上的“仙树”边上，正在张口去咬果子，我急忙抱住她，一同从“仙树”上滚落在地。

藤明月还要挣扎往树上去，我死命按住她，她脸同白纸，晕死在地。

臭鱼跟着跳下来，骇然道：“他们……他们怎么……怎么变成了这样！”

5

“仙树”上挂着干尸，土匪们装束相同，样子几乎一样，看不出来有没有九伯。如今只有两个人还在动，一个是肥振东，他是头一个上的树，此人一贯蛮横，见了“仙树”两眼发直，走在前边的人，全被他推倒了。上了“仙树”，他张口去咬果子，等到他发觉情形不对，当时已经下不来了。

怎么说他也不同常人，二百七八十斤一身肉，又有“横推八马、倒拽九牛”之力，虽然挣脱不开，但是仗着比别人胖，一时未死，他双目圆睁，身子已经比之前窄了一半多，手脚抬不起来，却还在动。

还有一个能动的是官锦。她之前让肥振东拨在一旁，起身已落在后边，刚刚咬住“仙树”，双眼向下看着我们，目光中尽是惊恐哀求，可能是在求我们救她。我和臭鱼知道她是九伯的侄女，听说仅是名分上的，究竟怎么个关系也不清楚。我和臭鱼心中一软，一人抱住她一条大腿，使劲往下拽。

可我们往下这么一拽，树上的干尸相继落下，我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土山是无数干尸堆积而成，几千年来，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里。刚才死掉的几十个人落下树来，也同古尸没什么分别了。

我们背上藤明月，正要逃走，雾中忽然闪出一人，正是九伯。他并没有挂在“仙树”上变成干尸，也不知刚才躲到了什么地方，等到“仙树”收住奇光，这才出来。他头上戴了在古坟中捡来的龙形饰，脸色仍是那么阴沉，手中端了杆儿炮，抵近其中一个头上死人般的怪脸，“砰”地放了一枪。他使用杆儿炮的弹药威力惊人，打得了巨獒。

九伯他这一枪下去，立时打掉了一个人头。其余几个人脸又惊又怒，齐声嘶叫。而被枪弹打掉的人头中，飞出几条“仙虫”。

6

九伯有所准备，他头上有古代戎人的龙形饰，那是用青铜打造，两侧各有一条屈龙，往当中合上，刚好可以挡住口鼻，有如一个青铜面具。他见“仙虫”飞过来，急忙合上了龙形头饰，又捡起火把乱打，挡住了当面飞来的三条“仙虫”，可是另外一条“仙虫”却如同泥鳅钻豆腐一般，从他后颈钻了进去。九伯大惊失色，两手在身上乱抓乱挠，踉踉跄跄跑出几步，身子好似吹起了气儿。还没走出多远，只听“砰”的一声，龙形头饰掉落在地，九伯也被“仙虫”夺去了性命。他身上一个东西落在我们脚边，那是个沾满了鲜血的宝钱，上边似乎有“落宝”二字。

我和臭鱼二人见情势不对，不敢多看了，背上藤明月往远处逃。在那几个人头的嘶叫声中，雾气越来越浓，完全分辨不出方向。我一时想不明白，九伯到底要做什么？他用上了龙形头饰，也没同吴老六等人一样挂在树上变成干尸，而是先躲在一旁。以他的行动来看，应该知道“仙树”的真相。他引吴老六等土匪来到这儿，多半没安好心，“仙树”将那些人吸成干尸，才显出了原形。可他为何突然出来开枪打掉其中一个人头，那不是找死吗？

正当我惊疑不定之时，惨叫声忽然沉寂下来，雾中走出几十个人，一个个都顶了狼头帽，手持枪支火把，为首之人目光闪烁，两眼贼兮兮的，是炮手头子吴老六，还有一脸阴沉的九伯。

我吓了一个半死：“吴老六等人已经成了干尸，怎么又出来了？”

但见那些人正往雾中走，前边一片光明，土匪们看得呆若木鸡。我和臭鱼躲在后边，也是惊骇无比。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周围的一切，包括死掉的吴老六等人，全部恢复了原状。几十个土匪仍同之前一样，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此时肥振东从旁边过来，他两眼发直，拨开挡路的人抢步上前，张口去咬树上的果子。九伯则躲到了一旁，待到前边几十个人成了挂在树上的干尸，树上又生出九个人头。他突然抢步上前，一枪打掉了其中一个人头。随即有“仙虫”钻到九伯身上，他一阵惊慌，两手到处乱挠，全身血肉崩裂，死于非命。树上几个人头齐声惨叫，雾气越来越浓，周围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和臭鱼惊骇至极：“已经死掉的人，为何又死了一遍？”

臭鱼有大祸临头之感，慌手慌脚要逃。我说：“你我又饿又累，还能逃得了多远？即使逃出冰裂，不也得冻死？况且困在雾中没有方向，又能往哪儿逃？”

臭鱼说：“那我知道你是什么路子了。”

我说：“我话还没说呢，你知道我什么路子？”

臭鱼说：“那还用说？装死之外你有过别的路子吗？”

我说：“一切情况不明，乱走乱撞，只会送命。”

臭鱼说：“人挪活树挪死，咱也不能戳在这儿发呆啊。”

我说：“你让我想一想……”又问臭鱼，“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臭鱼说的和我所见相似，但觉奇光之中要什么有什么，他张口咬果子的时候，发觉尸臭呛人，一下子惊醒过来。我们之前在挑水胡同吸进了飞灰，想不到因此躲过一劫。

看来“仙虫”长在那树上没错，不过“仙树”似乎不是树，它发出奇光将人引过来，一个一个吸成干尸。

7

九伯显然是知道，只有我和臭鱼看得到“仙树”，他带吴老六等人，包括他的手下肥振东、官锦，全是来送死的，那些人全被蒙在鼓里。“仙树”喝饱了人血，又受到惊吓才会动，到这会儿我也看出来了。但是我有两件事想不通。

头一个是九伯意欲何为，他不会跑到这儿来送死，那他想做什么而没做到？二一个是“仙树”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说有一年，关外盛京元宵节灯会，夜间华灯似锦。忽然天降大雾，半空中显出两盏红灯。观者如堵，都说那是“天门”，善男信女纷纷跪拜祈福。此时有一座拱桥伸下来，通到两盏红灯之处，人们争相上桥，以为是上天的去处。怎知雾中是条大蟒蛇，两盏红灯是它的一对眼，桥是它的长舌，大蛇舌头一卷，吞下好几百人。

“仙树”似乎也是用这种法子吃人。我想，九伯的所作所为，一定同“仙树”的真相有关。从土匪们在雾中看到“仙树”，一行人走上前去送死，九伯开枪打掉树上的一个人头，再到他死在树下，大约是十分钟。在第一个十分钟，我们也上了“仙树”，还将官锦的两条腿拽了下来。而在第二个十分钟，我们躲在后边，没有接近“仙树”，官锦挂在树上成了干尸，两条腿还在她身上。前后两个十分钟，并不完全相同，相同的只是——死过的人又死了一遍。前后两个十分钟的内容不同，但结果相同。结果是我们三个人还活着，其余的人都死了。

臭鱼说：“你胡思乱想了半天，只得出这么个结果？你之前要听我的，这会儿已经出去了！”他说话间背上藤明月，抬腿要走，他刚一起身，雾中火光晃动，吴老六等人正往前走。我们又到了他们后边，双方相距甚近。可是土匪们只顾了去看“仙树”，对周围的情形视而不见。我和臭鱼只觉“仙树”尸气呛人，忍不住作呕。掉到洞中没摔死的肥振东，此时也从一边过来，他两眼发直，双手乱推，拨开挡在他前边的人。

官锦走在前边，她被肥振东推在一旁，绊在树根上扑倒在地。我想到官锦挂在树上的惨状，不知这次能否将她救下，当即伸手拽住了她，但是她目光呆滞，张口咬我的手。臭鱼急忙放下藤明月，上来跟我一同按住官锦，没想到她有那么大的力气，一挣之下，一头撞在树根上，脑子撞进了腔子，当场一命呜呼。再一转眼，吴老六等人均已挂在了树上，不一会儿也成了干尸。我看见几条“仙虫”往这边来了，忙同臭鱼抱起藤明月，一同逃进了雾中。

8

臭鱼气喘吁吁，到了这会儿，他也知道不可能逃出去了，走不出几步，又会遇到吴老六等人。他说：“是那个树在作怪，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用土匪们带来的炸药，给它端上天去！”

我喘了几口气，对臭鱼说：“九伯打掉了树上的一个人头，这才惹下无妄之灾，你要是也那么做，说不定会有更可怕的后果！”臭鱼说：“困在这儿不也是一死？死磕之外，你还有别的法子？”我问臭鱼：“你刚才有什么发现？”臭鱼说：“吴老六他们又死了一遍，不是还那样的结果吗？”我说：“前后三次，结果都相同，已经死在其中的人，再出来多少次，也不会改变结果。”

臭鱼说：“我这人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说好听的。我看他们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死了也是活该，不是你我命大，早死到他们手上了！”

我说：“你不是直肠子，你是没脑子，吴老六和九伯他们死都死了，你还记仇有什么用？”

臭鱼说：“按你的话说，他们死在这儿都是命，该死的活不成。你别忘了挑水胡同有位孙大爷，孙大爷六十多，那身子还跟二三十的一样，拔起腿儿跑上十几里地，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下河比鱼游得还快，整天锻炼，打算活到一百二。结果他某天出门练早儿，让车撞死了，那不是命吗？老天爷要收人，谁也躲不过。”

我说：“你要是这么想，趁早别活了。”

臭鱼说：“我这个脑袋是没你转得快，但是你知道我冷不丁想起什么来了？”

我说：“你不是直肠子吗，说话也七拐八绕的？”

臭鱼说：“九伯死的时候，他身上掉下一枚宝钱……”

我听了一愣，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那个人不是九伯，而是窦占龙？”

清朝末年，崔老道误点千里火，夹龙山夹死窦占龙，我和臭鱼在挑水胡同听这个传说听得可太多了。窦占龙一双夜猫子眼，有四宝不离身，其中之一是镇皇城的宝钱，得自御河，上有“落宝金钱”四字，世上仅有这么一枚，挂在窦占龙腰间从不离身。窦占龙死在夹龙山了，两山一合，给他夹在了当中。宝钱为什么到了九伯身上？九伯也是一双夜猫子眼，他自称是窦占龙的传人，但是以前住在京城，回到挑水胡同才不过十来年，之前没人见过他。臭鱼说，现在想起来，他的样子似乎没变过。但是即使窦占龙没死，可他比崔老道还年长，死在夹龙山那会儿还是清朝末年，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当时的崔老道、张小把儿、傻宝禄早已不在人世，他怎么活到了如今？

我想如果九伯真是窦占龙，多半是同崔老道有关。

9

老时年间，崔老道住在余家大坟，以批写殃榜为生。大清国灭亡之后，他又去南门口摆摊儿算卦，外带说书，自称铁嘴霸王。但是他的卦从来没算准过，说的书也全是他胡编的，勉强糊口而已，一辈子连棒子面儿粥都没舍得大口喝过。那时候说他是“外头有卦口，家中没粮斗”，空有一张会算卦的口，说人吉凶祸福，却算不出家中没米下锅。民间各处传言，都说崔老道批殃榜之时不慎让殃打了，因此他一辈子倒霉，住房房倒，做饭饭糊。不止他崔老道一个人倒霉，谁遇上他谁也得不了好。以前他给人家相了块风水宝地，说好了给他好处，等他上门要钱，倒让人家打断了腿，那家人也是家破人亡。

崔老道久走江湖，拜把子兄弟多了去了。他那些兄弟当中，也没几个有好下场，因此得了“殃神”之称。

又有人说，“神”这个称呼不能多叫，俗话说：“路上行人口似碑。”说多了等于封神了，没有的也有了。所以崔老道批的殃榜，那是没有不准的，殃榜上批了怎么死，准是怎么死，以至于有人说他成了走阴差的。

人活一世，不论穷通贵贱，活得是长是短，终究难逃一死，命里注定，全在生死轮中。常言道：“运可改，命不可改。”又说：“运大，大不过命。”崔大离说过，当年窦占龙进山，没被夹死。他让崔老道给他开一张殃榜，写上“二山一合，夹死在当中”，借此躲过大限。窦占龙用鳖宝借命，要躲九死十三灾，夹龙山是最后一劫。崔老道也是过后才知道，他上了窦占龙的当了。

我和臭鱼当初听崔大离说起，还以为他是给崔老道开脱。如今想来，怕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此人死在了“仙树”之下，二者是不是同一个人，又或是九伯得了窦占龙的鳖宝，那也问不出来了，只好仍旧称呼他九伯。九伯来找“仙树”，可能与生死轮有关。我和臭鱼见那挂了几十个干尸的树上有九个面目诡异的人头，不由得想起生死轮的佛道绘画，我们也曾看过，只是没往那上边想。

第二十章 无终仙界

1

相传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初分，始有阴阳二气，化为伏羲和女娲。伏羲画卦，女娲捏土，有巢避兽，燧人取火，禹王治水，武王伐纣，此后朝代更迭，万事万物有生有灭，皆在生死轮中。佛道之说是因果生死轮，别的宗教也有别的说法，说的可都是一个意思。

在佛道传说之中，生死轮是一个六道组成的圆形巨轮，由神佛掌控。三界六道，一切众生，万千命运，十方因果，全在生死轮中。生死浮沉，不可逆转。实际上人鬼仙佛，谁都看不到生死轮，不仅看不到，也摸不到推不动，只有天地玄黄之外的九头虫可以来往三界。相传九头虫身上有一个头是真的，一旦有人打掉它这个头，可以迫使它推动生死轮，颠倒乾坤。世人皆有一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过九死十三灾，当得了地仙，但是跳出三界生死轮，那才能成大道。

我对臭鱼说：“九伯带领吴老六等人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九头虫，他要逃出生死轮，改变因果命运。可他一枪打掉其中一个人头，却不是九头虫的真身。如果是这么想，倒也想得通了。”

臭鱼说：“他的死活不打紧，咱们仨还出得去吗？”

我说：“生死轮中的结果只有一死，只不过咱们三个人的结果还没出现，所以困在生死轮中了。等到咱们全死了，结果才会成为事实。我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好比扔骰子，点数不同死法不同，你手中只有一个骰子，扔下去不论是什么点数，也只是这一个骰子。当然，假如你一直握住骰子不掷，同样是选择之一。你可以不做出选择，因为等死也是一种选择。几次过后，没死的人会被从因果中抹去。”

臭鱼说：“那也太不人道了，怎么左右是个死？咱可是谁也没招，谁也没惹，凭什么不能等咱七老八十，吃什么都不香了，干什么都没劲了，看见大姑娘都不动心了，到那会儿再死不成吗？”

我说：“那是你我说了算的吗？再说咱俩可不是谁也没招，谁也没惹，犯了殃了，倒霉全是自找的。你我死不足惜，可不该有不相干的人送命。”

臭鱼说：“要有法子那还说什么，这不是没招儿了吗？”

我说：“按我所知的生死轮传说，法子不是没有……”

臭鱼说：“还有什么招儿？不怕有招儿，只怕没招儿，但凡有条道儿走，上刀山我也豁得出去！”

我说：“仅有的一线生机，是打掉九头虫的真身，改变命运的结果。”

臭鱼说：“如同九伯那样，打那树上的人头？”

我说：“要抢在九伯之前，但是只有九分之一的机会！”

臭鱼说：“九个头之中选一个？只有一条活路，其余全是死路？但是我看那几个人头，长相虽有不同，可都是面目诡异，如何从九个之中找出一个？闭上眼乱蒙？”

我说：“别的可以撞大运，在这儿可不敢，选错了命就没了。”

臭鱼说：“九分之一的机会，把握可不大……”

我说：“我看不是把握不大，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2

臭鱼说：“别这么没底气，九伯他是怎么选的？”

我说：“虽然他说人话不干人事儿，但是见识过人，并非你我二人可比，事关生死，他不会轻易下手。之前不知打了多久的算盘，但是到头来，他还是失手了，这说明什么？”

臭鱼说：“说明想得再周全，也跟撞大运没两样！”

我说：“不是跟撞大运没两样，他还是想得不够周全。”

臭鱼说：“你能比九伯想得周全？”

我说：“八个我也不成，何况是临时抱佛脚。”

臭鱼说：“你都不成，我更甭提了，耍胳膊腿儿我可以上，撞大运还得是你！”

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混到这个地步，还敢撞大运？”

臭鱼说：“那也比我好啊，我可没走过一天的运，一世走背字儿。”

我说：“要说走背字儿，你可赶不上我一个大脚豆，咱俩是一个不如一个，指望不上撞大运。”

臭鱼说：“不撞大运，如何从九个人头中找出一个？”

我近乎抓狂，如今被逼入了绝境，站在没有退路的悬崖边上了。

我们俩正在这商量，忽见火光晃动。抬头一看，吴老六等人手持火把枪支，正往前走。我们没动地方，死去的人怎么又出来了？我转头去看身后，脑子“嗡”了一声，心里凉了半截。昏死的藤明月不知几时站了起来，她双目发直，径往发光处走去。

没等我们回过神儿来，吴老六等人都已张口咬住了果子。我和臭鱼大惊失色，还没追上去，那些人又成了干尸，藤明月也在其中。我霎时间心灰意冷，不过我们还有九分之一的机会改变结果。但见几个人头在雾中若隐若现，躲在一旁的九伯也跑了出来。我无暇思索，让臭鱼挡住九伯，捡起吴老六掉落的杆儿炮对准了其中一个人头，却不敢搂火。我们现在如同走到悬崖边上，又伸出了一只脚。我全身都在发抖，这一枪打出去，打不到九头虫的真身，我们也活不成了。九个面容诡异的死人脸，看来没什么大的分别，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真身？

仅凭撞大运，撞得上九分之一的机会？以九伯的为人，他当然不会撞大运。不知他怎么找到的目标，但是他能想到的一定都想到了。别说我不知道怎么分辨九个人头，即便我知道九伯使用的方法，结果也不会好过他，至多同他一样。况且在瞬息之间，我看这九个人头都看不过来，怎么找得出其中之一？

九个人头中只有一个是真身，除了撞大运之外，没有可行的方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用枪对准一个人头，抠住扳机的手指发颤，硬生生停了下来。树上的人头，有的往前凑合，有的往后躲闪。我犹豫不决，无法做出选择，全身上下都是冷汗。

3

臭鱼上前阻挡九伯，一棍子打掉了对方手中的杆儿炮。九伯可也不白给，下手又黑又狠，专往裆里招呼。他同臭鱼二人扭打在一处，怎知杆儿炮掉落在地上。炮手用的土制枪支是仿猎枪造的，没有保险，很容易走火。不知怎么打出一枪，枪弹擦着九伯的头皮飞过去，正中树身，吓了他一跳。臭鱼手上一用力，勒断了他的脖子。九伯双目圆睁，身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到死还盯着九头虫。

我见臭鱼得了手，可不知道那一枪打在树上，会有什么变故。抬眼看去，但见树上的一个人头伸过来，脸上绝无生气，有如一张人皮，在我面前发出怪叫之声，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同时在被枪弹击中的树窟窿中，有几条“仙虫”飞了出来，转眼落在我身上。我心中一寒，生在何处死在何处，皆由前定，非是人力可以扭转，此番有死无生，我好歹打掉一个人头，九死一生至少还有一搏。想到这儿，我立即将枪口对准了一个人头，可是手指搂到一半，又强行忍住了。

闪念之间我猛然想到，佛道传说中，都说到生死轮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可不是九分之一，也没说九头之一是真身。九伯虽不仗义，但他的死却让我放弃了找出九分之一的念头，因为根本找不出来，找得出他也不用死了。九个头之中没一个是真的。九伯狡诈了一辈子，却误以为九个头中有一个真的，因此而送命。

转念之间，臭鱼扔过来一根火把，我在火把上滚过去，赶开了落在身上的两条“仙虫”。臭鱼大声叫我动手，他这一张口，立时有一条“仙虫”飞了过去。臭鱼大惊，抱头奔逃，他的两条腿怎么也没有“仙虫”来得快，性命只在顷刻之间。我借着火光，看到不起眼的树根上似乎有个人脸，那多半是九头虫的真身。我当机立断，端起杆儿炮对准了树根。那个死人般的怪脸忽然显出惊恐之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我本以为九头虫浑浑噩噩，没想到这东西还有意识，它也怕死吗？

佛道传说中的生死轮上，有一个青面獠牙的神怪，头顶“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张口咬住巨轮，同时用双手握住两侧，暗指命运不可逆转。轮中为六道轮回，只有神佛在轮转之外，神话中是如此形容。是不是宗教迷信，那全看你怎么想了。

4

生死轮上的九头神，可能是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时间空间对它来说自有形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对付得了这个东西，反正是置之死地全力一搏。我正要一枪打掉那个人头，但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树上黄玉般的枯叶突然“哗哗”往下掉。枯叶却似活的一般，其中一片掉落在我手背上，立时咬穿了一个窟窿。纷纷落下的枯叶，直如一群扁平枯黄的虫子，所过之处，留下一个个黑洞。我急忙往旁翻滚，避过落下的枯叶，不顾手上血如泉涌，对准人头开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响，我如同被一波潮水往后推开。周围的时间，好像停滞了一两秒钟。

我的动作似乎也停了下来，愣了一下。我发觉我仍端着枪，杆儿炮中的弹药还在枪膛内，心中莫名其妙，又对树上的人头扣动了扳机。但听“砰”的一声枪响，只觉一波潮水涌过来，又将我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支，弹药还没出膛，再次用力扣动扳机，弹药还是没有打出去。

我心想：哑火了不成？但是刚才的枪声，以及肩膀上感受到的后坐力仍然留在我身上，可是弹药还在枪膛中。为什么会这样？

我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可我能感觉到，应该是九头神在作怪。为何我两次扣下扳机，却没有任何结果？那种被潮水往后推开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九头虫感觉到了威胁，在我开枪的一瞬之间，它让时间倒退了一两秒钟？甚至还要短，也就是枪响的霎那之间。我感觉无比绝望，之前好几次站到了悬崖边上，几乎坠落无底深渊，我都收住了脚。但这一次，可真是掉进了万劫不复的绝境，我们完全没有机会对付九头虫。

落到绝望的尽头，我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倒流，几乎要吐出血来。生死轮上的九头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怕一万倍。你也许可以找出它的真身，但是没有任何机会打到它，十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它一旦感到情况不对，会立刻让时间倒退。

九头虫如同佛道传说中所说，头顶“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可以任意掌控时间。进来的几十个人，只有我和臭鱼还活着，这个结果不会再变。我们二人身在尘世，如何对付转动生死轮的九头虫？仅有的机会，是打掉它的真身，可它会发觉你的行动，并且让时间倒退，一切有可能危及到它的结果，都会被它抹掉。

臭鱼捡起地上的火把，乱挥了几下，惊退“仙虫”，然后他又跑上前来抢过杆儿炮，要打树根上的怪脸，可是刚一搂火，我们又感到自己被一波看不见的潮水推开。臭鱼一脸的惊愕，低头看他手中的枪支，弹药仍顶在膛上，他同样发觉时间向后倒流了一两秒钟。或许是我们在挑水胡同里分别吸进不少飞灰，可以感觉到这一变化，也因此更为绝望，别说击中九头虫，接近它的可能都不存在。

5

我心想：不好，之前还是站在悬崖边迈出一条腿，如今可是完全掉了下去！

臭鱼扔下杆儿炮，他用火把挡住“仙虫”，但是顾得到头顾不到腚，又撑得了多久？我正想捡起火把去帮臭鱼，突然看见树上几个面目诡异的人头皆是目光空洞，而树根上的怪脸，则有两个黑眼珠子。我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它看到了我们的行动，才让时间倒退？而且它只能让时间倒退一到两秒？如果它的能力仅限于此，我们也许还有机会与之周旋！可是说来容易，我们如何避得过九头虫的目光？又如何在打到它之前，不被它发觉？

我心念一动，招呼臭鱼分头行动，分别绕到九头虫两边。它只有一个头是真身，一个头看得了这边看不了那边，不可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我们俩总有一个人可以得手。我绕到一边，见九头虫的目光盯住了臭鱼，没往我这边看，还以为这次可以得手了，怎知树上的九个人头，竟也看得见人。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从尸山中挣脱出来，伸出上边的九个人头，口吐黑气。其中一个人头张开大口咬过来，我赶紧往后退，只慢了半步，手中的枪支仅剩下一半，前边一半让人头一口咬到，也没听到声响，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连退几步，立足不稳，刚好跌坐在九伯的身旁。他断了脖子横尸在地，两个眼珠子仍然瞪着，到死也不闭眼。我急于起来，不敢向他多看。此时九头虫破土而出，要将余下的活人一口吞掉。它这一动，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大窟窿，下边一片明亮。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巨木之中发光。

生死轮上的九头虫受到惊动，原来洞底另有去处。我和臭鱼也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身不由己地坠落了下去。但见洞底明亮如昼，竟有大片发出幻光的奇花，浮在半空的尘埃，都是一个个发光的颗粒。巨木沉埋多年，早已成为化石，洞底却又长出一大片幻光浮动的花海。可见戎人关于“不死之木”的传说，并非虚妄。不知何故，枯死的倒木之中，生气仍然不绝。

我们从高空落下，看到幻光浮动的花海，不觉看得呆了，实为平生未见之奇，几乎忘了身在何处。直至越坠越快，我忽然意识到，这么掉下去，那还不摔成了肉饼？

这一个念头还没转过来，我们已经落到洞底，只觉落在一块厚厚的垫子上，涌起了一片光尘。我和臭鱼挣扎起来，皆是晕头转向，身上沾满了幻光花。臭鱼手中的火把也灭了，他到处找掉下来的杆儿炮和弹药。我定了定神，举目一看，但见幻光花海当中立有一块巨碑。说是石碑，也不过是块平整的巨石，高可数丈，耸立在洞底。我扔下手中的半截枪支，抹去覆盖在上边的尘土，四面全是内容诡异的岩画。

6

犬戎祖先的传说，我曾听藤明月说过不少，又在地宫中见得多了，倒也看得出石碑上的内容。戎人没有文字，向来以岩画记事。洞底石碑上的岩画，有天将飞火埋住巨木的场面。枯死的倒木之中，又生长出幻光花海，引来了九头神。尸戎首领将九头神困住，声称献出奇珍异宝的人可以登上不死之树升天。大多戎人不明真相，不明不白地当了活祭。可是活祭的人一次也不能进去太多，否则九头神会显出真身，吃尽洞底的瑞气，它要走可没人挡得住它。我看了几眼，洞底石碑上全是戎人祖先的古老祭祀仪式，十分古怪，很多内容我也看不明白，不过大致上是这么个意思。

看来我之前想得没错，戎人传说中的不死之木，应该是指深埋地下的倒木，而不是困在这儿的九头虫。

臭鱼捡到两支掉落的杆儿炮，他装上弹药，过来对我说：“你对着石碑想什么呢？不打算逃命了？”我还想再看石碑上的内容，出是出不去了，要死也死个明白。可是一抬头，我看见九头神正绕壁而下，几个人头张开大口，将所过之处的幻光花全部吞下。

巨木深处的幻光花海，如同千百条根须撑起的大殿。如果说树根是大殿的横梁和挂檩，干尸即是上边的瓦片。此时殿顶塌了一个大洞，洞口在持续扩大，干尸纷纷落下，一片接一片，多得惊人，数都数不过来。九头神在壁上绕行，它经过之处，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黑痕越来越长，但距离石碑尚远。不过，成千上万的干尸有如风中坠叶，大多掉落在了石碑周围。

臭鱼上前摸了摸石碑，自言自语道：“他大爷的，太悬了，谁在下边放了块大石碑？如若掉下来一脑袋撞上，岂不撞回姥姥家去了？”他又问我：“你看了老半天了，石碑上有出口吗？”

我一边裹扎手背上的窟窿，一边对臭鱼说：“这是戎人祖先祭神的内容，还有些我看不明白，似乎是说……掉下来的人全成了饿鬼？”

臭鱼说：“那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想啊，掉下来的人即便没摔死，也会困在洞中出不去，又找不到东西吃，一来二去，还有不饿成鬼的？”

我认为臭鱼说得也不是不对，可这幻光浮动的花海虽然亮同白昼，却让人感到格外诡异，除了巨木外边的幻光花，再没任何活的东西。我们又不会飞，下来容易，上去那可难了。等到九头神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臭鱼抹了抹头上的汗，他说：“此处这么热，寒泉之下只怕是火海了！”

我也感到口干舌燥，忍不住想将鱼皮衣扒掉，低头看了看脚下，对臭鱼说：“你我对付不了九头神，生还已是无望，再也吃不上炸酱面了，如果拼个同归于尽，那也算够本了。”

臭鱼说：“你是豁得出去，可你真敢闭眼往火坑里跳，咱也下不去不是？”

我还没答话，臭鱼忽然又说：“你看石碑上的人是谁？”

我按他所指看去，见石碑上边趴了个人，脑袋耷拉下来。那是跟我们一同掉落下来的九伯，他脖子断了，又掉在石碑上，身子朝上脸朝下，已经摔得没了人形。

臭鱼说：“九伯，再叫你一声九伯，想不到你也有这个下场，真是黑鬼掉在面缸里——白鬼了……”

7

话音未落，石碑上的九伯突然动了一动，摔扁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过来。

我和臭鱼大骇，哪有人头在脖子上打转的？他的脖子断了或许还能挣扎一时，脑袋撞在石碑上，撞扁了一半，他怎么还能动？

一惊之下，九伯已从石碑上下来，断掉的脖子似乎接上了，他转过摔扁的半张脸，伸出双臂，对我们扑了过来。

臭鱼连忙端起杆儿炮，对准他的脑袋扣下扳机。猛听“砰”的一声枪响，九伯的头立刻被打成了碎片。可那无头尸身仍然晃来晃去，两手到处乱抓，挠在石碑上，指甲都折断了。我和臭鱼更为吃惊，他的头都没了，居然还没死吗？

我们见没了头的九伯在石碑前乱挠，都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我怕让这个没了头的死人扑住不放，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可是，不知是什么人伸出一只冰冷干枯的大手，一把拽住了我的脚。我只觉对方怪力无穷，五指如钩，几乎将我的脚脖子捏断了，急忙拔腿抬脚，却挣脱不开。

我心下吃惊，转头看过去，竟是身后一个干尸伸手拽住了我的脚。掉下来成千上万的干尸，落在幻光花海之中，竟又动了起来。不只是摔扁了脑袋的九伯，刚死不久的吴老六和藤明月，几十个土匪，还有死了千百年的戎人，只要碰到幻光花，又生出血肉，全都活了过来。古代传说中的“不死之木”可以让人长生不死，但会变得不分善恶。幻光花正是不死之木的果实，掉下来的干尸，全在幻光花海中变成了饿鬼。

我和臭鱼没事儿，这可能还是我们身上“仙虫”的原因，只是全身上下沾满了发光的尘土。刚一愣神，那个拽住我脚脖子的干尸已经抱住了我的腿，张开大口咬下，惊得我毛发直竖，一身的汗都成了冷汗。

臭鱼手疾眼快，他手中的杆儿炮刚搂过火，还没来得及再装上弹药。百忙之中，他倒转枪托，塞到那干尸口中。他又摘下背上那支杆儿炮，一枪打掉了干尸的人头。我拔出腿来，捡起干尸咬住的杆儿炮，接住臭鱼扔过来的弹药，迅速装进枪膛，随即抬头看向四周。我见到周围的情形，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蜂拥而来的干尸何止成百上千，简直数以万计，皆如挣扎在黄泉中的饿鬼，狰狞可怖，放眼这么一看，恍如置身在尸海之中。

九伯的无头尸身尚有血肉，早已让那些干尸扑住，一瞬间扯成了碎片。我和臭鱼心寒胆裂，手中仅有两支杆儿炮，几十发弹药，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那么多干尸。干尸的脸都跟树皮一样，但是刚死的那几十个人身上装束不同，大多有狼头帽子，还是能看出两者有别。臭鱼一枪打中一个背有炸药的干尸，登时炸倒了一大片，可是后边的干尸有如潮水决堤，又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8

幻光浮动的花海之中无路可逃，只有那块石碑的位置较高。我们俩无处可逃，不得已攀刻痕登上石碑。我们居高临下，接连开枪，将爬上来的干尸一个接一个打落下去。臭鱼捡来的几十发弹药，转眼告罄。我们被迫将杆儿炮当棍子用，对准爬上石碑的干尸头部使劲打去，抡不了几下，两支杆儿炮均已折断。上万干尸围住石碑，你推我挤，在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之下，石碑竟让它们推得晃了几晃。

我们感到脚下摇颤，在石碑上站都站不稳了，只好趴下身子，紧紧抱住石碑，生怕掉下去。放眼所及，我们周边全是伸手张口的干尸，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我看臭鱼脸如死灰，想来我的脸色也同他一样。但觉石碑晃动加剧，洞底变得灼热难挡，石碑下涌出暗红色的岩浆，周围的干尸落在岩浆中立即起火，冒出一缕缕黑烟，四周陷入了一片火海。

原来石碑处在地脉上，忽然间一股热流喷涌，将石碑推上了半空。我们抱住石碑不敢放手，觉得全身上下都起了火，有如腾云驾雾一般。石碑眨眼间到了洞顶，上升之势已尽，又往下掉落，但是被粗如巨龙的树根挡住了，一时悬在洞顶。石碑晃动不定，摇摇欲坠。岩浆翻滚喷涌，不住往上升起，巨洞化为了一片血腥的暗红色。

我和臭鱼的头发眉毛上全是火，洞中的幻光花海，全部被岩浆吞没。二人命在顷刻，虽然看得见上边的洞口，奈何无法上去。

正在洞顶吞吃幻光花的九头虫，也怕灼热无比的岩浆，它的几个人头齐声惨叫，快速逃向洞口。我见九头神从石碑下经过，心想，它在倒悬的树根上如行平地，我们除非也能这样，否则只有落下火海。不住上涌的岩浆有如万千火蛇乱窜，很可能不等掉下去，我们就已经烧死了。我们有死无生，好歹拽上九头神，拼个同归于尽。有了这个念头，我立即去推挡住石碑的树根。臭鱼见状，明白我是要推落石碑，将下边的九头神打入火海。他发起狠来，后背顶在石碑上，两脚攀住树根，全身筋突，咬牙切齿使出了全力。由于石碑上太热了，他背上的鱼皮衣都黏在了上边，那也理会不得了。石碑只是边角被树根挡住，树根上也起了火，二人这么一用力，树根从中断开，巨石登时落了下去，砸到九头神。在它的惨叫声中，它的身体连同我们，一同坠下火海。

我感到石碑撞到了九头神，随即下坠，闭上双目等死，可是忽然有股看不见的潮水又将我向上推去，时间退回了石碑撞到九头神的一瞬。看来九头神发觉不对，再次将时间倒退了一两秒钟。可是倒退的时间太短，刚退回去，它又让石碑撞到，再次掉入火海。

我心想：它可以让时间退回撞上石碑的一瞬之间，可是已经无力改变石碑落下的结果，即使再重复一万次，它也会落进火海，毕竟不能颠倒乾坤。它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得跟我们一同死在火海之中？

怎知那几个人头齐声惨叫，石碑四周一片漆黑，飞腾的火蛇都不见了。

9

周围一片死寂，无声无息的时间持续了不到一秒，石碑前边发出一声巨响，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我和臭鱼从石碑上摔落在地，一摸身边，并无岩浆，眼前漆黑无光，什么也看不见。我和臭鱼，以及九头神的身上，都沾到了幻光花，花还在放出少许光亮。我强忍痛楚，心想：我们已经死了不成？那倒比我想得快多了！

我们打开头灯，光束所及，是一尊四足方鼎，兽足夔纹，是那尊西周鼎，周围尽是有龙形头饰的枯骨。石碑倒在一旁，九头神压在下边，正要挣扎出来。我立时明白过来，九头神在坠落下去的一瞬间，将我们带到了戎人供奉周鼎的大殿之中。

我见石碑下的九头神尚未挣脱出来，可是我已放弃了攻击它的念头，过去也没用，我们根本不可能碰到它。臭鱼还想过去拼命，我急忙拽住他，等九头神出来，可别想再走了。它的几个人头看得到四面八方，你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它，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问题，撞上它只有一死。

二人跑上石阶，只听惨叫声在身后传来，打破了地宫中的沉寂。戎人古坟中的甬道，对九头神而言过于狭窄，它却舍不得我们身上沾的幻光花，几个人头张开大口，吞掉挡路的乱石，在后边追了上来。

甬道中的石块不住塌落，我们二人疲于奔命，强忍全身烧灼的痛楚，一步步挨上石阶。全凭一股狠劲儿支撑，勉强逃到布满兽面纹饰的西周宫殿，头上脚下，身前身后，全是巨大夸张的兽面。我浑身上下，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倒在地上，再也不用起来。无边的绝望正将我们吞没，往前跑也跑不出去，顶多跑到二老肥摔死的地方，没有绳子可上不去，上去了也得冻饿而死，落在绝境之中，终究逃不过一死，生死我已经不在乎了，可怕的是死得没有任何价值。

我们绝望之余，谁也跑不动了，只好倚在壁上喘几口气。不承想九头神来得好快，我正喘粗气，忽听到惨叫声近在咫尺，心下一惊，正要转头去看。臭鱼已发觉情况不对，用尽全力推了我一把，他却让九头神一口吞了下去。

10

我让臭鱼推得往前跌倒，躲过了一死，但见臭鱼让九头神吞掉，不由得急怒攻心。进到古坟中的几十个人，仅有我一个还活着。臭鱼、藤明月、涅涅茨人，包括九伯、吴老六、大老肥、二老肥等人，一个接一个惨死，他们的脸在我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去。孤独比绝望更为可怕。

我咬紧牙关，又生出一股气力，手脚并用，攀到地宫上层，进了西周宫殿。戎人古坟中的前殿是献出珍宝的祭坛，那些供奉出财宝的戎人会被祭司带到下层大殿，引到巨洞中活祭。没进来过的人，不知大殿在下边，多半会选择往甬道中走。可这按偃师古卷造的宫殿，每往前走一步，时间流逝的速度便会加快一倍。火把点上就灭，干粮吃到口中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坏了，可能只是错觉。但是九头神并非无形无质，它也有意识，会让西周宫殿中的错觉困住。

我想是这么想，可并无把握，也不知之前的崩塌是否对西周宫殿造成了破坏，但是走进来立时感到毛骨悚然。走不几步，头灯就灭了。我身上沾到的幻光花还在，借荧光看看手表，时针转得飞一般快。

后边的九头神也发觉到这地方不大对劲儿，几个人头上的怪脸不住左顾右盼，正要退出西周宫殿的通道。我摸出怀中的短刀，刀尖向下，转身扎向九头神身上的人脸。九头神在受到惊吓之时，虽然能使时间倒退一两秒钟，但要让它看到才行。双方位置一前一后，我的时间比它快了几乎一倍。它还没看到我的举动，我手中的短刀，已经狠狠插在了人头上。一刀下去，直没至柄。只听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刀子往下拖动，树身划破了一道口子，里边竟有许多赤红的虫卵。

我不敢放手，紧紧握住刀柄，被它拽进了一股巨大的洪流之中，感觉一切都在飞速倒退，生死轮倒转了起来。我全身无力，握住刀柄的手渐渐松脱，终于掉了下来。九头神落下一个虫卵，转眼不知去向。我只觉身子不住下坠，张口大叫却发不出声，忽然扑倒在地，身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我好不容易挣扎起来，不知身在何处，猛地发觉身后有人，而我正好踩到了他的脚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从黑处走出来，居然是张有本儿。张有本儿说：“黑灯瞎火的，余当是谁踩了余一脚，敢情是余本家兄弟。贤弟你今儿个是气色不好，还是脸越长越白？要不是抹了什么了？”

我心里头一掉个儿。之前跟崔大离和臭鱼挖出明朝女尸，我和臭鱼吸进飞灰；苍松岭林海遇上藤明月；为了活命，我们又从狍子屯出发，由捡到西周玉刀的涅涅茨人带路，穿过老黑山大冰原；而后，我们下到上古巨木形成的洞窟之中，遭到土匪和猛犬的追击；之后又误入西周宫殿，直到发现戎人供奉的“九头神”，吴老六等人全挂在树上成了干尸。九伯、吴老六、大老肥、二老肥、官锦、涅涅茨人、藤明月，所有的人都死了。我和臭鱼落在了幻光花海中，见到上万干尸活转过来，又因推动石碑，使得巨洞陷入了一片火海，然后臭鱼也死了。我将九头神引到西周宫殿，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刀戳中了它的真身。可是现在，我怎么又回了挑水胡同？

千思百绪，同时涌上心头，可是随着回想，记忆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怎么抓也抓不住。我想这可能是我转动生死轮，改变了因果，紧接着连这个念头也没了。一转眼，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中一片茫然。

我面对张有本儿，愣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只记得我正和臭鱼、崔大离在屋中打牌，三个人刚打到一半，赶上胡同中停电，崔大离打发我出来买蜡烛。

崔老道还是人称“殃神”的倒霉鬼，西南屋从来没有埋过什么东西，对门的三姥姥也只是个卖菜的，还有些人我这辈子根本没见过，好像全是上辈子的事儿，是谁我也不记得了。

生死轮倒转之后，世上没有了九头神，但在大唐贞观年间，唐军西征吐谷浑，途中见到一个还没长成的肉虫，不过那又是后话了。

代后记：天下霸唱与他笔下的奇妙世界

接触霸唱先生的作品之时，我还没开始写作，对于网络文学也不甚关注，总觉得网络文字大多只是“段子”而已，毕竟那时的网络文学作品，无论从质还是量，都很难与今时今日相比。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了《鬼吹灯》。正是这部充满奇思妙想与充沛想象力的作品，颠覆了我对网络文学的印象与定义，可以说，也正是这部充满魅力与感召力的作品，开启了我的创作源泉。它开辟了一种全新的文学创作模式，催生了日后大量类似题材作品的诞生与繁荣，令同类题材作品冲破了网络载体，并在日后的文学领域牢牢地划定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土。

后来在一次由天津广播电台组织的作家聚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霸唱先生本人，虽然接触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我发现对于霸唱而言，他的作品看似基于奇思，却实为耕读万卷后的娓娓道来，其人对于历史、传统民俗以及旧时奇闻的深谙远超我的预想。作为一个作家而言，这种深厚的创作底蕴本就是一部颇具魅力的作品，而他的每一个故事，也都只不过是这部作品的一个小小段落而已。

他的小说，在极其有限的篇幅内，总是传递着高密度、高强度的信息含量，譬如在小说《鬼吹灯》对洛阳铲等考古学工具的描述，对古代墓葬规格和礼仪知识的描述，都已经达到了专业级别的水准。不得不说，天下霸唱如此年轻便有如此厚重的杂学底子，可见他阅读量之大。

单纯靠“胡编乱造”，任凭一个人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写出来的作品也必定“不接地气”，脱离现实生活的轨道。因此，作为一个畅销作家，除了想象力，丰富的知识是必须具备的。天下霸唱对他所有作品付出的努力和艰辛，绝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天下霸唱写故事有两个法宝，一个是语言描述造就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另一个是故事情节大开大阖，上天入地不拘一格。他的聪明还在于对野史趣闻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多年前旅途中的见闻，每天看电视、和朋友聊天的新闻，通过他的加工和处理，便能成为精彩的新故事段子。

他的故事，结构严谨、故事构架庞大，悬疑点的设置不显山不露水却丝丝入扣，险象环生，让人读起来酣畅淋漓。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猜到下一步他将安排什么情节或者人物出现，也许他一笔带过的一个小小事物，都能成为破解后面谜团的重要线索。他的故事里面套着故事，谜团里酝酿着更大的谜团，这一个传说又嫁接在另外一个传说中，彼此相互印证，得以补充。去掉其中任何一环，这个故事都不完整，或者存在着缺陷。

他对每一个细节的处理都有他的道理，在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猜到他到底在下着一盘什么棋。看似分散的诡异事件，却又是那样紧密关联。让读者可以在阅读的过程中看到每个独立的恐怖内容，更可以在独立之中连带地随后可能发生的更为惊心动魄的话题存在感。于是乎，一个由此及彼，逐级递升的悬疑恐怖气氛就此生动传神地制作出超级动感的阅读画面。强大的布局能力和演绎风格，使得他常年在网络文学大军中长盛不衰，征服一批又一批的读者。

另外，在天下霸唱的小说中，谚语、俗语、歇后语、成语的运用随处可见，而且跟书里的环境结合得十分贴切。譬如本书里写到的：“用崔大离的话来形容，二嫂子这个老娘们儿，身高没有板凳高，屁股却比桌子大，论起打架撒泼，那可以说是‘气死滚地雷，不让坐地炮’。”短短短几句话，二嫂子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天下霸唱在每一本书中对人物个性、人物语言的精细刻画，简直达到了精益求精的境界，即便是一个小人物，也是形象饱满，性格各异，有血有肉。他的小说能如此引人入胜的秘诀之一，便是他本着严谨求真的态度，努力还原每个人物的真实状态，个个具有强烈的个性标签。你永远猜不到故事中的那些市井人物会经历什么样的奇闻轶事；故事中没有英雄，但每个人物却都让人过目难忘；故事中没有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但那些看似平实渺小的民间故事，却可以激起更多想象，让人欲罢不能。

霸唱在《无终仙境》一书中对民俗旧事的描写，无数次将我带回到了旧时的天津——那个上一辈甚而再上一辈口中流转着传奇的天津卫。我更是不止一次想把霸唱先生约出来，看看那些匪夷所思的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又在何年何月，是否就在我们走过的某条街巷？

之所以天津卫是个有故事的地方，就是因为这里拥有那么一群有故事的人。

天下霸唱的故事，值得回味。

大力金刚掌

2014.3.4

外传--奇人篇

第一章 明朝女尸和烈女坟

1

埋有明朝女尸的烈女坟，可有三百来年了。这里提到一个地方，老天津卫的“烈女坟”，这个地方在西关街。在我小时候仅有烈女祠胡同的地名，当年的烈女坟，已经变成了西关街电影院，我在那看过刚上映的《少林寺》，再往西走，还有个贞女胡同，二十七八岁往上的人，应该还有印象。

烈女坟又名费宫人墓。费宫人，是明朝末年一个殉国身亡的宫女。50年代，天津迁坟动土，工人们挖开了费宫人墓，发现那其实是个衣冠冢。不过，所谓的烈女坟可不只是一座费宫人墓，还有十几个坟头，埋的全是贞节烈女。连臭鱼他奶奶都知道，有一座坟中埋了一大一小姐妹两人，那是很有名的“南皮双烈女”。

说到“南皮双烈女案”，在民国时期，堪称轰动天下的大案。

双烈女姐妹俩都姓张，一个叫张立姑，一个叫张春姑，用的是“立春”二字，旧时女子只有个小名，“大立”“大春”这么称呼，死后才被人追封为“立姑”“春姑”。姐姐立姑十六七岁，妹子春姑十二三岁，老家在河北南皮。

要说张家，在南皮是第一大家，一百多年来出过不少达官显贵，甚至封疆大吏，最有名的人物是清朝重臣张之洞。但是南皮老张家的分支太多，同样姓张，有当大官的，也有要饭的，族谱上虽为一家，却是几代不相往来的远亲，出了五服，没法往一块儿论。

张立姑、张春姑这一家人，属于混得不好的。姐妹俩的爹名叫张邵庭，姑且称他为老张。老张年轻时背井离乡来到天津卫，在北门的一间商铺里做学徒，没等学成手艺，赶上庚子国难，八国联军进北京，商铺被战火烧成了白地。老张没了饭碗，被迫去拉洋车，又娶了同乡一个女人为妻。越穷孩子越多，家里五个孩子，大姐张立姑，二姐张春姑，下边还有三个兄弟。

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全指望老张拉洋车来养活。他那辆洋车是打车行赁来的，自己可买不起，一辆崭新的洋车两百大洋，他要有这么多钱，也不用出去拉车了，是赁人家车行的洋车，必须按天交一份车钱。他得每天出去先替车行挣够了车钱，再挣多少才是自己的。说他是老张，拉洋车这会儿也没多老，三十多岁，一天到晚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仗着天津卫坐洋车的主顾多，拉活儿容易，他又肯吃苦，一家七口粗茶淡饭，倒能够勉强度日。

有这么一天，老张同往常一样，出去拉洋车挣钱，半路忽然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可了不得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反正是快拉裤子里了。他撂下洋车，一溜小跑儿进了茅房，等解决完了再出来，老张站在路边傻了眼：洋车没了！

2

不用问，先前他急于上茅房，洋车放在路边，肯定是让人顺手牵羊偷走了。天津卫是老虎洞，无赖地痞多如牛毛，没主儿的洋车扔在路边，丢起来还不快吗？他捶胸顿足，追悔莫及，回家跟老婆一说，两口子死的心都有。

车行可不管你什么原因，按天算的份儿钱，一个大子儿也别想少，洋车丢了也要按价赔偿。赁洋车的车行，皆由混混儿无赖把持，欠了这伙人的钱，好比欠了阎王爷的债，那真得说是逼死人不偿命。老张平时挣的钱不多，刨去车份儿钱，刚够一家七口吃喝，一个多余的大子儿也没有，哪有钱偿还这笔阎王债？

老张一家人眼看没活路了，坐在屋里大哭。当时有位同住一个大杂院儿的邻居王婆，王婆给老张两口子出了个主意，她说：“你们两口子放着河水不洗船，真是想不开，这不家里有俩姑娘吗，长得一个比一个俊，也快到出嫁的岁数了，不如找大户人家对上两门亲事，下定给的聘礼足够你们还债了。”

老张两口子一想也是，磕头作揖，托付王婆去保媒拉纤儿。老张想得很好，可他却不知道这个王婆是干什么的。这王婆以前是个坐台的。有人就问了：“以前还有坐台的？”当然有了，老坐台的，也不比如今挣得少。后来王婆上了岁数，年老色衰，再出去坐台没人要她了，改行做起了转子房的勾当。什么叫转子房？有谁家卖儿卖女，她去当中人，挣这份缺德的钱。

王婆口上说是替张家保媒，对上某大户的两个儿子，其实是将老张的两个女儿张立姑和张春姑卖进了窑子，她同开窑子的串通起来做了一个套儿，蒙骗老张两口子，写了字据画了押。等到老张两口子明白过来，发觉上了人家的当，再想反悔可来不及了。

旧社会，嫁给有钱人做小老婆不算丢脸，可要是进了窑子，千人骑万人摸，那得让人戳断脊梁骨，死后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老张家这姐儿俩，姐姐张立姑没什么主意，得知要被卖入窑子，终日以泪洗面。别看她妹妹张春姑不到十三岁，岁数不大，主意可大，春姑劝爹妈收下窑子给的钱，用来偿还外债。老张两口子哭天抹泪，俩闺女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往窑子里送？但是赔偿不起那辆洋车，一家七口全得让人逼死，如果将两个闺女卖进窑子，其余五口还能活命。事到如今，只好委屈两个闺女了，说到伤心处，一家人又哭了一场。

张春姑说：“不怪爹娘，但是临走还想吃顿捞面。”当晚，全家人吃了一顿捞面，等到爹娘和三个兄弟都睡着了，张春姑带着姐姐张立姑，脸对脸坐到炕桌两端，提前买了一大包火柴，春姑一根一根往下刮火柴头上的硫磺，总共刮下来一大碗，分成两个半碗，又将点灯用的煤油倒进碗里。春姑告诉她姐姐，她是宁死不当窑姐儿。

姐姐此刻也明白妹妹要做什么了，狠下心来说，你怎么做我怎么做。姐儿俩抱头哭了一阵，一人喝下一大碗煤油泡火柴头，当晚双双毙命。煤油泡火柴头喝到肚子里得是什么滋味儿？姐儿俩为了不让爹娘知道，到死一声没吭。转天，老张两口子看到俩闺女死在里屋，他们也不想活了，老张先搭麻绳上了吊，他老婆张氏带上三个儿子出去跳大河，结果让人拦住了。有好心的人问是怎么回事，大嫂子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带三个孩子跳大河？

张氏坐在河边连哭带说，路上的人全听见了，其中不乏报社的记者，人们听得咬牙切齿，想不到天下有这等不平的事。这一下事情可闹大了，当时社会上几位有头有脸的张姓大人物，老家全在河北南皮，论起来跟拉洋车的老张是同宗同族。这几位分别动用关系，往上递联名状，加之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引发了空前的关注。上自政府大员，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不知道双烈女的。

3

古往今来，民间划分善恶的标准很简单。怎么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逼良为娼那是最招人恨的，官府为了顺应民意，由警察厅长杨梆子亲自出面审理。

谁是杨梆子？旧天津卫有个杨梆子，小个儿不高，梆子头，大名是杨以德，绰号叫杨梆子，兵痞出身，张嘴就骂街，抬手就打人，民国初年当上了天津警察厅长。当时滦县有一个土豪，娶了杨二姐为妻。后因通奸被妻子发现，土豪用砒霜害死了杨二姐。杨二姐之妹杨三姐随母前来吊孝，看出二姐死得古怪，到县衙击鼓鸣冤。县官收了土豪的好处，处处遮掩案情，妄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杨三姐可不是省油的灯，岂肯善罢甘休，又到天津申冤告状。

刚刚上任的杨以德，为了要个好名声，即刻派人开棺验尸。验尸须有提刑和仵作在场，过去说老话儿叫提刑，相当于法医，但是提刑验尸动口不动手，只在旁边看，脏活儿累活儿全是仵作来。仵作当场开棺查看，惊见杨二姐七窍流血，尸骨发黑，这要没有冤情才怪。杨以德连夜提审土豪，三推六问查明真相，替杨二姐平冤报仇。民国时提起“杨三姐告状”，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杨梆子借机捞到个“杨青天”的美名。他为官办案，自称铁面无私，可谓是“清如水明如镜，亮似白昼万盏灯”。其实他只破过这么一个案子，砖头打架——真没有拿得出手的，可是他徇私受贿、贪赃枉法，缺德事儿没少做，老百姓提到此人是贬多褒少。

杨梆子这辈子办过两件出名的大案，一是杨三姐告状，二是南皮双烈女案。他下令枪毙了逼死双烈女的王婆一伙人，官面儿上又追封张氏姐妹二人为“南皮双烈女”，尸身埋到烈女祠费宫人墓旁。

不仅如此，官府还要给双烈女树碑立传，大书法家华世奎亲笔题写的碑文。华世奎的字不敢说千金难求，反正你上门求字，按官价，一个字至少是一百现大洋。民国时候物价低，东西不值钱，钱就值钱。北京三百大洋可以买一套四合院，天津两百大洋买一套。一辆全新带电灯的洋车两百大洋，老张一辈子都买不起一辆，华世奎写两个字顶一辆洋车了，就这么值钱。来过天津卫的人，大部分都去过劝业场，“天津劝业场”五字巨匾即是华世奎题写，但是不落款，因为那是喝多了让人骗去的字，平时给他多少钱他也不写，要不怎么说是大师呢？

华世奎都主动给烈女坟写碑文，可见此案的社会影响力之大。张氏和她的三个儿子，在事后得到很多捐赠，偿还了车行的债务，返回河北南皮老家，又买房子又置地。

新中国成立以后，天津卫老城周边大规模迁坟动土，烈女坟也迁到了别处，西关街仅留下烈女祠胡同的地名。双烈女的石碑，则迁到了河北区中山公园，至今尚在。

第二章 失踪的舰队

1

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常吃烧饼，没有不掉芝麻的；常赶集，没有碰不上亲家的；常做梦，也难免会梦到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到梦境之奇，我在此说一段我的经历——八云馆怪梦。

那一年是我的本命年，本命年犯太岁，迷信的人都信这个。老话儿说：“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我不知道这么说准与不准，反正我那个本命年什么事儿都不顺。走背字儿，喝口凉水都塞牙，赌球更是大输特输，想死的心都有。烦闷起来可就在家坐不住了，我决定一个人到青岛旅行散心。

庐山有山没有海，北戴河有海没有山，青岛则是有海又有山，碧海蓝天，红瓦绿树，遍地都是物美价廉的海鲜烧烤和啤酒，况且路程不远，炎热的周末去青岛消暑解闷，对我而言再合适不过。

在青岛，当然少不了喝啤酒吃螃蟹洗海水澡儿，游览德式建筑。我听说当地博物馆有中国古代航海展览，路过时顺便进去参观了一下。我是属于有博物馆必进的人，可能以往看得太多了，这次也没见到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从展览中可以看得出，我们的老祖先对大海缺少兴趣。

我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四处看罢，出去又到夜市喝啤酒，还在路边小吃摊上吃了不少铁板鱿鱼。冰镇啤酒加上抹了蒜蓉辣酱的烤鱿鱼，简直是无敌的组合，晚上九点多才回旅馆睡觉。

那是个叫八云馆的家庭旅店，是八大关一处古朴幽静的老房子。内部铺设陈旧的木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老板娘是个老太太，慈祥和善，不怎么说话，做得一手好灯笼火烧。楼下养了一只态度傲慢的大黄猫。旅馆名字也真是特别——八云馆，我至今不明其意，好像只在恐怖漫画里看到过这样的名字。夜里十点来钟，我冲过凉水澡，躺到床上关了灯。周围静得出奇，似乎能听到远处的海潮声，我虽然很困，但是像烙饼似的翻过来倒过去，怎么也睡不踏实，到后来意识变得恍惚了，想起以前看过这么一部怪谈题材

的漫画。

漫画说的是三个上班族去海边，住到空无一人的小屋中，半夜打牌三缺一，正愁找不到人的时候，门外走过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女子，长发遮住了一多半的脸，哥儿仨以为这个女人刚刚下海游过泳，并不奇怪，又都起了色心，便请她进房间来一同打牌，可是谁同她说话她也不吭声。打牌打到深夜时分，电视里插播了一条配照片的新闻，说当天在海中打捞到的女尸已证实是几天前失踪的女大学生。这时，三个上班族猛然发现，他们招呼到小屋中打牌的女子，长得与之前淹死在海中的女大学生一模一样……

总之，那是一部内容十分惊悚的怪谈漫画，至于后来的情节是怎样发展的，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三个上班族在海边见鬼的小屋，名字恰好叫“八云馆”。

2

白天我累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寻思可别做梦梦到淹死在海中的女鬼。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很沉，梦却一直没有断过。夜里做梦梦到什么，谁也做不了主，当晚我倒没有梦到八云馆怪谈中的恐怖情节，但这个梦绝对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离奇的一个怪梦。

梦中的我离职下岗，欠了很多债还不上，又因经济窘迫没房没车，让女朋友给甩了。要能耐没能耐，要门路没门路，也不敢偷也不敢抢，我迫于无奈，在海边码头上摆起了地摊，支个铁炉子，以卖铁板鱿鱼为生。

这天阴云密布，怕是要下大雨，荒凉的海边一个行人也没有，我暗暗叫苦：“礼拜一买卖稀，一稀稀到礼拜七……”正愁铁板鱿鱼卖不出去放到明天要坏，忽然来了个主顾，三十来岁，大大咧咧，一脸的不在乎，光膀子穿一条大裤衩子，脚底下穿着拖鞋，他也不问价儿，看见铁板鱿鱼拿起来就吃，还吩咐我多抹蒜蓉辣酱。

我不敢怠慢，好生伺候这位主顾，巴不得他多吃几串。那人一口气吃了我好几十串铁板鱿鱼，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这人怎么感觉像是我以前的邻居崔大离？

崔大离是我打小认识的一个老邻居，平房拆迁之后再没见过，少说十来年没见了，记得那会儿此人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一向不务正业，那也罢了，要命的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儿正经事儿没有，整天在门口跟人扯闲篇儿，到处惹是生非，街坊四邻称呼他为“崔大离”，那是因为他经常吹牛说大话，他的本名应当叫崔大利。

我仔细一瞅这位，还真是崔大离。我们俩就在烤鱿鱼的摊子前聊了起来，我问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崔大离仍不改吹牛的习惯，他告诉我，德国造了一架飞机，没有机翅膀子也能飞，因意外打天上掉下来，落在了海边，他是赶过来看热闹儿的。

“出门太急忘了带钱，不过老街旧邻吃你几串铁板鱿鱼，还用得着给钱吗？”我一听就急了，说：“可不带这样的，我指着这摊子糊口啊，哥哥你自顾吃个肚儿圆，吃完一抹嘴皮子，拍拍屁股走人了，让我喝西北风去？咱哥儿俩亲兄弟明算账，一码归一码，不给钱可不行。”

崔大离说：“哥哥跟你逗着玩儿，你哥哥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忍心蹭你这民脂民膏？可是今儿个真忘了带钱，赶明儿给你送过来行不行……”说着话，他扭头就跑。

我想叫住他，越叫崔大离跑得越快，我心里起急，又怕丢东西，只好推起卖铁板鱿鱼的小车在后头追。我们俩一个追一个逃，三转两绕跑进了一条隧道。隧道开在大山之中，里面非常深，我一边跑一边看，看见隧道深处有许多古船残骸，心下吃了一惊，不由得想起当地的一个传说——几百年前，深山里有一支失踪的船队！

3

关于这支大明船队，当地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神秘传闻。根据野史记载，大明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之际，曾有一支船队在龙江出海，试图穿越浩瀚无际的外洋远海，探寻古老传说中的雾岛。但船队遇到飓风，临时驶入临海峡湾避险，后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十艘大明宝船从此埋在深山之中。

直到近代，施工单位在山下挖掘隧道，有人无意发现了这支失踪的船队。但与史书记载不同，山洞里只有九艘宝船，另外的一艘去向不明，至今仍是悬而未解之谜。

我推着一整车铁板鱿鱼，一路追赶吃白食不给钱的崔大离，不知怎么追进了发现明代船队的那条隧道。崔大离只顾往深处跑，我咬牙切齿在后面紧追不舍，边追边骂，直追到隧道尽头停放九艘古船残骸的地方，终于将崔大离的胳膊拽住。刚想伸手从他兜里掏钱，忽听外边大海扬波，隆隆轰鸣之声不绝，好似长风呜咽，我心下吃了一惊，暗道：“莫非是要涨潮了？”

这条隧道直通大海，每次涨起潮来，至少要淹一半。我们俩顾不上再撕扯了，扔下鱿鱼摊子转头就往外跑。突然间地动山摇，剧烈的震动中，我和崔大离同时摔倒在地，看情形并非涨潮，而是发生了地震，只怕要被活埋在山里。

我心想此番难逃活命，崔大离也惊了个面如土色。奈何晃动剧烈，四周漆黑一片，我们起身不得，只好闭上眼等死。然而过了片刻，地不动了，山不摇了，一切平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对望一眼，见对方身上灰头土脸，样子都是狼狈不堪。

我们俩劫后余生大难不死，我也不想再找崔大离要钱了。好不容易挣扎起身，只见隧道里走过来一大群人，有男有女，身上衣服都跟武侠小说里的一样，各携刀剑，言谈举止甚是古怪。

我和崔大离感到莫名其妙，两个人面面相觑，好比张飞看耗子——大眼儿瞪小眼儿，都想问对方：“这伙人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怎么这身打扮？”

怔了片刻，我脑中一转，心想也许是在拍电影。听说剧组的演员都特别馋，尤其是女演员。既然没死，铁板鱿鱼还得接着卖。我想到此节，使出浑身解数，招呼那些人过来吃铁板鱿鱼。那些人走到近前，我和崔大离见为首之人是个清逸如仙的女子，气质高贵，绝非世间庸脂俗粉可比，都不禁看得呆了。谁承想她也是吃了铁板鱿鱼不给钱的主儿，我过去评理，她竟然还拉刀动家伙。

崔大离将我拽到一旁，低声说事情不大对劲儿，我也感觉到情况不妙。隧道深处的山洞通往海湾，齐齐排列着一支古代船队，一共是十艘巨舰。传说当年留在山洞里的大明宝船有十艘，后世只找到九艘，另外的一艘不知去向，此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十艘巨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4

我意识到我们刚刚遇到的那次地震，扭曲了山洞中的时间，我和崔大离被地震带到了明朝末年。原来这个年轻女子是大明公主，恰逢清朝铁甲入关，大明王朝山河破碎，数十个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宫女侍从，买通一伙海盗，保护公主和传国玉玺逃到此地，准备在峡湾中寻找当年郑和通西洋留下的船队，渡海远赴爪哇国避难。

我们俩看大明公主等人举止古怪，对方看我们也是如此。大明公主误以为我和崔大离是世外高人，恳请我们助她出逃。崔大离让别人一捧，顿时忘了自己吃几碗干饭，借机大吹一通。我看中大明公主貌美，也稀里糊涂地跟随众人登上巨舰出海，其余的九艘宝船永远埋在了山洞里。

直到此刻我才想明白，为什么后人在山中发现的宝船少了一艘。是夜，月明风静，宝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不料在途中遭遇荷兰“热兰遮号”战舰，双方在海上展开惊心动魄的一对一攻防战。但宝船是两百多年前明初所造，终究无法抗衡明朝末年的荷兰战舰，转眼被“热兰遮号”战舰的炮弹打折了主帆桅杆。

眼看对方的战舰在海上逼近，那些红发碧目的荷兰人挥刀举铳将要登船，海上飓风骤起，狂飙呼啸，巨浪滔天。“热兰遮号”战舰被风暴卷入海洞，战舰上的荷兰人尽数葬身鱼腹，大明宝船则在狂风暴雨中失去了控制，不停向东漂流，穿过惊涛骇浪。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昼夜，船上水粮断绝，最后搁浅于一个荒凉的小岛上。

一行人死里逃生，坐困荒岛，望着没有了主杆的宝船无可奈何。而后遇到一个被红毛国海盗流放在小岛上的黑胡子，此人曾是横行四方的海盗首领。我们得到黑胡子的指点，合力在荒岛上砍伐了一株千年古树，将树干当作宝船的主杆，同时采集山泉野果，补充淡水和粮食。修复宝船之时，我又在舱底发现了一张刻在龟甲上的古代海图，海图中指出了一个远在虚无缥缈中的“雾岛”。

当年郑和麾下的这支大明船队，正是准备出海前往“雾岛”。线索仅有几千年前刻在龟甲上的古老海图，辨识图中古篆，据信乃是西周古物。也不知是何人所留，但是郑和死在了七下西洋的途中，因此寻找“雾岛”的大明船队未能成行。

传说“雾岛”远在外海尽头。该岛方圆百里，丛林茂密，黄金堆积如山，终年为迷雾所笼罩。水里到处是食人鱼，丛林中栖息着几十丈长的巨蟒，更奇怪的是，雾中还有可以倒退飞行的鸟出没。一般的鸟类是往前飞行，雾岛上的鸟却能往后飞。我听说唯一一种倒退飞行的鸟是蜂鸟，仅在南美洲才有。“雾岛”或许就是古代常说的黄金国，那地方远在南美洲，这趟航程未免太遥远了。听公主有意前往“雾岛”寻宝，我和崔大离同感绝望，恐怕这辈子是回不去了。

5

黑胡子告之众人，“雾岛”上的奇珍异宝，多不是世间之物。去寻找“雾岛”的路途被大海阻隔，海上风波险恶，除了怪蛇恶鬼，还有狂风巨浪、摩羯大鱼，以及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往者千千万，达者却无一二，所以至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雾岛”。

大明公主决定远赴“雾岛”，她要找到黄金宝藏，恢复大明江山。我和崔大离一来舍不得离开年轻貌美的公主，二来穷怕了见财起意，也欲到大海中一探究竟。

一行人打定了主意，由黑胡子担任船长，我和崔大离充当军师，依照古老的海图指引，搭乘宝船渡海向东，又同横行海上的红毛海盗展开几番殊死较量，经历了无数险阻，持续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航行之后，大明宝船终于抵达了一片雾气弥漫的神秘海域。

海中之鱼奇形怪状，不可辨别，浓雾中有成群的飞鱼从宝船旁边掠过。进入云雾中，果然是一个毒蛇猛兽密布、覆盖着热带原始丛林的岛屿，犹如大陆般不见尽头。岛屿上群山逶迤，绵延无际，奇花异草遍布，众人弃舟登岸。

忽见巨蟹在海边经过，白眶黑睛，色呈碧绿，宛如翡翠，此蟹一螯大一螯小，以大螯遮面，以小螯挖掘泥沙。黑胡子惊道：“蟹乃虎蟹，大螯名拥剑，小螯名执火，虎蟹掘沙，将有老龙吸海！”

话音未落，巨浪翻涌，暴雨如注，但见海面上起了一道龙卷风，将无穷无尽的海水吸上半空，耳听风声凄厉，如同天地反转，山崩雷震，闻者心胆俱裂。宝船也被卷为碎片，转眼间在狂风暴雨中沉入海底。黑胡子叹道：“此等怪风，在海上十年一遇，不足为怪，恐怕浓雾中的海岛才当真凶险。”

众人见宝船沉没，只得将生死置之度外，备齐火把干粮，冒死往山上走，途中遇上了不少毒蛇猛兽。原始丛林中的水蛭蚂蟥比蟒蛇还难对付，险些将我们全部吸成干尸。一行人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奋力穿过一片片丛林，总算走出了浓雾，一个个筋疲力尽，都像刚透出口活气的死人。此时发现前方林木森密，石壁插天，却是座云雾缭绕的高山，一行人仰望绝壁，

大大小小的洞穴在峭壁上分布得高低错落，不下几百处之多。鸟也飞不上去，我们想不出洞中有什么东西，前途未卜，让人生出不祥之感。

我有心劝大明公主和黑胡子等人尽快离开此地，无意中一抬眼，看到高大无比的青铜神像矗立在热带丛林深处。这尊高耸入云的神像，似乎是商周时期的古迹，谁也想不出它为何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异域。这个充满谜团的地方，究竟是不是传说中黄金珍宝堆积如山的“雾岛”？

6

众人往神像的方向走，山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怪叫声，峭壁上的洞穴中出现了许多怪猴。它们身形短小，遍体黑毛，半似野人，半似猿猴，一口的獠牙，目射凶光，携迅风扑下山来，攫人而食。

我们一行人猝不及防，受到怪猴攻击，不免乱作一团，顷刻间，已有七八人横尸在地，我和黑胡子等人拼命抵挡。为首的怪猴凶相毕露，张牙舞爪直扑崔大离。崔大离惊得目瞪口呆，苦于两条腿发软，逃不开身，木雕泥塑般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见崔大离命悬一线，惶急中随手抓起一根火把横扫过去。那怪猴行动矫捷，闪身避开了火把，但是猴尾触到火头，顿时烧成一团，负痛逃窜，引燃了石壁上的枯枝。一时间浓烟火焰迷天，群猴自相践踏，枕籍而死。

我们趁乱逃离峭壁，搭上橇板，顺着湍急的溪流而下，一行人来到高耸的青铜神像脚下。但见殿阁巍峨，城门紧闭，原来青铜神像是在一座古城当中，古城已被热带丛林吞没，无休无止生长的藤类植物，形同一条条巨蟒缠绕着古城和神庙。

夜色降临，大雾弥漫，丛林中危机四伏，到此地步，谁也不能胆怯不前。在大明公主的带领下，我们手持火把，从崩裂的城门钻进去。古城中枯骨累累，到处是黄金水晶、碧玉玛瑙，各种奇珍异宝堆成了山，让人目不暇接，看得我眼都花了，心想，这地方十有八九是传说中的“雾岛”。可是，是谁在几千年前建造了这座古城？那些人为什么都死了？古城深处的神庙里，又埋藏了怎样惊人的秘密？

雾岛上可能有大金脉，因此古城中遍地是金器，深处形同宫殿的神庙，更是金碧辉煌，那些黄金让火把一映，熠熠生辉。我和崔大离见到这许多黄金，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借着火把的光亮往里边看，神庙中别无他物，高台上只是摆了一个玉匣。

崔大离认为玉匣里放的准是无价之宝，他急不可待地跑过去，当先打开玉匣。但是当他看到放在其中的物什，不免大失所望。非金非玉，仅有一块人皮残卷。大明公主的随从中，有认得古篆之人，辨识玉匣上的古篆，看罢倒吸一口冷气，上古的人皮残卷非同小可。

我和崔大离挠头不解，人皮残卷如同败革一块，巴掌大小，上边也没有文字图案，只不过是块人皮，看似分文不值，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我当时万万想不到，关于玉匣中这块人皮残卷的秘密，岂止是“惊天动地”四个字所能形容！

7

雾岛神庙中所供之物，仅是人皮残卷，但是大有来头，可谓“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当年武王伐纣，于昆仑山得先天宝符秘箓“封神榜”，俗称“神册子”，自此斩将封神，颠倒鬼神仙怪，灭了殷商，使四海宁定，奠定八百年基业。自此天下大治。鸿功伟烈，充塞乎天地之间。

人皮残卷即是昆仑山先天宝符秘箓。武王伐纣时，有二十万殷人渡海逃亡到了南美，武王也曾命人携带这卷神册子出海，一是剿灭过海东逃的殷人，二是要将神册子放置于茫茫大海之中，以免留在世上，引得你争我夺战乱难定。于是在“雾岛”的热带丛林中建起王城神庙，一代代在此化外之地繁衍生息，永远守护神庙，直到全部死去。根据玉匣中的记载，谁

得到这卷神册子，谁就可以立地封神。

据说将自己的名字写到人皮残卷上，能够封神成圣，我却不相信此事。我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保着大明公主，顺利地找到“雾岛”。“雾岛”上的黄金多如黄沙，足以匹敌任何一个古代王朝。我寻思明朝灭亡是改朝换代的定数，合该清朝有八辈儿半的天下。怎么说是八辈儿半？清朝一共有十个皇帝，但是同治和光绪是哥们儿，俩皇帝算是一辈儿，加上个末代皇帝算半辈儿，所以总共是八辈儿半，或说是八辈儿五。我有心劝大明公主别再妄想恢复河山，不如在这蛮荒化外之地做个人王帝主，一路上同生共死，公主能对我一点感情没有吗？想不到我一个卖铁板鱿鱼的，也有财色兼收的一天……

正当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崔大离拿起人皮残卷，他也是不信，趁其余的人到各处探寻，偷偷将我们俩的名字写了上去。我本想阻拦，可崔大离手快，没等我明白过来他就写完了。

人皮残卷只是很小的一块，刚够写两个人的名字，我们在旁边瞪起眼等了好半天，也没看见有什么变化，以为是古人迷信。可一转眼的工夫，写上字迹的人皮残卷忽然烧起来化为灰烬，随即天旋地转，眼前变得漆黑一片，脚下裂开一道发光的缝隙，我们身不由己地坠落下去。

我大吃一惊，出了身冷汗，一下子从梦中醒转，发现自己还躺在八云馆的床上。屋外已是天光大亮，寻找“雾岛”的旅途漫长而又离奇，至今说不清那一切是不是梦。我很懊悔让崔大离把我的名字写到神册子上，因为那个梦我还没有做够。可是，往后这些情形再也没出现在我的梦中。等我再遇到崔大离，我一定得好好问问他，是否做过同样的怪梦。

第三章 混混儿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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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有很多地名带“坟”字，多为大户人家的坟地，或是埋了一些有来头的人，到后来都成了古迹。说起老时年间，天津卫还有这么一个“混混儿坟”，下边给列位说一说这混混儿坟的由来。

我的曾祖张小把儿去关外挖棒槌之前，曾在鱼行锅伙混饭吃。当时的锅伙，习惯以势力划分地头，主要分为“关上、关下、侯家后”三大势力，关上的不能来关下抢饭吃。按江湖规矩，锅伙是各吃各行，有吃脚行的、有吃鞋行的、有吃粮行的，相互之间常有争斗，向来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余家大坟的锅伙，吃的是鱼行。天津卫这地方河多，但是老百姓们愿意吃海鱼。渔民捕来海鱼，不可以随便卖，行有行规，按规矩先将鱼运到鱼市儿上，批发给鱼贩子，再由鱼贩子卖给老百姓。不过海下的船来到天津卫，谁也不许动，要等鱼行锅伙的混混儿上去。他们大摇大摆地在各条船上转一圈，随意挑捡最大最鲜活的鱼，装上满满的一大筐。一条船白给他们这一筐鲜鱼，一个大子儿不掏，挑完了直接抬走，赶上初一十五，还要拿双份。

海下渔民对鱼行锅伙恨之入骨，但是敢怒不敢言，只好背地里偷着骂，骂鱼行锅伙没一个是人揍的，那叫黄鼠狼子操骆驼——专捡个大的弄。海下的鱼总是有大有小，大的少小的多。上好的鲜鱼要让混混儿们先挑，等他们挑完了捡够了，海下的渔民才可以开舱同鱼贩子交易。鱼行锅伙就这么横，来多少船他们抬走多少筐鱼，等于是变相收保护费，他们抬走的鱼又大又鲜亮，一筐抵得上十筐，专往大宅门或大饭庄子里送了换钱，比起在鱼市儿上卖给平头老百姓，可以多挣好几倍的钱。天津卫的混混儿如果在鱼行站住了脚，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

锅伙如此欺行霸市，官府对他们无可奈何，因为混混儿能熬刑。按大清律，问不出口供，不得处以极刑。即是说只要不招口供，犯下了天大的罪也不会掉脑袋，不过造反除外。混混儿们钻了王法的空子，不在乎滚热堂，严刑拷打也不招供，官府又不能关他一辈子，以至于有恃无恐。

海下的渔民虽然恨死了鱼行锅伙，奈何强龙不压地头蛇，谁都惹不起混混儿，为了吃这口饭，不得不忍气吞声。当年有这么句话：“天津卫是老虎洞，除了吃亏全是上当。”自打康熙年间定了青帮漕运，传下《通漕帮规》，天津卫成了南北运河往来的大码头，漕运盐运全打这儿过。虽然说市面儿上繁荣热闹，但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地头上的混混儿无赖多如牛毛，吃哪一行的都有，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谁来做买卖都得扒层皮。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到了此地，真好比羊入虎口，没有活路可走。

那时候，海下的渔民到天津卫卖鱼，一条船要白给混混儿一筐鲜鱼，不给别想在这儿做买卖，鱼行管这个叫“白手拿鱼”，就这么王道。天津卫的混混儿无法无天，到后来闹得太厉害了，终于惊动了朝廷，下旨严惩锅伙。官府为了对付混混儿，动用了一种俗称“拧蜡”的前朝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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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要惩治锅伙，必先找个由头。住在坟地旁边的鱼行锅伙，打头的人称“大哥哥”，不知是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无头鬼，也没个大号，年纪轻轻，二十来岁，大高个儿，眉清目秀，娃娃脸儿，长得是真好，大姑娘小媳妇儿看见他没有不脸红心跳的。

大哥哥出去开逛，脑袋后头的辫帘子中加了铁丝，好让辫稍儿往上支棱。脑门子经常糊上一贴膏药，脚踩花鞋，有件青布长袍，从来不穿，斜搭在胳膊上。他的腿脚纵然利索，走起路来也要故意装作一瘸一拐，好像刚打完架似的，为的是让别人不敢惹他。大哥哥这一伙混混儿无赖，平时说话客气极了，见了熟人抱拳拱手“爷爷爷爷”。这是旧社会的礼数，你叫他一声“爷”，他得还你四个“爷”，显得恭敬。天津卫的混混儿都这样，在地方上有了好人缘儿，那才吃得开。逢年过节，大哥哥还要带着手下的小兄弟，给吃不上饭的穷邻居们挨家挨户送米送面。

可是你别惹到他们，惹了混混儿，你可是倒了大霉。有一年海荒，海下打不上鱼，渔民们的收成仅为往年的十之二三。海下渔民的首领来同鱼行锅伙交涉，磕头作揖，说尽了好话，恳求混混儿们今年别拿鱼了，等过了海荒再补给他们双倍的鱼。鱼行的混混儿可不吃这一套，上有天条下有王法，祖师爷传下来的行规在当中，鱼行的行规大过了王法，锅伙明告诉渔民们，只要有一条船胆敢不按规矩来，海下所有的船都别想开舱做买卖，不服你尽管试试。

海下的渔民被逼得走投无路，聚起百来人，各持棍棒，气势汹汹，来找鱼行锅伙拼命。鱼行锅伙皆为亡命徒，三十来个混混儿对付一百多海下的渔民，全然不惧。

张小把儿歪戴了小帽，也握住匕首上去卖狠。海下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安分守己的渔民。一般人打架他不敢下狠手，虽说是拼命来的，但出手时免不了要想：“我一下把他打死了，我是不是得吃人命官司？我吃了人命官司不要紧，往后我一家老小如何活命？”有这个顾虑，渔民们十分劲儿使不出五分，动起手来肯定要吃亏。混混儿们却真敢玩命，他们手中的家伙也都是斧子匕首等凶器。双方经过一场恶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海下的渔民死了七八个，伤者无数。

毕竟是人命关天，官府调遣防城练勇，将大哥哥一伙混混儿擒拿到公堂之上，张小把儿也在其中。混混儿们不怕打架斗殴，更不怕过堂，任凭官府三推六问，什么刑罚他们都不在乎，以往见得多了，挨板子如同家常便饭，大不了抽死签给海下的人偿命。却不知这次不同以往，当官的老爷坐在堂上一脸杀气，分明是要命的阎罗，该当鱼行混混儿倒霉，身受奇刑，一个个死得惨不可言。

3

古来为官之道，皆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官府一贯以安抚民心为重，不愿意因小失大引出乱子，何况正逢多事之秋，内忧外患，人心险薄，做官的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心思去管这些个混混儿无赖？

但是前一阵儿，朝中的钦差大臣到天津卫巡察，一看天津卫的混混儿太不像话了，回到朝廷上了一本，大意是说天津卫漕运盐运虽然繁荣，却养活了一大批混混儿。混混儿皆为不务正业之刁民，好勇斗狠，目无王法。

他们气焰嚣张，拉帮结伙，把持鱼行脚行，开设赌场宝局，拦河收税，平民百姓过河坐摆渡，也得给混混儿一份钱。混混儿中更有甚者，把持粮房。在过去来说，粮房不只是卖粮食这么简单。比方说甲问乙借了一百吊钱，说好了一年连本带利归还，但是天下大乱，铜钱说不值钱就不值钱了。因此有借钱还粮食的规矩，乙借的钱，在当时能买多少斤粮食，折算好了，还钱的时候直接给甲多少斤粮食。

混混儿们把持了粮房，专放利滚利的印子钱，民间的借贷他们也要抽头。地痞无赖争行夺市，为祸极大，但是此辈不畏死，活一天是一天，混一时是一时，官府也拿他们没法子。太平盛世，王法当前，岂容天津卫的混混儿横行？大臣上折子说：“此等刁民，不尊王道，不服王法，结党肇衅，持械逞凶，不用重典不足以惩治。”奏折往上一递，引起了朝廷的重视，下了一道严旨，命当地官府惩办这伙刁民。

余家大坟的锅伙同海下渔民争斗，刚好赶上朝廷下令严惩混混儿，没经过县衙，给大哥哥、张小把儿等人戴上镣铐，直接提到知府衙门，由知府大人亲自提审，直隶总督在旁听审。过堂之时，有许多老百姓在堂下围观。知府大人喝令左右用刑，要治一治这几个刁民。一上来，先是打手心，将手掌抻开绑定，衙役用竹板抽打人犯手掌。“啪啪啪”几下抽上去，整个手掌便会肿成馒头。大哥哥等人一脸的不在乎，谈笑自若，还对衙役说：“打得太轻，你倒是使点儿劲，吃早点了吗？”衙役当着知府的面不敢偷懒，用力又打，打得混混儿们的手掌皮开肉绽，这伙人仍是面不改色。

大哥哥不过二十来岁，却是砸宝摊儿闯出的字号，否则他怎么在鱼行站得住脚？什么叫砸宝摊儿？宝摊儿是赌场开赌的桌案，赌场又叫宝局子，开宝的叫宝官。大哥哥当年是穷光棍一条，出来开逛耍人儿，怀里揣把刀子，走到宝摊儿跟前，当着宝官和其余赌徒的面，从他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把这块肉当成赌注押到桌案之上。如果他赌赢了，宝局子赔他钱，如果他赌输了，就给宝局子一块肉，输了一块再从腿上割一块，一条腿鲜血淋漓，脸上若无其事，眼都不眨。旁人见此情形全吓坏了。谁还敢下注？

宝局子的人明白他这是来砸宝摊儿的，抓来一大把大盐粒子，嘴上说“给你抹点儿药”，抓起盐往他腿上撒。砸宝摊儿的别说喊疼，只要当场皱一皱眉头，他就别想再吃这碗饭了。按道儿上的规矩，什么时候宝局子的人服了，往后有这宝局子一天，就得给砸宝摊儿的这位一份钱。鱼行锅伙都是这么混出来的，到了公堂之上，根本不将打手心放在眼内，而且混混儿们挨打挨得都油了，故意激怒衙役，让对方将自己的手掌抽得皮开肉绽。

因为皮肉伤得再重，流出鲜血就没事，否则手掌肿胀，毒火憋在里头散不掉，反倒有性命之忧。可是这次官府没想放这伙混混儿活着出去，往下是“抽蟒鞭、上夹棍、钉撅子、骑木驴、坐两轿”等等酷刑，当天挤在堂下看热闹儿的老百姓，可算是开了眼了。

4

官府并不是要将天津卫的混混儿们赶尽杀绝，出于两个原因。头一个，当地大大小小的混混儿太多了，杀不过来；二一个，多数混混儿没犯下死罪，不能不问青红皂白一概处决。官府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混混儿们虽然目无王法，却看重行规。按混混儿的规矩，上堂抽筋剥皮，不能出声求饶，一旦让人打得求了饶，那等于是走了样儿，说天津话叫“走基”，往后处处遭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永远别想再当混混儿。官府此番正是要用大刑，打得混混儿们讨命求饶。

真该余家大坟的鱼行锅伙倒霉，提到公堂之上，一个个被打得跟血葫芦似的。堂上刑罚逐步加重，打完手心不服，接下来本应是打板子。大哥哥这伙混混儿当真硬气，当着堂下那么多老少爷们儿，不倒架子不栽面儿，他们也是经常滚热堂，会打人更会挨打，知道在挨板子的时候，必须两手抱头，双腿并拢，缩成个元宝壳儿，夹住手肘膝盖，脚后跟护住了裆，侧身往堂上一躺，随便你打，打够了一侧，翻过身再打另一侧。即便如此，几十大板下去，也足以把人打散了架。骨头全打碎了，人也得疼晕了。这时候还不能直接抬，要用棉被兜起来，兜回去请接骨郎中接上断骨。到时各路混混儿都要拎点心匣子前来探望，挑大拇指称赞。

但是这次知府衙门提审鱼行锅伙，却没用打板子，只因打板子属于四大刑之首，对付顽凶巨恶，有可能直接毙在杖下，况且打得晕死在堂上，也无法逼迫混混儿们出声求饶，故此免去板子。知府吩咐下去，将平时很少使用的重刑依次施展，打完手心抽蟒鞭。那种扫马路的大扫帚，用竹子条编成，扫帚条子称为蟒鞭，一节儿一个疙瘩，抡起来飕飕带风，打到人身上血肉横飞。

鱼行混混儿们每人挨了一百蟒鞭，抽完挨个儿问他们服是不服。堂下那么多人瞪眼看着，混混儿们的脊背和屁股上血肉模糊，打得没囫囵地方了，也真有样儿，没一个走基的。当然有人忍不住了惨叫呼痛，那倒不丢人。

身受如此酷刑，不求饶便不算走基，边叫疼边骂当官的，这叫“人倒架子不倒”，堂下看热闹的都跟着起哄叫好。知府大怒，吩咐左右：“取夹棍给这些刁民拶上！”

拶刑，简单来说是用夹棍夹人犯的手指脚趾，三根杨木夹棍夹住手指，有差役将穿过夹棍的两根绳子从旁收紧，绳子收得越紧手指越疼，夹到后来能够夹断指骨。十指连心，这三根无情棍，两道要命索，谁受得了？拶刑可太狠了，按照大清律，只有审问杀人的强盗、杀夫的淫妇，才可以用夹棍拶指，这会儿也给鱼行混混儿拶上了，堂上立时传来一阵阵的惨叫。有两个混混儿挨不住拶，当堂晕死在地。其余的混混儿，在惨叫声中骂不绝口。

为首的大哥哥断了几根手指，额上冷汗直冒，兀自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口中嘶嘶冷笑。堂下围观的百姓纷纷喝彩，都说大哥哥是好汉子。知府老爷一看下不来台了，但也不信这伙刁民是铁打的罗汉，唤左右：“撤去拶子，请他们喝黄酒、坐交椅。”

大哥哥等人死都不怕，一听知府让人给他喝黄酒坐交椅，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没一个不怕的。知府说得好听，请混混儿们坐到交椅上喝黄酒，怎么可能啊？喝黄酒是灌尿，坐交椅是拧蜡。灌尿不必说了，拧蜡则是用镐把做的木头橛子，前边涂上蜡，从刁民的腚门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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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儿们出去开逛，讲究花鞋大辫子，砍胳膊剁手，眼皮子也不眨上一眨，跺一跺脚四门乱颤。老天津卫说话这叫“耍人儿的”，耍的不是别人，是耍他自己这一百多斤肉。穷光棍什么都不怕，光脚不怕穿鞋的，拿自己的命不当命，是死是活就这一腔子血，愿意怎么样怎么样，随你折腾，所以别人怕他们，但是你出来开逛当混混儿不能认，一旦栽到这儿，求了饶服了软儿，让别人知道原来你也是有怕的， 包软蛋一个，往后可没人再怕你了。

官府要给鱼行混混儿钉木头橛子，堂上没有人不哆嗦。大清律中可没有拧蜡钉木头橛子这么一说，此乃前朝留下的旧刑，身受此刑，万难活命。木头橛子抹上蜡，从屁股后边敲进去，且不说疼痛与否，钉了木头橛子，人犯只有等死的份儿。因为木头橛子前边有倒钩，敲进后门容易，往外边一拽，会将肚肠子一同拽出。敲进去了不拽出来，则是只进不出，延搁三五日，也会断送了人犯的性命。

如果说杀人偿命，该当一命填一命，打死几个海下的渔民，出来几个抽到死签儿的混混儿自首，到官府问成口供，断个斩决，打入死牢，留到秋后处置。如若赶上新君继位，大赦天下，兴许还能放出来。混混儿们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此番与以往不同，官府分明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那个年头，贱民过堂死了白死，没地方申冤去。官府打死一个耍人儿的，如同捏死一只臭虫，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因此说“光棍不斗势力”，有几个鱼行锅伙的混混儿看出情形不对，在公堂上磕头如捣蒜，哀求知府大人饶命。

知府传下令去，凡是磕头求饶的混混儿，喝过黄酒，全部当堂释放。那位说：“还给黄酒喝？”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公堂上说喝黄酒，意指灌尿。混混儿们充英雄论好汉，又哪有喝尿的英雄？如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喝尿磕头，那算是栽到家了。服软儿认的混混儿，连滚带爬逃出衙门，一生遭人耻笑，在天津卫到死也抬不起头。

余下以大哥哥为首的七八个混混儿，心里明镜儿似的，倘若在堂上服软儿求饶，出去当不成混混儿也得饿死在路边，倒还不如熬刑而死。当着天津卫老少爷们儿的面，他们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索性把心一横，高声大骂狗官，怒目圆睁不肯低头。他们没了顾忌，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连卷带骂，堂下看热闹的人群喝彩声如雷，全在下边起哄，知府衙门大堂前喧声四起。在一阵接一阵的哄闹声中，三班皂隶早已放翻了大哥哥，四五个差役伺候他一个，脸朝下按到凳子上，抡起大木棰将镐把儿粗细的木头橛子，一下一下往腚门里拧，拧进去半尺多长，鲜血顺着大腿滴落，大哥哥惨叫一声晕死过去，其余的混混儿也先后拧了蜡，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钉过木头橛子，还不算完，官府已有安排，要给钉上橛子的混混儿们“骑木驴、坐两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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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所说的这个骑木驴，不是对付女犯的性虐酷刑。古时将游街示众的木车称为木驴，有的地方也说木架囚车是木驴。在天津卫来说，“骑木驴”、“坐两轿”，指的是“站笼”，民间又叫“晾咸鱼”。

那是将人犯打进一个一人多高的窄木笼，脖子和双手用两道长枷扣住，脑袋伸在外边，这个高低，刚好让人犯的脚尖可以碰到木笼底板，却使不上劲儿。抻脖子瞪眼悬在木笼当中，上不来下不去，吐着舌头连话都说不出来，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死不了活不成。再用一个独轮的木车架上，由两个差役推出去示众，是这么个“骑木驴、坐两轿”。

鱼行锅伙的混混儿们可惨了。在知府衙门过了一遍热堂，全身上下体无完肤，屁股后头拧了蜡，钉上木头橛子，打在囚笼里站定，又用木驴推到城门洞两边。十几个木笼一字排开，放在烈日底下暴晒，旁边张贴榜文布告，引得过往的路人争相来看。

以大哥哥为首的这帮混混儿，仰头瞪眼站在木笼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叫“死鱼看天儿”。有几个混混儿后起悔来想求饶，却张了大嘴发不出声。兵勇们手持刀枪，在木笼前昼夜把守，片刻不给他们松缓，没事儿还用棍子戳他们的肋骨条，一连七天才放。实际上哪用得了七天，不到三天，站笼的人犯均已晒成了人干儿。枪打出头的鸟，拧蜡站笼的大哥哥等人，死得可太惨了。一个个开口瞪眼，脖子伸得老长，乌青的肚肠拖在两腿之间，嘴唇漆黑，尸身僵硬，双眼怎么按也合不上。

官府为了杀鸡给猴看，以后再有抓来的混混儿，过堂打板子全都免了，不问情由，一律钉上木头橛子站笼七天。晒刑属于责罚，不必有口供，可是晒死勿论。当时真有不少不怕死的大混混儿，为了争这一口气，站木笼晒成了咸鱼。

人争一口气，佛为一炷香，气争上了，命却没了。打这儿开始，天津卫的大小混混儿们再一听拧蜡站笼，没有一个不害怕的，当真是闻虎色变。在天津卫延续百年的锅伙，至此土崩瓦解。当然也有一些混混儿精明，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说光棍不斗势力，你得结交朋友，不管在哪儿也是这个道理，他们私底下贿赂贪官污吏，依旧把持脚行、鱼行、粮行，那全是后话，不提也罢。

单说在城门口站笼晒混混儿，头两天看热闹儿的人多，围得密不透风，坟头上、树梢上、墙头屋顶上，能落脚的地方全是人。真有挤到河里淹死的，也有挤扁了的，可是没人在乎，挤破头也得看这场热闹儿。关上关下腿脚利索的闲人全来了，赶上了城里过皇会的场面，等到木笼中的英雄好汉晒成了咸鱼，围观的百姓也逐渐少了。官府又命人将晒死的混混儿拿草席子卷起来，埋到一座大坟之中，坟前立块碑，告诉百姓们——混锅伙是这么个下场。

而当年掩埋了几十个混混儿的大坟，则一直被人们称为“混混儿坟”。

第四章 逝去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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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余家大坟旁边有条大水沟，经常有人往里边扔死孩子。有人扔，也有人捡，老天津卫有一种混混儿被人们称为“狗烂儿”，这种人欺软怕硬，是顶没出息的穷光棍儿下三滥，相当于地痞无赖。比方说谁家开买卖，他过去伸手要一份儿钱，你敢不给钱，他半夜就敢给你“挂灯笼”。

怎么个挂法儿呢？他先到大水沟里捡个死孩子，趁天黑拴上铁丝，把个死孩子头朝下脚朝上，倒挂在你门口。天亮之后，你一开门抬头看见，那叫吓死人不偿命。要不然，他就给你“刷门脸儿”，这招更损，夜里拎上粪桶拿刷子往你门上抹，等不到早上开门，屋里的人已然被臭味儿呛得半死。有能耐你想去，没能耐你这买卖就别做了，告到官府也没用。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做小买卖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无权无势对付不了狗烂儿耍无赖，只有掏钱认倒霉，那才算完。

老天津卫上岁数的人们都知道，余家大坟是专扔死孩子的去处。如今这么说会让人觉得奇怪，怎么还有专门扔死孩子的地方？这在当年可不奇怪。旧社会迷信，小孩死了称为“夭殇”。夭殇不能进祖坟，皆因民间厌恶死婴，认为那是没经过送子娘娘准许，私自投胎的偷生鬼，托生到阳间作祟，留不住，养不大，死了才好。故此，在小孩死后多用草绳捆住，丢弃于荒坟野地，一不能挖坑掩埋，二不能打棺材装殓，要扔也都是往大水沟里扔，官府屡禁不止。

过去说到扔死孩子，可不是简简单单到荒坟野地之中随意一扔就行，忌讳非常之多。如若小孩是兄弟俩，死了其中一个，活的那个要在衣服上撕条口子，表明生死异路，今后不再有兄弟情分，民间唤作“拆衫”；扔死孩子，也必须找不相干的人去扔。过去真有替人家扔死孩子的穷光棍，胆大不怕鬼，给他俩钱儿什么都敢做。他将死孩子带出门去，家里人马上从堂屋至大门挖几个浅坑，隔一尺挖一个，放进黑豆，然后再拿扫帚扫平土坑，俗称“挖

黑河”，据说这么一挖一扫，死鬼便不会二次托生回来了。

新中国成立前扔到大水沟的死孩子一般是没活过十二岁的。十二岁往上到成家之前死去也归为夭亡，须用薄木匣子装殓，埋到“地角、沟边”等不通大路的去处。家中不设灵位，坟前不行祭扫，这样的坟在旧时称为“绝坟”。

以往的人们迷信甚深，拆衫、绝坟、挖黑河等等举措，无非是趋吉避凶。虽然说天津卫偌大一个去处，十里不同风，隔沟不同俗，但是人们对偷生鬼的厌恶，并没有多大的分别，无不避而远之。只因偷生鬼怨念很深，横死夭亡的小鬼，没一个是好应付的，它们找不到回家的路，缠上谁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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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以来，余家大坟填平了臭水沟，坟地也变成了天津1 号公墓。名称虽然改了，其实仍是那片坟地。公墓前边有“第一殡仪馆”，埋过最出名的人，是位说相声的艺人，艺名“小蘑菇”。

天津卫上岁数的人提起小蘑菇，那是没有不知道的。小蘑菇当年大红大紫，名动天下，赶上抗美援朝，他参加文工团到朝鲜前线慰问志愿军，不幸遭遇美军飞机扫射，胸口中弹牺牲在了朝鲜，说白了这就是命。后来他的尸骨还乡，埋到天津1 号公墓。在第一殡仪馆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送葬的人成千上万，什么叫人山人海，什么叫无边无际啊，小蘑菇临死算是给说相声的露了把脸。因此老天津卫上岁数的人也管这地方叫“小蘑菇坟”。

别看“小蘑菇坟”是民间俗称，地图路牌上都没有这么个地名。你如果问过路的行人，50 年代初的天津1 号公墓在什么地方，只怕没多少人答得出来。不过提到小蘑菇坟，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因为小蘑菇在天津卫名气太大了，他那个相声博采众长，说得出神入化，谁听谁上瘾。虽然也有人说他不好，比如说他新中国成立前入过青帮。可是你别忘了，旧社会说相声的是江湖人，老天津卫三不管儿那些穷作艺的江湖人，有几个没入过青帮？当时大混混儿袁文会把持南市，小蘑菇不入青帮，你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去南市三不管儿说相声。

再往后到了50 年代末，天津大规模迁坟动土，1 号公墓迁到了更远的地方。这一带有了住户，地名改为“挑水胡同”，住户尽是老天津卫人，火车站扩建搬过来的拆迁户不少，不乏混黑旗队的。人们管吃铁道扒火车的叫黑旗队。

过去在天津卫有个老龙头火车站，铁道周围的几个庄子，住户大多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穷孩子们捡铁道上掉落的煤渣，捡回去也不烧，舍不得烧这么好的煤，凑多了卖给南市收煤的。南市三不管儿收赃，全用半截子秤，一百斤当作五十斤收，反正东西都不是好来的，穷孩子们借此挣几个小钱。

后来有胆大的孩子，远远看到有火车驶来，他爬上屋顶，奋力往火车上跳。跳到装货的车厢上，有什么是什么，粮食也好煤炭也好，整包整包地往下扔，下边有同伙接应。后来吃铁道的人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聚成了黑旗队，他们在铁道上打黑旗为信号，入伙要拜师傅，鼎盛时期多达几千人，俨然是天津卫的一方势力。

当年提起南市的黑旗队，那可太厉害了。这么多混混儿，没有敢惹黑旗队的。一来黑旗队人多心齐，义气为重，其中有不少亡命之徒；二来天津卫老少爷们儿佩服黑旗队，打心眼儿里赞成他们。别看是偷铁道的，铁道又不是咱老百姓家开的，黑旗队那叫劫富济贫啊。日军侵华的时候，日本宪兵狠不狠？一个不对付便给刺刀，可是日本鬼子的火车过来，黑旗队也照扒不误。比方说日本宪兵今天逮到个扒火车的，绑在电线杆子上拿刺刀挑了，第二天准有日本人让黑旗队用匕首捅死。新中国成立以后仍有黑旗队，铁道是不偷了，师徒传承和辈分却还在。所以说挑水胡同的住户成分较为复杂，经常发生打架斗殴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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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胡同由众多三合院儿四合院儿组成，由于私搭乱盖，原本宽敞的院子都变窄了，家家户户在门口搭小屋，既当厨房，又当堆房，很多住户破东烂西舍不得扔，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院子里的通道仅能走过去一个人，过冬时堆上白菜更要命。如果俩人打头碰脸走到对面，必须侧身避让，否则谁也别想过去。水铺后边保持着旧四合院儿格局，房屋皆为一丈见方，大约有十来平方米一间屋。角落里有养金鱼的瓦缸，是吃水铺挑水那个年代留下的大瓦缸，比我岁数还大。葡萄架子上藤蔓茂密，不管夏天的日头多毒，院儿里也有凉爽的浓荫。遇上冰雹骤雨，院儿里的住户将草席棚子遮到葡萄架上，下再大的雹子也不在乎，以前我经常搬着躺椅到屋顶看星星。

老天津卫以挑水为名的胡同不下十几条，吃挑水也不是住家自己去挑，有专门儿卖水的水铺。每天天不亮，水铺的人将河水或井水打上来，挑到各家各户门口，一挑水收一毛钱，多要再多收。住家洗菜淘米可以直接用，吃水却不能直接吃河里的生水，通常要先倒进水缸，放白矾过滤，再拿竹竿搅匀，烧开之后才能喝。如果说家里来了客人，赶不及烧水沏茶，以往临时烧火点炉子比较麻烦，单烧一壶热水又不值当，那怎么办呢？好在水铺不仅送挑水，铺子里还有灶头，转圈的老虎灶，五六个灶眼儿一齐烧水，从早到晚不断火。谁家要沏茶，打发人拎上铁壶，提前放好了茶叶，到水铺交上五分钱，可以直接打一壶开水。您别看一毛五分的钱不多，架不住喝水的人多，河水是没本钱的，有力气你随便挑，烧老虎灶既不用炭也不用柴，专烧秫秸秆儿，秫秸更不值钱，而且水铺雇的伙计多为山东逃难来的老乡。

以前劳动力也不值钱，因此说开水铺没有不赚钱的。当年的余家大坟破庙，成了“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前边直到70 年代还是烧老虎灶的水铺，只不过不是个人的买卖，是公家开的。到后来接通了自来水，打那时候开始，挑水胡同才不再吃挑水，却保留下一个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的地名。据传，挑水胡同在五行里占个“水”字，灶头大院儿在五行里占个“火”字，水火不能相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迷信的说法，反正有老虎灶的前院儿经常打架，邻里之间相处总不和睦。

当年有两家邻居纠纷，其中一家使坏，半夜糊个“险道神”，放在对过门前。如今说险道神，只怕大部分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里有位好汉名叫郁保四，征方腊时他挨了一飞刀，殒命阵前。郁保四的绰号险道神，那是形容他身材高大，当道一站，万夫莫开。

老时年间，抬棺送葬去坟地，出殡队伍中往往有一个纸糊的恶神开道，高有一丈开外，下边至少要两三个人才抬得起来，这个开道的凶神称为“险道神”。路上撞见险道神，等于看到了死人。过去说“险道神找上门”，或说“走路遇上险道神”，往往是指凶多吉少。对过两口子早上一起来，出门见了个纸糊的神怪，女的吓得心梗死了，两家打起人命官司，这也是真事儿。

天下霸唱作品目录

《凶宅猛鬼》（无实体书）

《雨夜谈鬼事》（2010年）

《迷航昆仑墟》（2008年）

《鬼吹灯1—精绝古城》（2009年）

《鬼吹灯1—龙岭迷窟》（2009年）

《鬼吹灯1—云南虫谷》（2009年）

《鬼吹灯1—昆仑神宫》（2009年）

《鬼吹灯2—黄皮子坟》（2009年）

《鬼吹灯2—南海归墟》（2009年）

《鬼吹灯2—怒晴湘西》（2009年）

《鬼吹灯2—巫峡棺山》（2009年）

《贼猫》（2008年出版，2013年再版更名《金棺陵兽》）

《谜踪之国1—雾隐占婆》（修订版更名《地底世界》）

《谜踪之国2—楼兰妖耳》（2009年）

《谜踪之国3—神农天匦》（2009年）

《谜踪之国4—幽潜重泉》（2009年）

《牧野诡事》（2010年）

《死亡循环1》（2011年）

《死亡循环2—门岭怪谈》（2011年）

《我的邻居是妖怪》（2012年）

《鬼不语—仙墩鬼泣》（2013年）

《天坑鹰猎》（2013年）

《河神—鬼水怪谈》（2013年）

《无终仙境》（2014年）

目录

中国奇异档案记录
前 言

第一章 中国往事悬疑事件探秘篇
长生之谜

惊天动地

行尸走肉

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

营口坠龙

川军的神秘失踪

林家宅37号

死而复生

第二章 中国现代灵异事件寻源篇
菜市口刑场的诡异传说

恐怖狐仙

故宫鬼影

铁路广告事件

僵尸案

南大119碎尸案

神秘的纸车

幽灵撞车

红衣男孩

失踪的末班车

第三章 中国离奇UFO出没悬疑篇
神秘飞人

甘巴拉雷达站诡影

山西一煤矿的UFO

神秘的国产收音机

凤凰南山的不明飞行物

空中怪车

萧山机场UFO事件

杜力巴石蝶之谜

天山上空的诡异光环

第四章 中国惊现怪异事件追秘篇
昆仑魔鬼谷

喷出烈焰的大树

隆福寺大火

青藏高原下的巨型空间

崇文区起火70次

五龙潭异象

遵义农家地面喷血事件

第五章 中国考古界惊天谜团猜测篇
古人用电吗

千年女尸不腐之谜

史前人类

神秘的铁管

古墓戒指

月亮山野人

第六章 中国惊现未知生物推理篇
射阳巨蛇

大兴安岭奇闻

蟒蛇之缚

罗布泊的蜥蜴

暴动的青蛙

南海奇闻

野猫口神龙事件

海子湖

青藏铁路上的怪物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奇异档案记录

作者：李贝林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 4月 1日

ISBN：978751430822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中国奇异档案记录

前 言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每时每刻都面对着形形色色、来自大千世界的各种信息和资料。很多的时候，我们都只是一笑而过，当作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很少对它们进行一些深入的思考。

《中庸》有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凡事不多问几个为什么，何以能够有自己的思考，更无从谈起思考之后的慎行了。本书虽然假披着书写中国奇异事件之皮，归根结底，还是希望能够借着谈这些千奇百怪的事件能够引发读者的思考、推理和判断而已。

再看网络上真假难辨的各路奇异事件，信者有，不信者亦有，这是人之常情。当一件奇异的事件发生的时候，除非你是亲历过的人，否则很难感同身受，至多不过点点头称“确实如此”罢了。但也因为这样，我们希望读者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把所有的奇异事件更要理解为万分之一的偶然事件：它过去可能没有发生在您的身上，现在，即使刻意找寻，恐怕也难以成行，至于未来，我们只能说这是一个未知数而已，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只是一个数学上的概率问题。

种种奇异事件，大致看来不过分为这么几种：一是灵异事件。通常是关乎神鬼之事，常人恐不敢轻易道出，因为总担心“举头三尺有神明”。笔者亦然，每当书写此类故事，都是谨慎再三，万不可语出不恭。虽然我们现在信仰的是科学，但是对于鬼神也亦当先敬之而后远之。二是奇案逸事。这类事件通常可喜者多，可叹者多，大起大落之间，与其说是听闻一些奇闻逸事，倒不如说是看尽人间百态，喜笑悲叹，对待自己的人生，难道不也应当更加谨慎处之吗？三是考古发现。考的是古，也是人心。“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死物是没有情感的，而人却有，好的情感可以感染周围的人，可坏的情感难免害人害己。在一段段关于考古发现的故事中，也是在考验人心。四是神奇生物。自然之造化神秀，注定它有人类永远也数不清、读不完的不同面。人类对于自然，应当心怀感恩之心，因为自然让人类率先从百万的物种中脱颖而出，拥有了可以探知天地宇宙的智慧，揭秘这些神奇生物的面纱，是为了告诉人类，自然同样需要敬畏，不要一味地征服，对待其他物种亦要有万灵之长的包容。五是天外来客。这一部分最难书写，也是最容易引人遐想的。多数时候，我们都试图用科学来阐释这些神奇的事件，但是究竟天外来客是否存在，再博学的科学家也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对于天外来客的向往和人类自身固有的探索欲、征服欲密切相关，但也正是有了向往，才能促进人类的进步和提高。

但是，无论我们在这本书上承载了多么美好的愿望，不能否认的是，它也是一本文学性的书籍，不可避免地在某些叙述上缺少了科学家的严谨而带有笔者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里面。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更愿意以生动的故事情节来打动读者们，首先能够在心灵上与读者产生共鸣，其次才是关于问题的探索和解答。

了解这个世界，我们希望是从了解中国开始，而要了解中国，我们既要熟悉那些顺应着时代大潮的阳面的文化，也不能够忽略影响了中国人几千年思想观念的阴面的文化。一个民族不可以缺少阳面的文化，因为正是这些阳面的文化促进一个民族的积极向上；一个民族也不可以缺少阴面的文化，因为正是这些阴面的文化才使人们克服自身的缺点，而看到并通晓这些阳面的文化。一阴一阳方可谓之道。

如果读者您能在此书之中读出一点点自己的感悟来，那么我们写中国的奇异事件也就不算无用。

第一章　中国往事悬疑事件探秘篇

1324年，风雨交加之中，福建的长寿老人走完其生命的最后一程；1871年，沙俄通商，广西出现神秘的僵尸，屠戮上百无辜村民；1934年，干旱之后，营口一条奇异的坠“龙”引来举世瞩目；1956年，诡异的报警电话，敲开恐怖的上海老宅——林家宅37号的门……那些过去的事儿，你都知道多少。这章，让我们回首过去700年的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中国往事悬疑事件探秘篇，惊险讲述！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长生之谜

惊天动地

行尸走肉

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

营口坠龙

川军的神秘失踪

林家宅37号

死而复生

长生之谜

1324年，福建永泰县汤泉村一位身长仅几十厘米、被装在菜篮子中的老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去世，截至此时，这位老人已经活了400年有余，甚至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究竟是什么导致老人突然的死亡，老人死前对话的两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究竟是天命难逃还是另有隐情？请看下文《长生之谜》为您讲述老人长寿的秘密。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古以来，人类就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追求着长生不老，妄想有一天能够逃脱自然的法则，与天地齐寿。《老子》有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庄子》亦有说：“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这都是古人对于如何长生的理解。但这个世界真有长生的人吗？传说中彭祖活了800余岁，故被人视作长寿的象征，但终因年代久远，其传说亦带有很强的神话色彩而不可考证。而我即将讲述的，却是一个不仅有传说还有记载的关于长生的故事，或许这个故事能让你对“长生”之谜有更多的认识和感悟。

1324年，即元朝泰定甲子年，在福建永泰县一个名为汤泉村的小村庄之中，正发生着一件震动全村村民的大事——那位平日里除了行动略有不便，但思维灵活、口齿伶俐的“菜篮公”恐怕是要不行了。听到这个消息，全村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不约而同地朝村长家赶去，希望能见这位著名的“菜篮公”最后一面。

“菜篮公”原名陈俊，字克明，据村庄上了年纪的人说，在他们小的时候，陈俊就已经是村庄年龄最大的人了。因其年老之后，肌肉萎缩，整个人的骨骼都缩在了一起，看身形，大小和幼童无异。村人为方便其出行，便用一个麻竹编制的大菜篮装着老人出门。久而久之，“菜篮公”的绰号就流传开来。

然而，这位“菜篮公”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傍晚被带回来就已经呼吸渐弱，陷入沉睡了呢？村长在苦苦思考这个问题。他仔细地询问今天带“菜篮公”出门的庄稼汉郑五，确信这个老实人并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位老寿星有何不敬，难道真是老人大限将至？事实上，在他之前的不知多少任村长都并没 “菜篮公”活得久，这就是汤泉村村长不能接受“菜篮公”大限将至的主要原因。村长踱到安置“菜篮公”的床边，再次确定菜篮公微弱的气息，而不是他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或者逗乐什么的。

正当这时，一个名为阿宝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一番欲言又止的样子。村长见状，问道：“阿宝，你可是有什么事情？”阿宝挠挠头，答道：“其实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是这样的，我今天白天见‘菜篮公’被放在村东头的一口热泉旁边时，似乎有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和他搭过话。”村长觉得颇为蹊跷，这汤泉村不到百户人家大都是沾亲带故之人，没有不认识的。而一年半载难得来几个陌生人，今天村里来了两个年轻人，竟没有别的人知道吗？故又追问道：“你不认识那两个年轻人吗？”阿宝想了想，说：“不认识，听口音也不像村里的人。我看他们好像在池边洗什么东西，‘菜篮公’问他俩：‘你们在这里干啥呢？’那个高个儿的回答：‘我们要把这黑炭洗白，给老爷送过去。’又听‘菜篮公’说：‘哎呀，我活了443岁，第一回遇到这等事，奇哉！奇哉！’那一高一矮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本以为是他们不知道‘菜篮公’这等长寿之人，刚想上前解释，突然狂风吹过，沙子进了眼睛，再看向那泉边，两人已经不见了。”村长大惊，暗想：怕这正是巡视人间的罗刹，发现‘菜篮公’如此高寿，要回去禀告阎王呢。当下也不再多问，打发了阿宝，村长命了几个年轻人轮流为“菜篮公”守夜，自己则叼着杆烟，直奔土地庙里去求菩萨了。

下半夜，风雨骤至，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守夜之人早已睡死了。“菜篮公”陈俊却忽然从昏迷中转醒，早已干瘪的四肢费力地挥舞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原来还算清亮的眼神也愈加浑浊了，好像陷入了迷糊的梦境之中。只听哐的一声，窗户竟被一阵狂风吹开来，丝丝冷雨从敞开的窗户中钻进来，拍打在临窗的木桌之上，没几下就扑灭了屋内唯一的那盏油灯。“菜篮公”的嗓子像被人堵住了一样，想叫又叫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快散架的风车，在吱呀吱呀地叫唤，一声比一声微弱。守夜的年轻人被冷雨给打醒，见油灯已灭，正要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火，竟见有几道黑影投在了“菜篮公”所躺的床的白帐之上。又听得“菜篮公”一次比一次艰难的嘶吼声之外，从床上似乎还传来隐隐约约的调笑声、尖叫声、吵闹声，虽然听不大真切，但在暗夜之中，平添了几分诡异。年轻人顺手操起一条凳子，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往“菜篮公”的床边挪了几步。这时，一阵狂风将“菜篮公”床上的白帐吹起，只见菜篮公床上竟然站着十几只大大小小体型和“菜篮公”相仿的青面小鬼，手里举着或刀或箭或锯齿，嘴里还在“咯咯”地笑着。年轻人顿时被吓得肝胆欲裂，大呼一声“救命”之后，就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去，但好像他跑得越远，“菜篮公”那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吼声就越清晰，小鬼叽叽喳喳的调笑就越接近。就在年轻人终于吓晕在地的同时，“菜篮公”也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据清代乾隆十三年《永泰县志》十二卷记载：陈俊，字克明，福建永嘉山区汤泉村（今永泰县梧桐乡汤埕村）人，生于唐朝僖宗中和元年（881），死于元朝泰定元年（1324），终年443岁。至今，在永泰县还流传着许多关于老人的传说，但是，难道真有什么阎罗王或者阴阳簿来掌握人们的生死吗？“阎罗王丢失阴阳簿”的说法真的就可以解释陈俊长生的秘密吗？现在，也有很多人认为，陈俊长寿肯定与当地大大小小的温泉离不开。温泉中含有的微量元素可以帮助人们延年益寿，这也是村中多百岁老人的原因。不管怎样，陈俊的长生肯定离不开当地淳朴的民风和善待老人的美德，据记载，陈俊老后，基本上是“子孙无有存者，乡人轮流供养”。但是，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长生也失去其意义，倒不如做个乐天知命的普通人。然而，在生死面前，真正能够超脱的人又有几多呢？说来说去，关于长生的奥秘，等待着人们为之探索。

惊天动地

1626年明熹宗时期，已是首都的燕京恭王厂附近发生了惊天爆炸，伤亡人数数以万计！恭王厂的地下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神秘爆炸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为何死去的人全部赤裸但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难道真有“天罚”一说？这个衰末王朝的最后一声警钟就被这样残酷敲响！本文带您领略惊天动地的北京大爆炸。

自然灾难，我们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南半球发生地震的消息可以在瞬间传达到北半球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惊心动魄的自然现象等待人们去探索和研究。那么，关于北京的那场神秘的爆炸你又知道多少呢？且让我一一道来。

众所周知，北京有3000余年的建城史和800余年的建都史。自秦汉以来，北京一直是中国北方的军事中心和商业重镇。在燕王朱棣“靖难之变”夺得皇位后，明朝永乐十九年（1421）正月，朱棣迁都燕京，即如今的北京。而这场惊世骇俗的大爆炸就发生在迁都后，1626年5月30日上午9时（明熹宗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巳时），地点在北京恭王厂附近，其位置大约是在现在西城区新文化街以南、象来街以北、闹市口南街以东和民族宫南街以西的永宁胡同与光彩胡同一带。

发生在恭王厂的爆炸其实并非偶然，自永乐年起，明代的火器制造就有了很大发展。当时驻守在京师的京军所设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中神机营是明军主力部队，配备有最先进的火器和最强的兵力，而京营火器所需的铅子、火药都是由恭王厂预造，以备京营来领用，可见，恭王厂是当时作为工部制造和储存火药的地方。

这天，天刚蒙蒙亮，晨光缕缕镀在了红砖砌成的城墙之上，这天的清晨和之前千百年的清晨一样宁静、安逸。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宁静之下酝酿着巨大的恐怖和灾难。

不一会儿，街上的小摊贩开始了走动，到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达官贵人的府邸也都打开了门，覆着厚厚门帘的女眷轿子，高大马匹上的文官武官都开始在各个衙门间走动。恭王厂的火药库一直都由重兵把守着，进进出出几道关卡都要出示令牌，所以侍卫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个一大早就来到恭王厂的大人，他皮肤黝黑，但有着军人特有的坚毅线条和刚毅表情。

这位武官到恭王厂确实有特殊的任务在身，随着越来越接近恭王厂的火药库中心，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上万吨的火药被集中放置在这里，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支持着整个国家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对国家来说，它是最有力量的拳头，必要时，可以给任何敌人以致命一击。而此时他的目的地则是地底的一个仓库，走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前面带路的侍卫突然让出一条道路，意思是接下来的路得靠他自己走。武官推开那道超乎他想象的沉重的铁门，门口守着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守卫，不知为何，在黑暗中，他的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武官，毫不懂得避讳。武官大怒：“放肆！”但是老守卫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咧开嘴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武官这才发现这个老守卫竟然被人拔去了舌头，眼睛大概因为年龄大了或者长期守在地底也很不好使，已经近乎半盲了。因为之前也看到过不少这样的为保守秘密而受到过折磨的守卫，武官很快平复了最初的吃惊，跟着老兵前行。

通道两旁已经没有了火炬，只有老兵手里的一盏纸灯笼还在发着幽幽的冷光。前方的路出奇的长，像一只黑色巨兽张开嘴将两人吞没了。这肯定远远超过了火药库地面的范围，武官暗自思量。突然，有一只沉重又僵硬的手搭在了武官的肩膀上，武官大吃一惊，转头望过去，又是一个同样没有舌头的老守卫，泛青如僵尸般的脸色被灯笼的光照得一清二楚，武官的额头几乎同时滑过了一滴汗珠。前一个守卫把手中的灯笼递给了后来的侍卫，算是交接完成，自己则隐没在黑暗之中。突然武官感觉背心开始发凉，他想象不出在黑暗之中究竟有多少这样的“引路人”，长年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唯一的作用就是带路，而是不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着……

这样又换过了两个侍卫，武官总算走到了他的目的地：地底的研发最新型火药的一个仓库或者说衙门。刚推开门，里面的人泛着不正常白色的脸色，那些人大都对他熟视无睹，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研发最具威力的炸药和武器。武官镇定地交代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来取出最新型的一种据说威力无比的火药，呈给圣上来挽救日益动荡的局势。一个灰衣人用布满红丝的眼神紧盯着他道：“大人，既然火药已经完成，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武官好像从他紧张的语气里找到了平日里的一丝威仪，双手拱了拱道：“这得看当今圣上的意思。”灰衣人的语气很是不满：“但圣上明明允诺只要我们能研发出火药就可以……”“大胆！”武官一声厉喝，“圣上之意岂是尔等能够妄自揣度的？退下！”然而，不仅灰衣人没有退下，连之前那些面色不佳、如同行尸走肉的人都向武官聚拢过来，他们的眼神均是呆滞、麻木以及……绝望。

巳时。守在外面的年轻守卫越来越不安，这位大人进去的时间太久了吧，正当他下定决心要向上级禀告的时候，忽然看到以往总是紧闭的门飞了起来。这时，在远离燕京的城郊地区，都感到了地底强烈的震动，伴随着一声巨响，像是古代神话中巨龙将死之时的嘶吼。只见，有大团大团的灰色的尘埃平地涌起，直达天际，紧接着，刚刚的青天白日忽然暗如黑夜。天罚！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燕京天子所在之地跪了下来，祈求上天能够开恩。

据《天变邸抄》记载，这天“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荡。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东自顺城门大街（今宣武门内大街），北至刑部街（今西长安街），西及平则门（今阜成门）南，长三四里，周围二十三里，尽为齑粉，屋以数万计，人以万计”。

我刚刚讲述的故事，事实上只是关于北京大爆炸一个“人祸”的猜想。但事实上，这场惊天动地的灾难有不少的疑点。《国榷》中记载：“凡死伤俱裸露，员弘寺街轿中女赤体无恙。”类似的记载还有《帝京景物略》：“木石人复自天雨而下，屋以千数，人以百数……死者皆裸。”这些死者很多都是赤裸的！难道真有“天罚”一说？

关于这场爆炸，一直有各式各样的猜想：有人认为是地震引起的，也有人认为陨星坠落；还有人认为是隐火山热核强爆，更有甚者，将外星人入侵、UFO降临套用到其中。但每一个观点都没有摆出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但有一点，我们很清楚，那就是在爆炸发生的18年后，明朝也结束了它末期残酷的统治。这场爆炸，或许真是上天对于这个衰末王朝最后的警钟吧！

行尸走肉

1871年，沙俄侵占伊犁后，中国的南疆被迫与沙俄通商。一批来自沙俄的货物被秘密运往广西的一个小镇的海港上。这批货物究竟有何奇特之处，其中一个运货工人为何发狂而死，并在死前屠戮上百无辜村民？这又与“跟随着棺材之后到来”的沙俄末代皇后费奥多萝芙娜的诞生有何干系？且看广西僵尸一案。

《阅微草堂笔记》曾对僵尸的形貌作如此描述：“白毛遍体，目赤如丹砂，指如曲勾，齿露唇外如利刃……接吻嘘气，血腥贯鼻……”真的有僵尸吗？中国的许多民间传说对此是肯定的。关于僵尸形成的原因，也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认为是人死之后，精神力消亡，导致其与肉体死亡不同步，而机体死亡后仍留在其上的某种强烈意志，又驱使机体在无意识状态下产生了特定行为活动。当然，这种猜测并未得到过证实。还有认为是尸体在被微生物感染后发生病变，微生物侵入并感染、控制神经中枢，使尸体产生行为活动，这也没有充分的根据。

看到这里，您或许会一笑置之：这不过只是文学作品的艺术加工而已，世上哪里有真的僵尸。不，我要讲述的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关于僵尸的故事，至于各位信还是不信，且请看完下文再做评判。

清代同治十年（1871）沙俄侵占伊犁，第二年的五月初三日，俄国与阿古柏签订了所谓的“俄阿条约”（“俄阿条约”，中国称为《俄国和喀什噶尔条约》），清政府被迫承认阿古柏（阿古柏是中亚浩罕国人，他入侵新疆占领七城，与俄国人勾结，签定了这个非法条约，清政府当时无力征服，被迫承认。后来左宗棠出兵，打败了阿古柏，收复了失地。见《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阿古柏事件”）为“哲德沙尔”领袖。随后，阿古柏同意沙俄在南疆通商、建立牙行、设置商务专员等，此后，沙俄的货物开始被源源不断地输入南疆。广西的僵尸事件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拉开了帷幕。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广西一个小镇的海港上，搬运工就早早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作为大字不识一个的体力劳动者，这些搬运工大都生活贫困而拮据，三餐不过足以果腹。一大早，他们就不得不等候在码头，期望能够被那些商船老板们雇佣而挣到自己今天的第一桶金。

不知为何，今天的雾格外的大，本来担心没有什么商船的阿牛在看到从浓雾中驶出了一艘高大的商船时，几乎是松了一大口气。从船上竖起的旗帜看来，这是一艘从北边红毛鬼子那里来的货船。他和其他搬运工守候在码头边摩拳擦掌，只等船一靠岸就去抢着搬运货物。

这是一艘难得的大商船，这也意味着老板付的钱会比其他船更多，阿牛和他的同伴们都卖力地干着活，也没注意到商船老板不寻常的深沉忧虑难言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被完全跳出海面的太阳的光辉晃花了眼，也许是因为昨天太过卖力而又没吃饱饭，反正非常不小心的，阿牛在搬运一个黑色的木箱子时不由自主地向前摔去，只见箱子直直地被摔到了地上，露出里面精致的黄金容器。阿牛愣了一下，他反应极快地将这件“宝贝” 揣进了怀里，然后面色如常地继续干活。

长德村的赤脚医生马大怀早年走南闯北，也算得上见过些世面。今天一大早，他就被村头阿牛家的人叫过去，说是阿牛昨天上完工回家就发了高烧，现在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马大怀本来以为给阿牛开点土药方就好，但是在阿牛老婆的坚持下，他还是去了阿牛家。看到躺在病床上那个脸色蜡黄的男子，马大怀大吃一惊，昨天明明还是生龙活虎的人，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呢？阿牛坚持自己坐起来，他支开了妻子，对马大怀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原来，昨天阿牛在贪念的驱使下将黄金容器藏在怀里，想要偷卖了补贴家用。结果做完工后发现怀里的容器竟然不见了，而胸口被烙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心口开始闷闷地痛了起来，结果越来越严重。他也不敢告诉其他人，只希望这个颇有见识的马大怀能够救自己一命。

马大怀沉思片刻，说：“你把那个烙印给我看看。”阿牛掀开衣服，马大怀看到了他胸口处黑紫色的图腾，以及那些奇怪的符号。马大怀大骇：“你这个我治不了。”说完，直接就冲出了阿牛家。原来阿牛胸口的烙印是沙俄那边流传下来的一个诅咒，据说中了这个诅咒的人最后都失去了自己的魂魄，变成了饮人血啖人肉的行尸走肉！

阿牛在他背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喉咙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对于血和肉的渴望……

据相关资料统计，也是在1872年，沙俄最后一任皇后，“跟随着棺材之后到来”的费奥多萝芙娜诞生，同时，曾有一批特殊的货物被寄送到中国南部某处，后来货物不知为何遗失了一件，也正就是遗失货物的第二天，靠近当地码头的长德村在夜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惨案——全村人被尽数屠戮，手段极其残忍，甚至于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而留下的线索只有赤脚医生马大怀卧室墙上的一排俄语，经翻译是一个时间和地点的名字：1910，缅甸。仿佛隐隐约约在暗示着什么，使一切更加扑朔迷离。

而政府迫于压力，只能将村子烧毁，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那些痛苦死去的灵魂，在其遗址之上组建了一个新的村子。至于那些行尸走肉的故事，被当地的人们一次次地在口口相传中提起，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它的答案，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

1910年，中国一对年纪分别为8岁和9岁的“孩子”诞下了自己的孩子。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是真有其事还是后世的虚空捏造？神秘黑白照片引发网友热议，诡异老照片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且看下文《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

都说世界上最难胜任的职业就是父母。要作为一个好的父母，不仅要保证孩子有良好的成长环境、健康的体魄，还要时时刻刻关心孩子有不同的心理状况和情感需要。都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但实际上，现实生活中，总有些父母不够负责，最后只会给孩子幼小的心理留下永久的伤害。在笔者看来，对于孩子最不负责的做法，在于在错误的时间把他们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让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失去了享受和其他孩子应该受到的关爱和教育。据统计，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大约每1000个不到20岁的女孩里就有30个生过孩子，仅1997年，就有9万个未成年的女孩怀孕，而且，其中5.6万人最后都生下了孩子。很难想象，这些自己还是孩子的女孩儿将要怎样养育自己的孩子。

中国的婚姻法规定：只有男性年龄满22周岁，女性年龄满20周岁，双方才可以合法结婚，办理结婚的相关手续和证明。这么一来，首先保证了结婚的男女双方大都能够拥有独立的经济地位，其次，对于双方孕育下一代来说也有好处——因为科学家已经证明，无论是过早或者过晚生产的孩子，在体质、能力等各个方面都不如父母年龄适中时产下的孩子优秀。

但即便如此，很多地方总有些因为一时冲动，偷吃了禁果而诞下胎儿的孩子。英国英格兰北部城市舍菲尔德有一个13岁男孩的12岁女朋友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让他意外地成为了一名“小父亲”。事实上，这个小男孩从9岁开始，就已经开始和不同的女孩发生过性关系了，这就是说，大概在9岁的年龄，这个男孩已经处于性活跃的状态。由此，我们可以知道，男孩大约在他10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性成熟了。

而女孩的话，则是更早。大约在1939年5月，秘鲁的安第斯山山脚下，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庄里住着小朱蒂和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并没有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但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只有5岁半的小女孩却生下了一个6磅重的小男孩。而这件事情，一直到60年后，才被人们发现，这名不幸的母亲承受到的苦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但我们也因此可以知道，女孩比男孩要性成熟的更早，也更需要人们的关爱和保护。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对结婚的年龄没有明确的限制。这种情况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才逐渐好转。很多男男女女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拜堂成亲，有的甚至发生了性关系。2010年左右，一张黑白照片引发了人们的广泛关注。照片上穿着长衫的一个小小少年和一个梳着妇女头型的幼龄少女，虽然照片稍显模糊，但从二人身上的装扮上看来，二人是在进行一场传统的中国婚礼。照片的题目为：“全世界最年轻的一对父母：1910年中国的一对小孩儿，分别是8岁和9岁。”

照片被许众多网友转载，网友纷纷称“太夸张了”、“完全不相信”、或者是质疑“女孩子没有月经就不会排卵，男孩子睾丸没有发育成熟就没有精子，是不会有孩子啊？”但也有网友提出，现在世界上确实有些在幼龄时就性成熟的女孩儿、男孩儿的例子来反驳质疑的观点。笔者也对这个热议的话题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但是经过网上大浪淘沙般的搜索下来，却是一无所获，照片上的故事是真的吗？或者只是有人凭空捏造的呢？带着疑问，笔者走访了家住在四川某山区的一位年长的老人，就是否看到过这样的“小夫妻”，有没有在这么小的年龄就能生下孩子的情况进行了询问。

老人是这么回答笔者的：

“童养媳之类的情况是很常见的，我们那个年代，丈夫比妻子大上个10多岁，妻子比丈夫大上10多岁，甚至俩小孩结婚都是有的……只要拜了堂、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夫妻咯，肯定是要进洞房的。年龄像你说的那么小的（八九岁），我没有听说过，但是我见过有新娘子10岁，新郎15岁的（虚岁）。那都是民国时期的事情了，我那时还小，但是听我的父母讲过。说是新郎新娘俩人打娘胎里就定下了娃娃亲，后来，新郎家的父亲去了，新郎家的母亲就说，让女子（小女孩）快点儿嫁到家里来吧，不然家中死去的丈夫也不会安心。于是第二天就下了聘礼，用个四人抬的大红轿子，把新娘迎进了门。不过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的人都说，这新娘子太小了，这么早迎进门怕是不妥吧？但是这位新寡的婆婆却是一直坚持着，拜堂后直接就把自家的小子送入了洞房，自己则在外面招待来往宾客。

“大概这拜堂的事儿过了八九个月，这家就添了个大胖小子，却不是足月生的。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是恐怕这个闺女不规矩哩，给新郎家戴了绿帽子，但是这年轻的婆婆却是不依，跑到人家家里大闹了一场才作罢。后来又听得精明的人说，怕是这闺女早就被这小子坏了，所以才被这家婆婆急急忙忙娶进了门。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还没有11岁（事实上应该是10岁，因为这里是虚岁）就生了孩子的小女孩，是我听说过的年龄最小的母亲了！”

看来，世界上最小的父母并非无稽之谈，而是完全有可能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够忽视的是，这些小小父母的背后要么是时代的原因——陈旧封建的家族制度要求他们早早“开枝散叶”；要么是个人的不幸遭遇——来自外界的性侵害；要么是一时的性冲动的后果——其中大部分孩子完全没有正确而完整的性教育，更不懂得避孕一说。这些年轻的父亲或者母亲是无法真正体会为人父母的快乐的，也很少能够真正承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花落中国，并不是褒奖，也不是什么创举，反之，它是值得我们反思和纠正的。“世界上最年轻的父母”事件，就请告一段落吧！

营口坠龙

1934年7月，连续好几天的干旱让辽河的水位下降了好几十厘米。干旱带给辽河边营口县的人们的，还有一条通体灰白、方头方脑、腹部还长着两只爪的“龙”！这只已经没有神威，只是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生物真的是神话中呼风唤雨的巨龙吗？时隔70年后，老人送来的“龙骨”究竟是真是假？神秘生物——龙的谜团正在继续……。

众所周知，龙是传说中的生物。和西方文学作品中邪恶的龙的形象不同，中国的龙代表了神圣和福瑞，王符言其形有九似∶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是也。古人还对龙的种类加以区分：有说螣蛇没有脚而能飞；有鳞的叫蛟龙，有角的叫虬龙，无角的叫螭龙，有翅膀的叫应龙。传说中的龙还能自由地变换身姿，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西方的龙则更像一条长着鳞片和双翼的能喷火的巨大蜥蜴，眼神邪恶、极为贪财。然而，真正的“龙”存在吗？还是完全由人们主观臆想出来的一种只存在于图腾文化中的动物呢？接下来的这个故事，可能会给你一些启发。

1934年7月的一天，年仅9岁的箫素芹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小伙伴玩耍着。小素芹的父亲是营口当地的一个马车夫，平时给村里的地主们赶赶车，自家的农活儿做着，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是小康之家了。平时父母对这个女儿十分的宠爱。突然，一个小伙伴指着远方围着的一群人说：“那边的人在看什么，好热闹啊！”小素芹和其他小伙伴都放下手中的沙包和木枝做成的玩具，凑上前去看，只见有不少村里面的大人小孩都站在田庄台上游，手里还对着田里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热闹非凡。小素芹被人群挤在了后面，她只有伸长脖子努力往里看去。突然小素芹眼尖地看到人群中自己父亲的身影，于是高兴地大喊：“爹，我在这里——”小素芹的父亲站在马旁，直到听到女儿的呼喊才收起了一脸的震惊，他挤出人群，把女儿抱起来，放在马上，想让她也看看这奇异而令人惊叹的动物——一条“龙”！

时隔六七十年后，小素芹仍然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龙”后真正的震撼：一条长十几米的动物，正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上。只见它通体灰白，方头方脑，眼睛大得出奇，腹部有两个爪子伸着，尾巴也蜷缩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人忍不住上前去接近这条龙了，但是大概因为龙是祥瑞的象征，倒还没有人有什么邪恶的念头。看到它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人猜测，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呢？于是，小素芹看到父亲和几个叔叔挑着水桶，去最近的一口井提了好些水，浇在了龙的身体上，龙的身子受到水的刺激扭动了一下，吓得离龙最近正在挑水的男子哇哇大叫，看热闹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哄笑。小素芹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母亲来叫她吃饭，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小素芹看到一个凉棚搭了起来，给龙浇水好像成了非常光荣的事情，连最懒的懒汉也积极加入，小素芹虽然还不太能理解，但是她也被村里的气氛感染，觉得荣耀了起来。最令小素芹开心的是，只有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才会作法的和尚也开始每日作法、超度，小素芹看得津津有味。这样下去好几天，直到一个夜晚，天气闷得惊人，小素芹看着头顶阴暗的天色和翻滚的黑云，总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晚上，暴雨骤至，把房屋的每一块瓦片都敲得叮当作响，小素芹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地，她想到了那条奄奄一息的龙，是不是会喜欢这场暴雨呢？

暴雨一直持续到了白天，小素芹央求父亲带她去看那条龙，等他们到了田庄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躺着龙的地方，已经积水了，只留下了空空的被风吹垮的棚子，那条龙就这样失踪了。

大概是因为龙的出现给小素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好多天，小素芹总能在睡梦中看到一条躺在田庄上灰白的龙，唯一不同的是，当小素芹和父亲再接近这条龙的时候，这头龙的眼睛里透出一道血红，它的喉咙发出“呜呜——”如牛临死前的叫声，大张着嘴，朝小素芹扑了上来……小素芹被吓醒了。但是深夜里，她好像听到真的有龙哭的声音传过来“呜——呜——”小素芹紧紧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想杜绝耳边这诡异的叫声。

事实上，听到这个叫声的不止小素芹一个人，很多人都议论纷纷，说听到了沉闷的叫声还有噼里啪啦挣扎的响声从芦苇塘那边传来，雨一直下了二十几天都没有停，也没有人敢冒雨去芦苇塘看个究竟，直到8月8日那天，天空总算是放了晴。据《营口市志》第一卷中记述：“（1934年）8月8日午后，辽河北岸东小街一农民在附近苇塘发现一巨型动物白骨，长约10米，头部左右各有一角，长约1米余，脊骨共29节。”这个动物，就是小素芹曾经见过的“龙”！但是显然它已经不再是活物，而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骸了。营口的暴雨让街道上都积了水，甚至有房屋因此而倒塌。看管苇塘的一个工人顺着怪味找寻，在距离海口十公里处发现了这具已死的身躯庞大的动物。消息一经传出，惹得当地的百姓也纷纷前去围观，当时的政府接到消息，派了西海关附近的一家防疫医院的人员前来处理现场。防疫人员给早已生蛆的尸体喷射了消毒水之后，就把“龙”骨抬走处理，并由当时政府决定，用4个船锚系上绳子，将骸骨围上一圈，运至西海关码头附近空地陈列数日，供大家参观。如今流传下来的关于营口龙尸的照片，也多是在那个时候拍摄的。

但那个生物究竟是不是龙呢？据1934年8月12日《盛京时报》记载：“……该龙体气参天，头部左右各生三支甲，脊骨宽三寸余，附于脊骨两侧为肋骨，每根五六寸长，尾部为立板形白骨尾，全体共二十九段，每段约尺余，全身共三丈余，原龙处，有被爪挖之宽二丈长五丈之土坑一，坑沿爪印清晰存在，至该龙骨尚存有筋条，至皮肉已不可见矣。”这不就是龙的一些特征吗？但是即使是最有经验的老渔民也没法判断这究竟是什么动物，后来有报道说，营口水产高级中学校渔捞科张老师判定“确系蛟类”。但终究还是没有一个结论。

时隔70年的今天，一位名叫孙正仁的老人捐出了他所说的受赠与少年工作时的东家的五块“龙”骨，希望能够真正揭秘这神奇的生物。甚至在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中进行了报道。可结果却令人非常失望，专题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鲸鱼搁浅，然后骨骼被人们错认而已，还有人根据《盛京时报》的照片认为“龙”骨只是“牛”的化石，两个“角”，只是长齿而已。还有专家研究认为孙正仁老人捐赠的龙骨石是野马的化石。而这些解释显然都不能令人信服：鲸鱼怎么会有角和爪？而“牛”骨中不可能有十多米长的蛇形骨骼。最重要的问题：当时是活体腐烂得到的骨骼，而并非古生物化石，新鲜骨骼也不可能成为化石。如果孙老的龙骨来源没有问题，不免令人猜测这究竟是不是龙骨。

最终，由于缺乏有力的证据，我们不能断定营口出现的巨大生物是不是真正的龙，而中国神话中威严神圣的龙的形象，也会始终被一团迷雾和现实世界隔开。只有在梦中，我们或许才会坚定地相信，那呼风唤雨、法力无边的神奇物种确实存在过。

川军的神秘失踪

1937年12月1日，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来自天南地北的部队云集南京城外，誓死保卫祖国河山！然而，一支2000多人组成的川军部队却在此期间神秘失踪，至今下落未明。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支部队的突然消失？是什么毁灭了一群军人最后的希望？请看历史悬案—川军的神秘失踪。

战争是残酷的，这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我们所不能够理解的。古代关于战争记载中，动辄坑杀上万人甚至几十万人，李白有诗云：“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本来是指蜀地险要的特点，然而却也是对战争的真实描述：在战争面前，人类是会化作兽类的。关于战争中的传说有很多，我要讲述的或许只是最平常的那一个，但也会让你心有余悸！

1937年12月1日，在日寇一路向南的攻势下，保卫南京的一战正式打响。当时的国民党政府调集了20多万兵力在南京城外候命，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和日寇决一死战。部队一批接一批地开往了南京城外，南京城的居民都好奇地看着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军队们。只见他们脸色疲惫，风尘仆仆，既不像新兵那样紧张活泼，也没有老兵的从容淡定。一队又一队的部队经过，战士们早已疲惫不已，脸上是麻木和绝望。即使是以正义为名的战争，也有毁灭人性的后果。其中有一支约为2000人的川军某团，他们与其他部队的战士一样，同样的精神不济，长时间的赶路，从指挥官到战士都显得更加倦怠。

距南京城东南20余公里的青龙山，得名于它曲折盘旋如同卧龙的山势，再加之山石颜色为青，故取名曰青龙山。就住在青龙山脚下的林本勤一家，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南京保卫战给这个老实人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仗打得很激烈，山上山下火光冲天，震耳的爆炸声不断，尤其是晚上常被战火照得像白天一样。”而同样作为一个普通农民的陈洪源没有去当时设在南京城内的难民所，而是更依赖祖祖辈辈生活的青龙山，躲到了一个山洞里。据陈洪源回忆，由于青龙山的天然洞穴有很多，小则仅供一人爬进，大则有深千米、宽可容纳几百人的大厅。许多部队开到了青龙山，在山上原有的洞穴的基础上开出了不少新的洞穴。12月12日，由于战事突变的缘故，由首都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下达了各部队从南京城撤退的命令。这只川军部队，也是因此走进了绵延数里、长满遮天大树的青龙山之中，2000人至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座本来青翠秀丽的山群难道真的是吞噬这2000人的凶手？如同一张神秘大嘴的黑乎乎的山洞可以在无声无息之间吞噬上千人的部队吗？山灵精怪的传说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有流传，这座青龙山可真是有鬼神作怪？事实上，鬼神的力量一直是值得怀疑的，但人类的力量有时摧毁的就不只是2000人了，而是更多的、无辜的生命。

华海是个典型的没文化的兵蛋子。当年跟随川军一个部队开到南京之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少年，天天跟着团长做些警卫的工作，由于人很是憨直，长官对他还算是不错的。他们的部队从紫金山打回来，又一直进入到小茅山和大连山（属于青龙山的一座山峰）。日寇在其身后紧追不放，而我方战士不仅疲惫不堪，还几近弹尽粮绝。战事越是危急，华海越能感受到一种从上至下的紧张和绝望之情。在大连山的那晚，他们部队在一个驻扎的山洞挖出了一箱箱的子弹，看标志，应当是中央军部队留下的弹药。然而，还没来得及对这些弹药为什么会被丢弃在这儿多想，发现弹药的战士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他们的指挥官。

满面风霜的指挥官正坐在洞穴的一角点燃口袋里的最后一支香烟，他贪婪地吸食着烟，仿佛已经看到部队的弹药撑不过今晚然后惨遭屠戮的结局。听到手下战士激动的汇报后，他的眼里迸发出希望之光，原本佝偻的背又显得高大了起来，他随即跟着这个战士到了弹药埋藏的地点。他走过长长的、黑暗的山洞，战士们黑黑的脸几乎看不见，但他可以感受到他们眼里投射在他身上的光芒，那是年轻人特有的希望和不屈不挠的眼光，他们还抱有生的希望和胜利的希望。指挥官用力吸完最后一口香烟，把烟屁股掐灭，大步走到了弹药贮放的地点。回了守着弹药的战士们的敬礼，他示意周围的几个人打开箱子，打开了，指挥官刚看到弹药浮现的喜悦却没有了，眼里的最后一束光终于熄灭。在场的一个战士几乎是绝望地抓起一把“子弹”——木头做的，不禁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在场的人都哭了，几年了，身边不是没有兄弟死去，但是总有人还可以活下来，死去的兄弟都是那么勇敢而无畏，是因为他们坚信总有人能活下去，胜利总有一天会到来，可现在他们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了，部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指挥官抹去脸上的泪水，从喉咙里迸出一句话：“兄弟们，大家都跑吧，这仗没法打了。”说完，他也不招呼华海跟随，只是自己提着杆枪，朝洞穴的深处走去，他仿佛被洞口吞噬一般。没一个人去阻拦他，因为他们知道，指挥官这是要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

华海最后留在了青龙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虽然也成过家，但没有子女，陈洪源就是他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他把这段经历讲述给这位朋友听过。如今，华海已经去世了二三十年，但华海所在的川军部队是不是“失踪”了那2000人的部队，这仍然无法断定。但肯定的是，由于出现了假弹药，很多国民党部队只有被迫投降或者战死，而面对没有人性的日寇，投降的后果也只有一个字：死！

关于这2000人去向还有一种猜想就是全部死于南京通往城外的一条秘道之中。一位曾经给汪精卫做过警卫的名叫刘宜槐的老人回忆这段往事之时，总是感慨万千，他对采访过他的记者讲述道：“大约为1941年或1942年，当时，我给汪精卫做警卫员。一次偶然机会，听军官向汪精卫报告，说中华门下面发现一条地道，里面有许多尸骨。汪精卫立即责令调查。几天后，有情况报上来，称这条地道通往紫金山下，又从紫金山通往东南方向。死尸大多集中在中华门到紫金山段，估计有好几千人。从旁边留下的枪支弹药和一些衣物看，判断死者为南京大屠杀期间的国民党士兵，死因为中毒，毒源来自日本鬼子。”战争的残酷，足以令每一个冷漠的灵魂动容，而当哀歌奏响之时，我们为每一个因保卫家园而逝去的战士致敬！

据了解，从1937年11月12日上海失陷后，侵华日军华中方面军在12月1日奉“大陆命第8号敕令”攻占南京。另一方面，中国守军以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为最高指挥官，调集了13个师又15个团，开始了惨烈的南京保卫战。南京保卫战以12月13日的首都沦陷为结束标志，前后共有10万中国军人战死或遭屠杀。

林家宅37号

1956年深秋，一个莫名其妙的报警电话令几位刑警夜访了一栋诡异的老宅——林家宅37号。老宅中的厚厚血渍，同屋主人一起消失的两个孩子，疯掉了的民警，监狱中无故死亡的知情人，神秘的林家老宅，究竟还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小心！老房有鬼！

中国人都信风水，特别是对于买房选址，尤其慎之又慎。一般认为，倘若选到了好地方，不仅会家庭和睦、财运亨通，而且还能福及子孙、荫庇后人。然而，假使不幸选到了一块不祥之地，轻则损害家人的健康、财富，重则有性命之虞！因此，对于那些有几十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老宅，我们总是抱有特殊的敬畏和恐惧，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些看似平静似水的地方的过去，究竟掩埋过多少惊涛骇浪。这一篇故事里，我要讲述的就是关于上海的一座老宅——武宁路林家老宅37号的故事。

1956年深秋的一个深夜，上海某区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搅醒了在办公室昏昏欲睡的值班人员。“快来……我杀了人……我要自首……我杀了人……”尽管电话那头的雌雄莫辨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夹杂着不少噪音，接电话的小赵还是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他刚分配到刑警队没两年，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案件，所以也难免有些紧张。“请说清楚一点，你现在在哪里？”小赵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一点，让这位自称杀人犯的打电话人员能冷静下来。“在武宁路林家37号宅……”嗞的一声，电话就被突然挂断了。听着耳边电话的阵阵忙音，小赵这时脑袋才突然清醒了一点儿。对，是杀人案件！小赵赶紧拨通了局长的电话，把这个案件报告了上去，又联系了当地的派出所，和几个刑警队的同志一起赶往了武宁路林家老宅37号。

武宁路平日里就人烟稀少，举眼望去不是农田，就是稀稀落落的几户农宅，农宅甚至都不是砖砌的。这一路上，小赵和几个同事只能靠着三轮摩托车上的灯光勉强前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好像有野兽屏息潜伏在黑暗之中，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小赵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情愈发忐忑起来。他竭力想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鬼怪蛇神，我们不能够封建迷信……突然，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赵的尖叫声差点儿就要从喉咙里跃出来。还好他扭头看到的是刑警队老李那疲惫又熟悉的脸。在黑暗中，并不能看到老李的表情，但是从他轻拍小赵肩膀的动作可以看出，他是希望这位小同志不要那么紧张。看向一丝灯火也没有的四周，老赵突然说了一句：“这么个穷地方，连公用电话都没有，谁家有私人电话呢？”小赵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随即他又安慰自己道：上海这个城市哪里没有卧虎藏龙的人物呢？

当一队人到达林家37号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了，正是一天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刻。据赶来的派出所的同志说，林家老宅原来的主人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和国民党逃到台湾去了，现在住在林家老宅的一家人姓叶，据说是因工作原因从河北调来上海工作的。这位叶先生的老婆是个瘸子，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平日里多待在家里不出去，所以邻居也完全不了解这家人，只知道叶先生有一儿一女，一家人都不大外出，很是神秘。林家老宅整体风格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样子，两层楼的洋房，前面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主楼灰砖红瓦。要是在平日里看起来，老宅也算得上颇为漂亮大方，但是不知怎么的，深更半夜立在这座老宅面前，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恐怖和阴森。

一个派出所的同志推了推院门，却发现它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大声喊话，也没人应答，小赵提议干脆翻墙进去，老李沉思了片刻，也点头同意了，只是要他们注意安全。哐当一声，玻璃被敲开了，在深夜里声音尤其刺耳。一踏进院门，就有冷风平地而起，卷起了地上早已枯败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小赵抬头一看，屋里的灯光全无，门也被锁得紧紧的。小赵大声喊话道：“喂——屋里还有人吗？我们是警察——”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老李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上，让小赵李跟上，还有个刑警队的同志断后，于是他打破了玻璃，率先跳了进去。

唯一的一支手电筒是由小赵拿着的，但是在进入房间之前，小赵为了省电，并没有打开手电筒。刚跳进屋里，他就觉得脚下黏黏的，很是不舒服，空气中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儿，更是令他心惊胆战。当他打开手电的一瞬间，小赵惊呆了，天哪，血，地上全是血！小赵打着哆嗦，摸到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灯亮了只看到，不大的四平方米的空间里，地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液，而之所以脚下黏黏的，是因为血液已经没到了他的脚踝。老李也被吓得够呛，但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人血。”门被打开了，派出所的同志看到现场后，就回所里向上级汇报，只留下了刑警队的几个同志继续勘察现场。小赵、老李还有其他几个同志把这两层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仔细搜索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尸体，那么地上的血究竟是谁的呢？

几天后，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这一屋子的血至少是六个人的，而家里包括男女主人和他们的孩子在内也就四口人，死的人究竟是谁？还有，一直令小赵耿耿于怀的是，那晚他接到的打电话报警的声音究竟是谁的？案件愈发扑朔迷离，直到一个月后小赵再一次重访林家宅37号，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白天，派出所民警接到群众的电话说几个小孩看到林家宅37号院门和大门都敞开着。叶家男主人叶先国自从案子发生，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了，而据邻居所说，叶家女主人和两个孩子几年前就不见踪影了，有谁去过犯罪现场了？小赵和老李以及刑警队的另一个同志带着困惑来到了林家老宅。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太阳摇摇欲坠，而林家宅即使被镀上了一道金色的光辉，仍然显得极其阴冷。这次小赵是从大门口走进去的，地上的血早已凝结成了黑色，好像是给地板铺上了一层诡异的黑地毯。小赵、老李还有跟在最后的一个刑警小张刚走进门，就觉得一阵又一阵的风好像从四面八方吹了进来，使他们的手臂上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鸡皮疙瘩，门在他们的身后悄悄地关上了。这时，小赵好像听到二楼传来了几个小孩嬉闹的声音，他们急急忙忙跑上楼去，却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盏白得刺眼的吊灯却打开着。“等等，上次我们来根本就没有这盏灯的！”这时，老李摇了摇小赵的手臂，惊恐地指着吊灯下红木的餐桌，说：“你看！”小赵也向餐桌看去，长长的桌面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白衣人，虽然看不见这人的脸，一只同样惨白的手从餐桌上垂了下来，一滴滴鲜红的血液从这只手臂上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哇——有鬼！”走在最后的刑警突然叫了起来。小李向那位刑警所站的门口楼梯处看去，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突然将那名刑警扑到，并拖下了楼梯。小赵吓得腿都软了，但他还是和老李迅速转身去追这黑影。跑到楼梯口，那名刑警不知道是不是被拖下去了，但小李突然又听到了几个小孩子的嬉闹声，还有一段像从老式留声机中放出来的音乐从他的背后传来。他再不敢回头去看了，只是慌乱地往楼下赶去，至于究竟是为了救同事还是逃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门口守着的几个同志可能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纷纷破门而入，却发现屋子里只有小赵和老李两个人，大家都被吓得直打哆嗦。到了二楼，也没有看到后来二人所说的吊灯和红木桌子，更别说尸体了。但确确实实，三个人进去了，如今只有两个人出来，门口还有窗户都被把守得严严实实，所以失踪的刑警究竟去了哪里，成了一个永远的谜题。

小赵和老李都住进了医院，刑侦专家一批接一批地去了林家37号勘察，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林家宅37号，仿佛只是上海最普通的一栋居民房，是那么的平静和安详。一直到了1958年的一个冬天，在群众的举报下，一个姓许的皮匠被抓获，他就是所谓的反动封建道门组织一贯道的成员。据说，这个一贯道类似于东汉末年的五斗米教，有不少会奇术的人。而许皮匠交代的一贯道上海成员的名单中就有曾居住于林家老宅的叶先国。但是令人大吃一惊的是，许皮匠记忆中的叶先国，在民国十三年就已经有30岁上下，而警方查到的叶先国出生在1933年，邻居记忆中的叶先国，也绝没有那么老，但“两个”叶先国的脸上都有一颗痣，所以根本不存在错认的情况。后来，警察还调查到叶先国的父亲竟然也叫叶先国，而这个老叶先国根本就没有死亡记录！正当警察还在调查的过程中，许皮匠在看守所的一个月后的一天，他在无病的情况下暴毙于自己的房间。同屋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提到许皮匠死前的那个晚上，一直在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时候的语气还好像在苦苦哀求着谁，第二天一大早，同屋的人就发现许皮匠还面对着墙壁坐着，脸色如常，只是已经断了气。有一名犯人提到，他们曾经在许皮匠面对着的那面墙上发现了奇怪的红色的符号，但是没一会儿就消失了，关于林家宅37号的线索也就此断掉了。

再后来，林家宅37号附近开始兴建工人新村，一群工人在对林家宅进行拆迁时于地底掘出一口大缸，大缸中赫然就是一成年女子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尸体，经法医辨认和鉴定，这三具尸体正是叶先国的妻子和孩子的尸体，而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尸体竟然毫无腐败迹象，根本不像被埋了两年多。而盛放尸体的大缸的正上方，就是林家宅的客厅！时隔两年，林家宅37号的案件被定性为重大刑事案件，叶先国也以杀妻灭门罪受到了全国范围内的通缉，并且最终在江西龙虎山一个破败的道观之中被擒获。后来的事情，据说，叶先国已被枪毙，但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叶先国根本就没有死去。在一次叶先国被刑警拘押着去指证现场——林家宅37号的过程中，叶先国在众人的眼皮下失踪了。还有人说，叶先国就藏在林家宅37号，一直没有离去！

死而复生

1994年，在四川一个偏僻的山村，一个奇特的梦让一家人决定不把死去的亲人立刻下葬，而是在自家堂屋停“尸”三天。死而复生，活着的人究竟还是不是“活”的人？究竟是什么奇特的梦境，预言了神奇的复生？

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本来是正常的天理，人死复生这种事情也只能发生在虚构的各种志怪小说中。可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现实中居然有人真的能死而复生。现在，我要讲述的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在1994年。

1994年，在四川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有一位55岁的老人去给在外面工作的家人送饭。然而，在去的路上，他看见一棵梨树，上面结满了大大的梨子。老人不顾自己的年迈身体，就爬到树上摘梨，结果悲剧就这样发生了。老人不慎从树上摔了下来，并且是头部朝下。老人的头部撞在了地上的石头上，当时就流血不止，被家人送往医院时就已经宣布抢救无效。医生通知其家人为老人准备后事，奇怪的是他的家人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接就把人抬到家里，放在床上。村里的人感到奇怪，便问他们为何不准备后事，然而老人父母的回答却让人大吃一惊。他们坚持说自己的儿子会活过来，他还没死。家人就心存着这样的念头等了一天又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天比一天失望……但是他们还是坚持着没有准备后事，终于等到了第七天，他们的儿子终于复活了！这件事情引起了人们广泛的议论和调查，新闻媒体竞相采访。最后，两位老人透露：“在我儿子死的前一天，我梦见他小时候爬树摘梨，奇怪的是那棵树就长在悬崖边。当时我就吓得心惊胆战，突然他从树上跌落，我吓得差点从梦里醒来。可是当我注意看时却发现，在我儿子跌落的过程中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托着他，他下落得很慢，几乎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当时我就想一定会发生什么，醒来时，我把自己的梦和老伴一说才发现，原来她和我做了同样的梦。于是，我在儿子出门前特意提醒他直接送饭不要在路上逗留，他听了我的话说我是被梦吓到了，搞封建迷信。结果，他还是出事了，哎……医生通知我们准备后事时，我还是不敢相信。后来，我想既然做了这个梦就一定有深意，所以我坚持不帮他准备后事，我想他应该会活过来，我想试一试，毕竟在梦里看他就可以转危为安。结果你看，他真的活过来了！我想这应该是祖宗保佑，上天怜悯！！”

而后当人们询问那位“死而复生”的人时，询问在“死”的时间他都在干什么？有意识没有？他回答道，在自己躺在床上的期间，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而梦境里只有一棵梨树反复地出现。梨树周围笼罩着一层层白烟，他也被围绕在其间。有时候，他也想走出去，因为总觉得从白烟外传来的母亲的呼唤，就像儿时唤自己回家吃饭一样。可是，他走啊走啊，不管他走到什么地方白烟和梨树好像总是跟着他一样。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烟渐渐消退，他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后就是闻讯而来的亲人。

但是，据法医鉴定说，这个人根本不可能会复活，因为其尸体已经腐烂。而且，据我们所了解，人死后几个小时身上便会出现尸斑。到了死后的24—72小时，由于身体存在大量细菌，体内富含蛋白质的内脏开始腐烂，而胰腺开始消化自身。死后3—5天，身体开始浮肿，并且逐步腐烂。试问，一个从里到外都腐烂的人又如何死而复生！然而，不管我们有多不相信，不管事件有多离奇，这个人确实是在宣布死亡的第7天复活了。一般来说，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确有一些人在临床死亡后经抢救又活过来了，这种现象叫“濒死现象”或“濒死体验”、“濒死经历”，可是这段时间再长也不会超过24小时。

在古时候，人们由于医疗条件的限制，经常会有假死现象的发生。为了杜绝这样的悲剧，人们便养成了停尸七日不下葬的传统。虽然到了现在医学技术日新月异，但是这项古老的风俗仍然遗留至今，在不少偏远山村依然可见。甚至一些老人也说过，在人死后，灵魂会在尸体旁停留7日，如果天时地利人和，死而复生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到底指的是什么，却没有人知晓。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正常的医学濒死现象还是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人所不知的神秘力量，这一切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更何况，在儿子出事之前老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做了同样一个梦，这到底又暗示着什么？究竟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如老人所言，是上天的怜悯？有的时候，在我们的梦里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事，突然在以后的一天，我们惊讶地发现现实中发生的种种不就是我曾经的梦吗？难道梦境真有不可言说的预知功能？我想，这些都需要时间来证明。人死复生确实是违背了自然纲领，只是我们无法解开其中的奥秘。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对这些可能未知力量心存敬畏！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或许终有一天人类能揭开覆盖在此类事件上的神秘面纱！

第二章　中国现代灵异事件寻源篇

南大疑云重重的刁爱青碎尸案至今结论未定；神秘诡异、死不瞑目的红衣男孩遭遇了什么恐怖案件，令人震惊不已；哈尔滨恐怖的猫脸老太究竟缘何而起，又做了些什么毛骨悚然的血案；京九铁路广告中多出来的那个失踪孩子是灵异还是悬疑……过去30年，中国现代灵异事件，那些冤死的灵魂和没有破解的谜题……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菜市口刑场的诡异传说

恐怖狐仙

故宫鬼影

铁路广告事件

僵尸案

南大119碎尸案

神秘的纸车

幽灵撞车

红衣男孩

失踪的末班车

菜市口刑场的诡异传说

说起菜市口，想必北京四九城的居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菜市口，菜市口，听着名字貌似是个开集市卖菜的地方，但事实上除了进行这个交易外，这里还曾经是无数刀下之鬼人头落地的地方。他曾经是清朝有名的刑场执行点，戏词里动不动就说将谁推出午门斩首，发配地点就在菜市口这个地方。由此可见，这个从名字上看似是在进行卖菜的生意地方，其实菜市口不是仅仅卖菜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菜市口，车水马龙，一派繁荣的商业景象，每天我们都会看到这里的人们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来来往往。往昔的一切似乎早已经被当下的现代与时尚慢慢地冲刷着曾经的印记。假如我们可以有兴趣深入地了解一下，或是问问身边的老人，就会知道原来菜市口除了我们意识中的繁华闹市之外，在曾经的历史里还扮演者一个相当有特点的角色，那就是北京范围内执行死刑的刑场。

想必大家从电视连续剧里都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当清朝皇帝一声大怒以后，一拍龙案：“谁谁犯了大清律例，罪不可赦，即可推出午门斩首。”于是乎身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将罪犯拖了出去。那么这些罪犯被推出午门后，就到哪里去了呢？要说午门这个地方，距离故宫还是很近的，皇帝不可能让罪犯的血染了自己的家，所以最终将他们人头落地的地点，选在了菜市口这个极为特殊的地方。

要说菜市口，曾经的确就是个卖菜的地方。早在1000多年前的辽代这里还是安东门外的郊野地带，到了金代菜市口成为了施仁门里的一条丁字街，而到了明朝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为了是京城最大的蔬菜交易市场，当时沿街卖菜的菜摊菜店非常多，北京四九城内的老百姓几乎都要到这里来买菜，因此大家便把这个地方菜市最集中的街口称作菜市街，直到清朝接了明朝的班，才将这条街市正式改为菜市口，而在这次更改以后，时至今日，这条街的名字一直沿用到今日，再也没有被替换过。

尽管菜市口是卖菜的，通过这个名字一听就都知道，但真的让这个地方名声大振的，还真不是因为它是销售蔬菜的集中交易市场。因为自打清朝之后，这个地方就成了北京城内，最有名的刑场，而在这里也真的有不少当时名人因为触犯了上面的当权者而在这里被处决 。要说以前，明朝的时候，刑场并没有定在菜市口，但一到了清朝，清政府便将这个卖菜的地方，变更成了杀人的地方。他们将刑场从明朝时的西四牌楼（当时叫西市）移至宣武门外的菜市口。听说当年的刑场就设于今天的菜市口大街北侧十字路口附近的地段，这里也是原来宣武区菜市口百货商场的旧址所在地，每到冬至前夕，清朝就把对判为秋后问斩的囚犯统一进行处决。在天亮前，他们会把死刑犯推入囚车，由卫兵带着将车经宣武门了，走宣外大街最终拉到菜市口刑场，他们会让囚犯由东往西排好，然后刽子手手执鬼头刀也依次排列妥当，到了指定的时辰，他们挥动鬼头刀让死囚人头落地，并将其头挂在或插在街中木桩子上示众。

既然是刑场，我们不难推算，这里必然是死了不少人，且曾经是血流成河。一个看似是卖菜的地方，很难让人想象在这里曾经上演过多少起血腥的场景。距历史记载，当年慈禧太后发动宫廷政变篡夺政权，第一次在朝中实行垂帘听政时，曾经领受咸丰皇帝遗诏的八位赞襄政务大臣中的标志性人物肃顺，就是在这里一命归西的。而当有名的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又将谭嗣同、刘光第等志士同仁杀害于此，后人便尊称这六位英雄为“戊戌六君子”。据马芷庠编写的《北平旅行指南》记载：每逢秋后朝审，清朝在处决众多犯人的时候，会将其由东向西排列，并让刽子手执刀由东向西顺序斩决。而且手里面的刀还特别有讲究，所用鬼头刀是五柄、凌迟分尸刀是十柄，这些物件现在还在历史博物馆里存放着。旧时，犯人被押出宣武门(顺承门)后，过断头(魂)桥，经迷市，再送往菜市口法场，老话说走了这一遭后，就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了。当犯人被处决以后，尸体会被人运走，但其血迹便会被黄土垫盖上。慢慢的，这个昔日之卖菜不杀人的地界，慢慢就成为了老百姓眼中刑场的代名词。直到1911年随着清王朝的覆灭，菜市口刑场的功用才渐渐淡出人们的意识，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经营，现如今的宣外大街已经成为了最为繁华的商业街和交通枢纽。

尽管如此，在很多老人眼中，菜市口这个地方肯定是有很多冤魂的。还有些老人说，一到晚上，当年临街的店铺住家都会死守大门，不愿出去。到了深更午夜，菜市口的街上就没有什么人烟了。其主要原因就是担心那些冤魂不散，给自家人找麻烦。

传说，早先在菜市口有这么一家裁缝铺子，由于手艺好，生意买卖一直兴隆。在这里年头待得久了，城里就没有不知道他这一号的了。但就说这有这么一年，眼看是个夏景天儿，菜市口门外砍死了一个所谓的乱党。当时很多人都在那里看热闹，裁缝知道这回事儿，忙着招呼生意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必定死的是别人，自己还得活着，更何况这件事跟自己也没什么太大关联，这个人自己也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呢。可就在当天晚上，当裁缝铺掌柜睡着正香的时候，突然听见屋里有了人走动的声音，这时候他心里一激灵，难不成是闹贼？本来想起身打探个究竟，但转念一想，哎！他要闹贼就让他闹好了，反正贼图的是钱，自己这屋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要是起来了，反倒没准对自己不好。于是就仍然假装熟睡，眯缝着眼睛瞅着，眼看黑灯瞎火的这贼在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了个什么东西后，倒也懂事出门随手把门给关好了。掌柜一看，虽然闹贼但平安无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那就接着睡吧。结果就这样到了第二天，当他起床看看自己到底丢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收拾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针线笸箩不见了。这让他很是奇怪，你闹贼拿钱就拿吧，你拿我针线干什么，正在他莫名其妙时候，就听见外头有人喊道：掌柜的快出来瞧瞧吧。于是这家掌柜的出门跟着众人走到荒郊一看，脑门子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昨天那个斩首的人，脑袋和身子已经连在了一起。而且脖子上还有一串细细的线痕，尸首的旁边就扔着裁缝铺的针线笸箩！

要说这事儿出的在当时也并不新鲜，打菜市口斜对过儿就有个鹤年堂，素以刀伤药出名。据当时民间老话说，每次在刑场行刑完，半夜也总有“人”拍门要买刀伤药，说是太疼，要买药医治。结果到了后来，老北京人就把“到鹤年堂买刀伤药去”变成了一句骂人俗话了。如今这老铺应该已经拆了。但对于菜市口刑场的传闻，仍然是还在四处流传，对于我们这些后世人来说，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在这个地界上却是是有不少的冤魂，曾经血流满地，一个明明应该是卖青菜的地方，却在往昔承担着这样一个极为血腥的历史，这不禁让我们感慨到历史的神奇。为什么清朝要把一个卖菜的地方改为刑场，为什么这里曾经出现这么多怪异的事情？是人为的还是其他？恐怕当下的我们只有无尽猜测的份儿了。它好似是一个谜，已经渐渐封存在了北京城历史的烙印里了。

恐怖狐仙

1981年。香港虎豹别墅外的一堵墙上惊现狐仙头像，从此，狐仙屡屡作祟。满月喜酒之后，婴儿的意外死亡，是真如母亲梦中所见那般狐仙加害还是令有隐情？传说中的美丽狐仙吃孩子的故事是真是假，为何无辜婴儿一再遇害？美丽狐仙的真实面目是否恐怖可憎，香港狐仙案，告诉您不一样的答案。

狐仙，通俗点儿说就是狐狸精，据说在道教衰微之后，作为“五大仙”之一被民间供奉的一种法力高强、还可以化作人形的大仙，唐宋时期，狐仙被人设庙参拜已经十分流行，甚至还有“无狐魅，不成村”的说法。历史上，最著名的狐仙莫过于九尾狐妲己，她美艳绝伦，同时也心肠狠毒，助纣为虐，最终导致了商朝王国悲剧的发生。蒲松龄的志怪小说《聊斋志异》中的狐仙则常常幻化为美貌女子，与凡人相恋的故事。但是，狐仙也不都像蒲松龄笔下的那么美丽可爱，有传说就说，狐狸精会吃小孩子，例如1981年，著名的香港温莎皇宫大酒楼案中的狐仙害人事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请听笔者一一道来。

1981年，位于香港温莎大厦商场（现址已被改装为皇室堡）内的温莎皇宫大酒楼一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但最近这座商城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儿。原来在温莎大厦商城的附近有一群别墅群叫虎豹别墅，别墅外的墙上有很多奇奇怪怪但是又充满艺术气息的涂鸦。每天早上，工人们都会在这堵墙上抺画，保证这些画干净漂亮。这天，工人小张照例背着自己的用具来到这堵墙边抺画，突然，他看到墙上竟然多出来了几个狐狸头，他大吃一惊：他天天来这儿，昨天还没有看到这么多的狐狸头呢，今天怎么就出现了呢？而这些狐狸的眼睛深邃黑暗，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远远看去，非常逼真，绝对不是一晚上就能够画成的东西。感到奇怪的同时，小张叫来了工友们一起观看这些狐狸头，但一众到来到时已不见任何狐狸头，墙上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工友们都说小张是不是看错了，纵是小张百般解释，也没人信他，小张最终因为压力过大，请了假。但也有细心的工友发现，这场闹剧发生的第二天，当地一个有名的道士就来到这堵墙边做了好些的“法”，还用黄纸贴在了墙边的一块石头上。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人们不得不猜测起来。就在墙上的狐狸头出现没几天，温莎公爵大厦里面一块装饰用的云石上，竟也出现了数个狐狸头的影子！这次前来围观的人可不少，这狐狸头的数目大约有七个，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云石上，来者无不啧啧称奇。当天，温莎大厦甚至因为前来参观狐狸云石的市民太多而被迫停业了一天！最后，还是保安用了一块布把这块云石遮起来，才让参观的市民少了些。

诡异的事情则发生在云石被发现的一个月后。这天，位于香港温莎大厦内的温莎皇宫大酒楼承办了一起满月酒。由于孩子父母都还算得上是个人物，所以前来参加这次酒席的人不少。但酒席办完的当天晚上，孩子的母亲就做了一个恐怖的梦。

梦里，母亲好像又回到了白天办酒席的温莎公爵大厦内部，只是这次没有到楼上的酒楼内。好像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就把这位母亲“吸”到了一块遮着红布的东西边。这个母亲好奇地揭开了红布，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块画着栩栩如生的7只狐狸的云石，每只狐狸的眼睛都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一样。这个母亲大吃一惊，几乎想要夺路而逃，没想到这几只狐狸中最大的那只直接就从石头上跳了出来，它的身体不断长大又长大，几乎要碰到这层楼的楼顶。母亲被吓得瘫倒在地。只见这只巨大的狐狸用尖尖的爪子摁住这位吓坏了的母亲，吼道：“你们这些卑微的人类啊，竟敢不给我狐狸大仙敬酒，我要杀掉你们的孩子，我要咬死他！”说完，就朝这个母亲扑了过去！

母亲被惊醒时，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了。她赶紧叫醒身边的丈夫，把自己的梦境讲给他听。丈夫听了之后大吃一惊，不是因为别的，因为丈夫也曾经去看过那个有名的狐狸云石，但他确信，前几天才从国外的医院住院回来的妻子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但她的梦中竟然就梦到了这块狐狸云石！夫妻俩越想越觉得可怕，两人干脆披上衣服，去儿童房里看自家的孩子。但此刻已经太迟了，母亲一进儿童房的门，就看到孩子已经是面色发青，没有了呼吸，她大声哭喊着，和丈夫急急忙忙把孩子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孩子已经死去好几个小时了，而死因却是未知……

除了这对可怜的父母以外，狐狸云石在温莎公爵大厦被发现后，温莎皇家大酒楼承办的几乎所有的满月酒的孩子都在短期内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去世了，而且，孩子的父母不论知不知道关于狐狸云石的事情，都曾经在梦中见到过一只巨大无比的红眼狐狸。一时间，各路媒体对这件事进行了深入而详细的报道，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们也义愤填膺地要求警局彻查此事。最后，酒楼负责人请到了一位来自台湾的“高人”来，带走了那块奇特的云石，并在此处做了一场很大的法事。虽然如此，从此之后，香港人都不愿意在温莎皇家大酒楼办什么满月酒了，后来，温莎公爵大厦甚至在楼上建了一个小型的儿童娱乐园，但并不对外开放，只有在夜间工作的保安才知道，此处绝对不是给活着的小孩儿玩耍的地方——因为几乎每晚，他们都可以听到从楼顶传来的阵阵孩童的笑声。

现在还有说法称，当时被法师带走了的狐狸，并没有“死去”，或者是被封印起来，而是放生在了台湾阳明山上，和山上其他的狐狸们一齐修行。但无论怎样，惨剧已经发生，关于狐仙的一个个恐怖故事，还在警告这一代又一代的与狐仙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小心狐仙！

故宫鬼影

神秘故宫至今还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说：美丽的白衣宫女会在夜晚提着灯笼穿墙而过，一排排太监挟带诡异的笑容低头飘过长廊，冤死的妃子口含明珠，任意游荡在幽暗的行宫之中，这些故事究竟是真是假，游客们拍下的照片中的白衣宫女，被吓死在故宫的小偷，他们究竟都在这庞大的故宫建筑中看到了什么奇异的景象？历史的谜团等待您的破解，故宫鬼影的惊险中。

故宫博物院是现存的全世界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木质结构古建筑群。事实上在新中国建立以前的500多年间，故宫一直属于明清帝王的私属禁地，普通人没有得到传召，根本无法出入其中，也无法亲眼看到或者了解到故宫内部的信息。一直到解放，故宫博物院才作为北京标志性的旅游景点，逐渐开始对公众开放。故宫对于大部分参观过的人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地方。然而事实上，在民间却依然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于故宫的神秘而诡异的故事。这些事情，有的发生在故宫中的游客身上，有的是故宫内部的工作人员所亲历的，这些事件很多都是难以用常理和科学来解释的离奇事件。最著名的说法是，故宫这个一到了晚上5点以后，会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四处游荡，往往是太监、宫女甚至是嫔妃的影子。因此，当谈及故宫为何一年四季都是在下午5点钟就早早清场关门，年长的北京本地人就会说是因为5点之后，太阳西沉，故宫的“阴气”将会越来越重，一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就会出现……

1992年夏季白天，天气闷热超过了往常，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空气好像都凝滞了下来。然而就在此时，故宫的众多游客们仍然兴致不减，还在不停地用手中的相机记录这这片伟大的建筑群。转眼间，一片乌云黑压压地聚拢在了故宫上方，紧接着一声闷雷平地炸响。“这是要下雨了吗？”一个山东来的游客停住脚步，问前面的导游小姐。正说着，瓢泼的大雨夹着闪电一齐而来。“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同一个旅行团的游客急忙说。一群人于是匆匆忙忙走向最近的一处走廊。原本还晴朗的天空转瞬间就暗了下来，雕花的走廊缤纷多彩的图案也显得诡异、骇人。

这时，一个女游客啊地一声尖叫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一样。这群游客顺着女游客的目光看过去，也都大吃一惊：只见一群穿着白色旗袍、梳着把子头的像是宫女的一群人正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墙角走过去。她们或者笑或者低头不语，从一处不见光的黑暗的角落接连走了出来，又好像没看见面前的墙似的直直地走进了墙里面！更奇异的是，她们手里都提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笼，却在大雨之中仍然燃烧着，丝毫不受任何影响……直到所有的宫女们都消失了之后，才有游客大叫着“有鬼”，迅速朝着门口跑去。也有大胆的游客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把这诡异的一幕记录了下来，只待以此来为这个令人惊奇的故事作永久的证明。

事实上，发生在故宫的诡异的事件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件。我们都知道，现在故宫仍然有很多的院落还被封着，并不对外来的游客开放，难道这么多院落真的长年累月都在检修中吗？

据说，就在故宫很多的院落还开放着的时候，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偷，听他爷爷说过，他爷爷的爷爷是宫里面的一个太监，成了亲有了孩子后才入的宫。结果后来因八国联军侵华，宫里面大乱，许多太监都趁乱逃了出来。他爷爷的爷爷也逃回了家，还带回来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在混乱中看到后宫的珍妃娘娘，为了保全清白，口里含着先帝赐给她的一颗东海明珠投了井。这件事经过这个小偷的父亲又传到了这个小偷的耳里，他觉得自己一直梦想着的一夜暴富的机会总算到来了。

某天，小偷假扮成一个游客来到了故宫之中，并且找到了珍妃当年居住的院落。趁着没人注意，这个小偷悄悄地躲进了一个小院落的房间之中，静静地等待黑夜的来临。晚上，风雨交加，小偷甚至连一个值班的人都没有看见，他暗自庆幸这样的天气为他找寻明珠提供了绝好的机会。当他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工具来到那口废弃了的枯井旁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左右了，正是一天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最黑暗的时候，四周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还好小偷的视力一向很好，在这样的黑暗中却也能把事物看得个模模糊糊有个轮廓在。这时故宫的温度也几乎下降到了最低，小偷还穿着白天进门时那件黑色单衣，虽然身上已经冷得直发抖，但内心因为唾手可得的宝贝依然狂热不已。

小偷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覆盖在枯井上的石块，还没等他仔细探险这口井的情况，只觉得一阵入骨的冷风迎面吹来，当即让他上下牙开始“格格”战抖起来，居然两腿一软，不自觉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股白色的、本来柔和但在这样的黑夜中却格外明亮的光芒从小偷正对面的那堵墙中散发了出来。小偷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是：糟了，被发现了！但是事实上，他马上被眼前出现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的旗袍、看打扮明显是宫中妃子之类的女子的轮廓在墙上逐渐显形了。小偷张大了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开始迅速加快。只见白衣女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虽然看似一丝未动，但实际上却越来越接近。在距离小偷5米左右距离的时候，女子缓缓地转过了身来，小偷的瞳孔因为恐惧又一次扩大了：只见白衣女子虽然身姿苗条，但她的脸好像在水里泡过太久的样子，水肿得完全变了形，最令人恐怖的是，她的嘴里，还衔着颗硕大无比、散发着莹莹光芒的明珠。小偷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他发出了今晚第一声，也是他此生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叫完了这一句，小偷一头栽倒在地，他的瞳孔被放大了数倍，俨然已经被吓死了。

分析两个事件，我们不难发现两次离奇恐怖的故宫鬼影都是出现在风雨交加之中，而且鬼影要么从墙里出现，要么就消失在了墙中。对此，据说有一些科学家做过专门的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宫墙富含有四氧化三铁，这种物质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就具有储存和释放影像信息的能力，例如闪电可能会将电能传导下来，如果碰巧有宫女经过，那么这时候宫墙就相当于录像带的功能，如果以后再有闪电巧合出现，可能就会像录像放映一样，出现那些被录下来的宫女的影子。但又有建筑方面的专家提出质疑，从建筑专业的角度来分析，故宫墙壁早已被粉刷过了很多次，因此即便有四氧化三铁，也应当早就被覆盖了，何来墙壁记录音像一说。

但事实上，人们还是更愿意相信一个流传很久的说法：故宫作为皇室居住之地，冤死了很多人，所以出现的种种异常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无论成因是什么，每当想起故宫那宏伟又神秘的建筑群，里面伴着风雨出现的白衣女子，即使在闷热的夏季，也会让你感到有一股直达骨头的寒意……

铁路广告事件

神秘失踪的孩子竟然又在铁路广告中重新出现，面对父母的疑问，警察紧急侦查，却最终一无所获。诡异的广九铁路广告中，为何有早已经失踪了的孩子的身影？是幻觉还是真实？为何广告中出现过的孩子都—消失，是人为的，还是恶灵作祟？绝密悬案铁路广告案件，正在恐怖进行中。

工作得眼睛累的时候，小赵喜欢刷刷微博。眼下又看到一群人分享“最强文案”的图片：一位买橙子的老奶奶在三轮车上放了张牌子，上书“甜过初恋”。作为广告公司的策划，小赵很是不屑，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于是每次看到这段子都有种无奈的感觉。猛一抬头，快到下班时间了，索性关了电脑，准备走人。

走到写字楼门口，一位保安大叔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小赵一愣，猛地想起前段时间很火的“保安大叔”系列，然后觉得自己最近刷微博的时间似乎太多了，于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可是还没走出两步，一双脚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视线往上移，原来是刚才那个保安大叔挡住了去路。保安大叔继续不怀好意地笑着。小赵往左平移，没想到保安大叔也往左边移动，仍然挡住了小赵的去路。小赵正要发火，大叔突然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煞有介事地问小赵：“地铁公司的文案还顺利吗？”小赵脑子瞬间短路了。地铁公司的广告？这保安天天待在楼下，怎么会知道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不会是别的公司的商业间谍吧？保安大叔似乎看清了小赵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没有偷窥癖的啊，你看这楼上的广告公司就你们一家，既然地铁公司的宣传部长来了，当然是让你们来做广告的啊。”哦，对，那这保安大叔口中的“地铁公司宣传部长”应该就是上周来找自己的吴先生吧，不过在那公司里应该叫“文化部”，唉，管他的呢，别人爱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吧。不过这样说的话，这保安大叔认识吴先生吗？“小伙子，看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个状况，想听我说的话，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说完大叔扯着小赵的衣袖就拉着他往外面走。这样，几乎是半强制地，小赵被保安大叔以一种毫无创意的方式拉到了一家“苍蝇”馆子里。

保安大叔要了几碟小菜，一瓶烧酒，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可是保安大叔只是喝着酒，也不急着开口。小赵想：又在吊我胃口，老夫今天就不问你。于是默默地拿出手机刷微博。保安大叔突然冷笑一声，放下杯子，深情地看着小赵。小赵被看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大叔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小伙子，要是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悠闲了。”小赵还没反应，大叔接着往下说了：“二十多年前啊，我也就你这么大，那时我还是一名警察，刚从警校毕业就被分在了九龙警署。那个时候治安很不好，我刚到那里的那段时间出了一个小孩失踪的案子，是个连环事件。可是一开始都以为是独立的事件，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再者那时总署忙着打击黑道势力，几起小孩失踪的案件，谁管啊？”

“虽说别的警察都忙着其他案子，可是我那时刚毕业，正义感很强。我偷偷翻了案子的文件，找到了失踪小孩的家属，让他们有消息通知我。一开始根本没什么线索，后来又发生了两起小孩失踪的案件，我私下联系家属，还是一无所获。后来有一天，一个失踪小孩的家属突然找到我，说发现了失踪小孩的去向，我自然急匆匆地与那家长见面。

“到了那个失踪小男孩的家里，电视正开着，失踪男孩的母亲站在电视对面的沙发前，一脸惶恐地看着我。我心想：不是说有消息了吗？是在等什么呢？这时候，孩子的父亲指着电视大叫“快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电视里面正好开始放一段铁路公司的广告。画面上六七个小孩排成一列，像一辆小火车一样缓缓前进。孩子的母亲突然哭出声来，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说“就是他……”我感到困惑：这似乎是年前的广告，是在孩子失踪之前拍的，怎么会有他的孩子呢？这时孩子的母亲已经泣不成声了，孩子的父亲却缓缓地告诉我说“我们的孩子根本没有拍过那个广告。”

“这下我是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以前没拍过的广告，突然出现在其中，这算什么？孩子的父亲接着说，“我也有和其他孩子的父母联系，他们的孩子也出现在了同一广告里面！”“就是那个广告，那个广告上出现的孩子都消失了！”孩子的母亲突然抢着说。对于这种情况我确实不能理解。于是我劝了劝他们，告诉他们我会仔细调查的，于是先离开了……

说着说着，保安大叔停下来喝了口酒。在小赵好奇的眼神的催促下，他赶紧接着讲：“我回家之后，找了个相机拍下了那个广告的几幅照片。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个广告中出现的孩子都失踪了。这是预言吗？再说他们不是说了孩子没有拍过那个广告吗？就这样过了几天，我又接到一起小孩失踪的报案。

“到了失踪孩子的家中，我拿到孩子的照片，偷偷地拿出自己拍的广告的照片比对，发现根本没有出现在广告之中。我几乎可以肯定广告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可是当晚回到家中，看电视的时候，那个奇怪的广告出现时，我发现了一点广告的异样：今天看到的失踪的孩子，竟然出现在了广告之中。

“我守在电视前，等到广告再次出现时，我拿出之前拍的照片比较，却看到照片上和广告上都出现的是当天的那个孩子！可是我明明记得那天上午我拿照片对比的时候，两张照片还不是一个人！

“后来我拿了孩子们的照片，到了铁路公司，找到他们的宣传部长吴先生，拿出了当时播放的广告的原件看了一遍。广告之中出现的孩子，竟然个个都是失踪的那些孩子。而吴先生坚持说广告原件交到他手中就没人动过，更没有人去找电视台更换广告。光有这个诡异的广告也不能作为立案的证据，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可是我还是一直怀疑吴先生……

“啊，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交班，你慢慢吃吧。”丢给小赵一句话，保安大叔离开了。可是，听完他的话，小赵心里怪怪的，哪还有心情吃东西呢……

这就是名震一时的铁路广告事件，至于是真是假，还请读者您自行判断。

僵尸案

1995年，成都市龙泉驿惊现恐怖“僵尸”，它毫无理智，并且冷酷嗜血，一夜之间，竟然残忍杀害了自己年迈的母亲和无辜的邻居。普通农民怎么会突然变身恐怖僵尸，疑团的谜底是不是在开头就已经被揭开，抑或是真相将永远被埋葬在死亡的荒凉表象之下？成都僵尸案，等待您的揭秘！

僵尸一直就是许多灵异事件当仁不让的主角，苍白的皮肤，锋利的獠牙，鲜红的嘴唇上是黑色的眼圈，嗜血的眼神都是僵尸的招牌。关于僵尸的传说多如牛毛，但是大多为乡野传说，不可考据，我在之前也和读者探讨过僵尸的话题，但是之所以要将成都僵尸案单独提出来，是因为这个案件距离我们时间很近，而且因此而死亡的人都是经过媒体报道。应该真实可信。

1995年，成都市龙泉驿平安乡有个叫林家宇的农民，家里养了好几十头猪。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他的老婆、儿子和母亲，一家人平时也没什么特别，日子也算过得去。那些年头，一般的农民家里养猪基本上不用饲料，所以这天清早，林家宇照样早早起来，生火给猪做饭。虽然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基本只够家里人自己吃，而儿子的学费，家里的大的支出，还得靠这几十头猪。林家宇刚走进院里，就发现院子里拴着的那条大狼狗大毛不知怎么的竟然挣脱绳子给跑了。大毛看家护院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不见，虽然林家宇有点着急，但还是念叨着先喂饱猪再说。

林家宇把热好的猪食一勺勺舀进了食槽中，都些白白胖胖的家伙一个个伸长了嘴哼哼地供着菜叶子，尾巴也不住地摇着圈。喂到最后一个食槽时，林家宇发现一头猪只是卧倒在了猪圈的一角，不来吃食。林家宇打开圈门去看这头猪，才发现这头猪的脖子上被咬了两个洞，洞边的血已经凝结成了黑色，没死也怕活不成了。林家宇心里大呼糟糕，猪肉虽然好卖，但是死猪肉却是要贬值的，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一头猪，他可就损失了上百块啊！他又是心疼又是郁闷。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没多想，他做了一个看似经济实惠，事实上却害了一家人的决定：把这头猪杀了，留给自家吃！

下午林家小子放学回家时，看到自家门口摆了一口大锅，大锅下面的火已经熄灭了，但明显是给猪烫毛时用的。他立马把书包甩在堂屋里，走进厨房大声问道：“爸爸，我们家杀猪啦？”林家宇看见自家小子虎头虎脑的样子，郁闷的心情开朗了不少，回答：“对，今晚就给你吃猪肉。”林家小子乐呵呵地跑了出去，林家宇在他身后喊道：“不许出去玩，先写作业。”

晚上果然吃的是新鲜的猪肉，一家人都放开肚皮吃了一顿，气氛好不融洽。当晚，林家宇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虽然此时已经是深夜，天气也凉了下来，林家宇却全身发热得不行。他推了推睡在一旁的妻子说：“去给我倒杯水来。”却发现妻子也是眉头紧锁，一副很痛苦的模样。林家宇大吃一惊，他急忙打开电灯开关，发现睡在一旁的妻子不仅脸色通红，连皮肤都像发红烧似的又红又烫。他愣住了，赶紧帮助妻子穿好衣服，准备去村里的一个医生家看病。没走到院门口，他见到儿子的房门竟然打开着，而儿子就背对着他立在一边的墙角。他强忍着痛苦问：“幺儿，你怎么起来了？”只见得儿子慢慢地转过身来，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他“嗷嗷——”地发出了两声不像人类的声音，就径直地扑到林家宇的身上，一口咬了下去……

当一声鸡叫如往常一样响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一个老人慢慢行走在两旁开着野花的小路上，他早起是要去割些喂牛的草。然而，正当他路过同村的李家的时候，他惊呆了。李家的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这些猪像是被什么野兽给咬得鲜血淋漓，全都躺在地上哼哼直叫唤着。老人连忙大喊：“林家宇，快来看看，你家的猪怎么都死掉了？”可等到他的不是林家宇，而是一头嗜血的野兽！一个身材瘦削、浑身是血的女人从老人背后窜出来，一口咬在了老人的脖子上，只听老人一声惨叫之后就赫然倒地。

两个邻居家的小孩也闻声赶来，看到了倒在一旁的老人还有此刻还在老人身上“吸血”的林家婶婶，都被吓得一声大叫，不要命似的向村里跑去，嘴直只管大呼：“救命啊，吸血鬼杀人了！”村里人都被惊醒了，他们看见林家父子好像变成了两只野兽一样，追逐着邻居的两个孩子，并在猛地一跳后，分别将两个孩子扑倒，大口大口地吸这两个孩子脖子上的血。人们赶紧将二人按住，用结实的绳子绑了起来，村长闻讯赶来，看到满院死去的猪和躺在地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人，赶紧指挥村民把这几人送到市里面的医院去医治。有人心惊胆战地追问：“村长，林家这可是怎么了？”村长犹豫了好久，回答：“恐怕是什么疯猪病吧。”

事实上，看到这里您或许已经猜到，这既不是村长说的什么疯猪病，也不是村民口里的吸血鬼，林家一家人最可能感染上的是狂犬病。他家狼狗大毛在得了狂犬病后，把喂的一头猪咬死了。而林家宇由于缺乏常识，把疯狗咬死的猪拿来全家人吃，在处理死猪过程中可能弄伤了自己，感染了狂犬病毒。当晚，林家父子和林家宇的老婆都出现了全身发热、皮肤发红的症状，并且见人就咬。而被咬的人也不知道会被传染，被传染的人有的死了，有的一发病又会咬人。这件事情经过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的报道，不知怎么的，就成了僵尸咬人的事件。因为当时天气寒冷，病者身上穿得很厚，也不大看得清脸，就被传成了是清朝的僵尸。

恐惧源于无知，在医疗技术日渐发达的今天，我们也逐渐开始正视这些特殊的病例，使许多谣言不攻而破。僵尸也被逐渐在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以更加真实的形态被科学地解释。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是不是真的就存在一种病毒，它可以使人类的肉体得到加强，同时又丧失理智，成为了一个嗜血怪物呢？如果有，我想，这会是比僵尸更加可怕的存在吧！

南大119碎尸案

1996年，南京大学大一女生刁爱青的尸体被人片成上千片，后又抛尸路旁，此事一出，震惊全国。十二年后，恐怖ID再提碎尸案，对杀人感受的逼真叙述为碎尸案再添疑云。119南大碎尸案，热议继续！

碎尸案并不少见，但是很少有一件碎尸案能够向南大刁爱青碎尸案那样，时隔十二年，还能在信息如云的网络之中，引发热烈的讨论和对抗。刁爱青之死已成谜云，但是透过这层云雾，我们反而看到了更多的黑暗和恐怖，悄悄潜行在这个或真或假的世界之中。邪恶的力量始终在对平凡而善良的人张牙舞爪，在对这些未知的黑暗的恐惧之中，尚且不能自保的我们能否用凶手之血告慰死去的刁爱青的天上之灵？南大119碎尸案，直指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也直指人心的阴暗面。

南大119碎尸案的大致过程如下，由于案件本身并未告破，各路说法各有千秋，我将尽量客观公正地重现当年的事件，供读者参考判断。1996年1月19日清晨，南京大学大一女学生刁爱青在被人切割成1000余片，头颅和内脏被单独分割并且煮熟，用塑料袋分几袋整齐地包装好，包括她的肠子也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的情况之下，被犯人共分四处抛尸。同日清早，一位扫大街的老太在路边发现了一个装着“猪肉”的黑色塑料袋后，随即将其带回家准备煮食。然而，仔细清洗之时，老太却在袋中发现了三根人类的手指，惊恐之余，老太报警，专案组成立。此后，刁爱青的尸体被陆续发现。认尸通知在各个正式的报纸刊登，几天后，刁爱青的同寝室友通过看到刊登在《南京日报》中缝中的认尸启事前往警察局认尸。来到认尸地点，室友认出了刁爱青的红外衣和被煮熟的头颅，当场指认尸身即南大大一女生刁爱青，死者身份之谜被揭开。案件继续调查之中，由于警方发现了凶手精湛的刀工和对人体结构以及解剖的良好了解，将目标锁定在了医生、医学院学生、屠夫、厨师以及锅炉工身上，并且对南京大学内部教授、学生进行了逐一排查，未果。警察又开始对学校附近区域进行排查，同样未果。警察撤销专案组，刁爱青案成为一件没有头绪的疑案。

关于刁爱青案件的推论一直不少，尤其是因为刁爱青身为南大学生，其悲惨的遭遇，引起了同龄大学生的同情和愤慨。然而真正的轩然大波掀起于2008年6月19日，在刁爱青事件发生了十二年后的时间。这天21点49分，天涯网站上出现名为《关于南大碎尸案的一点想法》一帖，发帖者黑弥撒。黑弥撒的部分帖子如下：

“就目前来看，网上争论最多的，无非是犯罪嫌疑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从事什么职业。有医生说、屠夫说、厨师说，等等等等，理由不外乎‘刀功精湛’。对于嫌疑人的职业，我先不谈自己的观点，单就目前所知的情况，被害人的尸体被切成一千多片，内脏被煮过，并被整齐地叠好，包括衣物也被整齐地叠好，可见嫌疑人有很强的心理素质，同时他可能懂得医学知识。如此看来，嫌疑人的文化程度较高，应当受过高等教育，至少其个人素质要高于普通的初高中文化者。试想，一个只有初中或高中文化程度的大老粗，凭借什么能吸引一个在校女大学生的注意？且又有什么能力做到杀人后冷静地分尸？所以我认为，嫌疑人是屠夫、厨师，或者锅炉工的可能性都很小，因为这几种职业的从业人员文化程度及素质普遍不高；至于医生，只能说有可能性，因为目前还没有任何可用于推理的证据。”

黑弥撒的文章通篇不仅有严密的推理、大胆的猜想，同时也透露出他对12年前，刁爱青所生活的南京大学附近环境的熟悉，甚至是对南京大学学生生活方式、爱好的了解，这些都是非那段时间在南大附近居住过，并且与南大学生有过交集的人不知道的。同时，黑弥撒的帖子中出现的对罪犯的很多充满细节和真实感的正面描述、细致入微的心理感受，也超出了一个推理者的界限。特别是在对于罪犯年幼时遭受过心理上“伤害”一事，黑弥撒一反前文中严谨的推断，用上了“根据以往的变态犯罪的案例”，这样脱离案件的词句，让人不得不猜想：黑弥撒是不是就是知情人？而致使黑弥撒在帖子发出后直接被人们怀疑为罪犯的原因在于他对犯罪嫌疑人杀害刁爱青理由的描述上：

“作案过程我无法做出具体描述，但可以肯定的是，嫌疑人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快感。看着被害人的身体像切羊肉似的被切成了一片一片，嫌疑人感到，她的罪赎清了，但这肉体依然污秽，必须丢弃，只有灵魂，才是永远洁净的，只要被害人的灵魂能和他在一起，他就满足了。”

很难想象一个正常的推理爱好者可以如此真实而又大胆地写出犯罪嫌疑人的变态心理，所以接下来一个ID名为“很多的”的人在6月20日14点12分进行了针对此帖的数千字的回复，对黑弥撒发起了猛烈攻击，他直接猜测：黑弥撒就是凶手，《关于南大碎尸案的一点想法》一帖就是这个变态杀人犯故作姿态的洋洋得意之作。

然而事实上，“很多的”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嫌疑之人，网友在对他微博的关注中发现，“很多的”本人很可能就是一个医生，说明他有作案的条件。再者，不得不提到随即出现的第三个神秘ID“WCAT666”。 6月23日15点26分，一个ID名为“WCAT666”的人做了如下推理：

“为什么要切成1000多片？为什么要把内脏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只能说你们想得太复杂了。很简单，因为享受啊，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正如读最喜欢的小说，舍得一口气读完吗？正如吃最爱吃的雪菜肉丝面，舍得一口气吃完吗？”

而正是在“很多的”博客中曾经出现过这么一句话：“初夏的南京，天亮得很早。老张从小巷子里晃出来，按习惯坐到瑞阳街路边一个早点摊子上，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然后悠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的二锅头，摆在桌子面前，等待老板把早点端上来。”雪菜肉丝面是什么，是南京的一种特色小吃，说明了“很多的”和“WCAT666”确实也在南京，而他和“WCAT666”在对雪菜肉丝面的喜爱上的不谋而合，暗示了他俩之间或许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或许会发出疑问，就算“WCAT666”把杀人比作了吃面，也并不能证明什么，那么接下来这段文字绝对会让你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整个（杀人或者说是片人）过程，那气味，带着一丝丝血腥，一丝丝凉风，有一点点腥，还有一点点甜。那灯光，因为前两天日光灯坏了一根还没有修好，只剩了一根，那一根用的时间也很久了，灯丝总是暗暗的。另外一根或许是接触不好，忽明忽暗的，总发出咝咝声，让每个手势都被放大了。虽然带来的阴影不那么方便操作，但是却增加了另一种快感。潮潮湿湿的地方，没有看时间，很久都没有戴表的习惯了。但是室外宁静和黑暗，偶尔晃过的人影，有一些兴奋。”

从这段细致入微的描写中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两件事：第一，“WCAT666”文笔很好，符合黑弥撒推断中罪犯有较高文学修养的一条。第二，“WCAT666”这段描述不是在推理，而是在自述杀人感受，它的出现，作用不是为了帮助逮捕罪犯，而是为了一抒杀人的快感！

故事到这里，凶手其实已经初具雏形：除去黑弥撒在帖子中涉及过的凶手独居、单身、年龄在30—40岁，爱好文学和重金属音乐等信息外，我们从“很多的”和“WCAT666”的帖子中进一步推断：

1.这是一起个人作案，因为团体作案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保密性。

2.罪犯肯定有恋尸癖。幼年时或许遭遇过家庭暴力，从此产生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3.由于刁爱青的脏器极可能并不完整（警方办案时并未提及），再加之刁爱青的肉是被开水烫过和煮过的，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方便切割，另一方面可以猜测犯人可能有吞食器官组织的爱好。

4.犯人不但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对于杀人过程感到享受，他还是个极度的自恋狂，时隔十二年都不忘炫耀他当年的罪恶。

经过分析，罪犯的形象已经清晰可见，但案件又回到了原点。

1.刁爱青室友的奇怪表现：一个从 来不关注新闻的女孩，破天荒接连几天买来了当地的《南京日报》，并且在普通人不可能关注的中缝之中看到认尸启事；明知只是有可能，却一反常态地去认尸；死者的衣物一出现就马上认出了死者？

2.回帖中一个ID名为“爱金属DE女孩”说过：“玩重金属摇滚的，一般都吸毒”以及“这不是一个人做的,这是一个小圈子里的秘密”。前面我们了解，虽然刁爱青父亲为农民，但是她在南大读书时有喜欢重金属音乐的条件。刁爱青是否有吸过毒？刁爱青案是不是就是这个“圈子”集体作案的结果？

3.为什么排查到个别地区就不再进行排查了？为什么案件疑点重重却不再给个交待了？

众所周知，时间越长，案件告破的难度越大。刁爱青案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谜团，然而凶手却还逍遥法外，并在网络上一再挑衅人们的道德与良知的底线！但无论一个怎么黑暗的房间，假如有一丝光明可以透入，有一丝希望尚在，它就有被打破的可能。16年已经过去，南大119碎尸案还没被人们遗忘，证明公道还在人心。

神秘的纸车

七月十五烧纸的习俗古来有之，鬼节将至，灵异事件也纷纷上演。2004年，台北的一位周先生父亲去世，去世前余愿未了，去世之后，周先生却在这年七月十五之中被神秘纸车跟踪！车上的男子为何酷似已经亡故了的周父？警察为何无故没收拍下一切真实的录影带？神秘的纸车，让谜题继续。

据说东汉时期的蔡伦在对造纸术进行了改良之后，赚了不少钱，他的哥哥嫂嫂见此眼红不已，本来也想要跟着蔡伦学这造纸术，无奈自己恒心不够，造出的纸张质量低劣，自家的造纸店也全堆着些卖不出去的纸张。夫妻俩发了愁，这些纸张可该怎么办呢？但嫂嫂慧娘心生一计，当晚，慧娘“暴毙”，哥哥蔡莫便当着邻居的面哭得个死去活来。不仅如此，蔡莫一边哭还一边烧纸，围观的邻居都觉得奇怪极了，不知道他烧纸做甚。过了没多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听得棺材里竟然传出来砰砰的响声，慧娘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快打开棺盖，奴家回来了。”众人都惊呆了，最后还是蔡莫鼓起勇气打开了棺材盖儿。只见慧娘脸色红润，哪里像死去的人，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圈，作了一个揖，对邻居街坊们说道：“相公万福，各位邻居们万福。奴家本已经死去，但俗话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奴家便用相公给奴家烧来的钱财贿赂了阴间的小鬼，小鬼又把奴家引见给了阎王爷，阎王爷怜我对相公的一片诚挚之心，便放奴家还阳来与相公相聚。”蔡莫疑惑地问：“我并没有给你烧钱啊，你这是哪里拿的钱贿赂小鬼呢？”只听得慧娘手指着火盆里还未燃尽的纸张，答道：“相公，这不就是您烧给奴家的纸钱吗？阴间不能使真金白银，但可使这些纸钱。”蔡莫一听，又抱了一大沓的纸张出来，说是要烧给阴间的爹娘让他们少受点儿苦。邻居见状，也都蜂拥而上，掏钱来买蔡莫的劣质纸张。消息传开后，没几天，蔡莫家的纸张就被卖得一干二净，从此夫妻二人过上了殷实的生活。

蔡莫和慧娘的小伎俩可瞒不了读者的眼睛，但无论故事是真是假，七月十五鬼节这天给过世了的亲人们焚香烧钱的习俗却一直流传至今。老百姓们都坚信，纸钱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钱，烧的纸钱越多，死去的亲人才在另一个世界中能够享人间没享到的福。也正因如此，纸钱的面额越做越大，动辄都是以亿开头。倘若阴间亲人真能收到这笔迟来的“巨”款，估计通货膨胀也厉害得不行了。后来又有商人在这纸钱上动了脑子，除了可以烧钱，我们还可以烧房、烧车、烧“人”啊！每逢清明或者七月十五，人们烧去的花样又多了不少，似乎儿女孝心这才更加到位。笔者也知道个关于纸车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听起来可就没那么有趣了。

事情发生在2004年的台湾地区，主人公周先生是在台湾省台北市工作的上班族，但他的家并不是在台北市区，而是在市郊的一个小镇上。周先生每天早上得驾半个小时以上的车程去上班，假如当天还要加班的话，那么周先生回家的时间就得到晚上10点以后了。但是因为无法放弃台北的工作，周先生一直这么来回地奔波着。

两个月前，周先生年迈的父亲脑出血去世，公司的业务也进行得颇不顺利，周先生几乎每晚回家都已经是深夜了。他吃着太太又重新为他热好的饭菜，询问着家里两个女儿的情况。只见太太何玉莲面带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先生很奇怪，问道：“老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何玉莲解开身上的围裙，拉开餐桌的椅子，坐在周先生的旁边，这才缓缓道：“老公，我这几天总是梦到公公，他死的时候你也没陪在他的身边，公公死时怕是有遗憾的。”周先生放下手中的碗筷，重重地叹了口，没有说话。

原来周先生少年的时候心比天高，总是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到处闯一闯，但是周先生的父亲却不这么想，他一直希望周先生能够继承老家的寿司店，成为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寿司老板。周先生20岁时，和周爸爸大吵了一架，周先生摔门而去，从此他们断绝了往来十几年。后来周先生虽然娶妻、生子，也逐渐明白了周爸爸当年的想法，但是出于倔强的个性，周先生一直都没回去看过父亲。直到今年，周先生听自己的姐姐说，父亲身体不行了，这才准备带着妻儿前去看看父亲，可惜计划还没有成行，周爸爸就因为突发性脑出血而去世了。据周先生姐姐说，周爸爸去世时，都一直看着门口，怕是还在等着周先生来看他。

周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妻子说：“我明晚要加班，不用等我啦，我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一夜无语。第二天夜晚，周先生果然工作到了很晚，当他从办公室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半了。

周先生不是第一次这么晚走，但很少有像今晚这么不踏实的。特别是当车开出了市郊之后，看着公路两边明明灭灭的火堆，和火堆旁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周先生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七月十五了，怪不得路上有这么多的人在烧纸钱。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周先生总是看不大清楚两边的人的脸，好像模模糊糊地与这些人都隔着一层黑纱似的。突然，后视镜中一闪而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像是一辆小车，周先生不经意地看了过去，一身冷汗顿时就被吓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哪里是一辆白色轿车，明明就是一辆白森森的纸车，纸车中的“人”还像极了周先生已经过世了的父亲！周先生被吓得不行，立即开始加速前进，看到他加速，后面的纸车也加速跟了上来。周先生想要报警，但是又担心自己这没凭没据的可能会被人当做疯子。他突然想到前面那路口有个测流量的摄像头，不是正好可以把这一切给拍下来吗？周先生于是打了方向盘向右转去，路过那个测速的路口，果然看到了摄像头的红光在显示着拍摄。周先生这才飞快地开到最近的警局报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身后的那辆纸车已经没了踪影。

听到周先生惊魂未定的叙述，警察派了两个警员跟着周先生去他经过的路口的摄像头取证。其中一个警员对周先生说：“你先走吧，明天通知你再来。”周先生点点头，这会儿已经快到凌晨1点了，他早已是疲惫不堪了，但刚才的一幕幕还不停地在他的眼前闪过，周先生这一夜失眠了。

第二天，周先生不等警察局给他打电话就主动找上了门去，但是却被告知并没有什么纸车在录像带里，当他要求看看录像带原件时，却被警察给拒绝了，他们说：“这些原件不能给不相关的人看，请你回去吧！”周先生心心念念了一晚的事情却以这样的结局结束了，每每想到那辆诡异的纸车，还有纸车上开车的父亲，周先生就会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

关于纸车的奇奇怪怪的故事还有很多，但是为什么警察局却奇怪地拒绝了周先生提出看录像带的合理的要求呢？是真有纸车跟踪周先生这件事确实发生了吗？如果没有纸车跟踪这件事，警察为什么又要拒绝周先生看录像带的要求呢？神秘的纸车究竟从哪里来，又是为什么要跟着周先生，周先生看到他的父亲也在纸车上究竟是真是假？一切的谜底永远尘封在案底，等待后来人的破解。

幽灵撞车

2008年7月8日，一场车祸带走了某市一位医院的院长和她的助手。车祸留下的，还有一个神秘的DV。DV中出现的白衣少女，在车祸中为何不见其踪影，白衣少女何以酷似去世的护士？DV中的疑点为何越来越多，是真有幽灵从中作祟，还是自导自演的一场“幽灵撞车”？谜团等待您的揭晓！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有了自己的私家车，车祸也就随之层出不穷。但这些频发的交通事故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或许有的车祸是出于驾驶员酒后驾驶或疲劳驾驶，可是有的车祸却有着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原因。发生在2008年7月8日的一场车祸就带着“灵异”的元素，这件事发生在某市一位医院院长和她的助手身上……

当天晚上11点半左右，某市济民医院院长梅楠和他的女助手何丽娜做完手术下班后，准备到市里去吃夜宵，再到娱乐厅放松放松。由于医院到市区约有五公里路，于是梅院长亲自驾着自己的宝马车。只是，当汽车行驶到半路时，车祸发生了。当交警赶到时，已经是车毁人亡了。为了找出事故的原因，勘查人员仔细检查了汽车的残骸，后来终于在车内的摄像机里找到一段5分34秒的DV视频，上面记录了这起车祸的全过程。根据视频来看，它拍摄的是车内的场景，应该是乘车人自己拍摄的。开车的是梅楠，那么拍摄的就只能是何丽娜了。

勘察人员打开视频，在播放的荧屏里，人们看到了令自己不敢相信的场景。在DV里，当汽车开到一个偏僻路段时，突然发现在汽车前方20多米处，有一个人坐在马路中间。当车开近时，才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痛苦地呻吟着……梅楠走下车，本想打120送这位少女去医院，无奈电话无法接通。只好扶这位少女上车，并准备送她去市区的医院。勘查人员从画面中分析，何丽娜为了照顾少女，于是和她一起坐在汽车后座，摄像机依然正常工作着……只是每当镜头对准白衣少女时，画面和声音都会出现明显的干扰信号，但是其他一切正常。当画面播放到3分钟时，只听到何丽娜问那位白衣少女：“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坐在路中间？受伤了吗？”这时，白衣少女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其实我早在一年前的一次车祸中就已经死了……”梅楠听了后，便转过头对何丽娜说：“别问了，她大概受到惊吓了，所以才会胡言乱语。”这时候虽然声音听得很清楚，但是由于严重的干扰，已经变声了。何丽娜听了便不再理会，谁知面对着镜头的白衣少女却越讲越伤心，就在5分28秒后，突然，那位白衣少女一转脸，她原本清秀的脸上插满了碎玻璃，血淋淋，好像是一个狰狞的厉鬼。只听到车上传来惊恐的惨叫声，就在这时，画面出现了翻滚，随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让人吃惊的是，在案发现场，勘查人员只发现了两具尸体，根本不见画面中的白衣少女。更何况她不可能在这样重大的车祸后抛下受伤的两人独自离去，这与情理不合。而且车祸后的车门根本不可能打开，就连梅楠和何丽娜的尸体也是勘查人员用了氧焊切割车门才将尸体弄出来的。事后据人们调查，济民医院确有一位名叫劳春燕的护士，在一年前死于车祸。而后经过多人对DV的辨认，确认那位画面中的白衣女子就是死去的劳春燕。

这件事发生后，引起了人们广泛的讨论，很多摄影爱好者也对车祸遗留下的DV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分析。为了使案情水落石出，这件案件转交了刑警侦查大队。后来，有人根据DV提出了几点疑问。其一，出事车是一辆宝马车，由于在短片中拿摄像机的人坐在后排，所以从镜头中可以看到驾驶员面前的仪表盘，在这起车祸事件中，那白衣少女变成恶鬼前5秒钟的画面时，这时，汽车的转速表显示发动机转数不过是1000转而己，当时车速不会超过30公里，为何车速这么慢呢？似乎只有一个唯一的解释，那就是假如车速过快的话，后排拿DV的人很难控制画面的稳定，所以他们必须把车速放慢，才有利于造出一个画面清晰稳定的灵异事件短片来 。可是，如此低的车速又怎么会造成这样严重的车祸。因为就现场来看，被撞小车车身变形，车内两人全部死亡。能造成这样的损伤，一定是高于时速30公里。那么这样的话，拍摄的DV就不能出现在这辆出事的车内，也就是说这部DV是在另一辆车上。可是，又会是谁假意配合？难道只是为了捏造一起幽灵撞车？但如果只是为了糊弄大众，又何必赔上两条人命！

其二，如果是常人，那不可能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完成由美少女变恶鬼的化装，那会不会是被后期动了手脚？ 事件发生后，不少人之所以相信这是一起恶鬼撞车事件，是因为整个视频链接得非常流利，不见任何的链接点。尤其是美少女变恶鬼的这段，画面感很真实，很连贯。但视频播放到3分59秒时，有人发现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链接点。有连接点的话，少女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化装，完成少女到恶鬼的转变。只是，在少女化妆时，难道梅楠和何丽娜不会有疑问吗？毕竟完成一个恶鬼的妆容还是需要一定技术和时间的。如果他们注意到了，又怎么会发生后来的悲剧。而且，在夜间高速行驶的车上白衣少女如何能在没有他人协助的情况下自行完成化妆？我们在之前的画面中看到的只是白衣少女，并未见她携带任何的化装工具，更何况车祸后勘查人员只在车内找出两具尸体，那么那位凭空消失的白衣女子又去了哪里？如果她是鬼这一切自然好解释。可是如果她不是鬼，那她如何从车祸后严重变形的车中离去，是有人协助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就是一起故意谋杀案，只是这起撞车策划者究竟又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狠下杀手？这一切都有待调查的继续。

不过，根据这几个疑点，这起离奇的车祸也被列入重案组凶杀系列。只不过这究竟是恶鬼行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有待调查。但是真相只有一个，一切终将将水落石出！

红衣男孩

2009年11月，某市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恐怖血案。一名留守男孩身着红衣，脚吊秤砣，被悬挂在自家的横梁之上而死。然而，警方对案件的调查却全无进展。恐怖死亡的背后蕴藏了什么玄机？母亲在前一夜的梦中又梦见了什么古怪的事情？

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刑侦手段也有了很大的发展。以前很多悬而未决的案子都至少有了一个大概的科学推论，能打破人们对未知的恐惧，使许多古怪的谣言不攻自破。但事实上，阳光的背面必然有阴暗，有能破的案子，就有永远被尘封、无从下手的案子，而正是这些案子，看似巧合，实际却又蕴藏玄机。一个巧合你能说是巧合，那么一群巧合你还能说这是巧合吗？这次，我要讲述的就是一个谜云重重又充满“巧合”的案例。

2009年11月4日晚上，住在某市江北地区的农民匡纪绿夫妇同往常一样早早入睡。他们的老家本来是某市巴南区东泉镇双星村，为了谋生，夫妻双双来到江北打工，而家里还有个13岁大的男孩，名叫匡志均。11月5日凌晨时分，匡纪绿的妻子辜登会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忆着梦里的内容仍然心有余悸。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平生素未谋面的高个男子悄悄潜入了自家的农村老屋，她突然想到自家儿子还在家里，于是大声喝道：“你要做什么？快离开我的家。”男子像是突然看到了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又喜悦又心急的奇特表情，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你快点儿回家看看你儿子，快回家看看你儿子……”辜登会觉得奇怪极了，自己现在不就是在家吗？她又问这男子是谁，结果这男子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只是带着那副奇怪的表情一再重复着：“快点儿回家看看你儿子，快回家看看你儿子……”辜登会就这么被惊醒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他打着呼还睡得正熟，自己越想这梦越是觉得忧心忡忡。回忆起儿子上个月也说自己要回农村老屋，辜登会终于忍不住把睡在一旁的丈夫摇醒，把这个梦讲给了他听。匡纪绿不是个迷信的人，所以他对妻子的担心只是嗤之以鼻，但是想到恰好也该回家给孩子送点饭钱，就答应妻子第二天回老家看看，夫妻二人这才沉沉地睡去。

11月5日白天，匡纪绿吃了早饭就出发往家赶去，中午12点左右，他已经可以看到老家的房顶。奇怪的是，往常家里一般打开着的正门和侧门却紧紧地关闭着。这个点儿，儿子应该没有睡觉吧？或许是不在家吧。匡纪绿理所当然地想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掏出别在腰间的堂屋钥匙打开了正门。接下来的一幕却把匡纪绿地所有的理所当然打破了，成为了他一生难忘的噩梦！一推开门，匡纪绿就看见平时活泼可爱的儿子，身着一条白花的大红色的裙子，里面隐隐透出了一件女性游泳衣，全身被绳子紧紧地捆着，而两脚之间却挂着一个重重的秤砣，已经被吊死在了屋梁上！儿子吐出的舌头和乌青的脸说明他已是抢救无效，匡纪绿呆呆地望着儿子的尸身，脑海里一片空白。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儿子没有了，而是心如刀绞般想到了儿子就这么被悬在横梁上该有多疼啊！他看见了儿子身上和手腕以及脚腕上的紫青色的极深的勒痕，自己的手脚腕也开始隐隐作痛，他简直可以想象得到，儿子被悬在这段横梁上是如何的惊慌失措，又是怎么样在绝望和极度的折磨中哀鸣、死去。匡纪绿的眼泪鼻涕一齐飞了出来，他双手颤抖着将绑着儿子的绳子解开，然后木木地对着这具早已没有了气息的尸体哭泣。

关于匡志均死亡一案，警方迅速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饶是见惯了诡异血腥的凶杀现场，专案组的成员也为这次的凶杀案感到奇异和恐怖。经尸检发现，匡志均遗体额头正前方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和轻微的外伤，而由于捆绑时间过长，匡志均的大腿、双手、两肋、双脚裸部上方等部位，都发现了极深的勒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伤口了。而说起来诡异之处，却是数不胜数。男孩身上贴身的泳衣来自他的堂姐，但事实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匡志均有异装癖的嗜好。而红裙子的来源不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男孩没有穿一件自己的衣服。匡志均的性格，据邻居和朋友反映，非常害羞，但是绝对没有自杀的倾向。而一向老实友善的匡纪绿从没有和人发生过纠纷，更别说与人结仇以至于来虐杀他的独生子这种事情发生。

警方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判定了匡志均的死亡为“意外死亡”。而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案件绝对不是意外，而是绝对的故意杀人！其中最玄妙，但又最令人信服的一种说法是匡志均死亡的那天（法医鉴定为2009年11月4号），正是男孩13岁零13天的年龄。13在西方本来就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而在中国这个数字属阴，使小男孩阴气极重。再加之，小男孩最可能死亡的时间在亥时，也属于阴时，使得“阴”的力量发挥到了最大。另外，死者死时身上还被发现了明显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迹象：泳衣为水，红裙子为火，双脚所悬秤砣为金，悬挂的横梁为木，身对大地为土，五行既其，只怕凶手就要行凶了。而这种特殊的阵法，恐怕就是要让匡纪绿家断子绝孙，而死者则会灵魂永不超生，并且不会找行凶者的麻烦。但真实情况是，匡纪绿生下匡志均的时候，就已经有41岁了，如今54岁的他不大可能会再有儿子出现，倒真正成为了“断子绝孙”。

究竟是邪教作祟还是仇家报复？前者还有迹可循，而后者却是完全找不到任何迹象的。可无论是哪个理由，其说法比之“意外死亡”都要略胜一筹。就像这个心碎的匡纪绿一样，没有家长能够承受丧子之痛。无论凶手是来自邪教还是仇家，也都要明白；没有永远的秘密，可以来掩盖杀害无辜的人的生命的真相！

失踪的末班车

1995年11月14日晚，一辆普通的公交车离奇失踪。据知情乘客讲述，最后见到这辆公交车上的人除司机和售票员外，还有三位着装诡异、行为异常的“清朝人”，难道真的是有鬼在作祟？那么，这起人车失踪案难道一点破绽也没有？个中缘由还是由读者来做评断吧！

对于多数人来说，能赶上回家的末班车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末班车常常是透着拥挤和温暖，但有些时候，末班车也会有冷清，甚至会透着阴森。因为是当天的最后一班车，难道它会像落单的羊羔一样也能“走失”？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但这件事就发生在十几年前的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1995年11月14日晚上，寒风呼啸着，夜已经很深很冷。一辆公交车慢慢驶出某市公交总站，车上有一位年龄偏大的司机和一名年轻的女售票员，这已经是当晚的最后末班车了。

公交车缓慢地停靠在公交车站旁边，车门打开后上来四位乘客。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位老太太，还有一个小伙子。他们陆续上车，年轻夫妇选择坐在司机后方的双排座上，他俩亲密地依偎着；小伙子和老太太则一前一后坐在右侧靠近前门的单排座上。车开动了，向着终点站方向开去……

夜色沉静，车厢里显得很冷清，耳边所能听到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前边道路上几乎看不到过往的车辆和行人。因为11月深夜十分寒冷，更何况此地还较为偏僻的路段。

车继续向前行驶，大约过了两站地。离下一个公交车站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时，大家就听到司机突然大声抱怨道：“真晦气，这个时间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今天真见鬼了，还不在车站等车！”。

此时大家才注意到，前方100米远的地方有两个黑影在向车辆招手。售票员开始说话了：“还是停一下吧！外面天气那么冷，再说我们这也是末班车了”。要知道，在当时这个路段也确实就这一趟公交车，并且在这样的深夜，出租车司机根本不会跑那么偏僻的道路！

车停下了，又上来两个人。可大家发现，乘客应该是三个人。因为在那两人中间还被架着一个人，上车后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被架着的那个人更是四肢僵硬、披头散发，而且还一直垂着头。另外两人则穿着清朝官服样子的长袍，而且脸色泛白。大家被他们的样子吓住了，个个神情紧张，只有司机继续开着车向前行驶。这时只听女售票员说：“大家都不要怕，他们可能是在附近拍古装戏的，应该是喝多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大家听她这么一说，也确实能闻到一股酒精味，于是都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位老太太还不断地扭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坐在最后面的三个人。

车继续前进着，大约又过了三四站地，外面依然很静，风刮得依旧很大。更不要提有什么乘客上车了，那对年轻的夫妇已经在上一站下了车；司机和售票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突然间，那位年迈的老太太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且发了疯似地对着坐在她前面的小伙子就打，嘴里还叫骂着说小伙子在刚才三人上车时偷了她的钱包。小伙子急了，站起身跟老太太理论：“你都那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血口喷人呢！”老太太也不说话，用两眼怒视小伙子，并用左手用力抓着他的上衣领子就是不放手。小伙子急得满脸通红，老太太开口却说：“前面就是派出所了，我们到那里去评评理！”小伙子说：“去就去，谁怕谁啊！”。

车在站牌处停下，老太太紧抓着小伙子就下了车。公交车绝尘而去，老太太才长出了一口气。小伙子不耐烦地说：“派出所在哪里啊？”老太太却说“去什么派出所啊！我刚才救了你的命啊！”小伙子不解地问：“你救了我什么命令啊？我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老太太说：“刚才后上车的三个人不是人，是鬼啊！”小伙子不信：“你是不是神经病，才见鬼呢！”小伙子说完扭头就要走。老太太说：“你先别着急，让我把话说完！”小伙子站住身子，老太太这才接着说：“从他们一上车我就有疑虑，所以我不断回头看他们。说来也巧，可能是因为从窗户吹进的风，让我看清楚了。风把那两个穿祺袍的人下面吹了起来，我看到他们根本就没有腿！”小伙子瞪着一双大眼吃惊地看着老太太，满脸冒汗，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天，公安局接到公交车总站报案，说昨天晚上一个末班车及一名司机和一名女售票员失踪。警察迅速查找昨天深夜报警并被警方疑为神经病的小伙子。两小时后小伙子和那位老太太被找到，警察听到这个故事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是，这其中也有几个疑点不能解释。其一，这三人是如何买票的呢？通过他们与售票员或司机的交流也许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如果那一对年轻夫妇能提供有关线索就最好不过了。

其二，被架着走的那个人身体四肢僵硬，身上散发酒气，谁能肯定他是醉酒还是已经身亡了呢？当时司机可能没太注意或是不在乎，其他乘客和售票员都被另外两人“清朝官服”的装束吓蒙了，并没有过多留意中间的那个人的情况。

其三，老太太声称看见当旗袍被吹起来后，他们没有腿。当时车内并没有开灯，路上车辆稀少，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从老太太车头的位置看向相距十米左右的最后一排，老太太有没有看花眼的可能？

种种疑点还有很多，而现在的这辆公交车改变了行驶路线，这个末班的公交车和司乘人员有没有被找到，人们不得而知，但真相终究会大白于天下。

第三章　中国离奇UFO出没悬疑篇

1977年，神秘飞人背负黄延秋三次飞跨全国；1994年12月1日凌晨3时，贵阳都溪林场惊现“空中怪车”惊醒附近居民；1985年，甘巴拉雷达站的一位值班士兵发现雷达站探测到百万平方米的物体；1990年，中国的一个普通男子就得到了一台国产收音机，并且就接收到了地外信号……这些神奇的案件，究竟是不是UFO出没？请看中国近30年关于UFO的绝密悬案！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神秘飞人

甘巴拉雷达站诡影

山西一煤矿的UFO

神秘的国产收音机

凤凰南山的不明飞行物

空中怪车

萧山机场UFO事件

杜力巴石蝶之谜

天山上空的诡异光环

神秘飞人

关于飞翔，人类有着永恒的向往。1977年，河北肥乡农民黄延秋却经历了三次荒诞的飞行旅程。背着黄延秋的两个神秘飞人难道真是所谓的“当代列子”，或者是遥远而诡异的外星来客？黄延秋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情，让这个农民在30年之后仍然难以忘怀？请看世界上最诡异的飞行案件—黄延秋的神秘失踪。

列子是战国时期的奇人，传说他能够御风而行，身姿缥缈而又微妙神奇，一飞就是十几天，好不自在。人类的飞天梦想自古以来就未停止过，虽然随着科技的进步，我们如今已经发明了各种飞机、火箭等工具来帮助我们实现我们的航天梦，但是对于飞行的理想，我们永远不会放弃。然而就在1977年，河北省肥乡县北高乡北高村21岁的村民黄延秋却三次和“当代列子”触电，实现了奇迹般的跨越神州大地的飞行。真的有“当代列子”存在吗？黄延秋的经历又是怎样的呢？且看接下来的黄延秋的神奇经历。

黄延秋，河北省邯郸市肥乡县北高乡北高村的一位农民。他出生在1956年，是一个朴实、勤劳同时家境也不错的农民。黄延秋原本是曲周县老营村人，因为自己姨妈家无子，在18岁初中毕业后，他被过继给家住肥乡县北高村的姨家。

1977年7月27日，也就是农历六月十二日，已经21岁，并且已有一个领了证媳妇的黄延秋却在这天夜里奇特地失踪了。最先发现黄延秋不见的是黄延秋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姨妈。据这位母亲了解，黄延秋一向老实忠厚，从来没有半夜就出去玩耍过的行为。当晚，黄延秋不到8点就早早熄灯上床。黄延秋母亲以为儿子最近为婚事操劳，太过疲惫，也就没有打扰他。谁知一大早醒来做好饭后，却不见儿子的影子。她连忙到黄延秋未婚妻处询问，谁知人家姑娘也是丝毫不知情，村子里的人也都说没看见黄延秋，黄延秋母亲更是担心得吃不下饭。

就在黄延秋失踪的十多天后，家里人几乎对找到黄延秋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距离北高村约一公里的辛寨村派人送来一封加急电报给北高村村委会，电报的内容如下：“辛寨黄延秋在上海蒙自路遣送站收留，望认领。”电报的拍发时间却是黄延秋失踪的第二天1977年7月28日。看着这封电报，大家都感到非常奇怪：头晚才见过的黄延秋怎么没过24小时，就到了上海市呢，要知道邯郸离上海有1100多公里呢，而就算从距离本地最近的邯郸市火车站出发，也得坐上22个小时才能到达。更何况，就算从北高村到邯郸也有45公里，晚上压根儿就不通汽车，走路去邯郸少说也得八九个钟头。而在70年代的中国，当地的县、市里又没有飞机场，所以黄延秋更不可能搭乘飞机了。

会不会是弄错了呢？大家猜测。出于慎重，北高村村委副支书黄宗善，同时也是黄延秋的亲戚立即复电至上海遣送站，说黄延秋左臂有块痣，望查明。这么一来，也可以避免真把人接回来，却发现找错人的尴尬局面。结果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在上海遣送站的正是黄延秋。据黄延秋所说，他当晚本来是在家里睡觉的，结果在28号凌晨1点时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在距家1000多公里的南京的一所大商店的门口。正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的黄延秋感到惊恐不已的时候，两个神秘的穿着军装的男子却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黄延秋看到了“解放军同志”自然也就放下了心，两个男子给黄延秋买了开往上海的火车票。后来，黄延秋在到达上海的火车站后立即开始寻找派出所。一到派出所门口，他的眼前竟然又出现了先前的两个神秘的“解放军同志”！这两个解放军同志也到了上海！那为何没有和他一起走呢？黄延秋觉得这件事有说不出的诡异。这时，天已经破晓了，整个天空都被染上了金色的光芒。黄延秋斜着眼偷瞧这两位同志，发现他们身材高大，有一米八左右，两人长得有点相像，但是眼睛好像比旁人大了不少。其中一个同志看到黄延秋在看他，一双玻璃珠似的、泛着冷光的眼珠子就望了过来，把黄延秋吓了一大跳，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偷望两人。他们三人穿街走巷，没过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南北街道路西的遣送站里，这才有了前文中电报的出现。黄延秋究竟是怎么失踪的，那两个突然出现的解放军同志又是谁？黄延秋觉得这段经历好像被一团迷雾包围了，他说的话甚至连自己的未婚妻也不相信，村民都只是觉得他恐怕是神经有问题，才会在快要和新娘子拜堂前没几天“离家出走”，黄延秋简直是百口莫辩。

就在黄延秋的第一次失踪事件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黄延秋又一次失踪了，这次，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到了警备森严的86761高炮部队的政委吕庆堂的家中，最后还是这位政委给他的路费回家！过了一个月左右，在农历七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公历9月8号的这天夜晚，北高村村委会在黄延秋家南院召开了“大搞生产”群众会，包括黄宗善在内的几位村干部都到了场，黄延秋也参加了这次群众会。大会进行到一半左右，村里生产队的队长让黄延秋等年轻人先去歇息，好明天一早往地里送粪（这可是一项体力活儿），于是当晚10点左右，疲惫不已的黄延秋就这样在家里的床上睡着了。奇怪的是，这天半夜，黄延秋醒来撒尿时却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距家1100多公里外的上海火车站广场之中。此刻火车站几乎一个人也没有，昏黄的灯光下，黄延秋的背影孤零零地伫立在哪儿，好像随时都被会四周的黑暗吞噬掉。黄延秋惊恐万分地打量着四周，对面火车站巨大的钟表正显示着此时已经是午夜一点了。

黄延秋完全蒙了，他肯定又一次神秘“失踪”了，黄延秋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然而，片刻之后，天空突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伴随轰隆隆的雷声和一道道闪电瞬间都倾洒了下来。黄延秋毕竟只是个刚满21岁的普通农家人，身在不知名的异乡，身上又分文没有，让他觉得异常绝望，他只有蹲在地上无助地哭出声来。黄延秋想起上次协助自己的解放军同志，上次也多亏他们自己才能回家，为什么不找解放军帮助呢？于是他开始往火车站外走，决心找到距离此地最近的部队来帮助自己。但是又不知究竟该前往何方，这广场上连一个问路的人都没有，他该怎么办？

正当这个时候，只听得背后有人问：“请问，你是肥乡的黄延秋吧，是不是要到军营去？”黄延秋当时脑袋被雨水浇得昏昏沉沉，也没有发现为什么这突然出现的两人知道他的名字和目的地，只是根据他们身上的军装，本能地把他们判定为了“好人”，就跟着两人走了。其中一人对黄延秋解释说，他们俩是部队的人，受了首长委托才在此专门等候，现在正是要带他去部队。黄延秋感叹，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就老老实实跟在两人的身后。三人先在上海火车站乘65路公共汽车到了十六铺站，然后又从十六铺渡船过了黄浦江，再坐81路车到了高桥，这么辗转了好几次才到了上海市郊一个部队的驻地营房前。驻地的门口是一个通宵站岗的战士，手里还握着枪。黄延秋还在想是不是要登个记才能进门什么的，却见带他来的两位同志根本没有管这哨兵，直愣愣地往里走。而哨兵也好像对三人视而不见一样，毫无反应。三人拐了两个弯就进了一个师部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位军官，他们看到黄延秋无不大吃一惊，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黄延秋转过头说：“他俩送我来……”他的话卡到了嘴边，他身后哪里有那两人的影子，这几位军官也好像没有看到过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样子。还好，经部队同志引荐，黄延秋来到86761部队政委吕庆堂的住处。当时，吕庆堂外出开会了还没有回来，其家属李玉英以及儿子吕海山接待了黄延秋。

“按照部队纪律，亲友来营房找人要在门口出示证件及书面登记，然后由我们到门口接应，证明属实，才能进来。我们不到门口接你，门岗战士是决不会放你进来的呀。”同样觉得疑惑不已的还有李玉英。他们在事后找到了部队相关的负责同志，并去门岗询问情况，门岗和传达室却都说没见任何外人进来和出去。黄延秋的突然出现惊动了整个营区，由于此地是上海周边一个重要的军事驻地，这件事尤其引起了上面人的注意。第二天一早，部队立即往河北省邯郸市肥乡县北高村发去电报，查问黄延秋的来历。接到电报的又是黄宗善，他在感到诧异的同时，立刻回电：黄延秋不是坏人。这让部队的军官们毫无办法，只得给黄延秋送回了家里，又是给他买车票，又是给他拿零花钱，黄延秋终于还是在9月11日有惊无险地回了家。然而就是在他离家的这段时间里，黄延秋房屋的南墙上1.5米处，出现了一行像是刀刻出来的文字：“山东高登民、高延津，放心。”而这两人的身份至今没被查明。黄延秋这次回家后，村里面各种奇奇怪怪的说法层出不穷，有说他小鬼缠身的、遇神遇鬼的等等，黄延秋的妻子再也无法忍受黄延秋三番两次的失踪和传闻，向乡司法所提出了离婚申诉。

然而故事到这里还并没有结束，令黄延秋永生难忘的经历还在后面，最神奇的失踪应该是第三次。上次失踪没隔几天，在9月20日晚上，黄延秋去大队记工分回家，此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不踏实。他不止一次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老觉得像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可每当他回过头，回应他的只有黑乎乎的树影。刚走进自家院子，黄延秋觉得头晕目眩，直接就失去知觉倒了下来。当他再醒过来后，已经躺在了一家宾馆的床上了。这不算是豪华的房间，一共放着三张床，他自己躺在中间的那张床上，另一边的一张床上坐着两个年轻人，身高还挺高的，长着长脸，皮肤挺白，脸他并不认识，却发现二人也是瞳孔大得有点异样。二人自我介绍是山东人，而此地已经是距邯郸市1000公里的兰州了，包括黄延秋在第一次失踪时遇见的“解放军同志”和第二次的陌生军人，都是他们俩假扮的。而当黄延秋问他们有什么目的时，二人只是回答是要带他9天游览9大城市的。黄延秋被惊呆了，他知道这两人肯定不是普通人，或者连人都不是！

黄延秋哪里有什么游玩的心情，他的心里被各种各样的疑问填满了。他发现这两人和自己说话时用的肥乡县口音，但是在和服务员说话时又用的兰州口音。既然想不到解决方法，这两人对黄延秋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黄延秋不再多问，只希望二人能够尽快游览完九大城市，然后带他回家。黄延秋胡思乱想竟然一宿都没睡好……

第二天天亮了，黄延秋看到兰州这座崭新的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特别的活力，本来想要出去游览，但是却被倦意袭击，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才醒。这时那两人为黄延秋带回了简单的晚餐，黄延秋自己又恢复了些活力，思路也清楚了起来。当晚，这两人就把他带到了郊外，说是要背着他飞去北京！黄延秋惊呆了，他就这么被其中一人背，先是腾空而起，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加快速度，飞到北京不耽误看戏。”背他的飞人如是说。黄延秋在飞人背上，看到大地上连绵起伏的山川、丘陵、城市、村庄还有带状的河流在他脚下飞快地后退，1000多里的路程，黄延秋一个小时就被送到了。黄延秋鸟瞰京城，只见灯火辉煌，街道星罗棋布。三人先是停留在市里一座高楼的顶端，那里早已有两人在等候，黄延秋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他们四人在悄悄会晤，然后分开。

告别那两人，他们三人又飞降在距离不远的长安剧院门前。此时，长安剧院门口的人并不算少，好像在排队买票，但是无一人看到三人飞落，实在奇特！那二人带着黄延秋也去排队入场，但奇特的是，他们压根儿没有票，但是检票员就像没看见他们三人一样。三人于是进场坐了最后一排。演出的剧目是大型历史剧《逼上梁山》。内容黄延秋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北宋朝廷腐败，民不聊生，以宋江为首的梁山一百零八名好汉于是聚众造反。看完了话剧，三人又飞到了北京的中心：天安门广场，并且降落在了一根华表前。黄延秋的恐惧和害怕已经完全被看到的宏伟的建筑群的好奇和新鲜所代替，两个飞人在一旁给黄延秋讲解故宫、天安门的历史，就像他们之前所说，他们真的是带黄延秋来游玩的。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天安门广场，到了不远处的一家旅馆里。黄延秋又发现飞行人又改说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并出示了一封“省级介绍信”登记了房间。

第二天，黄延秋醒时又是下午了，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睡。晚饭时间，他们到了街上一家看上去很豪华的饭店里吃饭，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黄延秋立刻被眼前的山珍海味吸引了。结算时，他听到服务员报了个数，200多元，这个数是黄延秋当时近两年的纯收入。黄延秋吓了一大跳，飞人立刻把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一分不差，好像早就算得一清二楚了的似的。飞人告诉黄延秋，现在就要去天津，还要去看电影。于是一人背着黄延秋，又向天津的方向飞了去。天津距北京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120公里，但是他们的飞行还是花了一个小时左右。三人直接降落在了市中心的一条街道上，黄延秋也习惯了路人对他们视而不见的样子了。往前走不多远就来到一家电影院门前，一排花花绿绿的巨幅电影海报很是醒目。马上要上映的是电影《苦菜花》，三人又是在检票员的眼皮底下无票入场，并坐在后排座位上欣赏了整部电影。

三人看完电影，找到旅馆登记住宿时，黄延秋发现飞人又说起了地道的天津话，并交上了不差分毫的钱。第二天，黄延秋起床后在二人的陪同下还到和平区逛了逛，晚上再前往下一站哈尔滨。

一个小时到哈尔滨后，黄延秋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问：“现在就睡下？不再出去找场电影看看？”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大胆也让他逐渐玩得起兴了起来。一个飞人笑道：“你记住在北京看过《逼上梁山》就行了，看多了你记不住。”为什么要让他记住看过了什么，黄延秋完全不理解。次日，黄延秋醒来时，觉得天气微凉，原来现在已经是9月23日了，东北的温度比家里低了很多。其中一个飞人出门“找衣服穿”，另一个在房间陪着黄延秋。没一会儿，飞人就弄回三套一模一样的无领章、帽徽的绿军服装，三双老牛皮靴。黄延秋穿上，大小正合适。三人去饭店吃了早点，又去百货商场逛了逛。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黄延秋突然起了带点东西回家的心思。他希望他那美丽善良的未婚妻看到自己带回家的东西可以相信自己的故事，不要和自己离婚。但是他的想法却被两个飞人否决了，“出来的证据你自己慢慢找，婚事散了还能再找。”飞行人回答。黄延秋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有作罢。

晚餐后，三人又飞去了长春，并且照例是找旅馆、逛街和吃饭。接着又去了沈阳，福州，南京。黄延秋在飞行中看到了几乎伸手可触的星光和月亮，还有平原、高山，甚至还有波涛汹涌的大海和绵延不绝的海岸线！到达南京的时候已经是9月27日了。黄延秋发现这两个飞人，不论飞去多远的距离都只用一个小时，而且到了一个地方就能够用当地的方言与人交流，并且还有介绍信让三人入住不错的宾馆。黄延秋在南京看了钟山、长江大桥，直到圆月初升，三人才趁着月光往1000公里外的西安飞去。黄延秋突然想到今天应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可惜月圆人不圆，不知道家里的母亲是怎么过的。在最后一站西安玩了一天后，黄延秋和两个飞人回到了开始出发的地点兰州，本来黄延秋想告诉两人自己回家的意愿，没想到诡异的睡意袭击了他，入睡之后，他被送回了老家肥乡县北高村家里的一棵枣树下，时间是1977年9月28日晚22时左右。黄延秋的母亲本来已经睡下了，但是突然听见了自家的狗叫得厉害，怕家里进了贼，起床查看，却见黄延秋赤着脚，正在枣树下酣睡着，黄延秋终于和家人团圆，他的这次失踪之旅也终于完结了。

黄延秋的奇特事例被各种专家解读过，但没人能够解释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说黄延秋其实就是梦游了，但是又没法说明他为什么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到达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也有人在山东寻找过高登民、高延津而未果。但真的有能飞的“人”吗？还是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我们未知的生物，并具有神奇的飞天、隐身之类的特异功能？飞天究竟是一个梦想还是早就有人实现过了？种种疑问，都无法解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世界肯定还有许多未知的谜题等待科学去解答，人类探索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息，神秘飞人的身份总有一天会被大众所了解！

甘巴拉雷达站诡影

1985年，甘巴拉雷达站的一位值班士兵发现雷达提示，说此处上空有面积超过百万平方米的物体在低空停留。而神秘物体不久后竟然完全消失，不见踪影。是UFO来访，还是平行空间突现？科学的谜团还在等待后来人的化解，请看甘巴拉雷达站的奇特案件！

深邃无垠的广袤太空、光怪陆离的宇宙奇观、浪漫神奇的地外文明,这一切足以诱人仰目向天,思绪万千。与此同时,丰富多彩的地表文明也令人叹服不已,为之折服。然而,对于脚下这片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表面,人们又知道多少呢？地球上是否存在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呢？

1985年，甘巴拉雷达站的值班士兵突然发现雷达的提示，说探测到低空中有一个面积大约在100万平方米面积的不明物体停留，士兵发现这异常的情况之后，立刻向上级领导汇报，相关的领导立即下达指令：全方位检测记录该物体。但令检测的人十分惊讶的是，任何光学设备都“看”不见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物体。大约一个小时后，该物体就彻底消失，来也无影而去也无踪。

甘巴拉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甘巴拉山南临羊卓雍湖，东接冈底斯山，西连喜马拉雅山，横亘在西藏中心。这里四季冰雪，不消不融，每年8级左右的风要刮至少300天以上，10级以上的烈风更是时常光顾此地。这里地处高原，空气中的含氧量还不到内地的百分之五十。

而低空又是一个什么概念呢？低空是指真高在100到1000米的飞行高度。飞机低空飞行，有利于隐蔽地出航，以及准确地突击地面目标，所以雷达站对低空的探测会格外的警惕。而面积约100万平方米的物体有多大呢？形象地来说就是相当于140个足球场那么大！这个不明物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有以下几种说法。

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平行空间，它其实应该不仅仅只有140个足球场那么大，而是人类能够探测到的部分只有那么大，或许在那个空间里，有另外一个你正在阅读和本文完全一样的一篇文章，那个家伙并非你自己，却生活在一个有着云雾缭绕的高山、一望无际的原野、喧嚣嘈杂的城市，和其他8颗行星一同围绕一颗恒星旋转，并且也叫作“地球”的行星上？它一生的经历和你每秒钟都相同。然而也许它此刻正准备放下这篇文章而你却打算看下去。这种平行世界的“分身”的想法听起来奇怪而又难以置信，但似乎我们不得不接受它，因为它已为各种天文观测的结果所支持。

该想法最初起源于很简单的“自然可能性”而非现代物理所假设：宇宙在尺寸上无限大（或者至少足够大），并且像天文观测指出的那样——均匀地分布着物质。既然如此，按照统计学规律便可以断定，所有的事件（无论多么相似或者相同）都会发生无数次：会有无数个孕育人类的星球，它们之中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长相、名字、记忆甚至和你一模一样的动作，确切地说，是无穷多个。

我们只是生存在四维的时空中，主流物理学派现在的观点是世界是十维的时空，时间和空间某种意义上是一体的，我们的时间锥告诉我们，在人类的意识范围内只能生存在这个时空维度。在欧洲的对撞机的实验中模拟宇宙爆炸时候发现一维到十维的时空都有，只是其他的时空不稳定，只有四维的和七维的时空比较稳定，为了统一万有引力和其他的微观的基本力，设想还有其他的空间就在我们周围，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察觉，引力之所以如此弱就是因为在其他的空间更强，从而使得我们这个空间的引力看起来很难和别的力统一，好比说用一个钉子去戳白纸，生活在二维空间的生物就没有办法理解一个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个就太好理解了，这就是我们很难去理解质量无限大等概念，所以其他的空间还是存在的，也许我们穿过黑洞就可以到达。在那个空间里面，光速是最慢的速度，所以我们这个空间被光速限制了。

还有一些科学家认为，这其实是一个UFO——不明飞行物。关于神秘的UFO的故事不断充斥在各种杂志、报刊和影视作品中，那么UFO是不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呢？它真的是天外来客吗？他们驾驶的UFO可能既是他们的交通工具，又是他们的生活基地，他们迫于某些原因没有了生活的场所，就依赖于一个巨大的机器囊，把自己的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装在里面，他们驾驶UFO光临地球“出差”、“执行任务”或者“旅游”他们光临地球，重要目的只是希望全方位考察地球或者采集标本，所以他们回避地球人，不愿与地球人公开交往，基于这样的目的，渺无人烟的荒漠戈壁高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法国新闻记者、飞碟作家亨利?迪郎在他1978年出版的《外星人的足迹》一书里，最先提出中国西北茫茫的戈壁高原中存在UFO基地的观点。不过技术先进的UFO怎么会被人类捕捉住呢，这或许只是高原上一次特殊的自然现象，如巨型闪电等，这是很好的电磁波反射体，所以是可以测出来的。

关于异型空间，关于UFO，大家都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或许某一天就像“蝴蝶效应”一样，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一场龙卷风，空间互换，带人类进入另一个美丽新世界。

山西一煤矿的UFO

1988年，山西一家私营煤矿中挖出了一种神秘地带放射性的金属物体，科学家们大胆地推测：这块金属物体应当是外星来客的飞船上的金属。疯狂科学家一心想揭秘外星人存在与否的谜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山西煤矿中的UFO，带来的究竟是重大发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疯狂科学家将用什么证明自己的猜想？山西煤矿UFO一案，正在讲述。

1988年，在山西的一民营煤矿挖出令人震惊的不明飞行物的残留金属，这一震惊的消息很快传遍全球，各方派出专家进行考证，据当时挖煤工人阐述，在挖到深处时，设备就遇到了阻碍，无论工程怎么进行都无法再往前一步。并且在靠近这些金属的时候，人会出现短暂的昏厥现象。当被告知这样的情况的时候，相关专家也赶到了现场。但令人不解的是，当专家们靠近时却发现并未出现昏厥的状况，而且在此地的四周也并未发现其他的相同不明金属，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实在难以理解的是，这种金属并未在地球出现过，当时一发现这种奇特的金属，调查人员就调查了全球所有数据库 ，却找不到这一金属的任何资料，这件事成为了一件悬案，变成人们心中永远的一个谜。当时，研究人员对当地的村民进行了解，有意思的是，据当地村民介绍，在他们的祖辈时此地为一石庙，并告诫后辈们不要在此处动土建工，当地村民也谨记先辈的教训，在此地周围从未修建任何建筑。后来，此地的煤矿，被一位私人老板买下来进行开采，纵使是多年的开采，此地的煤矿并未出现任何枯竭的状况，这也是这一老板长期在此并未离去的原因。并且他也给出让人眼红的工资，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了解完这一情况之后，科学家们又对这一种金属进行分解，在多种化学试剂下，此金属竟然没有显现出该有的特性，各国科学家们再次聚会在山西，对该金属进行剖析，结果一样的不如意。当时的一位在金属属性研究方面赫赫有名的科学家李乾风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是否是外星人所留下的残骸。这一猜测一经说出，立刻轰动了全球。科学家李乾风并不是寻常的人，这一位疯狂的科学家一直有“疯子”之称，还有人说，这位科学家因当年与他最爱的妻子离别后，精神就变得时而疯狂、时而正常，经常有对各类问题大胆的看法甚至是疯狂的猜测。然而事实证明，很多他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多年的成果奠定了他在科学界的地位，所以，在李乾风提出这个看法之后，其他不同的看法也相继而出——此地是否为外星人飞行物的生产基地？这一猜想被提出之后，随即又被否决掉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生产基地怎么会只有残骸，而没有发现其他散落的金属。抑或是在山西整个板块都作为外星人的生产基地？这一观点也被否决了，因为山西的其他地方也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样的金属的记录。

李乾风再次提出自己的大胆看法，是否是在未知年代外星人在此进行过大战，在战斗过程中，一些飞行器之类的东西被击毁掩埋在了此地。这一想法提出来之后，科学家们就把注意点转到了金属的构造上，并开始尝试着打开金属残骸。科学家们在李乾风的带领下联系了当地政府机关，并临时搭建了真空研究室，所有的科学家都进入真空地带对此金属进行切割，其目的在于了解金属内部是否可能存在外星人的尸体。可是在切割过程中，他们遇到了麻烦：以当时的切割技术，这种金属很难被完美地切割开来。但如果中间真的有猜测中的外星人的尸体，放弃切割就意味着就将失去了绝佳的时机，这将给世界探索UFO的进程带来何其重大损失！

李乾风也心有不甘，绝对不能因为切割的问题停止这一发现！“老李啊，这样直接切割下去，会破坏金属的完整性，得不偿失啊，还要继续吗？”带头切割的科学家老陈不得不停止手中的切割机，因为这个损失他自己也是无法估量的并且无法负责的，所以他只得问问李乾风的意见。李乾风一直在沉思，听到问话，他立马上前，一把抢过切割机，推开老陈，说道：“让我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李乾风又开始“发疯”了。切割机在李乾风手里依旧嗡嗡地运行着，他看着眼前的金属，本来也是无从下手，但是一想到真相就隐藏在里面，李乾风却又觉得不得不将这块金属进行切割。

“要不就放弃吧，弄回实验室，好好研究一下。”这时，老陈也发话了。李乾风双手开始发抖，他不甘心，UFO的发现由来已久，可是就是没有人发现任何一具可供研究的外星人的尸体。他等了这么久的机会终于给他等到了，所以他要立刻、马上就知道真相，向所有人证实自己的猜测！他找准了一个可以将损失降到最小的位置，开始了切割工作。在场所有人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密切地关注起切割工作来。这个金属果然不同地球上的任何金属物质，切割机卖力地工作却丝毫不见成效，此时的李乾风却已经红了眼，他咬着牙拼命地切割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其他人看见李乾风发狂的样子，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火花四溅了足足一个多小时，金属总算开了一条五厘米深的口子，李乾风停下了一阵，也不顾刚切开的裂缝温度依旧很高，他伸出手，慢慢地摸着那条似乎象征着真相大门的裂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近乎癫狂的笑容。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现，围观的众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都散开了，各忙各的去了。李乾风重新启动切割机，比先前更加卖力地工作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随着清脆的哐当一声，金属被完全切割成了两半，在场的所有人又被吸引了过来，可就是不敢上前，谁知道这个未知的金属有什么厉害的放射性物质，有些科学家已经穿戴上了专业防辐射的衣服，不让其他人靠近。李乾风瘫坐在地上，切割机已经关闭了，可他的手比先前抖得更加厉害，不，现在他是全身都在抖，似乎他在害怕什么。“老李，还不去看看！”有人提醒着。李乾风这才反应过来，他爬过去，眼睛直直盯着，半天没动静。“什么情况啊！老李！”李乾风突然大笑起来，站起来，他笑得撕心裂肺。“李乾风！”大家都被眼前的李乾风吓到了。胆子稍微大点儿的科学人员爬上金属物，金属物已经被切割成两半，因为长时间的切割，现在的切口还冒着一丝热气，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科学人员明白了。他安慰着李乾风：“没有外星人的尸体，这个也可以拿回去做研究的，老李，你的切割技术不赖嘛。”李乾风笑累了，突然，他跳了下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铁锹，在营地金属物质发现的四周开始疯狂地挖掘：“我真的是老糊涂了，这一块金属物怎么会包着尸体呢，应该找到完整的UFO才对啊！”其他科学人员想阻止了发疯的李乾风。“李乾风！要遵守组织纪律！这里就发现了一块金属物，你挖地三尺都挖不出什么来！你要相信组织！”李乾风愣愣地看了看四周，又呵呵地笑起来，他挣脱了抱着他的人跑开，还边跑边疯狂地大叫着：“早晚我会找到外星人尸体的！早晚我会找到外星人尸体的！”

李乾风真的成了“李乾疯”。自此，他一直就是这么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山西煤矿的这块金属的秘密也被无时限地搁置了起来。

神秘的国产收音机

地外信号，顾名思义，即来自地球之外的信号。1990年，中国的一个普通男子就得到了一台国产收音机，并且就接收到了地外信号！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让这段地外信号最后竟成了绝密档案？一位熟人的意外造访，究竟是为何而来？男子的意外死亡究竟是人为，还是外星信号的伤害？神秘的国产收音机，一段往事正在讲述中。

事情是这样的。

1990年8月。河北省石家庄市区的王军国如同平时一样下班回家，并打开了他最喜爱的红灯牌收音机。搜到106.8波段，想要听一下音乐，放松心情。当时正在播放邓丽君的《甜蜜蜜》，邓丽君甜美的歌声让王军国暂且忘记了当天下午因心神不宁引起的错误而被高层训斥的不快。他甚至渐渐地有了点睡意。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收音机里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这个杂音太过刺耳，不仅让王军国瞬间睡意全无，且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呕吐意识。然而这个刺耳的声响过后，收音机陷入了一片沉寂。当王军国认为收音机坏掉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收音机里突然源源不断地传来各种不同声调的声音。细细辨认下，听上去尽然像是在说话。跟王军国听外国人说话的感觉很像，对有点儿像苏联？哦不，是俄罗斯人的说话声。叽里咕噜的虽然听不懂，却也能分辨那是在说话。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男中音。王军国分明听见收音机里再说：“你好，地球人——”标准的中国普通话，字正腔圆。然后收音机开始出现杂音，接着又恢复到了邓丽君甜美的声音，这时电台已经开始放《夜来香》了，声音温柔缱绻。而王军国，却出了一身冷汗。作为物理系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的他，第一反应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见鬼了这是！然后，毕竟有别于普通百姓的思维与眼界，他开始考虑这件事与地外信号的可能性。他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兴奋感。他早年曾梦想做一个天文学家或者做一个航天器制作的工程师。他年轻时对外太空的渴望的热血再一次被激发起来。所以，他决定先不把此事外传出去，他想留着收音机继续等待，等待也许下一次会收到更多这样的信号。

他带上收音机，将它的音量关小。调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一直开着它，出门去买了很多电池。然后顺便打听一下其他人有没有接收到这段信号。

令他疑惑又兴奋的是，旁敲侧击下，邻里街坊竟然没有一个有相同经历的人。

“这也许只是收音机出了故障，并非地外信号，我还是先不忙着上报上去了。说了他们也一定不信。我还是再等等吧。”王军国这样告诉自己。

就这样日夜不关收音机好几天，正在王军国真要相信这只是收音机故障，被其他信号干扰而产生的巧合时。那王军国日思夜想，不断回忆，结果几乎让王军国脱口而出的熟悉的刺耳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与上次有些不同，而且一开始便是沉稳的男中音，这男中音平稳淡定，内容却是三句连续的“不要回答！”王军国觉得他甚至看到了那句话后面的感叹号：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令王军国很费解，且没有出现上一次很明显的非地球人的言语。难道真有外星人存在，而且甚至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听懂了他们的话，他们都能分辨？这样的想法让他背脊发寒。然而，这次接收的内容也只是常有的普通祈使句。让王军国有些失望，他还是将这段话录了下来。可他当时一定没有想到，这短话居然在不久后会成了国家安全局内绝密档案的最高级别的秘密档案之一。而这样的消息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翌日，王军国家里来了一个意外访客。是王军国的一个高中女同学，叫叶思文。据她说，她是来石家庄找亲戚的，后来听说王军国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老同学。王军国当时已是大龄单身汉，三十有五却没有娶妻。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丑。其实王军国是正规大学的博士毕业生，在国有企业当工程师，又有不少储蓄。本人也高高大大，一表人才。早年读书他也曾是校园同学们的偶像。可谓那时的高富帅，如今他也算是一个合格的钻石王老五。然而因为他的心思从来都放在学业上，又有些自命不凡，从未在普通女生面前动过其他心思。且他又一门心思读到了博士，读书的时候就耽搁了。他已无父无母，既没有父母的压力自己又并不急于结婚。竟然这一耽搁就到了35岁。他其实也并不以为意，可是当叶思文来访时。一起回忆早年的青春岁月，激扬文字，青葱懵懂。而当已为人妇人母的叶思文，很自然地回忆着年轻时的不懂事曾给他写过情书时。他却突然屏住了呼吸内心激荡而无法平静。因为早年的叶思文，在他眼中并不是普通女子，她有着可以和他一争高下的好成绩，有着全校男生追逐的好容貌，并且有着他当时不敢相比的好家庭。他也有过青春冲动，而他把他少得可怜的青春少年情怀全给了她。那是一个骄傲少年对优秀少女最全心全意的一段暗恋。可是不知道怎样的阴差阳错，他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这时的王军国，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倾诉冲动，想要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离奇经历告诉面前这位依旧年轻美丽的女人。他独来独往惯了。这样离奇的事情居然一时找不到人倾诉。他突然有个冲动想要告诉面前的人。

于是，他拿出了他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放着罗大佑的《红尘滚滚》。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在男女对唱的深情缱绻、洒脱不羁的歌声中他告诉了叶思文这件事。并拿出了那段录音带。尖锐的声音过后叶思文也有点儿呕意，而王军国却只觉得眩晕，在三天前他就开始感觉眩晕了。他以为是神经过于紧张，且睡眠不足的原因。

叶思文听后陷入沉思。然后她说：“军国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无比相信你说的。早年，我就知道你爱好天文、喜欢宇宙奥秘相关的知识。可是不知为什么你却没有选天文系，反而我却是天文系的……”叶思文，深深地看看王军国接着说，

“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会报天文系的。”

王军国，内心激荡万分却死死按捺住。面前的女人已为他人妇，他只有内心暗暗后悔。

“我对这些东西略有研究，你如果信得过我，便把这个收音机和录音暂且借用我一天如何？我实验室里有全套的设备可以测其波段。”

王军国同意了。叶思文离开时，拿走了那个收音机。而王军国，突然觉得将此事说出来无比轻松，失眠多天，他第一次真正地舒服入睡了。然而，他却再也没有起来……

而当叶思文想去找到王军国，告诉他收音机已被国家留下作为研究的时候，却在警察那儿，得到王军国已经在家里床上意外死亡的消息。叶思文是他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所以，警方找到了她做了笔录。她与王军国的谈话内容她一点儿也没有说，随便胡诌地混过了笔录。且并没有引起警方的怀疑。法医鉴定，王军国是受到强烈且大量的次声伤害而引起的衰竭死亡。

叶思文，录完笔录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屋里，默默垂泪。她决定，她要尽一切努力弄清楚这件事。毕竟这是王军国最后的愿望，且是他拜托她的唯一的事。

可是，进展却变得异常艰难。在没收收音机的第二天，这件事就被封为机密。

那段录音里，确实有次声波，而且频率极低，低到人类可探知的阕值，也许还有更低的。这样的次声对人体伤害极大。多听几次可以让任何健康的人变成多病的体质。而对应的也有高出人类听力的极高超声波。

不知道那个收音机在以后是否还会收到地外信号。也不知道那句“不要回答”的真实含义。叶思文想，这样的疑问也许有生之年她是解不开了。神秘的国产收音机，也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凤凰南山的不明飞行物

1991年7月8日，黑龙江省五常县凤凰山惊现不明飞行物，男子孟照国就是目击者之一，也是与外星人有亲密接触的人。笔者亲自前往凤凰山，对孟照国进行了详细的采访，希望通过这次的采访，揭开出现在凤凰南山的外星人的谜。然而，采访过程中又有何令人震惊的故事在里面，孟照国究竟经历了什么，使人们对他遭遇外星人的经历尤其相信？请看下面的故事：凤凰南山的不明飞行物。

1991年7月8日，黑龙江省五常县凤凰山惊现不明飞行物，几名游客在凤凰山风景区“空中花园”观景台游览照相，突然发现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出现犹如“天宫一号”状的不明飞行物体。

据目击者称，此物体只出现很短的时间，并迅速消失。当时目击者除了来自省内绥化、通河等地的几名游客外，还有在观景台值班的景区工人师傅，约10人左右。事发后，来自吉林桦甸的5位游客到景区派出所报案。山河屯林业局将此情况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具体是何种飞行器，还是某种自然现象却无法确定。

凤凰山其实常出现这样的场景。甚至现在也不时会有有关凤凰山UFO的报道。

凤凰山坐落于黑龙江省东南部山区，张广才岭西坡，位于山河屯林业局区内。总面积为50000公顷，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峰89座，主峰海拔1690米，是张广才岭之首，凤凰山以其恢宏而高远的气势，被誉为龙江第一大山。

第一次接触凤凰山外星事件的人，都会为其离奇事件的经过所吸引，笔者自然也不例外。1991年8月我和吕应钟先生参加在北京召开的亚太UFO研讨会时，凤凰山事件是它的重头戏，当时来自各地的UFO研究专家热烈地讨论，在中国大陆UFO目击事件或第三类接触事件，虽然时有所闻，然而像孟照国这样离奇的事件，还是历年所罕见。

本案之“离奇”，包括外星人对孟照国进行采种，外星人带他参观飞碟基地，以及外星人之穿墙术、隐形等等现象都非常的特别。当时我就和陈功富教授相约赴凤凰山对当事人做全盘性的录影采访，一来是对本事件的真实性、对所有关系人做访谈核实，二来对此重要事件做一纪实录影，以供将来国内外研究者的参考资料。

凤凰山地处偏远的山河屯，通讯条件非常差，虽然陈功富积极地与孟照国联系，但因为往来全靠写信，旷日费时，好不容易才敲定1995年8月前往，然而等我到了哈尔滨市的第二天，老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而且连下数日从不间断，连铁路桥梁都被大水冲毁了，上凤凰山的路，自不待言，根本行不通的，于是我在哈尔滨坐困愁城，八天之后，只好打道回府。

9月30日笔者再度飞往哈尔滨，这个时候的哈尔滨已经成了一个UFO城，凤凰山事件几乎无人不晓，有些气功师更自称经常与外星人联络，因此当陈功富和我们准备上凤凰山采访的消息走漏之后，就有很多人，通过渠道希望和我们一道去，最后我们租了两部旅行车前往400公里外的凤凰山，这时正值红旗林场的金秋季节，满山遍野的枫叶红成一片，简直漂亮极了，美景当前让我们忘却了8小时的颠簸之苦。当我们好不容易抵达红旗林场，本以为采访工作就可展开，岂知摆在前面的却是重重的关卡。

原来，自从孟照国与外星人的接触消息披露以后，各地前来访问研究的人络绎不绝，孟所属的单位红旗林场早已经把孟照国当棵摇钱树，对于各种采访设定高低不一的“使用费”，尤其是对海外来的人士叫价简直高得离谱，因此从一开始我这个“呆胞”的身份就始终不敢曝光，我们携带的专业摄影机也尽量避免被干部们识破，为整个采访增添了不少压力。

孟照国的家空间很小，室内面积只有60平方米，一个房间，一个客厅兼餐厅，一个厨房。我们这一行人把他们家挤得满满的，为了给我们烧饭做菜，孟照国还得动员兄弟妯娌一起来，整个房子闹哄哄的就像办喜事一样。

凤凰山因为地处偏远的山河屯，这里的人和哈尔滨又有很大的差异，十足山民的样子，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服装，脸上总挂着一副质朴的笑容，孟照国和当地的人比起来算是反应比较好的一位，虽然他只受过小学五年级的教育，但是天生比较聪明，例如他自己发明的所谓“立体种植”，使他的小菜园每年可以多出一倍的产量，因此生活过得还算可以。

孟太太姜玲长得很娇小，是一个温柔朴实的女性，有问才有答，话儿很少，大概是家住山区，生活条件比较艰难，虽然只有二十五六岁，但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根据孟照国的陈述，自从1994年6月事件发生以来，每个月都有好几批人前来考察，光是大米就吃掉500斤以上；事实上，大大小小的考察报告都已经有人写了，因此，这次笔者的访谈就着重在关键问题的取证，事情的经过就不再赘述。访谈的顺序依事件发生时间为准，首先访问孟照国被外星人电击的经过：

笔者问：“请你描述被外星人电击的感觉。”

孟照国答：“我第一次被电击是和李洪海想接近那个白色怪物的时候，其实第一个被电的是李洪海，于是他被吓跑了，我不信，换我上前去，结果在李洪海刚才的位置，我感觉到从我身上皮带环的地方，以及手上镰刀的地方有两股电流袭上来，我不由自主地马上后退。我们两个就再也不敢上前。后来，我们在向上级报告当天发生的事情之后，领导组织了一批人和我们再度上山，我们在离那个白色东西100多米时就停住了，他们拿出了望远镜往那个东西方向瞧，可是什么也看不着，我就把望远镜拿过来，我一瞧就瞧见了，那个白色东西还在那里，前面还站着一个人，我清楚地看见那个人拿出一个像火柴盒的东西放在手心，射出一道光，打到了我的眉心，  我感到全身一震，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笔者问：“为什么别人用望远镜什么也看不见，而你能看见呢？”

孟照国答：“这个我也不知道！”

孟照国被外星人电击之后，一般人认为他出现精神错乱，记忆丧失的现象，但是根据他恢复记忆以后的描述，当时确是处在他与旁人无法沟通的现象，也就是说孟所看到、所理解的和旁人不一致的现象，于是，我访问了孟的四哥孟照义。

笔者问：“听说事情发生之后，你一直照顾你弟弟，是吗？”

孟照义答：“是的！从他在山上被击昏之后，一直到一个月后恢复过来，我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他。”

笔者问：“你弟弟被击昏后，你们怎么处置他？”

孟照义答：“他像着魔似的，对他说话，他听不懂，又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于是我们就把他抬到山上的棚子里，那是我们上山工作休息的地方，他在那里又叫又滚的，两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大，很吓人的，而且好像很怕铁制的东西，一有铁制品接近他，他就特别抗拒，非得死命地把那铁制品推开不行。”

笔者问：“听说孟照国在棚子里，还能倒立，是吗？”

孟照义答：“对呀！他把棚顶都撑坏了。”

笔者问：“你们在棚子里有看见什么外星人吗？”

孟照义答：“没有！女外星人的事是后来我弟弟完全清醒以后说的，他说当时在棚子里就有个女外星人。”

笔者问：“后来你们把孟照国送到护理站听说外星人也来了，你看见过没有？”

孟照义答：“没有！我从来就没见过。”

笔者问：“那段时间孟照国除了怕铁、怕光外，你还有没有观察到他有什么特别的症状没有？”

孟照义答：“有一次我在家里看着他，他就躺在这沙发上，不知怎的，咚！就掉了个头，换成这么躺。”

孟照义比画着，意思是头脚一180度易位。

笔者问：“他有没有起身？”

孟照义答：“没有！他就直接掉过来了！”

这种情形，陈功富教授有一次到孟家做采访的时候，听说也亲眼看见过一次。

针对山上棚子里外星女人的事，我又问了孟照国。

笔者问：“那位女外星人长得什么样子？”

孟照国答：“她的身高有两米半左右，相当高，全身都包着紧身的衣服，只露出两个眼睛和下体部位，两个眼睛就像牛眼──这么大。”

两兄弟的回答让笔者目瞪口呆。他们表情认真，说话逻辑正常，无论笔者如何询问细节他们都可以答出。且每次细节都能对上。看上去并不像说谎。然而事情太过离奇，让笔者暂时无法相信。

接着笔者与朋友一同寻访了当地的相关部门。那里的官员提供了一些珍贵的影像资料。照片上游客背后天空中悬浮着虫状飞碟。

该官员说，他们也曾请专家研究过这里，对比这张照片。并不能对这张照片上飞碟影像做出合理解释。所以很多人都猜测这就是UFO，虽然匪夷所思。

目前凤凰山UFO事件频频发生，有炒作但也有些案例确实无法解释。这样的事情不知以后是否还会发生。笔者一定会持续关注下去的。

空中怪车

1994年12月1日凌晨3时，贵阳都溪林场惊现“空中怪车”。其巨大的、如同火车开过的声响不仅惊醒了附近许多职工居民，甚至还有人目击了“空中怪车”在天空中的奇特景象。那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空中怪车”之后，为何出现了许多树木被拦腰截断的奇异现象？外星人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一切的谜底，还在接下来的故事中。

20世纪40年代末起，不明飞行物（俗称UFO）的目击事件急剧增多，引起了科学界激烈的争论。但是，因为UFO现象不是一种可以再现的，而且也不是能够经常发生的事件，也没有统一的检验真伪的标准，所以，迄今为止，在世界上尚未形成一种绝对权威的关于UFO是否存在的看法。

1994年12月1日凌晨3时许，贵阳市北郊18公里处的都溪林场附近的职工居民们接二连三地被巨大的声响给吵醒了，声音从空而至，犹如火车开动时一样轰隆隆地发出巨响，人们或者因为好奇，或者因为被吵醒了，纷纷推开窗户想看个究竟，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当晚，都溪林场风速十分迅疾，使林场的工作人员的工作尤其困难。当时一名值夜班巡逻的保卫人员外出巡逻时，惊讶地发现都溪林场低空中竟然有两个不断移动着的火球，还不时有发出红色和绿色强光的不明物体呼啸而过，保卫人员惊呆了，他急急忙忙逃回了值班室。

这位保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几分钟后，都溪林场马家塘林区方圆400多亩的松树林被成片成片地拦腰截断，让发现的人都惊诧不已。只见1.5米至4米高的树桩散布在一条断续长约3公里、宽150米—300米的带状四片区域里，而且折断的树干与树冠几乎都是向西倾倒，一人高的粗大树干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林场上长两公里的四个林区。有的断树之间又有多棵树安然无恙，然而又有个别几棵被连根拔起，还有周围的一些小树有被擦伤的痕迹。

都溪林场发生的事件引起科学界的高度重视，事情发生没多久，中国科学院等单位的专家学者专程赴现场进行了实地考察。

随着调查人员对都溪林场事件探究的进一步加深，专家们逐步发现：树干被向西折断的松树林的松树的粗枝、微枝和松针叶却没有被折断，甚至还几乎完整无损。地上覆盖的厚厚的枯黄的松针落叶平静整洁，就像是没有任何风吹过、气流扰动而使松针落叶紊乱的痕迹。紧邻林化厂的几百棵粗大树木也被无情地折断，但奇特的是，林化厂房屋却没有一丝受到折断树木的横向冲击力破坏的痕迹，而林化厂石棉瓦轻质屋面却被揭走，甚至飞出了很远。除了石棉瓦被掀走，铁架也被吸到了树上。断树附近苗圃的10多个塑料薄膜大棚全都完好无损，但是花圃塑棚内竹竿、花蕾却已经飞走。角钢横梁都扭曲了，料棚和部分围墙被毁，三根钢管被折弯成了90度，另外的两棵钢管被水平切断；火车车厢前移了几十米……这些现象无一不彰显着难以解释的神秘感。而树干折断时，林区有很多人都听见空中有火车开动时的巨响声，特别是林区还有人看见一红一绿两个光球在空中翻滚，伴有狂风不停吹拂。除此之外，还有人在林场发现有磁场的异常的现象：一个斜坡处被发现有一个大圆圈形状的图案……这些奇特的现象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困惑着人们，让人们不得不想到传说中的神秘的UFO。

许多目击者回忆到：“开始听见刮风和特别大的轰隆声，好像拖拉机开到家里来，接着停电，门窗全部被风拉开，我坐在床上看见一个篮球大小的火球在地上滚。”“两个大如篮球的红色火球相互缠绕着以很快的速度从都溪林场之上奔驰而去。”“早上6点的时候，我干完活儿洗澡出来，发现天空中的一朵云下悬着一个碗大的东西，还不时发散着白光，很亮，亮光的直径大约有八九米远。”“2点30分左右，我和罗维俊（另一目击者）走到油库时，天开始下雨，接着听到火车开过时的轰隆隆的巨响，并看见从云都厂方向飞来一个篮球大小的火球，颜色是橘红色的，火球上还有礼花样的小光点，照得整个地面一片白。火球高度七八米，比电线略低些。火球飞到离工厂三号门远处时，一个急转弯又飞回云都厂方向。转弯的时间大约花了一秒到二秒。后来发现车皮竟然前移了10多米拦住了道口，我们从机械岗出来时道口还没有车皮呢！”

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都无不再现了当时的都溪林场的神奇与壮观……就像远在美国的曾经目击过UFO的阿诺德告诉记者的那样：“那天晚上，我先是发现了既类似鸢形的闪光物，又像碟盘一类的器具。当我用望远镜观测时，看到它以大约每小时1200英里的速度疾飞而过，转眼间就消逝在白云悠悠的晴空中……”这神奇的一景，让人们都震惊了。之后不仅在美国，而且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飞碟都以它们的掠影引发狂潮，不断地吸引人们的眼球。

UFO事件仿佛已经超越了时间地点空间的局限，无处不在吸引着人们的关注。人类对于它的探索也从未停止。尽管对UFO的研究是近几十年的事，但关于UFO的记载可追溯到几千年之前。

其实，不明物体来到地球的事情，我们的古人也都有记载。《拾遗记》是晋朝的志怪名著，专门记载伏羲以来的奇闻逸闻。其中关于古史的部分很多是荒唐怪诞的神话，因此《隋唐志》将它列入杂史，《宋史艺文志》将它列为小说。但我们知道，神话往往是历史演变而来的，卷一的唐尧中有一段文字引起了人们极大的注意和兴趣。文中说,尧帝在位30年的时候，一只巨大的船出现在西海，夜晚船上有光，当时海边的人们将之称为贯月槎，船上有身披白羽会飞的仙人。以中国古史年代记载，尧帝于公元前2357年即位，故事发生于公元前2327年，距今4000多年。如果将贯月槎视为太空船，那么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仙人解释为身穿太空服的宇航员。贯月槎后来消失无踪，可能是他们完成了考察任务，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近几百年来，人们常报告看到天空中有神秘的物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39-1945），这类报告大增。许多军方和民间的飞行员都声称过目击奇怪且会移动的光。自1966年到1968年，美国空军发起了一项专门针对UFO的研究工作，由科罗拉多大学的科学家来进行。人类开始对UFO正式的探索进程。事实上，对于大多数的UFO报告，科学家已通过全方面的研究和实地调研，提供了合理的解释。然而在许多例子中，被报告的UFO事后则被认为是一颗流星、一颗行星、一个火箭、一颗人造卫星甚至一个气球，飞机或其排出之尾气，他们因为在异常照射情况下被人们看见了，也会当成UFO报告。此外，大气层的某些特殊状态也会产生人们视觉上的错觉，被误认为UFO。但即使如此，据相关报告所说，仍有百分之五的UFO报告至今未能确明是何种物体。

这种对于UFO的探索激发了成千上万的人对于UFO的好奇心，特别是青少年对于科学探索的无限热情，对未知事物和未知世界的求知欲，对广阔无垠的宇宙和美好未知未来的无限向往永远是激发人类不断探索进取的正向驱动力，因此更加推动例如物理、化学等学科的发展。不管是地外高度文明的产物，还是自然现象，抑或者只是人们的心理作用，我们对自然的探索远远不够，仍需要不断地努力探索，用客观的态度，科学的事实去解释一切。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UFO之谜必将被揭开。

萧山机场UFO事件

2010年7月，杭州萧山机场上空发现神秘光点，机场被迫关闭了近56分钟，千余乘客的旅途受到干扰。神秘光点究竟是什么东西？照片中酷似UFO的物体是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外星来客呢？关于UFO的乌龙事件并不少见，萧山机场的这一事件是不是又是一场乌龙事件呢？一切答案，还在下文《萧山机场UFO事件》中。

我们听闻过的关于UFO的传闻不少，但是很多传闻都是以笑话收尾，不得不感叹人们对于外星来客孜孜不倦的热情和想象力。我们也难以断定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UFO的存在，是否在这片蓝天之外的浩瀚宇宙中真的有天外来客探访过我们的地球。但即使如此，关于UFO的未解之谜的猜想却永远不会停止。2010年7月7日晚，发生在中国浙江杭州萧山机场的一神秘事件，同样也留给了我们这样的疑惑和猜想。

2010年7月7日，晚上8点半左右，杭州萧山机场如往常一样繁忙，来来往往的旅客和航班络绎不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王先生是一家私营企业的员工，出差是家常便饭的事，所以他一般用看报纸来打发等候飞机的这段时间。

时钟指向了8点半的时候，王先生所在航班上的人们开始了陆续的登机，王先生也排队开始了登机，这时，前面的队伍好像停止了前进，只听见机场的工作人员解释道：机场有意外情况发生，所有的航班将停止登机，希望旅客们见谅。

时间倒回到五分钟前，萧山机场上空，某航班正准备降落机场。机组人员之一的张某长长地伸了一下懒腰，他心想：这趟航班结束后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休息。突然间，张某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却惊奇地看到本来只是被城市的灯光渲染得发红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仔细地看过去，竟然是一个圆点形状的白色发光物体，出现时的状态为一闪一闪，而发光体的位置就停留在萧山机场的东南面上空，大致位置在瓜沥、党山一带。张某迅速叫来身边的同事，询问同事是否知道这个不寻常的发光体是什么。因为距离隔得比较远，始终看不太清楚，同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由于飞机即将降落，他们迅速把这个发现汇报给了机长，并由机长汇报给了空管中心。更令人惊讶的是，空管中心对此不仅毫不知情，他们的雷达上也一直没有探测到有任何“发光体”的存在。

出于对飞行安全的考虑，8点41分左右，机场开始停止所有的航班起降，并且派出了机场安全监测人员迅速进行大范围的空中搜寻和调查，希望能尽快确定这个“发光体”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仅如此，与此同时，机场公安还在第一时间对机场的地面进行了仔细的安全排查。

当和王先生一样的旅客还为机场突然的状况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居住在萧山新街镇附近的一位姓麻的先生也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空中“发光体”，他立即意识到了这个出现在机场上方的不明物体绝对不简单。处于摄影爱好者的敏感和直觉，他马上用自己刚买不久的佳能EOS500D相机把“发光体”拍了下来。相机中非常清晰地显示出，这个发光体外形呈椭圆形，并且发出了一阵一阵的黄色和红色的强光，并非完全的白光。

麻先生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晚上8点半不到，我看到天上有个东西很奇怪，亮亮的一个光点，一闪一闪，但又不是我们平时见的飞机那样的闪光。”于是麻先生快步跑回了家，拿出相机，“（因为）天很黑，我把感光度调到了1600，用的是18mm的广角，手持拍摄，打开后帘同步，快门速度是2秒，光圈3.5。我生怕抖得厉害，屏住呼吸的。”麻先生接连按下了快门，终于捕捉到了“发光体”，当时的时间才是晚上8点26分左右。尽管影像有点儿虚，但是神秘“发光体”运行的轨迹依然清晰可见，麻先生为自己拍摄到这一奇异的景象感到非常的激动。

可是，“过了没多久，东西就不见了。”麻先生如是说。

一直到了晚上的9点41分，尽管“发光体”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失，机场还是在反复确认了航道安全之后，才恢复航班的正常工作。从机组人员发现神秘“发光体”到机场重新恢复工作，一共花了56分钟的时间。在此期间，一共有2000多名旅客的行程被打乱，最多的一个航班晚点超过3小时。萧山机场共有18个进出航班停飞或者改航——其中有12个进港航班临时去其他机场备降：3个航班飞去了宁波的机场，6个航班飞去了南京的机场，2个航班飞去了南昌的机场，还有1个航班飞去了无锡的机场。

由重庆飞往杭州的某航班预计降落时间为晚上9点10分，在收到空管中心的指令之后，飞机在飞到萧山机场上空七八千米时，放弃着落，等候下一步指令。这趟飞机光在上空盘旋就花了差不多有半小时的时间，直到9点50分左右，才有惊无险地降落在了萧山机场。

有机场的工作人员透露，此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因为航空管制、雷雨天气等原因，飞机不能起降是常有的，但都会提前预告。不像这次这么突然。”

媒体对此迅速进行了报道，引发了市民和网友的热议，事实上，杭州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件。网友“六月飞羽”猜测，这有可能是孔明灯或者夜光风筝，因为之前类似的乌龙事件实在太多，早在2006年6月12日晚上，就有人在杭州市区大关公园附近发现过所谓的“不明飞行物”，但最后只是有人在放夜光风筝而已。所谓的“不明飞行物”，完全是媒体夸大其词的结果。网友“灵思忘”甚至找出了几年前报纸上的一张视频截图，杭州市民余先生下午5点在公司八楼发现某不明物体，朝西南方向飞去，于是用摄像机将其记录了下来。最后经查实，“不明飞行物”不过是往萧山机场降落的飞机排出的气流罢了。

还有人猜测，“发光体”现象只是一种叫“阳光动力”的昼夜飞行太阳能飞机在做夜间测试。但经过当地的记者向有关部门求证后，这种说法即刻被排除了。也有人猜测,杭州萧山机场上空的“发光体”，很可能是杭州的私人飞机。原因是因为中国的私人飞机市场已经初具规模，江浙一带的富商也却是很多都有了私人飞机，或许这就是私人飞机？但是因为雷达完全没有检测到所谓的私人飞机，这种说法也可以排除。还有人猜测，这可能是火箭发射的碎片，但这样的说法实在缺乏说服力，也没有看见有相关媒体的报道，所以也难以使人信服。

更多的网友则是调侃，不明飞行物搞不好真的是天外来客，是人们“期待已久”的UFO，上面还有外星来的友好使者呢！这种说法虽然看似荒诞，但却是引人遐思，也给萧山机场一事件最“合理”的解释。不明飞行物到底是什么，公安、空管、机场等相关部门虽然进行了调查，结果却是没有任何结论。关于神秘的UFO事件，还继续地在茶余饭后提供给人们以谈资。或者真的有那么一天，当一个长着像科幻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大脑袋的物种对你伸手说HI的时候，你才会真正相信：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UFO！

杜力巴石蝶之谜

在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令我们匪夷所思的发现，在巴颜喀拉山脉石洞中，存放着一个1.2万年前的古老文明。那些让人惊叹的不已的石碟之上，书写着一种非常神秘的文字，据当地人猜测，这一文字的发明者，并不是地球人，而是来自杜立巴人的外星生命。

长时间以来，我们都试图怀疑过这个美丽蓝色星球，人类唯一的家园里到底藏匿这多少我们不为人知的奥秘。对于这个浩瀚的宇宙来说，地球虽然美丽，看似生机盎然却不过是这个整体中很渺小的一部分。作为人类，这个星球当下的主宰，我们常常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在我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究竟有没有其他文明的存在。

据说在中国的巴颜喀拉山脉，有一个石洞，在这个神奇的洞穴里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些1.2万年前的石碟，上面书写着一种神奇的文字，而这些神秘文字据传是来自杜立巴人的外星生命。相传杜立巴人是一群在大约1.2万年前来到中国西藏的边界附近的外星生命，他们身材矮小，拥有属于自己的文明，但目前为止，人们仍然没有这种族群曾经降落在地球生存的足够证据。

1958年北京大学一名考古学教授与其学生一起，登上了巴颜喀拉山脉，进行探险式考古探寻，当他们逐一对山脉之上的洞穴进行盘查的时候，终于有了惊人的发现。因为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洞穴内部，似乎被人有意凿成了隧道与地下储藏室的系统，更令他们惊讶的是，当他们走进洞穴四处打量，发现四周墙壁方方正正好似曾经被上光过，整体看来，其内部就犹如整座山曾经被凿入的一般。

随着进一步深入的考古发现，专家们在那里发泄了许多列的干净墓穴，而在这些墓穴里埋葬的墓主人，平均身高只有138厘米左右。他们统一的外貌特征都是有着巨大的头颅，和瘦小脆弱的身体。当时有一些考古队员说这些骷髅遗体会不会只是某种未知山地上的猿类？可在现场的齐福泰教授回过头反驳问道：“有任何听说过的猿类生物会彼此埋吗？”

这个问题虽然简单，却给了整个考古队员一个很重要的讯号，那就是这些骷髅遗骸曾经是有着一定与当下人类等同的思想意识的，他们可以以墓葬形式埋葬彼此就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们一定是具有文明的生物。于是大家纷纷振作精神仔细盘查，希望能够在洞穴中找到一些新的发现，以此来解开这些遗骸生命的来龙去脉。

经过不断的盘查，考古人员没在墓穴中发现任何铭文，但却在那里找到了数百个约30厘米宽的石碟，而这也就是后来大家口口相传的杜立巴石，这些石碟每个中间都有个20厘米的洞。而每个碟片上都刻有两个从碟片边缘旋绕至碟片中心的洞的细小沟槽，就现在的对比，这种形态与费斯托圆盘极为相似。目前，这些碟片和其他的发现都被一一地标志，并且被储藏于北京大学，尽管在那段期间很多学者都极力想对这些圆盘上的秘密进行破译，但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最为真实的结果。

这样碟片的秘密就这样又被封存了十几年，直到1983年，这些奇怪的石质物件又被北京的Tsum Um Nui进行了更为详细的检验，经过细致研究他断定石碟中的每个沟槽都包含有着一系列的未知的象形文字。这些象形文字小到需要要放大镜看才看得清楚，但令人遗憾的是其中有很多文字经过上万年风霜的洗礼，已经因过度风化很难看清晰了。当Tsum博士怀着一颗好奇的心，继续尝试解译这些石头碟子的符号时，他惊异地发现上面记载的是当年杜立巴人太空船曾经在当地有一次坠毁性着陆，而其中多数的生还者都被当地人给绞杀了。按照他的解释，在这些石碟的其中一部分文字读起来是这样的：

“杜立巴人来自云上，坐在飞行器里。我们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太阳升起前躲到了洞穴里十次，当他们了解了杜立巴人的语言时，才知道这10新来者的来意是和平的”然而这位"Tsum Um Nui"教授的名字绝对不是个真正的中国名，因此很多人对他的来路和意图产生了怀疑，有人认为这名字可能是虚构的，甚至还有人认为这个名字不过是直接译成中文的日本的名字。

直到了1985年，当时前去考古调研的教授和他的四名同事才终于被获准说明他们的理论，他们将这个理论以《关于在1.2万年前降落在地球的太空船的蚀刻文字，就如同碟片上说明的一般》书名出版。

但是针对这个问题，俄罗斯的研究专家提出了不同的意见，经过相应的论文外交沟通，中国最终同意将几片石碟送到莫斯科进行进一步检验。经过一系列的研究和推测后，俄罗斯的专家给出的结论是，在这个如谜一般的山脉间依旧住着两个部落，它们分别是Ham人与杜立巴人。Drokpa 这个词，直接翻译过来的话名为牧者，也就是指一群当地的农人的西藏牧人。在俄罗斯专家看来，Drokpa人与Ham人，在现在都是普通的藏人。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当下在这里生活的藏民与各地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差异，并没有任何墓穴主人那样的形态特质，他们的体型与常人并无差异，没有体现出头颅很大，人才矮小的形态，不管从心理还是从生理的特征看来，与当下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差异。而且他们也不住在洞穴里，也从来没有听过老人说他们的祖先在山脉的洞穴之中生活。由此，我们不禁感慨，难不成那个具有巨大头颅，弱小身体，在1.2万年前存活的生命，真的是外来星球的一个分支？假如真的是这样在这个看似充满神奇文明的洞穴里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为什么就这样永远的逝去？那些留下的石碟里究竟藏匿着怎样的秘密？恐怕当下的我们只能通过想象和无尽的猜测来对这待一切了。

假如我们真的能抱着善意的想法进行推断，或许可以理解为，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有很多外形生命族群光临过这座美丽的蓝色星球，他们在这里留下的足迹，也遗留下了自己的文明，只不过他们自己的命运已经随着时光的消失而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的谜团，随着生命的消失，和思维能力的远去，一切的一切就用石碟做了记录，让我们晓得他们曾经来过。

天山上空的诡异光环

神秘的新疆天山，美丽的自然保护区，那壮丽的风光带给我们无尽的想象。事实上，自古以来，这个神奇的地域就有着诸多神话般的故事，而当下最为神秘的就是那已经成为照片的蓝色光源飞行物体，它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UFO，假如是，它出现在那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在很多旅行者眼里，新疆的天山是一块神奇的地方，当地人也总是认为那里住着神灵，因此其间有多少奇异之事，是平凡的人们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有一天张云和她的同事在天山的天镜泉附近，无意间抬头一看，突然发现天空中有一个带着尾巴的，怪异的蓝色发光体。张云用右手搭起凉棚仔细观察了一分钟，觉得这个发光体无论从哪方面，都不像是正常的飞行器如飞机、热气球等。她一边叫喊着让其他同事也抬头观看，一边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朝着蓝色的发光体按动快门。

在场的人里，不但张云和她的同事，还有十几个游客也纷纷抬起头观察天空中的蓝色发光体来，按动照相机快门的咔嗒声此起彼伏。这个时候，蓝色发光体开始横向移动起来，而且其移动的轨迹和角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那根本不是地球的飞行器能做得到的。正在这个时候，蓝色发光体忽然从高速状态一下转为静止，随即浮悬在空中，猛然爆发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然后发光体的周围又出现了两个白色的圆形光环，这两个光环迅速扩散成了交叉在一起的光环和发光体连成一片。两分钟后，光环慢慢地消失了，天空又恢复了明净，而那个蓝色的发光体也无影无踪了。

这一现象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张云这时才低下头，一张一张翻看起自己刚才拍的照片。在后来的日子里，她这样告诉记者说：“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看到了UFO了，于是激动地拿起相机，拍照的时候整个手都在不停颤抖。”张云又说，幸好自己拍照及时，照片上的蓝色发光体和白色的光坏显现得比较清晰。

经过进一步核实，除了张云和她身边的同事及天镜泉的游客看到此现象以外，其他地方很多人也目睹了这一壮观的景象。在天山景区附近的居民曹文强对这个蓝色发光体飞行的整个过程也做出了自己的见解和描述。他说当时自己正在家中看房子的烟囱是否冒烟，无意抬头一看，发现一个蓝色光团正出现在自家烟囱的上空，形似蝌蚪，快速向南移动着，颜色也由深慢慢变浅，大约在3分钟后才慢慢消失。

而当时正驾车行驶在柴窝堡湖附近的周厚广先生也看到了这一景象，当时他的车上还有一位同事，因为看到天上出现了一个特别明亮的光团，遂招呼周厚广一同停下车来观看，只见那光团在急速地旋转，而四周的光环也像雾气一般慢慢扩散开来。

同一时期，这个蓝色发光体的目击报告还有很多，家住木垒县的杜先生兴奋对记者这样说道：“我和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看到西边天空有个亮点，它顺时针旋转着向南方移动，周围白色雾状的东西不停地扩大，白雾中心还出现了蓝色光圈，当白雾直径扩大到二三十米的时候，蓝色光圈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了。”

位于乌拉泊的万先生也目击了这种现象，他说：“开始我还以为那亮点是飞机上的灯光，可是它突然像炸开似的扩大开来，并向东移动消失不见，我才觉得它可能是不明飞行物。”而该地区理发馆的理发师郭小姐则说：“当时，我刚离开理发馆，突然看到天空有个像飞碟一样的绿色光环，里面的光圈是圆形的，外面的光圈呈椭圆形，很神奇。”

这一系列目击报告可以证实，这一事件，无论是UFO与否，都是确实出现和发生了的。

那么，这次的现象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蓝色的光体真的就是传说中的UFO吗？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使这个UFO发出如此强烈的光芒呢？是因为被地球人发现，想逃跑或者隐蔽才选择用光环遮盖自己，还是真如前面的张云所说，是因为UFO出现了障碍，发生了爆炸？

对于这一点，曾有记者就此事采访了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乌鲁木齐天文站的研究员，在记者找到他们时，天文站的研究员们已经接到许多天文爱好者打来的许多个询问电话。天文台的研究员们是这样解释这一次事件的。

“我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接到了来自许多地方打来的电话。他们看到这一奇特现象基本上都是在同一时间，根据他们的描述，我们初步推断这可能是一个宇宙空间碎片落在地球上，由于在降落时与大气层产生了巨大的摩擦而引起的。宇宙空间有几万到几十万颗的空间碎片，它们都是按照某一个特定的轨道运行，当碎片脱离轨道滑落进入大气层后，由于剧烈的摩擦一般都呈现红色，垂直下落，越接近地球表面，其速度越慢，随后就变成蓝色。而在这过程中会出现不同的颜色。而不同的光圈形状，则是由空间碎片下落时的旋转路径不同造成的，所以有些观察者会看到像电波状的光圈，或者旋转着的光圈等等。”

据天文台的研究员们介绍，像天空中出现空间碎片陨落的情况比较罕见，从能量守恒定律的角度来说，只有靠近大气层比较近的空间碎片，会出现掉落的情况，在剧烈的摩擦下，空间碎片的动能在减少，才会被地球的引力吸引进大气层，落入地球。

这种解释似乎也合乎情理，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事件，更加给风光壮丽的天山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第四章　中国惊现怪异事件追秘篇

1983年有一群青海省阿拉尔牧场的马因贪吃谷中的肥草而误入死亡谷，而它们的主人却从此有去无回；老牌商城隆福大厦在意外的火宅之后一蹶不振，从此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地带；一队驻扎在青藏高原的执勤战士在受伤的藏羚羊的引导之下，竟然发现了神秘的巨型空间……百年来，中国的种种怪异事件还没有一个答案，这些神秘事件背后究竟有何隐情，还请看后文！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昆仑魔鬼谷

喷出烈焰的大树

隆福寺大火

青藏高原下的巨型空间

崇文区起火70次

五龙潭异象

遵义农家地面喷血事件

昆仑魔鬼谷

美丽的昆仑山一直都是放牧人的天堂。然而，天堂——昆仑山的另一面却是不为人知的恐怖地狱！传说中的魔鬼谷中尸骨遍布，阴森可怖，警告着所有生灵：此处绝对不允许踏足！魔鬼谷中究竟有什么样的“魔鬼”作祟，考察队员又经历了什么恐怖事件？

1983年有一群青海省阿拉尔牧场的马因贪吃谷中的肥草而误入死亡谷。一位牧民冒险进入谷地寻马。几天过去后，牧民本人没有出现，而他的马群却出现了。后来他的尸体在附近的一座小山上被发现。这位可怜的牧民衣服破碎，光着双脚，怒目圆睁，嘴巴张大，猎枪还紧紧地握在手中，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但是，让人不解的是，他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的伤痕或被袭击的痕迹。

昆仑山在中国的历史上一直就是一座名山。中国古老的地理著作《山海经》和《水经注》对它都不止一次地提到，其中大多记述都带有神奇的色彩。如说它是“天帝的下都”，方圆八百里，高七万尺。又说这里有西王母的瑶池，到处长着结有珍珠和美玉的仙树。有的书籍还说它是黄河的发源地，黄河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摇篮，因此昆仑山在古人的心目中一向被视为了不起的大山。然而，起初人们并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只认为它只是在神话中才存在。后来通过与西域的交往，在新疆于阗一带发现了玉石。当时的皇帝根据古代的图书，错误地认为黄河发源于美玉产地昆仑山北麓，于是便把河源所处的山叫作昆仑山。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在牧人眼中，草肥水足的地方是他们放牧的天堂。但是，在这片天堂却有一个如同地狱般的死亡之地，在昆仑山生活的牧羊人都知道，他们宁愿使牛羊因没有肥草吃活活饿死在戈壁滩上，也不敢进入昆仑山那个牧草繁茂而又古老沉寂 的深谷。

这个谷地即是传说中的死亡谷，号称昆仑山的“地狱之门”。因为没有牧人进入过此地，谷里长满了深深的草，但仔细看去，你又会发现草丛中布满了狼的皮毛、熊的骨骸、猎人的钢枪及荒丘孤坟，向世人无声地宣告着一种阴森吓人的死亡气息。

就在牧民的这起惨祸发生后不久，在附近工作的地质队也遭到了死亡谷的袭击。那是1983年7月，外面正是酷热难当的时候，死亡谷附近却突然下起了暴风雪。这场暴风雪突然降临地质队的驻地，炊事员当场就晕倒过去。根据炊事员回忆，他当时听到一声雷响，顿时感到全身麻木，两眼发黑，接着就丧失了意识。第二天队员们出外工作时，惊诧地发现附近草地原来的黄土已变成了黑土，如同灰烬，而目之所及所有的动植物已全部被“击毙”。

事件的发生，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事发原因也众说纷纭，不能统一。地质队迅速组织队员来考察此处谷地，为求获得事情的真相。

考察队的归来带回了另一奇异现象的成因，即为什么有时寻找不到死去的人和动物的尸骨，它们究竟是在哪里？原来，这里是我国多年冻土层分布区之一。冻土层的厚度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固体冰库。当夏日来临时，近地表的上层冻土融化，便形成地下潜水和暗河。只因地表面常为嫩绿青草所掩盖，人们不容易发现。当人畜误入，一旦草丛下的地面塌陷，地下暗河就会很快把人畜拉入无底深渊，甚至使其随水漂流远方，以致连尸首都无法找到。一些虔诚无知的牧民，无法获知这一神奇的现象的原因，认为这是魔鬼显灵作怪，只好跪拜祈祷免遭侵袭，然而这也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他们只好避而远之，不敢再涉足此地，并称此地为“魔鬼谷”。

但是许多人们仍然提出了质疑。他们认为人被雷击身上应该发黑，而不是一点伤痕也没有。雷击的电量至少上万伏的高压，人被击中后怎么会外表没有痕迹呢？有所谓的专家解释说，山谷里有很强的电磁效应，那么此山谷一定含金属矿石，此地应该很容易看到“雷击”现象，但1983年的那个牧民的死亡从描述上看，更像是受到极度恐吓，或者其他精神方面的摧毁所致？

魔鬼谷还是雷暴频繁发生的地方。夏季雷暴日多达50多天，是昆仑山中其他地区的6倍。每当雷电风雨交加的时候，雷电既杀害了在谷地贪婪啃吃牧草的野牦牛等牲畜，也给谷地的土壤带来了丰富的天然化肥。人所共知，空气中的氮是一种惰性气体，在常温下，它不易与氧结合，可是当碰上雷电等高温条件，它就与氧化合成二氧化氮天然化肥。雷电使谷地的牧草茂盛无比，吸引着牲畜来此就餐，继而又亲手杀死了它们。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大自然的神秘造化首尾相伴，既是自相矛盾的，又是自我发展的。

魔鬼谷的磁场强度还非常高，巨大的磁力致使指南针失灵，仪器不准。这里的地层，除有大面积三叠纪火山喷发的强磁性玄武岩外，还有大大小小30多个磁铁矿脉及石英岩体，正是这些岩体和磁铁矿产生了强大的地磁异常带。夏季它使受昆仑山阻挡而沿山谷东西分布的雷、雨、云中的电荷常在这里汇集，形成超强磁场，自然条件成熟，便会发生尖端放电即“雷击”现象，造成人畜瞬间死亡。

魔鬼谷磁异常极为明显，而且分布范围很广，越深入谷地，磁异常值越高。在电磁效应作用下，云层中的电荷受谷地的磁场作用，导致云层放电，使这里成为多雷区。这种推测是对连续发生的几个事件的最好解释。

科学是人类肢体和大脑的延伸，是人类征服和改造自然最有力的工具，在与迷信的斗争中它节节胜利。有了科学，我们能够延长自己的寿命，能够在网络上体会天涯咫尺的亲切，能够瞬间跨越五湖四海甚至在月球上着陆。我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大脑与双手解开一个个自然之谜。所谓科学的态度包括了人类的自尊、自信、自立和自强。

喷出烈焰的大树

1988年，上海武康路一棵大树喷出熊熊大火，然而，奇特的是，当附近的居民用水把火焰浇灭后，大树又再次喷出了烈火。这棵看似普通的大树的背后又有什么神秘的故事呢？是如林里老人所言的冤魂出现，还是如同生物学博士所说的自然现象？

“1988年，上海武康路一棵大树喷出熊熊大火，被扑灭后再次喷火。”短短一句话看起来匪夷所思，然而其后一段曲折的故事却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武康路上的名人故居“密度”较高，沿线西班牙式、法国文艺复兴式等风格的建筑极富特色，是对上海历史的反映。而武康大楼更是被很多电影所青睐。武康路的树与上海别处的树又略有不同。大凡上海的老马路旁的树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法国梧桐。而武康路则小有例外，虽也有法国梧桐植于路边，但那一棵棵本地树更是高大粗壮，气宇轩昂，似深山里的百年老树。

1988年，夏日的某夜。武康路南段的道旁树突然着火。惊醒了附近的居民。起初大家以为是普通火灾。立即拨打119火警，并集合附近居民想办法将其扑灭。附近居民不多，可是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也将火扑灭。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被扑灭火之后的大树再度燃烧起来，好似火源就在树中。火竟然是从树中喷出！当火警赶来时已是第二次着火，这一次火才真正被扑灭。这一奇事，在火情解除后被目击者议论不绝，均称“奇特”，“超自然”，“不能理解”。其中第一个发现大火的人说，第一次大火就是从这棵大树上喷出的。这棵大树居然可以自行喷出熊熊大火？尽管有人亲眼所见，却也太过匪夷所思，所以这件事只是作为一个饭后讨论超自然现象的谈资，并没引起各界重视，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而后来网上出现了一篇关于中国近200年神秘事件的文章引起了笔者的注意。居然在其中看见了对这件事的描述。短短一句话使笔者内心深深震荡。时间地点分毫不差。正好与笔者二叔描述的情景一致。看来多半确有其事。于是，笔者找到了二叔，问了他相关的事。当年二叔年轻，好奇心重，多方打听。尽也打听到了一些故事。

第一个版本是邻里老人说的。大树的超自然现象让他们联想到了大树后宅子传闻中的一段冤情。往前推50年，那棵道旁树所对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单身女子独住大宅，偶尔会有一些中年男人进出。后来，也不知怎的宅子突然就冷清了，也不见那女子出门。不久后就住进了新的人家。有人说那女子也许筹够了钱偷偷地走了。可是那些老人很确定地说那女子肯定没有出来过，估计是早就没了。女子失踪的前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那天那房子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过年时都没那时热闹的。人们也是那天最后看见那个女子的。而每年的这一天那房子周围似乎也都会发生些奇怪的事。而那次大火之后就平静了。这故事说来离奇，二叔也说当热闹听听，却也似乎有些可信，超自然现象毕竟不少，而很多老人都这么说，不得不让人背脊发凉。

第二个版本是笔者认为最为靠谱的。当地有个学生物的博士生，虽没有亲眼目睹这一离奇事件但是却在第二天听到这件事后说，时值秋季，天气干燥树木燃点本来就低，如果树里微生物在一定条件下突然运动剧烈产生了燃点以上的温度，树木自燃也是有可能的。至于喷火现象，有可能跟树木构造有关，如果树木有死亡的枝干特别干燥就会从火源处迅速燃烧至尾部，乍一看很像火焰喷出。其实自燃的事很多，有些已得到了科学的解释，比如坟地鬼火自燃现象。“鬼火”实际上是磷火，是一种很普通的自然现象。它是这样形成的：人体内部，除绝大部分是由碳、氢、氧三种元素组成外，还含有其他一些元素，如磷、硫、铁等。人体的骨骼里含有较多的磷化钙。人死了，躯体被埋在地后开始下腐烂，发生着各种化学反应。磷由磷酸根状态转化为磷化氢。磷化氢是一种气体物质，燃点很低，在常温下与空气接触便会燃烧起来。磷化氢产生之后沿着地下的裂痕或孔洞冒出到空气中燃烧发出蓝色的光，这就是磷火，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鬼火”。“鬼火”多见于盛夏之夜，这是因为盛夏天气炎热，温度很高，化学反应速度加快，磷化氢易于形成。由于生成的磷化氢中往往又混有联膦，而联膦的燃点非常低，常温下遇氧气即可自燃。那微量的联膦自燃以后，产生的温度又引燃了磷化氢，于是产生鬼火的现象。 也有至今不为人知却频频发生的人体自燃现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科学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

然而博士生的说法却无法解释大树的第二次自燃。因为扑灭它用的是水，大树所有躯干几乎全部淋湿，而微生物的环境已经改变，再产生高热的概率太低。

还有人说因为有人在上面放了某些化学物质。还有人说，第一次自燃是假的，第二次燃烧是人为的。甚至传说有人为了腾出空间，使自家大门面向大道。

冤魂鸣冤也好，科学自燃也好，甚至有人设计也好。这件事至今没有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说法。那个大树燃烧后的废墟已被新的大树代替，大树后的宅子不再冷清。那次神秘的大树喷焰现象已在百年神秘事件录里占有一席之地，等待着后来人的解答或永远成为不解之谜。

隆福寺大火

老牌商城隆福大厦在意外的火宅之后一蹶不振，从此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地带。风水宝地意外失落的原因究竟在熊熊烈火之中，还是在地下挖出的石龟之中？是天灾？是人祸？还是注定了隆福大厦有此一劫？神秘的风水之说是不是可以重新拯救往日繁华的隆福大厦，再造一个兴隆的商业大厦回来？

众所周知，北京隆福大厦曾经是北京市的老牌商城，它曾经与百货大楼齐名，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创造了极其辉煌的成就。隆福大厦是全市第一家安装上中央空调和自动扶梯的大厦，以它为中心，还带活了周边的经济，形成了所谓的“隆福商圈”，年年都举办热闹的隆福庙会，可以说，在北京隆福大厦大火之前，隆福大厦一直就生意兴旺、人气聚集。那么究竟是什么把隆福大厦变成了后来的一蹶不振呢？隆福寺又是怎么回事？这一切，还得从一场大火说起。

1993年的某天夜晚，北京东四胡同的居民李某正和一家人在家吃饭，突然，只见小儿子突然指着窗户对李某说：“爸，我好像看见那儿有火花。”李某顺着儿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高高的建筑物正是已经关门了的隆福大厦。李某再定睛一看，本来应该是所有灯都熄灭了的福隆大厦的中层竟然隐隐有肉眼可见的火光发出。李某心想：恐怕是这大厦起火了，于是决定往隆福大厦去探个究竟。他放下碗筷，朝门口走去，四合院里的邻居老陈见他匆匆出门，好奇地问道：“老李，您这是出去干吗呢？都这么晚了。”李某边往外走边答道：“您看那隆福大厦——”说着，还指着隆福大厦正着火的那层。老陈的妻子就是隆福大厦的售货员，所以她对隆福大厦的结构还算熟悉，看到着火的那层建筑，老陈一拍脑袋：“糟了！”老李想，你激动个啥，烧的又不是你家房子。只听老陈忧心忡忡地说：“着火的那层好像是我媳妇工作的家电部门，怕是那些电器都烧着哩！”李某一想，这烧着还好，家电这玩意儿，要是爆炸了咋办？于是两人结伴前往隆福大厦看个清楚。

当李某和陈某一齐到了大厦的保安部反应情况之后，得到的却是值班的老谢一顿臭骂：“胡说八道！这关你什么事啊？你家才着火了呢！”和他一起值班的老吕今晚打声招呼就没来。结果正当老谢在值班室里蒙头睡得正香的时候，遇上两倒霉鬼，非得说他值班时楼上起火，这不是晦气他吗？老谢没好气地把二人给赶走了。但他究竟还是心虚，于是拿着一个大手电，开始慢悠悠地逐层检查了起来。

老谢这刚走上去没几层，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往常自己值班的时候，楼里总是静悄悄的，今天怎么还有噼噼啪啪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啊。他赶紧往上走了几层，这才发现位于家电部下层的服装楼也起火了！老谢此刻可跑得比兔子还快啊，他没几步就蹿回了值班室，拿起电话拨打119，119那边接电话的同志一听是北京隆福大厦起火，也不敢拖延时间，迅速派出消防官兵往那边赶了去。

说到大厦的起火原因，其实也是简单得很，就是电路老化，以至于引燃了主楼的电路，再加之楼里面压根儿就没有装自动喷淋系统，保安人员也没有及时巡逻发现异状，发生这大火就在种种不是巧合的巧合下悄悄地燃了起来。等到消防官兵到了周围胡同的时候，火势已有控制不住的态势了。

消防队还没到隆福大厦，就停了下来，原来是周围的胡同太窄，消防车根本就开不进去，于是一群救火的人看着轰轰烈烈的火势干着急。匆匆赶来的北京市副市长到场看到这种场面差点气断了气，他立马下达市委的最高指示：就算拆了胡同，也要保住隆福大厦！在武警官兵和警察的动员下，老百姓这才给消防车让了条小路进出，也没见真拆了谁的房。但不幸的是，最佳灭火时间已经被错过了。乌龙的事情还在后面。武警官兵本来想要砸开玻璃窗，从外向里浇水来灭火，谁知道本来半封闭的隆福大厦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的氧气反而助长了火势，大火随即蔓延到了隆福后面的库房。不到30分钟，5辆消防车的水都用完了，而大厦一层的消防栓压根儿就只是个摆设而已！周围居民的自来水根本就达不到消防水压的要求。最后，大火还是经过了几小时最传统的搬运水才得以扑灭。

隆福大火的结果是几乎值钱的东西都烧了个一干二净，连保险箱里的钱，珠宝楼的珠宝都无一不被烧掉了。警察奉命在扑火结束后封锁现场，防止盗窃抢劫案的发生，而员工则没有在柜台前工作时轻松了，只有一个个到废墟里清理剩余财产。

大火过后的隆福大厦，倒也没有特别的困难，毕竟以前良好的业绩摆在那儿的，银行纷纷放贷给隆福以期它能够重振起来，但谁又能猜到重新建立起来的隆福就此一蹶不振了呢？

这中间还有故事，北京当地人都知道，隆福的一蹶不振和两种动物离不开。据说，在重建隆福的时候，施工队拆旧楼挖出了一个很深的狐狸洞。洞刚打开，施工队员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只体型大得出奇的狐狸就从洞里一下子蹿了出来，有人想要追上去，无奈狐狸跑得实在太快，也没追上，就不了了之了。还有一种动物不是真正的活物，但很多人相信，隆福就是因为没了它，这才生意越做越烂的！新隆福门前的隆福牌楼在施工时挖出了两只石龟。据说那其实是一金一寿两只龟，金龟守财聚金、寿龟兴主聚气，两只龟本来好好在地下守护着隆福，却被人挖起，再也没放回去，于是隆福终于既无人气也无收入了。隆福大厦的员工在收到最后一笔奖金之后，纷纷都下了岗，再也没有了铁饭碗这种东西。之后的隆福并没有就这么被放弃，它曾经转型成为了电器城、汽车展览地，甚至是报给浙江的老板做成小商品批发市场，无不以失败告终，隆福大厦与往日的辉煌永别了！

隆福大厦虽然逐渐败落了，但是隆福西面的娃哈哈大酒店却是越办越火。至于原因嘛，只能说风水这个东西，信不信还真由您。稍微懂点风水的人都知道，像福隆大厦这样外墙没一个窗户的建筑物，又在顶上安了个隆福庙，不就成了个“盒”字吗？而它对面稍矮的娃哈哈大楼比它低，又正是开餐饮的地方，所谓“供品”都是越吃越新鲜，怪不得生意这么好啰！

北京的老建筑还有很多，每座建筑的背后也有那么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隆福失去了人气又没有了财气，归根结底还是计划经济的时代过去了，要适应新的市场条件下的经济发展形势！

青藏高原下的巨型空间

美丽神秘的青藏高原中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一队执勤的战士在受伤的藏羚羊的引导之下，竟然发现了神秘的巨型空间！寻找生路的他们在路途上又经历了什么神奇的事件，看到了什么奇异的景色？青藏高原神秘的面纱是否就会这样被人类揭开来，而吸引全世界的眼光？还请看下文，笔者为您讲述的故事——青藏高原下的巨型空间。

神秘美丽有“世界屋脊”之称的青藏高原位于我国的第一级阶梯，其高原面的平均海拔在四千到五千米之间。因为青藏高原位于两个板块的接触地带，其外围经常发生地震，所以一直到现在青藏高原还在以每年一厘米的速度在上升。由于特殊的地质地貌类型和特殊的地势，青藏高原人为的干扰和破坏很轻，许多地区的生态系统都保存完好，人类也少有涉足。但同样的，对于青藏高原地下的秘密，我们也知道很少。笔者就曾经听说过关于青藏高原地下有巨型的空间的故事，但对于故事的真实度，还得请读者您自行判断。

“小叔，这是你吗？怎么可以帅得如此惨绝人寰哪！”赵晓晓惊呼。

“晓晓，你的语文学得实在是太差了！惨绝人寰是这么用的？你们老师也是这么教的？”赵刚止不住地摇头。

“哎呀，不管啦，反正小叔你这张照片真的是酷毙了。看看这身绿色的军服，帅气呀！”晓晓立刻反驳。

“我看看是哪一张？”赵刚走向书橱。“哦，这一张，我想想，应该是在1995年拍的。因为是服役的最后一年了，所以和队友在执勤的路上拍的，留作纪念。啊！青藏高原，那时的天空是那么的蓝，雪山是那么的深沉厚重，连藏羚羊也不怕人，还会追在我们的执勤车后面乞求食物呢。”

“青藏高原嘛，我也好想去看看啊，听说那儿的空气与城市里的污浊的气体相比，天壤之别呢。还有藏羚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好想亲眼看看小藏羚羊是怎样的呢。”晓晓满怀希冀地说。

“说到青藏高原，1995年，倒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而且还和藏羚羊有关。”赵刚突然说。

“奇怪的事儿？什么事儿呀？小叔，快讲讲吧。”晓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你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一定会不停地骚扰别人。为了减轻人民群众的苦难，我还是仔细给你讲讲吧。”赵刚对这个性格直率的小侄女非常宠爱，总是尽量满足她的各种不算离谱的要求。

“和往常一样，我和几个队友一起开车到岗哨执勤。春天的高原景色非常漂亮，远处的雪山巍峨壮丽，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真的是渺小的、不堪一击的。除了红色、白色的格桑花漫山遍野地开着，藏羚羊成群结队地在吃草。我们车速不快，在副驾驶座上坐着的小李，就是我的好朋友李蒙，看到一群衰老的藏羚羊结对走向一处隐蔽的地段。他感到好奇，就让我把车停下，几个人一起跟着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受伤的藏羚羊需要帮助。

老藏羚羊走得不快，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它们没有看我们，继续着它们前进的步伐。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一个岔道口，藏羚羊齐齐地向右边走。但是右边没有路，而是一堵石壁。就像神话中沉香劈山救母，一座几千米的高山齐齐地被劈开似的，表面光滑平整，寸草不生。正当我们感叹不已的时候，领头的老羚羊，突然直直地撞向石壁最低端的一块红色的区域。地势陡然改变，我们站的位置由地面变成了地下，老羚羊毫不惊慌地也来到了地下。

“光线逐渐消失，幸亏我们随身携带了小手电。打开手电开关，终于看清了我们所处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庞大，只能用庞大来形容。你知道吧，我国的天安门广场是世界上最大的广场，占地44公顷。而我们所见到的地下空间，却是堪比几十个天安门广场。应该称地下这个空间为洞穴吧，可洞穴的顶部高高地悬在我们的头顶，目测也有几十米，有一栋30楼的电梯公寓那么高吧。洞穴里面干燥，甚至还有风的流动。我们尾随着老藏羚羊一直向洞穴的深处走去，转过十几个蜿蜒曲折的通道，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又是另一幅图像。如果是盗猎者误闯进这个地下空间，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小山似的藏羚羊尸骨堆积在角落，而刚才我们尾随的那群老藏羚羊也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可以推测，这个洞穴应该就是藏羚羊的墓穴。但是，疑惑一个接着一个：为什么会有这么庞大的一个地下空间存在呢？

“这个地下空间究竟是怎么形成的？以前有其他人到过这里吗？这个地下空间存在了多久？出口在哪儿呢？这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环顾整个地下空间，不可能有提供给人类的水和食物。我们几个人误闯进去，必须想办法走出这个地下空间，否则就是死路一条。顺着风的方向，我们默默地走着，以免说话耗费体力。毕竟，不知道出口在哪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由于事发突然，也没有随身携带任何干粮，所以保存体力是必需的。我们走在前面，一个队友的衣兜鼓鼓的，当时我们都没有在意。跟着风，果然没错。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见着了一个宽约两尺的缝隙。透过缝隙，望见青藏高原特有的湛蓝湛蓝的天空，还有雄鹰在展翅飞翔。大家精神振奋，终于能够活着离开这个巨型的地下空间了。可是缝隙太过狭窄，我们只能先将衣物扔出去，然后人体慢慢地挪出。一个接着一个，当最后一个队友要将衣物扔出的时候，他的鼓鼓的衣兜卡住了。只能先将衣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再把衣服扔出。但是，他沉默地点下了头，慢慢地将东西拿了出来。大家都以为是望远镜，可是事实不是这样。那是一根藏羚羊的羊角，不长，所以能够装进衣兜里，且圆润光滑，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他自己也羞愧难当，脸涨得通红。

“顺利出了地下空间，大家赶紧向上级部门报告。然而，等到大批人员到达老羚羊撞击的地方时，红色区域消失了！四处搜寻，也没有发现地下空间的入口，甚至，我们逃生的‘一线天’也消失不见。根本无从查证我们所说的是否真实。两个月后，我就退伍了。往事也随之搁浅。”

“小叔，我相信你！”晓晓立刻表态，“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是坚信不疑的。”

“小淘气，谢谢你的信任。其实，小叔也只会把这样的经历当作是人生中美好的回忆。不过，青藏高原的景色真的很不错，如果你高考能够进入全国排名前十的任意一所大学，小叔就带你去那儿度假怎么样？”

“小叔，你说话算话哦！我保证超额完成任务，一言为定咯！”晓晓高兴得手舞足蹈，“可以去看小藏羚羊了，哈哈哈哈……”

这个故事的真假，就像是神秘的青藏高原那样，永远模模糊糊地隔着一层面纱，让人摸不着也看不清。“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还将继续保持它的神秘的美丽，吸引着每一个人对它的探索。

崇文区起火70次

2004年4月，北京市崇文区永外革新里24号院发生神奇大火——一天失火次数多达70余次！神秘管理员屡次从失火处经过，究竟是偶然？还是另有隐情？笔者亲访这场离奇火灾的现场，把关于这场神秘的火情的细节一一梳理，希望能够从中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来，揭露事件的真相，同时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具体细节，看请看下文的讲述——崇文区起火70次！

2004年4月，崇文区永外革新里24号院发生了一件怪事：一天之内，院中几间堆放纸品的仓库不时地出现零星的火点，时而又冒起阵阵的白烟。出现火情的次数，竟多达70余次，而这仅仅是因为仓库管理员曾经从这里经过。

有猜测认为，这位管理员身怀特异功能。难道管理员真是奇人？还是火情另有原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如此猜测？而为什么离奇火情，一日烧了70余次？

笔者来到了这个发生离奇事件发生过的地方。

走进永外革新里24号院，笔者看到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两三名员工正在整理货品。仓库里堆着各种纸制品，屋外的空地上也摆满了1米多高的纸堆。仓库中留下的黑色烧痕显示着这里曾经发生的火情。

据这些员工的叙述，11月3日下午近5点，一间库房一角堆放着的牛皮纸突然冒起了白烟，被一位货主发现后，用灭火器扑灭。与此同时，另有几间库房也出现了零星的火点。30多人立即投入了灭火之战，他们将库房中的纸品搬到了室外。然而，库房始终是零星火点不断，更为奇怪的是，室外不相邻的纸也着了火。

为了灭火，大家一直忙到次日凌晨1点多。然而，在火情间歇了几个小时以后，4日8点过后，火情又开始出现，并一直持续到了下午4点左右。

“一开始，大家用灭火器扑火。后来发现，只要用湿毛巾盖在冒烟的纸品上，火就会熄灭。”一位现场的工作人员向笔者描述了怪事的始末。

一天时间，这样的火情竟然发生了70多次。永外革新里24号院究竟怎么了？

而由于仓库平时严格控制火源，每次起火地点又不尽相同，甚至毫不相邻。表面与平常火情一样，可起火原因的不明，着火地点的离奇，让人很是疑惑。

起火原因实在是扑朔迷离。正当大家都如同丈二和尚一般的时候，货主的家人将目光集中到了一位管理员的身上。

据这位货主的家人观察，这位管理员所经过的所有地方，几秒钟后纸品就会起火，只要他在场，就会四处起火。而他走后，火情也就不再发生，而如果他再次经过火就会再次燃起。而发生火情的当夜，该管理员睡觉时，发现自己身穿的工作裤裤脚竟然也有三处着火。

有人怀疑，这位管理员有特异功能。

“他是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来到这里看管仓库不过10多天。平时从大门口进进出出，（他）看上去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看管仓库的工作人员告诉笔者。他对于所传的“特异功能”，似乎很是怀疑。

笔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自从离奇火情发生后，这位管理员就离开了这个仓库。

刻意逃避公众视线也好，碰巧离开也罢，神秘的管理员悄然离开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只是，他曾向外界表达了自己的心情，表示最近的社会舆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并没有传说中所谓的特异功能，“自己只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而“特异功能”一说，不被科学所认可。

面对纸品仓库的离奇火情，神秘的管理员到底有没有特异功能？他是不是引起火情的“源头”呢？

对此，北京理工大学火工与烟火技术实验室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杜志明在接受笔者采访时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见解。

杜志明认为，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人存在特异功能”这种说法是不被认可的：“在社会中，时常会流传各种‘奇人’具有各种所谓的‘特异功能’的说法。说有的人可以‘耳测一切’,有的人可以用手指看书识字，有的人视力可以穿透墙壁等等。然而，事实上‘人有特异功能’这种说法是缺乏可能性的。”

据他介绍，到目前为止，科学界还没有完善的理论来正确、合理地解释“人存在特异功能”的现象。

与此同时又有专家称：发生自燃基本没有可能性。

如果排除了管理员“特异功能”的原因，那么，这些纸品的燃烧会不会是化学上的自燃现象？

在杜志明看来，纸品基本没有发生自燃的可能性。

他告诉笔者，自燃是由于缓慢氧化而引起的燃烧。据他解释，要发生自燃现象，存在自燃物质是首要的条件。这些物质本身就具有自燃性，能和氧发生反应。然而，这却很难和此次纸品仓库失火联系起来，因为“纸张并不是容易自燃的物质，除非纸张的表面存有易燃的物质，或者其印刷字体上存在此类物质”。

“温度也是引起自燃的不可或缺的必要因素之一。只有温度达到一定程度时，自燃物质才会发生自燃。”杜志明分析认为，纸质材料在11月3日、4日这样10℃左右的低温天气下，基本没有发生自燃的可能。

笔者随后查阅了11月3日、11月4日两天北京地区的天气情况，11月3日北京地区的温度是7℃~17℃，11月4日为7℃~13℃。

“理论上，体积较大，化学反应性比较强的材料比较容易发生自燃。和自燃物相比，纸制品的化学反应很弱，常温下很难和其他物质发生自燃反应。”杜志明说。

他同时指出，即便一堆纸发生了自燃反应，首先冒烟的也应该是纸品的中央部位，而不可能是纸品的边缘地带。另据了解，从那些从火情现场抢出的成件纸品来看，被火烧过的痕迹多在包装纸的边角。

而相关部门称：调查已展开，尚无结论。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一天之内引发了次数如此之多的离奇火情？

笔者来到了受理这起失火案件的崇文区永外派出所。

据笔者了解，在火情发生的当天，公安和消防部门就赶到了现场，消防部门还对现场进行了录像。

不过，公安部门透露，现场“并没有什么发现”。日前，他们已要求所有的纸品厂商对自己的纸品进行技术鉴定，具体的鉴定结果尚未出来。

后记：

永外革新里24号院的神奇失火实在令人费解，起火原因更是扑朔迷离。看来要将这起离奇的失火案件弄个水落石出，还需要来自各个方面的更加细致、更加深入的调查。

至于神秘的管理员是否是引起火灾的源头，无论专家还是消防、公安部门都一致认为，不能妄下定论。这位备受争议的管理员如今已悄然离去。

究竟永外革新里24号院失火的真相是什么？何时才能揭开这个谜底？相信读者朋友和我们有着同样的期待。

五龙潭异象

济南市五龙潭历时千年，传说，每逢重大变故此地必然有异象出现。2010年10月29日凌晨，五龙潭再现异象：一条长达六米、宽约半米的塌陷处出现于五龙潭。此景恰好印证了历史上关于此潭“天尤怒，潭自危”，引起了济南市民的热议纷纷。神奇景象为何而出现？是真有天怨？还是如科学家解释的那样是地质方面的原因？

10月29日凌晨3时左右，位于济南市西门路附近著名的五龙潭公园内，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名泉五龙潭突然塌陷，塌陷处裂开了一条长达六米左右、宽半米的大口子。在场记者目睹了这一壮观场景：塌陷处在潭中央，水中的大裂口周围聚集了大量的游鱼，望着深幽幽的裂口，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由于五龙潭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知道水有多深，也没有人敢下水去看个究竟。目前更不敢派遣专业潜水队员进入水中裂口去探察。

这一事件让人不得不想起流传于五龙潭上千年之久的骇人传闻。现场市民也纷纷叹气这个令人恐怖的千年传闻，这个传闻也正好与历史吻合，自古关于此潭的“天尤怒，潭自危”这六个字似乎正被逐渐验证着。虽这样的传闻听上去不可信，但也给这事件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现场记者曾采访过一个坍塌时的在场人，在五龙潭东南侧开茶社的茶社经理陈允宪。陈经理向记者讲述了当时那令他恐惧的一幕：28日晚，之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景象发生，天空很晴朗，夜空中繁星流动，没有乌云，他与公园值班人员聊天到很晚，然后回到他的茶社洗漱上床睡觉。睡到下半夜，不知道被什么惊醒了，当时并不知道是几点，醒了后他感到外面的天色异常红润，突然听到潭水中央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往外涌动，又像是水泡在上涌，声音很诡异。突然潭中一声巨响，接着他感觉好似地震一样，连房屋都震动了一下，然后便再没有动静。由于过度害怕，他不敢出去查看，在床上一直待到天亮，清晨后，他来到潭边，发现偌大的潭子中央凹陷了20多平方米，而更怪异的事是，8点左右，他再来看，凹陷处竟然裂开一个大口子。更不可思议的是，大量游鱼聚集在裂口处，仿佛是在等待什么，随后鱼越聚越多，好像整个潭中的鱼都来到这里，在裂口处游动，不肯散去……他大惊之下急忙报告了公园办公室。

站在潭边看着塌陷处的大裂口，在深深的水中诡秘而深邃，使人感到寒意。五龙潭这个千古之泉自古就没有干枯过，不管济南如何大旱，水深不见底，没有人能知道里面的情况，而流传千年的传闻也让人更感神秘。

传闻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唐朝玄宗李隆基时期，五龙潭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形成的。当时这里还是唐朝名将秦琼的府邸，并没有五龙潭，由于秦琼是唐开国名将，祖籍济南人，与程咬金、罗士信都是唐初的英雄，在李世民贞观年间去世后，他的儿子一直居住于此，后来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末期，由于玄宗宠爱杨贵妃，荒淫无度，从而朝政荒废，政体腐败，奸臣当道，民不聊生，秦琼之子由于为人刚正不阿，看不惯那些阿谀奉承、狡诈奸邪的小人，便与一些仁人志士聚集在府里痛斥朝廷的腐败与奸臣的恶毒，结果被小人告发。奸臣在玄宗面前大肆污蔑秦琼之子，玄宗大怒，派人来济南缉拿秦琼之子，并将秦府抄家，结果朝廷官兵刚来济南快到秦府地的时候，突然天空电闪雷鸣，有人见五条金龙闪现空中，随即秦府塌陷，塌陷处形成渗坑，大量水冒出，形成了今天的五龙潭。自此秦府便消失，被一池潭水取代，而关于此潭传说更是很多，记载曾有水性好的人下到潭中，游入很深，发现一处府院，上写“秦琼府”，里面用具齐全，有人居住，明代还有人在潭边见秦琼显灵，等等传闻自古很多。

而据历史明确记载，每逢治极乱世与人心向恶的时代，此潭便会发生异相，最近的两次有明确考证的记载一是1908年的清末，此潭在深夜突然沸腾，随即有一处风格明显是唐代的府院浮现，这在《山东志》有明确记录，还有一次是1938年，一夜之间潭中水声巨响，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水面漂浮着大量古书，目睹当时情况的是当时山东民办大学一李姓教员，而1982年，当时济南市园林局工作人员对五龙潭进行两侧清理时，曾挖出一唐石碑，上书“唐左武卫大将军胡国公秦叔宝宅”，这石碑至今保留在五龙潭公园内，多年来，有很多济南市民在潭边捡拾到古物与器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最近一次的五龙潭异相发生在2002年，当时济南地区大旱，千年从没有干枯过的五龙潭也破天荒地干枯了，当时潭里水域面积被缩小到很小的一块。由于潭里有大量鱼与龟，人们为了不使鱼因为水干枯而遭殃，便准备把鱼与龟全部打捞上来转移。但是神秘的是，潭里的水已经很少了，鱼和龟根本无处躲藏，但人们在很小的一块水域却找不到任何鱼等水生物。由于五龙潭与外界水系或泉群没有连通，所以鱼不可能游到外面，但怎么就是找不到。它们究竟躲到了哪里？而2003年济南地区雨量增大，五龙潭又恢复了过去的喷涌，水量也恢复到以前，让人惊奇的是，那些鱼龟又出现了。所以有人断定，潭底必然有秘道，更加印证了秦琼府邸的传闻，而百姓则认为此潭里面有秦琼化身的龙在守护。

此次坍塌事件，公园请来了很多水利和地质专家来考察原因，可是至今没有结果。

山东省水文局一名高级工程师做出了推论：水下必然有暗道或者古建筑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由于水下物体突然坍塌才造成潭底坍塌，而公园则认为只是水下的岩石经过常年腐蚀软化所以才造成了正常的坍塌，水文局的高工对此说法断然否定，并且指出不可能，并请示上级开始组成考察人员对五龙潭水下进行彻底的考究，但是在这样一个暗流涌动的深潭里，对第一个下水的人都是一种考验。

但计划仍无法进行。因为水深不见底，也不敢贸然派人下水，而济南市民更多是相信潭中发生异相必然有预兆这么一说，毕竟已经流传千年之久。

关于五龙潭的形成，专家们也各执一词。最为大多数人所接受的版本是：该潭的形成，应当是地质变化的结果。根据钻探得知，这里地底上层，是21.5米厚的第四纪黏土层，其下是40米厚的闪长岩，闪长岩下面是奥陶纪灰岩。由于石灰岩长期被地下水溶蚀，形成溶洞。日久溶洞愈大，在重力作用下，上层黏土和闪长岩塌陷，形成深潭。毕竟传说太为玄妙，除了亲历事件的市民，溶洞的解释更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关于百姓捡到宝物的传闻。也有人提出：据《水经注》记载，北魏以前就有这片水，称净池，是大明湖的一隅。相传，五龙潭昔日潭深莫测，每遇大旱，祷雨则应，故元代有好事者在潭边建庙，内塑五方龙神，自此便改称为五龙潭。根据古代习俗，祷雨时古代人会向龙王献上珍贵物品以示诚意。也就是会向水里扔下宝物。日积月累，大量宝物囤积于潭中。千年之后水利地质变化部分宝物浮出岸边，被居民拾到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这种说法却也有诸多疑点，而千年传说代代相传。也只是被一小部分人所接受。五龙潭是济南一大奇迹。它的身世、它的异相等，有种种神秘的地方引人浮想。千年恐怖传说现代人不足以惧怕。但也因为各种限制，无法在现有的科学与认知基础上对这些异相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它们戴着神秘的面纱，在莫测深潭中幽幽注释着费解的人们，静静等待着大家对它真正了解的一天。

遵义农家地面喷血事件

2010年这天，遵义一个姓苟的农民在自家的墙壁上发现了血迹，不仅如此，血好像还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那样不停地流着！诡异的墙壁之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老屋喷血，究竟是人为的一次恶作剧，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埋藏在里面？抑或根本就是虚惊一场？

中国人虽然不信神，但大多却对鬼神有敬畏之心。在他们看来，心怀虔诚，都可以替自家保得一些平安，至少心中舒坦，凡事也更加无所畏惧了些。然而不巧的是，总有那么些现代科学都无法解释的现象发生，让这些不信神的人也变得疑神疑鬼。下面我要讲述的就是这么一件诡异的闹鬼事件——遵义农家地面“喷血”事件。

在距离遵义市中心城区30多公里的虾子镇红旗村紫明组居住着苟某一家人。他家和别的家庭没有什么区别，几个兄弟姐妹有的外出打工，还有的留在当地或者务农、或者经商。父母和苟某一起生活，家里是一间不大的四合院，就只住着苟某夫妻二人及家里的两个孩子和年迈的父母而已。

2010年7月的某天晚上，苟某一家人正在家里吃晚饭。“我吃饱了。”苟某的儿子早早地放下了碗筷，他正是贪玩的年纪，每次吃饭总是狼吞虎咽，希望能早点出门去玩。苟某的眉头蹙了起来，不满地说道：“这么晚了，还出去玩什么！”儿子对他做了一个鬼脸，还是急匆匆拿着自己用竹子和绳绑成的“弓”，兴冲冲地就出了门。苟某的妻子放下了碗，不放心地在后面喊道：“儿子，早点回来！”却见儿子也不答应，早就跑得老远了。苟某的妻子饭后在厨房收拾碗筷，二老则是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休息，只剩下苟某一个人在堂屋里面看电视。无聊的电视节目丝毫不能吸引苟某的注意力，一天农活忙下来，他其实更喜欢安静的睡觉。突然苟某本来已经有点模模糊糊的视线被右侧墙面的缝隙上的污迹给吸引了。在瓦数本来就不高的电灯下，这块污迹来得格外突兀和醒目。苟某揉了揉眼睛，凑上前去近距离地打量这块污迹。

苟家的房子早已经有些年头，墙上难免出现些裂痕和缝隙。但老一辈有一个说法是，这房子啊，要人住着才有生气，人一旦不在了，房子也会迅速衰败下来。苟家的房子一直住着人，所以虽然显得有些老旧，比不上村里其他人盖的几层高的新楼房，但一直也不见有什么衰败。苟某蹲下身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污迹在指头上，发现手指头竟然是血红的颜色，那么这个黏稠的液体是……苟某还正在思考，一道“污水”就从他面前的裂缝喷涌而出，有几滴还直接溅到了他的脸上。苟某被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苟某的妻子看见丈夫怎么面对着一面墙坐着，实在奇怪得很，于是问：“当家的，你怎么了？”只见苟某一脸“血”污地转过头来，眼神愣愣地望着妻子，妻子一声尖叫，丢下了手中的帕子就上前去扶住苟某尖叫道：“当家的，你怎么啦你！当家的！”苟某看到妻子惊恐的表情，便知道她误解了，他指着墙上似血非血的污渍道：“这血可不是我的，是它——墙面的。”妻子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不大相信，她也用手指抹了点儿“血”放在鼻子间闻了闻，一股子腥味儿，像极了血的气息。“当家的，这墙究竟是咋了啊？”苟某也觉得奇怪得很，可自己也摸不到头脑，只得说：“找隔壁王二叔家问问吧，他兴许知道呢？”夫妻俩一合计就先洗了脸和手，一齐到了距自己家最近的王二叔家里，老王听说了这事，也好奇得很，便带着自己心爱的小孙子小王一齐去苟家看个究竟。

小小的村子消息传得很快，没一会儿，苟家就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了。村民们赶到苟家，苟家的墙壁竟然是又一次开始“喷血”了。这究竟是什么呢？正当大家在七嘴八舌议论得起劲儿的时候，苟某家养的大黄狗阿黄也溜进了屋子里，只见阿黄东闻闻、西嗅嗅，竟然直奔了那摊被墙壁喷出来的血红色污迹而去，还摇头摆尾地舔得起劲儿。

一屋子的人被阿黄的举动吓到了，有人发问：“这该不会是血吧？瞧着畜生吃得这个起劲样儿。”旁边的人回答：“我看恐怕就是血啊，不然咋是这个颜色呢？”村民们已经由议论变成了交头接耳，看得一旁的苟某心里紧张得很。当听到耳边传来不知是谁的一句：“这墙里该不会有尸体吧？”的时候，苟某再也不能淡定，他直接大声说道：“明天俺去找公安局里的人看看，不要乱说，不要乱说啊！”

夫妻俩当晚都睡得不大踏实，妻子忧心忡忡地搂着苟某的背说道：“当家的，你说那东西不会真的是……”“尽说废话，早点睡觉！”苟某打断她的话，转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黑乎乎的房顶发呆，心里同样充满了不安的感觉。

第二天．两人来到了距家最近的派出所报案，接待他们的警察同志听闻这个消息就跟着夫妻二人前去苟家屋子里看个究竟，并且亲眼看到了所谓的墙喷的鲜血。饶是经验丰富的警察也不得不承认，这喷出的液体不论是颜色还是气味都像极了血，难道这真的是血？他把目光投向了领着他来的苟某夫妻二人，这两人怎么看怎么老实，也不像会在墙里藏尸的人啊。就在这时，只见苟某的儿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手还在指着院子，好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苟某一声厉呵道：“兔崽子，乱跑什么？”“爸爸，院子里喷血啦！”苟某等三人急忙赶到院子里，发现自家院坝的地上也开始“喷血”了！原来刚刚在苟家看热闹的一个村民后背被地上喷出的溅到了，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自家的院坝也开始喷血了。后经警方调查，苟某家的住房于2004年修建，从修建至今未发生过任何怪事，近日来家中及附近也未发生人畜死亡情况。这些血是从何而来呢？实在是令人费解。

事实上，地上喷血的事件并不是第一次有发生。2005年8月16日，浙江省东阳市白云街道下昆溪村村民陈正明家里也像喷血一样冒出了许多的红色液体。据有关的报道称：“红色的液体像从喷雾器里喷出的那样从地面向上喷射，有三四十厘米高，持续了数秒钟。”地质学有关方面的专家、教授经过实地考察，否认了此地可能有“血泉”存在的说法。

这次的喷血案件是真是假还有待判定，但是无论是谁，假如某天发现家里的墙好似被割破的肌肤一样不断渗出鲜血都会手脚无措吧？

第五章　中国考古界惊天谜团猜测篇

古墓中，千年不腐的女尸究竟是何原因；月亮山的野人为何凶残行暴，残忍杀人的背后有何隐情；高达4米的史前人类究竟有何特别之处，惹来考古界的纷纷热议；古人也会用电吗？青海神秘山洞之中的铜丝究竟从哪里来……考古疑云，许多我们无法解答的问题还在等待着探索和发现。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古人用电吗

千年女尸不腐之谜

史前人类

神秘的铁管

古墓戒指

月亮山野人

古人用电吗

电能的运用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形态，也是现代文明的发源。1938年的青海南部地区，这里高寒缺氧，冬季漫长，一年有十个月都是在冰封之下度过。考古学家却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形山洞的焦黑的墙角处，发现了锈迹斑斑的铜丝以及明显的用电的痕迹！冰天雪地中究竟掩埋了些什么惊天往事？

电，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事物之一。电是一种自然现象，是一种能量。自然界的闪电就是电的一种现象。物理学中我们知道，通过实验会发现带电物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其吸引力或排斥力遵从库仑定律。电是个一般术语，包括了许多种由于电荷的存在或移动而产生的现象。这其中有许多很容易观察到的现象，像闪电、静电等等，还有一些比较生疏的概念，像电磁场、电磁感应等等。

很久以前，就有许多术士致力于研究电的现象。可是，所得到的结果真是乏善可陈，少之又少。直到17、18世纪，才出现了一些在科学方面重要的发展和突破。在那时，科学家并没有找到电的实际用途。时间推进到19世纪末期，由于电机工程学的进步，把电带进了工业和家庭里面。在这个电气研发的黄金时代，日新月异、连绵不断的快速发展带给了工业和社会，难以形容、无法想象的巨大改变。作为能源的一种供给方式，电所具有的多重优点，意味着电的用途几乎是无可限量。例如，大众交通、取暖、照明、电讯、计算等等，都必须用电为主要能源。

来到21世纪，现代工业社会仍旧依赖着电能源。在可看见的未来，电想必是绿色科技的主角之一。电的发现和应用极大地节省了人类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使人类的力量长上了翅膀，使人类的信息触角不断延伸。电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有两方面：能量的获取转化和传输，电子信息技术的基础。电的发现可以说是人类历史的革命，由它产生的动能现在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释放，人对电的需求夸张地说其作用不亚于人类世界对氧气的需求，如果没有电，人类的文明现在还会在黑暗中探索。

18世纪时西方开始探索电的种种现象。

1732年，美国的科学家富兰克林认为电是一种没有重量的流体，存在于所有物体中。当物体得到比正常分量多的电就称为带正电；若少于正常分量，就被称为带负电，所谓“放电”就是正电流向负电的过程（人为规定的），这个理论并不完全正确，但是正电、负电两种名称则被保留下来。此时期有关“电”的观念是物质上的主张。富兰克林做了多次实验，并首次提出了电流的概念。富兰克林的这一说法，在当时确实能够比较圆满地解释一些电的现象，但对于电的本质的认识与我们现在的“两个物体互相摩擦时，容易移动的恰恰是带负电的电子”的看法却是相反。

1752年，他在一个风筝实验中，将系上钥匙的风筝用金属线放到云层中，被雨淋湿的金属线将空中的闪电引到手指与钥匙之间，证明了空中的闪电与地面上的电是同一回事。后来根据这个原理，发明了避雷针。

1799年，意大利科学家伏特以含食盐水的湿抹布，夹在银和锌的圆形板中间，堆积成圆柱状，制造出世界上最早的电池——伏特电池。

1821年英国人法拉第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发明。在这两年之前，奥斯特已发现如果电路中有电流通过，它附近的普通罗盘的磁针就会发生偏移。法拉第从中得到启发，认为假如磁铁固定，线圈就可能会运动。根据这种设想，他成功地发明了一种简单的装置。在装置内，只要有电流通过线路，线路就会绕着一块磁铁不停地转动。事实上法拉第发明的是第一台电动机，是第一台使用电流将物体运动的装置。虽然装置简陋，但它却是今天世界上使用的所有电动机的祖先。

1831年，法拉第制出了世界上最早的第一台发电机。他发现第一块磁铁穿过一个闭合线路时，线路内就会有电流产生，这个效应就叫作电磁感应。法拉第的电磁感应定律是一项最伟大的贡献。

1866年，德国人西门子制成世界上第一台工业用发电机。

然而，早在1938年的考古工作中，考古学家们就在青海南部（那里高寒缺氧，冬季漫长，滴水结冰的日子长达10个月之久），发现了古人的用电痕迹。考古学家冒着生命危险，进入了青海南部的极寒地区，进行长达一个月的考察。带队的是C大考古系的院长，一同到达的是他8个学生。在当地牧民的带领下，一行人不是很困难地就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形山洞。拿着放大镜审视着山洞墙壁的学生被一处特别的痕迹吸引住了。当他走近细看时，惊讶地发现，这处痕迹竟然和现代人用电灯时的情形一样！焦黑的墙角处有几根不同质地的金属线，而唯一能够用肉眼辨别的是铜丝——那是一根已经锈迹斑斑的铜丝。在金属线捆绑处有一个类似于电灯泡的圆形质地的金属球体。戴上橡胶手套的学生轻轻地拿起金属球体，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儿发生了，金属球体迅速地风化，化成了粉尘，并且如花瓣的形状般飘出了山洞，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值得庆幸的是，金属线还完好无损的保持着它的原样。大家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待学生们一起取完样品、拍照、整理、分类。

寒冷的气候让考察不得不提前结束，但是，这一次的考古发现却是能在考古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伟大发现。

千年女尸不腐之谜

公元前186年的一天，位于今天湖南长沙的西汉的一位豪门夫人逝世。她的子女在给这位夫人风光下葬的同时，不忘用一种独特的手法将她的尸骨永久地保存了下来。而秘密一直延伸到了2000年后的一天，当考古队挖开这座保存完整的古墓的时候，无疑不被古墓中出现的种种奇迹震惊了，神秘古墓中究竟有何秘密？千年女尸的不腐之谜到底是为何？

公元前186年的一天，西汉长沙国，也就是位于今天的湖南长沙的西汉发生了一件大事。丞相轪侯利苍的妻子辛追夫人去世了，时年五十岁。事实上，辛追夫人一直以来身体就欠佳，困扰她的不止有一种疾病，这些病常常使她的身心都受到巨大的煎熬。公元前193年，沙国丞相利苍被汉文帝封为轪侯，然而仅仅8年之后，利苍去世，他的儿子利豨继承了封号，成为第二代轪侯，只有30多岁的辛追夫人成了一名寡妇。虽然丈夫早早逝去，但是辛追出色的政治才能和领导才能却因此显露出来，在她的辅佐之下，轪侯家的府邸不仅没有衰落，反而越发兴旺起来，甚至比她的丈夫在世的时候还要兴盛得多。今天，她和往常一样用完餐之后，又吃了半块应季的甜瓜，突然她感到腹部一阵绞痛，几乎立刻就要趴倒在地。一旁的侍女惊慌地唤来了大夫，她的儿子——第二代轪侯利豨也在听闻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她的身边。然而，辛追夫人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由于食用过多甜瓜而引起的胆绞痛，并最终引发了冠心病，辛追夫人在当晚就死去了。

辛追夫人的墓地早就造好了，紧邻着她早逝的丈夫，但明显要比丈夫的墓室更加豪华、奢侈。辛追夫人的仆人们把辛追夫人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一层层给死去的主人裹上，而并不敢直视主人已死的面孔——这是一张保养不错但是严厉而忧伤的老人的脸，她简直就像睡着了，而不是死去了。棺材被套上了一层又一层，工匠都是长沙国最好的能工巧匠，而令人目不暇接的奇珍异宝被大批大批地送往了地底。这都说明了即使死去了这位夫人仍然是令人敬畏的。直到最后封墓，一个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就这样回归了大地的怀抱。然而，谁也没料到，时隔2000多年，也就是公元1972年的某天，辛追夫人千年的宁静终被打破，这个时隔千年的谜也将呈现在世人的面前。

湖南长沙市区的东郊有两座土丘，外形很像马鞍，因此得名 “马鞍堆”，由于口音的关系吧，又在口口相传中被讹传为“马王堆”，所以现在通常称此地为马王堆。根据地方志的记载，马王堆是五代十国楚王马殷的家族的墓地，所以当地一直就流传着马王堆地下有墓的传说。1971年年底，时驻扎在长沙的某部队，接到命令要在马王堆的两个小山坡下建造地下医院。然而，施工过程中经常遇到塌方事故，用钢钎进行钻探时还从钻孔里冒出了呛人的气体。有人用火点燃会出现一道蓝色的火焰，而当时湖南省博物馆的一名名叫侯良的专家在接到消息后马上联想到了马王堆本地的传说，他意识到，人们遇到的是一座古代墓葬，在湖南土话里也称这样的墓为火坑墓。

建造地下医院的工程停止了，第二年一月份，对此地墓葬挖掘的工作正式拉开了序幕。经科学的探究发现，这个墓葬南北长约20米，东西长约17米，属于一座大型的古代墓葬。带着激动又有些忐忑的心情，侯良和其他考古专家日夜守候在墓地现场。大概往下挖了没几米，就听见有考古队员说，发现了一个笔直地朝着墓葬的下方延伸的圆形的盗洞。侯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个墓地已经被人挖掘过了，那么恐怕这次考古发掘的现场已经被破坏得相当严重了，这个古墓的考古价值也会大大降低。然而幸运的是，往下挖到17米左右，盗洞消失了，人们挖到了一种黏糊糊的泥土，俗名白泥膏，而正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泥土，对墓穴起到了很好的封闭性和保护作用。这时，有人惊呼道：“这是什么？”手指则指向了和在了白泥膏中的一片绿色的树叶。这片墓地周围几十米一片树叶也没有，而且明显这片树叶是早就存在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片树叶在墓地中“保鲜”了几千年了！周围人无不感到非常的震惊。接下来，人们又陆陆续续在填土中发现了其他的翠绿的树枝和黄绿色的竹筐，带着相机的考古人员把这一珍贵的一幕记录了下来。奇特的是，当树枝和竹筐离开墓地没多久，就像失去了生命力一般，没几个小时就枯萎掉了。

在挖到这些令人惊奇的东西后，人们的工作愈发细致，积极性也更高了。没过几个月，整块墓地就已经被发掘出来，而一开始出现的树叶、竹筐什么的，已经算不上多么惊人发现了，因为还有更奇特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整座墓从上俯视呈方形，深度约为20米，从上到下逐渐缩小，如同倒立的金字塔。墓坑的底部摆着长4米、高1.5米的椁室。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一块巨大的墓地，然而，如此巨大的椁室还是让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相当惊讶。揭开椁板，中央躺着一座巨大的棺材，四边的边厢里则填满了五光十色的珍贵宝物。即使是在淤泥的覆盖下，也不难看出，每件物品如崭新的一般。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提取文物，生怕破坏了这些存放了千年的宝物。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出现了，一个名叫王予的北京的考古人员在东面的边箱中发现了一件漆器，打开一看，发现下边是水，水面上却漂着一层藕片。王予大喊：“哇，这可是2000多年前的藕片啊！”听到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地挤上前来，争着想看看这“来之不易”的藕。王予匆忙地把漆器端了起来，放到桌子上照相。可就这么一端一放，漆器里的藕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只剩下几片了。等到他找到人把漆器送回基地研究的时候，漆器里哪里还有什么藕片，只剩一锅泥汤了！

人们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开棺的地方又引来了人们的围观。这个庞大的棺材里面原来套装有四层，最上面的那层黑漆素棺盖上盖着一块长约2米而保存完好“T”型帛画。字画中描绘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地狱、人间和天堂的世界：最下面的地狱画的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用头和双手顶地面，用脚踩着一条怪鱼。中间的人则更像是辛追夫人真实的生活写照，一个雍容的老妇，在仆人们的环拥之下。细看这名夫人，可见她神情中安详而略有些忧愁。而最上方的天堂显得却是颇为奇怪，9轮太阳在巨大的树枝间照耀着大地，最大的一轮太阳中间却立着一只金色的乌鸦。除此之外，还有弯弯的月亮，旁边有神兔和蟾蜍，以及一位翩翩起舞的仙女。最上端的中央位置大概就是天神所在，她是一位长着蛇身的女子，极像是神话传说中创造人类的女娲。时隔2000年，这幅画保存如此完好，内容也是生感动人，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第二层的黑底彩绘漆棺，以金黄色颜料绘制的复杂多变的云气纹做装饰，纹路间还穿插着111个怪兽和神仙，充满了神秘的气息；第三层的朱底彩绘漆棺，是在红色的底料上用褐色、绿色、黄色等颜色，描绘出共6条龙、3只虎、3只鹿、1只凤和1个仙人的图案，显得最是富丽堂皇。

辛追夫人的尸体被放在了最里层的黑漆内棺之中。打开最后一层内棺，大家的呼吸都屏住了，在20层薄薄的各种衣物的包裹下的女尸令所有人骇然：这哪里是一具千年女尸！淡黄色的皮肤，肌肉组织还有弹性，除了突出的眼球和吐出的舌头外，其他特征更像一个刚死不久的新鲜的尸体！

不腐的女尸，消失了的千年的藕片，还有枯萎了的树叶等等，都说明了这个墓穴的神奇之处。其实，在辛追夫人出墓之后，人们发现了她的棺材里注满了一种红色的棺液，这个辛追夫人奉为神液的东西其实就是水银掺杂了朱砂液体，正是这种液体具有的杀菌作用保证了尸体不腐的可能性。还有人推测，辛追夫人生前可能痴迷于炼丹术以求长生不老，而炼出的丹药其实都有汞的存在，而正是这些丹药能让他尸身千年不腐。另一方面，不可忽略的是，整座墓穴的密封性极好，这样保证了环境的干燥和空气的无法进入，为防腐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事实上，这样的防腐其实是只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和埃及人造木乃伊时有意使用防腐的香料还是有千差万别，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比辛追夫人处于更高地位的人的尸体没有保存下来的原因。

史前人类

美丽的内蒙古旅游业形势一片大好。吸引人们眼球的却不止是内蒙古草原的迷人风光，还有深藏在地下的、尚未被人破解的一个个谜团。高达四米的神秘史前人类的发现，震惊考古界！这些和恐龙一样古老的生物还有多少谜题在等待考古学家们解答。关于史前人类，您又知道多少呢

近年来，去内蒙古旅游的人数不断增加，旅游业的形势一片大好。一提到内蒙古，很多人首先就会想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丽景色。事实上，内蒙古吸引人们眼球的地方还不止是在于它美丽的草原，对于地质学家来说，这里有丰富的矿藏等待开采研究；对于民俗学专家来说，这里有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化值得保存；对于考古学家来说，这里更是历史悠久，有无数的秘密等待发现和解答。

作为我国北方大区之一的内蒙古，与旅游相关的产业也是蓬勃发展。各式各样的旅行社，以价格便宜、服务热情周到吸引了不少回头客，位于呼和浩特市的惠民旅行社就是其中的一家。小艺担任导游的工作已经三年了，她虽然是个汉族姑娘，但是从小就和蒙古族的兄弟姐妹一起生活、玩耍，所以蒙古语说得可溜了。许多游客想带当地土特产回家送礼，如果是小艺帮忙和当地人砍价，省钱不少呢。

大家都知道，寒暑假和节假日是旅游高峰期，也是旅游业中所说的旺季。这不，早上7点刚过，小艺就跟随着接待游客的大巴车早早地就到了火车站，举着惠民旅行社的社旗，不停地挥动着，示意陆陆续续到来的游客上车。大概8点10分的时候，游客人数到齐，一车人高高兴兴地出发了。让司机王大叔打开车内音响，一段优美的具有蒙古族风情的旋律倾泻而出。这时，小艺拿出小喇叭，开始了这一次的旅游知识讲解。

“亲爱的旅客，你们好！感谢你们选择惠民旅行社。我是本次旅行团的接待员——小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本社成员将竭诚为您服务，愿您度过一个美好愉快的假期。值得提醒的是，带小孩的旅客请看护好你的小孩，如果有心脏病人、高血压患者以及大病初愈的旅客，请暂时不要参与骑马、草地摩托等具有风险的活动。”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两边一望无垠的草原看不到尽头，很多游客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辽阔的草原，所以他们都透过窗户，好奇地打量着两边的美丽风景。当小艺放下手中的喇叭，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旁边的一名看上去不过20岁的年轻女孩凑了过来，看样子应该是大学生吧，她简单利索的装扮和红扑扑的面庞无不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

“你好，可以称呼你小艺姐吗？叫我晓寒好了。”这个女孩明显是个自来熟，她自然而然地和小艺搭讪。

“可以啊，你叫晓寒是吧？有什么疑问吗？”小艺记起来昨天背过的旅客的名单，微笑着询问她。

晓寒一见这位导游姐姐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便兴奋地问：“小艺姐，你在内蒙古工作有几年了呀？”

小艺想了想，答道：“三年了。”晓寒这么问是为什么呢？

晓寒一脸兴奋地说：“那你应该相当了解在内蒙古发生的事儿喽。”

小艺微笑道：“不能说相当了解，但只要是和旅游相关的事儿，我们旅行社里都会进行专门的培训，就是为了能给游客解答疑惑，所以我也能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吧！你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晓寒连连点头，回答：“是的，是的。其实我是历史系的一名在校学生。前不久，我在一张很旧的报纸上，偶然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说的是内蒙古曾经在1982年左右出土了八具史前人类遗骸，我很是感兴趣。但是，关于这些史前人类遗骸的具体信息报纸上却并没有公布，那么这些史前人类的遗骸究竟是真有其事吗？我对这事儿实在是好奇呀，所以能有机会到内蒙古旅游，就想向当地人了解清楚。”

小艺稍微回忆了一下，这才回答道：“这个事儿呀，哦，我来到内蒙古的第一年，也听说了这件事儿，后来我还自己专门去查阅了相关资料，但是获得的有用的信息特别少，因为实在信息太少，反而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呢！”

晓寒没想到一来就问对了人，很是兴奋：“那么这些史前人类的遗骸都是在内蒙古哪个地方发现的呢？”

小艺回答：“在内蒙古通辽哈民史前聚落遗址。据说，在发掘这些史前聚落遗址的过程中，还清理出了因失火坍塌的房址以及当时保存相当完整的房屋木构架痕迹，甚至还有大批非正常死亡的人的骨头的埋葬地点，这些现象，都证明该遗址是遭遇突发事件而废弃。不过，这里的史前人遗骸也出土不少。而且，几乎都是四米的巨人！”

晓寒被这个第一次听到的说法震惊了，她来之前还有在史前人类的历史上专门做过功课，所以，知道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发现过高达四米的史前人类呢。她不由感叹道：“哇，四米啊！有史料记载，迄今世界上最高的人是我国清朝的詹世钗，有3.19米呢。四米的巨人耶，无法想象他们走路、坐着吃饭是怎样的，睡觉的床是不是也特别特别长？对了，他们是怎么能长那么高的呢？在古代也没有高乐高、新盖中盖牌高钙片啊。”

小艺听了晓寒的俏皮话后大笑道：“晓寒，你真是太逗了。怎么会猜想史前巨人吃高钙片呢？不过，却也有一种猜测说，史前人类生活的环境和恐龙时代的环境类似，大型植被特别多，没有其他威胁史前人类生存的物种存在。所以，他们算是放养在神奇的大自然里，无拘无束，这难道就是他们长得高的原因？”

晓寒想了想，提问：“会不会是外星人与史前人类通婚而造成的基因突变呢？关于外星人的传闻可是一直就有的。”

小艺笑了笑说：“这也算是一种猜想吧。值得庆幸的是，遗址位于我国内蒙古自治区，不然又要被外国人大叫着这是属于他们的。”

晓寒也被这个笑话逗笑了，她点点头道：“说的对，言归正传，希望考古专家有一天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吧。”

小艺说：“是啊，总是要科学的合理的解释才能让人信服的，以理服人嘛。距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晓寒，休息一会儿吧，不然，待会儿没力气玩了。”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优美的音乐在静静流淌：“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关于史前人类遗骸的谜题，在像晓寒这样具有探索精神的历史工作者的不断钻研、探索之下，相信谜题总会被解开。

神秘的铁管

青海白公山，风景秀丽而庄严神圣，但又为何有着“外星人遗址”之称？上世纪90年代，一位考古学教授带领学生前来探秘，他们究竟又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外星遗址是否真有其事，还是凭空捏造的故事？这次考古之旅是否会给考古界带来一次新鲜的血液？青海白公山中的秘密，是如何震惊世界的……

青海的德令哈白公山，本来和它周围的群山一样，风光秀丽而山势巍峨，一年四季山顶都是积雪覆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个美丽的仙女手拉手地伫立着，既庄严又神圣。此处位于柴达木盆地，空气稀薄而干燥，透明度极好。但是几年前，关于白公山上有“外星人遗址”的事情却广为流传。很多人都在揣测，这壮美的山峰之下，难道真的有什么“外星人”遗址存在？这个课题引起了地质学、考古学甚至是外星人研究者们对于白公山的关注，并且展开了长久而且激烈的讨论。那么，究竟白公山下所谓的外星人遗址是怎么被发现的？是个什么样子？它究竟是由谁创造或者说产生的呢？一切谜题还有待解答。

20世纪90年代初，一个由某大学地质学著名教授郑教授带领的考察队前往白公山进行考察。这天一早，郑教授就带着自己的研究生和助教从离白公山最近的一个小镇开车出发。一路上，学生和助教都兴奋异常，比起考察，更令他们兴奋的是这次青海之行。连绵的青山从两边迅速地后退，路越走越偏僻，最后车开到一处实在没办法前进，郑教授一行带上设备和器材开始徒步前行。走了半个小时，只听见郑教授的助教小王在队伍后面喊道：“郑老师，请等一下，小云好像有些不舒服。”原来，郑教授的研究生之一周云，体质一向不大好，青海这个地区海拔颇高，小云又背着探测的器材，没一会儿便支持不下去了。郑教授想了想，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虽然同行的研究生都在说笑，但助教小王明显对这次青海之行认识得更清楚一些，他们只是在进行着漫无目的的找寻，而支持这些研究的经费又很有限，结果可能并不会向学生们想得那么乐观。小王看到郑教授并没有像别人一样坐在原地休息，而是手里拿着个简易的放大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什么。于是小王走上前问道：“郑老师，您有什么发现吗？”郑教授招招手，示意小王也坐下了，他手里抓起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物质问道：“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小王接过东西，也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其实，以小王往常的工作经验，他几乎可以直接断定，这就是一块严重生锈的铁块，但是郑教授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东西呢？小王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就是生锈的铁，但是……但是这块铁不可能是现代地质学中提到过的任何自然条件下可以产生的，明显是经过人类加工的。”“对，问题就在这儿。”郑教授点点头，又道，“这是当地牧民在白公山放牧时找到的，据说那片地区从来没有人居住过，但是四周全是这种黑色的生锈的铁。”小王有些激动，他问，“难道我们这次来就是寻找这种铁的所在地？”郑教授点点头，接着说，“我还怀疑，地表的这种铁应该只是地质变动过程中，从地下被带上来的，真正我们要找的东西，还在地下！”小王激动地跳了起来，连忙问，“郑教授，难道真的有‘外星遗址’的存在？”郑教授哈哈大笑了起来，“小王啊，我们是地质工作者，可不是什么探险队啊！”小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休息了一会儿，队伍再次出发。艰难的跋涉阻挡不了这群年轻人对于地质学的热爱，和作为科学工作者对于真理的探寻。经过接近两天的野外作业，他们终于发现了牧民口中的遍地都是生锈的铁的地方——托素湖附近的一块草地上，并且对当地的土样和岩石样品做了采集和简单化验。郑教授可以肯定，在这块土地的下面，一定还有一层充满了这种特殊的生锈了的铁的地方存在，但由于条件的限制，他们没能够对此地进行彻底的挖掘、开采以及研究。但是，政府随后对此地的发掘证明了郑教授的推测完全没有错，就在这片土地下面，发现了时间约在600万年前神秘的管状物质，竟然像极了现代生锈了的铁管！

这次巨大的发现使人们热议纷纷，关于青海省是否有“外星遗址”的猜测越来越多。假如存在所谓的“外星遗址”，以这些管道的巨大规模和修建地点，我们可以说，外星文明应当远远超过了现代文明的脚步。还有人说，这有可能是史前留下的遗物，即在当代人类之前，应当还有工业、文化水平远远超过当代人类的人在地球上存在过，然后又随着冰川灭绝了，这些铁管就这样作为他们的遗物被发掘了出来。

但很多地质学的专家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专家认为这些奇特的铁质管状物分布地点在距今五六百万年前的第三季砂岩层中，成分以氧化铁为主，呈深褐色。至于其成因，郑教授说，这既有可能是一种植物埋葬形成的化石，也有可能是由于砂岩层快速沉积而形成。而他个人更倾向于地下管道的形成是由于地下岩浆因为某种原因而上升到地面，岩浆中的含铁的物质凝聚才形成了管状物。但是种种猜测还是不能顾排除人工钻凿的可能性。值得一提的是，有些管状物具有很强的放射性，这又与普通的地质现象不大一致。

事实上，白公山之所以被认为是“外星人遗址”所在地还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息息相关。在1993年，日本天文权威海布就带领过美国、日本的天文学家到此地进行考察、测量，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地方作为观察点，即使是在整个亚洲都也是很理想的。所以有关专家认为，外星人极有可能把此地当作星际交际、飞船升降的最好地点。

所以即使是最权威的地质学家，也无法彻底否认青海白公山的神秘管道是“外星遗址”的说法。就像伟大的诗人歌德所说的那样：“在此之前，一切都不过是虚妄的说法。”

古墓戒指

神秘的古墓中，永远不缺乏特别的故事，也有永远探究不完的秘密。2008年9月的这一天，由六个不同省份的考古队一起合作完成，电视台同步直播的一次考古震惊了全国。除了出土的贵重文物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一枚酷似手表状的戒指也被发现在这座古墓之中。神秘戒指的来历令人浮想联翩，而关于古墓本身的谜团也越来越多。

提到“古墓”二字，你会想到什么？笔者首先想到的是《神雕侠侣》中那位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小龙女——古墓派传人。再者还有就是《盗墓笔记》中那些阴森森、充满了各种危险机关的墓室。游戏迷们估计会想到《古墓丽影》中身姿矫健、美丽勇敢的女主角劳拉。但事实上，每当一个新的墓室被打开的时候，都意味着有新的发现和宝藏在等待着我们。特别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从墓室的样式、花纹到墓主人的陪葬品，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还原成一段历史、一个故事。这次，笔者要讲述的就是关于一个古墓中奇特的陪葬品的发现的故事。

2008年9月29号这天，离国庆还有两天的时间。一天下来的工作让人疲倦不已，肖艳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计算着男友小磊的归期。下班时间的街道充斥着汽车的鸣笛声、学生嬉笑打闹的欢笑声、交警的口哨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商店里外放的音乐声、促销产品的广告声，嘈杂而热闹，如一张庞大而无形的网罩在了肖艳的头顶上。

肖艳抬起手腕儿看看表，时间已经走到了7点10分，得快点回家做饭，饭后还要洗衣服呢，肖艳暗暗想。肖艳自己的女士石英机械表和小磊的正好是一对儿情侣手表。她平时非常珍惜这块手表，除了洗澡睡觉外从不离身。

当一切活儿忙完了的时候，肖艳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了。打开电视，肖艳突然想起今晚10点会直播广西古墓的发掘情况——也就是小磊这次出差的原因。男朋友小磊大学时学的是考古专业，虽然专业冷门，而且学业繁重，但是因为这是小磊的爱好所在，肖艳也一直很支持他。小磊每次去出差，肖艳都会或者打电话、或者通过网络了解小磊的工作进度。像这样通过电视亲眼看小磊的工作，肖艳还是第一次。

小磊这次考察队所进行的项目确实是他工作以来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发掘一个明朝的古墓，由于这次项目的工作量十分庞大，并且影响重大，所以是由六个不同省份的考古队一起合作完成。电视台也是为了提高收视率，借用民众的好奇心理，决定进行现场直播。一般转播这种考古发现题材的节目，转播权不易获得不说，还要向政府支付相当高昂的费用才行，所以这档节目势必也会被打造成为一系列的节目来播出。随着节目的开场声被清晰地播放出来，肖艳将视线集中在了电视机的液晶屏幕上。在导播间的主持人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镜头随即被切换到了肖艳关心的考察现场。因为拍摄的地点是在古墓群里，光线不是特别好，只有靠经摄像头对准照明过的地方才能看清楚具体的情形。此时此刻，考古工作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发掘，随着时间的推进，一件件陪葬品被小心翼翼地拿出棺木，由专门负责的人员放进一旁的收纳箱中。土陶碗，木雕的小器皿，珊瑚珠，贝壳手链，玉头钗，雕花胭脂盒……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个墓主的身份应该是一名贵族女性。镜头照到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不仅现场的人惊呼，相信正在收看电视节目的观众也会大吃一惊。那是一枚戒指，经过辨认，“戒指”是铜质，与普通戒指一样大小，“戒指”表面呈手表形状，时针和分针指向10点6分，边缘也有像手表上发条的纽。用手将“戒指”的内部擦拭几下，可以发现刻有梅花状凹陷的花纹，里面清晰地刻有“瑞士”两个字，这显然是一个袖珍的“瑞士手表”。“手表”的表带很长，与普通的戒指环不一样。

有专家现场解说：“这种铜质的戒指许多古墓里都发现了，但是这一枚独特在于，它的腕表外形让人不得不猜想——早在远古时候，就有手表发明了么？还是古人的想象力十分丰富，所以将戒指设计成手表的样式？但是物质决定意识，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无论思想怎样加工，都不会出现与现实脱轨的东西。而我们目前所知道的手表的历史，1926年，发明了第一块自行上弦的腕表。1967年，第一块石英手腕表诞生。难道，我国的古人能够像玛雅文明中的祭司一样预言未来？如果是陪葬品，当地人也没有把陪葬品塑成“袖珍”金属制品的习俗。如果不是陪葬品，能埋在石棺出土墓坑周边的土中，并被后人发现，概率也是非常之小。许多谜底仍然需要时间来解答。仅凭借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的。”

飘柔洗发水广告的植入宣告着一个小时的节目结束了，肖艳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既对这次考古的发现奇怪，作为一个女人，她暗暗羡慕着戒指的拥有者。如果不是在古代的墓穴之中发现的这枚独一无二的戒指，也算是一个超级浪漫的举动了吧。但随即，肖艳又被自己的想法给弄笑了，恐怕对于古人来说，戒指并非象征着爱情与婚姻，更代表着权力和地位之类的吧！

肖艳不是考古工作者，所以“瑞士手表”戒指只是她饭后茶余的谈资，对于真正的考古工作者来说，“手表”究竟是什么年代的东西，真的是墓主人的陪葬品吗？如果不是，那它又怎么会出现在墓坑边的泥土里呢？这仍然还是一个谜团，就像一个个还在地下等待人们发掘的古墓一样，古墓的秘密，永远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解开。

月亮山野人

野人传说流传于世界各地，但与野人近距离的接触一直十分稀少。封闭苗寨80年前的一段往事，揭开野人的神秘面纱。66年后，野人再现于此，印证了流传下来的许多故事，也更缘于一场残忍的“复仇行动”！月亮山野人的踪迹愈发明显，普通村寨和隐居深山的野人家又有何恩恩怨怨？什么样惨不忍睹的复仇令人如此的毛骨悚然？

世界各地都有关于野人的传说。所谓野人，其实指的是一种未被证实存在的高等灵长目动物，介于猿类和人类之间，能够直立行走，并且具有了一定的智能，其学术名称是“直立高等灵长目奇异动物”。谈到中国的野人，我们一般都会想到神农架等地，也有不少的探险家在丛野里寻找野人的踪迹，但最终大都是无功而返。其实，在黔桂两省交接处的月亮山中，关于野人的传说早已流传了近80年。

计划乡的计划村正是一个处于茫茫月亮山腹地的古老苗寨，这里的人们世代以狩猎为生，生活简单而朴实。这里就是月亮山有野人说法的起源地。据村里面的老人所讲，大约是在1930年6月的某一天，寨子里12名年轻男子各自领着自己的猎狗去山上打猎。那天的战果很是不好，一行人往山中走了很久都没打到什么好猎物，一群人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竟然走到了以前从未走过的密林地带。就当猎人扛着枪，有些疲惫地搜寻着猎物的时候，一个猎人的猎狗突然狂吠了起来，猎人们朝着猎狗狂吠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奇怪的动物正隔着茂盛的草木和猎狗对峙着。说实话，这个动物像极了人类的女性，但是又有着明显的不同：它浑身上下长着长长的、黑中透黄的毛发，头上的毛发长到了腰际。唯一没有毛发的是脸颊和胸部的地方，但是它的脸部却偏向猿猴一样的五官，眼神又是惊恐又是凶恶；它的饱满的乳房还滴着乳汁，使人清楚地看见它的皮肤原来偏黄。特别是当它还以近乎直立的姿势站在两棵大树之间，所有人几乎以为她是一名人类的女性了。

但是片刻之后，所有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来刚刚和这个“女人”对峙的猎狗忍不住扑了上去，却被它的双手直接抓住，然后徒手把猎狗的后退撕扯了下来。“这是母性野人！”有人突然吼道，其他的猎人们都惊呆了。确是，他们哪里见过有力气这么大的人类，更何况还是人类的女性，所以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动物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野人。他们接二连三地把猎狗放了出去，而自己则举起了枪，尽量瞄准这个发了狂的野人。剩下的猎狗龇着牙，都一齐扑了上去。哪想到女野人好像有着无穷的力量，见到猎狗就开始撕扯，光是用双手就杀死了11只猎狗。伴随着猎狗的一声声惨叫，女野人简直杀红了眼，正当它要朝着一名最近的猎人扑上去的时候，一个猎人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入了女野人的大腿处，滚烫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而女野人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剩下的猎人这才一拥而上，将女野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因为没了猎狗，猎人们也无心再打猎，带着绑着野人就回了寨子里。寨子里前来看热闹的人把这个奇特的生物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当得知就是这个看着像人类的女野人徒手就杀死了11条猎狗的时候，无不啧啧称奇。最后，村寨的族长决定把这个野人吃掉，来维持一个寨子的人的生存，也保护村寨里的人今后不要受到女野人的袭击。于是就在当夜，计划村的男女老少就将野人肉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来一副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20世纪50年代左右，时隔20年，这件事被当地政府听说了，派人到了这个苗寨里，回收了这具极具科研价值的骨架，而当年很多参与围猎的猎人们都还健在，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流传了下来。

谁知66年后的1996年，野人再次出现，并且用异常残暴的虐杀完成了对同类的复仇。这年的1月18日，计划乡拉摆村的一个苗族农民朱老汉早早地出门去乡里购置年货。朱老汉年约60岁，早年也是村里面的猎手，所以也不大见老，一身肌肉结实得很。他购完了年货之后，就用扁担挑了两个坛子，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回家。这段山路朱老丢走了千百回，闭上眼也能够摸回家。但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总觉得今天这段路诡异得很，自己肩上的挑子好像也越来越沉重了。朱老丢总觉得今天不大寻常，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住了，四周危险的氛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几次放下挑子四下里张望，最后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放弃这样的胡思乱想。

就在朱老汉经过路边的一个牛圈时，只见一个长着长长黑毛和干瘪乳房的“东西”从朱老丢一旁的丛林里窜了出来，直直地扑向了朱老丢。朱老汉毕竟还老当益壮，年轻时的功夫还留着些。他被眼前这个是人非人的怪物吓了一大跳，想着这恐怕就是寨子里流传的力大无比的野人，于是赶紧放下挑子，朝路另一边的河沟跑过去了。

朱老汉顺着坡往河边滚，女野人也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朱老汉凭借自己对这段路的熟悉，躲开了女野人，藏到了靠近河边的沟里面，只期望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要被这野人发现才好。但是女野人远比朱老汉想象得更厉害，它可不同于一般没有脑子的动物，但有动物般的行动力和敏感！只见女野人一边四处用鼻子寻找着老汉，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就当朱老汉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女野人抓住了他的后领，一把把他从沟里拖了出来。朱老汉吓得要命，他疯狂地用拳头打着扑过来的女野人，但女野人一点也不怕，而是把他丢在了河边的一块草地上，一手按住挣扎的老汉，一手就摸上了老汉的裤子。

有一个躲在一旁的放牛人吓呆了，他本来在靠近河边放牛，看见老汉惊慌失措地躲着，就也机灵地趴在了地上，避免被发现。结果那个女野人一出场就把他吓得腿软，看到女野人四下搜寻的样子，他的心跳几乎都要静止了。见到女野人发现了朱老汉，他虽然欲上前帮忙，只怕这个力大无比，一手可以抓起朱老汉的女野人自己也不是对手，只得静静地躲在草丛里，期望女野人对老汉做完了禽兽之事后可以放开老汉，而自己也可以去求救。

放牛人听到老汉近乎凄惨的叫声和顽强的抵抗声半个小时后渐渐微弱，最后不见。他这才抬头一望，只见刚刚的女野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朱老汉躺在草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放牛人实在不敢去看朱老汉究竟被女野人蹂躏成了什么样，只有大叫着“救命”就朝着村子里跑去。村民听到了放牛人的叙述，各自带着家里的刀器和猎枪跟着放牛人朝朱老汉在的地方跑去。到了朱老汉的出事地点，近看才发现现场简直是惨不忍睹：朱老汉的衣服被撕成一条一条地扔在了一边，附近的草地一片狼藉。而朱老汉的脸上和脖子上有青青紫紫的伤痕，下身更是恐怖，老汉的阴茎肿大且明显拉长，大腿根部红肿一片。村民们报案后，公安专家最终认定，这是一起被激烈性虐致死案，至于凶手女野人，已经逃之夭夭而无可寻其踪迹了。

朱老汉的惨剧虽然令人痛惜，但另一方面，又令许多关于月亮山野人的传说愈发地真实可信。据专家说，月亮山一带的村民有很多都亲眼看到过野人，但因不知是何动物，也常称之为“变婆”、“人熊”等等。1984年秋，专家们组织了一行10人的考查队在月亮山一带进行“野考”，并且还在榕江县收集到被打死的野人的毛发及皮，化验结果为“是介于猿和人之间的高级未知灵长类动物的毛发”。月亮山野人的存在不得不令人信服。

关于野人，虽然至今我们还没有真正留下过影像的资料，但是其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可见，探见真正活生生的野人，似乎就只是戳破窗户上的一张纸的事情了。希望真正有一天，可以有关于野人的真相来破解所有的谜团和猜测。

第六章　中国惊现未知生物推理篇

你听说过头比火车还大的巨蛇吗？还有青藏铁路上袭击人类的绿毛怪物，罗布泊中的巨型恐怖食人蜥蜴，芦苇滩一闪而过的阴冷巨蛇，贵州水田中互相厮杀的硕大的长牙青蛙……自然界的神奇之处，永远让你无法预料！自然界的神奇生物，也是一个永远探不尽的谜题。中国惊现未知生物推理篇，带您揭秘大江南北，上下百年之间出现的那些不得不说的神奇生物！

在本章中，您将了解到：

射阳巨蛇

大兴安岭奇闻

蟒蛇之缚

罗布泊的蜥蜴

暴动的青蛙

南海奇闻

野猫口神龙事件

海子湖

青藏铁路上的怪物

射阳巨蛇

冰冷阴森的蛇类一直被人们所敬畏着，这种冷血动物的种种传说也常常令人毛骨悚然。1936年，江苏射阳县一个芦苇滩中，一只巨蟒的出现吓坏了芦苇滩的管理员，他看到这条惊人的巨蟒正用狰狞而嗜血的眼光锁定着他，那庞大的身躯，恐怖的花纹都说明了这绝对是一个活着的噩梦。笔者带您重温这段奇事，且看射阳恐怖巨蛇，怎么样吓得人们个个心惊胆战！

说到蛇，不得不谈谈人们对它的矛盾心情。柳宗元在《捕蛇者说》中提到了一种黑质白章、浑身瘴气的毒蛇。一方面，一旦被它咬上，则绝对不可能生还；另一方面，这种毒物全身上下都是宝，以它作为药材又可以救活更多的人。其实蛇也分有毒、无毒两种，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一想到浑身鳞片，冷冰冰、湿漉漉的动物，就没有人不感到毛骨悚然。但也有人不知，龙的早先原型就是大蟒。龙与蛇的概念常常是混为一谈的，不仅如此，想必大家也听说过刘邦醉斩白蛇的故事，芒砀山上那身如大梁的白蛇，其实应当是一种得了白化病的大蟒，但在这个传说中，白蛇变成了白帝之子，可见，东方的巨蛇也常常被认作龙，而使人们对它充满了敬畏。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关于巨蛇的故事。

1936年5月，这天，接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总算停了下来，太阳高高地悬挂在空中，而江苏射阳县的小村子里，人们也走出了各自的家，早早地开始了辛勤的劳作。陆伯年约50岁，早年家道中落，从此就一直在外漂泊不定，直到中年才落魄地回到故土，脚还瘸了一只。由于贫穷和疾病，他最终也没讨上媳妇，生个娃。还好乡人好心，介绍了他个看管村旁芦苇滩的工作，平日里虽然仅够温饱，但说来事情不多，算得上是一份不错的差事。

看到雨停，陆伯心里也盘算着该去看看芦苇滩怎么样了。不过他倒是不急，只是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这才来了芦苇滩的岸边巡逻。虽然陆伯所在的村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这片芦苇滩也不算多大，否则也不会就他一个管理员。不知为何，这片芦苇滩的芦苇却密得惊人，这样一片芦苇，沿着河岸走，并不能瞧见深处的多少东西。今天，陆伯一如既往地，只是在外面巡逻，对于芦苇深处，他一无所知，也没有听见乡里人讨论过。当巡逻到离村子最远的一片芦苇地时，不知怎么，陆伯鬼使神差地往芦苇地一瞥，却顿时吓软了腿，芦苇荡中，有巨大黑影子一闪而过，引起了一大片芦苇的晃动不已。那是什么？陆伯又惊又奇，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至少有几十米地带的芦苇都在摇晃着，可见这动物不仅身姿巨大，而且速度极快！

陆伯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逃跑，他闯荡过江湖，深知无知者才无畏，而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禁忌，他可不想在自己老家赔上一条性命。但由于恐惧，他没有第一时间跑开，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而芦苇那阵剧烈的晃动转瞬即逝，又过了一会儿，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让他一再怀疑刚刚是不是他一时的幻觉呢？且惊且奇之中，陆伯鼓起勇气靠近了芦苇滩。“怦、怦、怦怦怦”，他的心就快从自己的胸腔里蹦了出来，手心发汗，背心发冷，眼睛紧紧地盯着伸手可触的芦苇。终于，他还是拨开了那丛离岸边极近生长旺盛的芦苇，往芦苇滩的深处望去。就这样，陆伯见识到了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距离他直线约80米的地方，一条比电线杆还长的巨蛇，正赫然吐着血红的信子，高昂着比水缸还大的脑袋，直直地立着！这条巨蛇，除了体型巨大之外，浑身还布满了红色的、类似于赤练蛇身上那种红黑相间的花纹，一看就是有毒的蛇类，而眼神极其冷酷阴毒，足可以吓跑任何一个人。

陆伯连滚带爬地逃了，他怕自己落入蛇口，成为蛇的腹中餐。另一方面，他也不敢辞去这个谋生的活计，这个秘密就像是酷刑，好几天都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终于有一天，在他的一个亲戚看望他时——他已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说出了自己那天遇蛇的故事，亲戚大吃一惊。事实上，这个亲戚就是介绍陆伯来守芦苇滩的人，他从小一直生活在江苏射阳县，可以说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哪里听说过自己家门口的芦苇滩有巨蛇的事情。本来他是不相信的，但看到陆伯没几天就憔悴下来的脸和痛苦而诚恳的表情，他又动摇了。最终，他还是陪陆伯重走了那片芦苇滩，但什么也没发现。陆伯拨开那天所在之地的同一片芦苇，看到芦苇滩异常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耳边亲戚唠唠叨叨的话他什么也听不到，他只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真的有蛇，真的有蛇……”

陆伯不再管理芦苇滩了，但是芦苇滩有巨蛇的事情却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了开来，巨蛇也被人们描述得越来越可怕。什么一口吞掉一条肥牛，一动身子，射阳河就会波涛汹涌，简直神乎其神！但事实上，射阳一带一直非常平静，也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巨蛇伤人或者生畜的事件。但越是平静的日子，这样的故事就越是得到人们的喜爱，成为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就这样，这个射阳巨蛇的故事流传到了今天。

分析射阳的地理位置，其实很容易发现一些疑点。射阳地处平原，一望辽阔，无山可躲，根本不可能有巨蛇的藏身之处。若它生活在芦苇荡里，那冬天一到，它又能藏到哪儿去呢？还有猜测认为，它其实是一条顺海潮游到射阳河的海蛇，自然后来也随海潮回归了大海了吧。而最近十几年，由于射阳河上游建成了大闸，巨蛇的下落更是无法探寻。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射阳的巨蛇是有可能出现的，陆伯说的话有真实的一面。而正是因为这是个真实的巧合，也就注定了人们不能够第二次再遇到这条巨蛇，射阳巨蛇，也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大兴安岭奇闻

位于东北的大兴安岭地区山脉绵延不绝，气候寒冷，辽阔无垠，是温带针叶林的海洋。然而，它的种种自然条件也决定了它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20世纪70年代，大兴安岭地区的一位护山工在这片林海之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类人生物。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令护山工如此动容？神奇的大兴安岭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等待人们去找寻和发现？

大兴安岭是我国众多山脉中著名的一支，位于中国东北，是内蒙古自治区的主要山系，南北长约1220公里，是其东侧的松辽平原与西侧高大的蒙古高原的分界。大兴安岭南起于热河高地(承德平原)，北起黑龙江。山脉也是其东侧的辽河水系、松花江和嫩江水系与其西北侧的黑龙江源头诸水及支流的分水岭，山脉南段西坡的水注入蒙古高原。大兴安岭中的“兴安”系满语，意为“极寒处”，应为气候寒冷，故有此名。

春天的兴安岭，满山红杜鹃，山岭沟壑，处处生机；夏日岭上行，林莽又飘香，青翠欲滴的大森林是避暑度假和领略极夜美景的理想胜地；秋日兴安，层林尽染，极目远眺，天高云淡。“五花山”的美景伴着丰收的喜悦，收获着满山遍野串如珍珠的越橘（北国红豆）、都柿、榛子、稠李子、山丁子以及各种名贵的中草药材。冬到兴安更有诗意，万顷林海一片银装素裹，四季常青的美人松映衬着皎洁晶莹的冰雪世界，让你顿感一种大自然的伟大。

大兴安岭平均海拔1200～1300米，最高峰达2029米。山脉北段较宽，达306公里，南段仅宽97公里。形成于侏罗纪造山运动时期，沿东侧的走向断层掀升翘起，成为掀斜断块，造成东西两坡的斜度不对称。东坡较陡，西坡则向蒙古高原和缓倾斜，海拔790～1000米。大兴安岭大部为火成岩，地形平滑，山顶浑圆，山坡较平缓。山脉东坡被嫩江及松花江的许多支流深深地切割。

这里直到20世纪前仍开发不多。北部地区的开发始于20世纪初年修建第一条横贯山区的铁路——从齐齐哈尔到满洲里的中东铁路，满洲里位于东北地区西北端的中俄边界上。1931—1945年日本侵占东北期间，从中东铁路的南北各段又修建多条铁路进入兴安岭以采伐木材，其中最重要的是通往伊图里河以北的铁路。以后，这些铁路线往东延伸到伊勒呼里山，这条山脉呈东西走向，连接着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

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气候，这里有许多优质的木材，如红松、水曲柳等。落叶松、白桦、山杨等是这里的主要树种。这里的树木十分稠密，只有拼命地向上长，才能最大限度地接受到阳光，因此，这里的树木一般都很直、很高，是上等的建筑材料。有的大树长到60多米，树干仍然笔直。珍贵的木材不时地引来贪得无厌的偷盗者。政府不得不出资聘请当地的牧民来做护山工，防止林木被偷盗、被肆意砍伐。

周林海是护山工之一，也是工作时间最长、最有经验的一名称职的员工。1972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周林海穿上厚厚的皮袄开始一天的巡山工作。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松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偶尔听见咯吱的声音，那是雪的重量超过了松枝的承受能力，枝干断裂的声音。在一棵笔直的松枝面前，周林海停下了脚步。一尺来高的雪地中，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瑟瑟发抖。以为是只小动物，当他拂开附在“动物”身上的白雪时，周林海惊讶得说不出话——竟然是个小孩？不，不对，这不应该称之为小孩。虽然它的身子瘦弱似十来岁的小孩子，但是，四肢是健全的，像狗一样四脚着地，且不停地发出噜噜噜的叫声（或许是因为寒冷吧，毕竟1972年的冬天大雪不断）。赤身裸体，没有任何遮蔽的东西，甚至是一片树叶也没有。浑身长满了深褐色的长毛，前爪有尖尖的指甲，仿佛狼的锋利的爪牙。眼珠却是像金鱼一样鼓鼓地突出来，没有眼睫毛，眼珠却是黑色的。嘴巴小得几乎看不见。没有嘴唇，细小的犹如锯齿般的牙齿密布在下巴附近。可想而知，他是不会使用人类语言的。然而，每一个初见它的人，都会误以为它是一个人类的小孩子。

周林海发出信号，然后送小孩子到了医院。经医生的会诊后，一直认为是人类生出来的畸形的孩子，在年幼的时候被父母亲抛弃在了深山里。山林里的野兽没有吃掉它，而是将它抚养大。至于为什么没有吃掉它，这个问题不得而知。

从此，不只是湖北的神农架有野人的传闻，在我国东北部的大兴安岭也有了类人型动物的神奇传说。

蟒蛇之缚

一段关于动物园的不得不提的往事，带人再次回忆起曾经那只凶猛的巨蟒。杀人巨蟒和母系氏族中的女娲究竟有何联系？被蟒蛇缠死的教授与动物管理员之间的往事，怎样被重新提起？巨蟒杀人一案，真假难辨，给后人留下诸多悬念。而执著往事的人，是否又能够在巨蟒的秘密之中得到解脱？

“姜氏为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姓之一，炎帝就是姓‘姜’。据《说文解字》所载，炎帝生于姜水，故以为姓。而姬姓始于黄帝，《史记》有记载，黄帝本姓公孙，名叫轩辕，但因‘长居姬水’，改为姬姓。所以啦，《封神榜》讲的就是炎帝和皇帝的后裔灭了子姓的故事。子姓就是殷商帝王家族的‘好’氏，子原先写作‘好’，读‘子’，而‘女’是表示原先是母系氏族。所以实际上《封神榜》是反映父系氏族替代母系氏族的故事……”听萱姐讲了这么一通，小静只觉得头大，明明是带自己出来游后海的，突然就开始讲神话故事。可是自己又不好打断她，“是你要我周末带你出来玩的啊，那我说什么就得好好听哦，不然下次不带你出来玩了。”萱姐有言在先。

可是，小静还是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跟今天出来玩有什么关系吗……”刚说完，小静背脊一凉：萱姐正以一种冷峻的眼光盯着她。半晌，萱姐缓缓地说：“当然……没关系了……”小静低下头默默地想：“要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是蟒蛇啊……”

“啊？”小静抬起头，看着萱姐，“蟒蛇？”

“是的，古代的神话，蛇是有很重要地位的哦。”

“你是说伊甸园的蛇吗？”小静问道。

“笨，那是《圣经》里面的，我说的当然是中国神话啊。”小静露出无奈的表情，“哦，好嘛。”

萱姐没有理她，继续说着：“知道女娲吧，女娲就是蛇身人首的神。在女娲造人的传说中，女娲通过泥而不需要男性就可以把人造出来，一方面说明了当时人认为男性在生育方面没有什么作用，光凭女性就可以生产下一代；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当时女性的地位很高，因为整个故事里根本没有出现男性，女性的辉煌可见一斑……”小静的头又大了。

“还有伏羲，伏羲既是女娲的兄长又是她的丈夫，汉代的石刻画像、墙画、石画中，常有人首蛇身的伏羲和女娲的画像。这些画像里的伏羲和女娲，腰身以上通作人形，穿袍子，戴冠帽，腰身以下则是蛇躯，两条尾巴紧紧地、亲密地缠绕着。其实，在这里把女娲画成蛇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只有伏羲是蛇……”

“哦？只有伏羲是蛇？”小静来了精神，这种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之前她印象中似乎伏羲和女娲都是蛇身。

“是的，”萱姐看了她一眼，继续说，“结合现实生活中蛇吞食蛙的自然现象，我们也可以想到当娲女被蛇男所吞食，她就彻底变成蛇女，也就是男权代替了女权。也许在汉代前很久，女娲的形态其实是娃女，等男性掌权，就造出另一个代表男性的伏羲来控制了女娲，男性有针对性地也走上了神坛。这就是父系氏族取代母系氏族的象征性的故事。”不愧是历史学专业的，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讲解啊，小静心中涌起了对萱姐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的崇拜。

“那么，伏羲就是父系氏族的代表人物啰？”小静接着问道。“嗯，可以这么说。据说伏羲的主要功绩之一便是制定嫁娶，倡导男聘女嫁的婚俗礼仪，使血缘婚改为族外婚，结束了长期以来子女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原始群婚状态。这就是父系神祇对于母系神祇权利的篡夺。”

“唔……”小静低头想着什么，好像哪里不对。“对了，这跟今天出来玩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哦……”好像是问过了，似乎说是没关系。

小静回过神来，发现她跟着萱姐已经走到了动物园的门口。

“古书里也有人变成蛇的故事。汉代东方朔的《东方太中集》里面有记载，陈抟老祖善变化，能化为螣蛇，”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然而萱姐径直朝蛇馆走去，“想不想亲眼看看变成蛇的人？”“变成……蛇的……人？”小静糊里糊涂地跟着萱姐进了蛇馆。

到了蛇馆，小静看到一位年纪略大的饲养员正在玻璃窗里给蛇喂食。萱姐就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旁边突然多站了一个人，仔细一看是刚才的饲养员。

饲养员和萱姐似乎之前见过面，她简单地打了个招呼，问萱姐：“您上次和我讨论关于母系氏族时候的疑问，现在已经解决了吗？”萱姐点了点头，“是的，我回去查了些资料，现在已经大概理清了。母系氏族只能说是从马克思的哲学理论里面推出的一个可能的情况，实际上并不存在。”

“按照马克思的理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远古时候人们的生产活动以采集为主，于是妇女处于生产关系的上级，此时人们处于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阶段；后来人们的生产活动扩大，在捕猎等活动之中男性的作用更大，于是从母系氏族过渡到父系氏族，这种观点完全是从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哲学理论推导出来的，仅仅是存在性，而无必要性。要说采集的话，男性和女性的差别到底有多大呢？所以仅仅由这么一条理论就推出这个结论是不妥的。”

饲养员的表情似乎有点沮丧，许久，像是心里有什么终于放下了，她缓缓地说道：“看来，以前做的那些，结果还是没意义啊。”萱姐没有说什么，朝饲养员点头道别，然后转身朝馆门口走去。小静急忙追上去，可是她还是不太明白刚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刚才你说的那些，那母系氏族就不存在吗？你认识那个饲养员吗？”

“不，母系氏族都是有证可循的。《公羊传》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史记?殷本纪》说：‘三人行路，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此为殷商先祖。《史记?周本纪》说，周始祖后稷名弃，其母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这些都是关于母系氏族的描述。”

“那，那个饲养员呢。为什么会和她讨论这个？”

“20世纪80年代西单有发现巨蟒的传言，其实并没有发现活的巨蟒，而是发现了被巨蟒缠死的人的尸骨，死者是P大社会学院的教授。”小静似乎听说过，但不知道细节。“死者发现在动物园的蛇馆里，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条巨蟒，因为根据死者身上的痕迹来看，这条巨蟒至少该有七八十米，但是现实中是找不到这么大的巨蟒的。”萱姐顿了顿，小静抢着回答道，“所以刚才的饲养员就是嫌疑人？”“是的，事实上，当天晚上就是他在蛇馆值班，所以有犯罪嫌疑，然而却不知道动机和手法。”小静想起了萱姐的话，“变成蛇的人”。“那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啊，上次来，看到他在翻看母系氏族的研究报告，一感兴趣就聊了很多。”小静看萱姐没有继续讲的意思，忙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萱姐。似乎不太舒服，萱姐接着开始讲，“动机的话，大概就是因为那个教授大男子主义不支持母系氏族的说法吧。或许两人关系不一般什么的吧……”

“什么啊，这么敷衍……那你刚才说母系氏族不存在……”“胡说的啊，为了解除附体的蟒蛇。”

“唔，”动机是有了，可是手法，小静想了想，问道，“那个……那犯罪手法……”“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是侦探。”萱姐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可是不是有人变成蛇了呢？”“笨，这个也信，那是我胡诌的，陈抟老祖可是宋朝人哦。”“啊……”这下小静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哎，那个冰糖葫芦不错。”萱姐朝一小贩走去……

毕竟，世界上难道真的会有七八十米长的蟒蛇？读者，您看呢？

罗布泊的蜥蜴

罗布泊有永远探究不完的秘密：神秘失踪的日本探险队究竟魂去何方？恐怖蜥蜴又是如何惊人登场？这条古代“丝绸之路”，漫天的狂沙之中掩埋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恐怖秘密？食人的巨大蜥蜴，一个考古小队的恐怖罗布泊之旅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而告终呢？神秘的楼兰国缘何消失？一切谜团，皆需要读者参看后文之后，再做定论！下文讲述，罗布泊的恐怖食人蜥蜴！

“小悠，快点儿，李头儿在催了！全队就等我们俩了！”白云洁站在女生宿舍门口不停地催促着。

“好了，好了，马上！我把相机放在背包里……”王小悠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李，还得抽空应答。

李头儿也真是的，一个小时前才通知小悠他们几个在读研究生，立刻准备行李，出发去罗布泊考察，搞得现在他们手忙脚乱的。至于白云洁、王小悠，都是考古专业的学生，自从跟了李头儿，仿佛就成了人民军队的子弟兵，一旦接到行军的命令，立刻开拔，只是人家是为人民服务，他们呢？是为李头儿服务。说得好听一点儿，这是为发扬我国源远流长的古代文化贡献一份绵薄之力，说得难听，则是导师当包工头，学生做廉价劳动力，考古中的挖掘、清理、修复、标示……所有琐碎的、繁复的工作都要他们亲力亲为，比民工还民工。最惨的是，这些研究生被无限度地压榨，身体受累也就罢了，还要在晚上挑灯写论文、研究报告、分析材料（这得损失多少珍贵的脑细胞啊），一个工作周期下来，堪比非洲难民。小悠腹诽着，行李收拾妥当，被云洁拉着飞似的往校北门奔去。

一到门口，就看见一辆深绿色的破旧不堪的吉普车停在那儿，李头儿正在车外不停地转悠着、张望着，一见她俩出现，立刻打开车门：“快，快上车，时间紧迫，现在是下午4点50了，争取明晚之前到达目的地啊！”两人也不说废话，直接把笨重的行李扔在后座，爬上了座位。

“磨磨蹭蹭的，终于到了，就等你们俩了，真够慢的。”诚实在副驾上数落着小悠，“女人就是麻烦，一会儿要带这个沙漠靴，一会儿要拿那个防风镜，就这么几天时间，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倒是塞了一背包呢。”

“是啊，哪像某某人，一个水壶就可以走遍世界，大侠风范哪，浑身散发的味儿都可以当作生化武器了。”小悠立刻反驳。

“哼！出门在外，行李是越简便越好，你……”不等诚实说完，李头儿打断了他们的互掐，“你俩消停会儿吧。趁着还在行车的途中，有时间拌嘴，不如睡个囫囵觉。到了目的地，可是要立刻开始工作了。”

“哼！好男不和女斗，睡觉了。”诚实头转向窗边，闭目养神。

“我还好女不和猪斗呢！”小悠愤愤地嘟囔了一句，也靠着云洁的肩膀安静了下来。

车内只剩李头儿一个人在细细地嘱咐着关于这次考察的相关事项。“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东南部若羌县境东北部的罗布泊。资料显示，截止到今年（1978）为止，因为塔里木河的流量减少，周围沙漠化严重，迅速退化，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了。周围的生态环境发生巨变，植物大量枯死，胡杨树成片死亡。据当地牧民称，在罗布泊边缘地带，傍晚时分总是会听见沙沙沙的响声，不是风吹沙石的声音，而是类似于动物爬行的声音。但是附近没有可供动物食用的植物，正因为神秘，弄得当地的牧民胆战心惊的。因为罗布泊附近是楼兰遗址——这个古代最著名的‘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楼兰古国即使消失了，也还有许多未解之谜。如果能在罗布泊发现有关楼兰的一些残骸、碎片，对我们的研究是非常有利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到了目的地之后，小悠和云洁负责整理装备，诚实、云涛和我则去附近的牧民家了解详细情况。以前也到过沙漠地区，有了经验，相信大家能够顺利完成这次考察。”云洁、云涛点头示意，车恢复了一贯的安静，除了老吉普车的各个零部件的交响曲，车内是一派祥和。

由云涛、诚实、老李三人轮流开车，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到达了罗布泊附近一个牧民家。几十分钟的整顿后，五人一行开始正式向罗布泊进发。

正如传闻的一样，傍晚时分，罗布泊边缘不时传出沙沙沙的响声。诚实打头阵，拿着手电不停地左右晃动，企图看清楚是什么。小悠在手电晃过地面时，看清了地面的情形，她的心跳骤然加速。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动物留下的痕迹呢？宽三四米，绵延伸向远方的一条长长的痕迹，周边还是锯齿状。紧接着，由远及近，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众人迅速藏身于一棵巨大的、枯死的胡杨树干背后。只剩头盔上的小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然而，就是凭借着这点点微光，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了那究竟是什么。那是排成一列，不慌不忙地爬行的蜥蜴！但是，目前所知的最长的蜥蜴也就三米左右，而现在看见的蜥蜴居然有六七米长，堪比一辆林肯加长房车了。而且这些黑色、绿色的家伙周身布满亮闪闪的鳞片，发出的沙沙沙的响声正是由于鳞片与沙子不停地摩擦。更加吓人的是，几乎每一只蜥蜴的嘴上都咬着一截人类的躯体，不是手就是脚，或者是胸腔、头。

“好家伙，这些可都是食人蜥蜴啊！”诚实惊呼。云洁更是止不住地干呕，但是怕惊扰到这些巨型食人蜥蜴，牙齿死死地咬着口罩，将这份恶心咽了下去。从蜥蜴所衔的肢体的数量来推测，这队蜥蜴袭击的应该不止一两个人，而是十几个人。老李不禁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一则新闻，说一群装备精良的日本探险队在不借助当地牧民的帮助下徒步抵达罗布泊，准备展开他们所谓的征服之旅。但是，从刚刚经过的一只沙漠靴的红日标志可以推断出，蜥蜴口中的“食物”应该正是前不久到达罗布泊的日本探险队。顾不得细想，小悠迅速拿出相机偷拍了几张照片，一行人撤退，离开了罗布泊。

紧接着，老李将照片交给古楼兰研究所的专家——刘博士，戴上老花镜的刘博士一张张地翻看了照片后，指出，照片上的食人蜥蜴应该只生存在南美洲，我国的气候不适宜它们的生存，但是为什么它们会在罗布泊附近活动呢？它们的巢穴在哪儿？它们存在了多长时间？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老李大胆提出了一个猜想，这些巨型食人蜥蜴会不会是楼兰国王陵墓的守护者？目前，楼兰王族的墓没有一个是得见天日的，会不会是由于这些守护者将盗墓的或者打扰了陵墓主人的入侵者给消灭了？这些问题，都需要靠强大的金钱、人力、装备的支撑才能得以解决。目前，大家只能束手无策。

同行的云洁受到惊吓，而诚实则因为亲眼目睹了巨型食人蜥蜴兴奋地整晚睡不着觉，白天精神就萎靡了。一个队伍中有两个人的状况不适合再继续考察，老李只得暂时停止深入罗布泊考察。罗布泊的食人蜥蜴，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暴动的青蛙

1979年，改革开放的开端，贵州由于矿产丰富，引来了很多企业前来投资。一个小村庄亦是如此。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礼物是如此丰盛，但假如人类肆意破坏掠夺，也将尝到大自然的报复！贵州长牙的巨型青蛙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在里面？变异的青蛙究竟是谁的恶果？为何一次出现之后，这些青蛙永远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之中，是永远消失还是积蓄力量？

用一句话来形容贵州的气候，那就是“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受季风天气的影响，贵州的降水多集中在了夏季。同时，贵州的河流也较多，小河川流不息，山清水秀。特殊的地理特征以及气候条件形成了贵州复杂多样的生态条件，立体农业尤其明显，并且呈现出区域性的特征。再加之，贵州还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世居少数民族包括有土家族、苗族、布依族、侗族、彝族、仡佬族、水族、回族、白族、瑶族、壮族、毛南族、蒙古族、仫佬族、羌族、满族等多个民族，各族儿女保持着自己灿烂的文化，大家友好相处。其中，大多数民族都喜食稻米，所以贵州老百姓们在地势平坦的地区，平整出成片成片的水田。每当栽种时节，成长中的稻苗绿油油的，仿佛一幅清新动人的农家田园风景画。再加之夜晚的水田之中，蛙声不断。可以想见，来年必定有个好收成。

1979年，正是改革开放的开端。贵州某地一个农村里的小年轻们都纷纷背井离乡，投身到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改变家乡贫穷的现状。同时，村里还有不少投资商设立的厂矿，据说是在当地发现了贵重金属矿藏，要在此进行开采。事实上，这个小农村只是贵州的一个小小的缩影。整个贵州矿产资源种类极其繁多，并且分布广泛，门类也是齐全，储量相当丰富，再加上成矿地质条件相当好，矿业在此地的发展前景那简直就是没话说。然而，不幸的是，这些厂矿所产生的化工垃圾也给当地的环境造成了消极的影响。这次我们要讲述的就是贵州当地受到化工垃圾污染的青蛙的故事。

青蛙在农业发展中起着重要作用。由于青蛙是水陆两栖动物，它们一般被视为是环境卫生准确的晴雨表、指示器。但是青蛙在发育时，因其胚胎直接是浸泡在水中的，所以也更容易受到致畸物的影响，相当的脆弱。例如，频繁的酸雨就是青蛙繁衍数量下降的罪魁祸首。

事实上，有专家做过实验，几乎所有两栖动物的卵和幼体在酸碱度低于4.5的水中均不能生存。然而酸雨的酸碱度一般都在3.5，这就是说酸雨几乎可以使水塘溪流水中正常的酸碱度下降到致死的水平。

还是在这个小村庄里，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与和谐。为了防止水田里有偷吃粮食的田鼠、野兔，农民王顺水每晚都会到自己家的水田边儿转一转，如果发现了吃粮食的坏东西，就用长竹竿赶跑。有时发现的如果是野兔，还可以捉回家供家人美餐一顿。

吃过晚饭，拿着他的长竹竿，王顺水慢悠悠地晃出了家门。田埂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是远远望见有村民自制的稻草人一动不动，这是农民用来防止麻雀在稻米成熟的时节来不劳而获的。就在距离一块水田的不远处，老王正准备拎起手里的竹竿来敲打一只偷食的田鼠，突然听见一阵水花扑棱棱的声音，并且伴随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嘶鸣声。老王被这声音给吓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暗自猜想着是不是附近的夜猫叼着田鼠了。但是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王的眼神也没年轻时中用了，胆子也跟着小了。他摸出带出来的手电，打开开关，走近一看，嗬，太可怕了！

老王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退了几步，直接摔倒在了田埂上。只见一片一片成群结队的长着獠牙的青蛙正在三三五五地奋力与对方厮杀！再仔细一看，这些原来都不是普通的绿皮肤的青蛙，而是变异的青蛙——当然，老王还不知道“变异”是什么意思，他只能说这些青蛙都“中了邪”——这些青蛙披着黄皮、粉皮、甚至白皮。每个大小都足足抵得上一只未成年的小狗，实在大得吓人！不仅如此，它们还一个叠着一个，一个咬着另一个，“战况”相当激烈，甚至已经有不少失败者的遗骸散落在水田附近。这些变异的青蛙都是打哪儿来的呢？又是什么导致它们变异了呢？它们为什么会厮杀不止呢？为什么今晚在水田厮杀，平时它们是躲在哪儿的呢？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但老王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堆乱麻，完全摸不着任何的头绪。因为不知道这些变异的青蛙会不会攻击人，老王捡起自己的手电，急急忙忙逃离了水田，想去村里找人帮忙捉这些变异的青蛙。

刚跑进自家大门，老王只见着自家老伴儿正在和邻居家的小亮以及小亮的母亲张大婶唠家常。

老王慌乱的心情平静了些，刚刚看到的一幕幕景象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但老王知道，那不是噩梦，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就在今晚！老王突然想到小亮不就是在县城读高中的高才生吗？于是他连忙将将才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小亮，希望小亮能够解答他的疑惑。小亮听后也觉得大吃一惊，但鉴于时间太晚，担心安全问题，他们也没有再去水田探个究竟。回家后，小亮并不急着睡觉，而是拿了本介绍生物的百科全书，不停地翻看着。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找着了令自己满意的解释：这种畸形青蛙的形成，主要是水源污染所致。

小亮知道，由于当地矿山逐渐增加，村庄附近的水源都相应地受到多种物质的污染，包括特殊的杀虫剂、重金属、氯化物等等，当然也不排除其他未知又危险的化学物质的污染。但是，关于青蛙为什么会厮杀的问题，书上也完全没有提及，小亮自己也想不出个究竟来，只得就此作罢。

老王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道天快亮了才睡着，但谁知在梦里都是那恐怖而狰狞的长着獠牙的巨蛙。老王被这个噩梦惊醒，连忙起床，想着去水田捉一只送去研究所，应该能够解答他的困惑。小亮听说了，也带上自家的一些工具同老王一起出门。可是，在他们匆匆忙忙赶到了水田后，昨晚的青蛙厮杀的情景已经消失了，连带着那成片的变异青蛙也都无影无踪。水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老王想，是不是白天青蛙不出来的原因呢？他决定晚上再次出动。

当天晚上的同一时间，老王来到水田旁，没有发现昨晚的变异青蛙。

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时间，老王来到水田旁，也没有发现之前的变异青蛙。

第三天晚上的同一时间，老王来到水田旁，仍然没有发现那些变异青蛙。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

仿佛梦一场，从那天晚上以后，老王再也没有看到过变异青蛙的影子。他还在不时地给村里人诉说长着獠牙的巨型青蛙的故事，但是既没有看到相片，也没有看到任何变异青蛙的残肢，大家都不愿意相信老王所说的话。只是，现在在每晚的水田旁，仍然能看见老王寻觅的身影。变异青蛙到底存不存在，老王或许会，或许不会解开这个谜。

南海奇闻

美丽的南海，大自然最无私的馈赠。靠海而生的渔民中间，一直流传着关于美人鱼的神秘的传说？真的有童话故事中的美丽温柔的美人鱼的存在吗？1980年，那个守护着人鱼传说的小伙子，在南海上有了什么神奇的邂逅？又是什么让这个小伙子情窦初开但又伤感收场？下文，笔者将带您领略南海的美丽风光，还有那个不得不讲的关于人鱼的故事。

南海，是位于我国大陆南部与菲律宾群岛、加里曼丹岛、苏门答腊岛、马来半岛和中南半岛之间的太平洋边缘海。这里水产丰富，盛产海龟、海参、牡蛎、马蹄螺、金枪鱼、红鱼、鲨鱼、大龙虾、梭子鱼、墨鱼、鱿鱼等热带名贵水产。南海的渔民靠海吃海，捕捞些水产，既能够填饱肚子，又能够在集市出售，赚得的微薄收入补贴家用，小日子也是幸福的，赵家老三——赵金宝就是其中的一个。

还没成家的赵金宝，勤劳朴实，每天都是一早就出海，在海上劳作一天，与海鸥做伴，同鱼儿斗智斗勇，直到夕阳没入海里才又摇着他的木桨回家。年纪稍大，附近的阿妈阿婶都善意地笑话他道，金宝这是在赚娶老婆本儿呢。金宝黑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洁白的牙齿便露了出来，一笑而过了。他的年纪再大一点儿，连自家嫂嫂也时不时地问他：“瞧上哪家姑娘了？嫂嫂给你把关。”赵金宝的哥哥则是个实诚人，每一个周末，总会打开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雕花木盒子，数数里面的大团结有几张，到底还够不够给弟弟风风光光地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1980年，对于一个普通的渔民家庭而言，大团结的多少意味着家庭是否富裕。而大嫂则是心细，总是会考虑得多一些：一则是新婚夫妇的住处怎么解决，二则是弟媳妇人是否勤劳，能不能勤俭持家。金宝倒是一直没有表态，旁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每天仍是老老实实地出海捕鱼。

这一天，红得似火的晚霞过分美丽，太阳像是一团火焰有了生命，在海面最后一次呐喊、燃烧直到消亡，纵是从小生长在海边的金宝也看呆了眼。突然，手中的渔网猛地向下沉，金宝意识到会不会是大鱼误闯进了渔网，顿时精神高度集中。手中的渔网越扯越沉得厉害，量是金宝这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儿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稳住了渔网。掂量着估计得有百来斤，金宝站稳脚步，双手猛地一使劲儿，就将渔网举过头顶。这明显就是一条大鱼，黑压压的一片已越过头顶，当渔网完全落入小船里时，金宝终于看清了。这不是鱼，但是它有鱼的尾巴；不是人，但是它有人的上半身。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吗？以前听年老的捕鱼者说过：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会有人鱼姑娘冒出海面，它们叫声似婴儿的啼哭声，不会伤害人。它们跟随在渔船后面，当你将美味的面饼扔到海里，它们一甩鱼尾，浪花消失后，甲板上会留下许多五彩斑斓的贝壳，那个美啊……关于人鱼的传说多种多样，版本太多了。在日本的民间传说里，有一种类似人鱼的妖怪，叫作“矶姬”。它的下半身是鱼形，很像人鱼，但脸部却有很大的不同。口裂开至耳朵，有尖锐的牙，而且头上长着两支像鹿角的东西，是相当可怕的海妖。矶姬一般藏匿在狂风巨浪的海岸边，一有人靠近，就乘浪袭击，将人的身体从头开始扭转，然后拖入海中，凶狠异常。另外，矶姬是身长约20~30多米的妖怪，所以一旦被它狙击后，无论是多么有力道的男人都招架不住。

金宝瞪圆了双眼，这，应该不是活着的人鱼了吧？鱼尾的鳞片已经没有任何光泽，僵硬地贴着鱼皮。人身的皮肤是一片青色，仿佛干尸一般，皮肤紧贴着骨头，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骨架的轮廓。没有眼珠，只剩黑黢黢的眼眶。嘴巴紧闭着，脸部，应该称作脸部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孔，类似于狙击枪射击后留下的弹孔。

尽管好奇，金宝还是没有勇气将人鱼尸身带回家。一上岸，他就马不停蹄地奔向海洋研究所——这是在政府提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一响亮的口号后设立的一个研究所，专门从事海洋资源、能源的保护、利用和开发——当地的渔民一直带着敬畏之情看待研究所。而最近几年，渔民在南海这一片广袤的海域捕捞了许多奇怪的玩意儿，什么碎瓷片、破铁盒、还有雕花的铜盆……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些“宝物”交给研究所、交给政府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渔民淳朴，不会想着私藏什么宝贝来发大财，金宝也是这样，金宝义无反顾地将人鱼尸身交给了研究所的吴所长。

走在回家的路上，金宝还在困惑着，人鱼尸身为什么会被捕捞到？被捕捞到的这个人鱼尸身是怎么死亡的呢？那个类似于弹孔的圆形小孔又是怎么回事儿？但他年轻的头脑根本就是毫无头绪，只是接连好几天都梦到了传说中那个有着婴儿般的声音、会送给喂食他的人的美丽纯洁的人鱼姑娘……

过了几天，金宝去找了吴所长，希望他能够解答自己的疑问。吴所长告诉金宝，这个尸身并不是所谓的人鱼，而是人的尸体的下肢被切除，换上了大型鱼类的鱼尾，伪装成了人鱼。事实上，真正的人鱼是不存在的，人鱼的传说，只不过是人们对于美好的生物的想象而已。金宝不相信，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认为人鱼是真正存在的，并且一定是人类的好朋友。听着人鱼的故事长大的金宝，骨子里就有一种亲近人鱼的想法。当他最后一次在研究所看到所谓的人鱼的尸身时，他的心里悲痛莫名。但是，因为自己不懂学问上的事儿，也不会调查研究，不得不放弃让真相水落石出的想法。人鱼的故事，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像金宝这样的朴实而纯真的渔民的心中，永远不会褪色。

野猫口神龙事件

晚年得子，孩子出生时异象突显。野猫口出生的这个男孩究竟是人之子还是龙之子？一段尘封的往事，30年前，母亲的经历和三十年后孩子的出生究竟又有何关系？面对不是自己的骨肉，孩子父亲的选择究竟是什么？野猫口神龙事件，多少谜题还在等待解答。下文，让笔者带您重温这段神奇往事。

野猫口是一个小镇，这里四面环山，与外界隔绝，人们安土重迁，倒也其乐融融。高林就住在这个闭塞的小镇子里，高林20岁就结婚了，偏偏在50岁的时候才有了这第一胎，眼看着妻子叶敏怀胎9个多月了，高林心里也是乐开了花，逢人便面带喜色地说：“我们家也要有接班人啦！”但是高林的老婆叶敏一脸愁容，似乎不太想要这个孩子的到来。

今天不例外，大早上的，太阳就异常的耀眼，高林坐在镇子的茶馆里，喝着茶跟大家讲着这个大喜讯，乡亲们都说高林这个孩子肯定不一般，酝酿了30年才出来。正说着呢，就看见隔壁李嫂急匆匆跑过来，对着高林喊：“林子，你们家媳妇……好像……好像……要……要……要生了！”高林听了这话，马上把茶杯放下，叫上接生婆，飞一样地往外跑。到了家，高林看见媳妇叶敏脸煞白煞白的，一直喊着肚子疼肚子疼，接生婆进来了，高林就在门外守着，只听到叶敏一声赛过一声地尖叫，这个尖叫一直从早上9点持续到12点，高林在外面听着媳妇的声音，心里像刀割一样，想着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叫了一句接生婆，过了十几分钟，接生婆出来了，一脸乌云，说：“高林啊，你媳妇，怕是生不出来了……”高林吓了一跳，他愣了一会儿，语带哭腔，说：“接生婆啊，我高林活到50岁才有了这宝贵的一个孩子啊，叶敏她这么长时间也不容易啊，你就再努力努力，请千万要帮叶敏把孩子生出来啊……”接生婆无奈地点了点头。

时间眼见着就到傍晚了，大家听说高林家的孩子生不出来，都过来了，看热闹的看热闹，关心的关心，出主意的出主意。高林看着这一圈又一圈的人，听着媳妇越来越无力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着急，就直接走进了房间，叶敏越发的脸色苍白了，接生婆看起来也有气无力的。妻子看见高林进来了，便把接生婆支走了，把高林招呼到耳边，说：“林子，这个孩子怕……”高林听见这话，连忙说：“不会的，再努力肯定就生出来了！”叶敏气喘吁吁地摇摇头，说，“林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嫁给你之前，也就是18岁的时候，我认识过一个外面来的小伙子，他叫龙一，他长相挺好的，人也幽默，我就喜欢上他了，他好像也挺喜欢我的，总之，偷偷地，我们就在一起了，可是我不敢告诉我父母，他们都希望我找个老实人，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高林听到这话，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说：“既然我们都生活这么多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叶敏又摇摇头说：“林子，你听我说完。”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林子，我对不起你。我和龙一一见钟情，可是三个月后，龙一突然过来对我说，他要回家了。要跟我道别，他说，他不是个人……”高林深吸了一口气，愣了半天。叶敏接着说：“龙一说，他不是个人，他说，他说，他是龙……”高林全身的毛孔都立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开始重复着：“龙，龙……”好像明白了什么。

眼见着时间越来越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突然间，天空电闪雷鸣，一道白光闪过，叶敏大叫了一声，孩子居然出生了！这孩子跟正常人没有区别，就是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高林心想。倒是媳妇叶敏，一下子晕了过去，过了好些天才缓过来。

高林这几天什么也没说，但是心里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媳妇叶敏在临产前对他说的那番话这些天来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飘来荡去的。他心里琢磨着，他刚出生的儿子，或许真是叶敏跟龙一的孩子，转念又一想，不会，自己跟媳妇叶敏生活了30多年，要是龙一的孩子早该出生了也不该等到现在。这么一想心里也踏实了。但是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高林一直忘不掉。

高林的儿子高强慢慢地长大了，12年过去了，也不见跟其他人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区别，唯一不太一样的地方是高强明显地要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一截，高林的心里也慢慢地忘记了叶敏的事。叶敏自己看着孩子健康的成长，也不再愁眉不展，脸上也开始慢慢有了笑容。

这天，高林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道士，道士看看他，又看看他，然后走近他说：“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但是我又不能分辨到底是什么。可否让我跟着你看个究竟？”高林觉得这个道士很奇怪，便没有理他。过了几天，他又见到了这个道士，道士还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可否让我跟着你看个究竟？”高林还是没有理他。又过了几天，道士又出现了，高林看见他迎面走来，说，“不行。”道士不慌不忙地说：“你身上是龙的味道。”高林一惊，十多年前，老婆说的话又浮现在眼前。高林忙把道士请到茶馆，道士说：“这几日我跟着你到家，今天才发现，你们家儿子，叫高强对吧，他身上气味很不一样。据我猜测，他是龙子。”高林心里一惊，半晌又说不出话。

别了道士，高林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叶敏见他心烦，也不问，跟着不睡觉。一晚上两口子就躺着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一大早，高林就到茶馆等道士，不一会儿，道士果然来了，高林赶忙问：“大师，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的儿子变成龙身呢？”道士伏在高林的耳边说了一些话，然后走了。

晚上高林回到家里，把家里的藏了很久的人参拿出来切成片垫在儿子的床垫下面，高林假装安心地睡去了。不知怎么的，高林渐渐地睡着了。第二天，高林一醒来便跑到儿子的房间，儿子果然不在了，房间里还有一些凌乱的痕迹。却到处也找不到儿子的踪影。

高林到处找到处找，跟着那些凌乱的痕迹，终于在田野里，喊了一声，“强子！”顿时，一条生猛的龙一跃而起，对着他飞来。高林吓了一大跳，赶忙喊，“我是你爸我是你爸啊！”那条龙摇摇头，眼神里饱含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埋怨，或许是感恩，或许是伤心，或许是些许的不安，高林把前因后果跟龙讲了一遍，高林满含热泪，说：“强子，去找你爸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爸虽然舍不得你，但是你真的该走了……”那条龙摇了摇头，眼里竟然闪出了些许泪花，一会儿，龙也飞走了。高林满含热泪，默默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野猫口神农事件也这么流传下来了。

海子湖

白石海子湖有数不完道不尽的美丽风光，居住在它周围的居民也受到它的恩泽，安居乐业。2001年，渔民在海子湖中发现了三头巨大的龟和两条鳞比铜钱大的巨型红金鱼。原来，看似平静无比的海子湖中，可能也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等待人们的探索和发现。这些神奇的生物究竟是海子湖哺育而来，还是人类化工厂污染的恶果？美丽的白石海子湖正在揭秘这段往事。

白石海子湖风景秀美，寻常时间，它安静得就像一块镜子一样，又像一个人深邃的眸光，在默默地注视着远道而来的每一个客人。春天，海子湖的两旁被点缀上了繁盛而鲜艳的野花，像披上了一条艳丽的长裙；夏天，海子湖旁边的草木繁茂，狐狸、松鼠在草丛里乱窜，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游人的眼前。秋天的海子湖像是一汪熟透了的美酒，远远地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冬天的海子湖则是候鸟们的乐园，许多前来过冬的鸟儿们都在这天堂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关于此地的传说，也有不少。据说，海子湖原本是一池普通的湖水，一个美丽的仙女途经此地，觉得太过劳累，就在这湖里沐浴。从此以后，这里就被沾染了仙气，不仅湖水美丽清澈，依靠这湖水为生的动物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并没有真正看到有什么神奇的动物出现，直到2001年时，海子湖的渔民发现了三头龟和两条鳞比铜钱大的巨型红金鱼，当地人才发现，原来看似平静无比的海子湖，可能也隐藏着许多的秘密，等待人们的探索和发现。

退休老教师——冯老师在2001年的时候，满68岁了。这个花甲老头身体康健，并且精神矍铄，他不爱吃抽烟喝酒下象棋，也不喜欢出门旅游，他唯一的爱好莫过于养金鱼。对于他而言，天大地大，什么事儿都不如他家鱼缸里的那几尾金鱼重要。

一天，他的一位老友老黄来拜访冯老师，两人饭后坐在沙发上聊天，冯老师简直是三句不离他的金鱼。老黄趁热打铁，问道：“既然你这么热衷于金鱼，那给我讲讲关于金鱼的故事吧。”

冯老师的热情明显地被带动了起来，他乐呵呵地回答道：“那我就简单给你说说一些关于金鱼的历史吧。金鱼这个品种首先起源于我国，是世界观赏鱼史上最早的品种。它的品种有很多，颜色也是缤纷斑斓，包括了红、橙、紫、蓝、墨、银白、五花等等。同时，金鱼主要分为文种、草种、龙种、蛋种四类。据相关资料显示观赏的金鱼已知最长的可活到25年之久，然而，金鱼的平均寿命却要短得多，大小的话，一般都能由饲养在盆中的5～10厘米长到30厘米。不同地区的饲养者又按金鱼头的形状把金鱼分为虎头、狮头、鹅头、高头、帽子和蛤蟆头……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呢！”

冯老师家的宝贝儿们大多是高头，颜色更是五花八门，金红色、深蓝色、黑色、黄色带褐色斑点，白头黑身等等。如同冯老师一样的养鱼爱好者大多喜欢花鸟市场，对于有水的地儿更是亲密。因为家里靠近海子湖，在公园里，冯老师也时常和同样饲养金鱼的几个老朋友谈谈他的“养鱼经”。

老黄作客的第二天，早上习惯早起的冯老师，手握着两个实心小铜球，哼着京剧的小曲儿到公园附近转悠转悠。这不，远远地他就听见了老黄爽朗的笑声。冯老师凑上前去探个究竟。原来是几个退休老教师正在谈论近几天发生的奇闻趣事。

老黄一见冯老师来了，也乐了，忙道：“你听说了吗？前几天海子湖有人捞着了可奇怪的东西哩！”

冯老师好奇地问：“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比一般的海龟更大的乌龟之类的啊？这些东西以前不也是发生过吗？”

老黄忙说：“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的可是金鱼！两条，两条啊，那种巨型金鱼，据说鱼鳞比铜钱还要大呢！浑身都是金红色的，鱼鳞更是闪闪发亮！”

冯老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有那么大个儿？会不会是其他流域的鱼？还是外来物种？”

老黄回答：“老伙计，我还骗你干啥？！真的是那种巨型金鱼！一般的大个头的金鱼长到30厘米就了不得了，最特别的也就三十一二厘米的样子。可是，捞着的两条金鱼竟然有50厘米长啊，相当于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的身高了。不是一条，而是两条相互依偎着的金鱼呢，感情好着呢。而且，听说除了金鱼，还有其他的……”

冯老师打断他的话：“还有？还有什么呀？湖里除了鱼就是鱼呗。”

老黄点点头说：“还有是乌龟，奇就奇在乌龟有三个头！且每个头的大小都不一样。龟壳比你家里吃饭的八仙桌还要大哟。可把捕捞的人吓了一跳。说真的，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了，还从来没见过三个头的乌龟呢。”

冯老师奇道：“三个头？我也没见过呀。现在说的什么环境污染导致物种变异，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呢？对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俗语不是常言——千年王八万年龟嘛，捞着的这头乌龟难道是龟仙人，沧海桑田，想必活了少说有几千年了。哈哈哈哈……”

老黄想了想，说：“第二种推断不成立吧。退一万步讲，怎么会有活了几千年的乌龟？那不成精了？倒是第一种说法——物种变异更加靠谱些。听一些专业人士分析，可能是两个不同种类的乌龟杂交，在污染严重的水域产卵，不可避免地会造成基因变异。但是，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个猜想。这么庞大的生物，在哪儿不得受到关注，为什么非得在海子湖被人捕捞上来？”

冯老师问：“有没有可能是，被水流冲到这儿来的 ？看着海子湖没有被污染，觉得适合它安家，所以才过来的？”

老黄连忙说：“被水冲来的？怎么会呢？近几年长江流域没有发生大型的洪涝灾害，各个支流的水量也是相对稳定的，哪儿来的水把这么巨型的乌龟和金鱼冲来？这么大个的家伙，它不想走，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走的，动物也是有思想的，甚至它们比人类更聪明。”

冯老师说：“老伙计，你说得可真玄乎！”

老黄嘿嘿一笑：“其实吧，我也是猜测而已。论其究竟，说到底是那些专家的事儿，我们就只是听个热闹而已。”

冯老师也笑道：“也对。我们还是来研究研究今天该给我家的宝贝儿们喂虫类饲料呢还是植物类饲料？”

老黄说：“大家看看，又来了，这老顽童，三句话不离你家的宝贝儿们。昨天我倒是在花鸟市场看到几尾不错的品种。”

冯老师：“那赶紧说说呀！”

……

平静祥和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像冯老师这样的当地的鱼类爱好者，很多都听说了海子湖的这件奇事，还有不少人到近前去看个究竟，希望能见识到那些神奇而巨大的龟和金鱼。但关于这些神奇的生物究竟是怎么来的，一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还没有官方的解释可以被信服，宁静美丽的海子湖，还有无数的秘密等待人们的探索。

青藏铁路上的怪物

青藏铁路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奇迹，它的修建，再一次证明了人类团结起来的伟大力量。然而，在青藏铁路修建期间，却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不已的血案，它断送了两条无辜的生命。神秘怪物出没的山谷究竟发生了什么血腥往事，三个好兄弟为何最后阴阳两隔，怀恨终身？

青藏铁路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高原铁路，该路西起拉萨，东至青海西宁，全长有1956公里。沿途，你既可以欣赏到光影变换的措那湖，又可以观看到藏羚羊奔跑的矫捷身姿，还能够遥望玉珠峰迷人的景色。青藏铁路对连接我国东西交通、连接“世界屋脊”和迅猛发展的中国东部城市作出了极其巨大的贡献，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不得不对为青藏铁路的修建付出辛勤汗水的铁路工人和技术人员道一声：谢谢！因为青藏铁路所处的特殊的地理环境，所以也决定了青藏铁路的修建必定是困难重重。工作在第一线的铁路工人，首先要克服的第一道难关就是高原反应，最明显的高原反应包括了缺氧、头疼、恶心等等。我将要讲述的，就是流传在青藏铁路工人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次“事故”——神秘怪物的袭击。

故事还得从一个铁路工人阿杰身上说起。阿杰是一名江西来的小伙儿，他今年还不到25岁，身材矮小但是总是一副活力充沛的样子。阿杰不仅热情健谈，喜欢和工友打成一片，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殊爱好，那就是冒险！阿杰的冒险的对象有时是城郊废置已久的闹鬼的厂房，有时候是山野间据说有着大量吸血蝙蝠出没的恐怖山洞，甚至是一座山，一汪潭，都能激起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阿杰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因为自己的工作虽然艰苦，却提供了让他到祖国大江南北的好机会，每到一处，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都会留下阿杰的足迹。

和阿杰很要好的一个名叫陈林的朋友加老乡完全不能理解阿杰的爱好。他实在看不出那些诡异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他也不怎么喜欢自己奔波劳累的生活。要不是阿杰每每拉着他一起出门，他真想片刻都不离开自己的员工宿舍。但无论怎样，在陈林看来，阿杰都是他相当珍惜的朋友。和阿杰、陈林最近才熟起来的，是比他们俩年纪稍长的铁路警察赵大力，一位典型的山东大汉。因为修建青藏铁路的原因，赵大力一直跟在阿杰、陈林所在的施工小队旁边，预防外界的危险，必要时也会调节工人队伍内部的矛盾。赵大力既欣赏阿杰的活力和生机，又赞同陈林踏实的生活态度，虽然三人相识才没多久，一起吃饭、聊天却是常有的事儿。

这天，恰好阿杰、陈林以及赵大力三个人都轮休，阿杰兴冲冲地提议道：“哥们儿，今天既然咱们都有空，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我知道有个地方，是当地人告诉我的，说是在里面看见过一个红毛的野兽呢！”陈林一听，皱起眉头，“野兽有什么好看的？”赵大力也嘿嘿笑道，“阿杰，你怎么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阿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答道：“这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吗？一起去吧，就当看看风景，对了，说起来，我们到这个地方施工后，这还是第一个轮休。”赵大力被看风景这个理由给收买了，陈林虽然反对，但也不好扫兴，只得“舍命陪君子”。三人于是备好了干粮、水、火柴什么的，但是因为听阿杰说距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远，三个人都没有带上手机。

三个人边走边聊天，不知不觉，已经被阿杰带走得远了。陈林仍不住地问道：“还没到吗？”阿杰摇摇头，说，“再走两分钟吧，马上就到了。”三人也不再交谈，低下头开始匆匆赶路，希望回营地时不要错过了晚饭时间。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地形奇特、草木丰盛的山谷就出现在三人眼前。“就是这儿”赵大力指着这山谷。他实在看不出山谷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难道还真的有什么红毛野兽在这里？赵大力立马否决掉了自己的荒谬想法。

因为陈林实在不想再走下去了，再加上他的身子最弱，三个人找到位于山谷中心的一块极大的岩石之上，开始吃背包里的干粮。变故就发生在这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刻，只见坐在正东方向的陈林背后突然窜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巨大的影子，然后影子，应该说是影子的主人直接就扑向了离它最近又毫无防备的陈林身上。陈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力直接冲倒在地，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被压了1000斤的大米，五脏六腑都快压出来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阿杰，他被突然冒出来的巨大动物吓了一大跳，但立刻冷静了下来：恐怕，这就是他所听到的故事中的“怪物”了吧。只见这只怪物身长超过两米，全身都附着黑黑的毛发，但头上的却是红色，像是染了红色的头发，怪物的脸上也是绒毛，只看得清它的一张像猫科动物的脸。只见这怪物在扑倒了陈林之后，锋利的爪子就直接刺透了陈林的背部，陈林啊的一声惨叫了起来。旁边的阿杰急红了眼，他连忙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朝怪物的头部砸了过去，怪物黄绿色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阴森森地望向了阿杰的方向。这时的赵大力也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出谷的方向跑去。怪物放下了身下的陈林，开始追赶不断攻击他的阿杰。阿杰一边丢着石块，一边大声喊道：“大力，你先带着陈林跑！”赵大力一听，于是绕开了怪物，朝趴在地上的陈林跑去。陈林虽然刚刚被刺透了肩部，但是还能够站起来，他在赵大力的搀扶下也开始拼命地往谷外跑。赵大力见那怪物离阿杰越来越近，焦急地大吼：“阿杰，你怎么办？”阿杰没有看向他的两个好友，只是朝着他们的反方向跑着，大声喊出了一个字：“跑”！

陈林和赵大力不知道是怎么回的营地，当所有工人看见了他们俩的时候，都被陈林一身血迹吓呆了。只听得赵大力发疯似的朝其他工人吼：“救救阿杰！快去救救阿杰！”在场的工人有眼尖的，立刻发现了这三人组少了个活泼的阿杰，于是立刻叫来了营地的铁路警察。在赵大力近乎哭泣般颤抖的声音中，工人们知道了阿杰为了救他俩引得那怪物跑开了，铁路警察立即联系了离他们最近的驻扎部队，部队派出了一队人马随着赵大力去寻找那怪物。陈林则被及时地送往了医院，医生发现，他本来只是被刺穿了一个不大的口子，不知道为何，竟然开始逐渐地发炎溃烂了，当陈林被送到医院时，他已经是昏迷不醒了。

部队的人跟着赵大力来到了那个山谷，赵大力带着他们朝阿杰逃跑的方向找去，他多么希望阿杰可以逃出怪物的攻击啊！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阿杰可能已经……他朝山谷里面走去，绕过一道弯儿，赵大力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四肢朝地正趴在地上进食的怪物。看到怪物爪下的“食物”，赵大力啊的一声叫出了声，不正是阿杰吗？地上的阿杰眼睛紧紧地闭着，肚子已经被怪物打开，拖出了内脏，血染红了他躺着的那块草地。赵大力再也支持不住，他的眼眶红了，发出了痛苦的哭声，而罪魁祸首——那只怪物，被看到此景的战士们用枪打成了筛子。

在医院的陈林最终因为抢救无效，全身溃烂而死，而唯一的幸存者赵大力将永远背负着失去挚友的沉重的包袱活下去。青藏铁路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铁轨，每一段都有一个或笑或泪的故事。而神秘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有关部门并未给出任何的解释，赵大力和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人们的疑惑永远留在了时间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