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笔记小说大观

开元天宝遗事

（外七种）

［五代］王仁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上海古籍出版社

注释

□□□□□

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总目录

开元天宝遗事

明皇杂录

松窗杂录

开天传信记

本事诗

杜阳杂编

剧谈录

桂苑丛谈

校点说明

《开元天宝遗事》，五代王仁裕（880—956）撰。仁裕字德辇，天水人。少不知书，以狗马弹射为乐，年二十五始就学，以文辞知名秦陇间。后随唐废帝于军中，凡传谕檄文、书函、诏令，多出其手。与和凝等以文章知名于五代。工诗文，通晓音律，尝集其平生所作诗万余首为百卷，号《西江集》，今佚。新旧《五代史》有传。是书共一百五十九条，记宫中琐闻杂事，尤留意宫内外风俗习尚。如七月七日乞巧、红丝结褵、金钱卜、斗花、秋千、灵鹊报喜等，均有记载；唐明皇、杨贵妃、其他王公贵族淫靡之风，亦多涉略。故尤为后世戏曲小说家、掌故家所重。唯是书多采摭民间传闻，未能详核史实，故疏失舛误之处，亦所不免。洪迈《容斋随笔》摘其谬误者四事，良有以也。《开元天宝遗事》，宋《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清《补五代史艺文志》均有著录。传世刻本有：明张氏建业铜活字本、《顾氏文房小说》本，均二卷；《续百川学海》本、《说郛》本、《唐人说荟》本等，均一卷。今以《顾氏文房小说》本为底本，参校《五朝小说大观》本、《唐代丛书》本，错讹径予改正，异文择善而从，不出校记。

目录

卷上

开元

天宝上

卷下

天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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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开元

玉有太平字

开元元年，内中因雨过，地润微裂，至夜有光。宿卫者记其处所，晓乃奏之。上令凿其地，得宝玉一片，如拍板样，上有古篆“天下太平”字。百僚称贺，收之内库。

步辇召学士

明皇在便殿，甚思姚元崇论时务。七月十五日，苦雨不止，泥泞盈尺。上令侍御者抬步辇召学士来。时元崇为翰林学士，中外荣之。自古急贤待士，帝王如此者，未之有也。

赐箸表直

宋璟为宰相，朝野人心归美焉。时春御宴，帝以所用金箸令内臣赐璟。虽受所赐，莫知其由，未敢陈谢。帝曰：“所赐之物，非赐汝金，盖赐卿之箸，表卿之直也。”璟遂下殿拜谢。

截镫留鞭

姚元崇初牧荆州，三年，受代日，阖境民吏泣拥马首，遮道不使去，所乘之马鞭镫，民皆截留之，以表瞻恋。新牧具其事奏之，褒诏美焉。就赐中金一千两。

惭颜厚如甲

进士杨光远，惟多矫饰，不识忌讳，游谒王公之门，干索权豪之族，未尝自足；稍有不从，便多诽谤，常遭有势者挞辱，略无改悔。时人多鄙之，皆云杨光远惭颜厚如十重铁甲也。

七宝山座

明皇于勤政楼，以七宝装成山座，高七尺，召诸学士讲议经旨及时务，胜者得升焉。惟张九龄论辩风生，升此座，余人不可阶也。时论美之。

痴贤

右拾遗张方回，精神不爽，时人呼为痴汉子。每朝政有失，便抗疏论之，精彩昂然，进不惧死。明皇常谓：“右拾遗张方回，忠贤人也。”

蜂蝶相随

都中名姬楚莲香者，国色无双，时贵门子弟争相诣之。莲香每出处之间，则蜂蝶相随，盖慕其香也。

扫雪迎宾

巨豪王元宝，每至冬月大雪之际，令仆夫自本家坊巷口扫雪为径路，躬亲立于坊巷前，迎揖宾客，就本家具酒炙宴乐之，为暖寒之会。

梦虎之妖

周象者，好畋猎，后为汾阳令，忽梦一乳虎相逼，惊而睡觉，因兹染疾。后有僧海宁者，因过象门，谓邻叟曰：“此居有妖气，久则不可救也。”邻叟遂闻于象，象召僧令视之。僧曰：“当与君禳之。”遂择日设坛，持剑禹步诵咒，自大门而入，至于寝所，绕患人数遍而叱之。忽于床下作一虎声，家人悉惊奔散，周象亦不觉投床下，伏死于地。僧以水噀之，须臾如故。

记事珠

开元中，张说为宰相。有人惠说一珠，绀色有光，名曰记事珠。或有阙忘之事，则以手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事无巨细，涣然明晓，一无所忘。说秘而至宝也。

游仙枕

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码碯，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素。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帝因立名为游仙枕。后赐与杨国忠。

随蝶所幸

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嫔妃辈争插艳花，帝亲捉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后因杨妃专宠，遂不复此戏也。

记恶碑

卢奂累任大郡，皆显治声，所至之处，畏如神明。或有无良恶迹之人，必行严断，仍以所犯之罪，刻石立本人门首，再犯处于极刑。民间畏惧，绝无犯法者。明皇知其能官，赐中金五千两，玺诏褒谕焉。故民间呼其石为记恶碑。

自暖杯

内库有一酒杯，青色而有纹如乱丝，其薄如纸，于杯足上有缕金字，名曰自暖杯。上令取酒注之，温温然有气相次如沸汤，遂收于内藏。

辟寒犀

开元二年冬至，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如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顷自隋文帝时，本国曾进一株，直至今日。”上甚悦，厚赐之。

传书鸽

张九龄少年时，家养群鸽，每与亲知书信往来，只以书系鸽足上，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九龄目之为飞奴。时人无不爱讶。

牵红丝娶妇

郭元振少时，美风姿，有才艺，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元振曰：“知公门下有女五人，未知孰陋。事不可仓卒，更待忖之。”张曰：“吾女各有姿色，即不知谁是匹偶。以子风骨奇秀，非常人也，吾欲令五女各持一丝，幔前使子取便牵之，得者为婿。”元振欣然从命。遂牵一红丝线，得第三女，大有姿色，后果然随夫贵达也。

豪友

长安富民王元宝、杨崇义、郭万金等，国中巨豪也，各以延纳四方多士，竞于供送。朝之名寮往往出于门下，每科场文士集于数家，时人目之为豪友。

唤铁

太白山有隐士郭休，字退夫，有运气绝粒之术。于山中建茅屋百余间，有白云亭、炼丹洞、注易亭、修真亭、朝玄坛、集神阁。每于白云亭与宾客看山禽野兽，即以槌击一铁片子，其声清响，山中鸟兽闻之，集于亭下，呼为唤铁。

鹦鹉告事

长安城中有豪民杨崇义者，家富数世，服玩之属，僭于王公。崇义妻刘氏，有国色，与邻舍儿李弇私通，情甚于夫，遂有意欲害崇义。忽一日，醉归寝于室中，刘氏与李弇同谋而害之，埋于枯井中。其时仆妾辈并无所觉，惟有鹦鹉一只在堂前架上。洎杀崇义之后，其妻却令童仆四散寻觅其夫，遂经府陈词，言其夫不归，窃虑为人所害。府县官吏，日夜捕贼，涉疑之人及童仆辈，经栲捶者百数人，莫究其弊。后来县官等再诣崇义家检校，其架上鹦鹉，忽然声屈，县官遂取于臂上，因问其故。鹦鹉曰：“杀家主者刘氏、李弇也。”官吏等遂执缚刘氏及捕李弇下狱，备招情款。府尹具事案奏闻，明皇叹讶久之。其刘氏、李弇依刑处死，封鹦鹉为绿衣使者，付后宫养喂。张说后为《绿衣使者传》，好事者传之。

瑞炭

西凉国进炭百条，各长尺余。其炭青色，坚硬如铁，名之曰瑞炭。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

敲冰煮茗

逸人王休，居太白山下，日与僧道异人往还。每至冬时，取溪冰敲其精莹者煮建茗，共宾客饮之。

物外之游

王休高尚不亲势利，常与名僧数人，或跨驴，或骑牛，寻访山水，自谓结物外之游。

花妖

初有木芍药，植于沉香亭前。其花一日忽开一枝两头，朝则深红，午则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帝谓左右曰：“此花木之妖，不足讶也。”

天宝上

花上金铃

天宝初，宁王日侍，好声乐，风流蕴藉，诸王弗如也。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乌鹊翔集，则令园吏掣铃索以惊之，盖惜花之故也。诸宫皆效之。

七宝砚炉

内库中有七宝砚炉一所，曲尽其巧。每至冬寒砚冻，置于炉上，砚冰自消，不劳置火。冬月帝常用之。

妖烛

宁王好声色，有人献烛百炬，似蜡而腻，似脂而硬，不知何物所造也。每至夜筵，宾妓间坐，酒酣作狂，其烛则昏昏然，如物所掩，罢则复明矣，莫测其怪也。

梦玉燕投怀

张说母梦有一玉燕自东南飞来，投入怀中而有孕，生说。果为宰相，其至贵之祥也。

馋灯

南中有鱼，肉少而脂多，彼中人取鱼脂炼为油，或将照纺缉机杼，则暗而不明；或使照筵宴、造饮食，则分外光明。时人号为馋鱼灯。

助娇花

御苑新有千叶桃花，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上，曰：“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

照病镜

叶法善有一铁镜，鉴物如水，人每有疾病，以镜照之，尽见脏腑中所滞之物，后以药疗之，竟至痊瘥。

助情花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常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眄，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妓中帝之钟爱也。

警恶刀

贵妃父杨玄琰，少时尝有一刀，每出入于道涂间，多佩此刀。或前有恶兽、盗贼，则所佩之刀铿然有声，似警于人也。玄琰宝之。

梦中有孕

杨国忠出使于江浙，其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忽昼梦与国忠交，因而有孕，后生男名朏。洎至国忠使归，其妻具述梦中之事，国忠曰：“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时人无不讥诮也。

金笼蟋蟀

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置之枕函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也。

烛奴

申王亦务奢侈，盖时使之然。每夜宫中与诸王贵戚聚宴，以龙檀木雕成独发童子，衣以绿衣袍，系之束带，使执画烛，列立于宴席之侧，目为烛奴。诸宫贵戚之家皆效之。

醒醉草

兴庆池南岸，有草数丛，叶紫而心殷。有一人醉过于草傍，不觉失于酒态。后有醉者摘草嗅之，立然醒悟，故目为醒醉草。

盆池鱼

明皇以李林甫为相，后因召张九龄问可否，九龄曰：“宰相之职，四海具瞻，若任人不当，则国受其殃，只如林甫为相，然宠擢出宸衷，臣恐他日之后祸延宗社。”帝意不悦。忽一日，帝曲宴近臣于禁苑中，帝指示于九龄、林甫曰：“槛前盆池中所养鱼数头，鲜活可爱。”林甫曰：“赖陛下恩波所养。”九龄曰：“盆池之鱼犹陛下任人，他但能装景致助儿女之戏尔。”帝甚不悦。时人皆美九龄之忠直。

看花马

长安侠少，每至春时结朋联党，各置矮马，饰以锦鞯金，并辔于花树下往来，使仆从执酒皿而随之，遇好囿则驻马而饮。

香肌暖手

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于火，惟于妙妓怀中揣其肌肤，称为暖手，当日如是。

金衣公子

明皇每于禁苑中见黄莺，常呼之为金衣公子。

花茵

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具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

销恨花

明皇于禁苑中，初有千叶桃盛开，帝与贵妃日逐宴于树下。帝曰：“不独萱草忘忧，此花亦能销恨。”

醉舆

申王每醉，即使宫妓将锦彩结一兜子，令宫妓辈抬舁归寝室。本宫呼曰醉舆。

妓围

申王每至冬月，有风雪苦寒之际，使宫妓密围于坐侧，以御寒气，自呼为妓围。

风流薮泽

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

依冰山

杨国忠权倾天下，四方之士，争诣其门。进士张彖者，陕州人也，力学有大名，志气高大，未尝低折于人。人有劝彖令修谒国忠，可图显荣，彖曰：“尔辈以谓杨公之势，倚靠如太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果如其言，时人美张生见几。后年，张生及第，释褐授华阴尉。时县令、太守，俱非其人，多行不法。张生有吏道，勤于政事，每申举一事，则太守、令尹抑而不从。张生曰：“大丈夫有凌霄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于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遂拂衣长往，归遁于嵩山。

禽拥行车

李元纮，开元初为好畤令，赋役平允，不严而治，大有政声。迁润州司马，发离百里，士民号泣遮路，乌鹊之类飞拥行车。有诏褒美之。

镜影成相字

宋璟未第时，因于日中览镜，镜影忽成“相”字。璟因此自负，遂修相业，后如其志。

知更雀

裴耀卿勤于王事，夜看案牍，昼决狱讼。常养一雀，每夜至初更时有声，至五更则急鸣，耀卿呼为知更雀。又于厅前，有一大桐树，至晓则有群鸟翔集，以此为出厅之候，故呼为报晓鸟。时人美焉。

枯松再生

明皇遭禄山之乱，銮舆西幸，禁中枯松复生枝叶，葱蒨宛若新植者。后肃宗平内难，重兴唐祚。枯松再生，祥不诬矣。

颠饮

长安进士郑愚、刘参、郭保衡、王冲、张道隐等十数辈，不拘礼节，旁若无人。每春时，选妖妓三五人，乘小犊车，指名园曲沼，藉草裸形，去其巾帽，叫笑喧呼，自谓之颠饮。

选婿窗

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林甫厅事壁间，开一横窗，饰以杂宝，缦以绛纱。常日使六女戏于窗下，每有贵族子弟入谒，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选可意者事之。

四方神事

姚元崇为宰相，忧国如家，爱民如子，未尝私于喜怒，惟以忠孝为意。四方之民，皆画元崇之真神事焉，求之有福。

立有祸福

卢奂为陕州刺史，严毅之声闻于关内。玄宗幸京师、次陕城，顿知奂有神政，御笔赞于厅事曰：“专城之重，分陕之雄。仁虽惠爱，性实谦冲。亦既利物，存乎匪躬。斯为国宝，不队家风。”寻除兵部侍郎。陕州之民多有淫祀者，州之士民相语曰：“不须赛神明，不必求巫祝。尔莫犯卢公，立便有祸福。”

移春槛

杨国忠子弟，每春至之时，求名花异木植于槛中，以板为底，以木为轮，使人牵之自转。所至之处，槛在目前，而便即欢赏，目之为移春槛。

冰山辟暑

杨氏子弟，每至伏中，取大冰使匠琢为山，周围于宴席间。座客虽酒酣而各有寒色，亦有挟纩者。其骄贵如此也。

戏掷金钱

内庭嫔妃，每至春时，各于禁中结伴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射团

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于此戏。

卷下

天宝下

探官

都中每至正月十五日，造面茧，以官位帖子，卜官位高下，或赌筵宴，以为戏笑。

撤去灯烛

苏颋与李乂对掌文诰，玄宗顾念之深也。八月十五夜，于禁中直宿，诸学士玩月，备文酒之宴。时长天无云，月色如昼，苏曰：“清光可爱，何用灯烛？”遂使撤去。

刀枪自鸣

武库中刀枪自鸣，识者以为不祥之兆。后果有禄山之乱、大驾西幸之应也。

富窟

王元宝，都中巨豪也。常以金银叠为屋，壁上以红泥泥之。于宅中置一礼贤堂，以沉檀为轩槛，以碔砆甃地面，以锦文石为柱础，又以铜线穿钱甃于后园花径中，贵其泥雨不滑也。四方宾客，所至如归。故时人呼为王家富窟。

床畔香童

元宝好宾客，务于华侈，器玩服用，僭于王公，而四方之士尽归而仰焉。常于寝帐床前雕矮童二人，捧七宝博山炉，自暝焚香彻晓，其骄贵如此。

龙皮扇

元宝家有一皮扇子，制作甚质。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于坐前，使新水洒之，则飒然风生。巡酒之间，客有寒色，遂命撤去。明皇亦曾差中使去取看，爱而不受，帝曰：“此龙皮扇子也。”

梦笔头生花

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醒酒花

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宫，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同看木芍药。上亲折一枝，与妃子递嗅其艳，帝曰：“不惟萱草忘忧，此花香艳，尤能醒酒。”

蛛丝才巧

帝与贵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华清宫游宴。时宫女辈陈瓜花酒馔列于庭中，求恩于牵牛、织女星也。又各捉蜘蛛闭于小合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间亦效之。

夜明杖

隐士郭休有一柱杖，色如朱染，叩之则有声。每出处遇夜，则此杖有光，可照十步之内。登危陟险，未尝足失，盖杖之力焉。

郡神迎路

张开为荆州刺史，至郡界，风雨瞑晦，不辨面目，唯闻空中有殿喝之声相次，云中有衣紫披甲胄者十数人。开问其故，对曰：“某荆州内外所主之神，久仰使君令名，故相率迎引。”到任谒庙后，各致祭谢及建饰庙貌。自此政誉尤善也。

县妖破胆

李杲迁洛阳令，严刑峻法，民吏畏服。县之积弊，杲尽革之，逾月之中，县务清简。时有进士刘兼，赴举上都，舍于村邸。至夜中，闻户外街衢中有数人相语曰：“李令今古正人也，吾辈见其行事威猛，令人破胆，此中不可久居，宜迁于他邑，可求血食也。”兼讶其事，遂启门视之，寂无影响，方知乃邑之妖神也。兼遂书赞一首于村邸之壁云：“狡吏畏威，县妖破胆。好录政声，闻于御览。”后明皇旌其能，赐金百两及章服焉。

泥金帖子

新进士才及第，以泥金书帖子附家书中，用报登科之喜。至文宗朝，遂寖削此仪也。

喜信

新进士每及第，以泥金书帖子附于家书中，至乡曲亲戚，例以声乐相庆，谓之喜信也。

被底鸳鸯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戏于水中。帝时拥贵妃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争如我被底鸳鸯？”

半仙之戏

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相风旌

五王宫中，各于庭中竖长竿，挂五色旌于竿头。旌之四垂，缀以小金铃，有声，即使侍从者视旌之所向，可以知四方之风候也。

占雨石

学士苏颋有一锦纹花石，镂为笔架，尝置于砚席间，每天欲雨，即此石架津出如汗，逡巡而雨。颋以此常为雨候，固无差矣。

向火乞儿

张九龄见朝之文武僚属趋附杨国忠，争求富贵，惟九龄未尝及门，杨甚衔之。九龄常与识者议曰：“今时之朝彦，皆是向火乞儿，一旦火尽灰冷，暖气何在？当冻尸裂体，弃骨于沟壑中，祸不远矣。”果然因禄山之乱，附炎者皆罪累族灭，不可胜数。九龄之先见，信夫神智博达也！向火言附炎也。

结棚避暑

长安富家子刘逸、李闲、卫旷，家世巨豪，而好接待四方之士，疏财重义，有难必救，真慷慨之士，人皆归仰焉。每至暑伏中，各于林亭内植画柱，以锦绮结为凉棚，设坐具，召长安名妓间坐，递相延请，为避暑之会。时人无不爱羡也。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有晴色，因寒，所结檐溜，皆为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视政回，问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妾所玩者，冰箸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惠，比象可爱也。”

鸡声断爱

长安名妓刘国容，有姿色，能吟诗，与进士郭昭述相爱，他人莫敢窥也。后昭述释褐，授天长簿，遂与国容相别。诘旦赴任，行至咸阳，国容使一女仆驰矮驹赍短书云：“欢寝方浓，恨鸡声之断爱；恩怜未洽，叹马足以无情。使我劳心，因君减食，再期后会，以结齐眉。”长安子弟多诵讽焉。

占风铎

岐王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子，每夜闻玉片子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为占风铎。

山猿报时

商山隐士高太素，累征不起，在山中构道院二十余间。太素起居清心亭下，皆茂林秀竹、奇花异卉。每至一时，即有猿一枚诣亭前，鞠躬而啼，不易其候。太素因目之为报时猿，其性度有如此。

游盖飘青云

长安春时，盛于游赏，园林树木无闲地，故学士苏颋《应制》云：“飞埃结红雾，游盖飘青云。”帝览之嘉赏焉。遂以御花亲插颋之巾上，时人荣之。

红冰

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投钱赌寝

明皇未得妃子，宫中嫔妃辈投金钱赌侍帝寝，以亲者为胜。召入妃子，遂罢此戏。

精神顿生

明皇每朝政有阙，则虚怀纳谏，大开士路。早朝百辟趋班，帝见张九龄风威秀整，异于众僚，谓左右曰：“朕每见九龄，使我精神顿生。”

口案

张九龄累历刑狱之司，无所不察。每有公事赴本司行勘，胥吏辈未敢讯劾，先取则于九龄。囚于前面分曲直，口撰案卷，囚无轻重，咸乐其罪。时人谓之张公口案。

言刑

张燕公说，有宰辅之才，而多诡诈，复贪财贿。时人亦多之，亦污之。每中书议事，及众僚巡厅，或有所忤，立便叱骂，为众所嫌。故朝彦相谓曰：“张公之言，毒于极刑。”言好面辱人也。

销魂桥

长安东灞陵有桥，来迎去送皆至此桥，为离别之地，故人呼之销魂桥也。

逐恶如驱蚊蚋

袁光庭累典名藩，皆有异政。明皇谓宰辅曰：“袁光庭性逐恶如扇驱蚊蚋。”

歇马杯

长安自昭应县至都门，官道左右村店之民，当大路市酒，量钱数多少饮之，亦有施者与行人解之，故路人号为歇马杯。

吹火照书

苏颋少不得父意，常与仆夫杂处，而好学不倦。每欲读书，又患无灯烛，常于马厩灶中，旋吹火光照书诵焉。其苦学如此。后至相位。

金牌断酒

安禄山受帝眷爱，常与妃子同食，无所不至。帝恐外人以酒毒之，遂赐金牌子，系于臂上。每有王公召宴，欲沃以巨觥，禄山即以牌示之，云准敕断酒。

文阵雄帅

张九龄常览苏颋文卷，谓同僚曰：“苏生之俊赡无敌，真文阵之雄帅也。”

射飞毛

羽林将刘洪，喜骑射，常对御，使人于风中掷鹅毛，洪连箭射之，无有不中。帝赏叹厚赐焉。

泪妆

宫中嫔妃辈，施素粉于两颊，相号为泪妆。识者以为不祥，后有禄山之乱。

索斗鸡

李林甫为性狠狡，不得士心，每有所行之事，多不协群议，而面无和气。国人谓林甫精神刚戾，常如索斗鸡。

肉阵

杨国忠于冬月，常选婢妾肥大者，行列于前，令遮风。盖藉人之气相暖，故谓之肉阵。

传书燕

长安豪民郭行先，有女子绍兰，适巨商任宗，为贾于湘中，数年不归，复音信不达。绍兰目睹堂中有双燕戏于梁间，兰长吁而语于燕曰：“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由于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弗可知也，欲凭尔附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泊我怀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般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兰遂小书其字系于足上，燕遂飞鸣而去。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于头上，宗讶视之，燕遂泊于肩上，见有一小封书系在足上。宗解而示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宗次年归，首出诗示兰。后文士张说传其事，而好事者写之。

灯婢

宁王宫中，每夜于帐前罗列木雕矮婢，饰以彩绘，各执华灯，自昏达旦，故目之为灯婢。

解语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油幕

长安贵家子弟，每至春时，游宴供帐于园圃中，随行载以油幕，或遇阴雨，以幕覆之，尽欢而归。

斗花

长安王士安，春时斗花，戴插以奇花多者为胜，皆用千金市名花植于庭苑中，以备春时之斗也。

裙幄

长安士女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其奢逸如此也。

凤炭

杨国忠家，以炭屑用蜜捏塑成双凤，至冬月则燃于炉中，及先以白檀木铺于炉底，余灰不可参杂也。

文帅

明皇常谓侍臣曰：“张九龄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终身师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场之元帅也。”

乞巧楼

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嫔妃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候。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吸花露

贵妃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热。尝凌晨独游后苑，傍花树，以手攀枝，口吸花露，藉其露液，润于肺也。

含玉咽津

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鱼儿于口中，盖藉其凉津沃肺也。

红汗

贵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红也。

金函

明皇忧勤国政，谏无不从。或有章疏规讽，则探其理道优长者贮于金函中，日置于右，时取读之，未尝懈怠也。

击鉴救月

长安城中，每月蚀时，即士女取鉴，向月击之，满郭如是，盖云救月蚀也。

歌直千金

宫妓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常谓左右曰：“此女歌直千金。”

肉腰刀

李林甫妒贤嫉能，不协群议，每奏御之际，多所陷人，众谓林甫为肉腰刀。又云林甫尝以甘言诱人之过，谮于上前，时人皆言林甫甘言如蜜。朝中相谓曰：“李公虽面有笑容，而肚中铸剑也。”人日憎怨，异口同音。

隔障歌

宁王宫有乐妓宠姐者，美姿色，善讴唱。每宴外客，其诸妓女尽在目前，惟宠姐客莫能见。饮欲半酣，词客李太白恃醉戏曰：“白久闻王有宠姐善歌，今酒肴醉饱，群公宴倦，王何吝此女示于众。”王笑谓左右曰：“设七宝花障，召宠姐于障后歌之。”白起谢曰：“虽不许见面，闻其声亦幸矣。”

楼车载乐

杨国忠子弟，恃后族之贵，极于奢侈。每春游之际，以大车结彩帛为楼，载女乐数十人，自私第声乐前引，出游园苑中。长安豪民贵族皆效之。

子乱局

一日，明皇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奏琵琶，妃子立于局前观之。上欲输次，妃子将康国子放之，令于局上乱其输赢，上甚悦焉。

决云儿

申王有高丽赤鹰，岐王有北山黄鹘，上甚爱之，每弋猎必置之于驾前，帝目之为决云儿。

长汤十六所

华清宫中除供奉两汤外，而别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类浴焉。

锦雁

奉御汤中以文瑶密石，中央有玉莲，汤泉涌以成池，又缝锦绣为凫雁于水中，帝与贵妃施钑镂小舟，戏玩于其间。宫中退水，出于金沟，其中珠缨宝络流出街渠，贫民日有所得焉。

夜明枕

虢国夫人有夜明枕，设于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灯烛。

金鸡障

明皇每宴，使禄山坐于御侧，以金鸡障隔之。

百枝灯树

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千炬烛围

杨国忠子弟，每至上元夜，各有千炬红烛围于左右。

有脚阳春

宋璟爱民恤物，朝野归美，时人咸谓璟为有脚阳春，言所至之处，如阳春煦物也。

粲花之论

李白有天才俊逸之誉，每与人谈论，皆成句读，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

醉圣

李白嗜酒不拘小节，然沉酣中所撰文章，未尝错误，而与不醉之人相对议事，皆不出太白所见，时人号为醉圣。

灵鹊报喜

时人之家闻鹊声，皆为喜兆，故谓灵鹊报喜。

走丸之辩

张九龄善谈论，每与宾客议论经旨，滔滔不竭如下坂走丸也，时人服其俊辩。

探春

都人士女，每至正月半后，各乘车跨马，供帐于园圃，或郊野中，为探春之宴。

冰兽赠王公

杨国忠子弟，以奸媚结识朝士，每至伏日，取坚冰令工人镂为凤兽之形，或饰以金环彩带，置之雕盘中，送与王公大臣。惟张九龄不受此惠。

嚼麝之谈

宁王骄贵，极于奢侈，每与宾客议论，先含嚼沉麝，方启口发谈，香气喷于席上。

醉语

李林甫每与同僚议及公直之事，则如痴醉之人，未尝问答；或语及阿徇之事，则响应如流。张曲江常谓宾客曰：“李林甫议事如醉汉脑语也，不足可言。”

暖玉鞍

岐王有玉鞍一面，每至冬月则用之，虽天气严寒，则在此鞍上坐，如温火之气。

百宝栏

杨国忠初因贵妃专宠，上赐以木芍药数本，植于家，国忠以百宝妆饰栏楯，虽帝宫之内不可及也。

四香阁

国忠又用沉香为阁，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筛土和为泥饰壁。每于春时木芍药盛开之际，聚宾友于此阁上赏花焉，禁中沉香之亭远不侔此壮丽也。

任人如市瓜

明皇召诸学士宴于便殿，因酒酣顾谓李白曰：“我朝与天后之朝何如？”白曰：“天后朝政出多门，国由奸幸，任人之道，如小儿市瓜，不择香味，惟拣肥大者；我朝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采玉，皆得其精粹者。”明皇笑曰：“学士过有所饰。”

雪刺满头

宋璟《求致仕表》云：“臣窃禄簪裳，备员廊庙，霜毫生颔，雪刺满头，求退归耕，养慵岩穴，乐生尧世，死荷圣恩。”

忍字

光禄卿王守和，未尝与人有争，尝于案几间大书“忍”字，至于帏幌之属，以绣画为之。明皇知其姓字，非时引对，问曰：“卿名守和，已知不争，好书‘忍’字，尤见用心。”奏曰：“臣闻坚而必断，刚则必折，万事之中，‘忍’字为上。”帝曰：“善。”赐帛以旌之。

风流阵

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宫妓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庭中，目为风流阵。以霞被锦被张之，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罚之巨觥以戏笑。时议以为不祥之兆，后果有禄山兵乱，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与贵妃临太液池，凭栏望月不尽，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于池西岸别筑百尺高台，与吾妃子来年望月。后经禄山之兵，不复置焉，惟有基址而已。

竹义

太液池岸有竹数十丛，牙笋未尝相离，密密如栽也。帝因与诸王闲步于竹间，帝谓诸王曰：“人世父子兄弟，尚有离心离意，此竹宗本不相疏，人有怀贰心生离间之意，睹此可以为鉴。”诸勖王皆唯唯，帝呼为竹义。

美人呵笔

李白于便殿对明皇撰诏诰，时十月大寒，笔冻莫能书字。帝敕宫嫔十人，侍于李白左右，令各执牙笔呵之，遂取而书其诏。其受圣眷如此。

校点说明

《明皇杂录》，唐郑处诲撰。处诲字延美（一作廷美），荥阳人。大和八年（834）举进士，释褐秘府，转监察、拾遗、尚书郎、给事中。累迁工部、刑部侍郎，出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检校刑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新旧《唐书》有传。处诲方雅好古，勤于著述，《明皇杂录》为其官校书郎时所撰。此书记玄宗一代杂事，偶亦兼及肃、代两朝史实，颇有史料价值，然时见乖错，《四库全书总目》叹为“小说记事，苟非耳目亲接，安可轻言”。此书《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杂史类著录二卷，《郡斋读书志》收原书二卷，别录一卷，但均非完帙。《守山阁丛书》本据《四库》本翻刻，分上下两卷及补遗一卷，并自辑逸文一卷。今以《守山阁丛书》本作底本，参校《唐代丛书》本及《太平广记》有关各条。底本原有《校勘记》数纸，今不迻录，仅择其善者，径改补正文。另辑得补遗四则，采自宋曾慥《类说》及阮阅《诗话总龟》。

目录

卷上

卷下

补遗

逸文

补遗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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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开元中，房琯之宰卢氏也，邢真人和璞自泰山来，房琯虚心礼敬，因与携手闲步，不觉行数十里。至夏谷村，遇一废佛堂，松竹森映。和璞坐松下，以杖扣地，令侍者掘，深数尺，得一瓶，瓶中皆是娄师德与永公书。和璞笑谓曰：“省此乎？”房遂洒然方记其为僧时。永公即房之前身也。和璞谓房曰：“君殁之时，必因食鱼脍；既殁之后，当以梓木为棺；然不得殁于君之私第，不处公馆，不处玄坛佛寺，不处亲友之家。”其后谴于阆州，寄居州之紫极宫，卧疾数日，使君忽具鲙邀房于郡斋，房亦欣然命驾，食竟而归，暴卒。州主命攒椟于宫中，棺得梓木为之。

开元末，杭州有孙生者，善相人，因至睦州，郡守令遍相僚吏。时房琯为司户，崔涣自万年县尉贬桐庐县丞，生曰：“二君位皆至台辅，然房神器大宝合在掌握中，崔后合为杭州刺史，某虽不见，亦合蒙其恩惠。”既而房以宰辅赍册书，自蜀往灵武授肃宗。崔后果为杭州刺史，下车访孙生，即已亡旬日矣。署伊子为牙将，以粟帛赈恤其家。

开元中，上急于为理，尤注意于宰辅，常欲用张嘉贞为相，而忘其名。夜令中人持烛于省中，访直宿者为谁，还奏中书侍郎韦抗，上即令召入寝殿。上曰：“朕欲命一相，尝记得风标为当时重臣，今为北方诸伯，不欲访左右，旬日念之，终忘其名，卿试言之。”抗奏曰：“张齐丘今为朔方节度。”上即令草诏，仍令宫人持烛，抗跪于御前，援笔而成。上甚称其敏捷典丽，因促命写诏敕。抗归宿省中，上不解衣以待旦，将降其诏书。夜漏未半，忽有中人复促抗入见。上迎谓曰：“非张齐丘，乃太原节度张嘉贞。”别命草诏。上谓抗曰：“维朕志先定，可以言命矣。适朕因阅近日大臣章疏，首举一通，乃嘉贞表也，因此洒然方记得其名，此亦天启，非人事也。”上嘉其得人，复叹用舍如有人主张。

苏颋聪悟过人，日诵数千言，虽记览如神，而父瓌训厉至严，常令衣青布襦伏于床下，出其颈受榎楚。及壮，而文学该博，冠于一时，性疏俊嗜酒。及玄宗既平内难，将欲草制书，难其人，顾谓瓌曰：“谁可为诏？试为思之。”瓌曰：“臣不知其他，臣男颋甚敏捷，可备指使，然嗜酒，幸免沾醉，足以了其事。”玄宗遽命召来。至时宿酲未解，粗备拜舞，尝醉呕殿下，命中使扶卧于御前，玄宗亲为举衾以覆之。既醒，受简笔立成，才藻纵横，词理典赡。玄宗大喜，抚其背曰：“知子莫若父，有如此耶？”由是器重，已注意于大用矣。韦嗣立拜中书令，瓌署官告，颋为之辞，薛稷书，时人谓之三绝。颋才能言，有京兆尹过瓌，命颋咏“尹”字，乃曰：“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少人。”瓌与东明观道士周彦云素相往来，周时欲为师建立碑碣，谓瓌曰：“成某志不过烦相君诸子：五郎文，六郎书，七郎致石。”瓌大笑，口不言而心服其公。瓌子颋第五，诜第六，冰第七，诜善八分书。

玄宗御勤政楼，大张乐，罗列百妓。时教坊有王大娘者，善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状瀛洲、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于其间，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正字，年十岁，形状狞劣，而聪悟过人。玄宗召于楼上帘下，贵妃置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玄宗问晏曰：“卿为正字，正得几字？”晏曰：“天下字皆正，唯‘朋’字未正得。”贵妃复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得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玄宗与贵妃及诸嫔御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及黄文袍以赐之。

杨国忠之子暄，举明经，礼部侍郎达奚珣考之，不及格，将黜落，惧国忠而未敢定。时驾在华清宫，珣子抚为会昌尉，珣遽召使，以书报抚，令候国忠具言其状。抚既至国忠私第，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国忠方乘马，抚因趋入谒于烛下，国忠谓其子必在选中，抚盖微笑，意色甚欢。抚乃白曰：“奉大人命，相君之子试不中，然不敢黜退。”国忠却立，大呼曰：“我儿何虑不富贵，岂藉一名，为鼠辈所卖耶！”不顾，乘马而去。抚惶骇，遽奔告于珣曰：“国忠持势倨贵，使人之惨舒，出于咄嗟，奈何以校其曲直？”因致暄于上第。既而为户部侍郎，珣才自礼部侍郎转吏部侍郎，与同列。暄话于所亲，尚叹己之淹徊，而谓珣迁改疾速。

萧颖士，开元二十三年及第，恃才傲物，曼无与比。常自携一壶，逐胜郊野。偶憩于逆旅，独酌独吟，会有风雨暴至，有紫衣老人，领一小童，避雨于此。颖士见之散冗，颇肆陵侮。逡巡风定雨霁，车马卒至，老人上马呵殿而去。颖士仓忙觇之，左右曰：“吏部王尚书，名丘。”初，萧颖士常造门，未之面，极惊愕，则日具长笺造门谢。丘命引至庑下，坐责之，且曰：“所恨与子非亲属，当庭训之耳。”顷曰：“子负文学之名，踞忽如此，止于一第乎？”颖士终扬州功曹。

润州刺史韦诜，自以族望清华，尝求子婿，虽门地贵盛、声名藉甚者，诜悉以为不可。遇岁除，日闲无事，妻孥登城眺览，见数人，方于园圃有所瘗。诜异之，召吏指其所，使访求焉。吏还白曰：“所见乃参军裴宽所居也。”令与宽俱来。诜诘其由，宽曰：“某常自戒，义不以苞苴污其家。今日有人遗鹿置之而去，既不能自欺，因与家僮瘗于后园，以全其所守。不谓太守见之。”诜因降阶曰：“某有息女，愿授君子。”裴拜谢而去。归谓其妻曰：“尝求佳婿，今果得之。”妻问其谁，即向之城上所见瘗物者。明日，复召来，韦氏举家视其帘下。宽衣碧衫，疏瘦而长，旧制，八品以下衣碧。入门，其家大噱，呼为鹳鹊，诜妻涕泣于帷下。既退，诜谓其妻曰：“爱其女，当令作贤公侯之妻，奈何白如瓠者，人奴之材？”诜竟以女妻之，而韦氏与宽偕老，其福寿贵盛，亲族莫有比焉。故开元、天宝推名家旧望，以宽为称首。

姚元崇与张说同为宰辅，颇疑阻，屡以其相侵，张衔之颇切。姚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我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吾属无所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砻石以待之，便令镌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张果使使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为删改。姚氏诸子，仍引使者示其碑，乃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知才之不及也远矣。”

李适之既贵且豪，常列鼎于前，以具膳羞。一旦庭中鼎跃出相斗，家僮告适之，乃往其所，酹酒自誓，而斗亦不解，鼎耳及足皆落。明日，适之罢知政事，拜太子少保，时人知其祸未止也。俄为李林甫所陷，贬宜春太守。适之男霅，为卫尉少卿，亦贬巴陵郡别驾。适之至州，不旬月而终，时人以林甫迫杀之。霅乃迎丧至都，李林甫怒犹未已，令人诬告于河南府，杖杀之。适之好饮，退朝后，即速宾朋亲戚谈话赋诗，曾不偏于林甫。初，适之在相位日，曾赋诗曰：“朱门长不备，亲友恣相过，今日过五十，不饮复如何？”及罢相，作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借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及死非其罪，时人冤叹之。

李林甫宅亦屡有妖怪，其南北隅沟中，有火光大起，或有小儿持火出入，林甫恶之，奏于其地立嘉猷观。林甫将疾，晨起将朝，命取书囊，——即常时所要事目也。忽觉书囊颇重于常，侍者开视之，即有二鼠出焉。投于地，即变为狗，苍色壮大，雄目张牙，仰视林甫。命弓射之，殷然有声，狗形即灭。林甫恶之，称疾不朝。其日遂病，不逾月而卒。

唐天后尝召诸皇孙坐于殿上，观其嬉戏，取西国所贡玉环钏杯盘列于前后，纵令争取，以观其志。莫不奔竞，厚有所获，独玄宗端坐，略不为动。后大奇之，抚其背曰：“此儿当为太平天子。”遂命取玉龙子以赐。玉龙子，太宗于晋阳宫得之，文德皇后常置之衣箱中，及大帝载诞之三日后，以朱络衣褓并玉龙子赐焉。其后常藏之内府，虽其广不数寸，而温润精巧，非人间所有。及玄宗即位，每京师愆雨，必虔诚祈祷，将有霖注，逼而视之，若奋鳞鬣。开元中，三辅大旱，玄宗复祈祷，而涉旬无雨，帝密投南内之龙池，俄而云物暴起，风雨随作。及幸西蜀，车驾次渭水，将渡，驻跸于水滨，左右侍御，或有临流濯弄者，于沙中得之。上闻惊喜，视之泫然流泣曰：“此吾昔时所宝玉龙子也。”自此每夜中光彩辉烛一室。上既还京，为小黄门攘窃以遗李辅国，李辅国常置于柜中。辅国将败，夜闻柜中有声，开视之，已亡其所。

王之子准为卫尉少卿，出入以斗鸡侍帝左右。时李林甫方持权恃势，林甫子岫为将作监，亦入侍帷幄。岫常为准所侮，而不敢发一言。一旦准尽率其徒过驸马王瑶私第，瑶望尘趋拜，准挟弹，命中于瑶巾冠之上，因折其玉簪，以为取笑乐，遂置酒张乐。永穆公主亲御匕，公主即帝之长女也，仁孝端淑，颇推于戚里，帝特所钟爱。准既去，或有谓瑶曰：“鼠辈虽恃其父势，然长公主帝爱女，君待之或阙，帝岂不介意耶？”瑶曰：“天子怒无所畏，但性命系七郎，安敢不尔！”时人多呼为七郎，其盛势横暴，人之所畏也如是。

王毛仲本高丽人，玄宗在藩邸，与李宜得服勤左右，帝皆爱之。每侍宴，与姜皎同榻，坐于帝前。既而贵倨恃旧，益为不法，帝常优容之，每遣中官问讯。毛仲受命之后，稍不如意，必恣其凌辱，而后遣还。高力士、杨思勖忌之颇深，而未尝敢言于帝。毛仲妻李氏，既诞育三日，帝命力士赐以酒食金帛甚厚，仍命其子为五品官。力士既还，帝曰：“毛仲喜否，复有何词？”力士曰：“出其儿以示臣，熟眄褓中曰：‘此儿岂不消三品官？’”帝大怒曰：“往诛韦氏，此贼尚持两端，避事不入，我未尝言之。今敢以赤子恨我耶？”由是恩义益衰。帝自先天在位，后十五年至开府者，惟四人：后父王仁皎、姚崇、宋璟、王毛仲而已。

卷下

张九龄在相位有謇谔匪躬之诚，玄宗既在位年深，稍怠庶政，每见帝无不极言得失。李林甫时方同列，闻帝意，阴欲中之。时欲加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实封，九龄因称其不可，甚不叶帝旨。他日林甫请见，屡陈九龄颇怀诽谤。于时方秋，帝命高力士持白羽扇以赐，将寄意焉。九龄惶恐，因作赋以献，又为《归燕》诗以贻林甫。其诗曰：“海燕何微渺，乘春亦蹇来。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林甫览之，知其必退，恚怒稍解。九龄洎裴耀卿罢免之日，自中书至月华门，将就班列，二人鞠躬卑逊，林甫处其中，抑扬自得。观者窃谓一雕挟两兔。俄而诏张、裴为左右仆射，罢知政事。林甫视其诏，大怒曰：“犹为左右丞相耶？”二人趋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以下视之，不觉股栗。

玄宗宴于勤政楼下，巷无居人，宴罢，帝犹垂帘以观。兵部侍郎卢绚谓帝已归宫掖，垂鞭按辔，纵横楼下，绚负文雅之称，而复风标清粹。帝一见不觉目送之，问左右曰：“谁？”近臣具以绚名氏对之，帝亟称其蕴藉。是时林甫方持权忌能，帝左右宠幸，未尝不厚以金帛为贿，由是帝之动静，林甫无不知之。翌日，林甫召绚之子弟谓曰：“贤尊以素望清崇，今南方籍才，圣上有交广之寄，可乎？若惮遐方，即当请老，不然，以宾詹仍分务东洛，亦优贤之命也。”子归而具道建议可否，于是绚以宾詹为请。林甫恐乖众望，出为华州刺史，不旬月，诬其有疾，为郡不理，授太子詹事员外安置。

唐玄宗在东洛，大酺于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内县令、刺史率其声乐来赴阙者，或请令较其胜负而赏罚焉。时河内郡守令乐工数百人于车上，皆衣以锦绣，伏厢之牛，蒙以虎皮，及为犀象形状，观者骇目。时元鲁山遣乐工数十人联袂歌《于》，于，鲁山文也。玄宗闻而异之，试征其词，乃叹曰：“贤人之言也。”其后上谓宰臣曰：“河内之人其在涂炭乎？”促命征还，而授以散秩。每赐宴设酺会，则上御勤政楼。金吾及四军兵士未明陈仗，盛列旗帜，皆帔黄金甲，衣短后绣袍。太常陈乐，卫尉张幕后，诸蕃酋长就食。府县教坊大陈山车旱船、寻撞走索、丸剑角抵、戏马斗鸡。又令宫女数百，饰以珠翠，衣以锦绣，自帷中出，击雷鼓为《破阵乐》、《太平乐》、《上元乐》。又引大象、犀牛入场，或拜舞，动中音律。每正月望夜，又御勤政楼，观作乐。贵臣戚里官设看楼，夜阑，即遣宫女于楼前歌舞以娱之。

唐开元中，乐工李龟年、彭年、鹤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学盛名。彭年善舞，鹤年、龟年能歌，尤妙制《渭川》，特承顾遇。于东都大起第宅，僭侈之制，逾于公侯。宅在东都通远里，中堂制度甲于都下。今裴晋公移于定鼎门外别墅，号绿野堂。其后龟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胜赏，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则杜甫尝赠诗所谓：“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值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崔九堂，殿中监涤、中书令湜之第也。

唐开元中，关辅大旱，京师阙雨尤甚，亟命大臣遍祷于山泽间，而无感应。上于龙池新创一殿，因召少府监冯绍正，令于四壁各画一龙。绍正乃先于西壁画素龙，奇状蜿蜒，如欲振跃。绘事未半，若风云随笔而生。上及从官于壁下观之，鳞甲皆湿。设色未终，有白气若帘庑间出，入于池中，波涌涛汹，雷电随起，侍御数百人皆见。白龙自波际乘云气而上，俄顷阴雨四布，风雨暴作，不终日而甘霖遍于畿内。

安禄山之陷两京，王维、郑虔、张通皆处于贼庭。洎克复，俱囚于杨国忠旧宅。崔相国圆因召于私第令画，各画数壁。当时皆以圆勋贵莫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深，颇极能事，故皆获宽典，至于贬降，必获善地。

张说之谪岳州也，常郁不乐。时宰以说机辨才略，互相排摈。苏颋方当大用，而张说与瓌相善，张因为《五君咏》，致书，封其诗以遗颋，戒其使曰：“候忌日近暮送之。”使者既至，因忌日赍书至颋门下。会积阴累旬，近暮吊客至，多说先公僚旧，颋因览诗，呜咽流涕，悲不自胜。翌日，乃上封事，陈说忠贞謇谔，尝勤劳王室，亦人望所属，不宜沦滞于遐方。上乃降玺书劳问，俄而迁荆州长史。陆象先、韦嗣立、张廷珪、贾曾，皆以谴逐岁久，因加甄收。颋常以说父之执友，事之甚谨；而说重其才器，深加敬慕焉。

玄宗幸华清宫，新广汤池，制作宏丽。安禄山于范阳，以白玉石为鱼龙凫雁，仍为石梁及石莲花以献，雕镌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悦，命陈于汤中，又以石梁横亘汤上，而莲花才出于水际。上因幸华清宫，至其所，解衣将入，而鱼龙凫雁皆若奋鳞举翼，状欲飞动。上甚恐，遽命撤去，其莲花至今犹存。又尝于宫中置长汤屋数十间，环回甃以文石，为银镂漆船及白香木船，置于其中，至于楫橹，皆饰以珠玉。又于汤中垒瑟瑟及丁香为山，以状瀛洲、方丈。上将幸华清宫，贵妃姊妹竞车服，为一犊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数十万贯。既而重甚，牛不能引，因复上闻，请各乘马。于是竞购名马，以黄金为衔，组绣为障泥，共会于国忠宅，将同入禁中。炳炳照灼，观者如堵。自国忠宅至于城东南隅，仆御车马，纷纭其间。国忠方与客坐于门下，指而谓客曰：“某家起于细微，因缘椒房之亲，以至于是。吾今未知税驾之所，念终不能致令名，要当取乐于富贵耳。”由是骄奢僭侈之态纷然，而昧处满持盈之道矣。太平公主玉叶冠，虢国夫人夜光枕，杨国忠锁子帐，皆稀代之宝，不能计其直。

杨贵妃姊虢国夫人，恩宠一时，大治宅第。栋宇之华盛，举无与比。所居韦嗣立旧宅，韦氏诸子方午偃息于堂庑间。忽见妇人衣黄罗帔衫，降自步辇，有侍婢数十人，笑语自若，谓韦氏诸子曰：“闻此宅欲卖，其价几何？”韦氏降阶曰：“先人旧庐，所未忍舍。”语未毕，有工数百人，发东西厢，撤其瓦木。韦氏诸子乃率家童，絜其琴书，委于路中。而授韦氏隙地十数亩，其宅一无所酬。虢国中堂既成，召匠圬墁，授二百万偿其值，而复以金盏瑟瑟三斗为赏。后复归韦氏，曾有暴风拔树，委其堂上，已而视之，略无所伤。既撤瓦以观之，皆乘以木瓦，其制作精致，皆此类也。虢国每入禁中，常乘骢马，使小黄门御。紫骢之俊健，黄门之端秀，皆冠绝一时。

张果者，隐于恒州条山，常往来汾晋间，时人传有长年秘术。耆老云为儿童时见之。自言数百岁矣。唐太宗、高宗屡征之不起，则天召之出山，佯死于妒女庙前。时方盛热，须臾臭烂生虫。闻于则天，信其死矣。后有人于恒州山中复见之。果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则摺叠之，其厚如纸，置于巾箱中；乘则以水噀之，还成驴矣。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遣通事舍人裴晤驰驿于恒州迎之，果对晤气绝而死。晤乃焚香启请，宣天子求道之意，俄顷渐苏，晤不敢逼，驰还奏之。乃命中书舍人徐峤赍玺书迎之，果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肩舆入宫，备加礼敬。玄宗因从容谓曰：“先生得道者，何齿发之衰耶？”果曰：“衰朽之岁，无道术可凭，故使之然，良足耻也。今若尽除，不犹愈乎？”因于御前拔去鬓发，击落牙齿，流血溢口。玄宗甚惊，谓曰：“先生休舍，少选晤语。”俄顷召之，青鬓皓齿，愈于壮年。一日，秘书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尝同造焉。时玄宗欲令尚主，果未之知也，忽笑谓二人曰：“娶妇得公主，甚可畏也。”迥质与华咸未谕其言。俄顷有中使至，谓果曰：“上以玉真公主早岁好道，欲降于先生。”果大笑，竟不承诏，二人方悟向来之言。是时公卿多往谒，或问以方外之事，皆诡对之。每云余是尧时丙子年人，时莫能测也。又云尧时为侍中，善于胎息，累日不食，食时但进美酒及三黄丸。玄宗留之殿，赐之酒，辞以山臣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饮可一斗。玄宗闻之喜，令召之。俄一小道士自殿檐飞下，年可十六七，美姿容，旨趣雅淡，谒见上，言词清爽，礼貌臻备。玄宗命坐，果曰：“弟子当侍立于侧，未宜赐坐。”玄宗目之愈喜，遂赐之酒，饮及一斗不辞。果辞曰：“不可更赐，过度必有所失，致龙颜一笑耳。”玄宗又逼赐之，酒忽从顶涌出，冠子落地，化为一榼。玄宗及嫔御皆惊笑，视之，已失道士矣。但见一金榼在地，覆之，榼盛一斗，验之，乃集贤院中榼也。累试仙术，不可穷纪。有师夜光者，善视鬼，玄宗尝召果坐于前，而敕夜光视之。夜光至御前，奏曰：“不知张果安在乎？愿视察也。”而果在御前久矣，夜光卒不能见。又有邢和璞者，尝精于算术，每视人则布筹于前，未几已能详其名氏、善恶、夭寿，前后所算计千数，未尝不析其详细，玄宗奇之久矣。及命算果，则运筹移时，意竭神沮，终不能定其甲子。玄宗谓中贵人高力士曰：“我闻神仙之人，寒燠不能瘵其体，外物不能浼其中，今张果，善算者不能究其年，视鬼者莫得见其状，神仙倏忽，岂非真者耶？然尝闻堇斟饮之者死，若非仙人，必败其质，可试以饮也。”会天大雪，寒甚，玄宗命进堇斟赐果。果遂举饮尽三卮，醺然有醉色，顾谓左右曰：“此酒非佳味也。”即偃而寝，食顷方寤。忽览镜视其齿，皆斑然焦黑，遽舍侍童，取铁如意击其齿尽堕，收于衣带中，徐解衣出药一帖，色微红光莹，果以傅诸齿穴中。已而又寝，久之忽寤。再引镜自视，其齿已生矣，其坚然光白，愈于前也。玄宗方信其灵异，谓力士曰：“得非真神仙乎？”遂下诏曰：“恒州张果先生，游方之外者也，迹先高尚，心入窅冥，久混光尘，应召赴阙，莫知甲子之数，且谓羲皇上人。问以道枢，尽会宗极。今则将行朝礼，爰申宠命，可授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未几，玄宗狩于咸阳，获一大鹿，稍异常者。庖人方馔，果见之曰：“此仙鹿也，已满千岁。昔汉武元狩五年，臣曾侍从畋于上林，时坐获此鹿，既而放之。”玄宗曰：“鹿多矣，时迁代变，岂不为猎者所获乎？”果曰：“武帝舍鹿之时，以铜牌志于左角下。”遂命验之，果获铜牌二寸许，但文字凋暗耳。玄宗又谓果曰：“元狩是何甲子，至此凡几年矣？”果曰：“是岁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今甲戌，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命太史校其长历，略无差焉，玄宗又奇之也。是时又有道士叶法善，亦多术，玄宗问曰：“果何人耶？”答曰：“臣知之，然臣言讫即死，故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救臣，即得活。”玄宗许之。法善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讫，七窍流血，僵仆于地。玄宗遽诣果所，免冠跣足，自称其罪。果徐曰：“此儿多口过，不谴之，恐败天地间事耳。”玄宗复哀请，久之，果以水噀其面，法善即时复生。其后累陈老病，乞归恒州，诏给驿送到恒州。天宝初，玄宗又遣征召，果闻之，忽卒，弟子葬之。后发棺视之，空棺而已。

李遐周者，颇有道术，唐开元中，尝召入禁中，后求出住玄都观。唐宰相李林甫尝往谒之，遐周谓曰：“若公存则家泰，亡则家破。”林甫拜泣，求其救解。笑而不答，曰：“戏之耳。”天宝末，禄山豪横跋扈，远近忧之，而上意未悟。一旦遐周隐去，不知所之，但于其所居壁上题诗数章，言禄山僭窃及幸蜀之事，时人莫晓，后方验之。其末篇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禄山悉幽蓟之众而起也；“函关马不归”者，哥舒翰潼关之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马嵬蜀中驿名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其所先见，皆此类矣。

开元中，朝廷选用群官，必推精当，文物既盛，英贤出入，皆薄其外任，虽雄藩大府，由中朝冗员而授，时以为左迁。班景倩自扬州采访使入为大理少卿，路由大梁，倪若水为郡守，西郊盛设祖席。宴罢，景倩登舟，若水望其行尘，谓掾吏曰：“班公是行，何异登仙乎？为之驺殿，良所甘心。”默然良久，方整回驾。既而为诗投相府，以道其诚，其词为当时所称赏。

玄宗尝器重苏颋，欲待以为相，礼遇顾问，与群臣特异。欲命相前一日，上秘密不欲左右知，迨夜将艾，乃令草诏，访于侍臣曰：“外廷直宿谁？”遂命秉烛召来，至则中书舍人萧嵩。上即以颋姓名授嵩，令草制书。既成，其词曰：“国之瑰宝。”上寻读三四，谓嵩曰：“颋，瓌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为刊削之。”上仍命撤帐中屏风与嵩，嵩惭惧流汗，笔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抒思移时，必当精密，不觉前席以观。唯改曰：“国之珍宝。”他无更易。嵩既退，上掷其草于地曰：“虚有其表耳。”嵩长大多髯，上故有是名。左右失笑。上闻，遽起掩其口，曰：“嵩虽才艺非长，人臣之贵，亦无与比，前言戏耳。”其默识神览，皆此类也。

玄宗命宇文融为括田使，融方恣睢，稍不附己者必加诬谮。密奏以为卢从愿广置田园，有地数百顷，帝素器重，亦倚为相者数矣。而又族望宦婚，鼎盛于一时，故帝亦重言其罪，但目从愿为多田翁。从愿少家相州，应明经，常从五举，制策三等，授夏县尉。自明经至吏部侍郎才十年，自吏部员外至侍郎只七个月。

补遗

高力士既谴于巫州，山谷多荠而人不食，力士感之，因为诗寄意：“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其后会赦归至武溪，道遇开元中羽林军士坐事谪岭南，停车访旧，方知上皇已厌世。力士北望号泣，呕血而死。

天宝末，群贼陷两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获数百人，以兵仗严卫送于雒阳。至有逃于山谷者，而卒能罗捕追胁，授以冠带。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于旬日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群贼因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宴伪官数十人，大陈御库珍宝，罗列于前后。乐既作，梨园旧人不觉歔欷，相对泣下，群逆皆露刃持满以胁之，而悲不能已。有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海清于戏马殿，支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王维时为贼拘于菩提寺中，闻之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唐天宝中，有孙甑生者，深于道术，玄宗召至京师，甑生善辏石累卵，折草为人马，乘之东西驰走。太真妃特乐其术，数召入宫试之。及禄山之乱，不知所之。

唐开元中，有僧义福者，上党人也。梵行精修，相好端洁，缙绅士庶，翕然归依。尝从驾往东都，所历郡县，人皆倾向，檀施巨万，皆委之而去。忽一旦召其学徒，告己将终。兵部侍郎张均、中书侍郎严挺之、刑部侍郎房琯、礼部侍郎韦陟，常所礼谒，是日亦同造焉。义福乃升座为门徒演法，乃曰：“吾没于是日，当以诀别耳。”久之，张谓房曰：“某宿岁饵金丹，尔来未尝临丧。”言讫，张遂潜去。义福忽谓房曰：“某与张公游有数年矣，张有非常之咎，名节皆亏，向来若终法会，足以免难，惜哉！”乃携房之手曰：“必为中兴名臣，公其勉之。”言讫而终。及禄山之乱，张均陷贼庭，授伪署，房琯赞两朝，竟立大节。

僧一行，姓张氏，钜鹿人，本名遂。唐玄宗既召见，谓曰：“卿何能？”对曰：“唯善记览。”玄宗因诏掖庭，取宫人籍以示之，周览既毕，覆其本，记念精熟，如素所习读。数幅之后，玄宗不觉降御榻，为之作礼，呼为圣人。先是，一行既从释氏，师事普寂于嵩山，师尝设食于寺，大会群僧及沙门，居数百里者皆如期而至，且聚千余人。时有卢鸿者，道高学富，隐于嵩山，因请鸿为文赞叹其会。至日，鸿持其文至寺，其师授之，致于几案上。钟梵既作，鸿请普寂曰：“某为文数千言，况其字僻而言怪，盍于群僧中选其聪悟者，鸿当亲为传授。”乃令召一行。既至，伸纸微笑，止于一览，复致于几上，鸿轻其疏脱而窃怪之。俄而群僧会于堂，一行攘袂而进，抗音兴裁，一无遗忘。鸿惊愕久之，谓寂曰：“非君所能教导也，当纵其游学。”一行因穷《大衍》。自此访求师资，不远千里。尝至天台国清寺，见一院古松数十步，门有流水。一行立于门屏间，闻院中僧于庭布算，其声簌簌。既而谓其徒曰：“今日当有弟子求吾算法，已合到门，岂无人导达耶？”即徐一算，又谓曰：“门前水合却西流，弟子当至。”一行承言而入，稽首请法，尽授其术焉。而门水旧东流，忽改为西流矣。邢和璞尝谓尹愔曰：“一行其圣人乎？汉之洛下闳造《大衍历》，云后八百岁当差一日，则有圣人定，今年期毕矣。而一行造《大衍历》，正在差谬，则洛下闳之言信矣。”一行又尝诣道士尹崇，借扬雄《太玄经》，数日复诣崇还其书。崇曰：“此书意旨深远，吾寻之积年，尚不能晓，吾子试更研求，何遽见还也？”一行曰：“究其义矣。”因出所撰《大衍玄图》及《义诀》一卷，以示崇，崇大嗟伏，谓人曰：“此后生颜子也。”初，一行幼时家贫，邻有王姥，前后济之约数十万，一行常思报之。至开元中，一行承玄宗敬遇，言无不可。未几，会王姥儿犯杀人，狱未具，姥诣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当十倍酬也，君上执法，难以情求，如何？”王姥戟手大骂曰：“何用识此僧！”一行从而谢之，终不顾。一行心计浑天寺中工役数百，乃命空其室内，徙一大瓮于中央，密选常住奴二人，授以布囊，谓曰：“某坊某角有废园，汝向中潜伺，从午至昏，当有物入来，其数七者，可尽掩之，失一则杖汝。”如言而往，至酉后，果有群豕至，悉获而归。一行大喜，令置瓮中，覆以木盖，封以六一泥，朱题梵字数十，其徒莫测。诘朝，中使叩门急，召至便殿，玄宗迎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是何祥也？师有以禳之乎？”一行曰：“后魏时失荧惑，至今帝车不见，古所无者，天将大警于陛下也。夫匹妇匹夫，不得其所则殒霜赤旱，盛德所感，乃能退藏，感之切者，其在葬枯出系乎？释门以瞋心坏一切喜，慈心降一切魔，如臣曲见，莫若大赦天下。”玄宗从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至开元末，裴宽为河南尹，深信释氏，师事普寂禅师，日夕造焉。居一日，宽诣，寂云：“方有少事，未暇款语，且请迟回少憩也。”宽乃屏息，止于空室，见寂洁涤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闻扣门，连云：“天师一行和尚至矣。”一行入诣寂作礼，礼讫，附耳密语，其貌绝恭，寂但颔云：“无不可者。”一行语讫，降阶入南室，自阖其户。寂乃徐命弟子云：“遣钟，一行和尚灭度矣。”左右疾走视之，一如其言。灭度后，宽乃服衰绖葬之，自徒步出城送之。

唐玄宗既用牛仙客为相，颇忧时议不叶，因访于高力士：“用仙客相，外议以为如何？”力士曰：“仙客出于胥吏，非宰相器。”上大怒曰：“即当用康。”盖上一时恚怒之词，举其极不可者。或有窃报，以为上之语恩渥颇深，行当为相矣。闻之，以为信然。翌日，盛服趋朝，既就列，延颈北望，冀有成命，观之者无不掩口。然时论亦以长者目焉。为将作大匠，多巧思，尤能知地，常谓人曰：“我居是宅中，不为宰相耶？”闻之者益为嗤笑。

玄宗尝命教舞马四百蹄各为左右，分为部目，为某家宠、某家骄。时塞外亦有善马来贡者，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于榻上，乐工数人立左右前后，皆衣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少年而姿貌美秀者。每千秋节，命舞于勤政楼下。其后上既幸蜀，舞马亦散在人间。禄山常观其舞而心爱之，自是因以数匹置于范阳。其后转为田承嗣所得，不之知也，杂之战马，置之外栈。忽一日，军中享士，乐作，马舞不能已。厮养皆谓其为妖，拥彗以击之。马谓其舞不中节，抑扬顿挫，犹存故态。吏遽以马怪白承嗣，命箠之甚酷，马舞甚整，而鞭挞愈加，竟毙于枥下。时人亦有知其舞马者，惧暴而终不敢言。

唐玄宗自蜀回，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云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夫久未还。”盖卢思道之词也。歌歇，上问：“有旧人乎？逮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至，则果梨园子弟也。其夜，上复与乘月登楼，唯力士及贵妃侍者红桃在焉。遂命歌《凉州词》，贵妃所制，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睹，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传于人间者，益加怨切焉。至德中，明皇复幸华清宫，父老奉迎，壶浆塞路。时上春秋已高，常乘步辇，父老进曰：“前时上皇过此，常逐从禽，今何不为？”上曰：“吾老矣，岂复堪此？”父老士女闻之，莫不悲泣。新丰市有女伶曰谢阿蛮，善舞《凌波曲》，常入宫中，杨贵妃遇之甚厚，亦游于国忠及诸姨宅。上至华清宫，复令召焉。舞罢，阿蛮因出金粟装臂环，云：“此贵妃所与。”上持之出涕，左右莫不呜咽。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吹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中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

天宝中，诸公主相效进食，上命中官袁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一盘之贵，盖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因退朝，遇公主进食，方列于通衢，乃传呵按辔，行于其间。宫苑小儿数百人奋梃而前，华仅以身免。

武惠妃生日，上与诸公主按舞于万岁楼下。上乘步辇，从复道窥见卫士食毕，以饼相弃水窦中，上大怒，命高力士杖杀之。上方震怒，左右无敢言者。宁王从容请上曰：“从复道窥见护卫士之有过而杀之，恐人臣不能自安，又失大体。陛下志在勤俭爱物，恶弃于地，奈何性命至重，反轻于残飧乎？”上蹶然大悟，遽命赦之。

杜甫后漂寓湘潭间，旅于衡州耒阳县，颇为令长所厌。甫投诗于宰，宰遂致牛炙白酒以遗，甫饮过多，一夕而卒。集中犹有赠聂耒阳诗也。

逸文

舞者，乐之容也。有《大垂手》、《小垂手》，或像惊鸿，或如飞燕。婆娑，舞态也；蔓延，舞缀也。古之能者，不可胜记。开元中，有公孙大娘善剑舞，僧怀素见之，草书遂长，盖壮其顿挫势也。《御览》五百七十。案：上并见《乐府杂录》，此疑有误。

开成末，有乐人崇胡子，能软舞，其腰支不异女郎也。同上。此亦疑《乐府杂录》文。

天宝中，上命宫女子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贺怀智洞知音律。安禄山自范阳入觐，亦献白玉箫管数百事，安皆陈于梨园，自是音响殆不类人间。有中官白秀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献。其槽以逻逤檀为之，温润如玉，光辉可见，有金缕红文蹙成双凤。贵妃每抱是琵琶奏于梨园，音韵凄清，飘如云外。《六帖》“如”作“出”。而诸王贵主洎虢国以下，竞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奏曲毕，广有进献。《御览》五百八十三，《六帖》六十二。

李林甫子婿郑平为户部员外郎，尝与林甫同处。一日，林甫就院省其女。遇平方发，见林甫坐处甘露羹，取而食之，曰：“纵当华皓，必当鬒黑。”明日，果有中使至，赐林甫食，中有甘露羹，遂以与平。平食讫，一旦发毛如。《御览》八百六十一。《海录碎事》十上引云：“李林甫婿郑平，鬓发斑。明皇幸林甫第赐食，以甘露羹与平食。一夕鬓如黳。”疑《御览》有脱误。

唐杨慎矜，隋室之后。其父崇礼，太府少卿，葬少陵原。封域之内，草木皆流血。守者以告，慎矜大惧，问史敬忠。忠有术，谓慎矜可以禳之免祸。乃于慎矜后园大陈法事，罢朝归则裸袒桎梏，坐于丛棘。如是者数旬，而流血亦止。敬忠曰：“可以免祸。”慎矜愧之，遗侍婢明珠。明珠有美色，路由八姨门（贵妃妹也）。姨方登楼临大道，姨与敬忠相识，使人谓曰：“何得从车乎？”敬忠未答，使人去帘观之。姨于是固留邀敬忠坐楼，乃曰：“后车美人请以见遗。”因驾其车以入，敬忠不敢拒。明日入宫，以侍婢从。帝见而异之，问其所来，明珠曰：“杨慎矜家人也，近赠史敬忠。”帝曰：“敬忠何人，而慎矜辄遗其婢？”明珠乃具言厌胜之事。上大怒，以告林甫，林甫素忌慎矜才必为相，以吉温阴害，有憾于慎矜，遂构成其事，下温案之。温求得敬忠于汝州，诬慎矜以自谓亡隋遗裔，潜谋大逆，将复宗祖之业。于是赐自尽，皆不全其族。《广记》一百四十三。

唐卢怀慎，清慎贞素，不营资产，器用屋宇，皆极俭陋。既贵，妻孥尚不免饥寒，而于故人亲戚散施甚厚。为黄门侍郎在东都掌选事，奉身之具，才一布囊耳。后为黄门监兼吏部尚书，卧病既久，宋璟、卢从愿常相与访焉。怀慎卧于敝箦单席，门无帘箔，每风雨至则以席蔽焉。常器重璟与从愿，见之甚喜，留连永日，命设食，有蒸豆两瓯、菜数茎而已，此外翛然无办。因持二人手曰：“二公当出入为藩辅，圣上求理甚切，然享国岁久，近者稍倦于勤，当有小人乘此而进，君其志之。”不数日而终。疾既笃，因手疏荐宋璟、卢从愿、李杰、李朝隐，上览其表，益加悼惜。既殁，家无留储，惟苍头自鬻以给丧事。上因校猎于城南，望墟落间，环堵卑陋，其家若有所营，因驰使问焉。还白怀慎大祥，方设斋会，上因为罢猎。因悯其贫匮，即以缣帛赠之。《广记》一百六十五，《御览》八百四十一，《避暑录话》上。

唐崔曙应进士举，作《明堂火珠》诗，有“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其言深为工文士推服。既夭殁，一女名星星，而无男，当时异之。《广记》一百九十八。

开元中，有名医纪朋者，吴人也。尝授秘诀于隐士周广，观人颜色谈笑，便知疾深浅，言之精详，不待诊候。上闻其名，征至京师，令于掖庭中召有疾者，俾周验焉。有宫人每日昃则笑歌啼号，若中狂疾，而又足不能及地。周视之曰：“此必因食且饱而大促力，顷复仆于地而然也。”周乃饮以云母汤，既已，令熟寐之，觉，乃失所苦。问之，乃言：“尝因大华公主载诞三日，宫中大陈歌吹，某乃主讴者，惧其声不能清，且常食豚蹄羹，遂饱而当筵歌数曲，曲罢，觉胸中甚热，戏于砌台，乘高而下，未及其半，复有后来者所激，因仆于地，久而方苏而病狂，因兹足不能及地也。”上大异之。有黄门奉使自交广而至，拜舞于殿下，周顾谓曰：“此人腹中有蛟龙，明日当产一子，则不可活也。”上惊问黄门曰：“卿有疾否？”乃曰：“臣驰马大庾岭时，当大热，既困且渴，因于路旁饮野水，遂腹中坚痞如石。”周即以消石雄黄煮而饮之，立吐一物，不数寸，其大如指，视之，鳞甲备具，投之以水，俄顷长数尺，周遽以苦酒沃之，复如故形，以器覆之，明日器中已生一龙矣。上深加礼焉，欲授以官爵，周固请还吴中，上不违其意，遂令还乡。水部员外郎刘复为周作传，叙述甚详。《广记》二百十九，《御览》九百三十，《证类本草》三四，《吴郡志》四十三。

哥舒翰尝镇于青海，路既遥远，遣使常乘白骆驼以奏事，日驰五百里。《广记》四百三十六。

上在东都，遇正月望夜，移仗上阳宫，大陈影灯，设庭燎，自禁中至于殿庭，皆设蜡炬，连属不绝。时有匠毛顺，巧思结创缯彩为灯楼三十间，高一百五十尺，悬珠玉金银，微风一至，锵然成韵。乃以灯为龙凤虎豹腾跃之状，似非人力。《六帖》四。

正月望夜，上与叶法善游西凉州，烛灯十数里，俄顷还而楼下之歌舞未终。同上。

三元日，宣令崇元学士讲《道德》、《南华》等经，群公咸就观礼。同上。

上自解红玉带赐宁王。《六帖》十二。

上以紫金带赐岐王，盖昔高宗破高丽所得。开元中，高丽遣使来朝，宴内殿，因从容言于内臣曰：“紫金带本国亡是，岁荒民散，干戈屡起，幸在内帑，一见足矣。”上闻之，封付其使。同上。

帝友爱至厚，殿中设五幄，与五王处，号五王帐。《六帖》十四。

安禄山初为张韩公帐下走使之吏，韩公尝令禄山洗足。韩公脚下有黑点子，禄山因窃窥之，韩公顾笑曰：“黑子吾贵相，汝亦能有之乎？”禄山曰：“某贱人也，不幸两足皆有，比将军者黑而加大。”韩公奇而玩之，益亲厚。《六帖》三十一，《唐语林》末句作“约为义儿，弥加慰勉”。

吴道玄善画，将军裴旻请画天宫寺壁，道玄曰：“闻将军善舞剑，愿作气以助挥毫。”旻欣然为舞一曲。道玄看毕，奋笔立成，若有神助。《六帖》三十二。

明皇自为上皇，尝玩一紫玉笛，一日吹笛，有双鹤下，顾左右曰：“上帝召我为孔昇真人。”未几果崩。《六帖》三十八。

兴庆宫帝潜邸，于西南隅起花萼相辉之楼，与诸王游处。禄山犯顺，乘遽以闻，议欲迁幸，置酒楼上，命作乐，有进《水调歌》者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上问谁为此词，曰：“李峤。”上曰：“真才子也。”遂不终饮而去。《六帖》六十一，《碧鸡漫志》。又《六帖》九十四作：“羯胡犯京，上欲迁幸，复登楼置酒。有一少年自言工歌，歌云云。上闻之，潸然流涕，顾侍臣云云。不待终曲而去。”与此小异。

羯胡犯京，上欲迁幸，复登花萼楼，置酒四顾，乃命进玉环。玉环者，睿宗所御琵琶也。异时上长乐宫中，常置别榻，以帕覆之，不以杂他乐器，而未尝持用。至是，命乐工贺怀智取调之，又命禅定僧段师弹之。《六帖》六十二《鸡肋》。

元献皇后思食酸味，明皇以告张说，因进经，袖出木瓜以献。《六帖》一百。

玄宗曰：“我祖破高丽，获紫金带、红玉支二宝，朕以岐王初进龙池篇，赐之金带，以红玉支赐妃子，后以赐阿蛮。”《海录碎事》十五。

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是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乐（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岁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名，会南海进荔支，因名《荔支香》。《海录碎事》十六。

玄宗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觉，命玉笛习之，尽得其曲。同上。

玄宗梦凌波池中龙女，制《凌波曲》。同上。

崔琳三十年间，无中外缌麻之丧。《事文类聚》前集五十二。

天宝中，岭南献白鹦鹉，养之宫中，岁久颇聪慧，洞晓言词。上及贵妃皆呼为雪衣女。性即驯扰，常纵其饮啄飞鸣，然亦不离屏帏间。上令以近代词臣诗篇授之，数遍便可讽诵。上每与贵妃及诸王博戏，上稍不胜，左右呼雪衣娘，必入局中鼓舞，上六字《六帖》作“即飞至将翼”。以乱其行列，或啄嫔御及诸王手，使不能争道。忽一日，飞上贵妃镜台，语曰：“雪衣娘昨夜梦为鸷鸟所搏，将尽于此乎？”上使贵妃授以《多心经》，记诵颇精熟，日夜不息，若惧祸难，有所禳者。上与贵妃出于别殿，贵妃置雪衣娘于步辇竿上，与之同去。既至，上命从官校猎于殿下，鹦鹉方戏于殿上，忽有鹰搏之而毙。上与贵妃叹息久之，遂命瘗于苑中，为立冢，呼为鹦鹉冢。《事文类聚》后集四十、《六帖》九十四。

上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能改斋漫录》十四。

肃宗中兴而枯松复生。同上。

明皇用叶法善术，上元夜，自上阳宫往西凉州观灯，以铁如意质酒而还，遣使取之，不诬。《碧鸡漫志》。

上幸东都至绣岭宫。《玉海》百五十七。

补遗四则

天宝中，刘希夷、王昌龄、祖詠、张若虚、孟浩然、常建、李白、杜甫，虽有文名，俱流落不偶，恃才浮诞而然也。

上幸绣岭宫，宫隘而暑甚。上使觇姚崇，报曰：“乘小驷，按辔木阴下。”上从之，顿忘烦暑。（以上据宋曾慥《类说》卷十六补。案：第二条《守山阁丛书》本列《逸文》之末，引自《玉海》，然不全，兹补足之。）

明皇在南内，耿耿不乐，每自吟太白《傀儡》诗曰：“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浑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杨贵妃尝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以上据宋阮阅《诗话总龟》补。）

校点说明

《松窗杂录》，记唐中宗至武宗间宫廷轶事，而以玄宗一朝事迹为多。作者自云“童儿时即历闻公卿间叙国朝故事，次兼多语其遗事特异者，取其必实之迹，暇日缀成一小轴，题曰《松窗杂录》”。所叙故事大多生动传神，然亦有失实之处，类小说家言。

此书的作者，历来说法很多，今较多倾向于李濬一说。李濬，无锡人，诗人李绅之子。僖宗乾符四年（877）自秘书省校书郎入直史馆。六年春乞假南归，编集李绅所作制诏章表等文章，又编撰本书。《顾氏文房小说》中所收的《松窗杂录》为较早刊行的本子。1958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曾据《顾氏文房小说》本标点排印。现即根据中华上编本为基础，参阅《四库全书》本，订正错排，改动了一些标点。

濬忆童儿时即历闻公卿间叙国朝故事，次兼多语其遗事特异者，取其必实之迹，暇日缀成一小轴，题曰《松窗杂录》。

玄宗先天中再平内难，后以中外无事，锐意政理，好于观书。迨自周汉以来有所未及者，必欲尽举之。帝既勤书，海内之风翕然率化。尤注意于起居注。先天、开元中，皆选当时鸿儒或贞正之士充之。若有举其职者，虽十数年犹载笔螭头，惜不欲去，则迁名曹郎与兼之。自先天元年至天宝十一载冬季，起居注撰成七百卷，内起居注撰成三百卷。内起居注自开元二年春，因上幸宁王宅，叙家人礼，至于乐奏前后，酒食沾赉，上无自专，皆令禀于宁王教。上曰：“大哥好作主人，阿但谨为上客。”上在禁中尝自称阿。以是极欢而罢。明日宁王率岐、薛已下同奏曰：“臣闻起居注必记天子言动，臣恐左右史不得天子闺行极庶人之礼，无以光示万代。臣请自今后臣与兄弟各轮日载笔于乘舆前，得以行在纪叙其事，四季则用朱印联名牒送史馆，然皆依外史例悉上闻，庶明臣等守职如螭头官。”上以八分书日本国纸为答辞甚谨，欣然悉允所奏。自是天宝十载冬季以成三百卷，率以五十幅黄麻为一编，用雕檀轴紫龙凤绫褾。书成，宁王上请自部纳于史阁。上命赐以酒乐，共宴侍臣于史馆。上宝惜是史尤甚，因命别起大阁以贮之。及禄山陷长安，用严、高计，未□升殿宫，先以火千炬猛焚是阁，不移时灰灭。故玄宗实录百不叙及三四，以是人间传记者尤鲜。禄山谋臣严庄、高尚。

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开元天宝》花呼木芍药，本记云禁中为牡丹花。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辇从。诏特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晓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龟年遽以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太真妃持颇黎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饮罢，饰绣巾重拜上意。龟年常话于五王，独忆以歌得自胜者无出于此，抑亦一时之极致耳。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乌皮六缝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谓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拳拳如是？”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是贱之甚矣。”太真颇深然之。上尝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玄宗幸东都，偶因秋霁，与一行师共登天宫寺阁。临眺久之，上遐顾凄然，发叹数四，谓一行曰：“吾甲子得终无患乎？”一行进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及西行初至成都，前望大桥，上举鞭问左右曰：“是桥何名？”节度使崔圆跃马前进曰：“万里桥。”上因追叹曰：“一行之言今果符之，吾无忧矣。”

上好马上击球，内厩所饲者意犹未甚适。会黄幡绰戏语相解，因曰：“吾欲良马久之，而谁能通于《马经》者？”幡绰奏曰：“臣能知之。”且曰：“今三丞相悉善《马经》。”上曰：“吾与三丞相语，政事之外，悉究其旁学，不闻有通《马经》者，尔焉得之？”幡绰曰：“臣日日沙堤上见丞相所乘马皆良马也，以是必知通《马经》。”上因大笑而语他。

上自临淄郡王为潞州别驾，乞假归京师，观时晦迹，尤用卑损。会春暮，豪家子数辈盛酒馔，游于昆明池，选胜方宴。上戎服臂小鹰于野次，因疾驱直突会前，诸子辈颇露难色。忽一少年持酒船唱令曰：“宜以门族官品备陈之。”酒及于上，因大声曰：“曾祖天子，父相王，临淄郡王某也。”诸少年闻之，惊走四散，不敢复视于车服。上因联饮三银船，尽一巨馅，徐乘马而东去。

上初以林邑国进白鹦鹉，惠利之性特异常者，因暇日以金饰之，示于三相。上再三美之。时苏颋初入相，每以忠让励上，因前进曰：“书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臣愿陛下深以为诫。”

何皇后始以色进，及上登位不数年，恩宠日衰。后忧畏之状，愈不自安。然抚下有恩，幸免谗语共危之祸。忽一日泣诉于上曰：“三郎独不记何忠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面，为三郎生日汤饼耶？何忍不追念于前时！”上闻之戚然改容，有悯皇后之色。由是得延于其恩者三更秋。终以诸妃恩遇日盛，皇后竟见黜焉。后无罪被摈，六宫共怜之。何忠，何后自呼其父名也。

中宗尝召宰相苏瓌、李峤子进见，二丞相子皆童年，上近抚于赭袍前，赐与甚厚。因语二儿曰：“尔日忆所通书，可奏为吾者言之。”颋应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峤子失其名。亦进曰：“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上曰：“苏瓌有子，李峤无儿。”

德宗命李泌为相，以泌三朝顾遇，礼待信用不与诸宰相等。常于便殿语及玄宗朝，尤惜谬用李林甫，因再三叹息重言曰：“中原之祸，自林甫始也。然以玄宗英特之姿，何始不察耶？”泌因奏曰：“玄宗盛年始初，已历则天、中宗多难之后，虽江充将陷戾园，贾后欲图愍怀，于睿宗之患无以改过也。及降封临淄，旋出入阁，上下鄠杜之间，备闻人间疾苦。又以天纵英姿，志除内难，有汉宣之多异，仗萧王之赤城。故英威一震，奸凶自殪。而夙尚儒学，深达政经，薄汉高马上之言，美武帝更仆之问。自初登宝位，乐近正人。惟帝之难，力所能举。上既勤俭，政事无不施行，又得良臣，天下自化。及东封之后，上每览帝籍，有自多之言。用声色为娱，渐堂阶之峻。故古语曰：‘贫不学俭而俭自来，富不学奢而奢自至。’若以勤俭为志，则臣下守法，官无邪人。及嗜欲稍深，则政亦怠矣。故林甫善为承迎上意，招顾金玉，托庇左右，安国委相之迹如是，则百吏可知。是以扬雄言：昔武帝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未为害也。今货入权门，甚于此矣。林甫未厌，仙客继之。昔齐桓以管仲存而霸业成，管仲亡而齐难作，则古人所讽见于深旨。”由是泌屡以是非讽之，上怡然听从，似喜所得。因曰：“相才而又知书，吾高枕矣。”

大和、开成中，有程修己者，以善画得进谒。修己始以孝廉召入籍，故上不甚以画者流视之。会春暮内殿赏牡丹花，上颇好诗，因问修己曰：“今京邑传唱牡丹花诗，谁为首出？”修己对曰：“臣尝闻公卿间多吟赏中书舍人李正封诗曰：‘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上闻之，嗟赏移时。杨妃方恃恩宠，上笑谓贤妃曰：“妆镜台前宜饮以一紫金盏酒，则正封之诗见矣。”

自大和乙卯岁后，上不乐事，稍闻则必有叹息之音。会幸三殿东亭，因见横廊架巨轴于其上，上谓修己曰：“斯《开元东封图》也。”因命内巨轴悬于东庑下。上举白玉如意指张说辈数人叹曰：“使吾得其中一人来，则吾可见开元矣。”由是惋惜之意见于颜色，遂命进美酎尽爵，促步辇归寝殿。《开成永诸录》中叙上语李右相曰：“吾思天下事难理，则进饮酎以自醉解。”

狄仁杰之为相也，有卢氏堂姨居于午桥南别墅。姨止有一子，而未尝来都城亲戚家。梁公每遇伏腊晦朔，修礼甚谨。尝经甚雪多休暇，因候卢姨安否，适见表弟挟弓矢携雉兔来归，膳味进于北堂。顾揖梁公，意甚轻简。公因启姨曰：“某今为相，表弟有何乐从，愿悉力以从其旨。”姨曰：“相自贵尔。有一子，不欲令其事女主。”公大惭而退。

姚崇为相，忽一日对于便殿，举左足不甚轻利。上曰：“卿有足疾耶？”崇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因前奏张说罪状数百言。上怒曰：“卿归中书，宜宣与御史中丞共按其事。”而说未之知，会朱衣吏报午后三刻，说乘马先归。崇急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诏付之。林甫语崇曰：“说多智谋，是必困之，宜以剧地。”崇构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林甫曰：“公必不忍耶？说当无害。”林甫正将诏付于御史，中路以马坠告假。说之未遭崇构也，前旬月有教授书生私通于侍婢最宠者，会擒得奸状以闻于说。说怒甚，将穷狱于京兆尹。书生励声曰：“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也。公贵为相，岂无缓急有用人乎？靳于一婢女耶？”说奇其言而释之，以侍儿与归。书生一遁迹去，旬月余无所闻知。忽一日，直访于说，忧色满面，且言：“某感公之恩，思有谢者久之。今方闻公为姚相国所构，外狱将具，公不知之，危将至矣。某愿得公平生所宝者，用计于九公主，必能立释之。”说因自历指状所宝之物，书生告云未足解公之难。又凝思久之，忽曰：“近有鸡林郡夜明帘为寄信者。”书生曰：“吾事济矣。”因请手札数行，恳以情言。遂急趍出，逮夜始及九公主邸第，书生具以说旨言之，兼用帘为贽。且请公主曰：“上独不念在东宫时，思必始终恩加张丞相乎？而今反用快不利张丞相之心耶？”明旦公主入谒，具为奏之。上感动，急命高力士就御史台宣前所按事并宜罢之。书生亦不再见张丞相矣。

太尉卫国公为并州从事，到职未旬月，忽有王山人者诣门请谒。公命与坐，乃曰：“某善按冥也。”公初未之奇，因请正寝备几案纸笔香水而已。因令垂帘静伺之，生与公偕坐于西庑下。顷之，王生曰：“可验矣。”纸上书八字甚大，且有楷注曰：“位极人臣，寿六十四。”王生遽请归，竟不知所去。及会昌朝，三策一品，薨于海南，果符王生所按之年。

卫公长庆中在浙右，会有渔人于秦淮垂机网下深处，忽觉力举异于当时。及敛就水次，卒不获一鳞。忽得古铜镜可尺余，光浮于波际。渔人惊取照之，历历尽见五藏六府，营脉动，竦骇神魄，因腕战而坠。渔人偶话于舍旁，遂乃闻之于公，尽周岁万计穷索水底，终不复得。

物之异闻　雷公锁　辟尘犀簪　暖金鱼袋　青龙皮　鄱阳王墓中自动墨研　口中软杖子　龙脑香昆仑子　元先生赠韦丹尚书鲛绡　镂白玉香囊并玉锁子长三尺余　异竹篾长二百余尺　黄杨枕文有仙人乘龙形　张公洞翠碧石枕疑中藏上药　海虾蟆牙汉时大司马郎小雎牙象子腹中成二佛象各一轴　桃源洞中仙人棋子　不生涩铁腰带　韦壳尚书梦中所得软罗缬巾　西蜀织成兰亭　罽宾国黄金衣　笔管上镂卢思道《燕行歌》　拂林国雕紫文马脑如小合底写国王□□上又小貌亦类之　白玉剑长二尺余

已上二十一物皆得其所自，或经目识，客有疑问，悉用条注。

校点说明

《开天传信记》，唐郑綮（一作郑棨）撰。綮字蕴武，荥阳人。以进士登第，历监察、殿中，仓、户二员外，金、刑、右司三郎中。家贫求郡，出为庐州刺史。后为兵部郎中、知台杂，迁给事中。昭宗时拜相。綮善为诗，多侮剧刺时，故落格调，时号郑五歇后体。及拜相，侃然守道，无复诙谐。以太子少保致仕，昭宗光化二年（899）卒。新旧《唐书》有传。全书记开元天宝故事三十二条，其中神仙志怪者十四条，与《明皇杂录》等雷同者九条。本书《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一卷，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误作《开元传信记》。此书版本有《百川学海》本、《说郛》本、《学津讨原》本、《唐人说荟》本、《荥阳杂俎八种》本等。今以《百川学海》本作底本，校以《学津讨原》本、《唐代丛书》本，《太平广记》收入诸条亦作参校。其中“唐开元末于弘农古函谷关得宝符”条，《百川学海》本语多不词，径以《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六作底本，以《唐代丛书》本作校。明显误字，据新旧《唐书》及其他各本改正。

余何为者也？累忝台郎，思勤坟典，用自修励。窃以国朝故事，莫盛于开元、天宝之际。服膺简策，管窥王业，参于闻听，或有阙焉。承平之盛，不可殒坠。辄因簿领之暇，搜求遗逸，传于必信，名曰《开天传信记》。斗筲微器，周鼎不节之咎，何已遐乎？好事者观其志、宽其愚，是其心也。

上于藩邸时，每戏游城南韦、杜之间。因逐狡兔，意乐忘返，与其徒十数人，饥倦甚，休息于封部大树下。适有书生延上过其家，家贫，止于村妻、一驴而已。上坐未久，书生杀驴拔蒜备馔，酒肉霶霈。上顾而奇之，及与语，磊落不凡，问其姓名，乃王琚也。自是上每游韦、杜间，必过琚家，琚所谘议合意，益亲善焉。及韦氏专制，上忧甚，独密言于琚，曰：“乱则杀之，又何疑也？”上遂纳琚之谋，戡定祸难。累拜为中书侍郎，实预配享焉。

上于诸王友爱特甚，常思作长枕，与诸王同起卧。诸王有疾，上辄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形忧于色。左右或开谕进食，上曰：“弟兄，吾手足也。手足不理，吾身废矣，何暇更思美食安寝邪？”上于东都起五王宅，于上都制“花萼相辉”之楼，盖为诸王为会集宴乐之地。上与诸王靡日不会聚，或讲经义、论理道，间以球猎蒲博、赋诗饮食，欢笑戏谑，未常惰怠。近古帝王友爱之道，无与比也。

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诸国，悉平为郡县。自开远门西行，亘地万余里，入河隍之赋税。左右藏库，财物山积，不可胜较。四方丰稔，百姓殷富，管户一千余万，米一斗三四文，丁壮之人，不识兵器。路不拾遗，行者不囊粮。其瑞叠应，重译麕至，人情欣欣然，感登岱告成之事。上犹惕励不已，为让者数四焉。是时，刘晏年八岁，献《东封书》。上览而奇之，命宰相出题，就中书试验。张说、源乾曜等咸宠荐。上以晏间生秀妙，引晏于内殿，纵六宫观看。贵妃坐晏于膝上，亲为晏画眉总丱髻。宫中人投果遗花者，不可胜数也。寻拜晏秘书省正字。

开元初，山东大蝗。姚元崇请分遣使捕蝗埋之。上曰：“蝗，天灾也，诚由不德而致焉。卿请捕蝗，得无违而伤义乎？”元崇进曰：“臣闻《大田》诗曰‘秉畀炎火’者，捕蝗之术也。古人行之于前，陛下用之于后，古人行之，所以安农；陛下行之，所以除害。臣闻安农，非伤义也。农安则物丰，除害则人丰乐，兴农去害，有国之大事也，幸陛下熟思之。”上喜曰：“事既师古，用可救时，是朕心也。”遂行之。时中外咸以为不可，上谓左右曰：“吾与贤相讨论已定，捕蝗之事，敢议者死！”是岁所司结奏捕蝗虫凡百余万石，时无饥馑，天下赖焉。

上将登封太山，益州进白骡至，洁朗丰润，权奇伟异。上遂亲乘之，柔习安便，不知登降之倦。告成礼毕，复乘而下。才下山坳，休息未久，而有司言白骡无疾而殪。上叹异之，谥曰白骡将军，命有司具槥椟，叠石为墓，在封禅坛北一里余。于今存焉。

车驾次华阴，上见岳神数里迎谒。上问左右，莫之见。遂诏诸巫，问神安在。独老巫阿马婆奏云：“三郎，在路左，朱发紫衣，迎候陛下。”上顾笑之，仍敕阿马婆，敕神先归。上至庙，见神櫜鞬，俯伏庭东南大柏树下，又诏阿马婆问之，对如上见。上加敬礼，命阿马婆致意，而旋降诏先诣岳，封为金天王，仍上自书制碑文以宠异之。其碑高五十余尺，阔丈余，厚四五尺，天下碑莫比也。其阴刻扈从太子王公以下百官名氏。制作壮丽，巧无伦比焉。

上为皇孙时，风表瑰异，神彩英迈。尝于朝堂叱武攸暨曰：“朝堂，我家朝堂，汝得恣蜂虿而狼顾耶？”则天闻而惊异之，再三顾曰：“此儿气概，终当为吾家太平天子也。”

西凉州俗好音乐，制新曲曰《凉州》，开元中列上献。上召诸王便殿同观。曲终，诸王贺，舞蹈称善，独宁王不拜。上顾问之，宁王进曰：“此曲虽嘉，臣有闻焉：夫音者，始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徵、羽，莫不根柢囊橐于宫、商也。斯曲也，宫离而少徵，商乱而加暴。臣闻宫，君也；商，臣也。宫不胜则君势卑，商有余则臣事僭，卑则逼下，僭则犯上。发于忽微，形于音声，播于歌咏，见之于人事。臣恐一日有播越之祸，悖逼之患，莫不兆于斯曲也。”上闻之默然。及安史作乱，华夏鼎沸，所以见宁王审音之妙也。

天宝中，上以三河道险束，漕运艰难，乃旁北山凿石为月河，以避湍急，名曰天宝河。岁省运夫五十万，久无覆溺淹滞之患，天下称之。其河东西径直长五里余，阔四五丈，深三四丈，皆凿坚石。匠人于石得古铁，长三尺余，上有“平陆”二字，皆篆文也。上异之，藏于内库。遂命改河北县为平陆县，旌其事也。

上御勤政楼大酺，纵士庶观看。百戏竞作，人物填咽。金吾卫士白棒雨下，不能制止。上患之，谓力士曰：“吾以海内丰稔，四方无事，故盛为宴乐，与百姓同欢，不知下人喧乱如此，汝何方止之？”力士曰：“臣不能也。陛下试召严安之处分打场，以臣所见，必有可观。”上从之。安之到则周行广场，以手板画地示众曰：“逾此者死！”以是终五日酺宴，咸指其地画曰“严公界境”，无一人敢犯者。

苏瓌初未知颋，常处颋于马厩中，与佣仆杂作。一日，有客诣瓌，候于厅所。颋拥篲趋庭，遗坠文书。客取视之，乃咏昆仑奴诗也。其词曰：“指头十挺墨，耳朵两张匙。”客心异之。久而瓌出，与客淹留。客笑语之余，因咏其诗，并言形貌，问：“何人？非足下宗族庶孽耶？若加礼收举，必苏氏之令子也。”瓌自是稍稍亲之。适有人献瓌兔，悬于廊庑间。瓌乃召颋咏之，立呈诗曰：“兔子死阑殚，持来挂竹竿。试将明镜照，何异月中看。”瓌大惊奇，骤加礼敬。颋由是学问日新，文章盖代。及上平内难，一夕间制诏络绎，无非颋出，代称小许公也。

上封太山回，车驾次上党。路之父老，负担壶浆，远近迎谒。上皆亲加存问，受其献馈，锡赉有差。父老有先与上相识者，上悉赐酒食，与之话旧。故过村部，必令询访孤老丧疾之家，加吊恤之。父老欣欣然，莫不瞻戴叩乞驻留焉。及车驾过金桥，御路萦转，上见数十里间，旌纛鲜洁，羽卫整肃。顾谓左右曰：“张说言：‘勒兵三十万，旌旗千里间。陕右上党，至于太原。’见后土碑。真才子也。”左右皆称万岁。上遂诏吴道玄、韦无忝、陈闳，令同制金桥图。圣容及上所乘照夜白马，陈闳主之；桥梁、山水、车舆、人物、草树、雁鸟、器仗、帷幕，吴道玄主之；狗马、骡驴、牛羊、骆驼、猫、猴、猪貀四足之类，韦无忝主之。图成，时谓三绝焉。

上幸蜀回，车驾次剑门，门左右岩壁峭绝。上谓侍臣曰：“剑门天险若此，自古及今，败亡相继，岂非在德不在险耶？”因驻跸题诗曰：“剑阁横空峻，銮舆出守回。翠屏千仞合，丹障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其诗至德二年普安郡太守贾深勒于石壁，今存焉。

贺知章秘书监，有高名，告老归吴中，上嘉重之，每事优异焉。知章将行，涕泣辞上。上曰：“何所欲？”知章曰：“臣有男未有定名，幸陛下赐之，归为乡里荣。”上曰：“为道之要莫若信，孚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卿子必信顺之人也，宜名之曰孚。”知章再拜而受命。知章久而谓人曰：“上何谑我耶？我实吴人，孚乃爪下为子。岂非呼我儿为爪子耶？”

上尝坐朝，以手指上下按其腹。朝退，高力士曰：“陛下向来数以手指按其腹，岂非圣体小不安耶？”上曰：“非也。吾昨夜梦游月宫，诸仙娱予以上清之乐，寥亮清越，殆非人间所闻也。酣醉久之，合奏诸乐以送吾归。其曲凄楚动人，杳杳在耳。吾回，以玉笛寻之，尽得之矣。坐朝之际，虑忽遗忘，故怀玉笛，时以手指上下寻，非不安。”力士再拜贺曰：“非常之事也。愿陛下为臣一奏之。”其声寥寥然，不可名言也。力士又再拜，且请其名。上笑言曰：“此曲名《紫云回》。”遂载于乐章。今太常刻石在焉。

上封太山，进次荥阳旃然河上，见黑龙，命弧矢射之。矢发，龙潜灭，自尔旃然伏流，于今百余年矣。按旃然即济水也，溢而为荥，遂名旃然。《左传》云“楚师济于旃然”是也。

华岳云台观中方之上，有山崛起半瓮之状，名曰瓮肚峰。上赏望，嘉其高迥，欲于峰腹大凿“开元”二字，填以白石，令百余里望见。谏官上言，乃止。

唐开元末，于弘农古函谷关得宝符，白石赤文，正成“乘”字。识者解之云：“乘者四十八，所以示圣人御历之数也。”及帝幸蜀之来岁，正四十八年。得宝之时，天下歌之曰：“得宝耶？弘农耶？弘农耶？得宝耶？”得宝之年，遂改元为天宝。

上幸爱禄山为子，尝与贵妃于便殿同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妃。上顾问：“此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何在也？”禄山奏曰：“胡家即知有母，不知有父也。”上笑而舍之。禄山丰肥大腹，上尝问曰：“此胡腹中何物，其大如是？”禄山寻声应曰：“腹中更无他物，唯赤心尔。”上以言诚而益亲善之。

一行将卒，留物一封，命弟子进于上。发而视之，乃蜀当归也。上初不谕，及幸蜀回，乃知微旨，深叹异之。

罗公远多秘术，最善隐形之法。上就公远，虽传受不肯尽其要。上每与同为之，则隐没人不能知。若自试，或余衣带，或露幞头脚，每被宫人知上所在。上怒，命力士裹以油幞，置榨木下，压杀而埋弃之。不旬日，有中使自蜀道回，逢公远于路，乘骡而笑谓使者曰：“上之为戏，一何谑耶？”

万回师，阌乡人也。神用若不足，谓愚而痴，无所知，虽父母亦以豚犬畜之。兄被戍役安西，音问隔绝。父母谓其诚死，日夕涕泣而忧思也。万回顾父母感念甚，忽跪而言曰：“涕泣岂非忧兄耶？”父母且疑且信，曰：“然。”万回曰：“详思我兄所要者，衣装糗粮巾履之属，悉备之，某将觐焉。”忽一日朝赍所备而往，夕返其家，告父母曰：“兄平善矣。”发书视之，乃兄迹也，一家异之。弘农抵安西万余里，以其万里而回，故谓之“万回”也。居常貌如愚痴，忽有先觉异见，惊人神异也。上在藩邸，或游行人间，万回于聚落街衢高声曰：“天子来！”或曰：“圣人来！”其处信宿间，上必经过徘徊也。安乐公主，上之季妹也，附会韦氏，热可炙手，道路惧焉。万回望其车骑，道唾曰：“血腥不可近也。”不旋踵而灭亡之祸及矣。上知万回非常人，内出二宫人，日夕侍奉，特敕于集贤院图形焉。

道士叶法善，精于符箓之术，上累拜为鸿胪卿，优礼待焉。法善居玄真观，尝有朝客数十人诣之，解带淹留，满座思酒。忽有人叩门，云：“麹秀才。”法善令人谓曰：“方有朝寮，未暇瞻晤，幸吾子异日见临也。”语未毕，有一美措傲睨直入，年二十余，肥白可观，笑揖诸公，居末席，抗声谈论，援引古人，一席不测，众耸观之。良久起，如风旋转。法善谓诸公曰：“此子突入，语辩如此，岂非魃魅为惑乎？试与诸公取剑备之。”麹生复至，扼腕抵掌，论难锋起，势不可当。法善密以小剑击之，随手失坠于阶下，化为瓶榼，一座惊慑，遽视其所，乃盈瓶酝也。咸大笑，饮之，其味甚嘉。坐客醉而揖其瓶曰：“麹生风味，不可忘也。”

上命裴宽为河南尹，宽性好释氏，师事普寂禅师，旦夕造谒焉。居一日，宽诣寂，寂曰：“有少事，未暇款语，且请迟回休憩也。”宽乃屏宾从，止于空室。见寂洁涤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闻扣门连声云：“一行天师至。”一行入，诣作礼，礼寂之足。礼讫，附耳密语，其貌绝恭。寂但顾云无不可者，语讫入礼，礼语如是三。寂唯云：“是，是！”一行语讫，降阶入南堂，自阖其扉。寂乃徐命弟子云：“遣声钟，一行和尚灭度矣。”左右疾走视之，一如其言。后寂灭度，宽复衰绖。葬之日，徒步出城送之，甚为搢绅所讥也。宽子谞复为河南尹，素好诙谐，多异笔。尝有投牒，误书纸背。谐判云：“者畔似那畔，那畔似者畔，我不可辞与你判，笑杀门前著靴汉。”又有妇人投状争猫儿，状云：“若是儿猫，即是儿猫；若不是儿猫，即不是儿猫。”谞大笑，判状云：“猫儿不识主，旁我搦老鼠。两家不须争，将来与裴谞。”遂纳其猫儿，争者亦哂。

安禄山初为张韩公帐下走使之吏，韩常令禄山洗足。韩公脚下有黑点子，禄山因洗脚而窃窥之。韩公顾笑曰：“黑子，吾贵相也，独汝窥之，亦能有之乎？”禄山曰：“某贱人也，不幸两足皆有，比将军者黑而加文，竟不知是何祥也。”韩公奇而观之，益亲厚之，约为义儿而加荐宠焉。

无畏三藏初自天竺至，所司引谒于上，上见而敬信焉。上谓三藏曰：“师自远而来，困倦，欲于何方休息耶？”三藏进曰：“臣在天竺国时，闻西明寺宣律师持律第一，愿依止焉。”上可之。宣律禁诫坚苦，焚修精洁。三藏饮酒食肉，言行粗易，往往乘醉而喧，秽污席。宣律颇不甘心。忽中夜，宣律扪虱，将投于地，三藏半醉，连声呼曰：“律师扑死佛子！”宣律方知是神异人也，整衣作礼，投而师事之。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王之子那吒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宣律曰：“贫道修行，无事烦太子，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作佛事者，愿太子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宝事虽久，头目犹舍，敢不奉献。”宣律求之，即今崇圣寺佛牙是也。

太真妃最善于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新声。虽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上令采蓝田绿玉琢为器，上造簨虡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之。又铸二金狮子，作拏攫腾奋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以为趺。其他彩绘缛丽，制作神妙，一时无比也。上幸蜀回京师，乐器多亡失，独玉磬偶在。上顾之凄然，不忍置于前，促令送太常。至今藏于太常正乐库。

上所幸美人，忽梦人邀去，纵酒密会，任饮尽而归，归辄流汗，倦怠忽忽。后因从容尽白于上，上曰：“此必术人所为也，汝若复往，但随宜以物识之。”其夕熟寐，飘然又往。半醉，见石砚在前，乃密印手文于曲房屏风上，寤而具启上。上乃潜以物色，令于诸宫观求之。异日，于东明观得其屏风，手文尚在，道士已遁矣。

安西牙将刘文树，口辩，善奏对，上每嘉之。文树髭生颔下，貌类猿猴。上令黄幡绰嘲之。文树切恶猿猴之号，乃密赂黄幡绰，祈不言之。幡绰许而进嘲曰：“可怜好文树，髭须共颏颐别住。文树面孔不似猢孙，猢孙面孔强似文树。”上知其赂遗，大笑之。

平康坊南街废蛮院，即李林甫旧宅也。林甫于正堂后别创一堂，制度弯曲，有却月之形，名曰月堂。土木秀丽精巧，当时莫俦也。林甫每欲破灭人家，即入月堂精思极虑，喜悦而出，必不存焉。及将败，林甫于堂上见一物如人动，遍体被毛，毛如猪立，锯牙钩爪三尺余，以击林甫，目如电光而怒视之。林甫连叱不动，遂命弧矢。毛人笑而跳入前堂，堂中青衣，遇而暴卒；经于厩中，善马皆死。不累日而林甫卒。

太真妃常因妒媚，有语侵上，上怒甚，召高力士以辎送还其家。妃悔恨号泣，抽刀剪发授力士曰：“珠玉珍异，皆上所赐，不足充献，唯发父母所生，可达妾意，望持此伸妾万一慕恋之诚。”上得发，挥涕悯然，遽命力士召归。

天宝初，上游华清宫。有刘朝霞者，献《驾幸温泉赋》。词调倜傥，杂以俳谐，文多不载。今略其词曰：若夫天宝二年，十月后兮腊月前，办有司之供具，命驾幸于温泉。天门乾开，露神仙之辐辏；銮舆划出，驱甲仗以骈阗。青一队兮黄一队，熊踏胸兮豹拏背；朱一团兮绣一团，玉镂珂兮金钑鞍。述德云：直攫得盘古髓，搯得女娲瓤，遮莫你古时千帝，岂如我今日三郎。自叙云：别有穷奇蹭蹬，失路猖狂，骨憧虽短，伎艺能长。梦里几回富贵，觉来依旧凄惶。今日是千年一遇，叩头莫五角六张。帝览而奇之，将加殊赏，上命朝霞改去“五角六张”字。奏云：“臣草此赋时，有神助，自谓文不加点，笔不停缀，不愿从天而改。”上顾曰：“真穷薄人也。”遂授以宫卫佐而止焉。

校点说明

关于《本事诗》的作者孟棨，生平资料很少，籍贯家世均不可详，仅知其字初中，唐文宗开成（836—840）中曾在广西梧州做过小官，出入场籍三十余年，僖宗乾符二年（875）始登进士第。《本事诗》成于光启二年（886），自序称“前尚书司勋郎中”，疑仕终此官。开成至光启已五十年，棨享寿当甚高。

诗歌至唐极盛，而许多诗作的产生都包含着一段饶有兴味的故事。《本事诗》采集了以唐人为主的若干“触事兴咏”之作，并记载了与之相联系的轶事遗闻和民间传说。其中有些故事如人面桃花、破镜重圆、制衣结缘、灵隐续诗等，久已脍炙人口；也有些故事对权贵横恣、封赏私滥、吏治腐败、宫闱哀怨等现象进行了揭露与嘲讽，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本事诗》的价值，还在于它开创了纪事诗话这一新的文学体裁。嗣后续作踵起，不仅历朝诗皆有篇幅浩大的《纪事》，形成系列，而且扩及于词，可见其影响之深广。现用《历代诗话》本标点出版，校以《津逮秘书》本，并以《太平广记》有关篇目参校，择善而从，不出校记。

目录

本事诗序

情感第一

事感第二

高逸第三

怨愤第四

征异第五

征咎第六

嘲戏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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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事诗序

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故怨思悲愁，常多感慨。抒怀佳作，讽刺雅言，著于群书，虽盈厨溢阁，其间触事兴咏，尤所钟情。不有发挥，孰明厥义。因采为《本事诗》，凡七题，犹四始也。情感、事感、高逸、怨愤、征异、征咎、嘲戏，各以其类聚之。亦有独掇其要，不全篇者，咸为小序以引之，贻诸好事。其有出诸异传怪录，疑非是实者，则略之；拙俗鄙俚，亦所不取。闻见非博，事多阙漏，访于通识，期复续之。时光启二年十一月，大驾在褒中，前尚书司勋郎中赐紫金鱼袋孟棨序。

情感第一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傥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仍题诗曰：“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唐武后时，左司郎中乔知之有婢名窈娘，艺色为当时第一。知之宠爱，为之不婚。武延嗣闻之，求一见，势不可抑。既见，即留，无复还理。知之痛愤成疾，因为诗，写以缣素，厚赂阍守以达。窈娘得诗悲惋，结于裙带，赴井而死。延嗣见诗，遣酷吏诬陷知之，破其家。诗曰：“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别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载初元年三月也。四月下狱，八月死。

宁王曼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注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莫以今时宠，宁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结取后身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身缘。”边人皆感泣。

朱滔括兵，不择士族，悉令赴军，自阅于球场。有士子容止可观，进趋淹雅。滔召问之曰：“所业者何？”曰：“学为诗。”问：“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诗，援笔立成。词曰：“握笔题诗易，荷戈征戍难。惯从鸳被暖，怯向雁门寒。瘦尽宽衣带，啼多渍枕檀。试留青黛着，回日画眉看。”又令代妻作诗答曰：“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合是归时底不归？”滔遗以束帛，放归。

顾况在洛，乘间与一二诗友游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叶，上题诗曰：“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况明日于上游，亦题叶上，放于波中，诗曰：“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后十余日，有客来苑中寻春，又于叶上得诗，以示况，诗曰：“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韩晋公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失州名。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属甚厚。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晋公，召置籍中。昱不敢留，饯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邪？”悚然起立曰：“然。”言随泪下。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十笞之。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其词曰：“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黄莺久住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韩翃少负才名。天宝末，举进士。孤贞静默。所与游，皆当时名士。然而荜门圭窦，室唯四壁。邻有李将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韩同饮。韩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逾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窥韩所居，即萧然葭艾，闻客至，必名人，因乘间语李曰：“韩秀才穷甚矣，然所与游，必闻名人，是必不久贫贱，宜假借之。”李深颔之。间一日，具馔邀韩。酒酣，谓韩曰：“秀才当今名士，柳氏当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从坐接韩，韩殊不意，恳辞不敢当。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间，一言道合，尚相许以死，况一妇人，何足辞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谓韩曰：“夫子居贫，无以自振，柳资数百万，可以取济。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尽其操。”即长揖而去。韩追让之，顾况然自疑曰：“此豪达者，昨暮备言之矣。勿复致讶。”俄就柳居。来岁成名，后数干淄青节度侯希逸，奏为从事。以世方扰，不敢以柳自随，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连三岁，不果迓，因以良金买练囊中寄之，题诗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复书，答诗曰：“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柳以色显独居，恐不自免，乃欲落发为尼，居佛寺。后翃随侯希逸入朝，寻访不得，已为立功番将沙吒利所劫，宠之专房。翃怅然不能割。会入中书，至子城东南角，逢犊车，缓随之。车中问曰：“得非青州韩员外邪？”曰：“是。”遂披帘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无从自脱。明日尚此路还，愿更一来取别。”韩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犊车寻至，车中投一红巾苞小合子，实以香膏，呜咽言曰：“终身永诀。”车如电逝。韩不胜情，为之雪涕。是日，临淄大校置酒于都市酒楼，邀韩。韩赴之，怅然不乐。座人曰：“韩员外风流谈笑，未尝不适。今日何惨然邪？”韩具话之。有虞候将许俊，年少被酒，起曰：“寮尝以义烈自许，愿得员外手笔数字，当立置之。”座人皆激赞。韩不得已与之。俊乃急装，乘一马、牵一马而驰，径趋沙吒利之第。会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将军坠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惊出，即以韩札示之。挟上马，绝驰而去。座未罢，即以柳氏授韩，曰：“幸不辱命。”一座惊叹。时沙吒初立功，代宗方优借，大惧祸作，阖座同见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奋髯，曰：“此我往日所为也，而俊复能之！”立修表上闻，深罪沙吒利。代宗称叹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赐绢二千匹，柳氏却归韩翃。”后罢府闲居，将十年，李相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时韩已迟暮，同职皆新进后生，不能知韩，举目为恶诗。韩邑邑殊不得意，多辞疾在家。唯末职韦巡官者，亦知名士，与韩独善。一日，夜将半，韦叩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大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留邸状报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且求圣旨所与，德宗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与此韩翃。”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耶？”韩曰：“是也。”是知不误矣。质明而李与僚属皆至，时建中初也。自韩复为汴职以下，开成中，余罢梧州，有大梁夙将赵唯为岭外刺史，年将九十矣，耳目不衰，过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听，云此皆目击之。故因录于此也。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蹙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愍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旧交。与张宴饮，必极欢尽醉。张尝为广陵从事，有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目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张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词曰：“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郎中。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鄘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张尝谓杨曰：“我少年成美名，不忧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我同好，必谐君心。”张深信之。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曰：“君何大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邪？”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同我邪？”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为诗曰：“牡丹一朵直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今日满阑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鬌，字亦作低堕，并上声，《古今注》言即堕马之遗传也。

太和初，有为御史分务洛京者，子孙官显，隐其姓名。有妓善歌，时称尤物。时太尉李逢吉留守，闻之，请一见，特说延之。不敢辞，盛妆而往。李见之，命与众姬相面。李妓且四十余人，皆处其下。既入，不复出。顷之，李以疾辞，遂罢坐，信宿绝不复知。怨叹不能已，为诗两篇投献。明日见李，但含笑曰：“大好诗。”遂绝。诗曰：“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此时天上月，只应偏照两人心。”欠一首。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嗣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护惊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事感第二

天宝末，玄宗尝乘月登勤政楼，命梨园弟子歌数阕。有唱李峤诗者云：“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时上春秋已高，问是谁诗，或对曰李峤，因凄然泣下，不终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又明年，幸蜀，登白卫岭，览眺久之，又歌是词，复言李峤真才子，不胜感叹。时高力士在侧，亦挥涕久之。

刘尚书自屯田员外左迁朗州司马，凡十年始征还。方春，作赠看花诸君子诗曰：“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其诗一出，传于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于执政，又诬其有怨愤。他日见时宰，与坐，慰问甚厚，既辞，即曰：“近者新诗，未免为累，奈何？”不数日，出为连州刺史。其自叙云：“贞元二十一年春，余为屯田员外，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至荆南，又贬朗州司马。居十年，诏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盛如红霞，遂有前篇，以记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四年，始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再游。时太和二年三月也。”诗曰：“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

元相公稹为御史，奉使东川，于褒城题黄明府诗，其序云：“昔年曾于解县饮酒，余尝为觥录事。尝于窦少府厅，有一人后至，频犯语令，连飞十数觥，不胜其困，逃席而去。醒后问人，前虞乡黄丞也。此后绝不复知。元和四年三月，奉使东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驿，有大池，楼榭甚盛。逡巡有黄明府见迎，瞻其形容，仿佛似识，问其前衔，即往日之逃席黄丞也。说问前事，黄生惘然而悟，因馈酒一樽，舣舟请余同载。余不免其意，与之尽欢。遍问座隅山水，则褒女所奔走城在其左，诸葛所征之路次其右。感今怀古，作《赠黄明府》诗曰：‘昔年曾痛饮，黄令困飞觥。席上当时走，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渐识平生。故友身皆远，他乡眼暂明。便邀同榻坐，兼共刺船行。酒思临风乱，霜棱拂地平。不堪深浅酌，还怆古今情。逦迤七盘路，陂阤数丈城。花疑褒女笑，栈想武侯征。一种埋幽石，老闲千载名。’”

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之词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之。遂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风雅，又为诗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后天文里，柳宿光中添两枝。”

李章武学识好古，有名于时。大和末，敕僧尼试经若干纸，不通者勒还俗。章武时为成都少尹，有山僧来谒云：“禅观有年，未尝念经。今被追试，前业弃矣。愿长者宥之。”章武赠诗曰：“南宗尚许通方便，何处心中更有经？好去苾云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

诗人许浑，尝梦登山，有宫室凌云，人云此昆仑也。既入，见数人方饮酒，招之，至暮而罢。赋诗云：“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断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复梦至其处，飞琼曰：“子何故显余姓名于人间？”座上即改为“天风吹下步虚声”，曰：“善。”

高逸第三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复请所为文。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称誉光赫。贺又见其《乌栖曲》，叹赏苦吟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赠诗及焉。曲曰：“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西山欲衔半边日。金壶丁丁漏水多，起看秋月堕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或言是《乌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两录之。《乌夜啼》曰：“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向人问故夫，欲说辽西泪如雨。”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陈以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与！”故陈、李二集，律诗殊少。尝言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况使束于声调俳优哉。故戏杜曰：“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盖讥其拘束也。玄宗闻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绝人，器识兼茂，欲以上位处之，故未命以官。尝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曰：“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遂命召白。时宁王邀白饮酒，已醉；既至，拜舞颓然。上知其薄声律，谓非所长，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白顿首曰：“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笔以授之，又令二人张朱丝栏于其前。白取笔抒思，略不停缀，十篇立就，更无加点。笔迹遒利，凤跱龙挐。律度对属，无不精绝。其首篇曰：“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文不尽录。常出入宫中，恩礼殊厚。竟以疏纵乞归。上亦以非廊庙器，优诏罢遣之。后以不羁，流落江外；又以永王招礼，累谪于夜郎。及放还，卒于宣城。杜所赠二十韵，备叙其事。读其文，尽得其故迹。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

杜舍人牧，弱冠成名。当年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尝与一二同年城南游览，至文公寺，有禅僧拥褐独坐，与之语，其玄言妙旨，咸出意表。问杜姓字，具以对之。又云：“修何业？”旁人以累捷夸之，顾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叹讶，因题诗曰：“家在城南杜曲旁，两枝仙桂一时芳。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

杜为御史，分务洛阳，时李司徒罢镇闲居，声伎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筵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杜持宪，不敢邀置。杜遣座客达意，愿与斯会。李不得已，驰书。方对花独酌，亦已酣畅，闻命遽来。时会中已饮酒，女奴百余人，皆绝艺殊色。杜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亦皆回首破颜。杜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意气闲逸，旁若无人。杜登科后，狎游饮酒，为诗曰：“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三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后又题诗曰：“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

怨愤第四

宋考功，天后朝求为北门学士，不许，作《明河篇》以见其意，末云：“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则天见其诗，谓崔融曰：“吾非不知之问有才调，但以其有口过。”盖以之问患齿疾，口常臭故也。之问终身惭愤。

吴武陵虽有才华，而强悍激讦，为人所畏。尝为容州部内刺史，赃罪狼藉，敕令广州幕吏鞠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贷，持之甚急。武陵不胜其愤，题诗路左佛堂曰：“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鹯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

开元末，宰相李适之，疏直坦夷，时誉甚美。李林甫恶之，排诬罢免。朝客来，虽知无罪，谒问甚稀。适之意愤，日饮醇酣，且为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李林甫愈怒，终遂不免。

张曲江与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学精识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曲江度其巧谲，虑终不免，为《海燕诗》以致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岂知泥滓溅，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

贾岛于兴化里凿池种竹，起台榭。时方下第，或谓执政恶之，故不在选。怨愤尤极，遂于庭内题诗曰：“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后，荆棘满庭君始知。”由是人皆恶侮慢不逊，故卒不得第，抱憾而终。

征异第五

开元中，有幽州衙将姓张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复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棰之。五子不堪其苦，哭于其葬。母忽于冢中出，抚其子，悲恸久之，因以白布巾题诗赠张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见永无因。匣里残妆粉，留将与后人。黄泉无用处，恨作冢中尘。有意怀男女，无情亦任君。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五子得诗，以呈其父，其父恸哭，诉于连帅。帅上闻，敕李氏杖一百，流岭南，张停所职。

宋考功以事累贬黜，后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行吟，且为诗曰：“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第二联搜奇思，终不如意。有老僧点长明灯，座大禅床，问曰：“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讽甚苦，何邪？”之问答曰：“弟子业诗，适偶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僧曰：“试吟上联。”即吟与听之，再三吟讽，因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又续终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僧所赠句，乃为一篇之警策。迟明更访之，则不复见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之问诘之，曰当敬业之败，与宾王俱逃，捕之不获。将帅虑失大魁，得不测罪，时死者数万人，因求戮类二人者，函首以献。后虽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业得为衡山僧，年九十余乃卒。出赵鲁《游南岳记》。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至灵隐，以周岁卒。当时虽败，且以匡复为名，故人多护脱之。

韩吏部作轩辕弥明传，言尝与文友数人会宿，有老道士形貌瑰异，自通姓名求宿，言论甚奇。既及饮酒，众度其必不留情于诗，因联句咏中石罂，将以困之。其首唱曰：“妙匠琢山骨，刳中事调烹。”至弥明，自云不善俗书，书则人多不识。遣人执笔，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膨脝。”座客无不叹异。会人思竭，不能复续，弥明连足成之。有微吟者，其声凄苦，弥明咏中讥侮之，曰：“仍于蚯蚓窍，更作苍蝇声。”状罂之声，既已酷似；讥微吟者，亦复著题，皆大惊伏。须臾，倚壁而睡，鼻中大鼾，其声如雷。座人异且畏之，咸避就寝。既明失之，莫知所在。

元相公稹为御史，鞠狱梓潼。时白尚书在京，与名辈游慈恩，小酌花下，为诗寄元曰：“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时元果及褒城，亦寄梦游诗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驿吏唤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欤？

马相植罢安南都护，与时宰不通，又除黔南，殊不得意。维舟峡中古寺，寺前长堤，堤畔林木，夜月甚明，见人白衣缓步堤上，吟曰：“截竹为筒作笛吹，凤凰池上凤凰飞。劳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钧万类时。”历历可听，吟者数四。遣人邀问，即已失之。后自黔南入为大理卿，迁刑部侍郎，判盐铁，遂作相。

征咎第六

诗人刘希夷尝为诗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忽然悟曰：“其不祥欤？”复遘思逾时，又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恶之。或解之曰：“何必其然。”遂两留之，果以来春之初下世。

崔曙进士作《明堂火珠》诗试帖，曰：“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当时以为警句。及来年，曙卒，唯一女名星星，人始悟其自谶也。

范阳卢献卿，大中中举进士，词藻为同流所推。作《愍征赋》数千言，时人以为庾子山《哀江南》之亚，今谏议大夫司空图为注之。连不中第，薄游衡湘，至郴而病，梦人赠诗曰：“卜筑郊原古，青山唯四邻。扶疏绕台榭，寂寞独归人。”后旬日而殁，郴守为葬之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梦。

嘲戏第七

宋武帝尝吟谢庄《月赋》，称叹良久，谓颜延之曰：“希逸此作，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昔陈王何足尚邪？”延之对曰：“诚如圣旨。然其曰‘美人迈兮音信阔，隔千里兮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以为然。及见希逸，希逸对曰：“延之诗云‘生为长相思，殁为长不归’，岂不更加于臣邪？”帝拊掌竟日。

国初长孙太尉，见欧阳率更姿形么陋，嘲之曰：“耸膊成山字，埋肩畏出头。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询亦酬之曰：“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缘心混混，所以面团团。”太宗闻之而笑曰：“询此嘲，岂不畏皇后闻邪？”

则天朝，左司郎中张元一，滑稽善谑。时西戎犯边，则天欲诸武立功，因行封爵，命武懿宗统兵以御之。寇未入塞，懿宗始逾邠郊，畏懦而遁。懿宗短陋，元一嘲之曰：“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高蹁。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忽然逢着贼，骑猪向南窜。”则天闻之，初未悟，曰：“懿宗无马邪，何故骑猪？”元一解之曰：“骑猪者，是夹豕走也。”则天乃大笑。懿宗怒曰：“元一夙构，贵欲辱臣。”则天命赋诗与之，懿宗请赋菶字。元一立嘲曰：“裹头极草草，掠鬓不菶菶。未见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则天大欢，故懿宗不能侵伤。

开元中，宰相苏味道与张昌龄俱有名，暇日相遇，互相夸诮。昌龄曰：“某诗所以不及相公者，为无‘银花合’故也。”苏有《观灯》诗曰：“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味道云：“子诗虽无‘银花合’，还有‘金铜钉’。”昌龄《赠张昌宗》诗曰：“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遂相与拊掌大笑。

诗人张祜，未尝识白公。白公刺苏州，祜始来谒。才见白，白曰：“久钦籍，尝记得君款头诗。”祜愕然曰：“舍人何所谓？”白曰：“‘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非款头何邪？”张顿首微笑，仰而答曰：“祜亦尝记得舍人《目连变》。”白曰：“何也？”祜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非《目连变》何邪？”遂与欢宴竟日。

沈佺期以罪谪，遇恩，复官秩，朱绂未复。尝内宴，群臣皆歌《回波乐》，撰词起舞，因是多求迁擢。佺期词曰：“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中宗即以绯鱼赐之。崔日用为御史中丞，赐紫。是时佩鱼须有特恩。亦因内宴，中宗命群臣撰词。日用曰：“台中鼠子直须谙，信足跳梁上壁龛。倚翻灯脂污张五，还来啮带报韩三。莫浪语，直王相，大家必若赐金龟，卖却猫儿相赏。”中宗亦以绯鱼赐之。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妒，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时韦庶人颇袭武氏之风轨，中宗渐畏之。内宴唱《回波词》，有优人词曰：“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赐之。

校点说明

《杜阳杂编》著者苏鹗，字德祥，京兆武功（今属陕西）人。自唐懿宗咸通间举进士，十上不第，至僖宗光启二年（886），始得折桂。其余事迹不详。此书成于僖宗乾符三年（876）。苏鹗家居武功杜阳川，故取以为书名。《杜阳杂编》记唐代宗广德元年（763）至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十朝故事，宫廷轶事、海外异闻，均有所记载，内容十分广泛，有一定的资料价值。前人则以为类六朝志怪小说，不足凭信。

此书《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为三卷，《宋史·艺文志》作二卷。今有《稗海》本、《学津讨原》本等，均作三卷。1958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曾将《稗海》本校点整理出版。今即以中华上编本为基础，据《四库全书》本校改部分错排。

目录

卷上

卷中

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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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代宗广德元年，吐番犯便桥。上幸陕，王师不利。常有紫气如车盖，以迎马首。及回潼关，上叹曰：“河水洋洋，送朕东去。”上至陕，因望铁牛，蹶然谓左右曰：“朕年十五六，宫中有尼号功德山，言事往往神验，屡抚吾背曰：‘天下有灾，遇牛方回。’今见牛也，朕将回尔。”是夜，梦黄衣童子歌于帐前曰：“中五之德方峨峨，胡呼胡呼何奈何！”诘旦，上具言其梦。侍臣咸称土德当王，胡虏破灭之兆也。黄衣土之色，中五土之数，峨峨者高盛之义也。是月，副元帅郭子仪与大将李忠义、渭北节度使王仲昇克复京都，吐番大溃。上还宫阙，图功臣于凌烟阁上，因谓子仪曰：“安禄山僭乱中原，是卿再安皇祚。昨朕蒙尘，卿复戮力，今日天下乃卿与我也，虽图券不足以褒元老。”因泣下沾衣。子仪伏于上前，呜咽流涕曰：“老臣无复致命久矣。但虑衰耄不堪王事，赖仗陛下宗庙社稷之灵，以成微绩。”上因命御马九花虬并紫玉鞭辔以赐，子仪知九花之异，固陈让者久之。上曰：“此马高大，称卿仪质，不必让也。”子仪身长六尺余。九花虬，即范阳节度李德山所贡，额高九寸，毛拳如麟，头颈鬃鬣，真虬龙也。每一嘶则群马耸耳。以身被九花文，故号为九花虬。亦有狮子骢，皆其类。上东幸，观猎于田，不觉日暮。忽顾谓左右曰：“行宫去此几里？”奏曰：“四十里。”上遂令速鞭，恐阂夜，而九花虬缓缓然若行五里而已，侍从奔骤无及者。上以为超光、趍影之匹也。王子年《拾遗记》：周穆王有八骏，号超光、趍影、逐日者。自是益加钟爱。既复京师，特赐子仪，崇功臣也。

上尝幸兴庆宫，于复壁间得宝匣，匣中获玉鞭，鞭末有文曰“软玉鞭”，即天宝中异国所献。光可鉴物，节文端妍，虽蓝田之美不能过也。屈之则头尾相就，舒之则劲直如绳，虽以斧锧锻斫，终不伤缺。上叹为异物，遂命联蝉绣为囊，碧玉丝为鞘。碧玉蚕丝即永泰元年东海弥罗国所贡，云其国有桑，枝干盘屈，覆地而生，大者连延十数顷，小者荫百亩。其上有蚕，可长四寸，其色金，其丝碧，亦谓之金蚕丝。纵之一尺，引之一丈，捻而为鞘，表里通莹，如贯瑟瑟，虽并十夫之力挽之不断。为琴瑟弦则鬼神悲愁忭舞，为弩弦则箭出一千步，为弓弦则箭出五百步。上令藏之于内府。至朱泚犯禁闱，其鞭不知所在。故水部贾嵩员外所传也。

上宽厚之德出于天然，为儿时常为玄宗器之。每坐于玉案前，熟视上貌，谓武惠妃曰：“此儿甚有异相，他日亦是吾家一有福天子也。”因命取上清珠，以绛纱裹之，系于颈上。上清珠即开元初罽宾国所贡，罽宾国在西海。其珠光明洁白，可照一室。视之，则出仙人玉女云鹤绛节之象摇动于其中。及上即位，宝库中往往有神光异气，掌库者具以事告。上曰：“岂非上清珠耶？”遂令出之，绛纱犹在。乃泫然流涕，遍示近臣曰：“此我为儿时明皇所赐也。”遂令贮之于翠玉函，置之于卧内。忽有水旱兵革之灾，上每虔祝之，无不应验。

大历中，日林国献灵光豆、龙角钗，其国在海东北四万里。国西南有怪石，方数百里，光明澄澈，可鉴人五藏六腑，亦谓之仙人镜。其国人有疾，辄照其形，遂知起于某藏腑，即自采神草饵之，无不愈焉。灵光豆，大小类中国之绿豆，其色殷红，而光芒长数尺。本国人亦呼为诘多珠。和石上菖蒲叶煮之，即大如鹅卵，其中纯紫，秤之可重一斤。上啖一丸，香美无比，而数日不复言饥渴。龙角钗类玉而绀色，上刻蛟龙之形，精巧奇丽，非人所制。上因赐独孤妃。与上同游龙舟，池有紫云，自钗上而生，俄顷满于舟楫。上命置之掌内，以水喷之，遂化为二龙，腾空东去。

上崇奉释氏，每舂百品香，和银粉以涂佛室。遇新罗国献五彩氍毹，制度巧丽，亦冠绝一时。每方寸之内，即有歌舞伎乐、列国山川之象。忽微风入室，其上复有蜂蝶动摇，燕雀飞舞。俯而视之，莫辨真假。又献万佛山，可高一丈。因置山于佛室，以氍毹籍其地焉。万佛山则雕沉檀珠玉以成之。其佛之形，大者或逾寸，小者七八分。其佛之首，有如黍米者，有如半菽者。其眉目口耳螺髻毫相无不悉具。而更镂金玉水精为幡盖流苏，庵罗薝蔔等树，构百宝为楼阁台殿。其状虽微，而势若飞动。又前有行道僧徒，不啻千数。下有紫金钟，径阔三寸，上以龟口衔之。每击其钟，则行道之僧礼首至地，其中隐隐谓之梵音，盖关戾在乎钟也。其山虽以万佛为名，其数则不可胜纪。上因置九光扇于岩间，四月八日召两众僧徒入内道场礼万佛山。是时观者叹非人工，及睹九色光于殿中，咸谓之佛光，即九光扇也。由是上令三藏僧不空念天竺密语于口而退。传之于僧惟籍。

李辅国恣横无君，上切齿久矣。因寝梦登楼，见高力士领兵数百铁骑，以戟刺辅国首，流血洒地，前后歌呼，自北而去。遣谒者问其故，力士曰：“明皇之令也。”上觉亦不敢言，辅国寻为盗所杀。上异之，方以梦话于左右。先是肃宗赐辅国香玉辟邪二，各高一尺五寸，奇巧殆非人间所有。其玉之香，可闻于数百步，虽锁之金函石匮，终不能掩其气。或以衣裾误拂，则芬馥经年，纵浣濯数四，亦不消歇。辅国常置于座侧。一日方巾栉，而辟邪忽一大笑，一悲号。辅国惊愕失据，而冁然者不已，悲号者更涕泗交下。辅国恶其怪，碎之如粉，以投厕中，其后常闻冤痛之声。其辅国所居里巷，酷烈弥月犹在，盖舂之为粉而愈香故也。不周岁而辅国死焉。初碎辟邪，辅国嬖奴慕容宫人，知异常物，隐屑二合。而鱼朝恩不恶辅国之祸，以钱三十万买之。及朝恩将伏诛，其香化为白蝶，竟天而去。当时议者以奇香异宝非人臣之所蓄也。辅国家藏珍玩，皆非人世所识。夏则于堂中设迎凉之草，其色类碧，而干似苦竹，叶细如杉。虽若干枯，未尝凋落。盛暑束之窗户间，而凉风自至。凤首木高一尺，雕刻鸾凤之状，形似枯槁，毛羽脱落不甚尽。虽严凝之时，置诸高堂大厦之中，而和煦之气如二三月，故别名为常春木。纵烈火焚之，终不燋黑焉。凉草凤木或出于薛王宅。《十洲记》事“火林有不焚之木”，殆非此类者耶？

鱼朝恩专权使气，公卿不敢仰视。宰臣或决政事不预谋者，则眦睚曰：“天下之事岂不由我乎？”于是上恶之。而朝恩幼子曰令徽，年十四五，始给事于内殿，上以朝恩故，遂特赐绿焉。未浃旬月，同列黄门位居令徽上者，因叙立于殿前，恐其后至，遂争路以进。无何，误触令徽臂。乃驰归告朝恩，以班次居下为同列所欺。朝恩怒，翌日于上前奏曰：“臣幼男令徽位处众僚之下，愿陛下特赐金章以超其等。”不由绯便求紫。上未及语，而朝恩已令所司捧紫衣而至，令徽即谢于殿前。上虽知不可，强谓朝恩曰：“卿儿着章服大宜称也。”鱼氏在朝，动无畏惮，他皆仿此。其同列黄门寻遭斥逐于岭表。及朝恩被诛，天下无不快焉。

上纂业之始，多以庶务托于钧衡。而元载专政，益堕国典，若非良金重宝，趑趄左道，则不得出入于朝廷。及常衮为相，虽贿赂不行，而介僻自专，少于分别，故升降多失其人。或同列进拟稍繁，则谓之沓伯。由是京师语曰：“常无分别元好钱，贤者愚而愚者贤。”时崔祐甫素公直，与众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恶同致。清曹峻府，为鼠辈养资，岂裨皇化耶？”由是益为持权者所忌。至建中初，祐甫执政，人心方有所归。元载末年，造芸辉堂于私第。芸辉，香草名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其壁，故号芸辉焉。而更构沉檀为梁栋，饰金银为户牖，内设悬黎屏风，紫绡帐。其屏风本杨国忠之宝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乐之形，外以玳瑁水犀为押，又络以真珠瑟瑟，精巧之妙，殆非人工所及。紫绡帐得于南海溪洞之酋帅，即绞绡之类也。轻疏而薄，如无所碍。虽属凝冬，而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其色隐隐焉，忽不知其帐也，谓载卧内有紫气。而服玩之奢僭，拟于帝王之家。芸辉之前有池，悉以文石砌其岸。中有阳花，亦类白，其花红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来也。更有碧芙蓉，香洁菡萏伟于常者。载因暇日，凭栏以观，忽闻歌声清响，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则《玉树后庭花》也。载惊异，莫知所在。及审听之，乃芙蓉中也。俯而视之，闻喘息之音。载恶之既甚，遂剖其花，一无所见，即秘之不令人说。及载受戮，而逸奴为平卢军卒，人故得其实。载有龙须拂，色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精为柄，刻红玉为环钮。或风雨晦暝，临流沾湿，则光彩动摇，奋然如怒。置之于堂中，夜则蚊蚋不敢入，拂之为声，鸡犬牛马无不惊逸。若垂之池潭，则麟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三五尺。未尝辄断，烧燕肉熏之，则焉若生云雾。厥后上知其异，屡言之，载不得已而遂进焉。载自云得于洞庭道士张知和。载宠姬薛瑶英攻诗书，善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虽旋波、摇光、飞燕、绿珠，不能过也。瑶英之母赵娟，亦本岐王之爱妾也，后出为薛氏之妻，生瑶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载纳为姬，处金丝之帐，却尘之褥。其褥出自勾骊国，一云是却尘之兽毛所为也。其色殷鲜，光软无比。衣龙绡之衣，一袭无一二两，抟之不盈一握。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故于异国以求是服也。唯贾至、杨公南与载友善，故往往得见歌舞。至因赠诗曰：“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王子年《拾遗记》：赵飞燕体轻恐暴风，帝为筑台焉。公南亦作长歌褒美，其略曰：“雪面蟾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瑶英善为巧媚，载惑之，怠于尘务。而瑶英之父曰宗本，兄曰从义，与赵娟递相出入，以构贿赂，号为关节，更与中书主吏卓倩等为腹心。而宗本辈以事告者，载未尝不颔之。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无不恃载权势，指薛、卓为梯媒。及载死，瑶英自为俚妻矣。论者以元载丧令德而崇贪名，自一妇人而致也。传于进士贾遂。

德宗皇帝英明果断，无以比德。每进用公卿大臣，莫不出自宸衷。若闻一善可录，未尝不称奖之。百官对敡如稍称旨，无不即抬眉耸听，朝退辄书其姓名于座侧。或有奖用，多所称职。故卿大夫已下谓上圣英睿。每与宰臣从容询访时政，往往呼其行第。其尚贤进善皆此类也。及上蒙尘，幸奉天，翰林学士姜公辅屡进嘉谋，深叶上意。初，泾原兵乱长安，公辅奏云：“朱泚甚有反状，不如早为之所，无令为凶逆也。”上仓皇之际，不暇听从。更云：朱泚素镇泾原，颇得将士心，今罢兵权，居常悒悒，不如诏之以从銮驾。不然，即斩之以绝后患。及闻段秀实之死，上执公辅手曰：“姜公姜公，先见之明可谓神略矣。卢杞，朕擢自郡守，坐于庙堂，自陈百口之说，何独误我也？”卢杞常言以百口保朱泚不反。上将欲幸奉天，自携火精剑出内殿，因叹曰：“千万年社稷，岂为狗鼠所窃耶？”遂以剑斫槛上铁狻猊，应手而碎，左右皆呼万岁。上曰：“若碎小寇如斩狻猊，不足忧也。”及乘舆遇夜，侍从皆见上仗数尺光明，即火精剑也。建中二年，大林国所贡云。其国有山方数百里，出神铁，其山有瘴毒，不可轻为采取。若中国之君有道，神铁即自流溢，炼之为剑，必多灵异。其剑之光如电，切金玉如泥。以朽木磨之，则生烟焰；以金石击之，则火光流起。上始于行在，无药饵以备将士金疮。时有裨将为流矢所中，上碎琥珀匣以赐之，其匣则火精剑匣也。近臣谏曰：“陛下奈何以裨将金疮而碎琥珀匣？”上曰：“今凶奴逆恣，欲危社稷，是军中藉材用人之际，而战士有疮，如朕身之疮也。昔太宗剪须以付英公，今朕以人为宝，岂以剑匣为宝也！”左右及中外闻者无不感悦。初，上欲西行，有知星者奏上曰：“逢林即住。”上曰：“岂可令朕处林木间乎？”姜公辅曰：“不然，但以地名亦应也。”及奉天尉贾隐林谒上于行在，上观隐林气宇雄俊，兼是忠烈之家，而名叶知星者语，隐林即天宝末贾循之犹子也。上因延于卧内，以采筹略之深浅。隐林于狮榻前以手板画地，陈攻守之策，上甚异之。隐林因奏曰：“臣昨夜梦日坠地，臣以头戴日上天。”上曰：“日即朕也，此来事莫非前定！”遂拜为侍御史，纠劾行在。寻迁左常侍。后驾迁幸梁州，而隐林卒。

二年夏五月，京师副元帅李晟收复宫阙。朱泚走泾原，而兵士才余数百人，昏忽迷路，不辨南北。因问路于田父。田父对曰：“岂非朱太尉耶？”伪宰相源休止之曰：“汉皇帝。”泚伪号汉。田父曰：“天不长凶，地不生恶，蛇不为龙，鼠不为虎。天网恢恢，去将何适？”泚怒将杀之，忽亡其所在。及去泾州百余里，泚忽马上叩头称乞命，而手足纷纭若有拒捍，因之坠马。良久复苏，左右扶上马，问其故。泚曰：“见段司农、刘海宾杖戈执戟，与朕相敌，不堪其苦也。”时将士闻者益怀异意。翌日达泾州，伪节度使田希鉴闭门不纳。遂至宁州彭源县，为心腹卫士韩旻、薛纶、朱维孝等逼而坠阱，将杀之。泚谓旻曰：“汝等朕所钟爱，今将败绩，可忍共杀耶？”旻曰：“诚为陛下腹心，失则不可共为涂炭。今借陛下之首以取富贵也。”言未终，泚首已断。泚始乱长安，源休、姚令言等，广陈图谶，以坚泚意。及为伪宰相，日益自负。休乃收图书，贮仓廪，作萧何事业。或闻王师不利，而喜色出面，谓令言曰：“天下将定，吾等之功岂后于萧何矣？”令言曰：“汉皇未弱于刘季。”休退语伪黄门侍郎蒋谏曰：“若度其才，即吾为萧，姚为曹耳。”识者闻之，谓休不奈官职。乔琳虽受伪官而性好谐戏，因语旧僚曰：“源公真所谓火迫酂侯耳。”

代宗朝，异国所献奇禽驯兽，自上即位多放弃之。建中二年，南方贡朱来鸟，形有类于戴胜，而红觜绀尾，尾长于身。巧解人语，善别人意。其音清响，闻于庭外数百步。宫中多所怜爱，为玉屑和香稻以啖之，则其声益加寥亮。夜则栖于金笼，昼则飞翔于庭庑，而俊鹰大鹘不敢近。一日，为巨雕所搏而毙，宫中无不歔欷。或遇其笼自开，内人有善书者，于金华纸上为朱来鸟写《多心经》。及朱泚犯禁闱，朱来鸟之兆明矣。又大历中，泽潞有僧号普满，随意所为，不拘僧相，或歌或哭，莫喻其旨。以言事往往有验，故时人比为万回。建中初，于潞州佛舍中题诗数篇而亡去。所记者云：“此水连泾水，双珠血满川。青牛将赤虎，还号太平年。”此水者，泚字。泾水者，自泾州兵乱。双珠者，泚与弟滔。青牛者，兴元二年乙丑岁，乙，木也，丑，牛也。是岁改贞元元年。丙，火，寅，虎也。是岁贼平故也。

上切于时政，而颇倚注于台衮之臣。每命相，密召学士草诏。及进本，上辄多改注，即顾谓左右曰：“朕处渠等极位，复以美词褒之，所冀为朕戮力同心以成大化。”既用崔祐甫为相，悉以国务委之，而祐甫事无巨细悉皆陈谏。上曰：“朕与卿道合，天下细事卿宜随便剖奏，无乃多疑朕也。”自是祐甫之道益所公当。及杨公南、卢杞执政，报恩复仇，紊乱纲纪，朝野为之戢手。公南既杀刘晏，士庶莫不冤痛之。明年，公南得罪，赐死崖州，时人谓刘相公冤报矣。建中元年七月乙丑，杨杀晏。二年十月乙未，贬杨为崖州司户，去州百里赐死。实录云，七月庚午晏已受诛，使回，云至乙丑，下诏杀之。

上每临朝，多令征四方丘园才能学术直言极谏之士，由是提笔贡艺者，满于阙下。上亲自考试，用绝请托之门。是时文学相高，公道大振，得路者咸以推贤进善为意。上试制科于宣政殿，或有词理乖谬者，即浓笔抹之至尾。如辄称旨者，必翘足朗吟。翌日则遍示宰臣学士曰：“此皆朕门生也。”是以公卿大臣已下无不服上藻鉴。宏词独孤绶所司试《放驯象赋》，及进其本，上自览考之，称叹者久。因吟其句曰：“化之式孚，则必受乎来献；物或违性，斯用感于至仁。”上以绶为知去就，故特书第三等。先是代宗朝文单国累进驯象三十有二。上即位，悉令放之于荆山之南，而绶不辱其受献，不伤放弃，故赏其知去就焉。

贞元三年，中常侍自蜀使回，进瑞鞭一。其文节高，有麟凤龟龙之形，体质微，而鳞甲毛羽无不备具。其色照烂，有类琥珀，于暗中挥之则如电光。上虽不好宝货祥瑞，及览此鞭，颇甚称旨称叹。遂置之于明珠匣，其匣盖饰以明珠者也。

上西幸有二马，一号神智骢，一号如意骝，皆耳中有毛，引之可长一尺。《相马经》云：耳中有毛长一尺者，日行千里。而进退缓急皆如上意，故以是名之。一日，花木方春，上欲幸诸苑。内厩控马侍者进瑞鞭，上指二骏语近臣曰：“昔朕西幸有二骏，谓之二绝；今获此鞭，可谓三绝矣。”遂命酒饮之，左右引翼而去。因吟曰：“鸳鸯赭白齿新齐，晚日花间落碧蹄。玉勒乍回初喷沫，金鞭欲下不成嘶。”中书舍人韩翃诗也。

八年，吴明国《洞冥记》有吴明之珑。贡常燃鼎，鸾蜂蜜。云其国去东海数万里，经挹娄、沃沮等国。挹娄、沃沮皆出汉东夷传。其土宜五谷，珍玉尤多。礼乐仁义无剽劫，人寿二百岁。俗尚神仙术，而一岁之内乘云控鹤者往往有之。常望有黄气如车盖，知中国有土德王，遂愿入贡焉。常燃鼎量容三斗，光洁类玉，其色纯紫，每修饮馔，不炽火而俄顷自熟，香洁异于常等。久食之，令人反老为少，百疾不生。鸾蜂蜜，云其蜂之声有如鸾凤，而身被五彩，大者可重十余斤。为窠于深岩峻岭间，大者占地二三亩。国人采其蜜三二合，如过度则有风雷之异。若误螫人则生疮，以石上菖蒲根傅之即愈。其蜜色碧，常贮之于白玉碗，表里莹彻，如碧琉璃。久食之令人长寿，颜如童子，发白者应时而黑，及沉疴眇跛诸僻恶之病，无不疗焉。

卷中

顺宗皇帝即位岁，拘弭国贡却火雀一雄一雌、履水珠、常坚冰、变昼草。其却火雀纯黑，大小似燕，其声清，殆不类寻常禽鸟，置于火中，火自散去。上嘉其异，遂盛于水精笼，悬于寝殿。夜则宫人持蜡炬以烧之，终不能损其毛羽。履水珠色黑类铁，大如鸡卵，其上鳞皴，其中有窍。云持入江海内，可行于洪波之上下。上始不谓之实，遂命善浮者以五色丝贯之，系于左臂，毒龙畏五色丝。遣入龙池。其人则步骤于波上，若在平地。亦潜于水中，良久复出，而遍体略无沾湿。上奇之，因以御馔赐使人。至长庆中，嫔御试弄于海池上，遂化为黑龙入于池内，俄而云烟暴起，不复追讨矣。常坚冰，云其国有大凝山，中有冰千年不释。及赍至京师，洁冷如故，虽盛暑赭日终不消，嚼之即与中国者无异。变昼草，有类芭蕉，可长三尺，而一茎千叶，树之则百步内昏黑如夜。始藏于百宝匣中，其上缄以胡书。上见而怒曰：“背明向暗之物，是何贵也？”遂命并匣焚之于使前。使初不为乐，及退谓鸿胪曰：“本国以变昼为异，今皇帝以向暗为非，可谓明德也。”

永贞元年，南海贡奇女卢眉娘，年十四，眉娘生而眉如线细长也。称本北祖帝师之裔，自大足中流落于岭表。后汉卢景祚、景裕、景宣、景融兄弟四人皆为帝师，因号为帝师也。幼而慧悟，工巧无比，能于一尺绢上绣《法华经》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点画分明，细于毛发。其品题章句，无有遗阙。更善作飞仙盖，以丝一缕分为三缕，染成五彩，于掌中结为伞盖五重，其中有十洲三岛、天人玉女，台殿麟凤之象而外，执幢捧节之童，亦不啻千数。其盖阔一丈，秤之无三数两。自煎灵香膏傅之，则虬硬不断。上叹其工，谓之神助。因令止于宫中，每日但食胡麻饭二三合。至元和中，宪宗皇帝嘉其聪慧而奇巧，遂赐金凤环以束其腕。知眉娘不愿住禁中，遂度以黄冠，放归南海，仍赐号曰逍遥。及后神迁，香气满室。弟子将葬，举棺觉轻，即彻其盖，惟有藕屦而已。后入海人往往见乘紫云游于海上。是时罗浮处士李象先作《卢逍遥传》，而象先之名无闻，故不为世人传焉。

宪宗皇帝宽仁大度，不妄喜怒。及便殿与宰臣言政事，莫不严肃容貌。是以进善出恶，俗泰刑清，而天下风化矣。或延英入阁，未尝不以生民哀乐为意。或四方进歌舞妓乐，上皆不纳。则谓左右曰：“六宫之内嫔御已多，一旬之中资费盈万，岂可剥肤搥髓强娱耳目焉！”其俭德忧人皆此类也。

吴元济之乱淮西，以宰臣裴度为元帅。及对于殿，上曰：“伪蔡称兵，朕于择帅甚难其人也。且安天下用将帅，如造大舟以越沧海，其功则多，其成则大，一日万里无所不届。若乘一叶而蹈洪波，其功也寡，其覆也速。朕今托元老以摧狂寇，真谓一日万里矣。”度曰：“微臣无状，叨蒙大用。唯虑一丸之卵不足以胜太山，款段之马不足以行千里。但竭臣至忠，以仗宗庙之灵，臣虽不才，敢以死效命。”泣下沾濡，若不胜语。上亦为之动容。

元和五年，内给事张惟则自新罗使回，云于海上泊洲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台殿，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着紫霞衣，吟啸自若。惟则知其异，遂请谒见。公子曰：“汝何所从来？”惟则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汝当旋去，为吾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金龟印以授惟则，乃置之于宝函。复谓惟则曰：“致意皇帝。”惟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无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上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惟则达京师，即具以事进。上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龟印，叹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尔。因命缄以紫泥玉锁，致于帐内。其上往往见五色光，可长数尺。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上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验乎？”

上好神仙不死之术，而方士田佐元、僧大通皆令入宫禁，以炼石为名。时有处士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高三尺，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勒，唯以青毡藉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语，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上知其异人，遂令密召入宫，处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色紫而类茭叶，光软香净，冬温夏凉。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乌弋山离国所献。乌弋山离国见班固《西域传》。上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闲人臣礼。上因问曰：“先生春秋既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常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上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麟芝色褐，一茎两穗，隐隐形如麟，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瑟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茙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屈，可荫一亩。其花鲜洁，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莫得见。玄解请上自采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礼重。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二，亡其国名。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上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上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耶？”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水，必虹霓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即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上异其言，遂令试之，各如其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上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上，上未之许。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上因元日与玄解观之。指蓬莱曰：“若非上仙，无由得及此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曰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右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上追思叹恨，仅成羸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八年，大轸国贡重明枕、神锦衾、碧麦、紫米。云其国在海东南三万里，当轸宿之位，故曰大轸国，经合丘禺槁之山。合丘禺槁山见《山海经》。重明枕，长一尺二寸，高六寸，洁白逾于水精。中有楼台之状，四方有十道士，持香执简，循环无已，谓之行道真人。其楼台瓦木丹青、真人衣服簪帔无不悉具，通莹焉如水睹物。神锦衾，水蚕丝所织也。方二丈，厚一寸，其上龙文凤彩殆非人工。其国以五色彩石甃池塘，采大拓叶饲蚕于池中，始生如蚊睫，游泳于其间，及老可五六寸。池中有挺荷，虽惊风疾吹，不能倾动，大者可阔三四尺。而蚕经十五月即跳入荷中以成其茧，形如斗，自然五色。国人缲之，以织神锦，亦谓之灵泉丝。上始览锦衾，与嫔御大笑曰：“此不足以为婴儿绷，曷能为我被耶？”使者曰：“此锦之丝，水蚕也，得水则舒，水火相反，遇火则缩。”遂于上前令四官张之，以水一喷，即方二丈，五色焕烂，逾于向时。上乃叹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不亦然哉！”则却令以火逼之，须臾如故，上益异之。翌日出示术士田元佐、李元戢焉。碧麦大于中华之麦粒，表里皆碧，香气如粳米，食之体轻，久则可以御风。紫米有类苣蕂，炊一升得饭一斗，食之令人髭发缜黑，颜色不老，久则后天不死。上因中元日荐于玄元皇帝，故当时道士有得食者。得于太清宫道士朱环中。

穆宗皇帝殿前种千叶牡丹，花始开，香气袭人，一朵千叶，大而且红。上每睹芳盛，叹曰人间未有。自是宫中每夜即有黄白蛱蝶万数飞集于花间，辉光照耀，达晓方去。宫人竞以罗巾扑之，无有获者。上令张网于空中，遂得数百，于殿内纵嫔御追捉以为娱乐。迟明视之，则皆金玉也。其状工巧，无以为比。而内人争用绛缕绊其脚，以为首饰。夜则光起妆奁中。其后开宝厨，睹金钱玉屑之内将有化为蝶者，宫中方觉焉。

飞龙卫士韩志和，本倭国人也。善雕木作鸾鹤鸦鹊之状，饮啄动静，与真无异。以关戾置于腹内，发之则凌云奋飞，可高三尺，至一二百步外方始却下。兼刻木作猫儿以捕鼠雀。飞龙使异其机巧，遂以事奏，上睹而悦之。志和更雕踏床，高数尺，其上饰之以金银彩绘，谓之见龙床。置之则不见龙形，踏之则鳞鬣爪牙俱出。及始进，上以足履之，而龙夭矫若得云雨，上怖畏，遂令撤去。志和伏于上前曰：“臣愚昧，致有惊忤圣躬。臣愿别进薄伎稍娱至尊耳目，以赎死罪。”上笑曰：“所解伎何？试为我作之。”志和遂于怀中出一桐木合子，方数寸，中有物名蝇虎子，数不啻一二百焉，其形皆赤。云以丹砂啖之故也。乃分为五队，令舞《凉州》。上令召乐以举其曲，而虎子盘回宛转无不中节。每遇致词处，则隐隐如蝇声。及曲终，累累而退，若有尊卑等级。志和臂虎子，令于上前猎蝇，于数百步之内，如鹞捕雀，罕有不获者。上嘉其小有可观，即赐以杂彩银碗。志和出宫门，悉转施于他人。不逾年竟不知志和之所在。

敬宗皇帝宝历元年，南昌国献玳瑁盆、浮光裘、夜明犀。其国有酒山、紫海。盖山有泉，其味如酒，饮之甚美，醉则经月不醒。紫海，水色如烂椹，可以染衣。其龙鱼龟鳖砂石草木无不紫焉。玳瑁盆可容十斛，外以金玉饰之。及盛夏，上置于殿内，贮水令满，遣嫔御持金银杓酌水相沃以为嬉戏，终不竭焉。浮光裘，即海水染其色也，以五彩蹙成龙凤，各一千三百，络以九色真珠。上衣之以猎北苑，为朝日所照，而光彩动摇，观者皆眩其目，上亦不为之贵。一日驰马从禽，忽值暴雨，而浮光裘略无沾润，上方叹为异物也。夜明犀，其状类通天，夜则光明可照百步，覆缯千重终不能掩其辉焕。上令解为腰带，每游猎，夜则不施蜡炬，有如昼日。

宝历二年，浙东国贡舞女二人：一曰飞鸾，二曰轻凤。修眉夥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不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衣罗之衣，戴轻金之冠，表异国所贡也。罗衣无缝而成，其纹巧织，人未之识焉。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鹤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秤之无二三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歌声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观于庭际，舞态艳逸，更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所侵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上降日，大张音乐，集天下百戏于殿前。时有妓女石火胡，本幽州人也，挈养女五人，才八九岁。于百尺竿上张弓弦五条，令五女各居一条之上，衣五色衣，执戟持戈，舞《破阵乐》曲。俯仰来去，赴节如飞。是时观者目眩心怯。火胡立于十重朱画床子上，令诸女迭踏以至半空，手中皆执五彩小帜，床子大者始一尺余。俄而手足齐举，为之踏浑脱，歌呼抑扬若履平地。上赐物甚厚。文宗即位，恶其太险伤神，遂不复作。

文宗皇帝尚贤乐善，罕有伦比。每与宰臣学士论政事之暇，未尝不话才术文学之士。故当时以文进者，无不谔谔焉。于是上每视朝后即阅群书，见无道之君行状，则必扼腕歔欷；读尧舜禹汤传，则欢呼裣衽。谓左右曰：“若不甲夜视事，乙夜观书，何以为人君耶？”每试进士及诸科举人，上多自出题目。及所司进所试，而披览吟诵，终日忘倦。常延学士于内庭，讨论经义，较量文章，令宫女已下侍茶汤饮馔。而李训讲《周易》微义颇叶于上意。时方盛夏，遂命取水玉腰带及辟暑犀如意以赐训。训谢之，上曰：“如意足以与卿为谈柄也。”上读高郢《无声乐赋》、白居易《求玄珠赋》，谓之玄祖。传于水部贾暠员外。

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仇士良专权恣意，上颇恶之。或登临游幸，虽百戏骈罗，未尝为乐。往往瞠目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题诗曰：“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上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良久，泣下沾臆。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率皆宛畅。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妓女，济败，因以声得为宫人。”俄遂进白玉方响，云本吴元济所与也。光明皎洁，可照十数步。言其犀槌即响犀也，凡物有声乃响应其中焉。架则云檀香也，而文彩若云霞之状，芬馥着人，则弥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国所有。上因令阿翘奏《凉州曲》，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上谓之天上乐，乃选内人与阿翘为弟子焉。

开成初，宫中有黄色蛇，夜自宝库中出，游于阶庭间，光彩照灼，不可擒捕。宫人掷珊瑚玦击之，遂并玦而亡去。掌库者具以事告，上令遍搜库内，乃得黄金蛇，而珊瑚玦着其首。上熟视之，曰：“昔隋炀帝为晋王时，以黄金蛇赠陈夫人，吾不知此蛇得自何处。”左右因睹颔下有“”字。上蹶然曰：“果不失朕所疑耳。”阿，炀帝小字也。上之博学敏悟率多此类。遂命取颇梨连环系于玉彘之前足，其后更不复见焉。以彘能啖蛇也。

上好食蛤蜊，一日左右方盈盘而进，中有擘之不裂者。上疑其异，乃焚香祝之。俄顷自开，中有二人，形眉端秀，体质悉备，螺髻璎珞，足履菡萏，谓之菩萨。上遂置之于金粟檀香合，以玉屑覆之，赐兴善寺，令致敬礼。至会昌中毁佛舍，遂不知所在。传之泾州从事陈讷。

王涯初为大官，名德闻望颇为朝廷钦仰。末年恃宠固位，为士大夫讥之。其所居之地，妖怪屡见，知气者以不吉语告之。而涯广自引谕，曾无休退之意。及伏诛，时人谓王公祸至不省，惑矣。

郑注奸险，左道荧惑人主，为天下侧目。郑镇凤翔日，有草如茵，生于紫金带上。注既心有所图，乃喜谓芝瑞。识者以物反其所：夫草生于土，常也；今生于金，是反常也。郑氏之祸将至，其不久矣。注又常置药箧，药化为青蝇万数飞去。注颇恶之，数日不视事，未逾月而诛焉。

贾布衣时，谒滑台节度使贾耽，耽以宗党，复喜其文才宏丽，由是延纳之。忽一日，宾客大会，有善相者，在耽座中。及退而相者谓曰：“向来贾公子神气俊逸，当位极人臣。然当执政之时，朝廷微变。若当此际，诸公宜早避焉。”耽颔之，以至动容。及大和初，秉钧衡，有知者潜匿于山谷间，十有三四耳。

王沐者，涯之再从弟也，家于江南，老而且穷。以涯执相权，遂跨蹇驴至京师，索米僦舍。经三十余月，始得一见涯于门屏，所望不过一簿尉耳。涯潦倒无雁序之情。大和九年秋，沐方说涯之嬖奴，以导所欲，涯始一召见，款曲而许微官处焉。自是旦夕造涯之门，以俟其命。及涯败露伏法，仇士良收王氏家族，沐方在涯私第，以为族人，被执而腰斩之。

舒守谦，即元舆之族也，聪敏慧悟，富有春秋。元舆以源流非远，而礼遇颇厚，经岁处元舆舍，未尝一日间怠于车服饮馔。元舆谓之犹子，荐取明经第，官历秘书郎。及持相印，许列清曹命之。无何，末年以非过怒守谦，至于朔旦伏谒，顿不相见。由是日加谴责，亦为童仆辈白眼。守谦既不自安，遂置书于门下，辞往江南。元舆亦不见问。翌日，办装出长安，咨嗟蹇分，怊怅自失，即驻马回望，泣涕涟洳。始达昭应，忽闻元舆之祸，释然惊喜。是时于宰相宅收捕家口，不问亲疏，并从诛戮。当时论者以王、舒祸福之异，有定分焉。

卷下

武宗皇帝会昌元年，夫馀国夫馀国见《汉·东夷传》。贡火玉三斗及松风石。火玉色赤，长半寸，上尖下圆。光照数十步，积之可以燃鼎，置之室内则不复挟纩。才人常用煎澄明酒。其酒亦异方所贡也，色紫如膏，饮之令人骨香。松风石方一丈，莹彻如玉，其中有树，形若古松偃盖，飒飒焉而凉飚生于其间。至盛夏，上令置诸殿内，稍秋风飕飕，即令撤去。上好神仙术，遂起望仙台以崇朝礼。复修降真台，舂百宝屑以涂其地，瑶楹金栱，银槛玉砌，晶荧炫燿，看之不定。内设玳瑁帐、火齐床，焚龙火香，荐无忧酒。此皆他国所献也。亡其国名。上每斋戒沐浴，召道士赵归真已下共探希夷之理。由是室内生灵芝二株，皆如红玉。又渤海贡马脑、紫瓷盆。马脑方三尺，深色如茜所制，工巧无比，用贮神仙之书，置之帐侧。紫瓷盆量容半斛，内外通莹，其色纯紫，厚可寸余，举之则若鸿毛。上嘉其光洁，遂处于仙台秘府，以和药饵。后王才人掷玉环，误缺其半菽，上犹叹息久之。传于濮州刺史杨坦。

处士元藏幾，自言是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奉信郎。大业元年，为过海使判官，遇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救，而藏幾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藏幾具以事对。洲人曰：“此乃沧浪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酒、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焉。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三月，地土宜五谷，人多不死。亦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又产分蒂瓜，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一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语中华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箫韶之乐，饮香雾之醑。洲上有久视山，山下出澄绿水，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绿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舫。又有良金池，可方数十里，水石沙泥，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今刑部卢浔员外云：金义岭有池如盆，其中有鱼皆四足。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影焕烁，与真金无异，但不能入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其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采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又有强木，造舟楫，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寸，重百斤，巨石缒之，终不能没。藏幾淹驻既久，忽思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之。激水如箭，不旬日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年号，则贞元也；访乡里，则榛芜也；追子孙，皆疏属也。自隋大业元年至贞元末，殆二百年矣。有二鸟大小类黄鹂，每翔翥空中，藏幾呼之则至，或令衔珠，或令授人语，乃谓之传信鸟，本出沧浪洲也。藏幾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数十年间遍游无定，人莫知之。惟赵归真常与藏幾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遂得其实。归真往往以藏幾之异备奏于上，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征，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怖，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能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幾泛小舟于海上者，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宣宗皇帝英明俭德，器识高远。比在藩邸，常为诸王典式。忽一日不豫，神光满身，南面独语，如对百僚。郑太后惶恐，虑左右有以此事告者，遂奏文宗，云上心疾。文宗召见，熟视上貌，以玉精如意抚背曰：“此真我家他日英主，岂曰心疾乎？”即赐上御马金带，仍令选良家子以纳上宅。及即位，时人比汉文帝。衣浣濯之衣，馔不兼味。先是，宫中每欲行幸，即先以龙脑郁金藉其地。自上垂拱，并不许焉。凡与朝士从容，未尝一日不论儒学，而颇注意于贡举。常于殿柱上题乡贡进士字。或大臣出镇，即赋诗赐之。凡欲对公卿百僚，必先严整容止，更衣盥手，然后方出。语及庶政，则终日忘倦。章奏有不欲左右见者，率皆焚爇。倡优妓乐或弥日嬉戏，上未尝等闲破颜，纵赐与亦甚寡薄。一日，后宫有疾，召医人侍汤药。洎平愈，上袖出金数两遗之。医者将谢，遽止之曰：“勿使内官知，言出于外，更使谏官上疏也。”其俭静率多此类。

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有二龙，鳞鬣爪角悉备。明霞锦，云炼水香麻以为之也。光耀芬馥着人，五色相间，而美丽于中国之锦。其国人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更有女王国，贡龙油绫、鱼油锦，纹彩尤异，皆入水不濡湿，云有龙油鱼油故也。优者亦作《女王国》曲，音调宛畅，传于乐部。《后汉·东夷传》云：海中有女王国，视井即有孕。又梁朝公子传云女国有六。

大中中，日本国王子来朝，献宝器音乐，上设百戏珍馔以礼焉。王子善围棋，上敕顾师言待诏为对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国之东三万里有集真岛，岛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谈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又产如楸玉，状类楸木，琢之为棋局，光洁可鉴。及师言与之敌手，至三十三下，胜负未决。师言惧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则谓之镇神头，乃是解两征势也。王子瞪目缩臂，已伏不胜，回语鸿胪曰：“待诏第几手耶？”鸿胪诡对曰：“第三手也。”师言实第一国手矣。王子曰：“愿见第一。”曰：“王子胜第三方得见第二，胜第二方得见第一。今欲躁见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吁曰：“小国之一不如大国之三，信矣！”今好事者尚有《顾师言三十三镇神头图》。

罗浮先生轩辕集，年过数百而颜色不老，立于床前则发垂至地，坐于暗室则目光可长数丈。每采药于深岩峻谷，则有毒龙猛兽，往来卫护。或晏然居家，人有具斋邀之，虽一日百处，无不分身而至。或与人饮酒，则袖出一壶，才容一二升，纵客满座，而倾之弥日不竭。或他人命饮，即百斗不醉。夜则垂发于盆中，其酒沥沥而出，糵之香辄无减耗。或与猎人同群，有非朋游者，俄而见十数人仪貌无不间别。或飞朱篆于空中，则可届千里。有病者，以布巾拭之，无不应手而愈。及上召入内庭，遇之甚厚。每与从容论道，率皆叶于上意。因问曰：“长生之道可致乎？”集曰：“撤声色，去滋味，哀乐如一，德施无偏，自然与天地合德，日月齐明，则致尧舜禹汤之道，而长生久视之术何足难哉？”又问：“先生之道孰愈于张果？”曰：“臣不知其他，但少于果耳。”及退，上遣嫔御取金盆，覆白鹊以试之。集方休于所舍，忽起谓中贵人曰：“皇帝安能更令老夫射覆盆乎？”中贵人皆不喻其言。于时上召令速至，而集才及玉阶，谓上曰：“盆下白鹊宜早放之。”上笑曰：“先生早已知矣。”坐于御榻前，上令宫人侍茶汤。有笑集貌古布素者，而缜发绛唇年才二八，须臾忽变成老妪，鸡皮鲐背，发鬓皤然。宫人悲骇，于上前流涕不已。上知宫人之过，促令谢告先生，而容质却复如故。上因语京师无豆蔻荔枝花，俄顷二花皆连枝叶各数百，鲜明芳洁如才折下。又尝赐甘子，集曰：“臣山下有味逾于此者。”上曰：“朕无复得之。”集遂取上前碧玉瓯，以宝盘覆之，俄顷撤盘，即甘子至矣。芬馥满殿，其状甚大。上食之，叹其甘美无匹。又问曰：“朕得几年天子？”即把笔书曰“四十年”，但“十”字挑脚。上笑曰：“朕安敢望四十年乎！”及晏驾，乃十四年也。集初辞上归山，自长安至江陵，于一布囊中探金钱以施贫者，约数十万。中使从之，莫知其所出。既至，中路忽亡其所在，使臣惶恐不自安。后数日，南海奏先生归罗浮山矣。

大中末，舒州奏众鸟成巢，阔七尺，高一丈，而燕雀鹰鹯水禽山鸟，无不亲狎如一。又有鸟，人面绿毛，觜爪悉绀，其声曰甘虫，因谓之曰甘虫。时人画图鬻于市肆焉。

懿宗皇帝，器度沉厚，形貌瑰伟。在藩邸时，疾疹方甚，而郭淑妃见黄龙出入于卧内。上疾稍间，妃异之，具以事闻。上曰：“无泄是言，贵不见忘。”又尝大雪盈尺，上寝室上，辄无分寸。诸王见者无不异之。

大中末，京城小儿叠布蘸水，向日张之，谓捩晕。及上自郓王即位，捩晕之言应矣。

宣宗制《泰边陲曲》，其词曰：“海岱晏咸通。”及上垂拱，而年号咸通焉。上仁孝之道出于天性，郑太后厌代而蔬素悲咽，同士人之礼，公卿奉慰者无不动容，以至酸鼻。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赐钱五百万贯，仍罄内库宝货以实其宅。至于房栊户牖，无不以珍异饰之。又以金银为井栏药臼食水槽釜铛盆瓮之属，仍镂金为笊篱箕筐。制水精火齐琉璃玳瑁等床，悉榰以金龟银螯。又琢五色玉器为什合，百宝为圆案。又赐金麦银米共数斛，此皆太宗庙条支国所献也。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犀簟牙席，龙罽凤褥。连珠帐，续真珠为之也。却寒帘，类玳瑁班，有紫色，云却寒之鸟骨所为也，未知出自何国。又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其枕以七宝合成，为鹧鸪之状。翡翠匣，积毛羽饰之。神丝绣被，绣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其精巧华丽绝比。其上缀以灵粟之珠，珠如粟粒，五色辉焕。又带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圆如弹丸，入土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通明之象也。又有瑟瑟幕、纹布巾、火蚕绵、九玉钗。其幕色如瑟瑟，阔三丈，长一百尺，轻明虚薄，无以为比。向空张之，则疏朗之纹如碧丝之贯真珠，虽大雨暴降不能湿溺，云以鲛人瑞香膏傅之故也。纹布巾即手巾也，洁白如雪，光软特异，拭水不濡，用之弥年不生垢腻。二物称得之鬼谷国。火蚕绵云出炎洲，絮衣一袭用一两，稍过度则熇蒸之气不可近也。九玉钗上刻九鸾，皆九色，上有字曰“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工所制。有金陵得之者，以献，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昼寝，梦绛衣奴授语云：南齐潘淑妃取九鸾钗。及觉，具以梦中之言言于左右。洎公主薨，其钗亦亡其处。韦氏异其事，遂以实话于门人。或有云：玉儿即潘妃小字也。逮诸珍异不可具载。自两汉至皇唐，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宝步辇，四面缀五色香囊，囊中贮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此香异国所献也，仍杂以龙脑金屑。刻镂水精、马脑、辟尘犀为龙凤花，其上仍络以真珠玳瑁，又金丝为流苏，雕轻玉为浮动。每一出游，则芬馥满路，晶荧照灼，观者眩惑其目。是时中贵人买酒于广化旗亭，忽相谓曰：“坐来香气何太异也？”同席曰：“岂非龙脑耶？”曰：“非也。余幼给事于嫔御宫，故常闻此，未知今日由何而致。”因顾问当垆者，遂云公主步辇夫以锦衣换酒于此也。中贵人共视之，益叹其异。上每赐御馔汤物，而道路之使相属。其馔有灵消炙、红虬脯，其酒有凝露浆、桂花醑，其茶则绿华紫英之号。灵消炙，一羊之肉取之四两，虽经暑毒终不见败。红虬脯，非虬也，但伫于盘中则健如虬。红丝高一尺，以箸抑之无数分，撤则复其故。迨诸品味人莫能识，而公主家餍饫如里中糠秕。一日大会韦氏之族于广化里。玉馔俱列，暑气将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挂于南轩，良久，满座皆思挟纩。澄水帛长八九尺，似布而细，明薄可鉴，云其中有龙涎，故能消暑毒也。韦氏诸家好为叶子戏，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公主始有疾，召术士米为灯法，乃以香蜡烛遗之。米氏之邻人觉香气异常，或诣门诘其故，具以事对。其烛方二寸，上被五色文，卷而爇之，竟夕不尽，郁烈之气可闻于百步。余烟出其上，即成楼阁台殿之状，或云蜡中有蜃脂故也。公主疾既甚，医者欲难其药饵，奏云得红蜜白猿膏，食之可愈。上令访内库，得红蜜数石，本兜离国所贡也。白猿脂数瓮，本南海所献也。《山海经》曰：南方有山，中多白猿。虽日加饵，一无其验，而公主薨。上哀痛之，自制挽歌词，令百官继和。及庭祭日，百司与内官皆用金玉饰车舆服玩以焚于韦氏之庭，家人争取其灰以择金宝。及葬于东郊，上与淑妃御延兴门，出内库金玉驼马凤凰麒麟各高数尺，以为威仪。其衣服玩具悉与生人无异。一物已上皆至一百二十舁，刻木为楼阁宫殿龙凤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胜计。以绛罗多绣络金银瑟瑟为帐幕者亦各千队。结为幢节伞盖，弥街翳日。旌旗珂佩兵士卤簿率加等。以赐紫尼及女道士为侍从引翼，焚升霄降灵之香，击归天紫金之磬。繁华辉焕，殆二十余里。上赐酒一百斛，饼三十骆驼，各径阔二尺，饲役夫也。京城士庶，罢市奔看，汗流相属，惟恐居后。及灵车过延兴门，上与淑妃恸哭，中外闻者无不伤泣。同日葬乳母，上又作祭乳母文，词理悲切，人多传写。是后上晨夕惴心挂想。李可及进《叹百年》曲，声词怨感，听之莫不泪下。又教数千人作叹百年队，取内库珍宝雕成首饰。画八百匹官作鱼龙波浪文，以为地衣。每一舞而珠翠满地。可及官历大将军，赏赐盈万，甚无状。左军容使西门季玄素鲠直，乃谓可及曰：“尔恣巧媚以惑天子，灭族无日矣。”可及恃宠，亦无改作。可及善转喉舌，对至尊弄媚眼，作头脑，连声作词，唱新声曲，须臾即百数方休。时京城不调少年相效谓之拍弹。去声。一日，可及乞假为子娶妇。上曰：“即令送酒米以助汝嘉礼。”可及至舍，见一中使监二银榼，各高二尺余，宣赐。可及始谓之酒，及封启，皆实中也。上赐可及金麒麟高数尺，可及取官车载归私第。西门季玄曰：“今日受赐，更用官车，他日破家，亦须辇还内府，不道受赏，徒劳牛足。”后可及坐流岭南，其旧赐珍玩悉皆进纳。君子谓西门有先见之明。

上敬天竺教，十二年冬，制二高座赐新安国寺。一为讲座，一曰唱经座，各高二丈。砑沉檀为骨，以漆涂之，镂金银为龙凤花木之形，遍覆其上。又置小方座，前陈经案，次设香盆，四隅立金颖伽，高三丈，磴道栏槛无不悉具，前绣锦襜褥，精巧奇绝，冠于一时。即设万人斋，敕大德僧撤首为讲论。上创修安国寺，台殿廊宇制度宏丽。就中三间华饰秘邃，天下称之为最，工人以夜继日而成之。上亲幸赏劳，观者如堵。降诞日于宫中结彩为寺，赐升朝官已下锦袍，李可及尝教数百人作四方菩萨蛮队。

十四年春，诏大德僧数十辈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百官上疏谏，有言宪宗故事者。上曰：“但生得见，殁而无恨也。”遂以金银为宝刹，以珠玉为宝帐香舁，仍用孔雀氄毛饰其宝刹，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刻香檀为飞帘花槛瓦木阶砌之类，其上遍以金银覆之。舁一刹则用夫数百。其宝帐香舁不可胜纪。工巧辉煌，与日争丽。又悉珊瑚、马脑、真珠、瑟瑟缀为幡幢，计用珍宝不啻百斛。其剪彩为幡为伞，约以万队。四月八日，佛骨入长安，自开远门安福楼，夹道佛声振地，士女瞻礼，僧徒道从。上御安福寺亲自顶礼，泣下沾臆。即召两街供奉僧赐金帛各有差。而京师耆老元和迎真体者，悉赐银碗锦彩。长安豪家竞饰车服，驾肩弥路，四方挈老扶幼来观者，莫不蔬素以待恩福。时有军卒断左臂于佛前，以手执之，一步一礼，血流满地。至于肘行膝步，啮指截发，不可算数。又有僧以艾覆顶上，谓之炼顶。火发痛作，即掉其首呼叫。坊市少年擒之不令动摇，而痛不可忍，乃号哭卧于道上。头顶焦烂，举止苍迫，凡见者无不大哂焉。上迎佛骨入内道场，即设金花帐、温清床，龙鳞之席，凤毛之褥，焚玉髓之香，荐膏之乳，皆九年诃陵国所贡献也。初迎佛骨，有诏令京城及畿甸于路旁垒土为香刹。或高一二丈，迨八九尺，悉以金翠饰之。京城之内约及万数。是妖言香刹摇动，有佛光庆云现路衢，说者迭相为异。又坊市豪家相为无遮斋大会，通衢间结彩为楼阁台殿，或水银以为池，金玉以为树。竞聚僧徒，广设佛像，吹螺击钹，灯烛相继。又令小儿玉带金额白脚呵唱于其间，恣为嬉戏。又结锦绣为小车舆以载歌舞。如是充于辇毂之下，而延寿里推为繁华之最。是岁秋七月，天子晏驾，识者以为物极为妖。公主薨而上崩，同昌之号明矣。

僖宗皇帝即位，诏归佛骨于法门，其道从威仪十无其一，具体而已。然京城耆耋士女争为送别，执手相谓曰：“六十年一度迎真身，不知再见复在何时。”即伏首于前，呜咽流涕。所在香刹诏悉铲除，近甸百无一二焉。

校点说明

《剧谈录》著者康骈，一作康，字驾言，池州（今安徽贵池）人。咸通中，应进士试，乾符五年（878）登第，六年举宏博。历官崇文馆校书郎。广明乱后，退居乡里，后入宜州田幕府，荐授中书舍人。

此书成于乾宁二年（895），自序云：“新见异闻，常思纪述。或得史官残事，聚于竹素之间。”后因兵乱，亡佚都尽，及退耕池阳山中，耕耨之余，继成前志。所记多为中晚唐期间朝野遗闻，亦涉及神仙灵怪及剑侠故事。所记史料，多有可疑之处；所作传奇，则颇有可观，对后世小说具有一定的影响。

《剧谈录》作者自序及各种著录均为二卷，惟《新唐书·艺文志》及《郡斋读书志》作三卷。晚清刘世珩曾以《太平广记》、《类说》、《角力记》等校勘，卷前据《稽古堂丛刻》本补录自序一篇，并辑有逸文，刻入《贵池先哲遗书》中，最便应用。1958年古典文学出版社据刘本断句排印。今即据此本，用新式标点排印出版，对书中误阙，作了一些校补。

目录

剧谈录序

卷上

宣宗夜召翰林学士

刘平见安禄山魑魅

王鲔活崔相公歌妓

御史滩

浑令公李西平爇朱泚云梯

潘将军失珠

李邺侯救窦庭芝

续坤蹶马

龙待诏相笏丁重相于驸马附

孟才人善歌

袁相雪换金县令

郭见穷鬼

裴晋公天津桥遇老人

狄惟谦请雨

王侍中题诗

道流相夏侯谯公

华山龙移湫

田膨郎偷玉枕

洛中大水

李朱崖知白令公

卷下

刘相国宅

李相国宅

慈恩寺牡丹

管万敌遇壮士

张季弘逢恶新妇

玉蕊院真人降

宰相布施

崔道枢食井鱼

洛中豪士

凤翔府举兵讨贼

老君庙画

白傅乘舟

严史君遇终南山隐者

韦颛枭鸣

命相日雨雹崔沆、豆卢琢

李生见神物遗酒

说方士

广谪仙怨词台州刺史窦弘余撰

含元殿

曲江

真身

元相国谒李贺

逸文

桑道茂

元稹

裴度

李德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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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谈录序

骈咸通中始随乡赋，以薄伎贡于春官，爰及窃名，殆将一纪。其间退黜羁寓，旅乎秦甸洛师，新见异闻，常思纪述。或得史官残事，聚于竹素之间，进趋不遑，未暇编缀。及寇犯天邑，挈归渔樵，属江表乱离，亡逸都尽。景福、乾宁之际，耦耕于池阳山中，闭关云林，罕值三益；而又环堵之内，阙于坟典。思欲叙他日之游谈，迹先王之轨范，不可得矣。然则平昔之道，本为于文，既未能立匡世之功名，又安得舍穷愁之翰墨？因想时经丧乱，代隔中兴，人事变更，邈同千载，寂寥堙没，知者渐稀；是以耘耨之余，粗成前志。所记亦多遗漏，非详悉者不复叙焉。分为二编，目之曰《剧谈录》。文义既拙，复无雕丽之词，亦观小说家流，聊以传诸好事者。乾宁二年建巳月池州黄老山白社序。

卷上

宣宗夜召翰林学士

宣宗皇帝圣政钦明，光宅天下。常欲刑清俗富，有宵衣旰食之怀；仄席伫贤，每如不及。令狐相国自吴兴郡守授司勋郎中，未居内署，初与学士候对，便以为有宰辅之才。一夕，于禁林寓直，忽有中使来召。行百余步，至于便殿，遣内人秉烛候之，引于御榻之前。上自宣令坐，问：“卿来从江表，见彼中甿庶来否？廉察、郡守字人求瘼之道如何？朕常思四海之大，九州之广，虽明君不能自理，常须良弼贤佐。迩来窃窥朝廷，皆未睹其忠赤。”相国降阶俯伏曰：“圣意如此，微臣便合得罪。”上曰：“卿才为翰林学士，所职者，朕之丝纶。向来之言，本不相及。”既而，复宣令坐，俾御以玉杯，斟酒赐之。有小案置于御床，案上有书两卷，指谓相国曰：“朕听政之暇，未尝不披寻史籍。此读者先朝所述《金镜》。一卷则《尚书·大禹谟》。”复问：“卿曾读《金镜》否？”对曰：“文皇帝所著之书，有理国理身之要。披阅诵讽，不离于口。”上曰：“卿试举其要。”相国跪于御前，抗声而诵，至“乱未尝不任不肖，理未尝不任忠贤；任忠贤则享天下之福，任不肖则受天下之祸”，上止之曰：“朕每读至此，未尝不三复后已。《书》又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是则欲致升平，当用此言为首。”相公抃舞而称曰：“先臣父每言《金镜》垂裕，可为万古格言。自非聪明文思，无以探其壸奥。况尧舜、禹汤之道，在典谟训诰之间。陛下不以黄屋为尊，每观之于夙夜，将欲择贤举善，使庶绩咸熙，如此则功冠百王，事超三五矣。”上曰：“曩者仰卿材器，今日睹卿词学。”临轩伫立久之，谓中使曰：“持烛送学士归院！”及还禁林，夜漏将半，咸以近臣恩泽，殆无其比。繇是注意益深。居岁余，遂为宰相。自郡守至于台铉，首尾才经二载。尝自郊坛回，渭南尉赵嘏上诗云：“鹗在卿云冰在壶，代天材业奉谟。荣同伊陟传朱户，秀比王商入画图。昨夜星辰回剑履，前年风月满江湖。不知机务时多暇，犹许诗家属和无。”

议曰：凡怀才抱器，有时而通，非得苟容，虽遇不显。向使明主有任贤之意，近臣无专对之能；徒彰妄进之讥，方病退惭之说：殊恩厚渥岂及于身？是以君子励志饬躬，以遭逢之运，良有旨哉。

刘平见安禄山魑魅

咸通中，有五经博士卢斝，得神仙保养之道。自言生于隋代，宿德朝士皆云见于童幼，奕世奉之，不穷年寿云。安史之乱，隐于终南山中，其后或出或处。先是，令狐相公谕以柱下、漆园之事，稍从宦于京师，常话与处士刘平执友修道。平，天宝中居于齐鲁间，尤善吐纳之术，能夜中视物，不假灯烛。安禄山在范阳，厚币致于门下。平见禄山左右常有鬼物数十，殊形诡状，持炉执盖以为导从，平心异之，谓禄山必为人杰。及禄山朝觐，与平俱至辇下。行至华阴县，值叶天师投龙于西岳，平见二青衣童子承虚而至，所卫禄山魑魅，皆弃炉投盖，狼狈而行。平因知禄山为邪物所辅，必不以正道克终。及禄山却归范阳，遂逃入华山而隐。

王鲔活崔相公歌妓

凤翔少尹王鲔，侍郎凝之叔也。年十四五，与儿童戏于果园竹林下。见二枯首为粪壤所没，乃令小仆择净地瘗之，祭以酒馔。其后数夕，阴晦，忽闻窗外有声，良久问之，云：“某等受郎君深恩，免在芜秽，未知所酬，聊愿驱策。迩来凡有吉凶，先兆肸蚃，必来潜报。”如此数年，遂与灵物通彻。崔相国珙为度支使，雅知于鲔。一夕，留饮家酿，酒酣稍欢，云有小妓善歌，得于亲友。因令左右召之，良久不至。相国俄而自归。内云理妆才罢，忽病心痛，请饮汤而出。相国复坐，鲔具言歌者仪貌，相国怪而问之，云适见一人著短后绯袍，控马而去。语未毕，家仆遽报中恶，救不及矣。相国悲惋不已。鲔密言有一事或可活之，然须得白牛头及酒一斛。因召左右，试令求觅。有度支所由甚干事，径诣东市肉行，以善价取之。将牛头而至，鲔令扶歌者置于净室榻上，以土盆盛酒，横板用安牛头，设席焚香，密封其户，且诫曰：“专伺之，晓鼓一动，闻牛吼，当急开户，可以活矣！”鲔既去，久而无声。禁鼓忽鸣，果闻牛吼，开户视之，歌者微喘，盆中斛酒悉干，牛怒目出于外。数日之后，方述前事，云其夕治妆既毕，有人促召出门，乘马而行。约数里，见有室宇华丽，其间列筵张乐，四座皆朱紫少年，见歌者至大喜，致于女妓中。欢笑方洽，忽闻人大叫，声震庭庑，坐中皆失色相视，妓乐俱罢。俄见牛头人，长丈余，执戟径趋而入，无不狼狈而走，唯歌者在焉。牛头者引于阶前，背负而出，才数十步，忽觉卧于室内。迩后相国询其由，鲔终不尽言其事。

御史滩

河南府伊阙县前临大溪，每僚佐有入台者，即水中先有小滩涨出，石砾金沙，澄澈可爱。牛相国为县尉，一旦忽报滩出，翌日，宰邑者与同僚列筵于亭上观之，因召耆宿备询其事。有老吏云：“此必分司御史，非西台之命，若是西台，滩上当有双立。前后居人以此为则。”相国潜揣县僚无出于己，因举杯祝曰：“既能有滩，何惜！”宴未终，俄有一双飞下。不旬日，拜西台监察御史。

浑令公李西平爇朱泚云梯

朱泚之乱，德宗皇帝车驾出幸奉天。是时沿边藩镇，皆已举兵扈跸。泚自率凶渠，直至城下。有西明寺僧陷在贼中，性甚机巧，教泚造攻城云梯，其高九十余尺，上施板屋楼橹，可以下瞰城中。浑中令李司徒奏曰：“贼锋既盛，云梯又壮，若纵之，诚恐不能御；及其尚远，请以锐兵挫之。”遂率王师五千列阵而出。于时束蕴居后，约战酣而燎。风势不便，火不能举。二公酹酒抗词，拜空祝曰：“天道助顺，至圣感神。泚贼包藏祸心，窃弄凶器，敢以狂孽，来犯乘舆，今拥众胁君，将逼城垒。瑊等誓输忠节，志殄妖氛，若社稷再安，威灵未泯，当使云梯就爇，逆党冰销！”于是词情慷慨，人百其勇。俄而风势遽回，鼓噪而进，火烈飙骇，烟埃涨天，梯烬卒奔，贼遂退衄。德宗皇帝御楼以观，中外咸称万岁。及克复京国，二公勋绩为首，宠锡茅土，铭镂钟鼎。匡扶社稷，终始一致。其后李司徒有子四人，皆分部节制。忠烈荣耀，于今蔼然。

李司徒尝于左广效职，久未迁超。闻桑道茂善相人，赍绢一匹，凌晨而往。时道茂倾信者甚众，造谒多不即见之。闻李公在门，亲自迎接，施设肴醴，情意甚专。既而问之，谓曰：“他日建立勋庸，贵盛无比；或事权在手，当以性命为托！”李公莫测其由，但惭唯而已。请回所贶缣，换李公所著汗衫子，仍请于襟上书名，云他日见此相忆。及泚之叛，道茂陷在贼庭。既克复京师，从乱者悉皆就戮。李公受命斩决，道茂将就刑，请致分雪之词，遂以汗衫为请。李公奏以非罪，遂令原之。

潘将军失珠

京国豪士潘将军，住光德坊。忘其名。时人呼为潘鹘硉也。本居襄汉间，常乘舟射利，因泊江壖。有僧乞食，留之数日，尽心檀施，僧谓潘曰：“观尔形质器度，与众贾不同；至于妻孥已来，皆享巨福。”因以玉念珠一穿留赠，云：“宝之不但通财，他后亦有官禄。”既而迁贸数年，藏镪巨万，遂均陶、郑。其后职居左广，列第京师，常宝念珠，贮之以绣囊玉合，置道场内。每月朔，则出而拜之。一旦开合启囊，已亡珠矣，然而缄封若旧，他物亦无所失。于是夺魄丧精，以为其家将破之兆。有主藏者，尝识京兆府停解所由王超，年且八十。已来因密话其事，超曰：“异哉，此非攘窃之盗也。某试为寻之，未知果得否。”超他日因过胜业坊北街，时春雨新霁，有三鬟女子，年可十七八，衣装蓝缕，穿木屐，立于道侧槐树下。值军中少年蹴踘，接而送之，直高数丈，于是观者渐众，超独异焉。及罢，随之而行，止于胜业坊北门短曲，有母同居，盖以纫针为业。超时因以他事熟之，遂为舅甥，然居室甚贫，与母同卧土榻，烟爨不动者往往经旬。累日或设肴羞，时有水陆珍异，吴中初进洞庭橘子，恩赐宰臣外，京辇未有此物，密以一枚赠超，云有人从内中将出。而禀性刚决，超意甚疑之。如此往来周岁矣，超一旦携酒食与之从容，徐谓之曰：“舅有深诚，欲告外甥，未知如何？”女曰：“每感重恩，恨无所答，若力有可施，必能赴汤蹈火！”超曰：“潘将军失却玉念珠，不知知否？”女子微笑曰：“从何知之？”超揣其意不甚藏密，又曰：“外甥可寻觅，厚备缯彩酬赠。”女子曰：“勿言于人，某偶与朋侪为戏，终却还与，因循未暇。舅来日诘旦，于慈恩寺塔院相候，某知有人寄珠在此。”超如期而往，时寺门始开，塔户犹锁，女子先在，谓超曰：“少倾仰观塔上，当有所见。”语讫而去，疾若飞鸟。忽于相轮上举手示超，欻然携珠而下，谓超曰：“便可将还，勿以财帛为意。”超径诣潘，具述其事，因以金玉缯锦，密为之赠。明日访之，已空室矣。

冯针给事，常闻京师多任侠之徒。及为尹，密询左右，超具述前事，潘将军所说与超符同。

李邺侯救窦庭芝

宝应年中，员外郎窦庭芝分司洛邑，常敬事卜者胡卢生，每言吉凶，无不必中，如此者往来甚频，长幼莫不倾盖。一旦凌晨入门，颇甚嗟惋，庭芝问之，良久乃言：“君家大祸将成，举族恐无遗类，即未在旦夕，所期亦甚不远！”既而举家涕泣，请问求生之路。云：“非遇黄中君、鬼谷子，不可相救，然黄中君造次难见，但见鬼谷子。当无患矣。”具述形貌服饰，仍约浃旬求之。于是窦与兄弟群从，洎妻子奴仆，晓夕求访于洛下。时李邺侯有内艰，居于河清县，因省觐亲友，策蹇驴入洛。至中桥南，遇大尹避道，所乘驴忽惊逸而走，径入庭芝所居。与仆者共造其门，值庭芝车马罗列将出，忽见邺侯，皆惊眙而退。俄有人出来，云此是分司窦员外宅，所失驴收在马厩，请客入座，员外尝愿修谒。如此者数四，邺侯不获已，就其厅事。庭芝既出，降阶而拜，延接殷勤，遂至信宿。至如妻孥孩稚，咸备家人之礼。数日告去，赠送殊厚，但云贵达之辰，愿以一家为托。邺侯居于河清，信宿旁午于道，及朱泚构逆，庭芝方廉察陕服，车驾出幸奉天，遂陷于贼庭。及銮舆返正，德宗首命诛之，邺侯自南岳征回，至行在便为宰相，因第臣僚罪状，遂请庭芝减死。圣意不解，云：“卿以为宁王懿亲乎？以此论之，犹不可；然莫有他事，俾其全活否？卿但言之。”于是具以前事上闻，由是特原其罪。邺侯始奏，上密使中官夜乘传陕州问之，窦奏其事，德宗曰：“曩言黄中君，盖指于朕，未知呼卿为鬼谷子何也？”或云，李相先代灵城在清谷前浊谷后，恐以此言之。

续坤蹶马

咸通乾符中，京师医者续坤，坤，官为都水使者。颇得秦和之术，评脉知吉凶休咎，至于得失时日皆可预言。古者善医道多矣，迹其前事，不过视彻膏肓，心解分剂，未闻乎评诊脉候，见于蓍龟之能也。适有燕中奏事大将，暴得风疾，众医无不疗之，不瘳。舁疾请坤投药，数服而愈，所酬金帛甚多，仍以边马一匹留赠。马之骨相甚奇，然步骤多蹶，虽制以衔勒，加之鞭策，而款段之性竟莫能改。坤以浪费刍粟，托人以贱价卖之。求骏者才试，遂复如初，累月不售。邻伍间有王生，贸易于中贵之门，颇甚贫窭。忽诣坤云：“有青州监军将发，须鞍马以备行李，亦知驰骋非骏，但欲致于牵控之间。”坤直以无用之畜付焉，亦不约鬻马之价。王生经旬不至，谓其脱略亡逸。一旦复来，且逾十万。坤既获善价，因以十千遣之。俄见王生易衣装，置仆马，至于奴婢妻子服饰皆鲜洁。或曰：“王生卖马，金帛缣资几三四百万。”坤甚惊，试询其事。王生初不备说，坤曰：“某以无用之畜，获价颇多，但惊驽劣之材，何以至此？”乃云：“初致马于青社监军，举足如有羁绊。及将还，途遇小马坊中使，因遣留试，信宿而往，不复见焉。密询左右，云数日前魏博曾进一马，毛骨大小，与此正同。圣人常乘打球，骏异未有其偶。将到日，方遣调习步骤，萦转如风，今则进御，数朝所赐之物甚厚。”王生因大索其价，遂以四十万酬之。是以物之逢时亦有冥数，不遇其主，则驽骥莫分。乃知耕莘野，筑傅岩，未遇良途，奚异于此。

龙待诏相笏丁重相于驸马附

开成中，有龙复本者，无目，善听声揣骨，每言休咎，无不必中。凡有象简竹笏，以手捻之，必知官禄年寿。宋祁补阙，有盛名于世，缙绅之士无不倾属，屈指翘足，期于贵达。时永乐萧相亦居谏署，同日诣之。授以所持竹笏，复本执萧相竹笏，良久，置于案上曰：“宰相笏。”次至宋补阙笏，曰：“长官笏。”宋闻之不乐，相国曰：“无凭之言，安足介意！”经月余，同列于中书，候见宰相。时李朱崖方秉钧轴，威震朝野。未见间，伫立闲谈，互有谐谑。顷之，丞相遽出，宋以手板障面，笑犹未已。朱崖目之，回谓左右曰：“宋补阙笑某何事？”闻之者莫不寒心股栗。未旬日，出为河清县令；岁余，遂终所任。其后萧相扬历清途，自浙西观察使入判户部，非久遂居廊庙，俱如复本之言。

自咸通、乾符已来，京国察相者殊多，言事适中者甚少。愚之所识处士丁重，善于相人吉凶，屡有奇验。于都尉方判盐铁，频有宰弼之耗。时路相国秉钧持权，与之不叶。一旦，重在新昌私第，值于公适至，路曰：“某与之宾朋，处士垂箔细看此人，终作宰相否？”备陈饮馔，留连数刻。既去，问之曰：“所见何如？”重曰：“入相必矣，兼在旬月之内。”路公笑曰：“见是帝王密亲，复作盐铁使尔。”重曰：“不然，请问于之恩泽何如宣宗朝郑都尉？”相国曰：“又安可比乎？”重曰：“郑为宣宗注意久之，而竟不为相，岂将人事可以斟酌？某比不熟识于侍郎，今日见之，观其骨状，真为贵人；其次风仪秀整，礼貌谦揖，如百斛巨器，所贮尚空其半，安使不受益于禄位哉？苟逾月不居廊庙，某无复更至门下。”路曰：“处士可谓弘远矣！”其后浃旬，于果登台铉。路相国每见朝士，大为称赏。由兹声动京邑，车马造门者甚众，凡有所说，其言皆验。后居终南山，好事者亦至其所。

孟才人善歌

孟才人善歌，有宠于武宗皇帝，嫔御之中，莫与为比。一旦，龙体不豫，召而问曰：“我若不讳，汝将何之？”对曰：“以微眇之身，受君王之宠，若陛下万岁之后，无复生焉！”是日，俾于御榻前歌《河满子》一曲，声调凄切，闻者莫不涕零。及宫中晏驾，哀恸数日而殒。禁掖近臣以小棺殡于殿侧。山陵之际，梓宫重莫能举，识者曰：“得非候才人乎？”于是舆榇以殉，遂窆于端陵之侧。是岁，攻文之士或为赋题，或为诗，目以为冯媛、班姬无以过也。所知者张祜有诗云：“偶因清唱咏歌频，奏入宫中二十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

袁相雪换金县令

李汧公镇凤翔，有属邑编甿，因耨田得马蹄金一瓮。注：《汉书》武帝诏云：往者东岳见金，又有白麟神马之瑞，宜以黄金铸麟状，以叶瑞应。盖铸金象马蹄之状。其后民间效之。里民送于县署，沿牒将至府庭。宰邑者喜于获宝，欲以自为殊绩，虑公藏主守不严，因使置于私室。信宿，与官吏重开视之，则皆为士块矣。瓮金出土之际，乡社悉来观验；遽为变更，靡不惊骇。以状闻于府主，议者佥云奸计换之，遂遣理曹掾与军吏数人就鞫案其事，获金之社，咸共证焉。宰邑者为众所挤，摧沮莫能自白；既而诎辱滋甚，遂以为易金伏罪。词款具存，未穷隐用之所，遂令拘系仆隶，胁以刑辟。或云藏于粪壤，或云投于水中，纷纭枉挠，结成狱具，备以词案上闻。汧公览之愈怒。俄而，因有筵席，停杯语及斯事，列坐宾客，咸共惊叹。或云效齐人之攫，或云有杨震之癖。谈笑移时，以为胠箧穿窬，无足讶也。时袁相公滋亦在幕中，俯首略无词对。李公目之数四，曰：“宰邑非判官亲懿乎？”袁相曰：“与之无素。”李曰：“闻彼之罪，何不乐之甚？”袁相曰：“某疑此事未了，更请相国详之！”汧公曰：“换金之状极明，若言未了，当别有见。非判官莫探情伪。”袁相曰：“诺。”因俾移狱府中按问，乃令阅瓮间，得三十五块；诘其初获者，即本质在焉。遂于列肆索金熔写，与块形相等。既成，始秤其半，已及三百斤矣。询其负担人力二农工，讵中舁至县境，计其负金大数，非二人以竹担可举；明其即路之时，金已化为土矣。于是群情大豁，宰邑者遂获清雪。汧公叹伏无已，每言才智不如。其后履历清途，至德宗朝，皆为宰相。

愚尝闻金宝藏于土，偶见者或变其质。东部敦化坊有麟迹见于兴庆观，殿宇悉皆颓毁。咸通中，毕相国再令营造，基址间得巨瓮，皆贮白金，理材者与工匠三十三人尽惧为官所取，乃辇木梯盖之，以候昏黑。及夜，各以衣物包裹而归。明旦开之，如坚土削成银铤。所说与此正同。

郭见穷鬼

通事舍人郭，罢栎阳县尉，久不得调，穷居京辇，委困方甚。肸蚃间常有二物，状如猿玃，衣以青衣碧衣，出入寝兴，无不相逐。凡欲举意求索，必与俱往。所造之间，如碍枳棘，匪惟干禄不遂，方且病于寒馁。亲友见之，俱若仇隙，或厌之以符术，或避之于山林。如此数年，竟莫能绝。一夕，处于净室，忽来告别，云：“某等承君厄运，不相离者久焉；今则候晓而行，无复至矣。”既喜其去，遂询所之，云：“世路如某者甚多，但人不见耳。今之所诣，乃胜业坊王氏，其家大积金帛，将往散之，不久当竭。”复问云：“彼之聚敛丰盈，何以遽令散去？”云：“先得计于安品子，其余冰销雾散。”而晓钟忽鸣，遂失所在。既兴盥漱，便觉愁愤开豁，是日试诣亲友，无不改观相接。未涉旬，于政事堂见宰相自白，遂除通事舍人。有表弟张生者，为金吾卫佐，交游皆豪侠少年，骋骏好奇，闻之未甚为信。知胜业坊王氏于左广列职，其后往伺之。王氏润屋之资几侔猗顿，然为性俭约，所费未尝过分。家有姬仆声乐，其间端丽者至多，外之炫服冶容，造次莫回其意。一旦与宾朋骤过鸣珂曲，有妇人靓妆立于门首。王氏驻马迟留，喜动颜色，因召同列者命酒开筵，为欢颇甚。时张生预其末，密访于左右，即安品子，善歌。是日歌数曲，王氏悉以金彩赠之，众皆讶其广费。自此舆辇资货，日输其门，每欢洽酒酣，略无所吝。繇是治生之业，渐属他门，未经数年，遂至贫匮。

裴晋公天津桥遇老人

裴晋公度，微时羁寓洛中，常乘蹇驴入皇城。方上天津桥，时淮西不庭已数年矣，有二老人傍桥柱而立，语云：“蔡州用兵日久，征发甚困于人，未知何时得平定。”忽睹裴公，惊愕而退。有仆者携书囊后行，相去稍远，闻老人云：“适忧蔡州未平，须待此人为将。”既归，仆者具述其事，裴公曰：“见我龙钟相戏尔。”其秋，东府乡荐，明年及第。洎秉钧衡，朝廷议授吴元济节钺，既而延英候对，宪皇以问宰臣，裴公奏曰：“贼臣跋扈四十余年，圣朝姑务含弘，盖虑凋伤一境，不闻归心效顺，乃欲坐据一方，若以旄钺授之，翻恐恣其凶逆。以陛下聪明神武，藩镇皆愿勤王。臣请一诏追兵，可以平荡妖孽！”于是命晋公为淮西节度使，兴师致讨。时陈许汴滑三帅，先于郾城县屯军。晋公统精甲五万会之，受律鼓行而进，直造蔡州城下。才两月，擒贼以献，淮西遂平。后入朝居廊庙，六拜正司徒，为侍中中书令，儒风武德，振耀古今。洎留守洛师，每话天津桥老人之事。

狄惟谦请雨

会昌中，北都晋阳县令狄惟谦，梁公之后。守官清恪，有蒲密之政，抚绥勤恤，不畏强御。属邑境亢阳，涉历春夏，数百里水泉农亩，无不耗枯竭。祷于晋祠者数旬，略无阴曀之兆。时有郭天师者，本并土女巫，少攻符术，多行厌胜之道。有监军使将至京师，因缘中贵，出入宫掖。其后军牒告归，遂赐天师号。既而亢旱滋甚，阖境莫知所为，佥言曰：“若得天师一到晋祠，则灾旱不足忧矣！”惟谦请于主帅，主帅难之。惟谦曰：“灾厉流行，甿庶焦灼，若非天师一救，万姓恐无聊生。”既而，主帅亲往迓焉，巫者唯唯。乃具车舆，列幡盖，迎于私室，惟谦躬为控马。既至祠所，盛设供帐，丰洁饮馔，自旦及昏，磬折于阶庭之下，如此者两日，语惟谦曰：“我为尔飞符于上界请雨，已奉天帝之命，必在虔恳至诚，三日雨当足矣。”由是四郊士庶，奔走云集，三夕于兹，曾不降雨。又曰：“灾沴所兴，亦由县令无德。我为尔再上天请，七日方合有雨。”惟谦引罪，奉之愈恭。俄而，又及所期，略无沾霔。郭乃骤索马入州宅，惟谦拜留曰：“天师已为万姓此来，更乞至心祈祷。”于是勃然而怒骂曰：“庸琐官人，不知道理，天时未肯下雨，留我将复奚为！”惟谦谢曰：“非敢更烦天师，候明旦排比相送耳。”于是惟谦宿诫左右曰：“我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邪？明晨别有指挥，汝等咸须相禀，是非好恶，我自当之。”及晓，伺门未开，郭已严饰归骑，而狄常供肴醴，一无所施，坐于皇堂，大恣呵责。惟谦遂曰：“左道女巫，妖惑日久，当须毙在兹日，焉敢言归！”叱左右坐于神前，鞭背三十，投于潭水。祠后有山，高万千丈，遽令设席焚香，从吏悉皆放还，簪笏立于其上。于是合县骇愕云：“长官打杀天师！”驰走纷纭，观者如堵。是时炎旱累月，烁石流金，晴空万里，略无纤翳。祠上忽有片云如车盖，俄顷渐高，先覆惟谦立所，四郊云物，随之而合。雷震数声，甘泽大澍，焦原赤野，无不滋润。于是士庶数千，自山顶拥惟谦而下。州将以杖杀巫者，初亦怒之，既而精诚有感，深加叹异。与监军发表上闻，俄有诏书褒奖，赐钱五十万，宠赐章服，为绛隰二州刺史，所理咸有政声。

敕书云：狄惟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睹此天厉，将瘅下民，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邺县。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躯；起天际之油云，法同翦爪。遂使旱风潜息，甘泽旋流。天心犹鉴于克诚，余志岂忘于褒善。特颁朱绂，俾耀铜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绩。

王侍中题诗

王侍中智兴，武略英奇，初授徐方节制，雄才磊落，有命世间生之誉。幕府既开，所辟皆是儒者。一旦，从事于使院会饮，与从容赋诗，顷之，达于王公，乃召护军俱至。从事乃屏去翰墨，但以杯盘迎接。良久，问之曰：“适闻判官与诸贤作诗，何得见某而罢！”遽令却取笔砚，复以彩笺数十幅散于座。众宾相顾迟疑。将俟行觞举乐，复曰：“本来欲观制作，非以饮酒为意。”时小吏亦以笺翰置于王公之前，从事礼为揖让，王公曰：“某以韬钤发迹，未尝留心章句。今日陪奉英髦，不免亦陈愚恳。”遂乃引纸援毫，顷刻而就，云：“平生弓剑自相随，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自知。”四座览之，惊叹无已。咸云：“忠烈词彩，虽曹景宗、贺若弼，无以加也！”曹景宗于御座探韵赋诗云：“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路旁人，何如霍去病。”宋帝览之，称赏无已。又隋将贺若弼《赠源雄》诗云：“交河骠骑幕，合浦伏波营。莫使骐上，无我二人名。”时文人张祜亦预此筵，监军谓之曰：“睹兹盛事，岂得无言？”祜即席为诗以献云：“古来英杰动寰区，武德文经未有余。王氏柱天勋业外，李陵章句右军书。”王公览之笑曰：“褒饰之词，可谓过当矣。”左右或言曰：“书生之徒，务为谄佞。”王公叱之曰：“有人道我恶，汝辈又肯否？张秀才海内知名，篇什岂云易得？天下人闻，且以为王智兴乐善矣。”留驻数旬，临歧赠绢千匹。其后移镇蒲津，子宴平仗节灵武，四远多士，翕然归向。风烈遗芳，迄于今日。

道流相夏侯谯公

张侍郎为河阳乌司徒从事，同幕皆是名辈。有道流殷九霞，来自青城山，有知人之鉴。乌公问以年寿官禄，九霞曰：“司徒贵极藩服，所望者秉持钧轴，封建茅土；惟在保守勋庸，苞贮仁义，享福隆厚，殊不可涯。”既而遍问宾僚，九霞曰：“其间必有台辅。”时乌公重一裴副使，应声曰：“裴中丞是宰相否？”九霞曰：“若以目前人事言之，当如尊旨；以某所观，即不在此。”时夏侯相国为馆驿巡官，形质低悴，乌因戏曰：“裴副使不作宰相，莫是夏侯巡官否？”对曰：“司徒所言是矣！”乌公抚掌而笑曰：“尊师莫错否？”九霞曰：“某山野之人，早修直道，无意于名宦金玉，盖以所见，任直而道耳。”乌公曰：“如此，则非某所知也。然其次贵达者为谁？”曰：“张支使虽不居廊庙，履历清途，亦至荣显。”既出，遂造张侍郎所居，从容谓曰：“支使神骨清爽，气韵高邈，若以绂冕累身，止于三二十年居于世俗；傥能摆脱嚣俗，相随学道，即三十年内白日升天。某之此行，非有尘虑，实亦访寻修真之士耳。然阅人甚多，无如支使者。”张以其言意浮阔，但唯之而已。将去复来，情甚恳至，审知张意不回，颇甚嗟惜，因留药数粒并黄纸书一缄而别去，云：“药数粒，服之可以无疾；书纪宦途所得，每一迁转，密自启之，书穷之辰，当复相忆。”其后谯公显赫令名，再居鼎铉。张果践朝列，出入台省，佩服朱紫，廉察数州，书载之言，靡不详悉。年及三纪，时为户部侍郎，书之所存，盖亦无几。虽名位通显，而齿发衰退，每言道流之事，话于亲友，追想其风，莫能及矣。

华山龙移湫

咸通九年春，华阴县南十余里，一夕风雷暴作，有龙移湫自远而至。先是，崖垅高亚，无贮水之所；此夕徙开数十丈小山，从东西直南北，峰峦草树，一无所伤，碧波回塘，湛若疏凿。京洛符旅，无不枉道而观。有好事者自辇、蒲津，相率而至，车马不绝，逮于累月。京城南灵应台有三娘子湫，与炭谷相近，水波澄明，莫测深浅。每秋风摇落，未尝有草木飘泛其上。或睹片叶纤茎，必有飞鸟衔而去之。祈祷者多致花钿粉黛及绮罗之类，启祝投之，欻然而没。乾符初，有朝士数人，同游终南山，遂及湫所，因话灵应之事。其间有不信者，试以木石投之。俄有巨鱼跃出波心，鳞甲如雪，俄而风雨冥晦，车马几为暴水所漂。迩后人愈敬伏，莫有敢犯者。

田膨郎偷玉枕

文宗皇帝常持白玉枕，德宗朝于阗国所献，追琢奇巧，盖希代之宝。置寝殿帐中，一旦忽失所在，然而禁卫清密，非恩渥嫔御，莫能至者，珍玩罗列，他无所失。上惊骇移时，下诏于都城索贼，密谓枢近及左右广中尉曰：“此非外寇所能及，盗者当在禁掖。苟求之不获，且虞他变，一枕诚不足惜，卿等卫我皇宫，必使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环列，自兹无用矣！”内官惶栗谢罪，请以浃旬求捕，大悬金帛购求，略无寻究之迹。圣旨严切，收系者渐多，坊曲闾巷，靡不搜捕。有龙武二蕃将军王敬宏，常蓄小仆，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无往不届。敬宏曾与流辈于威远军会宴，有侍儿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请度曲，辞以乐器非妙，须常御手者弹之，钟漏已传，取之不及，因起解带。小仆曰：“若要琵琶，顷刻可至。”敬宏曰：“禁鼓才动，军门已锁，寻常汝岂不见，何言之谬也！”既而就饮数巡，小仆以绣囊将琵琶而至。座客欢笑曰：“乐器本相随，所难者惜其妙手。南军去左广回复三十里，入夜且无行伍，既而倏忽往来。”敬宏惊异如失，时又搜捕严紧，意以为窃盗疑之。宴罢及明，遽归其第，引而问曰：“使汝累年，不知捷如此。我闻世有侠客，汝莫是否？”小仆谢曰：“非有此事，但能行尔。”因言：“父母俱在蜀川，顷年偶至京国，今欲却归乡里，有一事欲以报恩。偷枕者已知姓名，三数日当令伏罪。”敬宏曰：“如此事即非等闲，因兹全活者不少。未知贼在何许，可报司存掩获否？”小仆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军伍，行止不恒，勇力过人，且善超越。苟非伺便折其足，虽千兵万骑亦将奔走。自兹再宿候之于望仙门，伺便擒之必矣。将军随某观之，此事仍须秘密。”是时涉旬无雨，向晓埃尘颇甚，车马践蹋，跬步间人不相见。膨郎与少年数辈，连臂将入军门，小仆执球杖击之，欻然已折左足，仰而观之曰：“我偷枕来，不怕他人，惟惧于尔；既而相值，岂复多言。”于是舁至左军，一款而伏。上喜于得贼，又知获在禁旅，引膨郎临轩诘问，具陈常在宫掖往来。上曰：“此乃任侠之流，非常窃盗。”内外囚系数百人，于是悉令原之。小仆初得膨郎，已告敬宏归蜀，于是寻之不可，但赏敬宏而已。

洛中大水

咸通四年秋，洛中大水，苑囿庐舍，靡不淹没。厥后，香山寺僧云：其日将暮，见暴水自龙门川北下，有如决江海，鼓怒之间，殷若雷震，有二黑牛出于水上，掉尾跃空而进。众僧与居人凭高望之，谓城中悉为鱼矣。俄见定鼎、长夏二门，阴曀忽开，亦有青牛奋跃而出，相去约有百步，黑牛奔走而回，向之怒浪惊澜，翕然遂低数丈。是夕飘溺尤甚，京邑遂至萧条。十余年间，尚未完葺。先是，皇城守阍者，白昼闻五凤楼中有人歌云：“天津桥畔火光起，魏王堤上看洪水。”时郑相国涯留守洛师，闻之，以为妖妄。经月余，从事宴罢夜归，执烛者有火烬遗落，骑从才过，烟焰已高，救之不及，遂烧其半。及潦将兴，谷洛先涨，魏王与月波二堤俱坏，乃明阍者之言。

李朱崖知白令公

白中书方居郎署，未有知者，唯朱崖李相国器之，许于缙绅间多所延誉，然而资用不充，无以祗奉僚友。一旦，相国遗钱十万，俾为酒肴之备，约省阁名士数人，克日同过其第。时秋暮阴沉，涉旬霖沥，贺拔惎任员外府罢，求官未遂，将欲出京薄游；与白公同年登第，羸驹就门告别。阍者以方俟朝客，乃以他适对之。贺拔惎遂驻车留书，备述羁游之意。白公览书叹曰：“丈夫处世，穷达当有时命，苟不才以侥幸取容，未足为发身之道。岂得家蓄美馔。止邀当路豪贵；曩时登第贫交，今日闭关不接。纵使便居荣显，又安得不愧于怀？”遽令仆者命贺拔回车，遂以杯盘同费。俄而所约朝贤，联骑而至，阍者具陈与贺拔从容，无不惋愕而去。翌日，于私第谒见相国，询朝士来者为谁，白公对以宾客未至，适有同年出京访别，悯其龙钟委困，不忍弃之，留饮数杯，遂阙祗接。既负吹嘘之意，甘从遣斥之罪。相国称叹。逾时，云：“此事真古人之道，由兹贵达，可以激劝浇薄。”不旬日，贺拔自使下评事，先授美官。白公以库部郎中入为翰林学士，未逾三载，便秉钧衡，其后五镇藩方，再居廊庙，蹈义怀仁，而终始一致，流芳传素，士林美之。大中初，边鄙不宁，吐蕃尤甚，恣其倔强。宣宗欲致讨伐，遂于延英殿先问宰臣，公首奏兴师，请为统帅沿边藩镇兵士数万，鼓行而前。时犬戎列阵平川，以生骑数千，伏藏山谷。既而得于谍者，遂设奇兵待之。有蕃中酋帅，衣绯茸裘，系宝装带，所乘白马，骏异无比。锋镝未交，扬鞭出于阵面者数四，频召汉军斗将。白公诫兵士无得应之。俄而，驻军指挥背我师百余步而立，有潞州小将骁勇善射，驰快马弯弧而出，连发两矢，皆中其项。跃马而前，抽短剑踣于鞍上，以手扶挟，如斗欧之状。蕃将士卒，但呼噪助之。于是脱绯裘，解金带，夺马而还，师旅无不奋勇。既大战沙漠，虏阵瓦解，乘胜追奔，几及黑山之下。所获驼马辎重，不可胜计，束手而降三四千人。先是河湟郡界在匈奴者，自此悉为内地。宣皇初览捷书，云：“我知敏中必殄凶丑。”白公凯旋，与同列宰相进诗云：“一诏皇城四海颁，丑戎无数束身还。戍楼吹笛人休战，牧野嘶风马自闲。河水九盘收数曲，陇山千里锁诸关。西边北塞今无事，为报东南夷与蛮。”马相植诗云：“舜德尧仁化犬戎，许提河陇款皇风。指挥武皆神算，开拓乾坤是圣功。四师有征无汗马，七关虽戍已弢弓。天留此事还英主，不在他年在大中。”魏相扶诗云：“萧关新复旧山川，古戍秦原景象鲜。戎虏乞降归惠化，皇威渐被慑腥膻。穹庐远戍烟尘灭，神武光扬竹帛传。左衽尽知歌帝泽，从兹不更备三边。”崔相铉诗云：“边陲万里注恩波，宇宙群方洽凯歌。右地名王争解辫，远方戎垒尽投戈。烟尘永息三秋戍，瑞气遥清九折河。共偶圣明千载运，更观俗阜与时和。”

卷下

刘相国宅

通义坊刘相国宅，本文宗朝朔方节度使李进贤旧第。进贤起自戎旅，而倜傥瑰玮，累居藩翰，富于财宝。虽豪侈奉身，雅好宾客。有中朝宿德，常话在名场日，失意边游，进贤接纳甚至。其后京华相遇，时亦造其门。属牡丹盛开，因以赏花为名，及期而往。厅事备陈饮馔，宴席之间，已非寻常。举杯数巡，复引众宾归内，室宇华丽，楹柱皆设锦绣；列筵甚广，器用悉是黄金。阶前有花数丛，覆以锦幄。妓妾俱服纨绮，执丝簧善歌舞者至多。客之左右，皆有女仆双鬟者二人，所须无不必至，承接之意，常日指使者不如。芳酒绮肴，穷极水陆，至于仆乘供给，靡不丰盈。自午讫于明晨，不睹杯盘狼籍。朝士云：迩后历观豪贵之属，筵席臻此者甚稀。厥后进贤徙居长兴，其宅互为他人所有。咸通中，刘相国罢北京亚尹，复为翰林学士，数岁后，自承旨入相，尚以十千税焉。及出镇荆南，朝野无不惋惜，都城士庶以少及长，闻之俱为涕泣。其后兴化萧相登庸，举为自代，表云：“正人吞声而扼腕，百姓掩泪于道途。”是时升道郑相国在内庭，夜草麻制，具述其事云：“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是时都下传写，为之纸贵。持权者睹其词大怒，郑公自翰林承旨左迁梧州，相国自端溪窜于日南，谪居四年，方获清雪，以秘书监召还。未久，复持钧轴。或将甲第为献，竟无所受。复于此宅寓居，庭宇不加修饰。清风俭德。充塞寰宇。

君子曰：“仁义之感物也大哉！刘公知帝道钦明，欲贤人尽举，四海之内，翕然向风。虽谪居累年，再升鼎饪，奸邪之口不能掩其善，魑魅之域不能陷其身。振誉一时，流芳千载，岂不伟欤！其有冒官爵，叨货贿，怙宠专权，身存名灭者，一何谬哉！”

李相国宅

朱崖李相国德裕宅，在安邑坊东南隅，桑道茂谓为玉碗。舍宇不甚宏侈，而制度奇巧，其间怪石古松，俨若图画。在文宗武宗朝，方秉相权，威势与恩泽无比。每好搜掇殊异，朝野归附者多求宝玩献之。尝因暇日休浣，邀同列宰相及朝士宴语。时畏景赫曦，咸有郁蒸之病。轩盖候门，已及亭午，缙绅名士，交扇不暇，将期憩息于清凉之所。既而延入小斋，不甚高敞，四壁施设，皆古书名画，而炎烁之患未已。及列坐开樽，烦暑都尽。良久，觉清飙爽气，凛若高秋。备设酒肴，及昏而罢。出户则火云烈日，熇然焦灼。有好事者求亲信问之，云：“此日唯以金盆贮水，渍白龙皮，置于座末。龙皮有新罗僧得自海中，云海旁有居者得之于鱼扈，其初以为鳞介之属，曾有老人见而识之。僧知相国好奇，因以金帛赎之而献。又暖金带、辟尘簪，皆希代之宝。及南迁，悉为恶溪沉溺。使昆仑没水求之，在鳄鱼穴，不能取。”平泉庄去洛城三十里，卉木台榭，若造仙府。有虚槛，前引泉水，萦回穿凿，像巴峡、洞庭、十二峰、九派迄于海门江山景物之状。竹间行径有平石，以手摩之，皆隐隐见云霞、龙凤、草树之形。有巨鱼胁骨一条，长二丈五尺，其上刻云：“会昌六年海州送到。”庄东南隅即征士韦楚老拾遗别墅，楚老风韵高致，雅好山水。相国居廊庙日，以白衣累擢谏署，后归平泉，造门访之，楚老避于山谷。相国题诗云：昔日征黄诏，余惭在凤池。今来招隐士，恨不见琼枝。又新昌北街牛相国宅，即玄宗朝将作监康旧第，桑道茂谓之金杯，俱出良相者也。

慈恩寺牡丹

京国花卉之晨，尤以牡丹为上。至于佛宇道观，游览者罕不经历。慈恩浴堂院有花两丛，每开及五六百朵，繁艳芬馥，近少伦比。有僧思振，常话会昌中朝士数人，寻芳遍诣僧室，时东廊院有白花可爱，相与倾酒而坐，因云牡丹之盛，盖亦奇矣。然世之所玩者，但浅红深紫而已，竟未识红之深者。院主老僧微笑曰：“安得无之？但诸贤未见尔！”于是从而诘之，经宿不去。云：“上人向来之言，当是曾有所睹。必希相引寓目，春游之愿足矣！”僧但云：“昔于他处一逢，盖非辇毂所见。”及旦求之不已，僧方露言曰：“众君子好尚如此，贫道又安得藏之，今欲同看此花，但未知不泄于人否？”朝士作礼而誓云：“终身不复言之。”僧乃自开一房，其间施设幡像，有板壁遮以旧幕。幕下启关而入，至一院，有小堂两间，颇甚华洁，轩庑栏槛皆是柏材。有殷红牡丹一窠，婆娑几及千朵，初旭才照，露华半晞，浓姿半开，炫耀心目。朝士惊赏留恋，及暮而去。僧曰：“予保惜栽培近二十年矣，无端出语，使人见之，从今已往，未知何如耳！”信宿，有权要子弟与亲友数人同来入寺，至有花僧院，从容良久，引僧至曲江闲步。将出门，令小仆寄安茶笈，裹以黄帕，于曲江岸藉草而坐。忽有弟子奔走而来，云有数十人入院掘花，禁之不止。僧俯首无言，唯自吁叹。坐中但相盻而笑。既而却归至寺门，见以大畚盛花舁而去。取花者谓僧曰：“窃知贵院旧有名花，宅中咸欲一看，不敢预有相告，盖恐难于见舍。适所寄笼子，中有金三十两、蜀茶二斤，以为酬赠。”

管万敌遇壮士

会昌中，左军壮士管万敌富有膂力，扛鼎挟辀，众所推伏。一日，与侪辈会于东市酒肆，忽有麻衣张盖者，直入其座，引觥而饮，旁若无人。万敌振腕瞋目，略无所惮。同席恃勇之辈，共为推挽，竟不微动，而观者渐众。乃言曰：“某与管供奉较力以定强弱，先请供奉拳某三拳，后乞搭供奉一搭。”遂袒膊抱楼柱而立。万敌怒其轻己，欲令殒于手下，尽力拳之，如扣木石，观者咸见楼柱与屋宇俱震，其人略不微动。既而笑曰：“到某搭供奉矣！”于是奋臂而起，掌大如箕，高及丈余，屹屹而下。前后有力之辈方甚恐栗，知非常人。众拥万敌谢而去之。俄失所在。万敌寝瘵月余，力遂消灭。

张季弘逢恶新妇

咸通中有左军张季弘，勇而多力，尝雨中经胜业坊，遇泥泞深隘。有僧人骑驴负薪而至，适当其道。季弘怒之，因捉驴四足，掷过水渠数步，观者无不惊骇。后供奉襄州，暮泊商山逆旅，逆旅有老妪谓其子曰：“恶人将归矣，速令备办茶饭，勿令喧噪！”既而愁愤吁叹，咸有所惧。季弘问之，媪曰：“有新妇悖恶，制之不可。”季弘曰：“向来见媪忧恐，谓有何事；若是新妇，岂不能共语邪？”媪曰：“客未知子细。新妇壮勇无敌，众皆畏惧，遂至于此。”季弘笑曰：“其他则非某所知，若壮勇，当为主人除之。”母与子遽叩头曰：“若此，则母子无患矣；虽然穷阙，当为酬赠。”顷之，邻伍乡社悉来观视。日暮，妇人负束薪而归，状貌亦无他异。逆旅后囿有盘石，季弘坐其上，置骡鞭于侧，召而谓曰：“汝是主人新妇，我在长安城即闻汝倚有气力，不伏承事阿家，岂敢如此！”新妇拜季弘曰：“乞押衙不草草，容新妇分雪：新妇不敢不承事阿家，自是大人憎嫌新妇。”其媪在旁谓曰：“汝勿向客前妄有词理！”新妇因言曰只如某年月日，如此事，岂是新妇不是。每言一事，引手于季弘所坐石上，以中指画之，随手作痕，深可数寸。季弘汗落神骇，但言道理不错。阖扉假寐，伺晨而发。及回问之，新妇已他适矣。

玉蕊院真人降

上都安业坊唐昌观旧有玉蕊花。其花每发，若瑶林琼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绿绣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约，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小仆，仆者皆丱头黄衫，端丽无比。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异香芬馥，闻于数十步之外。观者以为出自宫掖，莫敢逼而视之。伫立良久，令小仆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回，谓黄冠者曰：“曩者玉峰之约，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咸觉烟霏鹤唳，景物辉焕。举辔百余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空天，方悟神仙之游。余香不散者经月余日。时严给事休复、元相国、刘宾客、白醉吟，俱有《闻玉蕊院真人降诗》。严给事诗曰：“味道斋心祷玉宸，魂消眼冷未逢真。不知满树琼瑶蕊，笑对藏花洞里人。”又云：“羽车潜下玉龟山，尘界无由睹蕣颜。唯有无情枝上雪，好风吹缀绿云鬟。”元相国诗曰：“弄玉潜过玉树时，不教青鸟出花枝。的应未有诸人觉，只是严郎卜得知。”刘宾客诗云：“玉女来看玉树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攀枝弄雪时回首，惊怪人间日易斜。”又云：“雪蕊琼丝满院春，羽衣轻步不生尘。君王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白醉吟诗云：“嬴女偷乘凤下时，洞中潜歇弄琼枝。不缘啼鸟春饶舌，青琐仙郎可得知。”

宰相布施

乾符中，有宰相自中书还第，使人以布囊盛钱数千，沿路以施丐者。于是贫乏相率罗路隅，所分既微，渐不能普。台铉行李无复威仪。时有朝士，投笺谏之，其略云：方今兵寇互兴，民力凋弊，所望明公弼成大化，弥纶纪纲；举贤任能，以光庶事；俾万物各得其理，百姓日用不知；损不急之官，杜私门之请。如此则刑清俗富，天下自无穷人。不宜专政庙堂，方行小惠。昔子产以己车济人于溱淆，君子谓不知为政，不如以时修桥梁。惟明公察焉。执政者览书惭怒。俄而巢寇陷京，遂及于难。

崔道枢食井鱼

中书舍人韦颜子婿崔道枢，举进士者屡屡。乾符二年春，下第归宁汉上。所居因井渫得鲤鱼一头，长可五尺，鳞鬣金色，目光射人。众视异于常鱼，令仆投于江水。道枢与表兄韦氏，密备鼎俎，烹而食之。经信宿，韦得疾暴卒，有碧衣人引至府舍，廨宇颇甚严肃。既入门，见厅事有女人，戴金翠冠，著紫绣衣，据案而坐。左右侍者皆黄衫金栉，如宫内之饰。有一吏人，从后执簿领而出，及轩陛间，付双鬟青衣置于绣衣案上。更引韦生东庑曹署理，诘杀鱼之状。韦引过，道枢云：“非某之罪。”吏曰：“此雨龙也，若潜伏于江海湫湄，虽为人所食，即无从而辨矣，但昨者得之于井中。崔氏与君又非愚昧，杀而啖之，俱难获免。然君且却还，试与崔君广为佛道功德，庶几稍减其过。自兹浃旬，当复相召。”韦忽然而寤，具以所说话于眷属。命道枢具述其事，道枢虽怀忧迫，亦未深信。才经及旬余，韦生果殁。韦乃道枢之姑子也。数日后寄梦于母云：“以杀鱼获罪，所至之地即水府，非久当受重谴，可急修黄箓道斋，尚冀得宽刑辟。表兄之过亦成矣，今夕当自知其事。”韦母泣告道枢，及暝昏然而寝，复见碧衣人引至公署，俱是韦之所述。俄有吏执黑纸，丹书文字，立道枢于屏侧，疾趋而入，见绣衣操笔而书讫。吏接之而出，令道枢览之，其初云“某官，登四品，年至七十二”，其后有判词云：“崔道枢所害雨龙，事关天府，原之不可。按罪急追，所有官爵，并皆削除；年寿亦减一半。”时道枢三十五矣，夜分而寤，恍惚悲涕，莫知所为。时节在冬季，其母方为修崇福力，才及春首，抱疾数日而终。时崔之妻孥咸在京师，紫微备述其事。旧传夔州及牛渚矶皆是水府，未详道枢所至何所也。

洛中豪士

乾符中，洛中有豪贵子弟，承藉勋荫，物用优足。恣陈锦衣玉食，不以充诎为戒，饮馔华鲜，极口腹之欲。有李使君出牧罢归，居止亦在东洛，深感其家恩旧，欲召诸子从容。有敬爱寺僧圣刚者，常所来往。李因以具宴为说，僧曰：“某与为门徒久矣。每见其饮食，穷极水陆滋味，常馔必以炭炊，往往不惬其意。此乃骄逸成性，使君召之可乎？”李曰：“若朱象髓、白猩唇恐不可致；止于精洁修办小筵，亦未为难。”于是广求珍异，俾妻孥亲为调鼎，备陈绮席雕盘，选日邀致，弟兄列坐矜持，俨若冰玉。肴羞每至，曾不下箸。主人揖之再三，唯沾果实而已。及至水餐，俱致一匙于口，各相眄良久，咸若飧茶食檗李，莫究其由。但以失饪为谢。明日复睹圣刚，备述诸子情貌，僧曰：“某前者所说岂谬哉！”而因造其门以问之曰：“李使君特备一筵，肴馔可为丰洁，何不略领其意？”诸子曰：“燔炙煎和，未得其法。”僧曰：“他物纵不可食，炭炊之餐，又嫌何事？”乃曰：“上人未知。凡以炭炊馔，先烧令熟，谓之炼火，方可入爨，不然，犹有烟气。李使君宅炭不经炼，是以难于餐啖。”僧抚掌大笑曰：“此则非贫道所知也。”及大寇先陷瀍洛，财产剽掠俱尽，昆仲数人，与圣刚同时窜避，潜伏山谷，不食者三日。贼锋稍远，徒步将往河桥，道中小店始开，以脱粟为餐而卖。僧囊中有钱数文，买于土杯同食，腹枵既甚，粱肉之美不如。僧笑而谓曰：“此非炼炭所炊，不知可与诸郎君吃否？”但低首惭，无复词对。

古人云：膏粱之性难正，其此之谓乎？是以圣人量腹而食，贤者戒于奢逸。宋武帝幸武帐堂，将往，敕诸子弟勿食。至会所赐馔，日旰而食不至，咸有饥色。帝谓曰：“尔曹少长骄贵，不见百姓艰难。今使尔等识有饥苦，知以节俭期物。”前圣用心同旨哉。

凤翔府举兵讨贼

巢寇攻陷宫阙，近京藩镇，悉无兵备。初，王仙芝败衄，黄寇引余党南走交广。朝廷以高骈令公统帅诸道兵师，于江湖屯据要路。议者以为高令公奕世名将，可以坐制凶渠。及贼徒拥众北来，浮舟遂逼淮甸，于天长县广布营塞驻泊。高令公既不出军，但闭关自保而已。贼锋因此弥锐，长驱遂涉淮北。时齐相公领青州，睹蜂蚁强众，亦不敢进，卷斾遄征，或于中路迟留。藩屏既无捍御，庙堂复失机谋，盗遍九衢乃未知觉，岂不异哉！时李相镇蒲津，郑相国镇岐下，既闻车马播迁，俱有勤王之念。郑相国率宾僚将校共巡城垒，雉堞池隍，悉皆毁塞，计其修筑之功，万旅月余未竟。而贼锋方盛，立虞奔轶。明晨复召从事大将，坐于内厅，询以谋计。咸以巨盗方炽，未可枝梧。众议且欲从权，俟兵集乃图收复。相国曰：“诸君劝某臣贼乎？”于是欻然而倒，左右扶之不及，为地甃所伤，面首皆破。洎日午达于明旦，口喑尚未能语。是时关辅征镇，咸已归款，唯凤翔信耗不通。贼议兴师致讨，有奔来者具述其事，于是监军与僚佐代为表章，使两骑驰至京国。贼徒览之大喜，遣王怀顺将百余人厚赍彩缯金玉，以申慰劳之意。既而，开筵以待怀顺。宴席施设，侔于曩日，列坐行觞，将陈饮馔。乐工才合管弦，文武军吏及声妓一时恸哭。监军从事雪涕止之，良久方定。怀顺与来者皆骇愕相眄。就食乃问其由，时吏部孙侍郎亦在幕中，对曰：“相国自镇此方，恩及万物。听政之暇，时命音乐与将吏交欢，遽及风疹所侵，今辰不赴兹会，众闻丝竹声，不觉悲泣耳。”是日合城老幼咸共凄伤。相国闻之曰：“我知亿兆人民之心，未厌唐德。贼势虽甚，窃据宫阙，灭亡当在旦夕。”于是密飞羽檄，告于邻道会兵。旬朔间，邠、泾、洋、陇及沿边藩镇，俱以锐师来集。既而，神策守镇军士，闻风亦至麾下。一旦，贼中遣千余人，大索粮糗。于时烽候已严，侦逻殊密，云旗霜刃，森罗于百里之内。贼入界大惊，俱就擒戮。有后殿者，奔以状告，凶党无不夺魄。陷京黔庶，亦思奋勇，初，有走还京中者云：“凤翔郑相公已叛黄王，兵士甚众。”巢闻之殊不介意，言：“我行却半天下，所至无不收克，直至高令公犹不敢出军敌我，郑相国拟作何计？”唯赵张王潘闻之，已为奔轶之备也。俄而蒲关、晋绛、并汾泽潞，及河北三镇，并举雄师，翕然响附。相国仗节训兵，援旗誓众，摧锋督战，累剉凶渠，首运奇谋，终摧巨孽。其后请朝，庸蜀复秉化权，匡国济时，终始一致，文经武纬，何谢古人。诗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相国有焉。

老君庙画

东都北邙山，有玄元观，南有老君庙，台殿高敞，下瞰伊洛，神仙泥塑之像，皆开元中杨惠之所制，奇巧精严，见者增敬。壁有吴道玄画五圣真容及老子化胡经事，丹青绝妙，古今无比。杜工部题诗云：“配极玄都，凭高禁籞长。守祧严具礼，掌节镇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仙李蟠根大，猗兰奕叶光。世家遗旧史，道德付今王。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森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发，旌旆尽飞扬。翠柏深留景，红梨迥得霜。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身退卑周室，经传拱汉皇。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爱敬寺复有雉尾病龙，莫知画者谁氏。绘事奇巧，皆入神之迹。雉尾在东庑观音院，天王部从中绯衣神人抱野雉一只，逼而观之，势若飞动。政平坊安国观，明皇朝玉真公主所建，门楼高九十尺，而柱端无栱枓。殿南有精思院，琢玉为天尊老君之像。叶法善、罗公远、张果先生并图之于壁。院南池沼引御渠水注之，垒石像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女冠多上阳退宫嫔御，其东与国学相接。咸通中，有书生云：“每清风朗月，即闻山池之内步虚笙磬之音。”卢尚书有诗云：“夕照纱窗起暗尘，青松绕殿不知春。君看白首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

白傅乘舟

白尚书为少傅，分务洛师，情兴高逸，每有云泉胜境，靡不追游。常以诗酒为娱。因著《醉吟先生传》以叙。卢尚书简辞有别墅，近枕伊水，亭榭清峻。方冬，与群从子侄同游，倚栏眺玩嵩洛。俄而霰雪微下，情兴益高，因话廉察金陵，常记江南烟水，每见居人以叶舟浮泛，就食菰米鲈鱼。近来思之，如在心目。良久，忽见二人衣蓑笠，循岸而来，牵引水乡篷艇，船头覆青幕，中有白衣人，与衲僧偶坐。船后有小灶，安桐甑而炊，丱角仆烹鱼煮茗。溯流过于槛前，闻舟中吟啸方甚。卢抚掌惊叹，莫知谁氏。使人从而问之，乃曰：“白傅与僧佛光，同自建春门往香山精舍。”其后每遇亲友，无不话之，以为高逸之情，莫能及矣。

严史君遇终南山隐者

大中末，建州刺史严士则，本穆宗朝为尚衣奉御。颇好真道，因午日于终南山采药迷路，徘徊岩嶂之间。数日，所赍糗粮既尽，四远复无居人，计其道路，去京不啻五六百里，然而林岫深僻，风景明丽。忽有茅屋数间，出于松竹之下，烟萝四合，才通小径。士则连扣其门，良久竟无出者。窥其篱隙内，见有一人于石榻，偃卧看书。士则推户直造其前，方乃摄衣而起。士则拜罢，自陈行止，因遣坐于盘石之上，亦问京华近事，复询天子嗣位几年。云：“自安史犯阙居此，迄于今日。”士则具陈奔驰涉历，资粮已绝，迫于枵腹，请以食馔救之。隐者曰：“自居山谷，且无烟爨，有一物可以疗饥，念君远来相过，自起于梁栋间。”脱纸囊开启，其中有百余颗如藊豆之状，俾于药室取铛，拾薪汲泉而煮。良久，盛有香气，视之已如掌大，曰：“可以食矣，渴即取铛中余水饮之。”士则方啖其半，已极丰饱。复曰：“汝得至此，当有宿分。自兹三十年间，无复饥渴。俗虑尘情，将澹泊也。他时位至方伯，当取罗浮相近。傥能脱去纷华，兼获长生之道。辞家日久，可以还矣！”士则将欲告归，因述虑失道，曰：“勿忧，去此二三里，与采薪人相值，可以随之而去，国门不远。”既出于山隅，果有人采薪在路侧，因问隐者姓名，竟无所对。才经信宿，已及樊川村野，既还辇毂，不喜更尝滋味，日觉气壮神清，有骖鸾驭鹤之意。衣褐杖藜，多止岩岫。居守卢仆射，耽味玄默，思睹异人。有道流具述其由，延之致于门下。及闻方伯之说，因以处士奏官，自梓州别驾作牧建溪，时年已九十。到郡才经周岁，即解印归罗浮。及韦相公宙出镇广南，使人访之，犹在山谷。大中十四年之任建安，路由江浙，时萧相国观风浙右，于桂楼开宴召之，唯酒数杯，他无所食矣。

韦颛枭鸣

大中年，韦颛举进士，词学优赡，而贫窭滋甚。岁暮饥寒，无以自给。有韦光者，待以宗党，辍所居外舍馆之。放榜之夕，风雪凝互，报光成名者络绎而至，颛略无登第之耗。光延之于堂际小阁，备设肴馔慰安之。见光婢妾罗列衣装，仆者排比鞍马。颛夜分归于所止，拥炉而坐，愁叹无已；候光成名，将修贺礼。颛坐迫于坏牖，以横竹挂席蔽之。檐际忽有鸣枭，顷之集于竹上。颛神魄惊骇，杖策出户逐之，飞起复还，久而方去。谓仆者曰：“我失意亦无所恨，妖禽作怪如此，兼恐横罹灾患！”俄而禁鼓忽鸣，榜到，颛已登第。光之服用车马，悉皆遗焉。世以至枭鸣，不祥之兆。近观数事，亦不然乎？

昔邓艾枭鸣牙旗，乃军胜之兆，张率更闻于庭树，亦授官之祥：以此推之，未必皆为不吉者。

命相日雨雹崔沆、豆卢琢

乾符六年夏五月，巢寇自广陵将及襄汉，朝廷以王铎令公为南面都统，崔相国、豆卢相国同日策拜。宣麻之际，殿庭雾气四塞；及政事堂立班贺，有雹大如鸡卵。时五月二十三日。识者以为钧轴不祥之兆。明年大寇攻陷京师，二相俱及于难，其天意乎？非人事也！

李生见神物遗酒

咸通中，有中牟尉李浔寓居圃田别墅，禀性刚戾，不以鬼神为意。每见人衔杯酹酒，无不怒而止之。一旦暴得风眩，方卧檐庑之下，忽有田父立于榻前，云邻伍间欲来省疾。见数人形貌尩劣，服饰或青或紫，后有矮仆提酒两壶，相与历阶而上，左右妻孥悉无所睹。谓浔曰：“尔常日负气，忽于我曹，至于醪醴之间，必为他人爱惜。今有醇酎数斗，众欲遗君一醉！”俄以巨盆满酌逼饮，两壶俱尽，床笫衾裯，皆是余沥。将出，谓浔曰：“何似当时惜酒也邪！”自兹百骸昏悴，如病宿酲，寝瘵惙然，数月方愈。冯给事为郑州刺史，亲召李生而说之。

说方士

武宗皇帝好神仙异术，海内道流方士多至辇下。赵归真探赜玄机，善制铅汞，气貌清爽，见者无不竦敬。请于禁中筑望仙台，高百尺，以为鸾骖鹤驭可指期而降。常云飞炼中须得生银。诏使于乐平采取。既而大役工徒，所出者皆衔石矿，非烹冶乃无从而得。归真斋醮数朝，写御书置于岩穴间。俄有老人策杖而至，曰：“山川藏宝，盖因有道而出。况明主以修真为念，是何感应不臻？尊师无复怀忧，明旦当从所请。”语罢而出，莫知其所之。是夕有声如雷，山矿豁开数丈，银液坌然而涌出，与入用之数相符。禁中修炼至多，外人罕知其术。复有金陵人许元长、王琼者，善书符幻变，近于役使鬼神。会昌初，召至京国，出入宫闱。武皇谓之曰：“吾闻先朝有明崇俨，善于符箓，尝取罗浮山柑子以资御果，万里往来止于旬日；我虽圣德不逮前朝，卿之术岂便劣于崇俨？”元长谢曰：“臣之受法，未臻玄妙。若涉越山海，恐诬圣德；但千里之间，可一日而至。”上曰：“东都常进石榴，时已熟矣，卿今夕当致十颗！”元长奉语而出，及旦，寝殿始开，金盘贮石榴致于御榻。俄有中使奉进，亦以所失之数上闻。灵验变通，皆如此类。王琼妙于化物，无所不能。方冬，以药栽培桃杏数株，一夕繁英尽发，芳蕊秾艳，月余方谢。及武皇代，归真与琼俱窜逐岭表，唯元长逸去，莫知所在。昊天观周尊师，乾符中年九十七，自言以童幼间便居洞庭山，诸父隐尧，深得真道。有张孺华者，襄汉豪士，耽味玄默，一旦广赍财宝，访道于江湖之间。至吴门，知隐尧出世修炼，径往洞庭诣之。囊橐中所挈金帛，倾竭以资香火。隐尧知其志，俾于岸顶坐守药炉，其或风雨晦冥，往往有神物来萃，殊形诡状，深可骇人。孺华端洁自安，竟不微动。如此者涉于周岁，隐尧谓之曰：“炉中炼药乃七返灵砂也，虽非九转金丹，饵之可还魂返魄。曩令子弟数辈守之，靡不畏怯而罢，汝相从未久，遂能苦节如是。”及鼎开药成，才成十粒，但令宝之以囊箧，未传吞饵之法。孺华以去乡逾年，一旦告归觐省，隐尧别谓之曰：“吾知汝未能久住，自兹复为世网所萦。苟慕仙之意不忘，勿以嚣尘为恋。付汝之药，每丸可益算十二。有疾终者审其未至朽败，虽涉旬能使再活；然事关阴骘，非行道有心之徒，不可轻授。凡欲此药救人，当焚香启告，吾为助尔。”孺华归，甚为乡里所敬。父母遘疾而殁，服之皆愈。居数岁，复诣洞庭，系舟于金陵江岸。有良贾徐士则者，乘巨艘十余只，亦于浦间同泊。有子一人，方及壮岁，无疾而殒于中夜。父母咸以衰耄，哭泣不食崇朝。孺华悯之，因以灵砂往救。其初服之时未验，再服一粒，蹶然而苏，云：“所至之处，城府甚严。方为吏从拘录，俄有二黄衣人，手执丹书文字洞庭周尊师令唤，厅事间有紫衣者据案而坐。于是簪笏而兴，谓左右曰：‘仙师来召，焉可复留！’乃令放还。谓曰：‘汝因此寿命增延，当可力行善道。’”士则所将财物，分其半以答孺华。孺华取钱五十万，散施贫乏。至洞庭，与隐尧俱隐。

广谪仙怨词台州刺史窦弘余撰

玄宗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反，陷没洛阳。王师败绩，关门不守，车驾幸蜀。途次马嵬驿，六军不发，赐贵妃自尽，然后驾发。行次骆谷，上登高下马，谓力士曰：“吾苍惶出狩长安，不辞宗庙。此山绝高，望见秦川，吾今遥辞陵庙。”因下马望东再拜，呜咽流涕。左右皆泣。谓力士曰：“吾取九龄之言，不到于此。”乃命中使往韶州以太牢祭之。中书令张九龄每因奏对，未尝不谏诛禄山。上怒曰：“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杀禄山！”于是不敢谏矣。因上马，遂索长笛吹于曲，曲成，潸然流涕，伫立久之。时有司旋录成谱，及銮驾至成都，乃进此谱，请曲名。上不记之，视左右曰：“何曲？”有司具以骆谷望长安，下马后索长笛吹出对。上良久曰：“吾省矣，吾因思九龄，亦别有意，可名此曲为《谪仙怨》。”其旨属马嵬之事。厥后以乱离隔绝，有人自西川传得者，无由知，但呼为《剑南神曲》，其音怨切，诸曲莫比。大历中，江南人盛为此曲。随州刺史刘长卿左迁睦州司马，祖筵之内，吹之为曲，长卿遂撰其词，意颇自得，盖亦不知本事。词云：“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去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余在童幼，亦闻长老话谪仙之事颇熟，而长卿之词甚是才丽，与本事意兴不同。余既备知，聊因暇日，辄撰其词，复命乐工唱之，用广不知者。其词曰：“胡尘犯阙冲关，金辂提携玉颜。云雨此时消散，君王何日归还。伤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万山。独望天边初月，蛾眉犹在弯弯。”骈以为窦使君序《谪仙怨》云刘随州之词，未知本事，及详其意，但以贵妃为怀。盖明皇登骆谷之时，实有思贤之意，窦之所制，殊不述焉。骈因更广其词，盖欲两全其事，虽才情浅拙，不逮二公，而理或可观，贻诸识者。词云：“晴山碍日横天，绿叠君王马前。銮辂西巡蜀国，龙颜东望秦川。曲江魂断芳草，妃子愁凝暮烟。长笛此时吹罢，何言独为婵娟。”

含元殿

含元殿，国初建造，凿龙首岗以为基趾，彤墀釦砌，高五十余尺，左右立栖凤翔鸾二阙，龙尾道出于阙前。倚栏下瞰，前山如在诸掌。殿去五门二里，每元朔朝会，禁军与御仗宿于殿庭，金甲葆戈，杂以绮绣，罗列文武，缨珮序立。蕃夷酋长仰观玉座，若在霄汉。识者以为自姬汉之代迄于亡隋，未有如斯之盛。京城自朱泚之乱，逮乾符中，近百年无事。君臣和叶，四表靖谧，文物之盛，笼罩姬汉，藩方职贡。府无虚月。上至士君子，下及庶民，皆修饬廉谨，以邀时誉。食禄者守其官，耕贾者专其业，八纮四海，遂同文轨。承平既久，稍务奢逸。贵族豪家，轻视稼穑；征镇牧守，或非其才。黔黎兴杼轴之嗟，郡邑有萑蒲之盗。然主上劳谦端委，无亏圣政，亦使寇犯神州，銮辂播越；况秦汉之代，魏晋之时，主荒臣残，岂不颠覆！今则睹淳辉之列，启中兴之期，亿兆人心复新于唐德矣。礼乐刑政，得无诫哉！

曲江

曲江池，本秦世洲，开元中疏凿，遂为胜境。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其南有杏园、慈恩寺。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玩，盛于中和、上巳之节。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上巳即赐宴臣僚，京兆府大陈筵席，长安、万年两县以雄盛相较，锦绣珍玩无所不施。百辟会于山亭，恩赐太常及教坊声乐。池中备彩舟数只，唯宰相、三使、北省官与翰林学士登焉。每岁倾动皇州，以为盛观。入夏则菰蒲葱翠，柳阴四合；碧波红蕖，湛然可爱。好事者赏芳辰，玩清景，联骑携觞，亹亹不绝。

升平裴相国廉察宣城，朝谢后，未离京国，时曲江荷花盛发，与省阁名士数人同游。自慈恩寺屏去左右，各领小仆，步至紫云楼下，见五六人坐于水际。裴公与名士憩于旁。中有黄衣饮酒半酣，轩昂颇甚，指顾笑语轻脱。裴意稍不平，揖而问之：“吾贤所任何官？”率尔而对曰：“喏，即不敢，新授宣州广德县令。”连问裴曰：“押衙所任何职？”裴公效曰：“喏，即不敢，新授宣州观察使。”于是狼狈而走，同坐亦皆奔散。朝士抚掌大笑。不数日，布于京华。左右于铨司访之，云有广德县令请换罗江宰矣。宣皇在宫即闻是说，与诸王每为戏谈其事。及龙飞，裴公入秉钧轴，因书麻制回谓枢近曰：“喏，即不敢，新授中书侍郎平章事。”

真身

咸通十四年，诏自凤翔迎真身至于辇下。真身相传云是释迦文佛中指节骨，长一寸八分，莹净如玉，以小金棺盛之，旧于凤翔建塔。又释氏《涅槃经》云：如来于双林灭度，贮于金棺银椁，积旃檀香焚之，诸天以八金刚分取舍利，唯留四牙，余悉煨烬。未详此骨从何而有。都城士庶奔走云集，自开远门达于岐川，车马昼夜相属，饮馔盈溢路衢，谓之无碍檀施。京城坊曲，旧有迎真身社，居人长幼旬出一钱。自开成之后，迄于咸通，计其资积无限。于是广为费用。时物之价高，茶米载以大车，往往至于百两。他物丰盈，悉皆称是。至京日，上与诸王亲御城楼。坊市以缯彩结为龙凤象马之形，纸竹作僧佛鬼神之状，幡花幢盖之属，罗列二十余里。间之歌舞管弦，杂以禁军兵仗。缁徒梵诵之声，沸聒天地。民庶间有嬉笑踊跃者，有悲怆涕泣者。真身以宝舆舁之，居于内殿数月。俄属懿皇厌代，密使送于凤翔。先是，真身到城，每坊十字街以砖垒浮图供养，妖妄之辈互陈感应。或云夜中震动，或云其上放光，以求化资财，因此获利者甚众。及宫车晏驾，怗然乃定。诸坊浮图，一时毁坼。有好事者密询放光之由，云以大云母片窥看，远而望之，靡不倾信耳。咸通、乾符中，兴善寺复有阿阇黎，以教法传授，都下翕然宗之。所居院金碧华焕，器用俱是宝玉。语人云：“焚香结坐，每告西方。”及迁化，谥为普照大师，信者咸为出涕。刘都尉、崔给事、寓张常侍。同与中贵，多为弟子。出城之日，皆缟素后随，劝朝士持斋。受其法者，不复思理时务。

骈常读《名僧传》，宋文帝时，有永那跋摩，居金陵祇园寺。文帝谓之曰：“弟子常愿持斋，不杀生命，以身徇物，不获其志。法师不远万里，来化此国，将何以教之？”对曰：“道在心，不在事；法由己，非由人。且帝王与凡庶，所修亦有殊矣。若凡庶者，身贱名微，德不及远，其教不出于闺门，其言不行于仆妾。若不克己苦躬，行善持戒，将何以用心哉？帝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出一嘉言，则士庶咸悦；布一善政，则人神以和。刑清则不夭其命，役简则无劳其力，然后辨钟律、定时令。钟律辨则风雨调，号令时则寒暑节。知百姓之饥，斯所以就于无饥；知百姓之寒，斯所以就于无寒。如此，则持斋亦大矣，不杀亦已众矣，安在于阙一时之膳，全一禽之命，然后乃弘济也？”文帝抚几嗟叹，称善良久，乃曰：“俗人迷于远理，沙门滞于近教；迷远理者谓为虚说，滞近教者则拘挛章句。如公者，真所开悟明达，可以言天人之际矣。”

元相国谒李贺

元和中，进士李贺善为歌篇。韩文公深所知重，于缙绅之间每加延誉，由此声华藉甚。时元相国稹年老，以明经擢第，亦攻篇什，常愿交结于贺。一日，执贽造门。贺览刺不容，遽令仆者谓曰：“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相国无复致情，惭愤而退。其后左拾遗制策登科，日当要路。及为礼部郎中，因议贺父名晋，不合应进士举。贺亦以轻薄为时辈所排，遂致轲。文公惜其才，为著《讳辩录》明之，然竟不成事。

自大中咸通之后，每岁试春官者千余人。其间章句有闻，亹亹不绝。如何植、李玫、皇甫松、李孺犀、梁望、毛涛、贝庥、来鹄、贾随，以文章著美；温庭筠、郑渎、何涓、周钤、宋耘、沈驾、周繁，以词赋标名；贾岛、平曾、李陶、刘得仁、喻坦之、张乔、剧燕、许琳、陈觉，以律诗流传；张维、皇甫川、郭、刘延晖，以古风擅价：皆苦心文华，厄于一第。然其间数公，丽藻英词，播于海内。其虚薄叨联名级者，又不可同年而语矣。

唐人最拈弄小说，虽金紫大老，趋跄殿陛之余；使命一方，鞅掌簿书之暇：尽日有所记录，积久成编。李文饶、刘宾客，尤兢兢耳。时至咸通，以迨乾宁，其间韵事，足新耳目。况三辅、曲江，士庶都冶景物，为之点次，事事俱堪捃拾也。康校书能无技痒乎！古人读《汉书》。至留侯遇高帝于下邳，便浮一大白。想此时长安酒垆间，声价不啻倍蓰矣。　湖南毛晋识。

逸文

桑道茂

唐盛唐令李鹏遇桑道茂曰：“长安只此一邑而已。贤郎二人，大者位极人臣，次者殆于数镇。”子孙百世后如其言。长子石出入将相，子孙二世及第。至次子福，历七镇，终于使相；凡八男，三人及第，至尚书、给谏、郡牧，诸孙皆朱紫。建中元年，道茂请城奉天为王者居。列象龟，别内分六街。德宗素神道茂言，遂命京尹严郢发众数千，与六军士杂往城之。时属盛夏，而土功大起，人不知其故。至播迁都彼，乃验。

司徒杜佑，曾为杨炎判官，故卢杞见忌，欲出之。杜见道茂，曰：“年内出官，则福寿无疆。”既而自某官九十余日，出为某官。官名遗忘，福寿果然。《广记》三百九十四。

元稹

唐元稹，镇江夏，襄州贾墅有别业。构堂架梁才毕，疾风甚雨。时户各输油六七瓮，忽震一声，瓮悉列于梁上，都无滴污于外。是年稹卒。同上。

裴度

裴出征淮西，请韩愈自中书舍人为掌书记。及贼平朝觐，乐和李仆射方为华州刺史，戎服櫜鞭迎于道左。愈有诗云：“荆山行尽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广记》四百五。

李德裕

初，德裕之营平泉也，远方之人多以土产异物奉之，故数年之间无物不有。时文人有题平泉诗者：“陇右诸侯供语鸟，日南太守送花钱。”威势之使人也。同上。

校点说明

《桂苑丛谈》，严子休著。严子休，郡望冯翊（今陕西大荔），自号冯翊子。子休为字为名，不详。五代时人。此书首记唐懿宗咸通时至唐末遗闻十则，多为怪异游侠之事，从中颇可见出晚唐社会风情，亦可探后世小说之源，如“崔张自称侠”条，即与《儒林外史》中“张铁臂虚设人头会”情节相类。后录“史遗”十八条，多为杂采众书而成，其中亦不乏为后世所乐道者，如围棋国手王积薪夜宿山村，闻主人婆媳弈盲棋事。

《桂苑丛谈》今存《宝颜堂秘笈》本、《说郛》本、《五朝小说》本等，以《宝颜堂秘笈》本为最完备，但亦非原璧，有散佚条目。1958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宝颜堂秘笈》本标点排印。今即以中华上编本为基础，校以《四库》本，重加标点出版。

目录

张绰有道术

太尉朱崖辩狱

崔张自称侠

班支使解大明寺语

赏心亭

方竹柱杖

杜可均却鼠

李将军为左道所误

沙弥辩诗意

客饮甘露亭

史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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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绰有道术

咸通初，有进士张绰者，下第后多游江淮间，颇有道术。常养气绝粒，嗜酒耽棋。又以炉火药术为事。一旦睹天大哂，命笔题云：“争奈金乌何，头上飞不住。红炉谩烧药，玉颜安可驻。今年花发枝，明年叶落树。不如且饮酒，莫管流年逝。”人以此异之。不喜装饰，多历旗亭而好酒杯也。或人召饮，若遂合意，则索纸剪蛱蝶三二十枚，以气吹之，成列而飞，如此累刻；以指收之，俄皆在手。见者求之，即以他事为阻。常游盐城，多为酒困。非类辈欲乘酒试之，相竞较力，留系是邑中。醒乃课述德、陈情二首以上狄令。乃立释之。诗所记惟一篇云：“门风常有蕙兰馨，鼎族家传霸国名。容貌静悬秋月彩，文章高振海涛声。讼堂无事调琴轸，郡阁何妨醉玉觥。今日东渐音尖。桥下水，一条从此镇长清。”自后狄宰多张之才，次求其道，日久延接，欲传其术。张以明府勋贵家流，年少而宰剧邑，多声色狗马之求，未暇志味玄奥，因赠诗以开其意云：“何用梯媒向外求，长生只在内中修。莫言大道人难得，自是行心不到头。”他日将欲离去，乃书琴堂而别。后人多云江南上升。初去日乘醉，因求捣网剪纸鹤二只，以水噀之，俄而翔翥，乃曰：“汝先去，吾即后来。”时狄公亦醉，不暇拘留，遂得去。其所题云：“张绰张绰自不会，天下经书在腹内。身却腾腾处世间，心即逍遥出天外。”至今江淮好事者记绰时事诗极多。

太尉朱崖辩狱

太尉朱崖出镇浙右，有甘露知主事者诉交代得常住什物，被前主事隐用却常住金若干两。引证前数辈皆有递相交割文字分明，众词皆指以新得替者隐用之。但初上之时交领既分明，及交割之日不见其金，鞫成具狱，伏罪昭昭，然未穷破用之所由。或以僧人不拘细行而费之，以是无理可伸，甘之死地。一旦引虑之际，公疑其未尽，微以意揣之，髡人乃具实以闻曰：“居寺者乐于知事，前后主之者，积年已来空交分两文书，其实无金。郡众以某孤立，不杂辈流，欲乘此挤排之。”因流涕不胜其冤。公乃悯而恻之曰：“此固非难也。”俯仰之间，曰：“吾得之矣。”乃立召兜子数乘，命关连僧入对事，咸遣坐兜子。下帘子毕，令门不相对，命取黄泥各令模前后交付下次金样，以凭证据。僧既不知形段，竟模不成。公怒，令鞫前数辈，皆一一伏罪，其所排者遂获清雪。

崔张自称侠

进士崔涯、张祜下第后，多游江淮。常嗜酒，侮谑时辈，或乘饮兴，即自称豪侠。二子好尚既同，相与甚洽。崔因醉作《侠士诗》云：“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由是往往播在人口。崔、张真侠士也，以此人多设酒馔待之，得以互相推许。一旦张以诗上牢盆使，出其子授漕渠小职，得堰俗号冬瓜。张二子一椿儿，一桂子，有诗曰：“椿儿绕树春园里，桂子寻花夜月中。”人或戏之曰：“贤郎不宜作此等职。”张曰：“冬瓜合出祜子。”戏者相与大哂。后岁余，薄有资力。一夕，有非常人装饰甚武，腰剑手囊，贮一物流血于外，入门谓曰：“此非张侠士居也？”曰：“然。”张揖客甚谨。既坐，客曰：“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获之，喜不可已。”指其囊曰：“此其首也。”问张曰：“有酒否？”张命酒饮之。客曰：“此去三数里有一义士，余欲报之，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可假余十万缗，立欲酬之，是余愿矣。此后赴汤蹈火，为狗为鸡，无所惮。”张且不吝，深喜其说，乃倾囊烛下，筹其缣素中品之物量而与之。客曰：“快哉！无所恨也。”乃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及期不至，五鼓绝声，东曦既驾，杳无踪迹。张虑以囊首彰露，且非己为，客既不来，计将安出？遣家人将欲埋之。开囊出之，乃豕首也。因方悟之而叹曰：“虚其名，无其实，而见欺之若是，可不戒欤！”豪侠之气自此而丧矣。

班支使解大明寺语

太保令狐相绹出镇淮海日，支使班蒙与从事俱游大明寺之西廊，忽睹前壁题云：“一人堂堂，二曜重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燃，添却双勾两日全。”诸宾至而顾之，皆莫能辨。独班支使曰：“一人非大字乎？二曜者日月，非明字乎？尺一者寸土，非寺字乎？点去冰旁，水字也。二人相连，天字也。不欠一边，下字也。三梁四柱烈火燃，无字也。添却双勾两日全，比字也。以此观之，得非‘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八字乎？”众皆恍然曰：“黄绢之奇智亦何异哉！”嗟叹弥日。询之老僧，曰：“顷年有客独游，题之而去，不言姓氏。”

赏心亭

咸通中，丞相姑臧公拜端揆日，自大梁移镇淮海，政绩日闻。未期周，荣加水土，移风易俗，甚洽群情。自彭门乱常之后，藩镇疮痍未平，公按辔躬己而治之。补缀颓毁，整葺坏纲，功无虚日。以其郡无胜游之地，且风亭月榭既已荒凉，花圃钓台未惬深旨，一朝命于戏马亭西连玉钩斜道，开辟池沼，构葺亭台。挥斤既毕，萃其所，芳春九旬，都人士女得以游观。一旦闻浙右小校薛阳陶监押度支运米入城，公喜其姓同曩日朱崖左右者，遂令询之，果是其人矣。公愈喜，似获古物。乃命衙庭小将代押，留止别馆。一日，公召陶同游，问及往日芦管之事。陶因献朱崖、陆鬯、元、白所撰歌一曲，公亦喜之，即于兹亭奏之。其管绝微，每于一觱栗管中常容三管也。声如天际自然而来，情思宽闲。公大佳赏之，亦赠其诗，不记终篇。其发端云：“虚心纤质雁衔余，凤吹龙吟定不如。”于是赐赉甚丰，出其二子，皆授牢盆倅职。初公构池亭毕，未有名，因名赏心。诸从事以公近讳，盖赏字有尚也。公曰：“宣父言征不言在，言在不称征，且非内官宫妾，何避其疑哉？”遂不改作。其亭自秦、毕陷逆，乃为刍豢之地。叹乎公孙弘之东阁，刘屈氂后为马厩，亦何异哉！

方竹柱杖

太尉朱崖公两出镇于浙右，前任罢日游甘露寺，因访别于老僧院公曰：“弟子奉诏西行，祗别和尚。”老僧者熟于祗接，至于谈话多空教所长，不甚对以他事。由是公怜而敬之。煮茗既终，将欲辞去。公曰：“昔有客遗筇杖竹一条，聊与师赠别。”亟令取之，须臾而至。其杖虽竹而方，所持向上，节眼须牙四面对出，天生可爱。且朱崖所宝之物即可知也。别后不数岁，再领朱方，居三日，复因到院，问前时柱杖何在。曰：“至今宝之。”公请出观之，则老僧规圆而漆之矣。公嗟叹再弥日，自此不复目其僧矣。太尉多蓄古远之物，云是大宛国人所遗竹，唯此一茎而方者也。昔者友人尝语愚云：往岁江行风阻，未得前去，沿岸野步，望出岭而去。忽见兰若甚多，僧院睹客来皆扃门不内。独有一院大敞其户，见一僧翘足而眠，以手书空，顾客殊不介意。友人窃自思书空有换鹅之能，翘足类坦床之事，此必奇僧也。直入造之，僧虽强起，全不乐客。不得已而问曰：“先达有诗云：‘书空翘足睡，路险侧身行。’和尚其庶几乎？”僧曰：“贫道不知何许事，适者画房门拔匙翻。”客不辞而出。呜呼！弥天四海之谈，澄汰簸扬之对，故附于此。

杜可均却鼠

僖宗末，广陵有穷丐人杜可均者，年四十余。人见其好饮绝粒，每日常入酒肆，巡坐求饮，亦不见其醉。盖自量其得所。人有怜之者，命与之饮，三两杯便止。有姓乐者，列酒旗于城街之西，常许以阴雨往诸旗亭不及，即令来此与饮。可均有所求亦不造矣。或无所获，必乃过之，乐亦无阻。一旦遇大雪，诣乐而求饮。睹主事者白云：“既已啮损，即须据物陪来。”乐不喜其说。可均乃问曰：“何故？”曰：“有人将衣物换酒，收藏不谨，致鼠啮坏。”杜曰：“此间屋院几何？”曰：“若干。”杜曰：“某弱年曾记得一符，甚能却鼠，即不知可有验否。请书以试之，术或有验，则尽此室永无鼠矣。”就将符依法命焚之，自此鼠踪遂绝，不知何故。杜属府城倾陷之后，秦、毕重围之际，容貌不改，皆为绝粒耳。

李将军为左道所误

护军李将军全皋罢淮海日，寓于开元寺，以朝廷艰梗，未获西归。一旦，有一小校绍介一道人，云能炉火之事。护军乃延而客之，自此常与之善。一日，话及黄白事，道人曰：“唯某颇能得之。可求一鼎容五六升已来者，得金二十余两为母，日给水银药物，火候足而换之，莫穷岁月，终而复始。”李喜其说，顾囊有金带可及其数，以付道人。诸药既备，用火之后，日日亲自看验。居数日觉有微倦，乃令家人亲爱者守之。数日既满，斋沐而后开，金色粲然，的不虚矣。李拜而信之，三日之内添换有征。一日道人不来，药炉一切如旧。疑骇之际，俄经再宿，初且讶其不至，不得已启炉而视之，不见其金矣。事及导引小校，代填其金，道人杳无踪迹。

沙弥辩诗意

乾符末，有客寓止广陵开元寺，因友会语愚云：顷年在京权寄青龙寺日，见有客尝访寺僧，届宾署，属主者匆遽，不暇留连。翌日复至，又遇要地朝客，不得展敬。别时又来，亦阻他事。客怒色取笔题门而去。词曰：“龛龙东去海，時日隐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入流沙。”僧众皆不能详，独有沙弥能解之。众问其由，则曰：“龛龙去矣，乃合字；時日隐西，乃寺字也；敬文不在，苟字也；碎石入沙，卒字也。此不逊之言，辱我曹矣。”僧人大悟，追前人杳无踪由。客云沙弥乃懿皇朝文皓供奉。

客饮甘露亭

有甘露寺僧语愚云：吴王收复浙右之岁明年夏中夜，月莹无云，望江澄澈如昼，诸徒侣悉已禅寂，竟无人踪，禽犬皆息矣。独某默默持课，时亦惜其皎月沉房廊，临江恰幽静。俄有数人自西轩而来，领仆厮辈挈酒壶，直抵望江亭而止。皆话今宵明月江水清澄，得与诸人邂逅相遇，且不辜兹景矣。僧窥之而思曰：中夜禁行，客自何来？必是幽灵异人乎！乃于窗际俯伏而伺之。既至，坐定命酒，罗列果食器皿，随时所有。东向一人南朝之衣，清扬甚美。西坐一人北虏之服，魁梧亹亹。北行一人逢掖之衣，指东向者设礼而坐。南行一人朱衣霜简，清瘦多髯。飞杯之顷，东向者语西坐曰：“项羽重瞳，犹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四海所归。果致如是乎？”虏服乃笑而言曰：“往者贤金昆不竖篱棘见未萌，吾子岂有向来之患乎？”由是二客各低头不乐。南向朱衣曰：“时世命也，知复何为？且某又忽致此，二三君子以为何如？”东向者曰：“朝代虽殊，古今一致。俾公纵无满宫多少承恩者，似有容华，妾也亦恐不脱此难。”北向逢掖衣曰：“此犹可也。大忌者，‘满身珠翠将何用，唯与豪客拂象床’。大患此也。”朱衣欷歔低头而已。东向曰：“今日得恣纵江南之游，皆乏风流矣。仆记云：‘邑人种得西施花，千古春风开不尽。’可谓越古越今矣。”酒至西行，虏服曰：“各征曩日临危一言以代丝竹，自吟自送，可乎？”众曰：“可。”虏服乃执杯而吟曰：“赵壹能为赋，邹阳解献书。可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次至逢掖，举行而歌曰：“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巡至东向，曰：“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兹路信难陟。”以至朱衣，乃朗吟曰：“握里龙蛇纸上鸾，逡巡千幅不将难。顾云已往罗隐耄，更有何人逞笔端。”吟罢东楼晨钟遽鸣，僧户轧然而启，欻尔而散，竟无踪矣。僧之聪慧不群，多有道之者，愚故得而录其略焉。

史遗

崔英年九岁，在秦王苻坚宫内读书。坚殿上方卧，诸生皆趋，英独缓步。怪而问之，英曰：“陛下如慈父，非桀纣君，何用畏乎？”又问：“卿读何书？”曰：“《孝经》。”坚曰：“有何义？”曰：“在上不骄。”坚为之起，更问：“有何义？”曰：“自《天子》至于《庶人》章，上爱下，下敬上。”坚曰：“卿好待十七，必用卿为大夫。”英曰：“日月可重见，陛下至尊，不可再睹洪恩，士或可用则用，何在后期？”坚曰：“须待十七，必召卿也。”及期，拜谏议大夫。

高浟为沧牧，善捕贼。有人失黑牛，背上有白毛。韦道建白：“高浟捉贼无不获矣，得此可为神。”浟乃诈为州县市牛皮，不限多少，倍酬其直。使主认之，因获是贼。

高延宗，北齐文帝之弟，纵恣过度。为齐牧，乃于楼上溺而使人向上张口承之，又以猪肉和粪以饲左右。

崔弘度，隋文时为太仆卿，尝戒左右曰：“无得诳我。”后因食鳖，问侍者曰：“美乎？”曰：“美。”弘度曰：“汝不食安知其美？”皆杖焉。长安为之语曰：“宁饮三斗醋，不见崔弘度。宁茹三斗艾，不逢屈突盖。”盖同时虐吏也。

王梵志，卫州黎阳人也。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者，当隋之时，家有林檎树生瘿大如斗。经三年其瘿朽烂，德祖见之，乃撤其皮，遂见一孩儿抱胎而出，因收养之。至七岁能语，问曰：“谁人育我？”及问姓名。德祖具以实告：“因林木而生曰梵天，后改曰志，我家长育，可姓王也。”作诗讽人，甚有意旨，盖菩萨示化也。

释法庆，炀帝时在长安先天寺造丈六夹柱像，未成暴亡。时宝昌寺僧大智亦卒，三日而还。良久，云见宫殿若王者，见法庆在一像前语曰：“法庆造像未毕，何乃令我死？”检簿者曰：“命禄俱尽。”像曰：“须成我矣，可给荷叶以终其事。”言讫大智再生。众异之，往问法庆，亦话说其验迹。竟不能食，每旦食荷叶一枚，斋时三枚，如此五年，功就而卒。

邹凤炽，高宗时人，眉高背曲，住长安怀德坊，富于财。市南山木，每树估一匹。自云山木可尽，我绢有余，乃邹骆驼也。

王积薪随明皇西幸，有司奔从，翰林弈棋者独王在焉。蜀道隘狭，每止息，道路店舍多为尊官所占，王凄凄无所入，因沿溪深远寓宿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妇姑，止给薪水。才瞑，妇姑皆阖户而休，王宿于檐下。夜忽闻堂内姑谓妇曰：“良宵无以为适，与子棋一局。”王异之。堂内无烛，又妇姑各在东西室。王即附耳门扉，俄闻妇曰：“起东五南九置子矣。”姑曰：“东五南十二置子矣。”妇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曰：“西九南十四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维。夜及四鼓，王一一密记，共下子三十六。忽闻姑曰：“子已北矣，吾止胜九枰耳。”妇亦甘焉。迟明，王具礼请问于老姥。姥曰：“尔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王则出局尽平生之妙，而布子未及数十，谓妇曰：“是子可教以常势耳。”因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王即更求其说。姥笑曰：“止此已无敌于人间矣。”王谢而别，行不数十步，回顾皆失向之室庐矣。自是王之艺绝无其伦，即布所记妇姑对敌之势，罄竭心力，较其九枰之势，终不得也。因名邓艾开蜀势，至今有焉。

郑代，肃宗时为润州刺史，兄侃，嫂张氏，女年十六，名采娘，淑贞其仪。七夕夜陈香筵祈于织女，是夕梦云舆雨盖，蔽空驻车，命采娘曰：“吾织女，祈何福？”曰：“愿丐巧耳。”乃遗一金针长寸余，缀于纸上，置裙带中，令“三日勿语，汝当奇巧，不尔化成男子”。经二日以告其母，母异而视之，则空纸矣，其针迹犹在。张数女皆卒，至娠，母病而不言。张氏有恨言曰：“男女五人皆卒，复怀何为？”将复服药以损之。药至将服，采娘昏奄之内忽称杀人。母惊而问之，曰：“某之若终，当为男子，母之所怀是也。闻药至情急，是以呼之。”母异之，乃不服药。采娘寻卒。既葬，母悲念，乃收常所戏之物而匿之。未逾月，遂生一男子。人有动所匿之物，儿即啼哭。张氏哭女，孩儿亦啼，哭罢即愈。及能言，常戏弄之物，乃采娘后身也，因名曰叔子。后及位至柱史。

竟陵僧有于水滨得婴儿者，育为弟子。稍长自筮，得蹇之渐，繇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乃姓陆氏，字鸿渐，名羽。及冠有文章，多意思，耻一物不尽其妙，得煎茶之法著于世。

吴郡顾况，贞元中进士及第，词清妙绝，为韩晋公浙西观察判官。公尝有乳母与外相通，卜射求事，公持法欲杀。阖宅莫敢言，密令人言于况，令救之。况乃诣公所问何故。公曰：“天下皆知某守法，岂伊乳母先犯也？”况对曰：“三尺儿亦知公法令禁，何宅内人而违犯？然公幼年时读书早起夜卧，看侍即要乳母；今年长为公相侯伯，乳母焉用哉？诚宜杀之也。”公悲悟，遽舍之。况后在朝为小著，谐谑轻薄，傲毁朝士，贬信州司马。

崔膺，博陵人也。性狂，少长于外家不齿。及长能文，首出众子，作《道旁孤儿歌》以讽外氏，其文典而美。常在张建封书院，怜其才引为上客，善为画。时因酒兴，偶画得一匹马，为诸小儿窃去。一旦将行营，大叫称膺失马，张公令捕之，厢将问毛色，应云膺马昨夜犹在毡下。监军怒，请杀之。建封与监军先有约，彼此不相违。建封曰：“却乞取崔膺。”军中遂舍之。

淮南节度杜佑，先婚梁氏女，梁卒，策嬖姬李氏为正嫡，有敕封邑为国夫人。膺密劝请让追封亡妻梁氏，佑请膺为表略云：以妾为妻，鲁史所禁。又云“岂伊身贱之时，妻同勤苦；宦达之后，妾享荣封”云云。梁氏遂得追封，李亦受其命，时议美焉。其后终为李氏所怒。社日公命食彘肉，因为李氏置堇而卒。

李铦，锜从父弟也，为宋州刺史。闻锜于浙西反，恸哭，悉驱妻子奴婢老幼量项而枷，自拘于廉使，朝廷闻而薄贬。

马司徒之子鬯，以第中大杏馈窦文场，文场以进德宗。德宗以为未尝见，颇怪鬯，令中使就封其树，盖惧宅废为奉诚园也。

任迪简为天德军判官，饮酒，吏误以醋供。迪简以李景略令酷，发之必死，乃强饮之，吐血而归。军中人闻皆泣感。后景略卒，军请为主，自卫佐拜中宪，为军使，后镇亦定。

周郑客唐衢，有文学，老而无成。善哭，每一声音调哀切，闻者泣下。常游太原遇享军，酒酣乃哭，满座不乐，主人为之罢宴矣。

越僧灵彻得莲花漏于庐山。传江西廉使韦丹，以惠远山中不知刻漏，乃得铜叶制器状如莲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之节，虽冬夏云阴月黑无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