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凄切 (华文金典书库)
Author: 燕西 著
Date: 2015-04-30

目录
作者介绍：
内容介绍：
第一卷·浓妆的女孩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二卷·寒蝉凄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卷·远洋彼岸的落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华文金典书库

寒蝉凄切

燕西　著

出版社：上海市华文创意写作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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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燕西，《寒蝉凄切》作者，94年生人，广东潮汕人，现居深圳。

2014年开始尝试写作，《寒蝉凄切》是其首部作品，作品是以作者学生时期生活圈子中的几个朋友为主角进行的创作。

内容介绍：

书共分三部分，为第一部分《浓妆的女孩》、第二部分《寒蝉凄切》和第三部分《远洋彼岸的落叶》。此次投稿投的样章则是第二部分《寒蝉凄切》，同时“寒蝉凄切”也是本书书名。本书以一个出身于汕头地区中产家庭的阳光男孩李德扬、一个深圳本地客家反叛男孩林雨和一众出身优渥的女孩为主角叙述了个中故事，故事的主体情节是真实存在的，大部分人物的姓都没换，只是改了名。

书中依靠的背景地区以潮汕和深圳为主。潮汕，一个从古至今产出了无数个优秀商人却依旧经济贫弱的地区；深圳，改革开放桥头堡，本地的客家人大都已发家致富奔小康，但书中林雨家是个例外，从而造就了他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怪异性格。

第一卷·浓妆的女孩

第一章

她的房间带有一个小阳台，还开有一扇窗。这窗开得好，窗外便是一片开阔地，所以她的书桌也是放在了窗下。过了这片开阔地，是村子的另外一部分。她家，她叔伯兄弟家是分别相连在一起的，都靠近这里。后来她们就把这片开阔地买了下来，立起了一盏路灯，除此再无其它管理。以前我和陈强就时常在这片开阔地里溜达，受了我们影响，她后来也常在无聊时去那里打发时间。

说来乏味，这里明明只有几小滩绿草。而这几小滩绿草本身比说起它们这件事还要乏味。

今天是一个大晴天，她坐在桌前埋头复习。阳光是从东南方向来的，只能照到桌的一角，即不晒人又能取光。在那光亮下，她也仿佛带有光芒。就是太辛苦了，美好的天气美好的周末，也不知道长期这样对着那些枯燥无味的学习资料会否对人的心理造成压抑。她喜欢，我就不能耍性子要她放下来陪我这个远道归来的男友，说到底最后也是归为一场年少风流。

年少风流？提及这四个字，我便知道肯定回避不了那件事，那件无论何时论说年少风流时都会立刻冒出脑海的事。那个化浓妆的女孩。这事可不能给陈果知道。我背叛了她，全面地背叛了她。在那次聚会上，见到了那个化浓妆的女孩之后，我对她产生了感觉并与之发生关系。

已经过去，本不该再留恋，就当没发生过，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这事情最好就是尘封深海为好。但我又想，要是哪天陈果有所觉察，我估摸着总也不会遮遮掩掩的。听天由命吧。

在我内心里作着无用的被称之为内疚的心理活动之际，她终于停住了学习，离开了那一堆足以掩藏起她整个上半身的各种学习资料中。我正呆坐在床上，她过来紧贴着我坐下，并伸手抱住我。我则用额头顶住了她的额头，抚着她的脸颊，把她按到床上吻了起来。而脑海中关于那件事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记得是深夜，估摸着是深夜。深圳这种地方，又是处在一个度假休闲的地方，白天黑夜是没什么区别的。公寓睡不下所有人，于是参加聚会的人有的去了之前订好的附近酒店房间去休息，有的则连夜回了家。倒不是自己想回，回家的人大都是家里大人直接开车过来接了。热热闹闹的一套大公寓，突然变得冷清起来，只剩下浑身酒气醉倒在地上的两个聚会主人，两人抱在地上似睡非睡，嘴里都说着胡话。这两个说着胡话的人，其中就有她，那化了浓妆的女孩。这说法不是要故意泄露我的娇情，只是我真真就迄今为止不知她的名字。

我的朋友林雨有序地把两人分开，抱起其中一个叫徐艺的女孩径直往公寓里最大的房间走去。他回头对我叮嘱：“这个就交给你了，那里还剩着两个房间，你自己挑个喜欢然后把她放另一间就可以了。”

说的同时他看向了那两个房间的方向，眼神里有着别样富意，却不愿意明说。

而我，对于这个任务同样有着别样的看法。那就是她落到了我的手上，一个青春娇嫩的女孩子。直觉上我跟她之间会发生一些事，只是惯例罢了。

来的时候，我跟在林雨身后，他推门而进。我探过他的身形之前，一眼看到了她。浓妆艳抹，长裙袭地。是蕾丝边的铂金色吊带裙，腰间一条枫叶红的腰带点缀。一开始肩上披着大大的丝巾，盖住了肩部。丝巾是白色丝巾，上面带有枫叶图案，和她即将去留学的那个国家的国旗上的图案是一样的。现在她这副态势，别说丝巾了，裙子的吊带都落下了一边，使内衣的纹路也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近坐在了她的身边，看着这个刚撒完酒疯的女孩不知该做何反应。与此同时安静下来的周边环境令她身上的味道得到了扩散的机会，那种还分不出加了何种粉饰的玫瑰味正在占领全境，很浓重。听说她的家里给她的银行账户打了好几百万作为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费，还说不够了再给。而此刻她正毫无顾忌地醉倒在了我的眼前，被她朋友的男友交到了我这个她朋友的男友的朋友手上，其中自有着一番荒诞存在。

几经扭捏，我伸手碰了她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怎么用力。“到房间里去睡吧，这儿凉。”不出意料，这话仿佛飘在了空气中，化为无形。

她的刘海的一部分不规则地排在了额上，精心画好的眉和挑得齐齐的睫毛都发着黑光，双唇则是唇膏和酒渍并存，既凌乱又和谐，很是性感。

在地板上睡上一晚基本上是一定会感冒的，后天的航班，总不能拖着病容去往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别的不说，还怕有损祖国脸面呢！如此，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半是调皮半是怜爱。也因为如此，我决定估且先放开手脚，得把她抱到房里去，放到舒服的床上去，盖好被子，这样她明天起来才有精神去为出国做最后的准备。

我把手放进了她的脖子下面，往下一撤，轻轻搂住了她的肩。一把抱起她。听，她的嘴里正说着话。说什么？含混不清。

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我的心跳有了变化，下体也不安分起来。自己觉得不对劲，便快步走进了房间。掀开一半的被子，把她放到床上，又拉回掀开的被子盖回她身上，微微俯身帮她捂着被角。捂好，我看着她，看着她唇上残留的酒渍，看了有好一会儿。今晚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眼下我固然是想跟她发生关系的，生理方面已经箭在弦上。但我不能在此种状况下与她发生关系，这算性侵，得等她神智清醒才行。至于醒不醒，我没把握。

近处看她的脸，场面虽更杂乱了，却多了分真实。脸上半褪不褪的化妆品，脖颈上也都是一块一块的酒印。不好看，累赘。我于是到洗手间敷了一条热毛巾，回到她的身边，用手指提着毛巾的一角擦着她的脖颈，一小点一小点的擦干净。她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我，表情说不上害怕和惊讶。看她醒来，我也就停下手来，与她对视，同时尽量使自己显得不慌不忙。我自有想法，像她这样家庭的孩子，大场面以及社会的多面性是看得比我还多的，可能她本人对一眼睁开看到我在碰她这件事并不慌乱，那我就更不能自乱阵脚了，起码不能闹笑话。

她定住了有些时间，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这是在照顾我？”

我有些断句：“算是——吧。”

“我有听到林雨对你说的话，你可以把我放下就走的。”这话听着像是对整个过程都了如指掌。

“我说了算是，那就是有不算是的方面。”

有些事情注定如愿以偿。是我先吻了她，吻了她那半是唇膏味半是酒气的嘴唇。我侧着身低下头轻吻了一下，有一种迷离感，很香、很柔。这是一个解释不清的吻，不过这么美好，换了谁又会去在乎解释不清这回事啊。出人意料的我并不紧张，在强硬地坚持了一会儿令自己不先乱阵脚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紧张，踏踏实实的不紧张。

“因为看着美丽性感，没忍住就吻了。”我解释说。

整体的氛围陷入了一种寂静，床头灯发着柔弱的光，光晕更增凝结感。她双手拢面，喉部有动静，动静像是在笑。

过后她故作娇气，才问：“你怎么能吻我？为了什么才吻我？不会很无礼吗？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两句。还是说你根本不懂，根本就不尊重我，觉得冒犯就冒犯了？”

冒犯？我果然没想错，轻描淡写间将一个颇具份量的词抛给了我，又神态轻松地等着我回答。这就是她们这种背景之下成长出来的应对能力，让人觉着早熟、有心机、难以应付。本来我该是要对这样人表示厌恶的，但我又有什么理由呢！是的，我确确实实地吻了她。初次见面，连人家名字都未打听过，但我吻了她，这就是一种冒犯。我还在思付，要怎样得体的化解这一次冲动所带来的麻烦。她也在思付，不过我们心里是清楚的，她完全以逸待劳，牢牢占据了制高点。那么我该怎么办？我想一直保持缄默，不去辨解，以不变应万变。但我可看出来了，她的策略是一样的，她打算一直耗着，心里想：“你这个呆子，想跟我比耐力和心态，作梦！反正你是必须给个说法的。”而且，我还真的不得不给她一个说法。这人狡猾，真狡猾。

“这么说吧，你确实美丽性感，或许我嘴巴应该再甜一些，你是十分美丽性感、楚楚动人的。而我是男性，还是一个有女朋友且碰过女性的男性。谁都不能要求我怀里抱着一个你这样的女孩、连内衣纹路都坦露在我眼前的女孩、甚至刚才抱你进来的时候你的胸部就一直顶在了我胸骨侧面那里。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生理和心理上肯定是要有反应的，否则都不正常了。真有，为什么没有呢？为什么不能有呢？心动是心理反应吧，我对你心动了，货真价实。我无所顾虑地撇开和我青梅竹马的陈果在这跟你说这些暧昧话，说起来可不完全轻松。我刚刚体会到了你那样柔弱的一面，抱了你还吻了你，虽然是在依照所谓惯例的情况下进行的，但却都是真实存在的。你醒着，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着，我都丝毫没有离开这房间的意思。此时我想看着你，能看多久就看多久，直到不能再看下去为止。”

我所想所说，她听完后低下了头，双手托住额头笑了起来：“还真是惊喜和讽刺兼备！我一个被家里人以前程为重的理由死活都要抛到国外去的人，莫名奇妙地在这里受到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告白。你真大胆，哪有人告白的时候还强调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

她停了下来，伸手跟我要了毛巾捂住了脸，来回揉了几下。自言自语地说：“唉，妆都乱了，我还是去卸掉吧。我还没有力气，你得抱我，反正都抱了，也不在乎再抱一次了。”

我领旨谢命，奉旨而行，抱着她到洗手间门口，她蹭地一下子站到了地上，一只手撩着头发，分外妖娆。“说没力气就没力气，你真傻！还是说真的巴不得多抱我一下？”

我的注意力已不在这里。她的笑很调皮，有两个不明显的酒窝，得比较大幅度的笑才能显现出来。锁骨微凸，泛着寒光，那是夜色所致。

我问她：“冷不冷？”。

她默不作声，转身进了洗手间。

第二章

楼下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陈果背靠着我，我亲吻着她的背。

听到声响，我似有若无地抱怨一句。自觉这抱怨合情合理，原本我俩都睡意渐生，差不多都要睡过去了。所以此时楼下来的不管是谁，我们是不可能再这样大胆安心地抱在一起睡了。我放开怀里的陈果，用臂膀撑住床，让过她使她平躺在我胸膛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她把手搭到我的脖子背后，抻起来吻我，再放开。

我起来穿衣，衣服零碎散落在床的四周。我小心捡起，递给还在床上的陈果。她也动作迅速，没两下就穿好，像模像样地坐回了桌前，拿起笔写起字来。我也整理好被我们弄乱的房间，铺好被子，坐到了她的旁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正在对着一篇英文文章翻译。她把书上原本附带的中文翻译撕下来收起，然后自己试着去翻译那些文章，译好了再拿出来校对。每一篇都很长，最短的也有三五百字，我是一句都看不明白的。拿了她收起来的中文翻译，看了会。内容大概就是一个叫大卫的男生为了组织一个活动所写的方案，课本上的外国人名字都一样，不是叫大卫就是叫杰克。也不知道她从哪找来这些莫名奇妙的文章，整天反复地听写译，看着很是沉迷。

不一会儿，楼下的大门又发出了声响，听着是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我便爬回到床上，被子蒙头假装睡了起来，思绪则再次来到那个浓妆女孩这边。跟她的对话再一次回响耳边。

“你还好吗？怎么洗完澡人倒更显疲态了。”我这样问她，却没能得到回复。

“你看上去毫无兴致，真的那么不想出国吗？”我再问。

“不想。”

“那就不要去好了，留下来，深圳挻好的。年轻，现代，发展飞速。你也熟悉这里，随便选一所大学上就行了。你要能留下来，那我可高兴了，我可以多一个很好很棒的朋友。不要笑话，我总是如此，我有很多朋友，是属于见人就跟人交朋友的那种人。哈哈、哈哈。”

谁知她回：“哦，看得出你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不然就不会吻我还跟我说情话了。你真的无礼，从你的神情里充满了‘你已经是我的朋友’的类似结论。凭什么？就凭你在我不清醒状态下抱了我吻了我就自认为走进了我的内心吗？太可笑太天真。喔～对了！听说你是农村来的！怪不得！农村人就是会容易地认为别人的一个小举止就是对他们的认可和接纳，但他们哪里知道，那都是出于一个人最基本的礼貌和修养所作出的最基本的回应。像你这样的土包子，我在学校里见过太多了，不是吗？每个学校里都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家里大人来深务工或者做些小生意之类的，他们也就来了这里就读。这些人大都是一个样子，读书很认真，看谁都是好人，恨不能把每一个对他们报以微笑的人当成菩萨供起来奉为知己。可那又能怎么样，还是改变不了本质。大好的青春，大好的年华，全用来读书，连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一点都不会，连剪指甲都不会，连香奈尔都不知道。总而言之，这个群体中不管是其他人还是你，请不要因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觉得拉近了与我的距离从而认为可以自称为‘我的朋友’。”

这让人有些生气，她的话不客观，她发表了一次令人反感且突显自己肤浅的言论。这激发了我的斗志，我这样没上进心的人是很少与斗志两字联系在一起的，但就是这次，这次我一定要言辞准确犀利甚至苛刻地对她的言论进行反驳，我与广大农民工子女是同一阵线的。我并不着急，冷静平和地坐在沙发上组织着语言，翻遍了自己所识的所有文字、看过的一切先贤金语、了解过的相关时事评论。我必须出一记重拳，要一拳把她这个高傲的、不知生活不易的富贵人家的孩子打趴在地上，狠狠地。我想得很专注也很快速，几乎就要进行反击了。她回到了床上，用被子盖好自己，双手抄起，以示在我和她之间划定了一条无形的分隔线。

我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

“对不起，我喝醉了，我不该那样说。我只是需要发泄一下，我不想出国，完全不想。可我又能怎么做呢？上小学的时候在老家，我跟你说说我的老家吧！我老家是福建的，有土楼有茶田，多好的地方。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上学到小学，家里大人因工作调岗来了深圳，也就把我带过来了。”

她趁着说话间歇叹了口气，并把抄着的手放了下来，撤掉了那条无形的分隔线。

“来了就来了吧，交新的朋友适应新环境，虽然我是一个很难适应新环境的人，但我总要努力去做。好不容易到了现在，有了我们家徐艺，也不觉得深圳陌生了，他们又要我去留学，还不准商量，两个月前简单提了一次，前几天就突然说一切手续都办好了，连机票都订好了。我简直想跟他们拼命，想杀了他们，想离家出走。他们明明知道我是一个很认生的人，真的，十分认生，人类史上恐怕找不出几个像我这样认生的人了。不仅对人认生，对环境也认生，对自己睡觉的床、用的牙刷、坐的椅子都认生。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出国对我来说是末日，何况还是独身一人。但我又爱他们，他们也爱我，平日可没少宠溺。就是这一次做得太强硬，强硬得不给人丝毫表达诉求的时间。所以我郁闷了好久，这几天我连跟最喜欢的徐艺在一起时都笑不出来，不仅不笑，还容易哭，看到她就忍不住了，是因为舍不得也是因为心疼她。哎喂～你跟林雨那个无趣的人可是好朋友，你帮我个忙，一定要让他多多关心我们家徐艺。依着徐艺的性子，我不在了，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应该是不会跟别人说的，只剩下林雨了。所以，你一定让他要格外醒目。”

这人真怪，一会儿言辞犀利、冷落他人；一会儿却柔情万分、忧愁多情。但是我不相信她，不完全相信她。我又多想了一步，我早已把组织好要用来反驳她的那些宏观同微观合理结合的观点与例子全抛到了脑后。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这么说，对我可没什么说服力。为什么没有说服力呢？比如你把自己形容成一个认生的人，且认生程度几乎问鼎人类之最，可以说你表达出来的那种认生是切肤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能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这么多的心里话，不合逻辑，很不合逻辑。”

“所以呢？”

“不仅仅于此，你看你，初次见面，我见到的你浓妆艳抹，在聚会上和所有人杯盏交错，活脱脱就是一个聚会女王。聚会完了，倒在地上就能睡去，一副生性就讨人怜爱的凄楚样子。”

她愣了一下，又坚决摇了摇头。“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已经完成了林雨自作主张交给你的任务，你可以走了。不用你在这看我笑话！”

这话太气人了，她是不是故意的，我想是的。一说完这话，她便把头扭到了别处去，对我置若罔闻。我真的想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何必去留恋那一个吻，更何况她的弱态、她的柔情、她的楚楚可怜都没有明确着力点，只是那样表现出来了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我已经准备站起来往外走了，马上就要走了，这是我跟她唯一的交际，即将结束了。

她再次发话：“你怎么还不走？”

“笑话！大笑话！”她使我再也抑制不住。“我好心好意、发自真心地对你怀有关心！不然呢？你看看，在你羞辱了我以及广大农村子弟之后、在你没有说服力地对我吐露心事这后、在你强烈表态要赶我走之后，你看看我的眼神，依旧不舍得离开这里。我愿意在这里，愿意在这里看着你，愿意听你说任何不着边际的话。打住吧，你赶不走我，我不走。”

这阵爆发使局面陷入了胶着，也不是不起效果，她已经把视线收回到我的身上。半张着嘴看着，久久不说话。她又合起了嘴，没做其它反应，继续看着。因为洗了澡，她已经是素颜了，没有妆扮，没有酒气。嫩嫩的皮肤，一双稍带有丝丝水气的眼睛，眼珠在转着圈。每隔一定时间就有一次闭合，但看的地方是一直都没变的。她在观察我，用心地在观察我。她想知道什么。希望从我身上看到什么。这眼神看得人更疑惑。

她应该是有所意识，可能是在经过一定时间的观察和思考之后使她的态度产生了极大转变。她向我伸出了手，手掌是向下的。她没有明说，但我感应强烈，蹭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她像是试图挽救局面：“今天是我第一次化这么浓的妆---也不是我化的，是让人帮着化的，我只是坐在那里。坦白地讲，真是不舒服，再加上那些洒在身上的酒，感觉就像是呆在垃圾堆里一样。”

她示意我坐下来，我便在床上坐下来；她拨开我的双手，我便让她拨开我的双手；她双手环抱住我，半个身子都贴在了我的身上。

她问：“你女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陈果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倒真是够尴尬的，我得抱着这个女孩去形容陈果。我有罪。可我还是回答了。“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是某一方面优秀，是全方面的优秀，背景、外貌、学习、为人处事等等等。”

客观公正的事实，客观公正的回答。但凡有人问起陈果，优秀一词总是我启用最多的。

“优秀？有我优秀吗？我家里就不用说了，你看得出。我本人你也看到了，自有定断。那说说你看不到的，比如我熟练两门外语、会弹钢琴、会吹长笛、会跳芭蕾等。还有！还有！我自小就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人们都说我乖巧伶俐、懂事听话什么的，虽然我对某些赞许不敢苟同，也不认为自己是那么做的。但有人夸，就不会是平白无故地夸，说明我还是对得起那些个赞扬的！”

第三章

陈果摇醒我：“该回家了。”

“回家？多晚了？”

“再过一会儿我爸妈就该回家了，怎么才半个多钟就睡得这么沉。”

才过去半个多钟吗？怎么感觉过去了好久，感觉经历了一段有趣的旅程。不、不是我的旅程，是她的旅程。她出国了，即使不是自主选择，她终究还是出国了。

她对我说：“哎，眼看着我就要出国了，跟你说说我的家乡吧，你愿意听吗？”

我点头，她也立即开始叙说。

“周末，福州市区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一种肃杀感，道路、写字楼、商场，到处都规格棱角分明，风吹起来跟刀割般凛冽。这是冬天，是闽地每年最冷的那几天。伸手握住空气，空气会化为无形的冰直钻进心窝里。

我从这省城里最大的购物广场里出来，被风推着奔跑着来到对面，下了十几阶台阶。转弯，又下了十几阶台阶，来到了停车场。而家里人在身后紧随其后，为乡下爷爷奶奶买的各种孝礼和春节所用的年货都由家里人提着。他们有商有量地规划着一辆空间还算宽大的SUV，然后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刚开始是放，后来就变成塞了，硬塞。我数了数。有茗茶，当然要有茗茶，福建人家里要没有茶还好意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吗？有海鲜干货，这点和茗茶是一样。不过这两样亮点物品都不是在这种无聊的购物广场买的。茶是先叫朋友从安溪寄过来的，十分正宗新鲜。这怎么说，因为收到之后我打开了那个大大的纸皮箱，伸手进去一摸，那茶竟然还有丝丝温度。海鲜干货还是没什么创意，只能跟在茶的背后招摇过市，不过也是叫朋友从港口直接寄过来的。

车开出福州市区，开始向着高速奔走，往着漳州的某一个古老村子而去。那是我们家生根发芽的地方。村子里最显眼的莫不是土楼，楼内层层叠加，自下而上，由里及外。浑身挥发着令当地人引以为傲的古香古味，一幕幕抗击外族团结本族的恢宏往事轮番上演。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虽然我很喜欢这个村子，但很快这些就都与我无关了。因为家里有了一个公务员爸爸，一个即将调往改革开放最前线的公务员爸爸，在我一个人默默不语地回味着土楼和土楼外那一座座有着满满长青树木的山丘的此时，家里连我的转学手续都揣在了兜里。我无能为力。再联想此时，这场景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土楼是个好东西，家里虽然买了新房子，但爷爷奶奶坚持留在了里面。我不行，得在省城里跟父母一起生活上学，所以我和土楼的全部故事都发生在假期。还记得从爷爷奶奶家里出来，绕着弯弯的通道或者走廊。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路，通道？走廊？要不叫过道？干脆叫公路好了，因为是公用的嘛！“公路”边上就是一户户人家排着，年轻人都已经不住这里了，有朝气的都是一些小孩子、嫩头青。夏天木头有干爽的木头味，泥土有干爽的泥土味，砖块有干爽的砖块味；冬天大不同，木头有冷冰冰的木头味，泥土有冷冰冰的木头味，砖块有冷冰冰的砖块味。从第三层下来，出了大门，豁然开朗。顺着山丘遍地浓绿或一片苍凉，暑假时农作物摇头甩穗，寒假时则小鸡啄冬草。有水，小溪小沟，隔壁家的小黑狗在溪边打滚。我到小卖部里买一根冰棒，一眨眼吃了个精光。凉意十足。

我在那里是没有朋友的，本来同年纪的人就不多，各自又大都是在外面久久回一次的人。最主要是认生，还是因为认生，即使你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这样说。我习惯了不热闹的假期，即使有时同一栋楼里的同龄人有意接近，我也羞羞搭搭地避让过去。说出来你又要不信了，我可是一个和土楼和山丘和小溪小沟无声地玩上几天都不厌的人。可是过了那个春节，我就跟着家里人来到了深圳，弹指一挥间十年已过。可笑。用了十年习惯一座城市，突然又不由分说地要我离开。可笑。”

一种无奈、气愤同时还略有感慨的语气，面部表情也表达得很到位。把我也带入到了位入福建南部的那一个村子中，未能及时给予她回应。

她便轻声说：“对不起，是我说太多了，为难你了。”

“不、不，你的叙述很有趣，愿意再说多一些吗？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接受深圳，不再把它当成让人无所适从的异域之境的。抓紧时间，趁你还在这里，而且还有着一个绝佳听众。你听出来了吗？这个听众言语中的恳切。”

她以适时表示谦虚：“你真的想听？只怕是奉承。我的表达能力常为自家人嘲讽和诟病。徐艺也是，总说我一开口说话就像一只将死的蚊子，声音细微断线，却又偏偏听着吵杂。我知道她用了夸张手法，但也形象贴切。”

她低下头，脸上放映着一个极度不自信的画面。我体贴地拨着她的发梢，顺着她的话意提出新的疑问。

“那怎么跟我说话就这么自如？无谓奉承，你要相信我字字珠玑。明明你讲话就很清晰顺畅，吐字完整，充满趣味又富有画面感。”

她随即露出了一个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很亲切。”

“我？”

“是的，你很亲切。身上有一股受欢迎的力量，是天生的那种。这么说可能又太玄乎了，就像我说自己天生过于认生一样。那么即使不是天生，你身上所具有的这种力量，这种亲切感和亲和力也是受某种影响所致。家庭吧，应该是家庭吧！是家庭吗？”

“基本是这样的，可以归功于家庭，平常美满、世上最美好的家庭。”我没犹豫地答，这问题压根不需花费上0.1秒钟便能终结。

“是吧！我的家庭也很美满，这倒有些另类了。这世界，富贵人家事非多好像才是常态。大概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是天底下幸运儿中最幸运的那一部分人，大人在事业有成的同时又对家庭极具责任、极为用心。一对比就知道了，你就说徐艺吧！她爸爸可不是老实人，和我爸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话有破绽。

“一对比就知道？同样家庭美满，为何我成长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阳光男孩，而你至今仍是一个认生的小怪物。”

“你这么说就太坏了，我无力辩驳。凡事总有例外吧，我家里其他人都是很健康向上的。”她紧张地解释。

圆话这事并不难。“有人偏偏喜欢小怪物，可爱美丽的小怪物。如眼下正紧拥着你的这个阳光明朗的男孩。”

她避过这样一个自恋的话头，再度有所讲述。

“来深圳之后，我每个假期都会回福建。千盼万盼地去，假期一过又恋恋不舍地回。到了第五个年头的时候，在回深圳的时候心境才发生了变化。当时城市的外围华灯初上，道路宽阔而平敞。车一路疾驰，畅通无阻。”

“然后呢？”

“我误会了。我坐在右侧，看到了山的轮廓。一片漆黑，但山有山的样子，不会看错的。我以为是福州，因为一切是那么地似曾相识。可是，当我往左侧看去，真倒霉。我看到了海，海发着光，把邮轮和渡假村照得明亮通透。那种感觉，美梦被敲碎的感觉。这繁华的海，宣示着这座城名叫深圳，而不叫福州。美丽的城市，不愿承载我短暂的美梦。我打起精神，不知哪来的念头赋予了我强大的力量。我告诉自己要爱上这里，必须要！我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眼睁睁看车冲进了梅沙深深的隧道中，进进出出好几回。盐田港还在不知疲倦地喘着气在工作，而手表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二分。我把这时间铭记在心，从这时起，我开始接纳和拥抱深圳，开始把这里当成家。尝试去认识朋友，挑战和突破自己。从目前来看，好像成效不大。我不舍得取笑自己，因为认生这件事怎么深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天生的’这一定论而去。‘不可治愈的心理问题’，要不直接说是病吧，这就是病了。车的引擎停止沉吟之时，我就被家里人带到了这公寓里。那时这公寓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装修，那时也很新，但不像这样豪华。之后我只记得自己在阳台上坐了一宿，直到睡了过去。”

夜更深了，从这个房间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漆黑。那是树，隔着一片海景公寓与我们这里对望。有风，因为稀稀散散地从山上照下来的光照射出了一些树影，从树影的抖动可以看出是有风的。只是没有风声，窗户关着，风声肯定进不来。

她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了，便吻着她的额顶，把被子往上拉一直盖到她的脖子上。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英文，不是很长。

我问她：“你说话了吗？什么意思？”

她回：“没什么，是一句英语歌词，翻译过来是‘听说，你心有所属’，不说这个了，你叫什么？”

听说，你心有所属——她是有意的吗？是在说我吗？我应该是很在意这件事，注意力全被这句歌词所吸引，她的问题也就被无意中无视了。

“嘿！问你话呢！”

“你都要出国了还问这个，你要是不出国我就告诉你，出国我就不告诉你。保留这一份趣味，岂不更显浪漫。以后有人问你，你就可以标榜自己魅力难挡，有过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迷上了你，也算是抬高你的身价了。不过你不用强调‘农村来的土包子’这回事，怕适得其反。”

她颇具醒悟般点了点头，又问：“这么晚了，是直接睡觉吗？”

我又大胆地回：“要做爱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搂住了我一边的臂膀，吻我，手放进了我的衬衣内侧，抚摸着我的胸膛。我于是侧过身，把她平稳地让在了床上，用力咬住了她的唇，张开手掌粗鲁地撕扯掉了她的衣物。

第四章

也是一个倔强的人，前晚先是和徐艺醉得一塌糊涂，后是在我怀里泪眼朦胧。到了起程之时，却反而果敢起来。她拒绝了家里人，只让徐艺到机场送她。说明她还是生气的，作为一个已经具有独立人格独立思想的人，被动地选择了另一种人生，哪怕那是一种令人艳羡光彩夺目的人生，任谁还是有气的。

我问了林雨，林雨问了徐艺，说是下午的航班。穿的是红色长裙，画了红色的唇。其它妆容没像前晚那样浓，但也还是精心打理。鞋倒是平底鞋，鞋面薄薄的一层纱，一小朵一小朵百合花纹镶嶔着。看我走来，她先是惊讶一撇，然后平和。

“好看，但鞋子比裙子更适合你，而且你素颜也好看，不用总是刻意妆扮，那样老得快。”

她用不熟的口气，我们确实不熟。“你怎么来？”

“我就来了，有些舍不得，这是我的事。你需要保持骄傲和倔强，就像你用浓妆艳抹来令自己显得自信和强大，以后希望你的自信和强大都能发自内心、浑然天成。但此时，被几乎所有人称为老好人的我，我有些舍不得你。”老好人这件事被我刻意强调，用以淡化特意请假并单程花费两小时只为了能再看她一眼的既定事实。

她没再和我说过话，静静地抱着徐艺，紧紧地抱着徐艺。两人抱着原地转圈，一圈可以转上三到四分钟。边转边唱歌，唱得轻快缓和。

是徐艺起了头，哼出了《童年》的前奏，她则自然而然地唱出了歌词：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完整的一句很少，后面大都唱得断句，笑声比歌声还多，伴随着泪水。估计那泪水也够讨人厌的，她们连碰都不愿意碰它，就任它流着。好自为之。

时光也是常常讨人厌的，讨人厌的是它的刻度，刻在人的心上，刻上就是永恒。面对这种永恒，我们感触复杂，因时间地点人物而随意生成。此时，她们是在回忆，回忆自己从幼稚无知的那时到半生不熟的现在，唱的歌也因时间地点人物而下意识生成。时光估计是来到了她们大一些的时候，她们正唱着另一首暖心的歌，暖的是女心。我是男性，作为见证，这么来形容我听到的这首歌应该是合情合理。只是那么欢快的节拍，听着就是万分无奈痛心，还是因为她们俩笑得扬起的嘴角被浸上了泪水吗？

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

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

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

终于，机场上方传来了那一声字正腔圆同时呆板单调的叫声，也叫住了已经抱着转了十多年的她们，她们硬硬地定住在那里。徐艺不愿意放开她，是她放开了徐艺。她双手捧着徐艺的脸，帮徐艺擦着泪，可是在这种场景之下擦得完吗？擦不完的。但她还是擦，连自己的一起擦，她的脸色开始正色，声音开始缓和。表现得轻松，毅然且不容拒绝。徐艺是拗不过她的，因为此时她的形象突然就莫名变得极其之高大起来，徐艺在她面前就是个小女孩，很小很小的那种。

她甚至还有空闲，记起看了我一眼。个人情感上的诉求，我是多么希望她不要再看我，一眼都不要看，因为我已经处于足够艰难的自控状态。她不该看这一眼，这一眼让我内心里的不愿和欲望都势如破竹地喷发出来。该死，真该死。我不该，完全不该，可就是满脑子想吻她。那画红了的唇，再次被外物褪去了些许，这次这外物是泪水。泪水筛过一遍，这画红了的唇更多了张力和韵味。

她喊了我：“喂！老好人，你确实是好人，特意跑这一趟，有心了。”

我暗自思虑，怎么也信服不了这句话和这一说法。我不是来送她的，我送的是自己。我提前陷入了一个叫‘多年后的李德扬’的角色，到时会有人问这个李德扬：“嘿！你年轻时有过什么荒唐事？或者说很疯狂的行为？”而多年后的那个李德扬简单思考，很快就忆起这么一件事并很快就作答：“额～是这样的，多年前我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认识了一位在聚会上行为荒唐和疯狂的女孩。说是这样说，但我爱上了她。”紧接着那个多年后的李德扬便不顾一切地笑了出来，笑得狂放、豪迈、颇具意味，就跟被点了笑穴一般模样。

她像是还在等着我回应。“那就让我这个好人再抱你一次吧。”这不是请求征求的意思，而是告知，话音没落地，她就在我怀里了。“你身上还是玫瑰味，玫瑰本该是带刺的。你带着刺，两次见你却都是在哭，我怎能不心疼、不怜爱。能认识你真好，是我所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少有的全新体验，谢谢你。”我终究还是吻了她。

人的情感真是稀奇，捉摸不定。我简直是被冲昏了头，倒是她，可能她跟我是不一样的感觉吧，朦胧中听到她说了一句：“你要记得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听是听到了，但也是那时，我的唇触到了她的唇，一瞬间吸附上去，沉迷得忘乎所以。我陷入了无法挽回无可抵抗的深渊，任谁用最严厉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谴责我也难以令我有所刺激，那比蚊子咬都没劲。

我醒了过来，整个人就跟床融在了一起似的，无缝连接，以致动也动不了。陈果就在我眼前，我双手手掌张开拢住头，让头往下埋，以使神志尽快恢复。陈果双腿跪在床上，其中一条腿跑在了被子上。双手则握住我的双手，轻吻了我的后脑勺。

“在想什么？”

“噢！想起一件趣事。有个朋友被家里送去了国外，送她的那天她穿的红色长裙，用的红色唇膏，身上有玫瑰味。”

第二卷·寒蝉凄切

第一章

这件事一直都让我印象深刻。

我连发了近一个星期的高烧，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到晚上是最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都没有太清醒的意识，隐约中能感觉到有人在给我盖被子，摸我的额头。张开眼睛，眼前总有一团薄薄的雾。

陈冬来了，看着我床头柜放着的几本书，里面有她最喜欢的《飘》。只见她拿起其中一本就说道起来：“起初我说起作者时，总是说‘米歇尔。米歇尔。’陈果听到后纠正了我，她说按外国人的习惯，名字放在了姓名前面，所以叫玛格丽特才不会感觉怪怪的，中国人哪有人一直直呼别人的姓的。这就怪了，又要按西方人的方法来，又以中国人的习惯为准则，岂不是自相矛盾。她又说，米歇尔和米切尔，根据不同人翻译结果也不同，你叫她米歇尔，别人叫她米切尔，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去。既然如此，后来我也听从了她，慢慢地改了过来，开始叫这个注定不会相识的美国女作家的名字，而不是姓氏。

话说她可是着实写了本好小说，别的不说，就里面的那些个人物，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而男性和女性一样，性别与生俱来一些不可改变的共同的特征。我是个女孩，书中最先震撼到我的却是白瑞德的那种男人气概，深谙世道的精明，对他不同于其他叫嚣着要十掉北佬的南方男人的开阔视野所兴奋所共鸣；他对家庭也是极负责任的，他爱他的女人和孩子，在战争的年代里还充满着自信与傲骨做着一切他能做的事，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他和书中另一个重要的男人，也就是斯嘉丽那个脾气不好且天生有着冒险精神的爱尔兰父亲杰拉尔德共同将我印象中的父辈抽象化了出来，使得我有时看着自己的爸爸时也会想起来这本书。

至于斯嘉丽，一开始我是不喜欢她的，她为了赌气而利用了男人，也为了生活而利用了男人。但最不该的，她也有利用白瑞德的嫌疑，她不够珍惜白瑞德，那么好的白瑞德。但随着对书的反复阅读，我开始领会到她好的方面好的精神。在她面对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家园时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重建一切的决心，使她有力地说服了所有，告诉了人们。她很好地继承了母亲持家的能力，即使她才刚刚开始应用这方面的能力，但这毫无疑问地令人振奋；同时她也很好地传承了父亲的爱尔兰精神，敢于冒险敢于挑战不言放弃的那股神气，仿佛让人看到三十年后在美国南方的土地上有着一个精明强干受人尊重的妇女，她每天有着用不完的气力打理着自己的家园，强有力地维持一切有序运转。而在白瑞德受了可爱的女儿离世的沉重打击以及对她失去希望的那一刻，她那果断坚决的要挽回白瑞德的背影，不得不说这背影征服了极为粗暴无理地征服了我。

呵——呵——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我可能得把这段感想写下来，放进这本书的最后一页里，就当是我们朋友间的一个秘密。这本书真的是一本好书。”

她一气说完，又翻了翻书，把书拿在手里握了握。

“这是一本02年的译制本，不是买的，是意外得来的。你喜欢、那送给你。放心，我已经看过了。这书留在我这里的待遇应该不会有留在你那里更好了，你就拿着吧。”

她低头不语，只是一心一意盯着书在看，我怕她是因为实在喜欢但又不想夺人所好，就接着说：“咦～过几天可是春节了，春节又连着情人节，就把这本书当作礼物送给你好了。至于是哪个节日的礼物、可由着你自己想。你要把它当成春节礼物，那就是我送的；你若把它当成情人节礼物，那就是我替林雨送你的……哦～还是不要，就算是情人节也算是我送你的吧！我们俩之么好的关系，情人节互送礼物也不怕被说闲话了。”

我真是多嘴，一提起林雨，她更是无心搭理、完全地陷入了那种我不可多言的思绪之中。但不是都说人与人之间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吗，看她缄默，我也是一下子就钻进了对好友的回忆中去。

林雨剪了个短发，很短很短的那种。

我下了车，穿过了一个三叉路口，从体育馆的正门进去，快步向着篮球馆走去。他已经在那了，盘腿坐在场边，认真地盯着场上。他周围有好几个人，也全都坐在地上。他是坐在人群的角落边上的，但我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剪得实在是短，两边和后面都铲得短小清脆，前面刘海则齐齐地排列着，再剪一刀肯定就能把发际线露出来。

见了我从门外来，他举起了右臂，轻轻握拳一挥，立马又放下。紧了紧身上穿着的浅棕色马甲，里面则穿着一件黑色长袖弹力紧身衣，绷出了他双臂的肌肉线条。我走近之后，他抬头看我，下巴稍抬，右眉自然挑起。那表情不羁、轻浮。紧接着从身后扔出一瓶水，并附带一句：“好久不见，寒假过得好吗？”

我点头致意，他的变化可真大，明明是过了个冬，他却反而像过了个夏，竟比寒假前黑了一些。因为整个馆里都是男人，我便上了观众席，在席上不起眼的地方换了衣服。从台上看他时，他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聊得火热。他不聊，他向来是不怎么主动跟人搭话的。别人说，他就在边上呆着，有人问话才吱声。可时间一久，谁又会在聊得正酣之时想起得叉开话题与他发生交接。所以他看着跟这些人都熟，又都不熟。他们会找他组队打球，请他喝水，但只要到了聊天环节，他就自动脱离了那个氛围。

后来到了我们上场，上了又下，下了又上。打完球，所有的人都相呼着一起坐车或一起吃饭，单独没一个人叫他。这时我才知道，哟！是真的不熟。

既然他只跟我说得上熟，那我可不能冷落他。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真真就只是吃了晚饭。他吃得专注，吃得入神，根本没有丝毫与我交谈的意愿。令我心里偷笑，我怎么交了这么一号朋友！我与人相处，向来是积极活跃的。老家的同学玩伴有活动都喜欢找我，有时甚至干脆要求我带头组织活动。即便在深圳，在当时风刚习惯了在那里生活的深圳，形单影只这种事于我也是一种奇景。

但就是林雨，不知道该说是无趣还是实在，说了来打球就真的只是打球，做其它事时没一件是不会冷场的。我看着埋头吃饭的他，吃的速度很快。但也吃得仔细，一粒米一口汤都认真地夹起勺起送进嘴里，紧闭双唇不出声地嚼着。距离很近，我连他同步细微蠕动的眉毛和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除了神情，其它肢体动作和在球馆里更是判若两人。一个小时前他在场边休息喝水时，是整个人直挻挻立住，撑着腰注视特定方位的姿态。显得很有身板，仿佛那些成年的大人一样。然后快速大力地抓起自己的水，快速大力地转掉瓶盖，仰面猛喝掉近一瓶的水，声音有序，节奏明快。“咚！咚！咚！”，作风跟一头野兽似的。

他吃完了饭，盘子里一粒饭都没剩下，碗里的汤只剩两小口。他仔细全面地擦着嘴，并不经意友好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可不简单，起码让我知道他是不厌恶和我来往与我相处的。我像松了一口气地笑了出来，他也略微一笑，叮嘱一声：“快吃，你住得远，等下回家别晚了。”

终于，我们吃完了饭。我们从体育馆后方绕了回来，到了我来时经过的那个三叉路口旁的人行道，并肩向着公交站走去。路灯斜照，把我们的皮肤都照成了金黄色。夜晚比白天要凉一些，我拿出包里这些天随时带着的薄款棒球服，三两下套在了身上。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我发现了这一细节，慢慢道：“季节更替时，气温也不定性，家里总是嘱咐我要随身带着件衣服，我便带着了。”又关心他，“你冷不冷？下午出了那么多汗。”

他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不吭声地徐徐向前走去。

在公交站里，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并在两三米范围内来回踱着。“嗯，对，再下一站就到了，你下了车，上天桥过来就是了，我们就在对面的站台。”放下手机，他一边伸着头向天桥上看，一边还是踱着。过了会儿，他像之前在体育馆里见到我时那样，伸起右臂，没握拳，对着天桥方向小幅度一挥，便收了回来。

很快，从天桥出口方向反着拐出一个身影。

是一个女生，我借着路灯的光眯眼望去。穿的是一整套的黑色休闲运动服，脚上是白色的三叶草，手里挽着一件灰色连帽衫。径直向林雨走来，也没笑，眼神倒很亲昵。走近一些之后，我才认出她，是徐艺。还是那么动人，我感叹，美艳不减，牡丹初开。她到了林雨跟前，嘴里说着什么，同时一只手放到林雨肩膀上，往下稍用力一按。林雨会意地低下头，于是她举起另一只手里挽着的连帽衫，熟练地套上学长的头，再顺着身体往下捊，迅速整理好。

林雨终于记起我，拉着她迈到我眼前。对她示意：“李德扬。”又对我示意：“徐艺。”

我跟她简单招呼。林雨则有所回忆，补上一句：“你们应该见过一次了。”我以憨笑回应，徐艺则友好地吱唔一声。没人就这一句话去进行交谈，林雨像是自讨没趣，跟着我们一起沉寂起来。徐艺挽着他，身子大半个靠在了他的身上，两人都朝着车来的方向看着。他们是随时可以走的，他们都住在这一区。

头顶上城市霓虹闪烁，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光，他们肩并肩站着，不怎么说话。我倒是个醒目的人，自觉退闭，站得离他们两米有余。来往的车辆呼啸前进，天气预报说明天是轻度雾霾的天。

陈冬站了起来，晃走了我的思绪，同步地轻拍了自己的腹部两下。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我这才刚吃完午饭没过两个小时就感觉饿了，你家里有没有点心吃？哎！得了，我自己下楼去跟婶婶要好了。你要吃什么？要是没有胃口，好歹喝点什么吧。茶？饮料？开水？”

“喝茶吧，茶助消化，把胃清一下就可以陪你一起吃了。”

“好！”她爽快应了一声，便往门外走去。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连感叹都来不及。一眨眼这个寒假的陈冬已经是大学生了，上一个寒假，那时她还是一个高中学生。放了寒假就到深圳找了我一次，大概住了十天。

乘兴而去，也不知是不是败兴而归。

寒假也代表着年底，而年底则代表着忙碌，她去的时候恰巧是我最忙的时候。即使她就住在我叔叔家里，就住在我隔壁房间，但白天我们是见不着面的，她莫名成了一个受冷落的人。约摸住了有一个星期，离春节也刚好还有一个星期我才休了假。

晚上，我们在叔叔家吃完饭，两人才第一次相跟着出来游车河。

“这些天你去了哪里？有没有趣事发生？对不起，远道而来，偏巧碰上这么忙的节点。眼看着就要回家过春节了，深圳这么大，几天时间可没法带你玩透这里。”

她表示理解：“没关系，该忙还是得忙嘛！你已经比很多人好了，占了在你叔叔手下做事的便宜，现在就能休假，要知足。”

这路公交车大部分时间都在居民区里逗留，而一个理想的居民区大都不吵闹，基本远离了工业区也远离了商业区。路灯和树林相映成趣，加上冬天寂寥，也就增添静溢。我这好友人如其名，她是冬天出生的，家里大人为了省事，陈冬这名字就应运而生了。好在她本人也是喜欢冬天适应冬天的。她打开了车窗，脸朝着风来的地方往外瞧去。此举令人羡慕，我刚好与她相反，每一个冬天都是一次人生的磨炼。所以我这边的车窗紧闭着，还一边躲着她那边漏过来的风，真是冰冷。

她又关上了窗，对我示意要下车了。原来是她眼尖，在刚刚经过的那个小区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家不显眼的咖啡店，兴致大发。专门下车来到了店里，点了一份抹茶蛋糕和一杯柠檬果汁。

“原本来咖啡馆理应喝点咖啡的，但我不好咖啡，自然也不懂咖啡，所以就不喝了。你喝吗？咖啡都有点苦哦。陈果喜欢喝，自己家里还有一套磨咖啡泡咖啡的工具。虽然身边的人不常喝，她自己是一直自娱自乐的，空闲时间里，不定时就能看她一人在那摆弄。像我这样不洋气的人，只能像家里长辈一样，学着泡点茶。打小学到大，这么多年过来也算泡得不错了。我妈妈娘家在潮州，这你知道，所以我还在去我外婆家时看过好几次现场泡功夫茶的，蛮有趣。”

她提到了陈果，一个敏感的话题，但这就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说话也就没太多顾忌。但我这次不想顺从她，我有些害怕别人提起陈果。不开心的事为什么要提起呢？就留在心里吧！美好的、忧愁的、甜蜜的、伤感的，都留在心的深处静静躺着好了，等着时间自由发挥它的奇妙之处，它能在人们不经意间便能淡化一切原先觉得忘不了的人、事、物。

到了回去的时候，我们又并肩散步来到了之前下车的那一站。一阵寒风猛烈吹来，浸入了我的全身，令我大大打了个冷颤，脸上也冲上了一阵闷热。没有例外，注定是一场磨炼的又一个冬天里，我终于还是生病了。这一次感冒比以往要特殊一些，因了我这一次感冒，成了林雨和陈冬见面的导火索。

林雨来看我，他是刚从珠海回来的，简单说了一下珠海之行的过程，都是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鸡毛小事。说完了珠海，他也就不会再跟我说其它。他坐书桌前，半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转着。陈冬给他端了一杯热水，他看了她一眼，表示了礼貌：“谢谢”。

陈冬微笑着点了下头，他就把眼神收回到了手上的圆珠笔。尔后，他一个反应，像想起了什么，就又把眼神转到了陈冬身上，半笑着补充：“你长得挻清秀的。”陈冬也只好再笑了一下，退了出去。他则愣在了那里，定在了那里有一小段时间，等回过神，立马趴回了桌上，接着用手转着圆珠笔。我因为人不舒服，也懒得开口说话，任由他默默地自己一个人呆着。

当时谁又能体会到在定住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经历了怎样风暴呢，如果不是他后来给我的那几张从某一本笔记本撕下来的纸，他和陈冬的见面本该是一瞬而过且平常无味的。即使是向来不热心关心他人的他，在那之后他紧接着又连着来看了我两次，怎么会让人察觉她是来看陈冬的。

春节一天天临近，随着叔叔一家忙碌完毕，我和陈冬也跟着叔叔一家同一天回了老家。起行那天，他又来了一次，给了我一个信封，没等我打开就起身作辞，就像急赶着逃命一样。当时我正忙着搬行李，便对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等到车上了高速才记起这信封的存在。他的信封里一共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一张便签，上面内容为“给陈冬。”看到了这三个字，我对天发誓我没往下再看一个字，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他对我的信任，即便后来我还是把那几张纸上的内容看了个精光并至今记忆犹新。

陈冬就坐在我旁边，她正发着呆，神情深沉得就像是正思考着众生万物从何而来将向哪去这种哲学层面的问题。在艰难管控住内心的强烈好奇之后，我打断了她。

“在想什么？”

“在想他。”

“谁？”

她这才真正回到与我对话的状态。“恩，不知为何，一直想着你那个朋友，叫林雨吗？很特别，以前从没见过向他这样的人，他好玩吗？怎么觉得他的性子闷了点，好像不怎么喜欢别人，好像对某些事物天生带有不满和敌意？”听了她的话，我没再犹豫，伸手就把林雨的信封塞到她的怀里。

没用多久，她就看完了，看完后把那几张有明显撕痕的纸原样放回了信封里。脸上一阵粉红，接着胭脂红，接着苹果红。肢体语言显示出她正处于一种心理上的躁动，而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那气势就像若不控制住自己，那一切就都无法挽救一般。她又再次打开那个信封拿出那几张纸，反复看着，低头反复看着。那下的力度，应该不能用‘看’这个字来形容了，那叫研读、那叫考究。

终于，在车开了一百来公里之后，她放下了举着信封和纸的双手。看着窗外笑了出来。她把那几张纸给了我，不作他言。车窗外依次闪过的有山有树，有果林有鱼塘，农田上都长着草，和树一样保持着青翠。岭南的冬天就是这样，冷得让人煎熬，景色却一片生机，倒是从视觉上中和了些许生理上的冰冷，有了暖意。

他的那几张明显出自于日记的纸上写的是以下内容。

“今天降温，还起了一点风，这加重了这个冬天的味道。像我这样娇情的闲人，在某些时间点里总会想着要写点什么，抑制不住。我想起了外婆家门前的那几种黄槿，还有当时说了一整晚话给我听的李德扬。最近他有好事发生，他卧病在床，满脸沧桑。不过我羡慕他，因为他有人照顾，一个叫陈冬的女孩。

陈冬、这么随意的一个名字，是因为她爸妈取她的名字时没怎么用心么？现在是冬天，该不会是因为在冬天出生的，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就像我，出生那天深圳正下着传说中百年不遇的暴雨，于是就被随意地取名林雨。

人看着很随和，长得也好看。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带着客气的笑脸，虽然客气，我却始终没敢再看第二眼。大眼丹凤，眉毛浓密匀称细长，配在一起端庄大气。眨眼时睫毛一跳一跳的，灵气得就像拥有无尽生命力。眼窝有点深，带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看着不像是没睡好，反而很精神，颇有味道。黑色偏分长发，我想想，是往右偏的，光亮打上去时发梢有些许金色。穿着一件米白色圆领修身毛衣，脖子上带着一条好看但略显寒酸简陋的银色细小项链。没有其它的饰品，她给我递水时我看到了她的手，干净白皙，也没有涂指甲油之类的东西，指甲只是原始的粉粉的颜色，看着血液循环得不错。我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淡雅气味，应该是用了木兰花的香氛，这我可没什么把握。

后来，她给我递完了水便退出了我所在的房间。本来我应该跟着出去，可是我定在了那里有会儿，回过神来之后转眼就睡着了。这个冬天，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温暖，趴着在别人家的桌子上也足足睡了近两个钟。

再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我当时没睡着，如果我当时跟着她出去。思来想去，我只想到不堪设想这个近乎灾难性的词，这并不夸张。以我向来的臭脾性，我估计当场就抱住她了，紧抱不放。就像一个在南极迷路了一百年、被寒冷折磨了一百年的人突然接到了上帝不小心扔下来的一件棉袄、或一个暖水瓶、或只是一杯热开水，管他！反正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哪怕她是一块正烧得发红的火炭，捧在手里会灼伤手掌，抱在怀里会燃尽胸膛，那也依旧没人能跟我抢。

可是我睡着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不用因为我跟着她出去之后所可能发生的事情去面对可能的糟糕局面。李德扬可能会打我一顿，然后把我扫地出门，当成一条得了病的流浪狗一样既嫌弃又厌恶地一脚大力踹得远远的，以他那种老好人的性格最多也就只会做到这种程度了。但这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怕的是她，我怕她会把我当成一个无礼的疯子，她对我的嫌弃和厌恶会是李德扬对我的十倍百倍千倍万倍。那可要命，要了我的命。我还想多看几次她的眼神，幸运的话她还能从她手上多接几次只是出于待客之道的水。目前来说这样就足够了，目前的我能和她产生交际就已经足够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控制自己的贪心，每天花费了有一些时间去和自己较劲。也不多，一般都是从凌晨零点时分开始，然后深夜十二点的时候结束。进行得还蛮顺利，我采用了一些措施，我把李德扬的手机号和社交账号都暂时放进了黑名单，因为李德扬是唯一能让我跟她再次产生交际的因素。自从我这么做之后，李德扬每天就一直在我的联系人名单和联系人黑名单之间来回地奔跑着，我对不起他。

我和李德扬彼此折磨的日子会在明天正式告下一个段落，因为她要走了，她要回家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大口气，本来在从李德扬那知道他们起程时间的时候我便承受了一阵巨大猛烈的落寞。我躺在床上跟死了一样，浑身发抖、蜷缩、僵硬。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些事情，作为一个具有成人意识并且经历过一些挫折的人；是的，我经历过一些挫折，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在不那么恰当的年龄就会遭遇一些本不该有的挫折；虽然我一直不想去提起，但挫折终究是挫折，而挫折助人成长，使人坚强和勇敢。就像此时，我听闻她要走了，对我来说她就是要走了。我备感不幸，我开始不理解自己从见到她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懦弱，不时嘲笑和讽刺自己。但是我意识到以往的经历为我所塑造了一定的自我控制和自我调解能力，于是我便有效消除了这种不好的情绪，我并没有做出什么疯子行径。我打算去送他们，以李德扬好友的名义，帮他们搬一下行李。帮他们提行李的场景是我想像出来的，除此之外我还想像了很多可能的情景。谁知道呢？我向来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但我应该看不得她在我面前往车里提一点东西，哪怕那只是一把伞、一包糖果、一个李德扬叔叔的公文包。那些东西看她提着，仿佛就像她提了千斤重担一样，我不能接受。所以我要表现得异常热心，就好像在过去和李德扬的交往与相处中我们一直是这样的，相亲相爱得堪称过度。这种朋友间有些反常的热情，在我告别他们之后一下子没了发泄的去处。在这之后，我只能一路地铁加公交之后再在一条陌生的人行道上狂奔了两千多米。千方百计尽可能地找到这一带区域视野最良好的地方，四处张望，就像她还没出发一样。那种恳切和期盼，感觉真实得几近于好像我还可以找到她，跟她说几句话，借着李德扬好朋友的名义，哪怕以恰巧路过为借口都可以。再之后我会回家，途中不知道在哪一站地铁的候车站台的椅子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午饭也没吃。回到了家里，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这回我是真累了。我感到绝望和无力，像被抛进了神话故事中的无底洞一样，无休止地往下坠、坠、坠。刚开始我用愤怒予以回击，接着变成了用本能给予反抗，最后无可避免，我认命了。是啊！我认命了，我只能认命了。我这么卑微渺小，我忘了自己平时是多么的自我，多么地用蔑视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我也忘了我自己现在正有着一个令人艳羡的女朋友，上帝知道我这么说是认真的，我愿意为此担当良心上所有的谴责；我也忘了我跟她、跟这个叫陈冬的女孩注定只是萍水相逢。我都忘了。

起初她的离开就好像是有人偷走了我的思想，抽去了我对生活的唯一动力，毁灭了我感受这个世界的能力一样。反反复复，我不断认识到自己该认命了，任这种绝望和无力尽情羞辱我、鞭打我、践踏我。我像一个正在接受凌迟的犯人般，在极致的疼痛中死死晕睡过去。再后来等我再次睁开眼时，令人意外，我竟然精神十足。所有不好的感觉都几乎不复存在，我有所意识，我想把此时如此美好的感觉写下来，为什么不呢？虽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但为什么不呢？别忘了在写这些想像的过程中我一直想着她，无数次傻笑，心里尽是充足美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没有，我一直以为我理想中的这种对我来说‘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我一直深信不疑地质疑自己，质疑自己对有这种人的存在是一种偏激的、固执的想法，而现在这种质疑被不攻自破了。所以我感到开心、满足还有希望。开心显得很浅显，但最平淡的语言常常才能最恰当地表达出人内心中最真挚的情感；满足则让我重生，因为如果我一直都没有感到满足，一直持续着像她离开这座城市时的那种心境，那么我确信我会备受折磨直至崩溃的；还有希望，为什么会有希望？像我这样一个孤傲自私、总是带着刺和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在过日子的人，就这么意外地发现上帝对自己的所思所想其实是存在着共鸣的，因此才会有陈冬这样的人存在。这就是希望，难道这不是希望吗？

陈冬陈冬陈冬！她是真实存在的，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我怎么这么幸运，我见到她，还见了好几次。哦！一直忘了提，在那天之后，在从她手里接过那杯水之后，我又以看望生病的李德扬的名义去见了她几次。哈哈，我真坏！我自己都为我的坏感到欣赏自己。我这么做是对的，若不是我这么做了，我此时就不会这样，我的情感会因为她的即将离去而一直停留在一种极端痛苦的状态之下。就像想像中我在那个视野广阔的地方时那样，就像在地铁站台的椅子上那样，就像我睡觉前的那样。

我近乎迷恋般地回味着第二次见面时她对我正面投来的笑容，两个深度适中的酒窝，鼻翼微微往上浮动，她的下巴还带着些婴儿肥。我是那么迫切地对她的笑容予以回应，那估计是我这辈子长这么大笑得最灿烂自如的一次了，李德扬那老好人的惊诧表情便足以强有力地证明这一点。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全身细胞狂躁奔乱。此时我撇眼看到了房间墙角下放着的篮球，这是有意特意这样安排的，它就在这样的时刻恰如其分地出现了在那。这更加证明了我此时此刻的感受有多么真实，而且我还应该倘然并且毫不犹豫地接受。不断涌出的想法令我持续处在一个喷发边缘，我已经预想到了半个小时之后的我将怎样的在球场上发疯发狂地奔跑跳动，那今天和我打球的人可要受罪了，他们可能会有意见，但他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又不能因为恼怒而围着我打一顿！”

陈冬回来了，端来了一盘煎饼和一盘米粿。米粿冒着气，表明是刚蒸好的。除了饼和粿，喝的则是茶，泡了很大一壶。是用带有过滤功能的保温瓶装来的，而我们要用来盛茶喝的器具则更独特了，她竟然带来了两个啤酒杯子。她无数次强调过她家里男女老幼对茶都是有讲究的，现在这行为，难道她没意识到自己‘违背了家风’吗。但看她随和，我也就不忍揶揄她。

“婶婶真可爱，我拿你当说辞，说你想吃东西了，她就高兴得笑意满满。边往厨房走边着急地问我你想吃什么，本来就不是你要吃，是我要吃，所以我就把我想吃的跟婶婶说了。才几分钟，煎饼有了，硬梆梆的粿也蒸得软呼呼的。我帮不上忙，只泡了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刚才看这茶时的想法，这样喝茶兴许怪异，你将就，谁让你家里没有大号的茶杯，用小号的我可嫌倒茶辛苦。我可有件事要问你，生病这些天是不是基本不吃东西？婶婶对孩子向来是不宠溺的，看她反应，你这次这病肯定把她实实在在折腾了一圈。”

在床头柜上放下手上的东西，她倒了一杯茶送到我手中。自己则回到原先就坐着的那椅子上，椅子原先就是跟床头柜挨着，正好方便她吃那记在我名下的两道家乡美味。一个啤酒杯容量并不大，只需两小口，茶便叫我喝掉了半杯，剩下半杯被我拿来暖手。她吃得慢条斯理，像个秀气女孩该有的样。把时间往前拨一两年，她可还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机灵鬼！

“你后来怎么会想要给林雨写信呢？足足隔了那么长时间。就算写，写得也晚了些，晚得人家根本就收不到。当时你哪怕早写一个星期，不、可能早写个两天他就能收到了。那事之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就是他在自己的日记上撕下来那几张纸当成信交由我送到你手上那事。在那之后我过了两个季节、近七个月才再次联系上他、见到他。毫无疑问，那是一次印象深刻的见面。”

我开始讲述起来。

“有过一段时间我陷入了一阵孤独感，感觉在那座城市里自己是孤身一人的。起因估计是由你们几个共同引发的。陈果那方面，我们分手之后按理来说相互间的联系是自然会日渐稀少的；陈强更不用说，他死了，说得玄乎点我们已经处在了不同的维度之中，而电话信号和互联网还不具备跨越不同维度的功能；你比较简单明了，你在备战高考嘛！情有可原。唯独林雨，他就那样不加思考、单方面、自私自我地与我断了联系，我真是连生气的心都没有了。

直至再次有他的消息时已是农历六月，艳阳正毒辣的季节。算了算时间，整整两个季节近七个月。按他说的地点去了那里，进门就看到了他。气色不错，肤色也健康了许多，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一条纯色的牛仔裤，裤管折起了一部分，清晰地露出了整个脚踝和配着蓝色带子的日本木屐。穿的是藏青色衬衫，扣子没扣，直接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他坐在电影院外面的椅子上，右手托着腮，身体向前倾着侧对着我，视线来回扫荡着。我向着他走去，他看见了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又开始扫荡起了周围。右上方跑过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穿的上衣印有叮噹猫的头像。他应该是觉得可爱，往上轻提了一下左嘴角，笑了出来。笑容似曾相识，笑里透出了一丝痞气，我觉得诧异。这笑容我见过，这本该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状态，但我确实之前见过。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过去和他有关的的所有画面，我想了起来，是在你的画里。没错，就是在你的画里，当时那画里也清晰地画出了他刚才的那一个状态。后来回想，不去探讨专业程度，你画里的那个他和现实中的那个他简直绝配。我长期致力于想要就他生活中的蛮横、无礼、流氓气息去寻求一个正确的方式加以制衡，以求跟他相处过程中能在一些细节性的环节上占据上风，你的画是个启发，把他的面具摘得干干净净。以后他要是惹了我，我大可以大吼大叫：“你这个痞子！你以为你很厉害，可你知道在陈冬眼里、在她画里是如何看待你、描绘你的吗？你胆小懦弱却强装自信、敏感不安又表现得不屑万物；你虚伪可怜；你需要包装和忍耐，所以你才会和我也只有和我这种老好人才能够交心，我已经知道了你、认识了你，所以请你摆正态度，不要再在我面前继续过往种种，你需要变得更好，只有变得更好才能更自如、更从容地迎接和拥抱未来的生活。”你说我要是这么跟他说，非得把他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吧。

我们见了面，我被他带着绕了很远一段路。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生活超市，超市左侧，一条干净整洁的人行道深深向里伸，一时半会看不到尽头。走了进去，茂盛的树木像是把道路筑成了一条走廊一条遂道之类，风吹起来带着穿堂风的味道。我们走了下去，地上铺的是红砖，磨得略微光滑了，岁月的痕迹真重。路上有一个公交站牌，十分不起眼，要不是有闲心扫了一个角度，光顾着走路时绝对难以察觉。这站牌只是一块立起来的牌子，两边都被树夹着，树叶直接垂在了牌面上。牌上的内容告诉人们，只有一班小巴士会在这里依靠驻足，就是那种单纯只是为附近居民提供日常出行工的功能小巴，就是那种从起点开到终点只需要半个小时的那种小巴。

在这条人行道的中段部分，他熟门熟手，带我大脚迈进了一家日料店。点了寿司和生鱼片，实际上我觉得这种搭配相当无趣，缺乏情调，呆板老套。但是话又说回来，在日料店里不吃寿司跟生鱼片，那就没什么好吃的了。他点了清酒，他酒量不行，我酒量也不行，可他还是点了，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点了也没有邀请我品尝，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当然喝得很慢、小斟小酌，小到根本就看不出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时到底有没有让嘴唇与酒发生接触。喝着喝着，他就开始说话。说什么呢？说他在消失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他除了我之外还与其他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的事；他那个美丽的、令人过目不忘的、家境殷实的、同时富有才华和修养的、愿意与他这种难以相处的人交往的女友已经出国留学的事；他去了一趟广州又回来的事。

总是这样的，他从不安分守己，似乎动荡、漂泊、不稳定才是他命中注定永恒的主题。”

在讲述到这一部分时，陈冬向我投来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眼神，我自知责任重大，马上作出了回应。

“不、陈冬，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别具意味的眼神让我担忧。虽然我的叙述很具有吸引力，但你不能就这样陷进去，陷进对一个你只见过几次面且性格怪异的男生的幻想中。是的，是幻想，因为你和他根本说不上存在着哪怕一丝可贵难忘的回忆，除了那几次他在日记里明确表示是借看望卧病在床的我为借口而求得多看你几眼的见面，剩下的我只能说，你和他之间一无所有。你也不要想当然的认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为什么呢！你的眼神中为什么是这么露骨地坦露出你这样的期望。没错，这次见面他是说了很多，说了比我认识他的时间里他和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但遗憾的是，这之中没有你。他没有提到你，连个暗示都没有。依我和他的关系，他只需给个轻微的、隐晦的、不起眼的暗示，给到我那种他有意探听你、知道你的现状的信息，那么我就会适当地跟他就你聊上几句。但他终究没有；自始至终没有；只言片语都没有。这又能怨谁？不能怨他，他给了你表白，你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你看完了就当没看过一样，他留给你的那几张纸仿若从没出现过一样。即使出现过，也早已化作灰烬，被风倦跑了！你不再跟我提起他，提起那几张纸和那上面实在不堪入目的漆草笔迹。整整两个季节、近七个月你都无动于衷、无所表态。考虑到这个时间段也正好是他和我断了联系的时间，这你俩倒是默契十足。

会过去的，所有的事情会过去的，何况只是一件小事。一个男生跟一个女生告白，未受理睬，男生想得开，索性知难而退，消失一段时间用来抚慰情伤（确实是消失了一段时间，消失得干脆利落）。然后时间一到，再自然而然地回归，来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人家画了句号，潇洒转身给我留下一张可有可无的便签纸之后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注定死路一条的北漂事业中去了。你可好，我前脚刚收到他宣告北上的那一张便签纸，你后脚递上一个散发着以牙还牙气息的信封要我转交给他，这任务技术难度可太大！一个北漂途中的他，没有地址、换了号码、社交账号全部静默，我从哪找到他跟他说：“嘿！兄弟，你有空吗？我这边有封你的信，保证你收到这信时会欣喜若狂，你来吧！自己上门来拿吧！我等你。”

既然当时他没收到信，一切没了下文，对他来说关于你的一切几乎可以确定是尘埃落定了。那么你呢？从你收到他的告白到你给他写信没能送出去再到此时此刻，历时整整一年，对你来说这件事到底是大结局了吗？”

她面对我的质问，久久不语，低头喝着茶。我想我是知道她的意思的，她不想回答，我这样问不讨趣。

谁知她又慢腾腾地开了口：“高考结束之后我们班回学校开了一个毕业晚会，也不是只有我们班，基本上所有高三年级的班都开了毕业晚会，只是时间不同，地点是都一样的，都在自己班的教室，从哪开始就从哪结束，大概是这种意思吧。那天我收到了一些礼物，其中有几份是班里和其他班的男生用来告白的，觉得很开心。女孩子嘛！被越多人喜欢越有自豪感和优越感。告白的礼物一般按理来说如果不接受人家就得返还回去，但是我没有，我全部都收下了，同时也没有答应任何人的告白。你不用批评我，我知道这做法稍稍赖皮，但没办法啊！有的不喜欢，有的有点喜欢但又不怎么喜欢，没有那种跟对方谈恋爱的冲动，连想像一下牵手的场景都做不到，惶论其它。

我带着满满的礼物回到家里，把表达同窗情谊和今后友谊的礼物放在了一块，把那几份表达爱慕情愫的礼物单独抽了出来，用心拆封。估计我当时的表情和心境是一样的，有自满自得，有骄傲优越，有洋洋自得。可想而知，我占据高点，像一个历史中极奇罕见的能征善战的女将军。我刚斩获了一堆战利品，现在正在巡视这些战利品，看有没有可能从中挑选出一件满意的、得心应手且让人有所心动的并对它的原主人进行奖赏。”

她说到这里，仰起了头，斜眼看向窗外，又故意撇了我一眼，大笑了出来。

“喂！李德扬，不准你用这么无礼的眼神看着我，我要生气了。你竟对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深信不疑并对我产生了鄙夷和不屑，我又该对你失望了。那些只是我的玩笑话而已，像我这样品性良好又是在严格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我能对那么多年同窗的可爱同学们如此残忍失态吗？当然不能，对他们的表白，我深感荣幸又惴惴不安，你知道要得体的拒绝并尽可能让以后再见面时保持自然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一群可爱的家伙，我是绝对不忍伤他们的，想想再过个十年八载我们再聚首一起感慨当年当事时的温馨场面，我都绝对、坚决、必须尽可能柔和地处理这件事。实际上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回了信，我没有拆开他们的礼物，都被我收起来放进了柜子里，然后给每个人都写了回信。内容上是一样的，开头的称呼不一样，我都还记得我的回信上写的每一个字，毕竟一次性写了好几份呢！你不信？不信我念给你听，开头是这样的啊！比如‘***同学’，接下来就是正式内容了，真的是统一的：‘收到你的礼物，我觉得很惊喜，同时也很惊讶。不过这些先不说，你的礼物选得真的好棒，我十分喜欢，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说不定以后咱们同学聚会时还能就这礼物好好说上一番呢！可惜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过了这个夏天，再次踏进校园时身边的笑脸就不再是你和其他同学那熟悉的稚嫩了。唉～不说这些伤感的话了，说点好的。礼物是代表祝福的，谢谢你的祝福，也祝福你能考上好的大学，去到更大的地方，看更多的事物，认识更多人的。最要紧的是找个漂亮的女朋友，带来跟我们这些老同学炫耀炫耀，不过我不会示弱，我会督促我男朋友多长点上进心的。真心祝福你，我最可爱最可爱的同窗好友！’”

我心生疑虑，她当时有男朋友了吗？怎么瞒着我？不、有男朋友也不是非得跟我说才行。不过她自己提到了，那我肯定是要过问一下的：“你谈恋爱了？”

她回：“不是，那只是一个说辞嘛！再说我也没在回信里明确表示是当时就有男朋友啊！不算说谎不算说谎，我总有一天会谈恋爱的吧！果然，收到我的回信之后，他们都知难而退了，有一两个还打电话来说很遗憾。没有谁有太大的反应，都是斯文人。后来上了大学大家总时不时在社交平台拿彼此开玩笑，也有时不时打个电话过来叙旧的。

这些都是广泛的，接下来跟你说细节，跟林雨有关，看你那期盼已久的双眸，我怕我再东拉西扯你就要下逐客令了。

毕业晚会过了两天之后，我又收到了一份礼物，这礼物可不一般。是我们同一届一个大才子送的，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我。看着他这画，我万万没想到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他，你知道这个他是谁。是的，是他，多么熟悉的情节，我也给他画过，虽然只是素描，但我还是画了他，第一次见面之后就熬夜画了出来。当时我是多么自以为是，我认为我看到了一张表露出丰富内容、具有某些大部分人不常见的意味的一张脸，这是一个很好的素材，可能会让我完成一个可以拿来吹擂的作品。我丝毫没有注意到之所以会有画他的冲动，本质上还是因为被他的人所吸引。我真迟顿，若不是这个已经拿到奖学金并保送名校的大才子，我都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来意识到这个事实。就连大才子在画上附带的那封情书，我看着都索然无味，无趣、缺乏情调、不深刻，简直糟透了！更不用说和他随手从日记上撕下来的那几张纸相提并论了！他就是个流氓！霸道直接，完全不解风情，难道不知道表白这种事情需要有个起承转合才是浪漫的关键吗？连表白都显得那么随意，我再次翻出那几张纸时，看着那被撕得像用了几百年之后坏得不成体统的锯齿的纸沿笑得眼都酸了。字还写得那么潦草，虽说文笔还不错，能把日记写成那样的是真不错了。我打发票，他的日记写得比我那大才子同学的情书要好得太多了，我都怀疑到底谁才是才子了！话又说回来，事情都过了这么久，我们是注定萍水相逢的，那就让一切悄无声息地流走吧。

我并不打算去计较这件事，也不放在心上停留太久。我去了上海，毕竟高中毕业了，所有的事都告了一个段落，只剩下毕业旅行还没完成。于是我去了上海，我和陈果心照不宣，选择上海最大的原因无非就是那里有她。我们之间可以说心里话，晚上我们俩躺在同一被窝里聊个通宵，明明累得四肢无力了，明明第二天起来她还会在身边，明明我可以、也本来就打算在那里呆整整一个暑假，但我们就是一直不舍得闭眼睡去。

晌午，我醒来，陈果还在睡。我坐在了她的桌子前回神，透过她们宿舍的窗，对面的楼被光照得通透，红砖就像要剥下来一层皮一样。有几个人走过，手里提着外卖袋子，步频很快，因为外卖的主人等急了吧。他们往对面楼的后方绕了过去，拐角处一个穿制服的男生向他们招手。我认了出来，那是陈果学校某一个社团的制服，这样，他们就是在办活动了。会办什么活动呢？放暑假了，学校里人也不多，有什么活动是得等人少的时候才能办的呢。该不会没干好事。我联想得过分，没忍住自己笑了出来。陈果也醒了，也和我一样需要花费好一阵子来回神。辛苦她了，天天陪着我在外跑。一来二去，我们的午饭便成了下午茶。吃完这顿下午茶，在陈果提议下我们去了一趟南京，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坐了火车回的上海。

火车旅行向来是有意境的，陈果给我们买了最好的座位，在咱们国家坐火车想要有个安静点的环境也只能这样了。天变了脸色，半程中就下起了雨。下雨？雨和谁有关？这还用说，和他有关。细细悉悉地摇晃着下来，偶尔一阵风吹，风加大了雨势，就成了扫荡姿态。多像他啊！不打招呼的风格，不跟人商量的风格，不给人时间作出反应的风格。悄无声息地来了；存在着，高调地存在着；走了，不留余地地走了。我回到上海，回到陈果的宿舍中，晚饭都忘了吃。

李德扬，你听好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之前旁敲侧击地想要问我，但都对我含糊带过了。你就是想知道我给他的信里写的是什么吧，你想探听一个女生这么私秘的事，你心真大。现在关于林雨的一切都是后话了，说得再多也是怀念往事，而怀念往事又不能证明一个人对这些往事还抱有想法。怀旧是每一个人的权利，我们有权这么做，今天我们坐下来，我们可以大声地说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我们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又或者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爱上了某一个人。

是这样的，我给他的信是在从南京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写的，我坐在昨天晌午发呆时坐过的那张桌子上，陈果叫我吃饭而我充耳不闻。林雨那时也在场，我看着他，突然对他半年前见过我时，看着我上车离去时的心境有了体会。那种强颜欢笑复杂无奈的心境，那种认为自己与我有着不可逾越距离的绝望感，那种全身血液只因只为一人而狂暴流窜的躁动，面对这些我无法不心疼他。然后就是这种心疼，就在内心被这种心疼占据某一瞬间，我好像为他找到了最好的注解。多奇妙的事，在我对他产生情愫的现时背景下，我先找到的不是自己的注解，而是他的注解。于是我把为他想到的这个注解写了下来，放进了信封，我决定把这个注解送到他手中，反正有着一个随时待命的免费信使。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想知道，但你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信使，很好地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所以你不知道信里我为他写的那个注解是什么。我告诉你，写的是柳永的词，《雨霖铃·寒蝉凄切》中的其中一句。”

她说完了，沉默起来。过了会儿，问我要了本子和笔，在床头柜上埋头写了起来。写罢，立马递给了我，嘴里说着：“你这个不用心读书的人，不知道你读没读过这首词。”接着她又翻看了一下时间，我约摸着也该是傍晚了。果然，她起身作辞。我询问晚上是否还来，她说应该还是要的。看她走去，我才拿着本子看起来。

信倒还是简短：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第二章

夜里，外面传来雨声时我才刚睡醒，看了下时间，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十三分。

我起身穿戴严实，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来到客厅里。客厅处于房子的中部位置，使得雨声变小了些，营造了一种绵绵小雨的错觉，心里反而感到一阵柔和的舒适感。

这错觉让我想起了一件有陈果和陈强的往事，是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没记错，当时不是冬天，当时是春天；当时下的是名副其实的小雨，当时下的不是这种错觉的小雨。陈强和陈果各自举着一把颜色很深很深的深红色雨伞，卷着裤管站在村里老区的破旧平房前跟我招手。我冒着小雨一路小跑着过去，身上有着一股透气的清凉，和破旧平房的霉气相映成趣。

陈果递给我纸巾，陈强则拿着书包里不知什么时候穿过又换下的衣服直接往我脸上抹。我和陈强搬来了三块四四方方的石头，我们一人一块坐着。平房的屋檐缓缓的有节奏地滴着水，‘得、得、得’。雨不大，但我们就这么在巷子的中间坐了大半天，连个经过的人都没有。对面墙角垂着一只蜘蛛，一动不动，细细的雨点一直往它身上打。我和陈强以为它被淋死了，就打赌谁能用石子将尸体打下来。陈强拿了一块不大的碎石子，瞄了老半天，用力一扔，把对面墙角的一小搓青苔砸掉了一小块。蜘蛛也给惊着了，死而复生，顺着一根看不太清的蜘蛛丝往上窜，一直窜到了接近屋顶的地方。

像这些关于陈强的事大部分终归是好的，也有坏的，最坏的莫过于他夭亡这件事了。那阵子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些空荡，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外面的风会不定时地拍在窗户上，你会记得和他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一起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然而当风停的时候，你又会发现，他不在了，是切切实实的不在了，这些事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然后风停了一会儿，又吹一会儿；就像人的记忆一样，停一会儿，又吹一会儿。

中午我们一起去了码头边上的大排档吃了海鲜，我回到家里，被爸爸带去了福建。去的是安溪，有一个家里多年的老友，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去他家里走一趟。这朋友年纪大了，早些年还时不时会到我们这边来串串门，现在基本上都是我们往他家跑。跨省会友，每年定时定点，还颇有一番古人风味的。以前我是从来没去过的，这次之所以答应了家里人，是因为那个在深圳认识的化浓妆的女孩。她说她是福建人，虽然我不知道是福建哪里人，但这次脑袋里一直就是有这样的一个声音存在：“我得到她的家乡去看一眼，我想到她的家乡去看一眼，去吧！去吧！去吧！”于是我就去了。

去了三天，不知羞的人，三天里该吃的吃了，该喝的也喝了，该玩的一样不落，临别时还收了那慈祥的爷爷一个大红包。所以这三天，不可谓不完美。所以后来我才抱怨陈强，在那么快乐愉悦的时间里，有人正等着开开心心过个好年，他却闷不吭声开着家里的车一头轧进了一辆正从高速路下来的大货车。是那种拖集装箱的大货车，情况不能再糟糕了，他几近于当场毙命。

我回到家里，一切平静如初。家里人试探性地说了出来，我就是这样知道了他生命之火因意外而熄灭的大概过程。而此时葬礼正紧张而快速地筹备着，我向家里询问是否要参与其中，回复说不用。至于不用的理由，其中怕是有着不可明说的神佛宗教上的忌讳，说多了也都是为我好、为活着的人好。于是就在这种神秘但在我看来可笑无知的神化理论之下，我错过了他的葬礼，错过把他送往另一个世界的庄重时刻。

我陷入深思，他的身影在脑海闪现。

我看见他带着我下楼，先是横穿过陈家的老房子，再是绕过陈冬家，然后示意我在他家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他便提着一个没精神的塑料袋走了出来。我们相跟着又绕了一圈，到了附近的那一块空地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打开塑料袋，他从里面掏出几瓶酸奶和几包干果，故意摆出一副二溜子的神情说：“都是港货，轻易不请客的。”

我接过酸奶，用开瓶器一撬，猛地喝掉大半瓶，浑身一阵通畅。这才悠悠地说：“是你舅舅家的堂叔的大表姐的女婿的小学同学从香港回来了吗？”

这话逗得他大笑不止：“傻样，绕来绕去还不是要绕到我爸身上来！”

“你才傻，多大的人了，你爸去一趟香港你就只想到让他带吃的！还牛奶！也不害臊！”

他不紧不慢，用手指拨弄着干果，末了才说：“这倒也是，不过你说这东西这么重，我爸是怎么带过来的？听说关口那里对数量也有限制，我爸还真带了不少东西，总不能去的时候光明正大，回来时偷运吧？”

“谁知道呢！父爱如山吧！”

他开始专心地吃了起来，还顺便给我也一起剥掉果壳。我们头顶上刚好有一盏路灯，是陈家人自己立起来的。灯光斜着打在他们家孩子的左脸庞，小麦色偏黑的皮肤莫名变白了许多，正好配合了他身上穿着的纯白色衬衫。浅浅淡淡的眉毛看着和他的肤色一样健康，随了自己家里大人的方方正正的脸型也显得更加大气。那晚他告诉我，说自己不打算上高中，说是想就此跟着家里人下海。

我默不作声，这种事好像也不该出声，对与错只有当事人随着时间的不断前移才能有所感知，只是不知道在他去世前之自己对这事是否有了定论。我们不知不觉地吃完了所有干果，喝完了所有酸奶。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整，就像是算好了一样。

风有点大，我趴在阳台上向外张望，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斜对面往左数第十三条街巷的陈家院子的一角，两条白色条状和四条黑色条状的带子搭拉在屋檐的檐角上，被风带着在摆动。时间过得很奇妙，不紧不慢。没预示地响起了一段西洋乐，在我这听来不是很大声。声音持续了一个来钟，期间我喝了两杯热开水，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脑袋上多了一顶深棕色毛绒帽子。再之后声音就停了，我也已经看乏了，没再往那边看。

村子上方的天空很空旷，是一种灰暗的空旷，飘着几朵乌云也不下雨，只会吹风。我试着去越过整个村子，可能是在家里呆太久没出门的缘故。但是一晃神，我明明就还是在自家的阳台上，周围一片肃穆，只有一阵阵呼～呼～的声音。

记得前几年的夏天，他坐在去年新修的戏台上，双腿盘着，双手架起在双膝上放着，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断断续续喝着。

戏台顶上的青瓦片被春阳照得闪着釉光，光线斜起来精神地立着，并给自己划定了势力范围。周围的灰粒在它的照射之下现了原型，可是既无法接近它，又无法远离它，只能一直围着它，受制于它。戏台两边各立着一根大大的石柱子，看着像是戏台最主要的支撑，有点威风。不过我看过的每个戏台都有这样的两个柱子，都一样的视觉效果，没什么新意。

因为新修，显得整个台宽广阔气，陈强整个人那样盘坐在正中间靠前的位置上，挻直了腰板尽可能地放大了自己所占面积和体积，总算没被这宽广阔气的戏台比下去。

他远远地看见了我，立马咧嘴大笑，同时把手伸向随意丢着的左膝左上方位置的背包。不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又接着掏，又掏出一个饭盒，还继续掏，掏出了一袋面包。直到我走近，他才停止了动作。然后又是笑，洁白的牙齿配上带有可乐味的嘴唇，小幅度不住上下蠕动的双耳把连接在一起的干净清爽的短发也调动了起来。一派阳光活力。

我也爬上了戏台，还没开口，先听到了积极的话语。

“德扬，这几个放你包里，我带了太多东西，背不动了。”他对着我说。

我也没拒绝，也在他旁边坐下，和他说起前天村里一户人家家里有人酗酒的事。他是见证者，讲得绘声绘色。

“那男人，喝得整个人都红了。不只是脸红了，也不只是脖子红了，更不只是眼睛红了，而是整个人都红了。我跑去我三伯家里的天台上看，从那里看很近，就隔了一百来米远。一群人围着那喝醉酒的男人，是姓方的那边的人，在外面做生意失败了，才刚回家没几天，怪不得我看着面生。

一回家就借酒消愁，连着喝了好些天，昨晚上终于是喝崩了，直接神经了。听说先是到学校那边撒了疯，给住校的几个男老师赶了出来，其实也不一定下狠劲赶了，酒鬼哪是正常人敢轻易惹的！我觉着他们大多就是嚷嚷几声，吼他几句，把他臊出了学校。然后酒鬼才来到我家附近那里，我听到了很大很大的吵闹声，爬上了我家天台，但是我家这边视线不好，被我大伯家的房子挡住了一半，又给二伯家的房子挡住了一半，所以我就到我三伯家的天台了。

场面壮观！在咱们这破农村里只有庙会才能让这么多人出来围观。一大堆的人围着他，也不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看热闹的。只有一个年长的男人和一个看着正当壮年的男人一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嘴里一直轻缓柔和地说着话，两人都是一脸的着急，看来这两个男人是那人的家里人。而那人呢！那人又能有什么好事！一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酒鬼。他死死地定在地上，撑直了腰，伸直了红粉的脖子，红粉的脸也有点向上仰着。双臂张开，红粉的两个拳头紧紧握住。他怒视着周围的人，不定时大声吼叫，叫的是什么也听不清。也傻笑，笑得是真傻！比较惊险的是，他有时会故意大力挥动着拳头向着人走去，快速冲几步。看热闹的人一时被吓着，便一脸慌张地狼狈退后。他可好，开心地大笑，笑得整个脸都抖起来了。后来又靠近了几个男人，其中有两个人手里拿着尼龙绳子掩在了身后。他们先是靠近了本来就突出在人群之外的那两个男人，一个一脸代表模样的人跟那两个男人低头说了会话，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要我说，低头说话完全是多余，不就是商量着要把那酒鬼绑起来吗！鬼鬼崇崇。

酒鬼只是酒鬼，不是傻子，可能他那时看着傻、看着神经，但毕竟不是真的傻、真的神经。他在那群背后藏有尼龙绳子的人一齐向上走了不到三步时就发现不对劲了，他越来越生气，脸瞬间鼓起了好几圈，气得腮帮子都红了，虽然本来就很红。然后他开始大吼大叫，并一直没有间隙地使劲挥着双臂，摆出一副要杀人的姿态，吓得那群男人一齐退后了一步，集体顿了一下，就像给人施了一个一秒不到的定身法术一样，场面真是可笑。一秒钟过得可是很快的，很快地那群男人就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接着便是各种喊叫声，粗暴洪亮，有着不同的节奏和音色，但分不清到底有几种。自从那群人拥上之后我就没再看到那酒鬼的正脸，只知道他处于漩涡中心，给一群人围着，围得水泄不通……”

结果他没能说完，陈果在戏台的左后方冒了出来，正要往台上来。此时陈强也站了起来，背起包，双手抄在胸前，慢挪着下了戏台。

这时陈冬从楼梯处走来，牛仔裤裤管卷了起来一些，露出了纤细干净的脚脖子。头发自然下垂，没想看着竟很干爽，这样就表示外面的雨不大，只是听着大。

“本来下雨了，我以为你不来了。你该不会打算整个寒假期间都跟我呆一起，会不会不合适。”

她笑笑不语，其实我是希望她能常来的，即使她不来，我也会常去找她。陈果没回来，陈强不在了，除了她也没有别人能让人有兴致了。而且跟她呆一块总有种身旁并不是只有她一人一样，可能是她因为她是陈冬，在她身上既能联想到陈果陈强，现在又多了一个林雨，这可是我最紧密的关系圈子了。

我停住了思绪，风夹着雨吹得家里的窗时不时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也会断断续续出现几声狗叫声，这样的狗叫声让人亲切。

陈冬问我：“今年春天来得早，要不年后正月初趁我们都还在这里找个时间去踏青。我昨天看到个别人家屋檐下燕子搭了窝，这是春天来得早，燕子也来得早。今年怕是有些反常，以往要瞧见这些优雅身影，怎么也得年后过一小阵子才行，一般都是元宵过后，因为元宵前后腊味却是往往还坚守着的。但只要过了元宵，不消几天春的气息就会十分强势登场亮相。莫说是花旦般闪亮的燕子，就说那赶在太阳之前升起、直至中午时分才退了的凉爽白雾也足够说道说道了。墙上渗出一层有泥味的水，地表涌现新芽，溪里的鱼苗像子弹般窜游。如果有心，到村里学校去走一趟，肯定到处是李白的诗和鲁迅的文。不过要说反常，今天这桩事也得算上。闷声不响地就下起了雨，估计这场雨过后就得要冷上两三天，那过年那几天倒预计是温暖了，这样也好。”

陈冬的话全是一种提醒，关于陈强怎么能没有过年这个大日子的回忆呢？那时我第一次去了深圳，一去大半年，回来了。大年初二下午时分，我穿着一件酒红色圆领毛衣，里面一件藏青色衬衫，再里面是一件保暖紧身衣打底，下半身穿一件白色亚麻裤。拿了两个枕头作为支撑，半躺在床上并用被子盖着整个下半身。客人们一人一张椅子老老实实地围着我的床坐着，不得不说这让我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客人只是一个说法，无非就是陈家这几个人，还有就是几个相识多年的同学了。他们聊得火热，话题也变换得很快，我无意插话，就放任他们自由热烈地说下去。

我透过窗，视线一直探出整个村子，看见了村外小树林轻摇的野生乔木，低头轻摆。边上还有几颗梧桐，枝丫长得不齐，枯了几叶。再往上看，天上有几朵乌云呆着不动，有点散，突然一阵风打来，一下子就给打全散了。雨季时陈家院子老旧的墙面上会爬满蜗牛，总是慢慢地踱着。抓蜗牛是一件不错的事，用手碾死它们的那一声脆响也蛮好听，长大了才知道那也是属于自然界的美好生命。然后我会穿过大半个院子，到后院的大水井打水洗手。水井边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坑里盛满了雨水，往里面扔一块石子就能溅出一大半。太阳出来一段时间后有些青苔会剥落，一块一块的落在墙下，整齐的一排排列着默默无闻地呆在原地。墙角还会长一种灰色的蘑菇，很柔软。院子的木头门发着一股霉味，味道比过了保质期的火龙果的味道要重了一倍。被雨淋过后的木头门重得跟头牛似的。我费劲地抬起门栓，挪开了一半的门，跑了出来。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再穿过一条巷子；最后来到了宽敞的8号横巷，顺着8号横巷一直跑到底然后左拐便能看到我家。

此时有人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腕，我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陈果，她示意我多参与一下其他人的话题。我便开口说了句：“你们都把深圳说得那么好，找个时间去玩一下好了，我做东。”

如此他们就都停了下来，看着我，眼神都有点不知所云。接着陈强醒目地提醒一句：“我们在聊汕头哪个学校的校区最好看。”

这时我才知道，喔！丢人了。

第三章

去年夏天我发了疯，即使没人察觉，但我确实发了疯。我有我的理由，人在某些特定时期会失去理智，如果说发了疯不雅观，那么就让我用失去理智和手上这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来代替这样一段经历吧。

——

“陈果：

上次和你见面还是在你爷爷与世长辞之际，接到陈冬的报丧电话时我正在外面办事，之后我于次日离开深圳回到老家。

葬礼上我们没能说上话，我回了家，正趴在床上想着，懊恼没能说上话的遗憾并寻思要在合适的时间去找你，起码得说上几句话。然而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竟是你，让人意外又惊喜。我把你迎进了房间，莫名地觉得自己腼腆，只顾坐在床上傻笑。起初你站在我的桌子前翻着在那放了快有五六年之久的几本旧杂志，其实你之前也看过，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吧！我也算机灵，看你有意逗留，便起身去给你倒了杯水，你接过去用双手捧着来回地搓着。

我简直兴奋得一塌糊涂，不由分说地对着你快节奏没条理地说着一切与我们毫不相干的杂事。例如隔壁家的儿子结了婚，因为老婆是湖南人便受到了婆家的冷落，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爆发，最后又像电视剧般美满大团圆结局；例如深圳大运会进入了倒数计时，有一天晚上我特意到附近去看已经投入运营的大运中心，他们把夜幕打开，任这座崭新的体育馆在它的外观上肆意变换颜色；还例如最近半年国产的各种烂片，那些演员已经到了坐在镜头前摆僵尸脸就能混饭吃的可恶地步，让人连嫌弃都觉得浪费时间。

总而言之我像极了一个长舌妇，呱噪得很！你反感了，我知道你反感了。在我话音未落之际，你轻轻地摆了摆手，并指了指墙上的时钟。我顿时又陷入了一阵极大的失落中，仿佛置身于一个世界上最大最急的漩涡之中，一直在被不停地搅着，无力反抗却又极度想大喊大叫，希望自己能发出足以感染整个世界的呐喊，以便有人能救自己一命。但最终我也只是低下头，一声不吭。

“我该回去了。”你说着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跟着你出来。

“陈果，我送你回去吧。”我假意轻描淡写地说完，但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的语气里有乞求、有无助、也十分失落。我知道这样很卑微，甚至卑贱。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是你，只此一次让我这么不要皮不要脸地卑微卑贱又如何？即使这样想我也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情，我于是又以圣贤之言借慰自己。我想起罗曼·罗兰说过的“爱是生命的火焰，没有它，一切变成黑夜。”哦！是的！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就该求着你，挽留着你，因为我爱你，没有你生命就没有火焰，那么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黑夜，我现在这么做是没错的，我的做法是很明智的。接着我又想起了莎士比亚说的“爱叫懦夫变得大胆，却叫勇士变成懦夫。”也很有道理！是啊！都是古来圣贤的话语，我可不敢也不知如何去反驳。那么我到底是懦夫还是勇士呢？我自然是不愿承认自己是懦夫，但却又总觉得自己此时此该所做所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我明明知道这么做完全无济于事，可我还是做了，做得极其卑微，甚至卑贱。我无法停歇无可自拔地循环往复地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随着你而去。我感到一阵恐惧，心里冷得发抖，紧跟又袭来一片无尽地黑暗。我立马停住了脚步，我知道再往前走我就会掉下去的，一定会的。然后眼看着你打开了我家的门，一道光探了进来，打散了我周围的黑暗。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刚从黑洞里拽了回来逃过一次劫难一样。

你则站在门外对我说：“走吧。”

我就走了出去。

头七次日，我还是一个人呆在房里，装做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知道你今天要走了，我在等你给我来个信，那样我就可以顺势名正言顺地去送你。

约上午十点十分的时候，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就在心里准备着见了面要跟你说什么，要怎么动情且自然地对你说出那些美好的祝愿，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反应才能对你表达‘我很好，我很自然’的这一背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我坐在了桌前翻起了初中时的语文课本。隔了一段时间，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声，我开了门，看到了陈冬。

我开始讨厌自己，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笨蛋，如果我是一个笨蛋多好。这样我就不会在看到陈冬的同时立马产生了极为准确的预感，什么预感？那就是你走了！不说一声地走了！说走就走了！我愤怒、失落、绝望。陈冬想进来，我倚在门上挡住了她：“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进来，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你们家的任何人。”没错，我怒火中烧了，如我之前所想像过的那样做了一件不礼貌的事。

陈冬并没显得生气，只是无奈挥了挥手，转身想离去。我依旧愤怒地看着她的背影，就像看着你的背影一样。我想一把拉住你，对着你粗暴地怒吼、质问、寻求解释；我又想紧紧抱住你，不管你如何挣扎如何想逃离我，我都不会遂你的意。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便告诉你，用我暗中所想的那种粗暴的方式告诉你：“陈果，你走吧，要走你就走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再想你，杀了我我都不会跟你联系，见了面我也当没看见。以后要是有谁跟我问起你，我一定明确了当地跟他说我不认识你。陈果是谁？反正就是要把你赶出我的世界，永远不让你再进来。”

我简直怒不可遏，除了生气还是生气，直觉告诉我需要冷静下来，心脏却不住狂奔乱窜着。我忍不住了，我仇恨整个世界、仇恨我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我无意识地一脚踹向了自己的房门。顿时轰的一声响之后，周围又瞬间静得令人打冷颤。我看见陈冬停下了脚步，我也全身半瘫着蹲了下来，看着陈冬满是懊悔。

她就那样定在那里，我看不出她的意图。我伸手把她叫了回来，让她进了我的房间，让她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我跟她道歉，给她倒水，好心好意招呼她，完全跟几秒前的那个炸弹般疯狂的李德扬判若两人。

她心有余悸：“第一次看你生气，尺度可有点大，不！要我说你这种生气法可很危险！以前觉得你脾性好是大好事，如果长期的性格温和会造就这种特定时刻的野蛮举动，我想你以后还是脾气坏点的好。”

我没接话，人是渐渐清醒了，心情依旧糟糕无比。

她又说：“如果还没发泄完那就继续，不用担心收不住，我会看着你的。”

“不用了，我没事，谢谢。”

“说谎。”

我仍然恨恨地回：“那就让我说谎好了，为什么要拆穿！”

“我心疼，总不能挂着好朋友的名头而对你没有实际的关心。你可以冲我来，也不知是你看得起我还是我倒霉碰上了，就当我替陈果受了。但我要声明，我不觉得她有错，也不觉得你有错，谁评价这种事谁是傻瓜。陈果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想法，不过这一次我倒要放开姐妹脸面了，这做法确实有待商榷。我也生气，你生气更无可厚非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她是我姐姐，我希望你的气能早些消散，要是再过个三五年你还没消气，那我可不站你这边。”

“你还真把我当好人了，我这气三五年肯定是消不了。”

“说谎，保准你今晚把枕头当成她抱着睡觉了。”

我不耐烦，又无力辩驳，只能假装臭着脸说：“你呆在这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我笑话还是为了增进友谊？我可不是拿来陪你打发时间的。”

“你看你看，刚刚还生气得要毁灭世界一样，才过多久。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连说气话都说得细声细语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我啊！就是来串门打发时间的，今天就赖在这不走了，不准你赶我，我可以跟你家里大人告状的。”

“反正我就是拿你们家的女儿没办法，你要留你留好了，就是别扰了我。”

我已经慢慢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整个人的自控能力也回升得很快。

她又说：“前天听陈果说了两句话，她的话是：‘我这次回来有两件事，一是送爷爷，二是和德扬做了断。’我在这转达给你，不是她让我转达的，是我的自作主张，这样做好与不好我就不去多想了，你听着就行。”

由她口中所说的出自于你的话自是我不喜欢听的，听来当然也是一种折磨。但我还是强装镇定和冷漠，因为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今天之内绝不生第二次气，绝不产生第二次重大情绪波动，起码不要是为了你。

我想我也该走了，我得回深圳了，再留在这里我怕我会毁了我。

车刚开出车站时天便下起了雨，真是贴心。这种时候来点雨也算恰起好处，令人苍凉哀怨之余更旁生凄切。来吧！要下的话就来吧！能有多猛烈就多猛烈！能有多滂沱便多滂沱！

高速路旁的村落和树木也都毫不停留，全都跑得飞快。只有雨一直跟着我，它打在车窗上，打在村落平房的瓦片上，打在山丘上整齐的人工林上。偶尔飞过几条小河，水面像鼓面，雨水像鼓锤。鼓锤无间隙地击打着鼓面，每一击都会将其轻易击碎，又都迅速愈合，击碎、愈合；击碎、愈合。我心生羡慕，如果我也能像水那样，虽然很轻易地就被击碎，但又能同样轻易地愈合。可惜我不是小河的水面，你也不是雨。可你比雨强烈千百倍，你只击打一次，便远胜倾盆狂雨，结结实实地让我碎得无法愈合。

一路上我都压抑，沉闷。

我庆幸此次行程我是只身一人，因为我无法想像此时身边若有一个相熟的人在，那他将给我带来怎样的不堪。他会跟我搭话，无所事事地说着日常，说着生活。而他也看不出我此时的心境，不会知道我压根不想搭理他，甚至希望他即刻闭嘴，不要来烦我。他若识趣，那我也不客气，我会发泄自己，把烦人的他当成出气筒。

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不这么偏激地相处，回顾以往，值得珍藏的记忆数不胜数。我或许无法一一详尽叙述，但我也想尽力而为。

比如那一次。你和我所看到的一样，你正站在初二一班教室门外的水泥台阶前，我向着你走去，你在笑。脸色泛红，嘴角微倾，很是惹人怜爱。

我一路走近你，你问我：“怎么好像若有所思？”而我故作沉默，递给你一个海贼王的迷你暖宝宝，一个刚好放进一只手。

岭南的冬天从来对这里的植物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车窗外的树林郁郁葱葱，没有夏天的那种精气神却依旧倔强。

我们谈起我初去深圳的时的情景，你正在期末考，我到汕头见了你一面，当时你穿着和整个中国的高中校服都一样老土的你们学校的校服，左手挽着一本政治课本，匆忙地说了句：“下午考政治，得抓紧时间复习一下，就不去送你了，一路平安。”接着便点了点头，自顾自转身往学校里走去，秀气的长发轻轻地顺着肩膀往下垂，只让人觉得那老土的校服极其配不上你。在你转身转了三分之二时胸前的校徽被阳光打了一下，格外干净。

我们再次来到了汕头城，找了间干净的奶茶店坐了下来，你说想知道我在深圳的事，我自然是说得一清二楚。

“我们隔壁宿舍有一个我们潮汕老乡，肤色很黑，留着一个平头。不怎么爱说话，但不是一个无趣的人，偶尔我们会在一起打一下球。我为什么要特意提起他呢？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有了一种意识，一种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一样的生活的意识。或许我之前有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而已。他让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这件事稍微一对比就可以得出结论。每个周五的下午时我便和学校里大部分的人一样吵着嚷着说终于可以回家时，他却只能呆在宿舍里玩玩手机、打打游戏；或者是在球场上打球；或者在空荡的教室里看看书、画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动漫插图。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幸运，因为同样初来乍到，在这座城市里我也有家可回，虽然只是回叔叔家而不是回自己爸妈家，但好歹是回家。

人有的时候总会发现有些事是经不起深入思考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开始有了变化，我依旧觉得自己幸运，不过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去轻松的去接纳自己的幸运，是一种有了些许负担的觉得自己幸运。我发现自己好像心疼他，好像又不是，有人说这是一种同情，又有人说同情一个人就是看不起一个人。我发誓，我丝毫没有看不起他，可是我始终没法停止自己的这种想法，这种有负担的幸运感。这种想法难以抑制，此后每当我周五下午要回家时，每当我看他形单影只地在宿舍里玩手机时；每当我看他形单影只地在球场上投篮时；每当我看到他形单影只地往教学楼走去时；每当这时候这种想法就会像自来水管被人大力敲破一样，水不停地往外喷，就像这样子。有过几次我还产生过让人啼笑皆非的另一种想法，我想我是不是可以问他说‘你这周末要不要到我叔叔家去？就当自己家好了’。大人们不是常常都会这样对客人说：‘不要客气，大家随和，就当是在自己家好了’。是的，是有这样的事，常常有。然后我马上又会开始讥笑自己。这么经不起推敲的想法都会有，当然会笑自己。这是一个都不用去反驳的想法，让他把我叔叔家当自己家一样？真好笑！我每个周末都会一个人在叔叔家的客厅里熬夜看英超，显然他不行；叔叔每个星期都会在家里给我的生活费里另外再有所补贴，叔叔显然不会这样对他；婶婶每个周日都会给我备好一个星期的早餐奶、一个星期的零食点心，婶婶显然不会这样对他。这些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我真是可笑至极！”

我的这段话逗得你咯咯地笑个不停，可是我不觉得好笑，我只是喜欢你笑。所以我决定继续说更多我在深圳的事，只要你想知道。

“我们宿舍在六楼，每间宿舍住五个人，每个人的床都是上铺，我们学校的宿舍床位不设置下铺，下铺的位置都弄了诸物柜和桌子。睡在我脚底位置的是一个小胖子，很可爱，可能所有的胖子都是可爱的吧！每天爬六楼对他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尤其是午饭和晚饭之后更是如此，每次才刚爬到三楼他就会说肚子又饿了。胖子真的是太费粮食了，深圳的消费水平又那么高，他爸妈这些年是怎么养活他的！”

你或许记得，当我一说完这句话，你便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奶茶给喷了出来，好在只是呛到了，我给你拿了张纸巾，似有若无地拭了一下左嘴角，故作生气地说：“不要这样说人家，就算人家不介意，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我回：“这我还是知道的，只是他太可爱了嘛！上体育课跑起来时也跟个球似的，我还拿他肚子当过枕头。这是真话，宿舍除我之外四个人，我最喜欢跟他玩，没什么心眼，又不容易生气，我们放零食的柜子都是用同一个。”

我用尽量欢快的语气去说出每一句话，看着好像效果不错，你也积极地给了回应。

“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是故意的吗？不用刻意说得添油加醋的，好好说话就行了。”

时间过得很快，十二点十分的时候我们吃完了中饭。大概十二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阳光，汕头城的楼都不高，阳光的照射面积覆盖得较完整。我们沿着中山中路一路走到了中山东路，你把暖宝宝放回了我的包里，伸手挽住了我，我便把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抽出，往下垂。

“陈果，我在深圳时常常想起你，虽然我想念很多人，但想你是想得最多的。我想想，你一人大概占了百分之八十、不对、是百分之九十。”

你低头不语，我也不说话。刚吃完饭再给阳光这么一晒，整个人身心都有了懒散气息。

前面的十字路口的一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流动摊子，我们当然没有买，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招手迎来了一辆出租车。沿街的店铺都已摆上了年货，这等暄闹是只有春节才有的气势，起码这是让人提气的一件事。出租车大概开出了三四个街区，你突然说又想坐公交车，于是我们便下了车，来到了附近的公交站台坐了公交车。车在路上经过了邮政总局大楼，楼的左侧墙面挂了一个大大的大红色中国结。你摇下了车窗，振作了一下，颇有感叹。“这氛围真喜庆！”

对于热恋中的我们来说，区区一天的游玩明显填补不了那般年轻火热的心。

除夕夜凌晨，我被寒风吵醒，睁开眼周围一片静溢详和，节能灯的光晕从外面探进了我的房门。我静下心来，努力地把耳朵伸了出去，偶有一两声细细悉悉的充满生活味道的声响传来。我起了床，蹭出了房间，在门外站着回了一下子神，便直往厨房而去。

妈妈正在烧热水，需要烧很多，因为蘑菇得用热水泡起来，猪肉和鱼干也得用热水洗。现在我们这的厨房大都是柴火和液化气并用，像烧大锅热水这种就都是用的柴火，而大冬天坐在灶下烧柴就是最让人喜欢的家务活。我今天来了兴致，想给妈妈帮点忙，又不想碰水，那自然是抢着要烧柴。往那灶下一坐，火红的火光映在身上，惹得人差点把手都放进去火里，真是温暖难言。

我看着灶里的柴禾，它们无所顾忌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就好像烧完之后能立即获得重生似的。我看着它们从干柴变成了火炭，从火炭变成了碎火苗，从碎火苗又变成了灰烬，最后大都变成了炭灰，完整一些的就变成了炭块。

欣赏完这一场火的舞蹈，我便溜达着出了家门。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把大门外的灯打开着，一派温馨场景。拐个弯，其它巷子的人家也大都如此。我每经过一户人家，基本都能听到和自己家厨房里现在响着的声响类似的动静。

我才发觉，不只是我醒了，而是整个村子都醒了。

但我无心顾及其它，我满心满怀想的全是你，没有你再浓厚的佳节气息都苍白、空虚、多余。

我习惯性地走到了你家的附近，在坐过无数次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远远看着你房间的窗户发呆。我不可自拔、难以抑制地重温了我们正在相爱的这一事实。而恋爱让我认识了另一个你，你向我展示了另一个你，一个热情、刺激、勇于冒险的你。你以此点燃了我，轻而易举地点燃了我。我们几乎时刻都得呆在一起，起初我们都是相约外出。到海边去玩水，抱着在沙滩上打滚接吻，牵着手沿着海岸线一路走去又走回来，聊着所有好玩有趣的话题；我们一起去看望母校的老师，在一屋子的老师面前，当我们的一个同学提起自己兄长的婚事时，你竟若无其事地说起嫁人就嫁李德扬的话语，我更是难以反应，只能愣头愣脑的被满屋子的人取笑，倒落得了个没出息的名号。更有甚者，半夜临近零点，我脱去衣物正打算入睡，你却打来电话。

“李德扬，我想见你。”

“现在？”

“对，现在，就是现在。”

于是我只能穿回一身厚重烦人的衣服，作贼似地溜出了自己的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你家。你为我清除了所有到达你房间的障碍，我一路纵横无阻。

这样的夜晚何来寒冷，除了燃烧还是燃烧。

就像这时，我们早前约定各自回归家庭，好好陪着家里人过个年而不再像近日来那样的无尽缠绵之时。我只是下意识地散步到这里，只是在这里坐着发会儿呆。可脑袋里还是满是和你在一起时的场景，想着我们昨日是如何地耳鬓厮磨，相拥相吻。这我可不害羞，若不是顾着你女孩心，我多么想把我这些天跟你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写我们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背着所有人明目张胆地恋爱，为什么背着所有人还是明目张胆呢？我想前脚和你家里人谈笑风生是明目张胆，后脚避开所有人和你锁起门来在你房里甜蜜耳语则是小心翼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和疯狂。

不知是不是我的淘气想法吵到了你，我看到你房间里的灯也早早醒来。我便拿起电话：“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打开窗往东南方向看。”

你就推开了窗户，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我依旧在原地坐着，东边天际线上已经泛起光晕，模糊而且朦胧。

你来了，踩着轻巧有序的脚步，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轻揉着眼睛。等你走到近处，我也就清晰地看到了你的表情。你在笑，你当然在笑，因为我也在笑，因为我找不到你此时不笑的任何原因啊！我帮着你一起整理了一下头发，拨弄着你的左鬓，眼顾四周，没人。于是我吻了你，我问你：“怎么起这么早？”你依旧揉着眼眸，一派迷离气质，语气不连贯地回我：“睡不着，不过是因为心情好才睡不着。”

多么美好的回忆，然而这在今时今日又是那么的痛苦不堪，只因一切已成回忆。你已不在，不再以那样的角色存在在我的生活里，同样的，我也被驱逐出了你的核心生活地带。一切面目全非。

我午睡醒来，但眼睛没有睁开，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睁开。我想睁开，又不想睁开，只是我做了一个梦。我的天，我午睡一个小时，有59分钟都在梦你，剩下的一分钟就是此时此刻矛盾着要不要睁开眼的此时此刻。我之所以不愿睁开，是因为我知道一但睁开，那么你也就消失了；我又之所以想睁开，是因为我的梦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仿佛你就在我的跟前，只要我一睁眼，迎接我的便是你的笑容。我打赌，如果我睁开眼时有你，那么我愿付出所有我能付出的代价。我愿上天为此而夺走我的时光、或者夺走我的健康、或者剥夺我的人格让我从一个至少在表面上是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去到一个阶级分明的世界成为奴隶。你是不是会问我愿不愿？不用问，我愿！心甘情愿。我又落寞和冷颤。如果睁开眼时没有你，我该作何反应？是不是该大哭一场？那并不是我的方式，我的方式可能还是半天说不出话，心脏跳起来艰难无比，负担千斤般沉重缓慢。

我便这样想着，终于为自己凑足了一个小时的午睡时间，我睁开眼了。上天对我毫无怜惜可言，我看到我的上方还是冰冷的天花板，我左右侧目，我看到我的左方是冰冷的墙壁，我看到我的右方也是冰冷的墙壁。我不想再去重复我对此的心境了，悲伤也需要有新鲜感，而我对你日复一日的思念早已没有新鲜感可言。我荒唐地轻挤了自己的眼角，又似有若无揉了揉整个眼部，想看能不能揉出几滴眼泪来。我看电视中的人总是为了爱情而流泪，好不深情！至今我还没因为你而流过眼泪，事实上自我懂得怎样自己绑好篮球鞋的鞋带之后我就没为了某件事某种情结绪流过眼泪。但此时我想流泪，以便寻于安慰，借口也适如其分，刚好可以说我是因为想你才流的泪，一个浪漫与深情并重的借口。我试了几次，毫无作用，只是觉得可笑。既然眼泪流不出，我知道我得从别处入手，我知道我不能再在这一情绪之中陷入到更深的境地，眼看着就快不可收拾。我想起了陈冬的话，她说把感受写出来从古至今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日记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产生的，不管你是帝王将相，平头百姓都可以写，只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科学家会记下自己正在拜读达尔文的生物著作，政治家会隐晦表露自己对于某个敏感且滋事体大的事件的看法，甚至于杀人犯也把自己曾经用哪把刀割破了哪个人的动脉记了下来。陈冬是个很棒的朋友，很多时候她的意见和建议都中肯也富有效果。这次我也按她说的做了，感觉良好，明显缓和了自己的内心思绪，我不得不承认，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前把这些感受写出来远比放在心里独自强制消化要好得多。

可是陈果，你可曾知道。若不是你，我压根就不会想起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日记的东西，即使想起，我又会写什么？以我的生活，我可能会写：“啊！今天看了十多集动漫，还陪妈妈去大姐夫家串了门，明天应该会去打打篮球。”好无趣的生活，不敢相信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过我的成长过程中还有你，你才是我现在坐在这里写着大堆大堆潦草倾斜还时不时会写错的文字的一切原因。或许我不该如此，我回头看了看我所写的文字，怎么看怎么哀怨。我平时在人们眼里可不是这种怨妇形象。我阳光、平和、受欢迎，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深圳又回来时邻居几个叔公老婶的反应，都是笑嘻嘻地一个劲夸我变得真白。我是那么入他人的眼，除了不爱读书之外，从小到大我都不怕被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比了也不一定会输。陈果，要我说你就是作孽！你说要让别人看到我此情此景此种面容，我的美好形象肯定一落千丈，人们肯定不会再问我家大人说：“哎！你家德扬最近怎么样了？那孩子真精神！”而是改成：“唉！你家德扬还呆在房里呢？有没有好点？上次看他整个人都很萎靡。”

哈、哈、哈，不可思议！写着写着我都开始胡说八道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谁会没事那么在意我生活得如何。不管如何，我今天也算是在日记的帮助下度过了。人不能不懂感恩，日记帮助了我，我自然会记得它的恩情，我以后会多多考虑用到它，只是不希望每次用它都是因为你。

话说回来，你走了，我知道你走了。昨天我站在你们家的老房子的院子外，一眼望去都是我们的过往点滴，可我还是知道你走了。

这个世界安静得令人恐惧，我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我在呐喊、我在咆哮、我在倾诉，却没人能听得见。我从未感到如此孤独，就好像你走了，也一并带走了所有关心我的人、所有愿意与我相处和我说话的人。

我蹭着走上了客厅外的门廊，一阵穿堂风吹来，触感冰凉。我沿着风来的方向走去，路上碰上了你家的一些兄弟姐妹，他们都只顾专心收拾着行装，没人愿意停下来和我打声招呼，仿佛我是入了无人之境。

我又在你房外站了一会儿，假装你正在里面。你正在悉心打扮，为自己选一套好看漂亮的衣服，化一点适可而止的淡妆，一切都只是为了迎接和我的约会，毕竟女为悦己者容。或者你会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到外面去了，就想呆在自己温暖舒适的闺房里。所以你打开了门，俏皮地看着我，自然而然地邀我进屋。我们照例会把房门反锁，把窗帘放下，甚至拿毛巾之类的东西把门缝窗沿都给封上。就因为我们想要极致纯粹的二人世界，在这样的空间里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跟我抱怨过去的这个星期里自己做了三十几套习题，经历了七次考试。我们一起看一部老电影，可能是香港的警匪片、可能是美国的英雄片、也可能是日本的纯爱文艺片。我还记得你对《情书》的喜爱之情，以至于下载了之后还存放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我抱着你，轻吻你，深吻你。把你放到床上，假装镇定地看着你。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听到了你加速的心跳，节奏被打乱的呼吸。你的脸上泛起红晕，弄得我愈发不知所措……

陈果，能给你写这封信，实在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从这一刻起我们都该让这种小事成为后话了。言尽于此，我忍不住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对你有些生气，这么久了，你竟完全决绝的不主动与我联系，害得我也不敢对你有太多打扰。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了一次家，虽然是用你爷爷的与世长辞为代价换来的重逢，但在我无限渴望和期待能和你好好相处以改善我们之间变得冷漠的关系之际，你却采用了这种不讲情面的方式方法来对待我。我根本就有苦说不出。说实话，若不是憋屈得近乎压抑，我根本就不会给你写信，想着都觉得这么做有多么没骨气。可是，转念一想，谁让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呢？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你，都是我自已无法忘怀而已。

想一个人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有时在路上或在车上或在地铁上会闻到和你身上相似的味道，然后我就乱了，像一个傻子一样四处张望；有时耳边传来几句温柔的话语，我觉得是幻觉，却又不自觉地侧身倾耳；有时远处撇过一个人影，总以为是你。

某一个周末我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其实也不算看书，看的是《国家地理》，因为突然想起你说的最想去的丹麦。我在三米高的书架的最上面第二层，费劲地翻出了前两年出版的一期，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这一期里有丹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当时你还特意跟我提起过，看来我没记错。

第一幅插图便是来自格陵兰的冰川，雪白透彻，当时你说在北极光的照耀下时，这地方就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第二幅插图是一个蹲在墙角下流泪的女孩，插图下面有一句话：“童话的起源　冰雪王国”。当然，所有知道安徒生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女孩有一个略长的名字：“卖火柴的小女孩”。你曾经有所淘气，“哈——安徒生连主角的名字都没有明确，为什么他的作品能这么受人欢迎。”可惜我们没有自己的童话，或许我们的童话只属于青梅竹马的我们，而不属于作为恋人的我们。现在我有时都会后悔，如果我们继续保持着发小的关系，不要发展成恋人，那么我们是不是能一辈子亲密如初。每当此时，我都会懊悔懊悔再懊悔！自责自责再自责！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不、不、你不可以这样，你也这样想的话就太伤人了！而且这种自私的事我先做了，你再做也没什么意义。

不仅如此，最近我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你那么美丽，上初中起就有很多男生追你，当然上了高中和大学自然也是这样。而且时间还会让认真生活的人不知不觉间愈发变得有味道，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我第一次离家之后就一直想着你，长相精致，笑容甜美；然后寒假时我便回了家，见到的你面色红润了许多。之前的安静也更加让人喜欢，就在陈强去世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过，说安静已经不太适合形容你，应该叫温文尔雅才对。

就像这样，你总是用心的成长，知识越来越丰富，人也越来越温婉。之后的每次见面都让我讶异，我也愈发对你着迷，厚颜如我，也时不时在心里对你的优秀感到不安。随着一些不可抗事件的发展，我知道，这种不安是随时会变成现实的。我没办法说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就是突然有一瞬间，脑袋里很清楚的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优秀得可称之为人中之龙的男人，你们会携手相伴，共渡一生。请你不要否认，你也无法否认，我们都无法否认。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你以后想要遇到一个比我还爱你的人，难如登天。

唉！没有你的生活里我是多么的有气无力地存在着，竟开始数着过起了日子。

我开始记得上一次国庆期间，十月二号的凌晨下了一场小雨，稀稀疏疏，甚是静溢。这场雨让人独爱被窝，虽然凌晨六点左右就已没了睡意，我却依旧窝在床上不肯起来。天花板花白，静止不动。一直紧盯着它不放时，你会觉得它的味道都散下进入了你的每一个瞳孔，在你的身体里缠绕、缠绕、缠绕。凉意袭来，我轻打了一个冷颤，身子一倦，双腿缩了一下。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嗒、嗒、嗒”的雨靴子的声音，一直拖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刚开始是踏在水泥上的声音，大概半分钟左右之后变成了踏在沙子上的声音，后来就消失了。我在床上滚了几圈，又安份下来。卖豆腐家的吆喝声在这时传了起来，一口气拖得有点长，“卖豆腐咯～～、卖豆腐咯～～”，就这样重复着。说不上烦人，整个空间里只有这个声音，又带有固定的节奏和音调，给他喊得嘴都馋了。起来打开窗户，早晨的阳光微弱，带一丝冷，完全就是深秋该有的样子。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人开始变得精神，但又有点舍不得，就脱了上衣爬回了床上。暖意一瞬涌上，眯起眼睛沉沉地昏了过去。

濒临死寂之时，我听到了一段熟悉的声音，是一首聂鲁达的诗。是一首名诗，也是你最喜欢的诗之一。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jiān）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当我从对智利诗人的爱与情怀的感同身受中脱离之后，我以一种较之昨天、较之凌晨、较之我凌晨醒来又睡去时的那种心境没太大区别的心境迎接了以圆满为要义的中秋。

月光刚洒下来不久，我还是来到你家附近那块空块上。远处冒出了一小束烟花，刚开始稍微有点集中，一两秒之后就散开了，颜色只有一种，灯泡色。只有我一人用灯泡色来形容这种颜色，我觉得贴切，可惜一直得不到他人赞同。月亮很圆，好像比去年的大，又好像比去年的小，谁知道呢？天色很亮，视线范围也很大，平房的屋檐发着月光，瓦片清冽。我想起了你，你现在会在干嘛，国庆七天难道全拿来泡图书馆了吗？会不会有人约你？这应该是一定的了，没人约你才是怪事！你会接受吗？你会不会也在想我？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不会就这么忘了我吧？唉！真烦！我伸手想触摸你，却不小心一挥，瞬间把一切全都打散了。

一阵恐惧瞬间袭来，我觉得你已经在跟别的男生约会，你们甜蜜无比，一起散步在大学校园的每一条小路上、每一寸台阶上。我认为你真的把我忘了，怎么可以？这太无情了！我以为你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怎么可以？这太决绝了！我变得沮丧，变得不安，变得骄躁；想要狂呼乱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又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极度的厌恶感，想骂自己几句、抽自己几巴掌，又怕被人看见当成疯子；我又无比渴望你能立即出现、立即马上出现，我要紧抱着你。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越来越热，心跳速度不停地上升，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恰好一阵月光掠了过来，我一惊，终于回过了神来。又坐回了原先就在上面坐了很久很久的那块石头上，费劲地让自己回归平静，过了十几分钟、不、好像是二十几分钟，我的情绪才回到了一个接近于正常的状态。

月亮已经转了半圈，现在正好呆在头顶正上方，想看它还得抻一下脖子。中秋终归还是中秋，月亮透彻得跟放在眼前一样，我觉得我连阿姆斯特朗的脚印都看到了。但我无心欣赏，沮丧地回了家，打算把自己关起来。对外界不闻不问，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我虽然这样想，却怎么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于内妈妈每天还是要准时来叫我吃饭，还要叫三次；于外你们家那些和我同龄的男丁们隔三差五地就给我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到你们家去，不然就是一起到外面去吃喝玩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我就纳闷了，怎么就都爱来找我呢？真希望我有勇气能言辞犀利地、果断决绝地拒绝所有人和所有事。不要了！全都不要了！你们讨厌我也好，疏远我也好，全都好！每次我都独自一人在心里下定决心，告诉自己尽管可以率性而为一次。可每次当有人招呼我，不管是谁，我都无法也无力去拒绝人家。我凭什么无礼地拒绝人家呢？人家一脸友好，满怀善意，我要是对人家无礼，那我就是一个烂人。对！一个令人厌恶、让人不想亲近的烂人，就像林雨那样。我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没什么朋友，平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很少得到关心。然后我会变得冷漠、孤傲、敏感，身上带着一个封闭圈子，人们越不喜欢我，我就越抗拒他们靠近我。一直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我真的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全民公认的烂人。就像林雨一样。

糟糕的事情远没有停止，我回到了深圳。

在一个周六，我去一家培训机构上了一堂课。我不知道这节课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上这样一节课。我只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呆着，害怕安静的环境，因为一静下来，我就会想起你，疯狂地、无孔不入地想。这些天来我心里总觉得很腻、总想吐、总跳得不规律、总有很空的感觉，就像被抽干所有水的某一个湖泊、连一丝一点水汽都没留下。所以我需要跟外界接触一下，可能跟人说说话、可能跟某些人有一些眼神上的、肢体上的交流，要不直接吵一架、然后打起来，我会变得极为粗暴，把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都往对方身上砸，恨不得瞬间将其碾碎，碎成渣碎成末。就在课程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讲师变得令人讨厌。他怎么那么烦！讲的内容也那么肤浅无趣！谁准许你眨眼睛了？谁准许你摆手了？谁准许你翻资料了？还不快给我滚下讲台！紧接着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我抓住机会大大喘了一口气，足足有两秒钟时间。这两秒钟里我好像完成了对一个叫陈果的女孩子的摆脱，这两秒钟好像救了我一命一样，我庆幸无比。不过马上的，这个叫陈果的女孩又来了！你又来了！就在掌声停止的时候；不、不是、是在掌声尚未停止只剩下稀疏几声的时候你就来了。我的心又变得很腻、总想吐、总跳得不规律、总有很空的感觉，就像被抽干所有水的某一个湖泊、连一丝一点水汽都没留下。随着课程临近结束，我却开始变得不舍起来，因为课程一结束，我就不知道该去哪，该去做什么。去到外面我也只是无精神无目的的到处乱闯，有点像行尸走肉，谁知道呢？我又没见过行尸走肉，别说是行尸走肉，我连人的尸体都没见过。

就在我行将崩溃之际，林雨如英雄般降临，他拯救了我。无需过多地堆砌华丽的词藻去颂扬他，只需简单叙述一下他带我去的那一个地方以及我在那个地方所得到的安慰。

他带我到了一个小县城，一个趣味和亲切感兼具的地方。

小县城里有一条漂着各种垃圾的小河，小河的两边由一些肮脏的、灰白灰白的石条围了起来。然后顺着河的其中一头一直走，会走到一条两边种着老松树的老路，可能有些老松树上面会挂着一些迷信的神物，可能路边会有一个小庙之类的矮小屋子。接着走下去，我们到达了一座旧旧的小桥，过了小桥之后会到达一所学校。没错，就是一所学校。本质上我们都是喜欢学校的，尤其是这种小县城深处的学校。有着碎掉又重新修好的窗，操场上的塑胶即将再一次给踩得凸起，而校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很多的教室门都没有锁上，大部分桌子都放有呆板的学习资料。也有个别异类，不听从国家主流的声音，竟然在桌柜里放了一本契诃夫的书，我已经能想像这种不听话的孩子是有多么令人讨厌！所以我坐他位置上借看了一下他的书，光明正大。

我喜欢这里，这一点值得再三强调，我是那么地喜欢这里。这里和我们村里那个学校、和我们周边地区的那些个学校是那么的相像。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时光仿佛倒退，退回到那样一个属于我们亲密无间的时空里。

这时，就是这时，关键的这时。

我看完了契诃夫那本小说的序言，起身走到教室之外，站到走廊上。就在这时，过往一幕一幕在眼前井然有序地铺开来，像书、像照片、像电影。我是那样无比地愉悦其中，享受其中。这里面有你，有陈强，有陈冬……有一切令人无法从中道出一丝一毫悲伤的事物在不停歇地上演。于是我发现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真正使我们快乐的事情中，发小关系期间才占了大头；而我们以情侣、以恋人关系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则有些短暂了。我在深圳，你在汕头，一切的一切都处在异地思念状态，少有的些许相关记忆都发生在各个假期期间。这样你了解了吧！我意识到你对我来说并不是不可磨灭，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刻意磨灭。只要我顺其自然，作为恋人、作为女友的你早晚会消散得无影无踪。而幸运的话，作为发小、作为密友的那个你有望宣告回归，我们有望重塑昔日美好友谊。

有了此等想法之后，我觉得这正应了那句老话。“你生命中的一扇门关上了，会有一扇窗为你打开。”我们之间本来就一直存在着无可否认的两扇门，是我们没有处理好。友谊之门始终开着，当爱情之门打开之时，对友谊之门产生了阻碍，使它不知不觉间被一双无形的手关了上去。现在我们的爱情之门也关上了，那有什么理由不让友谊之门重新打开呢？而且我十分确定，若友谊之门能重新找开，我也一定不会再纠结于你的离去，我有足够自信去开启崭新生活。

话说回来，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片面的想法，虽存在可能性，实际操作却也说得上困难重重。对此我决定不强求，这想法已经足以让我对你释然了。我这样想。

——李德扬”

——

顾盼四下，静得出奇。

右手中指、食指、大拇指所夹着张开的这封长信被我这个原作者从先前隆重封好的信封里打开展露面容。它本该在去年夏天被寄出，只因一瞬迟疑，即归于尘封。而只有本人清楚，这个尘封不会有时限性，是永久性的。

生命便是这样的奇妙，很多事情当你认识到其中真谛之时就已经失去了珍惜的意义，起码不再像往日那样珍贵。

就如信里所言，我渴望与陈果重筑友谊之墙。在经历一个漫长的心理过程之后有了这样的领悟、想法、决心。信更是只用了一个上午便敲定了初稿。我特地到小区文具店里买了一包款式最精美信封，又从中精挑细选出最好看的那一个，将信仔仔细细对折好放进了那独一无二的信封中去，封好封口。

把地址写上信封：某某市某某大学某某校区某楼某房。

收件人毫无悬念，无需多言。

而事情的转折就那样来了。我正要前往可以投放信件的那个有着小小邮筒的地方。林雨送来了一个快递，快递里是一封短信，他在信中宣告了他壮烈北漂的事。但这不重要，于我无关痛痒。让人震撼的是信封里所附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十分美丽的照片。当我还未把照片拿着在手里细细端详品味之前，那张不至于日夜牵挂但绝对是印象深刻的脸就钻进了脑海。

是她！是那个化浓妆的女孩！喔！不可思议！

她还好吗？怎么看上去那么自信骄艳！不可置信！

当时那个自卑的、急于伪装的、柔弱的小女孩竟然已无迹可循。是的，是震撼，震撼无比。不可否认也不需回避，这对人产生了极大启发。在这里不必再去提及当时对她的特殊情感以及我俩之间发生的让人时常忆起的朦胧的美好暧昧，是爱吧？我想我们之间可以涉及到爱的层面了。即使当时不应该。

这些都已经成烟云。我来不及猜测这张照片的由来及这张照片送到我手中的目的。因照片中的她变化，启示了我。

是这样的启示（我可以简单说道说道）。看着照片中的她，想着当初的她。实在无法让人不产生这样的感叹，感叹生命和时间向来是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的、不会停留的、更不会倒流的。无论你坚强还是软弱，果敢还是犹豫，理性还是感性。终不会有例外。过去终究过去。无论是她（这个曾经用浓妆壮大和隐藏自己的女孩）还是注定铭记一生的陈果，我都不该再有任何刻意的希冀，显然那样徒增无功。于是我觉得可以有更正确更妥善的做法，一种顺其自然的做法，为什么不呢？我怎会有能力去对抗不停歇成长的生命和时间呢？这真理亘古不变。

这样清晰的认知使这封写给陈果的长信变得无力，在此境况之下，我是绝不可能再有把这信寄出去的念头了。不是被迫的念头，是自愿且坚定认为是正确的念头。

所以啊！这封信现在、此时、眼下竟还拿在我的手里。我细心地再三察看，心境平和，呼吸平稳。如今看来这信里所写的种种回忆，确实不再如那时那样的强烈、无病呻吟。但我不会嘲笑自己，也不该嘲笑自己。多么美好的情感宣泄！不仅不会也不该嘲笑自己，我还喜欢上了自己。喜欢这样一个有爱、有感情、有血有肉的自己。若我身边有着这样人的，有一个会文笔不错的朋友存在，那我必定会恳求他将我、将这样的我写进他的书了。也就是让他专门为我而写一本书。

就如不断向前走的陈果，就如破茧重生了的她（当初化浓妆的女孩），就如永不止步的生命和时间。我再一次拿着这封去年夏天本想寄出去但留了下来并转念决定永久尘封的这封信，思想再一次有了转折。无需理由和触动点来推动的转折。那就是我决定把‘永久尘封’变成真正的现实而不只是把它不为人知地放在某个角落。

我决定了，就这样决定了，我要销毁了这封信，使其成为永恒。

事情说干就干，我来到了厨房。拿起打火机点了一团小火，燃着了这封信。看着如月蚀一般被火花吃掉的信纸，没有太多特殊情感需要抒发。

去吧！青春！

第三卷·远洋彼岸的落叶

厦门是林雨北上的唯一一个停靠点。他本可以买张火车票一口气直达北京，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展开他那惊险刺激且眼看着注定要受苦受难的北漂之旅。但他是林雨，从不亏待自己。在经过很科学的规划之后（暂且就认为这种规划是科学的吧），他决定不那么匆忙，得在正式面对陌生的北京和独身一人的蝼蚁生活之前先找个地方散散心，放松心情以便更加轻装上阵。

而一个能从全方位达到休闲要求的地方，肤浅的观点大体是：不是一线城市但声名远播、大山大河大海得拥其一、得有一定历史积淀等；然而对于当下总是偏爱对生活发出些捕风捉影的伤怀感叹的年轻人来说，浪漫与文艺并重似乎是最重要的。

林雨翻开地图，顺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顺延，从南海到东海再到山东半岛，用网络和个人喜好对整条海岸线进行了视察，其认真程度庄重得堪比中央领导下基层。

从那些肤浅的观点出发，这条线上适合的城市有好几个，如厦门、宁波、南京、苏州、杭州、烟台、天津等。在万难之下，徐艺曾经分享过的一次厦门之旅帮他作了决定。

现在他来了，到了这座浪漫与文艺并重的、有一定历史积淀的、有海且不是一线城市还声名远播的城市。两天下来他游玩观赏了很多地方，可能他对这座城市是喜爱的，对它的美名也是认可的，但他应该不会有想要就自己两天来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去作过多赘述的想法。

明天就是继续北上的日子了，下午的车。没有动摇和不安，也没有乐观和侥幸。他不断告诉自己鞭策自己，前路不可知，退缩则懦夫。

他坐在音乐广场的长条椅上，耳边有歌手唱歌。他们对着大海唱，而海浪拍岩，嘶吼声尚不算粗暴，反而低沉得显露性感。面对此情此景，他是无法不想起徐艺的。海是一个天然的思绪接入点，因她所在的那国度也是靠着太平洋的。

你我虽相隔万里，听的却是同一个海洋的高歌与浅吟，这怎能不是浪漫与文艺并重呢！

关于徐艺的记忆如潮袭来，他并不悲伤，肯定算不上。有的全是温暖与感激，那个陪伴他走过人生中一段重要旅程的美丽女孩。可惜他对她绝大部分的关心与爱护心理都是在分别后产生的，对此他自然有着遗憾。

徐艺还在，回忆与想念一刻不歇。他笑了出来，笑得响亮豁达，笑完马不停蹄地陷入了更接近地心的沉思。他还那么清晰地记着与徐艺有关的一切，可未来会不会忘？要是忘了呢？那样就太可惜了！于是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他想把徐艺写下来，写下来就不会忘了。恩～这是极妙极好的想法，且必须趁热打铁，趁着此时对徐艺的热切思念就把她写下来。他没有再迟疑，起身快步而行，穿过环岛南路，小跑着向着短暂栖身的民宿而去。

风吹乱了他钟情的短发，掠着他的头皮，送来了足以令人冷颤的冰意。他无暇顾及，他正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背包里随身带着的那本红色外皮的笔记本，还有紧紧躺在笔记本旁边的那两支廉价圆珠笔。

他写了整整一晚，忘记了时间和深夜的沉寂；不远处特色小吃街里的酒吧传出了音乐，但一小段路拒绝了这些声色噪音，更不用说民宿的大门和自己所住的房间各自都有门隔着。他是知道这些事物存在着的，并且自己可以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衣，转身开门往这间民宿右拐走几分钟便能加入这些；他也知道出门右拐之后还可以左拐，到环岛路上招来一辆夜间还在奔跑的出租车，绕着这个岛跑上一圈让整个身心都沉浸到这座城市的美好中去。

然而，这些都被他忘记了，他从没有这样。虽然写字是记录生活的一个很好的方式，也向来是他的第一方式。和有的人喜欢到处拍照一样，他喜欢用笔和纸记下所见所闻所历。可他过往还从来没有像此次一样，写一个人一件事能写到如此专注，无限制地、无底线地、无阻力地进入到他自己所写的内容中去。为什么不呢！他正在写的可是徐艺啊！

——

第一章

这条路向来寂静，人总不会很多，来往车辆减速慢行，不响笛。树木葱翠，路面干净，柏油在阳光下会发着光。建筑物和树木的气味混合之后又奇妙中和，闻起来蛮是清闲生活的味道。怪不得她那样投入地喜欢这条路。

她出国了，去了已经有三个月之久。我也是时隔三个月才再次来到这一条路，原因不用隐瞒，是来怀旧的，而怀旧总是无谓伤感。

李德扬跟在我身边，四处张望，饶有兴致。

他是个混沌的孩子，什么都喜欢，连个原则都没有。但如果他第一次来就喜欢上这一条路，那我是赞成。

他是我身边对她知道得最多的人。我逐一列数，他都知道她的哪些事？哦，他知道徐艺的名字，见过她几次，没有了。

在路的中部往北走几步是一家日料店，我钻了进去，坐到了常坐的那个座位。老板与我是相识的，泛泛之交。得亏她，因她我来过那么几次，因她与老板熟络，我才在时间长了之后渐渐与老板有了几句话说。

老板和李德扬问了同一问题，他们问了她的去向。问的出发点不同，李德扬是习惯性的问，每次见面他都会问，然后又责怪我不体贴女友不经常陪着女友；又赖皮赖脸地说着自己是垂涎她的美色的，我不珍惜，他可要下手。老板问的是情份也是生意，从她家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搬来这一带起，她便成了他店里的常客，直到三个月前她出国前还是。情份在于多年下来，再冷漠的社会环境，常来常往，不产生一丝关怀也不对；生意就更简单了，以她的消费能力，一年下来得在他这里花上不少钱才是，失了一个固定送钱的主，更该问了。

别说他俩不相干的会问，我也是受了她的一次不厚道，可我压根不在意，不舍得也不敢在意。要说不厚道，在我们的相处过程中，她受的不厚道对待可多了去了。

她跟我说好出国的日期、航班时间，还约我到她家来接她送她，要我伴着她直到进了登机口。

我警醒自己用心记着，到说好的那个日期和时间到了她家门口，从他哥哥口中得知了她已经身处远洋的消息。且一开始就是定了比这天还早两天的航班，与我的约定都是她的有意淘气。她这次是决绝的，她估计是要和这座城市做个了断了。真好！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没能送她一程让人介怀，是对自身介怀。她是一个该被人疼爱宠溺的人，走得确是有些清冷了。

这件事没能扰乱我早已定下的行程，我去了一趟广州，陷入了一阵无所事事的繁忙生活中去。

偶然的机会，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卑鄙，简直不可理喻的卑鄙。我的女朋友，曾经的女朋友，远涉重洋。而我无动于衷。不介怀她的失约，更不记挂她往日的善良、包容、温婉等等数不尽的好。我所做的是，站在她家门外，收到了她已置身大洋彼岸的消息，然后我便转身离开，兴高采烈地冲向满载期许的异城生活体验中去。

在广州游荡了近半个月之后，我躺在大方朋友提供的木板床上，新买的丝绒被单盖在身上。借着周围一时平静，总结起在广州这段生活体验中得到的所谓收获。当然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

三元里街头人头窜动，珠江新城则流光溢彩；黄埔军校气盖山河，烈士陵园遂发出一声叹息；石室圣心飘出虔诚诵词，沿江路夜晚的啤酒泡沫也不甘寂寞。

这么多姿多彩、既现代又历史厚重的名城，谁还有空去理会年轻鹏城岁月里的一段年少风流。直到返程最后一刻，我都沉浸其中。就这样，关于她的离去与关于她离去这件事所带来的效应在如此充实快乐的背景下平和发酵，也平和散发。

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哪一刻起徐艺的离去带给了我一如既往对她远走异国求学这事的坦然及坦诚祝福之外的其它感触。那种不是很好、不是很易于消化的感触。是那一刻吗？车从天河客运站开出，累赘地拖沓几许，总算上了高速，向着我出生长大的那座近在咫尺的年轻城市开去的那一刻吗？因为那一刻，我迫不得已被从极具厚度的羊城中拽了出来，回到了思考如何更好开展那已经开展了快二十年的鹏城生活。

可能就是那一刻，她以另一种姿态冒了出来，这种姿态虽不悲伤，但终究没有过往轻盈风采。我们总是相处愉快，互相陪伴又从不对彼此多加干涉，这些已成烟云。可能就是这时，我这才意识到我再次踏入深圳时将面临什么。那就是她不在了，确确实实不在了。

隐蔽的公交站牌下没有了她的隽丽身影；十字路口拐角处失去了俊俏脸蛋；黑夜无尽黑幕袭来，没有人再欢喜地迎着拥上去。

原来这么严重，原来她事关重大。

即使我对深圳熟悉到恶心作呕，但她一不在，深圳便难逃一场面目全非。这场面目全非暗自平和发酵，随后又平和地散发出来展示在我的眼前。

巨幕拉开了，好戏也就上演了，等着瞧吧！看我是如何应对，这戏又如何上演。

第二章

周四晚自习，同学们各自忙碌。同桌和前桌在下五子棋，前桌的同桌带着耳机在听歌。我侧目撇过，播放列表赫然映出肖恩·沃德的大名。

我格格不入。只有当他们荒诞度日时我才能做到专心致志，保持住注意力看一点书、了解一下时事或和谁互骂几句脏话之类。他们过得如此充实，我反而不适。

我出了教室，在楼内散起步。

操场的地面以黑色为主，不均衡地散落一些光影。那光来自教学楼，是一些位置靠近的教室给的施舍。一点点的施舍在地上汇聚，汇成尚算完整的光影，才让人认得出这里是操场。但依然以黑色为主。

黑色。是她的最爱。我顺理成章想到。

我这样想着，挥之不去。右侧是光，左侧是黑暗，挥之不去。她在干什么？她此时也是上晚自习的时候，晚自习她会干什么？我这样想着，挥之不去。

教务主任迎面走来，中气十足地半说半吼，“哪个班的！回教室去。”

我也爽快一应，“好！”紧接着在走廊尽头拐角又上了一层。继续着散步和看操场这两件大事。

在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意识到实在不行，实在不能不把这黑暗联想到她身上去。今晚的她像贴上了脑壳的牛皮糖。贴得黏腻，抠都抠不下来。

在六楼，我停下来趴上空心圆铁柱围成的栏杆。定定地盯着那一片漆黑的操场。思考着什么，也什么都没有思考。

时间过得太慢，才七点五十八分，离下课还有好一段距离。既然碰了手机，索性给她打个电话吧。哦～不行，她正在上课。我的大拇指停在了那里，屏幕中部往下约2.5公分的地方。

稍做迟疑，摁了拨号键。

“喂，是林雨吗？”手机那边有了声响，且听着像是记得我。

“嗯，是我。哈哈！好久没联系了。”我回，显然不能说我正在打发时间。“怎么样，下次有机会我们见个面吧。时光荏苒，你应该变化很大吧！我猜，更美！更白！更自信！”瞧我这话说的，像是某护肤品的广告词。

约一个小时，我跟电话中人结束了无谓无趣的口头拉锯。

万幸，离下课不远了。

我回到教室。在五子棋战场的喧嚣中，在肖恩·沃德无声的声线中睡了过去。头深深埋进了桌子中去。

一阵轰雷。没错，是一阵轰雷。把我惊醒。同学们正以末日前夕赶赴诺亚方舟的紧促与慌乱撤离教室，涌向楼梯口。人很多，我还在教室，我看不到那场面。

教室里光明满布。今天负责值日的同学动起手来，各司其职但略显应付地做着卫生工作，都区别不大。

总算不那么吵闹，我这才给了她电话。

“嘿，下课了。”我似问非问，自问自答，堪称高效。

“下课啦。”她语带疑惑。“你怎么这时候联系我？”

我卡住了喉咙。

“啊！别误会，你当然可以给我电话。只是你第一次在这时联系我，没事，习惯就好。”她赶忙解释。

两人突然齐齐闭住了嘴。

我硬梆梆地再次说起，“出来散步，操场上一片黑暗，因为黑暗，想到了你。”

她很敏锐，“硬梆梆的表达，硬梆梆的浪漫——”

我走出教室，关掉灯带上门，没踌躇，很快来到建筑物之外。

“周末我们见面吗？你生气了吗？让它过去吧，上次的事……”

我回到宿舍，洗了澡，头发半干。于是坐在床上看《平凡的世界》。书里有一段孙少平和田晓霞的故事，穷小子和富贵女孩的爱情。和我们有相像之处。情节像，也就是穷小子和富贵女孩这个背景。细节上不像。书里他和她是紧紧相爱的，分别的日子里思念彻骨，爱情的气息在整个黄土大地荡漾。他们的爱也很恢弘，有文革和洪水为背景，对命运推手和时代巨轮有着强烈共鸣。

我们没有这般炙热，不温不火，甚至怪异。

头发几乎都干了。我扬手暂时送走了孙少平和田晓霞。躺到床上，被子盖到胸前，双手手指自然交合放在肚子上方。

上次的事……我不情愿地想起上次的事。

她临时说要来，我正在体育馆里打球，而她来了。我从馆里出来，越过公路在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见到了她。她在车里，车是好车，过份的好。

“本来有别的事，因故取消了。”

我扫视她上身，丝绸材质的白色衣服，外面杜鹃花纹的蕾丝交映。这是在复古。我又移视她下身，视线受阻。还是看到了，黑色束腰长裙，和上身的衣服以拼接形式并在了一起。

“怎么样？晚上一起吃饭？”她兴致高涨。

我没犹豫地回：“不了，有约。”

她没表现失望，兴许是控制住了。“好吧，那你吃完饭我来接你。”

“有事吗？有事可以现在说，不用再跑一趟。真的不用。”说这话语气时很重，带着气。

她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从车里抬头直视我，眨了眨眼睛，叹一口气。无力张口，对着前座唤了一声。“叔叔，走吧。”

车身上的手工绘制金边发出了强光，随即扬长而去。

一个难以入眠的夜。

隔壁宿舍的门被打开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稚嫩少年清脆沙哑的声线给了意想不到的点缀。腻味气，撒娇气，爱面子气，门外那人正跟一个与自己无比亲近的人在极尽肉麻，好不羞怯。

电话那头该是他的女友才是，这个时候不睡觉能陪着他配合他这种娇情语调的人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他们是怎么相处的？一天通多长时间电话？一周见几次面？会去什么地方玩？会不会做爱？接吻时是怎样的感觉？与我跟徐艺相比哪一对更像正常认知下的情侣？

月光照进宿舍那窄窄的天窗，触着我的头发和鼻骨，眼睫毛的射影挡住了一部分视线。眼前倒变成了百叶窗，竖着的百叶窗。我撑了撑眼皮，打开了百叶窗。之后关上又打开，打开再关上。磨人的过程。

深夜，零点四十七分，她对我的邀请有了答复。

彼此百叶窗已在开和关之间进行了数十次拉锯，接近于分出胜负之际。我下意识按了手机的开机按钮，开机时间为零点五十九分，而信息时间是零点四十七分。

“我们见面吧，这周六。但我得等到晚上才空得出时间。”

也好，周六下午可以找李德扬打场球。我精打细算着。

百叶窗这时得到了领土扩张，上下边沿各自扩张了约两到三毫米领土。末了，上边沿重重掉下，下边沿光速回拢。我昏睡过去。

昏睡、睡来、上课、吃饭；再昏睡、睡来、吃饭，离开学校。

我和李德扬吃完晚餐，而她来了。

我看向天桥方向，眼光探过路的对面。不想隐瞒，我急着见她。不能将这种心态迫切含糊笼统地定义为爱，但关心总是跑不了。我急着见她。

在与上次见面相隔的这段时间里，我从未像此刻如此急需看到她。没有别的，只是看她一眼，只需要看她一眼。看一眼，当场见证她是完好无缺的，没有受伤，心情很好，各方面都很好。虽然她本来就很好，没有受伤，心情很好，完好无缺。这我知道，但若没有亲眼看到她，这些在某一方面来说就好像不成立。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桥那边冒了出来，我举手轻挥，立马收了回来。直直盯着这边天桥的楼梯口，谢天谢地，她来了。没有受伤，心情很好，完好无缺。

我们喝咖啡，贵的那种。是我过去两个星期生活费的结余将将买下的两杯咖啡。

我们聊天，话题没有限制。她说了上次送她来的那辆车的市场标价以及司机叔叔是她姑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我说了外婆家门前的那几颗黄槿。

气氛完美得比盟军攻进柏林还振奋人心，这来源于两颗坦诚相待的心。我面对着我的这个朋友，这时十分不愿意称她为我的女友。我面对着她，这一夜是自2005年5月25日伊斯坦布尔之夜之后最好的一个夜晚了。

区别？区别只在于这一夜我身临现场，而伊斯坦布尔在电视上。

最后当然是我送她回了家，我们互道晚安。

她也是满意的，以至于在接下来近一个月里我们莫名断了联系她也恬不为意。与我的感受如出一辙。

第三章

大雨着实把深圳扫荡了一遍，雨刚停，又不声不响地冒出一片艳阳。街道、马路、幕墙，看着都恰似在不知倦怠地向城市发射出一种高温度的气体，闻着令人心生烦燥与不适。

从会展中心地下来到了地上，阳光很晃，眼睛一时半会是适应不了这种闹性子的天气的。

十字路口的这边、那边、左边、右边，都是高高跃起的楼。怕了这晃眼又刺肤的阳光。我就近躲进了最近的一栋楼。里面和外面全然不同，阴凉清冷。一会热一会凉，折腾得人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再过一些时间，我那一个月没见过面的女友不知会以怎样的姿态降临。

还亏了这场没预示的大雨。我在晚自习上课前两个小时便来了教室，有点过分地着迷了《平凡的世界》，已经是在看第二遍了。

雨就那样狂乱地甩了起来，整个空间都被嘈杂和喧哗所笼罩。我起身关紧教室的门窗，是为了阻雨，也是为了弱声。事情总是有好有坏。这雨带来了自然的噪音，但减少了人为的噪音，这样势大的雨，也会让和我一样原本打算提前来教室的同学们被动改主意。于是，偶然给了这样大的空间让人独处，这在学校这种群体环境中十分难能可贵。

所以，相比这下，自然的噪音比人为的噪音是要好听得多的。

晚上七点，她来了电话，也是因为这场雨。

接通电话后我们都陷入了一阵和谐的尴尬中，她感慨若不是这场糊里糊涂的雨，她都忘了我的存在。数了数没联系的天数，齐齐吓了一跳。我们是一对同一城同一区但满满一个月没有矛盾没有故意为之而“断了联系”的情侣，实在惊讶。

在那之后，雨又下了三四天，直到又一个周六，也就是今天，雨像被仇敌追杀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给人留有反应时间的这一片艳阳。

臆想她是否生气。在男女关系中，女方一个月不主动联系男方，基本上是无罪的，不需对任何人有解释、有交代；但男方好像不行，有罪，有大罪。人们会说这涉及到女方在你心中的份量以及作为一个男性的风度等。

可我又想她大致还是不生气，电话里听不出，过往作风也不惯如此这般。她也不会生气了但刻意不表现出来，这是我乐于与她相处的众多原因之一。换了其它出身优渥的女孩子（也不一定得是出身优渥），不等一个月，可能两三天就会上房揭瓦了。

细细权衡，我还是决定见面后对她热情些。

银行的门紧闭着，一种傲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人群三三两两经过。

高楼带来充足阴影，她却偏偏走了日照这边。她无所表态，一路向前走去。越过一个路口，穿过一个地下商场，回到地面，绕到会展中心另一侧。满街沿伸而去的都是餐厅和咖啡厅。

她往里走去，头也不回。

我的T恤衫已湿得不成样子，死死贴住了身体。脸上的汗水成了泥水，滑到喉结处，再到两侧锁骨，化入胸前部位的T恤衫，使得T恤湿了又湿。

这街更像是通道，阳光探照不及，我以此偷得一丝喘息。但她脚频飞速，吸着我没一会儿便通过了这长长的通道，回到暴露状态。

我询问她的想法，甚至直说愿陪她做任何事，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刺肤的阳光。

她的回答令我自掘坟墓，“嘻嘻、我只想让你陪我走走。”

我们从会展中心走到了购物公园，此时她也已汗流浃背，双颊红似火，但依旧兴致勃勃。我几乎就要爆发，打算拉住她强烈抗议并严正交涉，就像外交部处理每一次领土纠纷时那样做。我发誓，我几乎就要那样做。

她猛一下停住，拉着我往回走，往地铁入口走去。

“你打算干嘛？我美丽的女友。”美丽二字特意用了很重很俏皮的鼻音。

“我想回家了，你得送我，简单明了，毋庸置疑。”

地铁里人很多，我了解深圳，这里的人周末都喜欢出来坐地铁。地铁是大众最重要的休闲方式，是一道主菜。没了地铁周末就无滋无味。

有了主菜之后，人们还需要一些副菜点缀。相比主菜方面地铁无可撼动的地位，副菜上的选择琳琅满目。人们坐完地铁，可以到世界之窗为自己拍一张照片，然后回家；也可以到欢乐谷去，到旋转木马前为自己拍一张照片，然后回家；市民中心也堪称完美副菜，可以在某一个精心修剪的花卉边上为自己拍一张照片，然后回家。

而她，表情上还是不知疲倦，稍显兴奋。全身心地和所有人一起投入到地铁休闲中去，还不忘与我就广东经济转型过程中所存在的重大困难或可能存在的重大困难交换重要意见。

第四章

接到她的电话，我正在从学校回家的公交车上，头顶上的空调识趣地保持本分，有序地工作着。

小区的保安大哥已把我当成熟脸，轻而易举地放我进来，还热情地看着我身上刚买的新校服讨好地说一句，“刚放学就来你亲戚家了吗？”

我暗暗叹息，我要有她家这样的亲戚那就省事了。

就这么我又第好几次来到了这栋令我倍感压力的别墅前，大门是半开着的，玄关不是很长，而且因为宽阔，让人轻易看到了里面蛮深的一段距离。

我按了门铃，喊了几声，没人应；又打了电话，也没接。

我轻手轻脚地迈了进去，地上洒着些微物品，场面偏杂乱。站在门的内侧，我再次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径直走进去。豁地映入眼帘的还是她家的客厅，地上躺着更多的物品，场面相当杂乱。

有抱枕、有盆栽、还有之前在墙上挂着的油画；垃圾桶倒了下来滚在地上，里面惟有的几团纸屑也滚了出来。客厅中间最是惨烈，茶具和烟灰缸都砸得不成样子，连电视机的摇控器都未能幸免。

这些不是别人干的，就是她干的。说是一种发泄，于是把客厅和厨房砸了一遍。本来不过瘾，想把整栋楼一起砸了，只是太累了。一安静下来，恐惧和不安也随之而来。

所以见面时，她正抱着一个抱枕弓身坐在客厅的其中一个角落。倦着。瑟瑟发抖。

客厅那一面阔气宽大的落地窗的窗帘被放了下来，捂得严严实实的。那是一种旁人难以想像的惊恐，我看着角落里的她，一丝一毫代入感都没有。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她的父母当着她的面吵了一架。吵完了，吵舒服了，便都扬长而去，留下她一人守着偌大的一栋楼。

到底她的爸妈当着她的面吵的这次架涉及到怎样的内容，造成了怎样的局面。我无从问起，也慌于启齿。但我知道该安慰她，十分迫切万分火急。

抚着她的隽秀青丝，汗水和泪水的混合气息扑鼻。我笑了出来：“你这是刚和人打了一架。”

她把头埋进我的脖颈处，久久不语。但黏乎乎的额头弄得我痒痒。我的锁骨比很多骨架生来高挑的女生还高，于是她的鼻头一直都拄在我的锁骨上。

我吻了她中分的发际线，双手托住她的双颊往上轻拱：“你得去洗个澡。”她依旧抱着我不愿放手，她是从来不腻人的，这样的她，更是让人不可能不怜爱、不紧拥。

生活中的她，无论面对任何人、是任何人，总是保持骄傲、优越、自信逼人。她不屈服于困难，不轻易表露心伤。所以一开始相识，我便从未想过会与她相交。世事难料说得大概如此这般，我竟成了她的男友。

她是另一个环境中的人，我们截然相反。

令我们走到一起的最大原因只有一个，我与她，她与我，我们可以彼此慰藉。她带给我的慰藉我是知道的，我带给她怎样的慰藉只有她知道。而我们又是很少就着此事互相正面向对方表述心事的。我觉察过这一现象，她说最重要的是陪伴。所以，陪伴成了我们之间最紧要最密切的因素。

她总是在周末把我叫出来，不是每一个周末，是不定时的，但一定会是周末。叫了出来也不说事，也不谈心，就让坐着。在公园长凳上，在连锁快餐店里，在地铁公交里。我是不甘示弱的，慢慢地自己有了不悦堵心的事也知道了要记起她来，让她把欠我的“坐债”有所抵销。如此有来有往。

那天也是如此。原来她是已经连着近一个月没见着同住一屋檐下的父母了（后来理清楚了状况，当时她的父母已经处于分居状态）。

但是她生日了，期盼着他们能记起，为此还推掉了足以堆成泰山的邀约。

结果没有，完全没有，连句口头的“生日快乐”都没有，你说气不气人！

就这样，她还是找上了我，一个失策的选择，又一个不知道她生日的人。我们面对面坐着，我倒是倍觉赏心悦目，毕竟本性所致，毕竟她美艳动人。她说了比以往都要多的话，也就告诉了我她生日的事情。稍带着尴尬和难为情，首先知道得慌忙；其次我穷；再三她这样耀眼的人过个生日因种种原因而尚未收到第一份礼物。

后来经过内心那种自我的、他人无法知悉的心理活动之后，我念了一首宋词给她听。在现在看来，那肯定不是高热度的词。我也是巧合听到过去一个老师念了一遍，那老师是感性之人，念的时候语境语调都很舒缓，便记了下来，没想派上了用处。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　点滴到天明

这等明目张胆的盗用行为，好在自己不是什么名人，不然让原作者知道了倒有些难堪。她是开心了，在这个年代的女孩，会喜欢男子给自己念这种不知出处的诗词的，少见。

我们走了有那么一段路，向着她强烈推荐的那家日料店走去。

先是并肩走着，附近一带都是住宅区，而且不是新建的。人工绿化已经很充足茂密了，给人行道更添一份幽静。经过一个不显眼的公交站牌，这种公交站牌只有那种最小的小巴才会经过并靠站，这小巴和这站牌都是为了邻近的这一片住宅区的居民而开设的，只为生活。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站牌，目光熟悉亲切。

我则没马上留意，自顾向前走，把她落了下来一小段距离。

等我也停住回头寻找她，她也才发现自己被我落下了。没有道理地咧了嘴。我不作声，回头继续走前去。她很快追了上来，伸右手挽住我的手臂，同时赋予了我对她的某些权利。

“林雨。”

“嗯？”

“我授权，今天起你就是我男朋友了，你可以来我家里，可以到我们学校找我，可以成为我名正言顺的骑士。”

第一次碰见这种人，惊异、荒唐、佩服，还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些说的都是我。

在她对我的诸多授权中，我并未过多地去行使。她的学校我便从没踏足过，也一般不出现在她的朋友圈子中，更没以骑士之名捍卫过她，至少自己认为没有过。交往是交往了，在对方世界中的存在感变化却不怎么明显。她有过附合和迎合，刻意想让我们更加亲近黏腻。所以关心起我来，相处时也多了些话兴。同理的，我也一样，有过附合和迎合。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看来更像大多数情侣那样。

可是不舒服，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人终归不能连自己都骗。她是主动的，主动安排了一次谈话，谈话中我们决定根除一切刻意，使我们的相处形式回归到自然且舒适的状态。

我们达成了最切合双方实际需求的共识，彼此不过多过问对方生活，不能意图在这段关系中占据高点。总而言之一切先以自我感觉为主再考虑对方感受，但不变的是我们相互间的“陪伴”，甚至因为有了情侣关系，这样的“陪伴”比之之前要珍贵了太多太多。就像今天，接到了她的电话，我是不加考虑地就知道得第一时间来到她的身边，她也是知道我会第一时间来到她的身边的，因为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相互陪伴。

我再三说服和安抚，她有了平静，神色渐暖。

也有了洗澡的想法，“这才正常，一身的复杂怪异气味，任谁都应该感觉不适才对。”

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满了之后也没关掉。她说水声好听。她往水里倒很多有色液体。因为产品包装上全是英文，我也就没弄懂那是何物。

倒进之后搅拌，成堆成堆的泡沫涌了出来。

我褪去她的衣物，水漫着整个浴室的地板，向着排水口而去。地板因此变得湿滑。我一把抓住她支撑起来，咬着耳朵淘气地对她吹了一口气，把她挪到了浴缸边，扶她坐了进去，自己也坐到了对面。

“徐艺，你收到过多少告白？”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意到这方面的事。她就在眼前，被我拥有，所以男友意识像是被唤醒，差点连“我爱你”这样的字眼都说出来了。但思路一转，别说‘我爱你’，就连‘我喜欢你’‘我在乎你’这等字眼也是与我们绝缘的。

还好，她看着疲惫，脑袋却比我清醒。“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真意外。不过不怕破坏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些东西吗？确定要我回答？是想跟我更进一步还是再次品尝那别扭难奈的滋味？这你可要想清楚！”

是的，我是在想，不用她说我的脑袋就像天生带着自动发条一样想起来了。更进一步会怎样？别扭难奈的局面我们是了然于心的。更进一步了又会怎样？会对方更依赖吗？会开始忍不住干涉对方私事吗？难不成会连共度一生的想法都产生了？难以想像！

更复杂的话题是绝不愿去提起的，能免则免，不想得太远，说不定更能长久。于是我们停止了说话。

我拍了一下水面，水溅起来，荡出几圈波纹。

我双手捧住她的脸：“这么脏。”然后自作主张地拿起喷头，调好水温对着她的脸上冲，冲得干干净净。算是一种强制性的精神，她倒没有一丝抗拒，只是把眼睛闭上，任温水冲涤。

“你最近是不是减少了运动？”

我放下喷头，看着她按在我腹部的手。

“是啊，腹肌都快没了。我有意增肥，但总是吃不胖，稍微长两斤肉却往往打一场球就没了。男人，终归还是有点身板好。”

“男人？你才几岁，惶论男人。”

她的脸确实被冲得洁净，洁净得有点过头，毛孔也极尽舒张。

“其它地方洗不洗？自己洗还是我给你洗？”

“都好。”

即时空间条件下，只要我们俩不发声，周围就是安静的。起初还悻悻地想，若是她的家人回来了该作何应对。她给我吃了定心丸，她说她的爸妈今天之内一定不会踏进这个家门那就一定不会。我相信她。

没人来，也没人走。水龙头中间被关上了一段时间，我才注意到周边环境。

房子的隔音效果是好的，让我们就像临时被这个世界隔离了一样。我发一声，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一声，由我的声带振动而成；她拨一下水到头发上，那整个世界就只有一声水声被拨起的声音。

浴室的门是开着的，一时没注意，等到注意时也就没了关的必要。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静还是喜欢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就又把水龙头打开。多么想跟她说一声这样浪费，又想到这样浪漫，浪漫就行了，浪漫这种东西的真谛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浪费在此时又算得上什么呢！

既然浪漫了，那就浪漫至极罢。

我抓起她的手掌，吻了手掌上的泡沫，用鼻息清掉一些，她的手掌便裸露出了一定的皮肤。我把她的手背贴到我的左脸颊，温温的，不知是水温还是体温。

“快点洗吧，毕竟我是男性，毕竟你诱人。”

她笑了出来，也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用力紧紧关上沙龙头。紧接着拉着我进了小浴室，就是那种用几块强化玻璃围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空间，顶上全面覆盖洒水器的那种小浴室。又有大浴室还有小浴室，小浴室在最里面，大浴室出去则是洗手间，洗手间出去就是她的房间。明白了吧，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她的房间的一部分，一个豪华套间，快抵上我家全部面积了。这要说出去，我可不就成了一个被包养小白脸！

她打开了小浴室的洒水器，无数细细的水柱便倾洒下来。就像所描述的那样，全面覆盖，毫无空隙。水冲得她的头发挡住了脸部，活像个女鬼。她应该也意识到了，或者说她以前像这样自娱自乐过多次了。因为她反应奇快地大笑出来，同时双手环绕到我的脖子后方，垫起脚尖吻我，得到的自然是暴风式的回应。

先是从雾气朦胧的浴室，到了舒适温暖的进口床垫上，再到了别具情怀的杂乱客厅沙发上，又回到了那被子被抓破了的床上。

事后她为我指路，指着我来到她那早已空荡许久的父母的房间里。毫无异议，这事让人尴尬。在这人家家里和人家女儿发生关系不尴尬，但翻人家的房间是一定尴尬的。

我大声喊：“床头柜和附近地带都没有。”

楼的另一方向回声：“那你看一下有没有外套之类的东西，可能口袋里会有，购物袋之类的地方也可以看一下。”

如她所言，我打开衣柜，在一件中年男人的外套的右侧口袋里找到了一盒紧急避孕药。没兴致再去理会其它，在这个房间里再呆哪怕一秒钟都让人倍感怪异。我连跑带跳地窜下楼梯，在厨房里倒了一杯水，端回了她的房间。

“这味道真让人恶心。”她的表情和话语同步生成，鼻头和鼻梁皱在了一起。又问：“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怀孕了怎么办？”我没作答，抱着她让她把头靠在我胸前。她又笑称：“怀上了你就不能不接受我的包养了！”

说完，她安静了下来，末了补了一句：“再过半年我哥就要回来了。”

“你哥？”

“去英国好些年了，毕业后留在了那里，这不这次是要回来收拾家里的烂摊子。”

我没再接话，抚着她滑落在后背的秀发，亲吻了她的额头和鼻翼。没想她没来由地又哭又笑起来：“我哥要回来了，真好。”

我忙用被子的一角帮她拭泪，侧身让过，她便整个人睡到了床上。尔后再从背后抱着她，鼻尖顶上了她的耳珠。

“睡吧，你得睡了。”

于是她睡了。

第五章

天黑压压一片，罩住了这座城市。是那种极致的黑，黑里透黑的黑。使得城市霓虹很不值一提，灯光射出去，又被那一片黑逼了回来，将将只能局限一隅，呆在自己所制造的小光圈里戏弄蚊虫。

黑是她最喜爱的。平日里除去穿校服的时间，她的贴身物品多以黑色为主。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和黑色的包。若不是女孩本质还是爱美的，估计她会想通体黑色出来见人，最好裙子也穿黑色的。

那不好，她自己都说穿全黑色裙子有种奔丧的扫兴劲在。

人喜好分明是件好事，但碰上我这种过于注重自身感觉的人，会受到强制干涉。退一步来说明。今天她遭遇了不好的事，而我来到了她的身边。我清楚明白且自愿在这样的时间点里听众她迁就她，所以我答应了陪她去吃西餐，甚至喝上一杯。这是一次人格上的牺牲，在刚刚结束了一周校园生活，身上只剩下四枚一元硬币的情况下，这就是一种人格上的牺牲。但我答应了她，看她兴奋地从床上爬起奔向洗手间洗漱的快乐样，也算让这种“出卖”人格的行为有所回报。

不过在穿衣环节我们产生了不同意见。我个人来说很好打理，来的时候就穿着校服，包里还有一件纯灰色紧身T恤。她则不同，这是在她家里。她从满满三个衣柜的衣服里选了黑色上衣，黑色紧身裤子穿了起来，末了连袜子都是黑色的。我给了建议，本来就是暗淡阴郁的颜色，必须得有点其它颜色搭配才是体现衣品的关键。我给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牛仔裤，风格淡一些，可让人焕发清新。

一个讨价还价的艰苦过程，在经过用建议、罢工、挠痒痒等多重方式进行协商之后，她同意了那一条明亮的浅蓝色牛仔裤，但黑色上衣和黑色袜子保留。

换衣服成了又一个费时间的环节，她拿着浅蓝色牛仔裤对着镜子端详、端详、又端详。她不是讨厌，只是太喜欢黑色。

眼看着晚餐就要变成夜宵，我走到镜子前要过那浅蓝色牛仔裤，把她扛起扔到了床上，亲自解开她穿在身上的黑色裤子的钮扣，拉下拉链反着脱下来扔到了衣柜里，并把浅蓝色牛仔放在她身上。

“听话。”

说完我把身上的校服脱掉，套上了那纯灰色紧身衣，独自向着外面走去。

现在，我们面对面坐在了这西餐厅里。楼层是三楼，露天的位置。

一抬头就看见了今晚格外黑的那夜空。她眼睛发光，就似发现了秘密宝藏。黑色圆领上衣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稚嫩，没有涂唇膏的嘴唇也自带了一层光彩，粉粉的。以致在等菜期间她起身站着双手扶在栏杆上看天空时，我也起身抱住她咬了一下她的下嘴唇，引得店员和其他顾客纷纷侧目。

她点了一客牛排和一杯红酒，那客牛排是我一周的生活费，红酒则是近两周。对此我没有惊叹。

和她精心挑选不同，我闭着眼睛就点了意大利面。电视里学来的，那些演员，一到这种地方固定的台词总是：“Waiter、Waiter、我要一份意大利面。”哦！还得配一杯有情趣的饮品才行，于是我又点了一杯情趣四溢的橙汁。

这饭吃得我吃得我浑身难受，恨不能立马放下手中那陌生的刀叉，转身到楼下便利店里要一份桶装方便面。但她是今天的主人，来之前我已经一言一语地对我表达得很明白，她是公主，我要伺候好她，她值得。因为一个美丽坚强的女孩，在今天受到了难以独自承受的打击，而她应对之策就是召唤我。所以再明显不过，她值得我一时卑微。

“你看，这样搭配，多了一份清新靓丽。你身材又好，细细长长的腿，曲线分明，一下就把这裤子架出了那么性感的弧度。黑上衣是你自选的，反衬得你的皮肤白得都过分了。李德扬总说你生而闪亮，此言不虚。”

“那你对我怎不热衷？我的生而闪亮看来是全落别人眼里了。”

嘴里说得火热，身上去实在是没有一丝怨气和怒气能惊着人。

“你就不怕我不要你了！什么陪伴都不要了！无非就是找个人坐下来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嘛。追我的人那么多，哪个不具备这个功能，省得受你这份波澜不惊的气人神态。”

“是吗？”

这是在拌嘴，难得。在林雨和徐艺的关系里，拌嘴也难得。

饭后，我们相伴走在要死不活的散光下。

黑暗让她自在，脚步也紧促了一些。我的步子大，可以跟得上。后来在她故意之下，我还是落后下来。这是一次‘别有用心’的领先，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落在身后的我，看到的是一个孤独的背影，一个身板略微单薄的妙龄少女。

心理学上有过类似的定论，说男性天生喜欢弱小的女性，因为弱小的女性能更好的彰显作为男性的伟岸和力量。最直接的表现是，男人在面对流泪的女人时，极易产生同情和怜悯。

我同意这一定论，也适用这一定论。就在今天，就是今天，今天的徐艺把林雨治得服服贴贴。没有平等可言，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男性对一位紧俏女性的臣服、怜爱、迷乱。

她在一个路口站住，再走到下一个路口就有可以回家的公交。

她双手向后举起撩了一下头发，往后方放下。问我：“你今晚回家吗？”

这问题被淹没在了一辆经过的出租车车前灯打出来的光里，是答还是不答？回家的念头较为强烈，心里上急需畅快地洗上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钻回自己的被窝里死死睡去。还需要补充体力，昨夜在宿友们离校之后独自一人熬夜看了英超。没吃午饭被她叫了过来，扮演了一回贴心的男友，顺带和她进行了好几回合生物科学领域方面的研究探讨。现在还有力气站着，无非是仗着年轻罢了。

天黑得愈加过分，黑得任何光亮都无以匹敌。夏夜的风时吹时停。明明未秋，明明是岭南，但两边的树的叶也明明被这夏风吹得像是正身处深秋严冬般有气无力。难不成是触景生情。不对，我触什么景生什么情。触景的该是她，生情的也该是她。她虽于以往不无两样地与我说话，并肩或前后而行。但她愿让我走吗？此时此刻，她需要陪伴，而我们约定相互陪伴。

我喊住她：“徐艺，我们往回走吧。”

第六章

出国留学的事绝不是一时兴起，对此事我们是一直坦诚相待的，她总是动摇，拿捏不下。在前年比这个时候还早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在她的生日会上，她的一个亲如胶漆的姐姐是已经定了留学的事。学校联络好了，手续也办完了，连哪天哪时的航班都告知了她。所以那天即是生日会，也是送行酒。

她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我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我，“林---雨，你---说我该---不---该跟她一起---去？该---不该？”

问完后睡去了一会儿，睡了有一小段时间。又醒了过来，一副精神大振的样子。

“林雨，我认真地分析，你也要认真地听并认真地提意见，不准提假大空的意见。”

没等答复，她就振振有词地分析起来。

“她也要走了，虽然是被逼的，走就是走，铁一般的事实。我不舍得，我怎么舍得她呢！她跟我一起长大的，是我最好的姐姐。从不让人欺负我，有好东西也都记得我，比我那只会给人弄些烦心事的爸爸妈妈要好上千万倍。这么好的一个姐姐，我怎么会愿意她孤身一人远涉重洋呢！她也不愿走，你看她今晚醉成那样，胡话连篇。说什么“徐艺～我要走了你不得无聊死、孤单死、寂寞死，你这没人疼没人爱的美人胚子。”又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好歹也是去发达国家，总不是会亏了你。”看她这样我的心真是又疼又痛。”

说得都对，可这事问我可白问了，我怎么敢对这种影响她一生的事有所表态。“你得自己决断才行，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她作势倒在我身上，一把抱住，吻了吻我的喉结。

“你真好，好得让人气愤。你本该成为我出国的一大阻力的，但你这男友，形同虚设。哪天我若决定下来，走时肯定对你是毫不留恋才对。”

夜终归是漫长的，海浪重重拍在大梅沙的背上，激起一声声怒吼。在怒吼声中，有的人安然入眠，有的人辗转反侧。都无关紧要，明天太阳一升，这金钱砌成的商业之城，又是没有新意的人声鼎沸景象。

我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看着睡去的她，她的睫毛翘得几乎要顶到眉毛，脸颊发着红红的光泽。她这天穿的是裙子，白色刺绣棉麻长裙。说是她那姐姐送给她的，而她那姐姐放话说不穿着这套衣服出现在这里那她们之间友情走到尽头的时候。她这个姐姐，脾气倒和出身十分相符。

想到在那里有她的这个好姐姐在，我便觉得心安。

而从她寄来的照片上看，证明了我独到的眼光。

照片中有她也有她，两人笑得分外灿烂。中肯客观的评价，我的她更灿烂、更靓丽、更娇艳。我的她，有趣的说法，直到此时我才这样对自己说。她不是‘她’，而是‘我的她’

多么美的一幅画。她离开了一座城市，去到了另一座城市，还是一座位于大洋彼岸的城市。如获新生。

落叶则是由她执在手上的，我懂其中含义和个中原由。

有一次我们又在谈论出国留学的事，气氛压根说不上正经，权当说笑。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她说：“去了之后我该怎么打发安身之处。自己住自然自由，寄宿当地人家会更有利于融入……唉！一切只凭想像。。。”

是啊！一切只凭想像，现在则成真了。有她那姐姐在，她们没道理不自己住。我也不确定。

她接着说：“国旗上有枫叶，挻好看的。你觉得呢？”

“赞同。”我没停顿地回。

“你要是喜欢，我去了就给你寄一片回来，只寄一片。进口枫叶，你也算享了一次高级待遇。”

“好啊。”我小幅度低下头，嘴连接了吸管，吸了一口可乐。这可乐加了冰，有冰没冰完全是两码事。喝有冰的。

“这么说来，在你的算盘里，即便你出了国，你也会和我保持联系。”

她单手托腮，目光澄澈。左眼眉毛靠左最边沿的眉角，不起眼一搐，眼睛看向右方位。一个小男孩在吃草莓派，战况不妙，被烫得直呼嘴。她笑了出来。

我又说，明显是没经过脑袋过滤地说：“你若是去了，那我们还是不要联系的好。一光年的距离变成无数光年，实在恐怖。”

一个洋洋自得的比喻。

“安心去吧，更大的世界更精彩的生活。假如你会回来，假如我那时没有爱的人，假如我没被生活培养成懦夫，到时我依旧愿意与你相伴。加一个前提，你得愿意。”

“真的？”她收回了视线。

“不确定，眼下这么想。发自肺腑。”

她隐蔽整理了一下校服上衣，动作只有我能察觉。我们这版校服，在珠三角地区来说是异类。公认的具有一定程度的观赏性，主要是不土气。

校裤是深蓝色，自上而下在左右外侧镶白条。女生的上衣是白色配蓝条，条是竖条，在胳肢窝那一块伸到腰部。

好看。但于她而言再好不过黑色，所以在必须穿校服的日子里，她的贴身衣物一律浓黑。也算一份少有的固执。

做完那个细小的动作，她一副为难神情。

我便问：“怎么？”

她可气又亲昵，小声说：“内衣变小了，咯到了。”

我陪她到隔壁商场买了两套比她现在身上大两号的黑色内衣。她回了学校。

落叶的纹路真是清晰。从叶根通往两瓣，在各自领域里排列，像楼梯，有弧度的楼梯。

颜色是橙色，有点偏黄。应该是落下了有一段时间，快枯了。

她拿在手里，落叶比手掌大。轻举着在腹部前端，正面张开，照片的的焦点是这落叶无疑。

她看着落叶在笑。意思是说：看，林雨，这趟异国旅程比想像中的好。我已没了不安。

我正陷在这照片和这照片里的那个落叶从叶根到叶面纹路到叶的边缘的世界中。广州已然成为了遥远过去，不值一提。在对着照片和落叶沉思般放空思维几天之后，我突然迫切需要再一次拥有她的消息。我费尽一切了解了给国外寄信的小细节，照着来信上的地址寄了一封回信过去。信石沉大海。

我把照片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封存起来。这地方上帝都找不到。

我溜出了家门，在街上蹭来踱去，心里很柔软。哪里柔软说不出。

几天之后，我还是有着对她挥之不去的怀念。没错，是怀念，不是想念。怀念能体现我对她离去的坦然，想念不能，万万不能。

我约了李德扬。穿上一件紧身打底衫，颜色是她最爱的浓黑色，外面配了一件衬衫。天太热了，得用它隔开浓黑色打底衫招来的阳光。

我把他带来了这里。这条我和她相伴走过一定次数的颇具情调的人行道，她的家就在不远处，只消向着对的方向对的路走上不到十来分钟。

具体到我叫李德扬来的真实原因。我坐在床上，三天、四天、好像是五天。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般，循环地拿出她有心寄来的那张照片，摸着，看着，笑着。

各方恶灵涌现，占满我的整个房间，等着趁我崩溃之际一拥而上，从此世间将多一个失意情郎。

可衪们失算了。衪们所期盼的那些种种不堪场面压根没出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件事、她离开了的这件事会带给我那种深爱之人离去之后所该正常爆发的痛苦。笑话！这根本无迹可循。是啊，当一个品格良好，待人和善的好人，一个好孩子奔向了远大前程时，有谁会忍心对这一切感到不满呢！更何况我跟她之间从没有过任何我觉得不好的回忆。

是的，是从没有，此言不虚。

就是这时，我突然很想到有她的地方去。去看看她和照片上看起来有何差别，是很好，还是非常好。我得送上我的祝福，就像我在那封石沉大海的回信里写的那样。由于我并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我对她最真挚、最诚恳的言语，这种想法很快便演变为强烈需求。

这就是我和李德扬来到这家日料店的原因。我不停说着，说着我对这件事最切肤但也是最纯粹的看法，内心的温暖情感以及最最重要的事（表达了对异国的她无限的祝福）。在这里说出来，对着仅有的唯一一个我们两人都认识的朋友说出来，仿佛她本人也听到了一样。

——

林雨给徐艺的回信：

“徐艺：

我坐在这里，低头想起你，往事历历。

“你是在说徐艺吗？隔壁学校的徐艺吗？”

“是啊！你往那边走。”说这话的人指向走廊深处，“我刚才看到她就站在一号会场门外，穿一条校裤，深黑色修身上衣，正戴着一条黑色耳机在听歌。你知道吗？我就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我听见了这两个男同学的谈话，沿着那走廊走下去。一号会场门口有几个人围在了一起，中间有一头秀发在左右逢源着。

徐艺？就是那两人说的徐艺？

我没有见到你，那浓黑秀发的隽影伴我进入了会场。

不言而喻，像这种免费又不闹人的讲座类活动我怎能缺席。

主持人正说着话：“接下来请某某学校某某老师为我们带来他的分享……”

一句话的事，主持人依照行业惯例作势像是要念上半个小时。而我不忘初衷，打开背包拿出本子抽出钢笔，在身前划定区域，埋头开始撰字。

许久，当我专注且极富情感地写完了一周日记（也就是七篇）之后，人们纷纷起立，有序地撤离。我自然随波逐流。

我看到了你。在倒数第三排座位的左侧开口，男同学们依旧谦让着对你点头。我也得从这出，你挡了道，起身相让。我试探性也假装不经意念了出来：“徐艺？”

你抬起头，泄露出了男同学们失态的全部原由。

“你认识我吗？”这话与一个友好迷人笑容相随旋转而来。

“不认识，只是听着眼熟。”

我通过你让出来的通道，找到洗手间把刚刚写好的那七篇日记撕下来冲往下水道。这个怪僻（你认为是怪僻）只有你知道。时至今日，我想得告诉你真相了，我不信任他人，于是每次写完日记都只有亲手销毁才能让自己心安。

你很细心，当我们在会场正门再次碰面时你问了那一句，也就是那一句，才有了我们后来种种。

你知道的，你闪着会歌唱与吟诵的双眸，问我：“你一句没听，都写了些什么？”

不知你作何感想，后来我却是无尽回味。我们的初次见面，假如语文老师没乱教学生，那么我会用“一次无心之失的邂逅”来作为形容。对此，你会怎么评论？“硬梆梆、硬梆梆的浪漫。”你估计会这样说。

往事虽历历，我打算留个转折。与其由我文字粗糙地叙述，我在这里开个头，你会想起来的，肯定会的。

我更想就近来的一些感受说与你知。

这世间的人，大都已参透人生，领悟巅峰真谛。他们活得都很安心踏实，目标明确。一心一意追求着财富和权力这些至美之物。在这一追求过程中，人们展现出无数高尚品质。如孜孜不倦，如不言放弃，如坚定不移；总之他们始终不忘初心，躬耕前行。

我不行，我十分惭愧之外又有万分羞耻。在经过一段时间所作的绵薄努力之后，我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愚钝，朽木不可雕。世人真的很聪慧，我真心真意这么说。世人有着大智慧，诚心诚意拜服，我用所有真心说出这些话。因为尽管我作了努力，我终究无法参透和领悟他人所已经参透和领悟的那些个伟大真理。我很沮丧。

在这样不足一提的个人背景之下，你来到了我的生活中，我们相伴走过一程（这一程很温暖，这不得不刻意强调）。这一程的关键词是‘陪伴’，‘我们互相陪伴’，此言可不虚。现在这一程似乎已完结，你不留遗憾地功成身退，实在令人艳羡。

可是啊！我最亲近的朋友！

前面所说我是一个愚钝之人，故此我未能在你功成身退之际也同步全身而退。我有一部分灵魂和身躯被困在了有你的那些角落里。在城市拐角处的交通枢纽，在高楼阴影下的咖啡店，在树与树之间的那个小巧站牌。等……

每当我有话想说时，想到的当然还是你。

我坐在这里，对地板说：“晚上吃什么？”

昨天我外出，在地铁里对屏蔽门说：“这几天好像降温了。”

电台播了一首不知名大提琴曲子，我把收音机轻放在桌前，说：“这韵律有我们徐艺的味道，什么味道呢？美丽、悠扬，潺潺流水滑过，洗净铅华，莽夫也成诗人。”

然后我独自放笑，仿佛你也在笑。

唉！我是多么孤寂，孑然一身地被放置在这城市里，每一次移动都迫不得已又了无意义。

让时间倒流一段时间，不需太长。那时我们还面对面坐着，我听着你评论《唐顿庄园》的剧情。你神情正色，俨然专业剧评家。而现在，我手里捧着你远洋送来的照片，不附带任何文字。但我自认对其具有的多重释义了然于心。

你是来道别的。用这样一张照片、这样一张笑脸和这样一片枫叶来道别。

枫叶怕是你精挑细选，笑脸也真诚绚烂，照片得体明亮。我为你欣然，同时也止不住自我黯然。

也罢，再去论述这座城市里没有你令我多么地失色也不好，徒增怨妇情结。也罢也罢。

生活和我的关系照旧不温不火，你说这会不会反而是好的迹象。因为过往总是剑拔弩张，而今不温不火倒算是我和生活的各自妥协。直截了当地说，我认为是我进步了，全都是因为我对生活这家伙比以往更包容更体贴，才换得当下情势。至于生活这家伙，脾气又臭又硬，顽固不化，它怎会懂得包容与体贴我呢！它总是不够成熟不知冷暖，我已是有所看清。

就拿我眼下日常所为之事来说吧，我不过分热衷，但一直中规中矩，尽己所能去做好职责之内。除此不能更多了，无非得过且过。

这么说你兴许要笑我过得不活跃，没劲头。不、不全是。得过且过这种比中庸之道还要颓唐的生活精神并没有被我全面采纳。你了解我，你最了解我。若生活中只剩下对各类事项的得过且过、包容和体贴，那我将不再是我。而为了让我一直是我，始终是我，我适时采取了相关有效措施。

我又能有什么措施？

看书，一个无法忽视的选择，也无愧于‘有效措施’这四个字。“当你迷茫、踌躇、彷徨时，当你无所事事时，当你的思想停滞不前时。请看书吧！”这句话是一个名人说，哪个名人我不清楚，反正这等臭酸话非名人之嘴而不出。

于是我看了。《纯粹理性批判》，从你到来至你离去，至今没看懂。悻悻转向易懂些的叙事性小说，正在看的是王鼎钧先生《回忆录四部曲》和太宰治《人间失格》。风格大相径庭。我看他们，或者说我看任何书，特殊用意并没有，只求一时心静，宽佑己心。

但看书是纸上谈兵，真正能安抚内心的，恐怕还是离不开实质行动。我前思后想，思前想后。内心里那安静得如诉如泣同时又澎湃得惊涛翻涌的声音却是让我离开。我还暗自觉得‘离开’这词会否用得份量太轻了吧！是‘逃离’吧！是逃离才对！虽然狼狈，但却是我想着好些年要做的事了。

徐艺啊！你可知即使是你，我也不曾把心掏也来给你看，给你看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是如何折磨我、践踏我、羞辱我的。我总是痛苦，痛苦得忘记了疼痛。我的躯体是无恙的，我的肌肤、胸骨、膝盖、动脉和指甲全都安然无恙。是我的心、我的思想伤痕累累，病态难窥。

过去我常想，我恨这座城市，只需一摆手，一拂袖，我便要不管不顾抛弃这里种种，到新的地方新的世界去。可是常常紧跟着的，我又会想，我是爱这里的。恨中有爱，恶中有好。所以才一次次决绝又一遍遍软弱，最终导致原地踏步。

最近我可长下了决心，是时候离开了。温和地、自然地、平易地离开，不是逃离，无关爱恨。而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在同一地方已然到了固步自封的境地，也理应为了涅槃、为了新生在勇敢迈出去。

如你那般。喔～对不起，你虽然是迈出去了，但并非完全自愿和欣喜。好在结果八成是好的，我乐于下此定论。只因为照片中的你，当我看到这样的你时，不得了！脑袋中最先冒出的词就是‘全新的、重生的’，都是这样的词。

静悄悄，人生的重大转折在路的那头对我们热情招手呼唤。你已然启程，我也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相隔万里，地址也是由你的来信上抄下来的寄信地址。但我坚信你能看到这封信，无论回信与否，又或者可能结果是退信。我铁了心认定你是已经看到了。

我对你有无尽祝福，而你也必将实现我的祝福里所寄予的无尽期盼。

——林雨”

——

放在面前的是一客扬州炒饭，配汤看着像泔水。林雨抿了一口，差点吐了出来。这对他的良好心情可起不了丝毫动摇作用。

“一次无可挑剔的放松之旅”，在经过一个通宵的撰写之后，神采奕奕的他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本来他还心虚，觉着自己无力对抗岁月的流水线本质，徐艺这个人迟早会从岁月中、从成长中、从记忆中被一点一点地擦除。现在可好，这段岁月在通宵达旦的奋战之后已经宣告完好封存。被渗入骨髓般深刻，被刻上了总统山般牢固，被写进史册般响亮。

他在人们开始了新一天观光游玩之际睡去，睡了约有一个半钟，睡得不可谓不安稳。这一个半钟的睡眠质量比过去十年的每一次夜眛午休都更能焕发神色，无以比拟。

醒来后，他刷牙、洗澡、收拾行李。以一盒素饼为早餐，吃得津津有味。随后他心满意足地告别了栖身的这间别具风味但说不出哪有风味的民宿，步覆轻快地走到环岛路上。

他提前来到车站，虽然离列车起行还足足有七个小时，但在此等别无他求的知足心境这下，他已无心再去留恋这座城市。

点了这一客配有“泔水”的扬州炒饭，即使难吃，他顾不上抱怨。一来对不起当下明朗向上的温和情绪，二来不可知不可测的漂泊生活马上将伴随车站顶棚的一声呼唤而正式拉开大幕。

到了！到了！继续往北的时刻终于到了！

落日余晖透过列车车厢的窗，柔和地洒在肩上，洒在鬓上。侧着头，竟可以看到自己正发着光的光影。喔！原来是脸的轮廓映在了车窗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