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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龙传奇：塔龙

塔龙传奇：叛徒

塔龙传奇：战士

目录

第一章 观察、适应、融入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第二章 他们并非如你所想

莱 利

安珀

加 勒 特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尾 声

丹 特

致 谢

书名：塔龙传奇：塔龙

作者：［英］朱莉·柯格瓦

翻译：夏天  何江锡

策划编辑：王京图

责任编辑：李静

封面设计：傅瑞学

责任校对：北京佳捷真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责任监印：周治超

出版发行：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电话：（027）81321913

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华工科技园邮编：430223

献给与我一样对龙充满幻想的娜塔莎和劳里

第一章 观察、适应、融入

安 珀

“安珀，你父母什么时候过世的，是什么原因？”

我闷声不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透过车窗的有色玻璃，新月湾小镇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黑色轿车里温度很低，空气不流通，司机偏偏又设了童锁，我没法打开车窗。被困在车里一连几个钟头，我真想逃出这间移动牢房直奔阳光下。车窗外，路两边挺立着棕榈树，人行道边，光鲜亮丽的别墅与历经风霜的灰色棚屋毗邻而居，棚屋上打着各种招牌广告，食品、T恤衫、冲浪板蜡，以及其他商品。

越过人行道，隔着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滩，就是金光灿灿的太平洋，海水透明得如蓝绿色的宝石，波浪翻滚中晶莹闪烁。海边到处是尽情嬉水的人，多得数不清。

“安珀，听见我说话了吗？请回答。”

我叹了口气，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重新坐好，“我们七岁的时候，约瑟夫·希尔和凯特·希尔死于车祸。”答案我背得滚瓜烂熟。后视镜中，司机眼神冷漠地注视着我。坐在副驾驶座的拉姆西先生连连点头表示肯定。

“接着说。”

安全带绑得很不舒服，我扭扭身子接着说：“他们去看百老汇音乐剧《西区故事》，回来路上被一个醉鬼的车撞了。我和哥哥就搬去跟外祖父母住，后来比尔外公得了肺癌，没法再照顾我们，我们就搬来这里跟阿姨和姨父住在一起。”说完我又偷偷眺向窗外，远处有两个人踏着冲浪板上下翻飞。生长在尘土飞扬的沙漠一角的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冲浪的感觉，此时好奇心顿生。我一直认为翱翔空中、翼下生风是无可匹敌的感觉，此刻似乎觉得冲浪或可与之媲美。变成人身的我，真不知道将如何度过这个假期。汽车飞驰，冲浪的人消失在视野中，我想，人类对于错过之事一无所知，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很好。”拉姆西先生心不在焉地低声回应。我想象着他盯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翻看我们背景资料的样子。“那么，丹特，你们来新月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的双胞胎哥哥镇定地拿下耳塞，按下苹果手机的暂停键。他天赋异禀，沉浸于音乐或电视节目的同时还能清楚地知道周遭发生的事情。而我就没有这种能力，哪怕有一点点事情让我分心，老师都得敲打我的脑袋才能惊醒梦中人。“为了观察与融入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平静淡定， “学会如何与人类打交道，成为人类，融入他们的生活，让他们相信我们也是人类的一员。”

我白了他一眼，他与我对视，肩膀微微一耸。我和丹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双胞胎。我们确实同岁，长得也很像，都是扎眼的红头发和绿眼睛，从我记事起就和他在一块儿。但实际上我们并非一母所生，甚至都不是母亲所生。我和丹特是罕见的一窝双卵，我们种族一般都是一窝一卵，因此即使在自己种族当中我们两个也显得格格不入。我和丹特同时被孵化，一起被养大，正如大家所知，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是我唯一的朋友。

“嗯。”听到我们对编造的身世倒背如流，拉姆西先生又接着翻看他的平板电脑，而我继续望着窗外。

我们驶离主干道，大海渐渐远离视线，闪闪发光的海平面慢慢下降。汽车开上一条岔路，道路两边排列着赏心悦目的白色与玫红色相间的别墅，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棕榈树，有些民宅非常高大，我不由得瞠目惊叹，如此高大的建筑，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还有开始了解人类时，在老师课堂上放的纪录片里看到过。在那些课堂上我们还学习了人类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家庭结构和语言。

现在，我们将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又一阵兴奋，于是愈发急迫，我想下车，想去看、去触摸、去感觉，然后亲身体验车窗外的一切。此前，我生活在一个地下世界里，从来没见过外面的样子，后来在大盆地中央的一个私人学校学习，方圆数百里没有人烟，只有我和丹特还有老师为伴。那是一个安全的世界，远离人类窥探的眼睛……当然，也是地球上最了无生趣的地方。我又扭扭身子，不小心碰到了前面的车座靠背。

“安珀，”拉姆西先生语气不悦，“坐好！”

我绷着脸，交叉双臂，重新坐好。坐好！冷静！安静！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熟悉的字眼。虽然老师竭尽全力地培养我哪怕多一点点的耐心，但我还是难以在一个地方久坐。古板的史密斯先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耐心，是这个种族非常重要的品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计划，去盘算，然后看到想法一个个变成现实。塔龙已经存在了很多个世纪，还会继续生存下去，因为他们懂得耐心的意义所在。所以你急个什么劲儿，小东西？”

我又翻了翻白眼。我“急”是因为真正属于我的时间极少。在我想跑想叫想跳想飞的时候，他们偏偏叫我坐好听好，好好学习，保持安静。我的生活里全是规矩，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固定的时间待在固定的地点，遵守指令不得有丝毫马虎。越长大越是糟糕，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要按规定来，逼得我时时要崩溃。唯一令人安慰的是，十六岁是一个盼头。到那时，如果符合条件，我就会从无人区的隔离角落“毕业”，开始下一阶段的训练。为了这一天，我尽心尽力，最后得偿所愿被带到这里。我们的使命是“观察、适应、融入”，而对于我来说，从学校出来并且远离“塔龙”才是最重要的。我一直在学习，试图想了解这个世界，现在机会终于就在眼前了。

轿车驶进一条小巷，两边的别墅没有刚才那么高大，可是雅致不减。我们的车在一家门前车道中间停下来，这就是我的“家”，不知道会住多久。我从车窗向外看去，激动地咧嘴一笑。

矗立在我们面前的这栋房子，两边有小草坪、低矮的灌木丛和高大的棕榈树，四周有围墙。房子外墙是明快的黄油色，屋顶深红。顶楼大块的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前门的拱形门廊，像是城堡的入口。最棒的是，这里与相邻房子之间隔有距离，从两栋房子之间，能看见那闪闪发光的海水，大海就在后院那里！我在心里欢呼雀跃。

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把推开房子的后门跑到沙滩上，然后纵身跃入那片一直在召唤我的大海。可是我们的陪同，拉姆西先生，坐在车里看着我们，尤其是我，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在这里等着，”他发出命令，张着两个大鼻孔，咄咄逼人，“我去通知监护人你们到了，在我回来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他打开车门，一股令人陶醉的温暖空气吹进来，带着大海的咸湿味道。车门很快又砰的一声关上，拉姆斯先生大步流星地踏着斑驳的砖面小道，朝眼前的房子走去。

我用手指敲击着真皮座椅，局促不安。

丹特伸长脖子，扶着我的肩膀，看向面前那幢房子，惊呼一声，“哇！”他压低声音，“终于可以不用再上私人学校，不用每天六点半起床，不用被困在渺无人烟的地方了。”

“再也没有课堂，没有自修室，没有什么评估团每个月都来看我们修习的如何。”我回头朝丹特咧嘴笑道。司机看着我们，听着我们的对话，可是那又怎样？“十六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生活，终于自由了！”

丹特轻声笑道，“我倒没有你想得这么多。”他轻轻拉着我的一缕红色头发，低声说，“记住，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混入人类，研究他们，并与他们融为一体。这只是训练的另一个阶段。别忘了，暑假一过完，我们就要上高中二年级。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老师就会过来，帮助我们寻找融入人类的突破口。现在顶多算是一个短暂的休息，你就好好享受吧！”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就是打算好好享受！”我的确是享受了，丹特都不知道我有多享受。我厌倦了规矩和隔离，厌倦了旁观这个世界，厌倦了塔龙，还有那无数条规章制度和限制。这些东西通通被抛诸脑后，只有这个暑假属于我，好多计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暑假一结束，我们又得重回轨道。这个暑假，我要好好地过一回！

可是我得先从这辆讨厌的车里下去呀！

大门又开了，拉姆西先生招呼我们过去，司机并没有打开童锁，而是自己下车帮我们开了门，丹特先下了车，然后我移过整排座位，跟着下了车，司机放我出来的时候，我真是迫不及待，连蹦带跳。

双脚一着地，我的双臂便举过头顶，张开嘴大口呼吸，这充满阳光味道的空气温暖了我的皮肤。我已经爱上了这里的气味，以及大海、沙滩、浪花、滚烫的人行道、远处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真想知道如果我甩开拉姆西先生和我们未来的监护人，头也不回，一步三跳地奔向大海，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安珀，丹特！”拉姆西先生站在门廊下面，朝我们招手，我叹了口气，走向后备厢准备拿我的包，司机制止了我。

“安珀小姐，我来拿行李，请您先进去。”司机严肃地说。

“你确定吗？我自己可以拿。”我走过去的同时伸出手，他往后退让着，转移着目光。我眨了眨眼睛停下来，想起组织里的一些知道我们真实身份的人类都挺害怕我们的。尽管我们很文明，又轻而易举地打入了人类内部，可是我们仍然是猎食者，处于食物链的更高端，他们知道这一点。

“快点，小妹。”丹特叫我。他站在走道一边，两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下他深红色的头发散发着光泽，看上去一副熟悉自在的模样，“越早见完要见的人，就越早可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我跟上丹特的步伐来到拉姆西先生的身边，他带我们走进一个漂亮的、光线充足的客厅。透过一扇大大的飘窗，我看见年久失修的尖桩栅栏，栅栏之外就是海滩，一座白色的木质栈桥，还有那片诱人的大海。客厅里的绿色皮质沙发前面站着两个人，在等候我们。

“安珀，丹特，”拉姆西先生向两位点头示意，“这是你们的利亚姆姨父和莎拉阿姨。没有新的安排之前，暂时由他们来照顾你们。”

“见到你们很高兴！”丹特总是那么有礼貌，我则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两位监护人，踌躇不前。除了少数明显特征之外，人类对我来说看上去都差不多。但老师教导我们，识别差异、分清每个人至关重要，此刻，我正在分辨他们两个人。利亚姆姨父瘦高个，有一张饱经海风的脸庞和一头红褐色的头发，刚刚修剪的红褐色胡子夹杂着些许白色。他神情严肃，面无笑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挑剔地上下打量着我们，然后微微点头。莎拉阿姨则身材丰满，神情欢快，褐色的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一双深色的眼睛像老鹰一样紧紧地盯着我们。

“好了，”拉姆西先生夹着平板电脑，“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会叫默里把行李拿到你们的房间。欧康纳先生，如果有紧急情况，您知道打什么电话。安珀，丹特……”他朝我们点点头，严厉地瞪着我，“要听监护人的话，不要忘了训练，评估组会在三个月后对你们进行检查。”

说完他便快速地走出大门，离开了，没有告别，我们也没打算跟他告别，伤离别之类的感情不存在于我们种族中。

“安珀·希尔，丹特·希尔，欢迎你们来到新家。”利亚姆姨父说道，仿佛他之前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他还真有可能说过。“我想你们的老师一定说过规矩了，不过为防止你们忘记，我再说一遍，你们住在这里，我和莎拉是你们的监护人，因此要对你们负责。早餐八点，正午中餐，晚上六点半开饭。你们不一定非得在家吃饭，但是要打电话告诉我们你们的行踪，电话号码你们都应该记住，所以没有理由不打电话。塔龙给你们配了车，你们两个应该都有驾照，但是你们必须要得到允许才能开车出去。午夜一到就是宵禁，没有例外，不要问为什么。当然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是，”他眯起灰绿色的双眼，“你们绝不允许变回真身，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允许飞。这里的人类、科技都存在着一些潜在的威胁，会大大增加你们被发现的危险。你们以前的学校在塔龙的地盘上，他们控制着那里的领空，所以你们变身时的危险非常小，但是这里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除非你们收到来自塔龙的直接命令，否则绝对不允许变回真身去飞，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心里对这个禁令感到很不舒服，他们怎么能让我永远不要再飞？还不如折断我的翅膀算了。

“如果你们不遵守规定，”利亚姆继续说道，“或者如果我们认为你们不适合人类社会，那么塔龙就会立刻知道，你们就会被评估以判断是否需要回去接受再教育。除此之外，你们来去自由。还有问题吗？”

我有问题。必须只能待在地面，并不意味着我只能待在这里。“那么，沙滩呢？”我问道，利亚姆听了眉毛一挑，看着我。“我们可以随时去沙滩吗？”

莎拉笑了，“那是公共沙滩，安珀，只要宵禁时间之前回家，你想在那儿待多久都可以！事实上，想要跟本地人打交道，沙滩倒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她转过身，用一只胖胖的手招呼我们过去，“不过我先带你们去房间吧，把行李拿过来。”

听到她的回答，我顿时心情大好。

※※※

我的房间就在顶楼，明亮通风。明快的橘黄色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大大的窗子，居然就正对着沙滩，景色棒极了! 还嫌之前的美景对我的诱惑力不够大吗？莎拉一走，我就从行李箱里拽出一套两件式泳装和一条牛仔短裤，其他衣服根本懒得拿出来。塔龙给我们准备了许多套衣服，以适应阳光灿烂的加州，套装、短裤，还有凉鞋，应有尽有。为了让我们适应人类社会，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过首先，我要把裹在两件衬衫里面的首饰盒拿出来，放在我的新梳妆台上。塔龙为我们准备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食物、衣服、娱乐用品，可是这个小小的木盒，旧式的抽屉式样，里面装的是我的私人物品。我用钥匙打开木盒，轻轻推开盒盖，里面那些小小的珠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一对戒指，一条金项链……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各式旧硬币。我拿起一块水晶，这是某个午后在沙漠里捡到的，我情不自禁地把它放在阳光下，让它在我的手掌里闪烁光芒。这些闪闪的东西是我的挚爱，与生俱来的挚爱。

将水晶放回去，关上木盒，我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孩一头短短的直发，正在凝神回忆。曾几何时，镜子里的自己俨然是一个陌生人，可是既然这副面容会与我终生为伴，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我起身转了个圈，大步走到门口，用力拉开房门，径直往丹特的房间跑去。

我差一点绊倒在丹特身上，他已经换上短裤和宽松的无袖上衣，头发凌乱，像刚被大风吹过，“哦！” 丹特咕哝了一声，连忙往后退让，一把抓住栏杆撑住身体。他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懊恼地看着我，“哇喔，我本来要问你去不去海滩，你倒是抢先一步！”

我冲他咧嘴一笑，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总喜欢互相挑衅，喜欢斗嘴，什么事都要比个高低，“看我们谁先跑到沙滩！”

他翻了翻眼睛，“别闹了，小妹，我们又不在训练……”可是未等他说完我就已经冲到前面跑向客厅，他连忙奋起直追。

冲出大门，我们飞奔下楼，飞身越过尖桩栅栏，拼尽全力向大海跑去。我喜欢奔跑，喜欢任何与速度和力气有关的事情，四肢伸展，风扑面而来，让我想起飞翔，翱翔云间是最激动人心的事儿，无可匹敌。现在，如果能跑赢丹特，那感觉就与飞翔不相上下了。

可惜我们实力相当，几乎同时到达海边。扑向蓝色大海的那一刻，我放声欢呼，突然一个浪头砸向我，将我掀翻在地，浪花四溅，我被灌了一大口咸咸的海水。

丹特蹚水过来拉我，可是我们笑得太厉害，根本无法站稳。我抓住丹特的手，猛地一拉，他和我一起翻倒在地，又一阵海浪伴着沙沙声扑过来，盖过我们的头顶。

丹特扑腾着翻身站起来，甩甩头发上的水，拧干上衣。我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海浪拂过我的脚踝，快速退去。丹特又好气又好笑，小声说：“嗨，别这样一头扎进大海，总得先把外衣脱掉吧，正常人都这么做。”

我冲丹特一咧嘴，嬉笑着说：“什么？那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脱掉上衣，显摆一下六块腹肌了，一年练到头呢！”

“哈哈，看! 鲨鱼！”他指着我身后说道，趁我回头，他一把推倒我，又一个浪头砸过来，丹特拔腿就往沙滩上跑去，我大声尖叫，跳起来，跟在后面要拉住他，带着泡沫的海水不断拍打我的脚趾。

不一会儿，我们又热又湿，浑身沾满沙子。我们沿着沙滩走了很远，尽管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人，还是有晒日光浴的，还有不少一家子一起。再往前走，就能看到冲浪的人，他们踏着色彩绚丽的冲浪板，在浪里翻飞，这里的海浪要汹涌得多。我又开始好奇，冲浪到底是什么感觉？和飞翔一样吗？这是我最想先要搞清楚的事情。

靠近沙滩尽头，竖着一个排球网，几个少年在两边来回击球，四个男孩，两个女孩，都穿着短裤或者比基尼，皮肤被晒得很黑，好像生下来就一直待在阳光下似的，女孩子苗条漂亮，男孩子光着上身，肌肉健硕。两块光亮的黄色冲浪板放在一边，说明他们当中至少有两个人会冲浪。我好奇地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们，丹特推推我的肩膀，朝着打球少年那边甩甩头。

“过来。”他低声叫我，一边大方自在地慢慢向打球少年走过去，我皱着眉头跟着他。

“嗯……我们这是要干吗？”

他回过头对我眨眨眼说：“融入啊！”

“现在该怎么办？”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看看丹特，“难道你就打算直接走过去跟他们说话？该说什么呢？”

“我会先说一句‘你好’！”

我惶惑不安地跟在丹特身后，往排球少年那边走过去，就在这时，一个深色头发，发尖染成金色的男孩，跳起来将球扣向对面的一个女孩，那女孩立刻扑地救球，结果球朝着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丹特接住球，比赛暂停，大家都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丹特微笑着说，“嗨，还缺人吗？”一边打招呼，一边将球扔给其中一个女孩，那女孩惊讶地看着丹特，差点连球都没接住。

他们犹豫不定。我发现女孩子们都瞪大眼睛看着丹特。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丹特颜值极高、魅力四射，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其实并非偶然，在选择余生以何种面目示人的时候，塔龙的每个成员都会被调适到最高颜值。塔龙组织里没有难看的“人”，我们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人类非常在意财富、权力、美貌和魅力，因此他们也更容易受摆布与控制。凭长相，丹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手到擒来，他那个自大的头脑已然认清了这一点。不过那三个男孩，倒是一直盯着我。

“来吧，朋友，”终于，其中一个男孩开口了，他身材修长，皮肤黝黑，金发及肩，声音轻快又有亲和力，“人越多越好玩，过来，挑一边吧。”他朝我咧嘴一笑，好像希望我加入他那边，我犹豫片刻，朝他跑过去。融入、交朋友、适应，我们到这儿来，不就是要做这些事情吗？

我和之前救球的那个女孩并列站在前排，她冲我微笑，用手撩开遮住脸庞的褐色长发，“你才到这里的，对吗？是来过暑假的？”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该怎么回答？该怎么做？除了监护人和老师，从没有人类和我说过话，她是第一个。我又不像丹特，能和人类自在相处，什么情况都能应付自如。我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感觉被困在那里不知所措，如果我此时转身迅速跑开，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女孩没有取笑我，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吧，你不认识我是吧？我叫莱克茜，那个是我哥哥加尔文。”她朝之前对我笑的高个子金发男孩点点头。丹特此时正抛着球为发球做准备，女孩接着说：“那是泰勒、克莉斯汀、杰克、尼尔，我们都住在这儿。”丹特退到以一只拖鞋为标记的底线旁边，女孩接着说：“除了克莉斯汀。”一边朝网对面的女孩点点头，那女孩金发碧眼，皮肤黝黑，有着模特的身材与美貌，“不过她家在海边有房子，每个暑假都会来，我们几个一直住在这里。”丹特准备发球了，她侧过脸看着我：“你们两个从哪里来？以前打过排球吗？”

我用心听着她那一连串的句子，试图找个空当来回答她的问题。丹特将球高高抛起，一记漂亮的跳发球，球带着被重击发出的回响声，越过球网，从我的头顶上飞过去，准准地砸向金发男孩，他用手一托，将球传给我远扣。我只从电视上学习过排球，却从来没有练过。不过谢天谢地，我们种族的体育运动天分与生俱来，我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我跃身而起，将球猛地一扣，排球像火箭一样冲向染发男孩，他拼命扑救，排球从一侧打手之后飞了出去，欢快地滚向大海。

“扣得漂亮！”莱克茜看着染发男孩抄起往前乱滚的排球大步往回走，她笑着喊道，“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我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对她笑着说：“我叫安珀。”加尔文笑着点点头。“那是我哥哥丹特，我们到这里来过暑假。”

※※※

我们一直打到日落海平面，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和粉红色才结束了比赛。丹特借了别人的电话打给利亚姆姨父，下午我们疯跑出来，都忘了带手机。天色渐渐暗下来，莱克茜和加尔文邀请我和丹特去海滩旁边的一家汉堡小店，我们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邀请。

我坐在莱克茜身边，一边咀嚼油乎乎的炸薯条，一边吸着芒果冰沙，我从未品尝过这些东西（虽然我们的消化系统可以应付任何食物），那味道让我惊叹不已。这就是普通少年的样子，这就是应有的消暑方式：阳光、沙滩、排球，还有垃圾食品。没有教练，也没有冷冰冰的评估组用更加冰冷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两块冲浪板就竖放在桌边，是莱克茜和加尔文的。他们两个人都主动提出要教我冲浪。耶，我做人的第一天真是顺心顺意！

坐在户外的桌边，看着夕阳缓缓地沉入海底，天空繁星点点，我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一阵刺痛，只要有评估组在观察我们，我就会感到这样的刺痛和不安，出现这种感觉就意味着有人在看着我。

我转过椅子，盯着停车场，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两个女孩朝着她们的科迈罗车走过去，手里拿着饮料。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和家人正准备上车。并没有人盯着我，可是那一阵一阵的刺痛并没有消失。

然后，一条骑着摩托车的龙停下来。

当然他不是以真面目出现，而是变成了人身，如今的龙族几乎个个都会变身这项技能。那些还不会的要么很快学会，要么就会被圣乔治“秩序”屠龙战队抓住，屠龙战队唯一的目标就是摧毁我们。学会变成人身，是我们防御这些弑龙者和那些毫无戒心的普通人类的最好的办法，如果不想死，就别顶着爬行物种的面目四处游荡。

那个在停车场边缘巡游的龙就变成了人，自然也是帅哥一个，他比我们稍稍年长，瘦高个，黑色头发乱蓬蓬的，皮夹克衬出他宽阔的肩膀，他没有熄火，坐在车座上看着我，嘴边挂着讪笑，即使变成人身，他那双浅褐近乎金色的双眼仍然露出凶光。一见到他，我就面红耳赤，周身发热，这是见到一个陌生同类的即时反应。

莱克茜注意到我在看着停车场，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她舒一口气，突然梦呓一般说道，“‘SCS’又回来了。”

“谁？”我轻声问道，塔龙什么时候把他也派来了？遇见另一条龙实属不寻常，为了安全考虑，塔龙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安插成员，一个地点有太多的龙只会引起圣乔治的注意。我和丹特同时被派到这里是因为我们是真正的兄妹，而这在塔龙只此一例。

“帅车手。”莱克茜回答。陌生的龙仍然盯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没有人认识他，几个星期前他才过来，去大家都爱去的地方转悠，却从来不说话，只是四处看看，好像在找人，然后就走了。”桌子底下，她和我的膝盖撞到了一起，我跳起来，她咧着嘴坏笑，“看样子他找到要找的人了。”

“啊？谁啊？”我的目光从陌生龙身上挪开。他开足马力，驶出停车场，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什么？他找到要找的人了？”

莱克茜咯咯地笑，桌上堆着包汉堡的纸，我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丹特，突然心一沉。丹特盯着陌生龙刚才停留的地方，表情冰冷凶狠，他瞳孔收缩，慢慢变成黑色的细线，衬着绿色的眼珠，看上去不再像人，而是像极了爬行类生物。

我连忙从桌子底下踢踢他，他眨了眨眼睛，恢复了正常。我的心也慢慢舒展开，天哪，丹特，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该走了。”丹特站起身说道。莱克茜失望地咕哝一声，噘起嘴。丹特无动于衷，“我们第一天到这儿，不早点回去，阿姨姨父会担心的。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

“当然了，朋友，”加尔文朝他挥手告别，“我们差不多就等于住在沙滩上，安珀，明天下午再来找我们好吗？海浪会想你们的。”

我答应了会来，然后跟着丹特匆匆离开。

“嗨，”我跟上丹特，轻轻拍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差点变成神经错乱的蜥蜴！还当着两个正常人的面，到底怎么啦？”

他内疚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对不起，我就是……”他用手梳了梳因浸了盐水而一根根竖起来的头发，“你知道停车场那儿是什么吗？”

“你说那条龙？我也注意到了。”

“安珀。”丹特停下脚步，与我四目相对，神情严峻又带着一丝恐惧，一扫平日的镇静与淡定。这副表情吓到了我。“那不是塔龙的人，”丹特语气沉重，“是独兽，我敢用性命担保。”

我的五脏六腑就快停止运转了。

“独兽！”

那个陌生人就是独兽，用某种神秘的方式脱离了塔龙，斩断了所有的联系而逃跑的龙。这对于塔龙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凡是加入独兽的龙，会立刻被认定为叛徒或者罪犯，塔龙会给他们一次自首的机会。一旦他们拒绝自首，以凶狠著称的毒蛇就会出动，将他们带回来，等待这些背叛者的将是塔龙的严惩。

一条独兽龙，在新月湾游荡，盯着我看，他好像知道我会到那里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丹特，“你觉得他脱离塔龙多久了？”

“也许时间并不长，”丹特喃喃说道，一边用前所未有的紧张眼神看着沙滩上还没离开的人，“也许他还会在这里待很久，真不敢想象。安珀，回去后不要告诉利亚姆和莎拉这件事情，明白吗？”

“为什么？”我皱起眉，迷惑不解。

“因为他们会通知塔龙，”我的心里一阵紧张。“组织一旦怀疑有独兽在附近，很有可能会将我们召回。”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害怕的神情，将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一边微笑着说，“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我相信他，他总是说到做到，我应该放心了。

可是陌生龙的那双眼睛，他看着我的样子，还有看到他时我周身发热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记得他那灼热的目光，当我们目光相对时，我身体里的狂野本性顷刻间就被唤醒。

显而易见，独兽龙是个大麻烦。

而我着了迷。

※※※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那么完美。我睡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懒觉，快到中午才醒来。丹特已经去了海边，我去找他，他正和昨天的几个新朋友在一起。下午，我们一起聊天、游泳、打沙滩排球，又去冰沙屋吃了更多的垃圾食品。这一次，与他们沟通、相处变得更加容易，尽管他们还有一些奇怪的言谈举止让我困惑，比如肢体接触。莱克茜尤其如此，她第一次拉我胳膊的时候，我发出嘶嘶的声音，强忍着没有去挣脱。她和克莉斯汀总是咯咯笑，没完没了地谈论一些我毫不了解的话题，比如衣服、鞋子、购物还有男生，尤其是男生。对别人如此痴迷，真是令人费解。衣服我可以理解，鞋子于她们，就像那些闪闪发亮的宝贝于我，也许她们收藏靴子就像我们收藏宝石，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每次莱克茜抓住我的胳膊，指着沙滩上的某个人说“真帅”的时候，我虽然点头赞同，可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当傍晚临近，潮水退去，人声渐消，我似乎来了感觉。莱克茜答应教我冲浪，她说以后要带我去一个沙滩远处的“秘密地方”，那里人少，而且海浪汹涌不息。夜幕降临，太阳低低地垂到海面，我们又来到沙滩上，加尔文挖了一个浅坑，放进木头，生起火堆。我出神地看着火堆，脚插进凉凉的沙里。莱克茜在一旁闲谈，一个男孩抱起吉他，用灵活的手指拨动琴弦，火堆噼啪作响，美丽的火光闪烁，映照我的皮肤，温暖我的面颊。生活多美好！此时此刻，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突然我的手机响起来，打破宁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丹特的手机也响起来，我们交换了下眼神，低头看屏幕，有一条来自利亚姆和莎拉的新信息，我一边读一边心里发凉。

“现在回家。”简单的命令。

丹特立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我们要回去了！”他对这帮朋友喊道，换来的是他们啊啊的抗议声，他咧嘴笑笑，耸耸肩膀，“没办法，家里人叫了，安珀，走！”

我没有动。并没有到宵禁时间，利亚姆和莎拉说过，只要跟他们报告行踪，我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他们只不过是人类，能拿我们怎样？跑过来拉着我们的耳朵把我们拖回去？“我还不想回去。”听了我的回答，丹特瞪大了眼睛。“你先走，我过一会儿就来。”

他俯视着我，眼睛眯成两条可怕的绿色细缝，从眼神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如此了解对方，我的脑子里立刻响起他的声音，“我们必须要走，要遵从监护人的吩咐，因为是塔龙委任他们的，你别把事情搞砸了。”

我用眼神回敬他，“我想在这儿待着，我才刚刚找到感觉。”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你这样是在给我们惹麻烦！”

“那你走呗。”我耸耸肩，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向后仰，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就要待在这儿。

这些对话是通过我们的心跳传播的。可是丹特的眼神突然缓和了下来，他用唇语说“求你了”，脸上带着哀求的神情。

我立刻心软了，我能对付生气的丹特，可是一旦他害怕或者哀求，我就没办法了。“好吧，”我咕哝着，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沙子，“我们走吧。”我用怒视的眼神告诉他，这次你欠我的。他笑了。最后看了一眼那篝火，熊熊火焰舔着木头，我转身离去，与丹特一起沿着沙滩往回走。

利亚姆姨父和莎拉阿姨已经在客厅等我们了，不过还有其他人。

一踏进大门，我就看到两双冷酷严肃的眼睛，一种来自本能的强烈直觉告诉我，他们是龙，绝对没错，那种权力的气场，让我畏缩，让我想要逃走，逃开这个更强大的猎捕者。塔龙组织严密，遍布全球各地，我们现在“文明”了，却并不代表我们忘记了数百年的生存本能。当一条小龙面对两条模样吓人的成年龙的时候，即使以人的面目出现，她也很难保持镇定，她所有的生存本能都在告诉她：“快跑吧，快夹着尾巴逃吧！”

“你们好，同学们！”其中一个走上前来，黄绿色的眼睛锐利明亮，她其实是两个人当中更可怕的那一个，身材修长，举止优雅，身穿黑色阿玛尼套装，金黄色的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另一位男士，也身穿黑色阿玛尼，两手交叉放在身前，黑色头发梳成背头，他的眼神平静冷漠。那位女士虽然在对我微笑，却传递出危险的气息。她走到客厅一边，三英寸的高跟鞋走过地砖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她眼里，我仿佛是一只从门缝里爬出来的臭虫。“计划有变。”

加 勒 特

我蹲伏在潮湿闷热的巴西雨林灌木丛中，飞虫在耳边嗡嗡叫，盔甲之下，汗滴顺着后背流下来，我身边一个战士一动不动地跪在蕨类植物旁边，双手握着M16步枪，斜斜地靠在胸前。我们分队的其他八个人，分散在我们后面，一声不响地仔细观望。

约一百码开外，稀疏枯黄的草坪中间，一条狭窄的石子小路通往一堵低矮的庄园土墙，在午后的灼热阳光下熠熠生辉。哨兵在四周巡逻，肩上挎着AK47自动步枪，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正在受到监视，我数了一下，外面六个人，屋里约摸十二个人，还有若干仆人，当然，还有我们的目标。哨兵和仆人并不重要，双方都会有伤亡，除掉目标才是我们首要的，也是唯一的任务。

我对着下巴上的话筒低声说，“已经就位。”

“很好。”低声回答伴着吱吱声传到我耳边，“第一声炮响，阿尔法分队就跟上去，你们坚守阵地，等待目标出现。”

“明白。”

我身边的战友默默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比我年长几岁，一块显眼的烧伤疤痕覆盖了他差不多半边的脸颊，他见过这种战斗，我们分队的每个人都见过，他们有几个是战绩丰硕的老兵，杀敌颇多。这里没有新手，从前面的突击队到潜伏在树林里的特里斯坦狙击手分队，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心里有一种听天由命的痛苦，今天，我们当中会有人倒下，面对如此强劲的敌人，牺牲是难免的，我们都准备好了，为“秩序”战队牺牲，没有半点犹豫。

“准备！”我对战友说，“倒数三十秒，开始。”

他们点点头，严肃而沉默，我们掩藏在密林之中，混入绿色丛林，我心里默默倒数秒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庄园的土墙。

三——我默数，头顶响起一声哨音，起初微小，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震耳欲聋，二——一——

迫击炮弹击中庄园，爆炸声中火光与硝烟弥漫，屋顶迸裂，碎片四溅，随即，屋前空地一边的潜伏分队开了火，机关枪的咆哮声响彻天空，楼内警报声叫嚣起来，敌军冲进院子，跳到掩体后面，开始回击，哨兵扔出一颗手榴弹，手榴弹越过围墙，落地炸裂，烟尘冲天。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感觉到身后战士们的紧张。时间还没到，我正想着，一名阿尔法分队队员突然中弹，倒在草地上。我喊道：“坚守阵地。”

阿尔法分队继续前进，慢慢靠过去，对准房屋近距离射击，子弹打在树上、水泥墙上飞出去。人的尖叫声、轰隆隆的枪炮声，回响在庄园的屋顶之上。增援部队加入了战斗，继续交火，但是目标一直没有出现。

出来吧！我盯着庄园的围墙，又一个阿尔法分队的士兵中弹，猝然倒下，草地上鲜血流淌。庄园前面的平坦空地上有一个小掩体，敌人的哨兵埋伏在掩体的矮墙背后，枪口对着外面，又一个战士倒下了，我眯起眼睛，来吧！上钩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到底在哪？

阿尔法战队前进到草地中间，就在这时，屋顶爆炸了。

一个深色的、满身鳞片的巨大物体从庄园顶上冲出来，停在空中，所到之处瓦砾木屑迸射，我看着心跳加快，这是一头巨大的成年怪兽，有一头公象那么高，却足有它三倍长。窄窄的脑壳上盘旋长着弯弯的角，脊背上的鳍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那条来回甩动的长尾巴上。巨龙在空中盘旋，羽翼张开，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瞬间变得漆黑一片，它怒视着地面的战斗，然后俯冲下来发动攻击。

龙张开双翼，咆哮着落在草地上，大地震动。它喷出火柱，扫过一排排战士。大家拼命逃开，尖叫着抽打火焰，可是龙的地狱之火，将盔甲与身体当成了导火线，将它们点燃。龙猛扑过去，利爪如巨大镰刀，冲队伍割过去，尖利的牙齿刺穿战士，然后用力甩到一边。它的尾巴对着跟在后面的一排战士甩过去，战士们就像一排保龄球瓶那样全部被掀翻在地。

时间到了！我和战友们跳起来，对准这只爬行动物开火，数条M16步枪一齐嗒嗒嗒连发三轮，我仔细瞄准龙的侧面、前腿之上的心脏可能之处。子弹击穿鳞片，虽不足以致命，可是鲜血喷涌而出，龙痛苦咆哮，步履不稳，我步步紧逼，集中火力对准它的致命之处。越快干掉它，破坏就越小，牺牲就越少，这容不得我们一丝一毫的犹豫，不是它死就是我活。

一辆黑色吉普架着勃朗宁M2点五零口径重机枪，从我们身边径直驶过，在灌木丛中一边开火，一边朝龙冲过去，机枪发出刺耳的声音。龙遭遇了交叉火力，它大声咆哮，跳出一段距离，张开双翼，飞到半空停下再猛冲下来。

“瞄准翅膀！”指挥官在我的耳边大吼，其实我已经改变目标，正对准扑扇的翅膀开火。“把它打下来！别让它逃走了！”

可是龙并没有要逃走的打算，它转过身，从空中飞扑下来，那足有十五吨重的身体，向目标压过来，它集中全身力气扑向吉普车，撞坏引擎，撞烂车身，司机被甩到挡风玻璃上，粉身碎骨。枪手被甩到车子后方，翻滚下来，四肢瘫软地趴在草地上。龙发出胜利的吼叫声，掀翻吉普车，碾碎金属外壳与玻璃，将它变成一堆废铁。我看得心惊肉跳，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去考虑逝去的生命，只能用战斗的胜利来向他们致敬。

我们分队继续向龙的双翼开火，一道道鲜血流下来，龙猛地抽搐了一下，长长的脖子突然一折，血红的双眼怒视着我们，杀气腾腾。

“不要动！”我对着战友大喊。龙对着我们嘶吼，开始旋转，尾巴横扫过来。“我引开它，你们继续开火！”

其中两位看着我，表情严肃而无奈，但没有表示异议。倒下一个总比全军覆没要好，我是队长，如果我的牺牲，可以让兄弟们继续战斗，也值了。这一点，他们跟我一样清楚。

我离开掩体，往前跑去，一边短距离射击，一边向龙的侧面迂回过去。它发现了我，便回过头来。我深吸一口气，心狂跳不已，火从它的下巴喷出，我扑向一边，大火蔓延整个森林，树木燃起熊熊烈焰。我翻身站起，龙朝我走来，张开血盆大口。我的心跳如鼓，手却稳稳地端起枪对准它长角的头盖骨，因为它胸口和腹部都有厚厚的盔甲保护。当子弹击穿龙的眉骨和颧骨，它放慢了脚步，晃了晃脑袋，支撑着向前。

龙向前扑过来，我飞身闪躲到一边，它一头栽在我刚才所站之处。它像蛇一样迅速掉头又扑过来，对我露出那可以轻易咬断电线杆的利齿。我及时躲开了那六英尺长的尖牙，可是它那长角的脑袋狠狠地砸在我身体一侧，即使隔着战术背心，我仍然感到钻心刺骨的疼痛。巨大的力量把我抛向空中。我离开了地面，感觉世界在旋转，翻了几个滚后摔在地上。我咬紧牙关，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抬头看去……

一眼就看到敌人那血红的双眼。

龙慢慢靠近，庞大的身躯，半张的双翅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我的头顶乌压压一片。我盯着它那张古老又怪异的面庞，红色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它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仁慈、怜悯与同情，只有原始的仇恨和野蛮的胜利。它吸了一口气，鼻孔大开。我要振作起来，灭掉它的气势！无需害怕，不要懊恼，我是圣乔治的一名战士，在与宿敌的搏命中英勇牺牲，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突然，丛林中传来一声枪响。喧嚣之中，尖锐的回响显得格外清晰。龙一声咆哮，踉踉跄跄倒向一边，鲜红的血喷涌而出。点50口径的狙击子弹打穿它的前腿，直击心脏。如此精准的枪法，非特里斯坦·圣安东尼莫属。

龙终于倒下了，大地都在震颤。它哀号着，挣扎着要爬起来，爪子嵌入地面，翅膀扇动着，尾巴拼命地甩来甩去，但是它大限将至，一轮又一轮的子弹朝它射过去，它垂死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我躺在那里，看着龙的脑袋重重地砸向地面，挣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有尾巴不时的抽搐，说明它一息尚存。它躺在那里，喘息着，突然向后一翻眼睛，看向我，亮红色瞳孔带着裂口，隔着尘土，与我在那一刻对视，龙和屠龙者，都陷在战争与死亡的无限轮回中。

我低下头，眼睛仍然看着龙，“以耶和华与其子之名，离开尘世，去往地狱。”这是所有战士都会的咒语，因为他们相信龙是恶魔，在它垂死挣扎的那一刻会控制住你。我倒不相信这些，龙只不过是披着鳞片与盔甲的血肉之躯，与万物无异，终会死亡。但它们也是战士，勇猛善战，每个战士临终之时，都应该有人送行。

垂死的龙发出低微的哀吟，它的双爪松开，用低沉冷酷的声音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圣乔治？”它喘息着，蔑视的眼光看着我，“我只不过是塔龙的一个小角色罢了，我们会一直存在下去，越来越强大，不像你们人类会自己毁灭自己。你，还有你的同类，会比我们更早完蛋，很快。”

它血红色的眼睛，此刻黯淡下来，它闭上眼睛，头垂在地面，浑身战栗，双翅最后抽搐了一下便静止不动了，尾巴也不再拍打地面，庞大的身躯瘫软下来，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我仰面躺倒在地上。欢呼声四起，战士们跑出丛林，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发出胜利的呼喊。除了这具庞大的尸体，草地上四处躺着敌我双方的士兵，有的一息尚存，有的被烧得只剩下黑炭般的躯壳。火苗还在舔舐着树木，一股股浓烟翻滚着升到空中，吉普车的残骸在草地中央还未燃尽，力证巨兽的余威尚在。

与卫兵的交火已经停息，他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一拨敌人往密林里逃去。没有接到要追击他们的命令，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过一会儿，另一个分队就会坐直升机过来，清理战场，铲平庄园，处理掉所有尸体。没有人会知道传说中那个会喷火的可怕巨兽今天下午命丧于此。

我看着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龙，分队的战士们围着它跑来跑去，笑着，击掌相庆。几个士兵靠近过去，脸上写着厌恶和畏惧，摇头惊叹于龙的体积巨大。我躺在原地，龙的尸体，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这条龙，是我迄今为止在战斗中遭遇到的最大的一条。

我的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真的会有最后一次吗？

龙是邪恶的，这是圣乔治每一位战士所受的训导，它们是魔鬼，它们是恶魔，它们最终的目的是奴役人类，只有我们能够阻止它们，保护无辜的人类。

对于巨龙恶魔这一套说法，我并没有那么坚信，但清楚地知道敌人的强大、狡猾和野蛮。在我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我的家人就被龙杀死了，“秩序”部队救了我，把我训练成屠龙战士，去战场上为父母和姐妹报仇。我每杀死一条龙，就意味着拯救更多人类的性命。

我历经沙场，见识过它们所有的本事，亲身感受过它们的残忍、冷酷和毫无人性。它们力大无比，年纪越老越厉害。幸运的是，这世上尚存的年老的龙为数不多，至少，我们面对的敌人都是年幼、体形偏小的龙。能干掉这条威力凶猛的成年巨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辉煌的胜利。杀死这样一条龙，我没有懊悔，因为它是南美基地的核心力量，背负着数千条人命。世界会因为它的离去而变得更好。也许因为我今天的举动，一些年幼的孩子不会成为孤儿，永失家人的陪伴。这是我起码能做的，也是我乐意去做的事情，我欠家人的太多了。

肋骨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我咬紧牙关。战斗结束了，肾上腺素水平开始下降，我注意到自己的伤势，虽然有战术背心帮我分担了一些冲击力，可是从疼痛程度判断，我至少断了一两根肋骨。

“太搞笑了，你要是哪天不想上战场了，可以去做龙的专用足球，最后那一下你至少飞出去二十英尺。”

我抬起头，一团野草和苔藓从灌木丛里冒出来，挪到我身边，一只手拿着巴雷特M107A1点五零口径狙击步枪，另一只手用力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他深色头发，有着近乎黑色的深蓝色眼睛，他比我年长四岁。

“你怎么样？”特里斯坦·圣安东尼在我身边蹲下，问道。他脱下吉利服，衣服沙沙作响。他小心地将吉利服和来复枪放在一边，“有没有哪里摔断了？”

“没有，”疼痛袭来，我咬着牙，紧绷下巴，“我没事，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断了一两根肋骨。”长官从树林里走出来，慢慢地走过草地，我屏住呼吸，看着他指着龙和散落各处的尸体，向其他分队发出命令，我小心地挣扎着站起来。医疗队很快就会来清查伤员，看看有多少还能救活。我不想被当作重伤员，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战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隔着尸骸遍地的战场，长官与我目光相遇，他朝我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然后继续工作。

我扫了一眼特里斯坦：“致命一击是你干的吧，这次奖励多少？”

“三百。他们现在应该知道该给多少了。”特里斯坦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之情，他打量着我，“要不要分你一点？毕竟是你引它进圈套的。”

“每次不都是我吗？”三年前，我刚满十四岁时，就和特里斯坦成了搭档，一直到现在。他的第一个搭档在与龙的战斗中牺牲了，他说不喜欢“照顾小屁孩儿”，其实那时候他也不过才十八岁。可是在我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我就救了他一命。那次我们中了埋伏，就在我们俩都要命丧敌手的时候，我及时射杀了敌人，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从那之后，他就改变了态度。三年过去了，我们共同经历了无数场战斗，真不敢想象换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是什么情形。记不清有多少次，我们救过彼此的性命。

“别动。”特里斯坦单膝跪地，龇着牙挖苦我，“我的搭档，你差点创下世界纪录，在最远的距离被龙一头撞死。你应该得到奖励。”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十美元，在我面前晃了晃，“拿着，伙计，别一下子花掉了！”

吉利服很普遍地使用狙击手伪装网来遮蔽面部和身体，能有效地分割人体轮廓，融入自然背景中。

※※※

漫长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我们活了下来。

或者说，一部分活了下来，运气好的那些，包括我、特里斯坦，还有他的狙击队员们，还有我的队员们大部分都安然无恙。可是其他分队损失惨重，尤其是负责引龙出洞的阿尔法分队，伤亡人数众多，但好在并没有超出预期。对“秩序”部队来说，这是一场规模很大的非常规战斗。通常情况下只会有部分小组被派去追击龙，而不会出动整个部队。鉴于此次突袭的性质，“秩序”派出了精兵强将，包括我和特里斯坦，去对付龙以及它的随从人员。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是一条罕见的成年龙，所以绝对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能让它逃回塔龙，所以需要“秩序”全力以赴。战斗结束了，队伍解散，我们回到大本营等待后续命令。

我和特里斯坦要返回美国的圣乔治西分部，这是靠近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边界莫哈维沙漠荒凉腹地的前哨基地。“秩序”在英国、美国还有其他几个国家都设有分部，圣乔治是我和战友们的驻地。那些在南美牺牲的战士，会被当作英雄，埋葬在我们这片荒凉延绵的墓地中。他们的墓碑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架，没有家人来参加他们的葬礼，也没有亲人会在他们的墓前摆上鲜花，只有同志和战友，见证他们安息于此。

仪式非常简单。我参加过很多次这样的葬礼，看过很多相识多年的战友，整齐地埋葬在这里。这种场面时刻提醒我们大家一个默认的事实，这也终将是我们的结局。

仪式结束后，我们回到营房，几张床空了出来，可是圣乔治的生活依旧。

农庄突袭结束一周之后，我和特里斯坦被叫到马丁中尉的办公室。

“请随意，小伙子们。”马丁指了指桌前的两张椅子，我们顺从地坐下。我肋骨上还打着绷带，所以动作有些僵硬。盖布里尔·马丁身材矮壮，头发呈褐色，两鬓灰白，黑色的眼睛会随着心情闪着时而愉悦，时而冰冷犀利的光芒。这是一间标准的“秩序”办公室，小而简单。奢侈不是“秩序”的信条，但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红色的龙皮，这是从他斩杀的第一条龙身上剥下来的，他的典礼剑的剑柄就是用这条龙的龙骨打磨而成的。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向我们点点头，干裂的嘴唇边挂着一丝不易觉察又非同寻常的微笑。

“特里斯坦·圣安东尼，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最近大家都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啊，首先我要祝贺你们又一次圆满完成任务。圣安东尼，我知道那一枪是你打的，塞巴斯蒂安，我看到你把龙从队友那里引开，最后还活了下来。你们两个都是最棒的！有你们这样的战士，是‘秩序’的荣幸。”

“谢谢长官！”我们几乎异口同声。中尉端详着我们，两手指尖相对，然后又放下，发出一声叹息。

“正因为如此，”他接着说，“‘秩序’要派你们去执行另一个任务。与之前你们所熟悉的那些任务有所不同。你们一直很优秀，希望你们在更为……微妙的环境里也一样出色。”

“长官的意思……”特里斯坦不解，皱起眉头。

马丁冷冷一笑，说道：“据相关情报，塔龙可能在南加州有活动。”他的目光依次投向我们两个，“我们认为塔龙正在当地人里面安插长期潜伏者。你们知道，长期潜伏者非常狡猾，他们看上去和人类毫无两样，塔龙训练他们适应人类环境。当然，没有证据我们不会贸然前去抓捕嫌疑人，那样的话，结果会很可怕。所以不惜任何代价都要保守‘秩序’的秘密，这一点你们很清楚。”

“是，长官。”我回答道。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我又问：“长官，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马丁身体向前探过来，他摩挲着下巴，“我们已经在那一带做了广泛的调查，他们很快就会安插一名长期潜伏者，我们已经将范围缩小到一个叫新月湾的小镇。”他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更重要的是，有足够证据显示，这个长期潜伏者，是一名女性。”

特里斯坦和我不由地坐直身体。杀死所有的龙是我们的神圣使命，而雌性龙是重中之重。如果我们干掉一条雌性龙，就意味着龙蛋数量会减少，每年孵出的幼龙数量也会减少。塔龙精心守护着雌龙，据说大部分的雌龙除了繁衍后代什么也不做，它们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能在组织之外找到一条雌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了它，对敌人就是一个重创，而对我们，是向胜利又迈进了一步。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注意我们的反应，“你们二人都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塔龙的长期潜伏者从夏天起就开始了适应训练，为的是观察和融入人类环境。你们两个需要伪装身份秘密前往，暗中观察龙的一举一动，但是塞巴斯蒂安，我们希望你接近这条龙，并让它暴露身份。”

“我？”我眨眨眼问道，马丁点点头。特里斯坦坐得更直了，他也十分震惊，伪装身份？去往一个寻常小镇，跟普通人在一起？怎么做普通的正常人？我一无所知，“请求发表看法，长官。”

“说吧。”

“为什么选我？一定有其他人更适合此次任务，我不是间谍，我是战士。”

“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他平静而坚持，“十四岁杀死第一条龙，十六岁成功带队完成一次龙巢突袭行动，在同龄人当中杀敌最多，我听到大家最近叫你‘完美战士’，很贴切，但是我们选择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你今年多大，塞巴斯蒂安？”

“十七，长官。”

“我们的战士大部分或者年龄偏大，冒充不了高中生，或者经验不足。我需要一个能和青少年打成一片的人，他们不会怀疑你。”马丁又将身体前倾，坚定地看着我，“将军问我谁是此次任务的最佳人选，虽然我想把你们留在战场，可还是推荐了你和圣安东尼。”他眯起那双严厉的黑色眼睛，“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失望，不会让‘秩序’失望，对吗，战士们？”

“不会的，长官！”我们同时回答道。马丁点点头，拿起一叠厚厚的马尼拉纸资料，看着我们在桌上快速地敲了三下，然后举起来。

“你们要知道的，都在这里。”他隔着桌子把资料递过来。我接过翻开，第一页是伪造的出生证明、社保卡、驾照。“你们需要在七十二小时之内记住档案里的所有内容，然后制订出一个行动计划，设法让潜伏者暴露。一旦找到潜伏者，就把它干掉，如果需要支援，就打电话，绝不能让它逃走。”

“是，长官。”

“很好，”马丁点点头，“你们动作要快，虽然没有规定除掉目标的时间，但在暑假结束之前一定要解决掉，否则塔龙就会将它转移，我们又会丧失一次除掉恶魔的机会。”他眯起眼睛，“再啰唆一句，与平民相处，要万分谨慎，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和塔龙的存在，这个秘密至关重要，明白吗？”

“是，长官。”

“很好。”马丁挥了挥手，我们站起来敬礼。“这周末就出发前往加州，祝你们好运！”

安 珀

今天的大海不给面子。

海水轻轻拍打着玻璃钢冲浪板，我跨坐在上面，整个人跟着轻轻摇晃。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我愁眉不展。烈日当空，我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二十分钟，只见到一个浪头，还小得就像浴缸里溅起的小水花。我真应该听加尔文的，他昨天说今天的海水会比莱克茜那猫号一般的歌声还要来得没有腔调，因为这话，他还被妹妹狠狠地拍了一掌。不过对大海，他还真有第六感，他能预知海浪什么时候会达到最高，什么时候最适合冲浪，而今天，显然不适合。

给力一点呀！我对着大海祈祷，海神特里冬和波塞冬，还有其他那些神通广大的海神哪，如果你们听见我的祷告，就给一个海浪吧！只要让我看到一个像样的海浪，我就服输了。让我好好地冲一次浪，我就不来烦你们了，最好是在日落之前，然后我就要回去了。

海神们嘲笑着我，大海一片安宁。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躺在窄窄的冲浪板上，仰望着天空，它和大海一样，平静、湛蓝。一只海鸥迎着风展翅翱翔，真让人怀念啊！我怀念曾经在空中兜风的日子，太阳温暖着双翅，尾翼助力，直冲云霄。奔跑、滑冰、冲浪——都拥有疾速，可是都无法与飞翔同日而语。

大概只有乘上十五英尺高的滚滚巨浪，才能体会飞翔时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的刺激。

今天如果能有八英尺高的海浪，我就心满意足了。

又有两只海鸥从头顶滑翔而过，它们尖利的叫声仿佛在嘲笑我，我不屑地皱皱鼻子，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与海鸥和鹈鹕比翼，飞上云端的那种感觉，尤其是自打那天晚上我和丹特回到家，见到客厅里那两条成年大龙后，其中一个“她”的到来，更让我念念不忘飞翔的感觉。

※※※

“计划有变？”我还是没忍住，龙女士一直盯着我，丰满的红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你们要带我们回去？”

女士的笑容绽开，我甚至察觉到一丝邪恶的表情。“不，亲爱的，”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决定加快你们的训练速度。我们——”她指了指身后的另一条龙，“——我们将负责你们的暑期训练。”

“什么？”不，不可能。不是说好暑假是属于我们的自由时间，三个月没有训练，没有课程，没有规定与任务吗？不是说假期“适应”过程结束之后，在塔龙认为我们已经完全准备好融入人类社会了，才会开始最后一个阶段的训练吗？“我以为塔龙送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学习融入人类，”我表示抗议，“要训练的话，我们还怎么学习呢？我们到底要学什么？”

我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绝望的语气，女士扬起她浓密的眉毛，一脸不满，我才不管。四面高墙慢慢耸立起来，我那可怜的小小的自由，就要从窗子里溜走了。我毫无准备，我并不清楚最后一个阶段的训练到底怎样，只知道这个阶段会持续几年，这个训练是为我们今后在组织中的职位量身定制的。我有可能成为一个“变色龙”，在人类社会中担任要职，或者被分流到“大毒蜥”部门，去做塔龙重要官员的跟班或者保镖。当然还有其他职位，重要的是，每一条龙都有自己的位置。塔龙的座右铭是Ut omnes sergimus，意思是团结才能崛起。大家各司其职，为了组织和个体的安危，我们必须团结合作。个体不能选择做什么，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长大”以后想做什么，组织内部有几种工作倒是还不错，不那么让人讨厌，至于组织以外的工作，想都不要去想了。我是龙，我的一生已经被规划好了。

这就是我如此渴望这个暑假的原因，这是我最后的快乐时光。接下来的漫长生活，我们将作为正式成员终身为塔龙工作。这三个月的自由时光，是我现在的唯一要求，难道这个要求过分吗？

看来是很过分。听了我的话，恐怖师太居然露出一副好笑的表情，似乎以为我在扮可爱，“别担心，亲爱的。”我毫不喜欢她的笑容。“我要保证你一直走正道，从现在开始，你要花很多时间跟我待在一起。”

那不祥的微笑在女士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朝监护人转过身去，监护人站在一旁等待，一动不动。“记住，人类，”她眯起那双恶毒的绿色眼睛，“极度谨慎是关键，明天一定要保证他们使用特别通道到达集合地点。不能让任何人追踪到他们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人质疑他们每天上午的去向，他们来回都不能让人看见，清楚了吗？”

利亚姆和莎拉立刻齐声保证，我和丹特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心里嘀咕，太好了，更多的规定，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还有“特别通道”？

恐怖师太转向我，又笑了笑，“明天见，小龙，”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威胁，“一大早就要到。”

他们一走，我立刻转身面朝利亚姆，他叹了口气，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这边，”他示意我们两个跟上，“我带你们去明天要去的地方。”我们随他来到阴冷的地下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和低矮的天花板，最里面的墙边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角落里还有一台老旧的吸尘器，旁边有一扇不显眼的木门，门里面像是浴室。

利亚姆走到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然后转身对我们说：

“绝不允许跟别人提起此地，明白吗？”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坚定。我们点点头，他握着门把，嘎吱一声拉开门。

我眨了眨眼，那不是一间浴室，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黑漆漆地看不到尽头，墙面不是天然的石头或者泥土，而是粗糙的水泥，说明这是个人工建造的地道，可能是逃生通道。这个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以前的“学校”，我和丹特长大的地方，就有好几条秘密通道，万一被宿敌圣乔治“秩序”战队袭击，我们就可以从那里逃走，不过我们从来没有遭遇过袭击，除了图片，我从没见过圣乔治战士真人，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大约每个月我们都会进行一次“紧急逃生训练”。

“明天早晨，你们两个六点一刻准时到这里，听好了，你们到这里，做什么，是绝对机密。这条通道不存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从你们踏进这扇门到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绝不可以跟组织以外的人提起。把电话放在家里，到这里用不上，明白吗？”

“是。”丹特立刻回答，我却皱起鼻子，盯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尽头。地下室居然还有一条秘密通道？这座房子里还有什么秘密？对于隐蔽近乎偏执，塔龙向来如此吗？还是因为我和丹特很特殊？

我的好奇心爆棚，往前迈步探身，不料利亚姆立刻关上门锁好，我皱起眉头，看着钥匙滑进了他的口袋。他会不会让这把钥匙离身，把它放在梳妆台之类的地方？如果去“借”了来独自溜进地道，估计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看来只能等到明天才能一探究竟了。但我还是止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问：

“地道通往哪里？”利亚姆站在楼梯上，示意我闭嘴，“嘘——”

“哪里来的地道，”他咕哝着，我们走进厨房。“这不就是一间正常的房子吗？”

我翻翻白眼：“好，我们不应该讨论那个不存在的秘密通道，我懂了。它通往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的确，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丹特匆匆下楼，发现那扇门的锁已经打开了。嘎吱一声，我把门拉开，朝里面张望，通道内灯光昏暗，大约每隔二十英尺，才有一盏亮光微弱的灯，我对丹特咧嘴一笑：

“你觉得通道尽头会不会是一个秘密洞穴，里面全是龙和珠宝？”他笑着回答：“你说的是托尔金的神话小说吧？我觉得不可能。”

“你这人真没劲！”

我们沿着笔直狭窄的通道走了大约三个街区的距离，才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截楼梯，通向一扇简易的木门，我带着好奇迫不及待地推开，没有赫然出现的洞穴，没有龙围圈而坐等待我们，没有热闹繁忙的景象，更没有那些布满墙壁的繁复的地下电脑终端设备。

只有一个干净却很不起眼的车库，至少能停得下两辆车，水泥地板已经有了裂缝，这里没有窗子，墙上一排排的架子上放置着车库的日常用品：工具、水龙头和旧轮胎等。比起刚才走过的秘密通道，这里一切都很正常，太令人失望了，当然，除了车位上那两辆已经发动的黑色轿车。

两辆车的驾驶座门打开，各下来一个人，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套装，戴着墨镜，他们打开后座车门，交叉双手置于身前，站在门边等待。

我小心翼翼地问：“是要跟你们走吗？”

“是，女士。”其中一位回答，眼睛盯着正前方。

我非常讨厌别人叫我“女士”，但我忍住没有后退，“你们有两辆车，是因为……”

“我们要送二位去目的地，女士。”其中一个回答，似乎答案显而易见，他还是没有看我。我眨眨眼。

“分别去？”

“对，女士，正是如此。”

我皱起眉头，丹特和我从来没有分开行事过，所有的课程，学校的活动，大事小事，我们都是一起参加，我可不希望哥哥上一辆陌生人的车，然后被带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们不能一起去吗？”我问。

“恐怕不行，女士。”他很有礼貌，却语气坚定，“你们去的地方不同。”

我更加警觉，交叉起双臂，可是丹特走上来推推我的胳膊肘，“来吧，”他低声说，我扫了他一眼。“别固执了，塔龙的命令如此，我们必须遵守。”

我叹了口气，他说得对，塔龙既然这么安排，我毫无办法。“好吧，”我喃喃自语，回头问司机，“我上哪一辆？”

“都可以，女士。”

我还没回答，丹特就径直走过去，钻进其中一辆车，他的司机迅速关上门，然后走回驾驶座，上车关门。

只剩我了。我压住怒气，跑向剩下的这辆车，不理司机，自顾自上了车，砰的一声坐下来。车库门打开，车子驶了出去，外面阳光明媚，我一眼就看到了另一辆车，真想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哥哥，可是车窗玻璃颜色太深，根本看不清，那辆车驶入主干道，朝与我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的司机个子不高，沉默不语，我最好识趣一点，不要问他要去哪里。我把胳膊肘抵在门上，望向窗外，小镇景色一一闪过，最后，车子驶进一幢普通的办公大楼前面的停车场，这幢楼有好几层，全是深色玻璃，反射出万里无云的天空。

司机绕着大楼行驶，在后面的一个卸货口停下，金属大门紧闭，可是有一个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在召唤我，我发出一声叹息。

下了车，司机还是一言不发。我径自走进大楼，沿着一条铺着地砖的长长通道往前，最后看到一扇打开的门，里面是办公室，一张巨大的木制桌子旁边放着金属长凳，我走进去，一张铺着毛皮的座椅旋转过来，那个穿着黑色阿玛尼套装的金发女士正对着我露出笑脸。

“你好，小龙，”恐怖师太招呼我，涂着红色指甲的指尖托住下巴，“你迟到了。”

我屏住呼吸，沉默不应。面对年长者，不要辩驳，尤其如此位高权重，又学富五车的年长者。那个女人可怕的绿色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边露出一丝讪笑，然后示意我在长凳上坐下。

我坐下来，长凳又硬又冷，很不舒服，也许就是故意这么设计的。恐怖师太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就像一个猎捕者。

“好，开始吧，”她终于开口了，“你一定很好奇，是吧？”见我仍然一言不发，她挑起眉毛，“不要害怕，小龙，跟我说说，至少今天可以有话就说，塔龙的高级副长官亲自让我负责你的训练，不过现在，只是老师和学生互相介绍阶段。”说完，她那一丝笑容突然消失，语气也强硬起来，“不要误会，过了今天，任务就要艰巨得多，你会吃苦，还会受伤，对你来说都不会简单的，所以，如果有问题，小龙，现在就问。”

我的心里一阵紧张，问她：“我要训练什么？”声音小得可怜。

“生存，”恐怖师太脱口而出，然后继续解释，“在一个识破了你的真面目，然后不惜一切代价要置你于死地的世界里生存。”她顿了顿，好让我慢慢消化理解她的话，然后接着说：“我们种族的每一个成员都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随时防备身边那些危害我们的人。他们尽其所能要让我们灭绝，曾经一度差一点得逞，现在绝不能让悲剧重演！”她又停顿了一下，打量着我，“告诉我，小龙，我们生存最大的威胁是什么？那一次我们种族为什么差一点灭绝？”

“因为圣乔治。”我回答，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从我们被孵化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圣乔治“秩序”战队有多么可怕，我们学习了他们整个血腥的历史，从第一个屠龙者到狂热的圣殿骑士团，再到现在的军国主义制度。冷血的圣乔治杀死小龙毫不眨眼，即使是未成年的孩子，也不留情。我们从小就被告知，要特别警惕那些爱问很多问题、对我们的过去异常感兴趣的陌生人。圣乔治残忍、狡猾又无情，是我们整个种族的敌人。这一点每一条龙都清楚。

“不，你说的不对。”

我震惊地眨眨眼，对面的这位女士身体前倾，眼光锐利，缓慢地说：“我们差一点灭绝，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不信任，比起整个种族的存亡，大家更关心各自的财产和领土。所以，人类对我们各个击破，导致我们几近毁灭，直到最后，我们的种族成员所剩无几，有一条龙，老威，将我们召集起来，命令我们合作，我们才学会变成人身，隐匿于人间，混在人类当中，最重要的是，我们学会了团结起来才能生存下去。单独一条龙，纵有千般本领，也抵抗不了这个充斥着人类的世界。种族要繁荣下去，就必须接受自己在组织中的位置，单打独斗一定会失败，团结才能崛起。”恐怖师太眯起眼睛，凶狠的目光像要穿透我的身体，“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教会你们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种族的利益，记住了吗，小龙？”

我点点头。

“很好，”我的这位教官又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丝邪恶的笑容，“从今往后，你的训练会越来越艰苦。”

※※※

她说得没错，从那一天开始，每天早晨六点，我都准时被闹钟叫醒，穿好衣服，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抓上一个百吉饼或者甜甜圈，就和丹特一起跑到秘密通道的尽头等待司机，然后分头行动。一到达办公大楼，走进那间办公室，恐怖师太（她从来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就坐在那张大办公桌旁等着我。

“报告开始！”每天早晨，她都会大喊一声，然后我就开始汇报前一天的情况，遇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会问我很多关于那些朋友的细节问题，比如让我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或者那样回应。我讨厌这种报告，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环节。

汇报结束之后，才是最可怕的环节。她命令我进入大楼的储藏室，那是一间空荡荡的巨大的房间，只有坚硬的水泥地板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铁管。真正的好戏上演了。

她会指着一堆硬纸箱，厉声说：“把这些箱子拆开，把它们堆到对面的角落里去。”

“把这些运货板拖到房间的另一头，然后再搬回来，动作快点！”

“拎着这桶水，绕大楼跑十圈，然后再反绕十圈。”

“把这些轮胎八个一摞码好，每个角落一摞，不，不能滚，必须扛起来。”

每一天，整整两个小时，不准提问，不准说话，不准抱怨，只有这些愚蠢乏味毫无意义的任务。恐怖师太一直盯着我，不做任何解释，除了催促我快一点或者再加把劲之外，什么也不说。我怎么做都不够好，不管我多么认真多么迅速地完成任务，我还是被认为太慢、太弱、一无是处，只有一条我能做到，那就是她定的首要规矩：绝对不变回龙身。

这一天早晨，我终于爆发了。

“为什么？”我怒吼起来，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我一下子破坏了两条规矩：不准还嘴，不准提问。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扔下的砖头砸在自己脚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带着灼热的感觉袭来。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的恐怖师太，狠狠骂了几声，然后命令我继续完成任务，速度还要更快。我浑身酸痛，胳膊灼热难耐，汗水流进我的眼睛，脚趾也一阵阵的痛，我真的受够了。

“这根本没有意义！”我大声喊出来，声音充斥整个房间，“你总是让我快一点，强一点，又不让我变身？”我奋力挥舞着手臂，指着两面墙壁边堆积如山的砖块，如果能飞的话，这些事情简直易如反掌，“我变回真身能做得比这个快十倍，为什么不能变身？”

“因为那不是训练的意义所在，”她的回答冷静得让人恼怒，“你现在又为自己争取了一个小时来回搬砖的任务，我还要让你数清楚数目，我会一直监督，如果数错了，就要从头再来，听明白了吗？”

我怒气冲冲，真想变回真身，一头冲出屋顶的天窗，永远抛开恶魔教官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训练。不过我不可能那么轻易逃脱，尤其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只要有一个人看见我，就会引发混乱和恐慌，导致混战和毁灭。就算没有人相信自己所见，塔龙也不会出手相救，因为代价太大，他们不会出面，而圣乔治“秩序”战队可能会出现，一旦有离奇的事情发生，他们就会出现，然后会有人来处理善后，不论怎样，我都难逃厄运。

我咬紧牙关，遵照命令弯下腰，抓起砖块举放在肩头，再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今天就自由了。“我没有听见你数数。”恐怖师太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喊话，我咬牙切齿地强压怒火，大声数起来：

“一！”

※※※

那一个小时熬了很久。训练结束后，我冲出地道，一口气跑回房间，抓起冲浪板，一头扎进水里，我需要做些事情让头脑清醒，乘风破浪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可惜，大海今天也这么讨厌，跟着一起对付我！

冲浪板伴着温柔的海浪摇摇晃晃，我躺在上面盯着天空，一朵小小的云团，孤单地嵌在遥远湛蓝的天空中，闭上一只眼睛，举起手，我想象着自己弯曲两爪，随风扶摇直上，太阳温暖着我的脊背和两翼，在空中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时而上升。冲浪是唯一可以与飞翔相比的运动，可仍然与飞翔相差甚远。我想飞。

独兽一定可以想飞就飞。

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心里想着他，一个月过去了，自从那次停车场短暂的眼光对视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他和那辆摩托车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是没有找过他，我一直睁大双眼，在海滩上，人群中，停车场里，甚至新月湾购物中心不起眼的角落里，搜索他的身影，但一直一无所获。丹特也从来不提此事，我一问起，他就顾左右而言他或者找借口躲开，他不告诉我自己做了什么，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让我恼火，如果不是莱克茜提到帅车手，我都开始怀疑独兽的存在，怀疑那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我皱起眉头，丹特最近对很多事情都闪烁其词，不仅是对独兽，他对自己的训练也闭口不提，我问过他，他的回答非常模糊，说是政治、人文科学，还有了解不同政府以及世界各国领导人的名字，我怀疑他是故意用如此无趣的回答搪塞我，好让我没有兴趣再听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塔龙对我的训练，我都对他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他也表达出惯常的同情，可是对于自己的训练却绝少提起。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游过，我立刻坐起身，神经瞬间绷紧，此时的大海依然那么平静，与平时毫无二致，可是刚才我确确实实感觉到身边有什么动静。

这时候，远处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露出一个黑色的三角形鳍，我的心狂跳不已，双腿立刻从海水中抬起来，跪在冲浪板上，鳍消失片刻后，又露出水面，而且离我越来越近，它在水里游走盘旋。透过水面，我看见一个修长光滑的身躯，体形似鱼雷，颜色深黑，正朝我游过来。

我笑了笑。换作平时我不会害怕，可是今天上午的训练让我神经紧张，一直处于备战状态。等那个黑影慢慢靠近，我把手掌牢牢地撑在冲浪板上，低下头朝它发出一声低吼。

那个黑影突然调转方向游走了，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黑色的鳍划过水面，迅速消失在大海中，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哈，你还没遇到过一个比自己更可怕的猎捕者脚踏冲浪板漂在海上吧？

我叹了口气，除了这个不速之客，今天的这片海还真是风平浪静。我和莱克茜说好在冰沙小屋碰头，她听了她哥哥的建议，打算今天下午晒个日光浴，顺便和克莉斯汀一起欣赏沙滩上的帅哥。克莉斯汀在纽约有男朋友，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利用度假时间大饱眼福，莱克茜更是乐此不疲。那帮男生，包括丹特，则跑去看一个什么拖车比赛。今晚是我们女生的约会，虽然一边晒太阳浴一边八卦那些人类男生，实在无聊乏味，但也好过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与海鸥还有那些好奇的鲨鱼为伴。我趴在冲浪板上，用手做桨向岸边划去，看见一个小孩正踩着冲浪板向岸边慢慢滑行，今天虽然风平浪静，可是冲浪的人却不在少数，有的还带着蹒跚学步的小孩。我突然想起刚才与鲨鱼的偶遇，虽然那位不速之客早已走远，可是谁敢保证它不会在附近出没？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胖乎乎的小孩在浅水区开心地嬉戏。

于是我一踏上岸便大喊起来：“鲨鱼！那边有鲨鱼，大家快上岸！”想看看人类的动作有多快吗？只要在挤满人群的海边这样大喊一声，你就能见识到了。人类对于长着鳞片、牙齿尖利的猎食者出奇地恐惧，家长们抱起孩子就往岸边冲，拼命地远离大海，不出几秒，海里就难寻人影了。真可笑，他们如此惧怕海里的那个猛兽，可是全然不知岸上就站着一个体形更大、更可怕、更致命的家伙。

※※※

跟两个救生员做了一番交谈，费了一番解释，告诉他们我的确看到了鲨鱼，不是故意制造恐慌。然后我在海滩的停车场旁找到了莱克茜和克莉斯汀，她们正站在一辆黄色的吉普车边，跟三个裸着上身、穿着泳裤的男生聊天，那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朝他们走过去，突然感觉脖子后面一阵刺痛，于是四下观望，试图寻找那个骑摩托车的黑发男生，但什么也没发现，肯定是我神经过敏。

“你来啦！”莱克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仿佛担心我飞走，“我们正商量去找你呢！有人说海里有鲨鱼。”

“是的，是听说了，所以我上岸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虚惊一场。”我看了一眼那三个男生，比我们略大一点，也许是大学生，不是本地人，除了胳膊晒得黝黑，上身其他地方都白白的，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脱下衬衫。其中一个发现我在看他，对我眨眨眼，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没做任何回应。

“莱克茜，”我把目光从那个眨眼的家伙身上移开，“你的新朋友？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哦，对了，这是安珀，我跟你们提过的，”莱克茜对我挥挥手，好像一个参加比赛的选手炫耀手上的奖品，“安珀，这是德鲁，特拉维斯还有科林，他们刚从科罗拉多来这里，克莉斯汀和我打算带他们在海滩转转。”

“啊。”我看了克莉斯汀一眼，她悠闲地坐在吉普车前盖上，一条晒得黝黑的大长腿搭在前保险杠上，有两个家伙盯着她的腿眼睛都不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今天有鲨鱼出没，你最好不要靠近海水。”

她噘起嘴，我反倒松了口气。我不喜欢那几个家伙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喜欢特拉维斯随随便便地搂着莱克茜的肩膀。我发现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那个叫科林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游走，我的龙在心里不耐烦地吼叫起来。

特拉维斯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我听说有一个秘密的地方，你们当地人经常去，对吗？叫什么‘海盗湾’‘死人湾’之类的。”

“你是说‘独石湾’？”莱克茜笑着问他，我真想踹她一脚。“独石”是一个少有人知的海湾，从这儿沿海滩走过去要几英里，还得经过一段难走的泥地，所以很少有人去，利亚姆说那里还经常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让我和丹特不要去，特别是天黑之后。

那几个男生笑得更欢了。“对，就是那个！”科林连连称是，“几位姑娘愿意带我们过去吗？我们带了啤酒和玉米片，可以去野餐。”

不，不愿意，我心里说。“我们去冰沙小屋吧！”我提议，因为那里有川流不息的人群，“我饿了，吃过午饭我就一直想吃扭扭薯条！”

“哦，安珀，你的冒险精神哪里去啦？”克莉斯汀叹了口气，从车盖上懒洋洋地滑下来，好让金属外壳划过她光滑大腿的每一寸肌肤，如果吉普车是一个男生，估计现在已经被打着了火，她甩甩头发，盯着那几个男生，眼神火辣辣的，“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她柔声说，莱克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如果晚上你们请客的话。”

那几个男生兴奋地互相交换眼神，好像中了彩票一样，科林回答说：“你可真会讲条件，美女！不过我们答应你。”

我强忍着不吱声，我不想去，我就是不喜欢这三个家伙。男生对待女生的态度，我见识过，他们通常表现得愚蠢又霸道。当然我还并不完全了解人类行为的复杂多样性，尤其是涉及两性交往方面，也许他们这样的表现是正常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应该听从我内心龙的意见。

加 勒 特

我不太喜欢这些衣服。

与恶龙战斗，盔甲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们的尖牙一口就能咬断你的韧带，利爪能像扯包装纸一样将你撕碎，吹一口气就能将你骨肉分离。比起凯夫拉[1]背心，防弹衣可以抵挡更多的热量和破坏力，因此能够更好地抵御龙的尖牙利爪。不过经过这么多年，敌人也认识到武器的重要性，所以他们干脆直接用炮弹射击。但是近距离对峙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使用那些天然的致命武器。我们的黑灰色战斗服，是用防火纤维和钢片交织的布料制成的，穿上它虽然不是万能的，尤其无法抵挡龙近距离喷的火焰，但总比毫无装备要强。

关键是，我习惯了铠甲制服，与龙战斗，身上的棉垫和钢片越多越好。虽然我的铠甲也曾数次被对手撕成碎片，但是如果没有它，我早就不在了。现在穿着这身薄薄的短裤背心，将身体暴露在外面，我感到脆弱无力，这还不如光着身子在沙滩上晃来晃去呢！

“又生闷气？”特里斯坦眼睛盯着前方，坐在驾驶座上对我说。他跟我一样，也穿着短裤背心，他开车的样子，远看仿佛一个拳头，优雅地向前伸着大拇指和小指，不过他倒是很自在。

“没有生闷气。”

“那就是在沉思。”这时，一对情侣路过我们的吉普车，他不再言语，那两个人差一点就碰到他搭在车窗外的手臂，他仍然目不斜视，一直盯着停车场边的几个人，“我们到这儿已经三周多了，兄弟，”他提醒我，好像我已经忘记了时间，“你有时也要适应一下，我们的任务就是适应和融入这里，哪怕现在有一条龙，我们也不能穿着盔甲在海滩上乱逛啊！”

我知道，我知道“秩序”要我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去完成这次任务，但在一个欢声笑语的普通小镇进行长期监视，这种任务不适合我，枪、龙、战斗和死亡，才是我所擅长的事情。“你已经发现目标了吗？”我明知故问。

他哼了一声，还是目不转睛。“加勒特，我能一动不动连续瞄准目标两个小时，不会有任何偏差，”他烦躁地说，“监视几个女孩不在话下。”

我真是有力无处使，真是令人沮丧的三周。三周的调查，全天候的监视，观察不同的人群，分辨旅游者、家庭成员、贫困者还有工作的人。从接到的情报来看，潜伏的龙年轻富有，为了融入这里的生活，它会和帅气漂亮又有人气的人打成一片，也就是那些“拥有”这片海滩的人。经过无数个小时的调查，我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每天都会在这里出现的几个年轻女孩身上，她们一般都是一起出现，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我们的目标。

第一阶段完成。现在我们准备好进入第二阶段，这是让我害怕的阶段，因为我要打入她们内部，取得她们的信任，然后找出她们当中究竟谁是传说中那会喷火的怪物。

到底该怎么做，我现在还毫无头绪。

“很好，很好，”特里斯坦喃喃自语，我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她们好像要和那几个男生一起去什么地方，那就麻烦了。”

我顺着特里斯坦的视线望去，一辆跟我们类似的吉普车开出了停车场，后座上金色头发和栗色头发的那两个女孩，被挤在两个男生中间，四个人手里拿着啤酒瓶，有说有笑。另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眼睛牢牢盯着前方，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车子疾驰而去，她的冲浪板在后面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我看了一眼搭档，“现在怎么办？”

他将车倒出车位，回答说：“很简单，跟着他们。”

[1]凯夫拉，英文原名KEVLAR，是美国杜邦公司研制的一种芳纶纤维材料产品的品牌名。这种材料密度低、强度高，且防火性能好。

安 珀

我们抵达海湾时，已临近傍晚。两面矗立的峭壁，任由疾风拂过，庇护着这片海湾免受波涛的侵袭与游客的滋扰。小小的白色沙滩延绵与大海相连，此时空无一人，不过等到几个时辰之后太阳落下，这里又会是另一番景象。随处可见的破酒瓶、垃圾还有其他杂物，说明白天少有人来。一块巨大的石头兀自矗立在海滩中央，面朝大海，背对峭壁，独石湾由此得名。

我无奈地做了个鬼脸，其实并不想来这儿。这三个家伙差不多一路都在喝，浑然不在乎这是非法饮酒，还怂恿莱克茜和克莉斯汀一起喝。他们也劝我喝，换作别的情况，我就喝了，但此时我得保持警醒，有这几个家伙在，喝得醉醺醺的没有好结果。那个叫科林的，手一直往我身上搭，我不停地扭着身子避开他的纠缠。他每伸出一次手，我的火就往上蹿一下。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他大概会吓得尿裤子。

安珀，忍忍，就算他找死，你也不能把他烤了当甜点吃。

“嘿，”德鲁用手遮挡头顶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悬崖，“那是……山洞吗？”

“好像是，”克莉斯汀耸耸肩回答，“也不算是山洞，只不过是大一点的洞而已，涨潮的时候，海水会灌进去。”

“去看看吧。”

“不去，”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能让我这两个朋友跟着这帮人跑进那个阴森、人迹罕至的洞里，绝对不能。这帮讨厌的家伙！我甩开科林，抓住克莉斯汀的手臂，把她从德鲁身边拉开，德鲁满脸不高兴。“谢谢邀请，不过我真的要回家了。我跟姨妈说过，六点之前一定回家。”我撒了个谎，就是为了早点脱身，“我们走吧，莱克茜。”

克莉斯汀挣开我的手，揉揉胳膊，皱着眉说：“我不走，你们两个先走，我要带德鲁去看看那个洞。”

绝对不行。我瞪着克莉斯汀。不长脑子的姑娘！我真想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拖走，不过她会就范吗？“你真聪明！我们坐一辆车来的，如果你不跟我们走，就要自己拦车回去了！”

“嘿，好了——”科林伸出粗壮的手臂从后面搂住我，一把把我拉到他身边。“别紧张，”他在我耳边轻声低语，“你太紧张了，就让他们去看看，能怎么样呢？你可以跟我待在这里啊，等他们出来。”

我身体一僵，弓起身子与他保持距离。他笑了笑，用力搂紧我，“好了，别闹了。”

“放开我！”我低声怒吼，双手用力推开他，心里告诫自己，别变身，安珀。如果变身吃掉这个混蛋，塔龙会把你抓走关起来，这辈子你就别想自由了。更何况吃掉他说不定还会中毒！

“放开她！混蛋！”莱克茜呵斥道，她终于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了。反应够慢的，我心里想。我扭过脸躲开科林的嘴唇，还要防止他的手在我的臀部乱摸。“她说了不想去，你就放开她吧！克莉斯汀，别傻了，我们走吧。”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科林全然不加理会，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他用鼻子轻蹭我的脖颈，喃喃地说：“别紧张，美女，如果你放松一点，我们会有更多乐子的。”说着他抬起头，把他那肥厚的嘴唇向我凑过来。

我厌恶至极，怒火腾地蹿上来，我站稳脚跟，狠狠地一把推过去。

他踉跄着猛退几步，一屁股摔在沙滩上，发出一阵哀号，他瞪着我惊呆了，但很快回过神，快速跳起来，涨红脸朝我怒吼：

“贱货！”

然后突然一巴掌扇过来。我懵在那里，丝毫没想到他会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打过我。只有在上课开小差的时候，老师会拍拍我的脑袋或者拿尺子敲敲我，但是从来没有真的打过我。就连塔龙的恐怖师太也没对我动过一根手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得钻心，而我毫无防备，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便摔倒在沙滩上，手掌下，膝盖下，满是沙子。

刹那间，我血脉贲张，怒火喷薄而来，我怒吼一声，龙性开始显现，我要把眼前这个小人燃成灰烬！

莱克茜和克莉斯汀尖叫起来。我强压怒火，咬紧牙关克制自己不要现出原身，不要冒出鳞片、牙齿和龙爪，到那时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我的手指抠进地里，任由指甲慢慢伸长变成弯曲的龙爪，幸好是埋在沙里。我低着头，鼻子就要喷出火星，肺也快要炸裂，还得拼命地克制自己。我知道我的眼睛已经布满血痕，开始显现出龙的样子。这个恶心的人在慢慢靠近，我不敢抬头让他们看到我的真面目。我浑身战栗，两眼紧闭。不过要是他胆敢再碰我，我就不再有任何顾忌，立刻把他碎尸万段。

“嘿！”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叫喊。我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从一旁飞身扑向科林，把他推开。科林踉跄着向后猛退几步，然后摔了个人仰马翻。我眨眨眼，抬起头，一个男孩的面庞印入我的眼帘。

我的心头一阵悸动。在莱克茜身边待了一个多月，总听她滔滔不绝地谈论那些男生，也见识了不少她指给我看的帅哥。我弄懂了人类的审美标准。现在，我也可以指帅哥给莱克茜看了，而且她保准认同我的判断。可我还是不能真正领略那些帅哥的迷人之处。

这么久的耳濡目染，终于在这一刻真的起了效果，用莱克茜的话来说，这个男生“帅爆”了！

他与我年龄相仿，或略长几岁。一头短发，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泽，皮肤黝黑，身材修长而健硕，似乎他每天大半时间都在户外度过，然后再一头扎进健身房。他的眼睛，是我未曾见过的亮灰色，不似银色，却接近钢铁，拥有金属质感。他的双眸有神，牢牢地盯着我，我的心狂跳不已。他伸出手来，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回答：“没事。”声音小得可怜。

我确认手指没有变成恐怖的爪子，才把手伸过去，他轻轻地拉我起来，明亮的双眸凝视着我，我心里一阵欢喜，“谢谢！”

“搞什么鬼！”

科林跳起身，大步朝我们走来，两个朋友紧随其后，他们一改之前的和善，气势汹汹。不过，就在这时，又来了一个人，乌黑的短发，深蓝色的眼睛，比我的救命恩人高出一截，也一样健壮，他走到我们身边，抿着嘴，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科林和他的朋友们停下了脚步，这一来局势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三比一了，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

“很好，”来人语气里带着讥讽，对面前的三个家伙扬了扬眉毛，“真是野蛮倒退的好榜样! 幸亏我们决定出来散个步，不然就错过这场好戏了！对吧，加勒特？”

这个浅色头发的男孩，原来叫加勒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们以为路见不平的骑士早就绝种了。”

“谁让你说话了？”科林回过神来，但还没有心情谈笑风生。他挺起胸膛走过来。加勒特身手敏捷地把我拉到他的身后。“敢动我的女人，小子，”科林拉着一张臭脸，“别多管闲事，赶紧滚蛋，省得我把你打得小命不保！”

“我不是你的女人!”还没等他们两个回答，我就开口怒喝，“你要是再敢说这些下流无耻的话，我就一脚把你踢成废人！”

科林眨了眨眼睛，可能是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并没完全听懂我的话。但是站在我前面的灰眼睛男孩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起来有点……生涩，好像是平常很少笑，现在却意外地被我逗笑了。

他的朋友也偷偷地笑了起来，一边说：“她的意思是，不想再看到你了。”听到这话，科林气鼓鼓的。“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你呢，加勒特？”

加勒特的声音冷静轻柔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我觉得他们该消失了，立刻。”

科林凶恶地挥舞着拳头，猛地扑向比他块头小的加勒特。我跳了起来，加勒特抓住他的胳膊，反扭一下，科林在空中翻转一圈，后背着地，重重地摔在沙滩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看到这一幕，我惊讶地连连眨眼。科林的朋友怒吼着，冲上去加入混战。

我匆匆退回来，与克莉斯汀、莱克茜一同躲起来，远离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我想上去帮忙，龙的本性催促我跑过去拼命，可是我不能去。况且，那两个男孩并不需要帮忙。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练过武术，或者他们就是喜欢到处打架的混混，总之，不管是闪躲、抵挡还是出拳反击，他们都不在话下。他们身手敏捷，配合得天衣无缝。黑发男孩挡住了一记恶狠狠的勾拳，身体顺势向前一扑，抬起膝盖对准对手的肚子狠狠一顶，对方疼得直不起腰来。加勒特敏捷地躲过一记凶狠的右直拳，立刻对准对方的下巴还以一记勾拳，打得那人头猛地朝后一仰。我高声呐喊为他们加油。

不出几个回合，这场打斗就结束了。高个子男孩给了对方下巴上重重一击，那人便瘫倒在沙滩上。加勒特用胳膊肘对准科林的太阳穴狠狠一击，科林倒了下去，他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两个男孩挺直身板，看了看被他们打趴下的敌人，又回头看了看我们。黑发男孩咧嘴一笑：“不错，挺好玩的。”他一边揉揉指关节，一边用干巴巴的语气说：“让我想起过去那些开心的日子，记得吧，堂弟？”另一个男孩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我。

“要送你们一程吗？”他问道，声音平静。不知为何，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又一次让我心跳加速。“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送你们回家，或者回主沙滩那边。我保证我们要比那些白痴规矩得多，连特里斯坦都比他们强。”

另一个男孩嗤之以鼻：“唱你的高调吧，随便你怎么说我。”

我抖抖身子保持清醒，莱克茜和克莉斯汀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了。莱克茜紧紧地拉着我，浑身颤抖，克里斯汀瞪大眼睛看着沙滩上四仰八叉的那些人。“那就送我们回主海滩吧。”我对加勒特说。

他严肃地点点头。就在这时，科林突然呻吟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用恶毒的眼神盯着那两个男孩，然后目光一转，愤怒地瞪着我，“你这个贱货!”他啐了一口。听到他的辱骂，莱克茜满腔怒火。他接着说：“你们西海岸的人都是一路货色，自己找上门来，巴巴地求着我，然后又开始装纯情。你就是个荡妇！你这个贱——”

我松开莱克茜的手，挺起胸膛，大步流星走向这个踉踉跄跄的家伙，对准他的下身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一脚是为了我的初吻被你这个混蛋夺走!”我说。他闷声惨叫，再次跌倒在沙滩上，捂着自己的大腿根。我不知道初吻是不是真的这么重要，但是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他那么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它。我转向那两个男孩，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扬了扬下巴，“可以走了吗？我们超额完成任务了。”

加 勒 特

我们驾车前往主沙滩，特里斯坦和我坐前排，我们的三位客人带着冲浪板坐在后座。姑娘们说个不停，尤其是金发碧眼和皮肤偏黑的那两个，声音尖细，语气激动，语速快得让人跟不上她们的节奏。我没有刻意去听。之前通过对她们长时间的观察，注意她们的日常行动和习惯，我对克莉斯汀·达夫和莱克茜·汤普森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了解，还有安珀·希尔，她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今年十六岁，会冲浪，晚上经常和朋友待在冰沙小屋。不过今天下午，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姑娘居然径直走到又高又壮的那个家伙面前，一脚把他踢成“废人”。

下午那场面其实挺逗，尽管我当时太惊讶了，只知道往后退。特里斯坦像条土狼一样幸灾乐祸地笑着。但回想起来，我还是非常自责，不应该毫无反应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安珀·希尔直接冲到那个家伙面前对准他的要害猛踹一脚。倒不是说那个粗俗的家伙不该被揍，而是我的犹豫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就在她两眼放光，张嘴咆哮的那一瞬间，我认定这个女孩就是我们的目标。在咬掉那个家伙的脑袋前，她那苗条的身躯会幻化爆裂，变成一条巨龙，长着锋利的牙齿、尖锐的爪子和坚硬的鳞片。而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我竟然愚蠢到将格洛克手枪留在吉普车里，面对这狂暴喷火的龙，除了一双人字拖，竟然别无其他防身之物。

安珀·希尔，这个名字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证据就摆在那里，她的身份，来到新月湾的时间，甚至是她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她可能是一个潜伏者，除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还有个哥哥，而且还是双胞胎哥哥。我们的敌人龙族，虽然拥有财富、权力、影响力和全球控制力，但它们一次只生一个孩子。龙没有兄弟姐妹，但安珀和丹特·希尔的的确确是兄妹。他们相处融洽，像普通兄妹那样斗嘴、彼此戏弄和打闹，但他们也互相照顾，互相支持，甚至支持对方的朋友。他们一看就是一起长大的。他们长得太像了，一定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坐在后座的这个红头发女孩，虽然性情残忍、行为凶悍，但并不是我们要找的潜伏者。

此刻她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正常人，与朋友们激动地交谈，有时另外两个停下来，她会问我或者特里斯坦问题。三个女孩的好奇心都极重，想知道我们年纪多大，家住哪里，是新月湾的居民还是来旅游的。我没有说太多，而是让特里斯坦将我们先前编好的故事告诉她们，他和我是堂兄弟，今年夏天，由于他父亲工作的原因，我们来新月湾度假，我们在离海滩稍远的地方有一处公寓。她们追问更多的事情，比如我从哪里来，父母现在何处，而答案早已准备好了，我从芝加哥来，父亲是一名残疾退伍军人，叔叔邀请我到这里来度假。谎言天衣无缝，轻易就让姑娘们相信了，尽管故事中那个在肯尼迪高中读书，住在马丽根大街，有一条名叫奥蒂斯比格猎犬的男孩，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是一个过着虚构生活的骗子。

我怀疑眼前的这三个人，也有某一位正说着同样的谎言。

我们沿着主沙滩行驶，最后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姑娘们依次下车，莱克茜和克莉斯汀下车时还有点走不稳。安珀利索地抓住莱克茜的胳膊，把她拉到一旁，防止她撞到其他游客，然后，她跟我说：

“嗯，”她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我，直接又大胆。“谢谢，”她说道，“谢谢你，还有特里斯坦，帮我们摆脱那些混蛋。莱克茜和克莉斯汀喝多了，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不过……谢谢。”

“别客气，”我直视她的双眼，回答道，“我们很乐意帮忙。”

她笑了笑，我感觉心头一阵颤动，奇怪的感觉。这时，克莉斯汀那张笑盈盈的脸探进了车窗。

“这周我过生日，”她轻声细语，口齿含糊。安珀翻翻眼睛，走到吉普车后面去拿她的冲浪板，克莉斯汀还倚着我的车门，“周六我要办个派对，父母不在。他们整个周末都不在家，所以……台球桌，露台上的按摩浴缸，开放酒吧，你们来吗？”她的睫毛忽扇忽扇的，眼睛眨个不停，使劲儿地看着我。我怀疑她眼睛里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

“你们来吗？我把地址给你们。”

“哦，要来，你们一定要来！”莱克茜扒着克莉斯汀的肩膀，挤在车窗前插话。我往后靠了靠，跟她们保持距离。“来吧，肯定很棒的！”

派对定在周六。今天是周一，也就是说还有五天，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调查这三个人的底细，掌握更多的信息。我和特里斯坦交换了个眼神，他双眉一扬，我转身朝姑娘们耸耸肩，“一定来，听上去很不错。”

她们立即眉开眼笑。克莉斯汀给了我们地址，然后三个人大步穿过停车场走向空旷的沙滩，太阳斜斜照在海面上。确定她们听不见我们说话，我才开口：“现在怎么办？有什么计划？”

特里斯坦冷冷一笑，把吉普车倒出来，“真正的任务，现在开始了。”

安 珀

我站在停车场一边，看着这辆黑色吉普车开上马路，加速，驶离了视线。加勒特浅色的头发在残阳下泛着光泽，接着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叹了口气。

“男人啊！”莱克茜靠在我肩上，应和着我的叹息。不久之前，与她的身体不经意接触还会让我退缩。而现在，一边是她，一边是我的冲浪板，我站稳脚跟，保持两肩的平衡。“两个性感的家伙。你觉得他们会来参加聚会吗？”

“我不知道。”我喃喃自语。这几个星期一直待在这里，我看到俊男靓女来来往往，有苗条的冲浪人，有晒得黝黑的排球高手，也有魅力非凡的男孩和风情万种的女孩在寻求夏日的浪漫，享受美好的时光。我们今天撞上的那三个混蛋真是煞风景，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在这里的时日有限，像其他人一样，很快就会离开。

加勒特应该也是如此。那张英俊的脸庞或许我只能见这一次，然后他就会消失得了无踪影，我们再也无缘相见。这一点我很清楚。新月湾当地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与游客产生情感上的瓜葛。夏日里一时欢爱，海滩上拥吻与漫步，星空下亲热，参加派对，浴池里鸳鸯戏水，这些都可以。但记住，不要承诺，也不要求对方承诺，“永远”太奢侈。无论你多喜欢他们，无论一切多完美，过完夏天他们照样会离开，回到自己的家。留给你的，不过是美好的回忆，让你对过去念念不忘，可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不过，我还是不太理解那种彼此吸引的感觉，一个人居然会对另外一个人如此爱恋！我想这是人类才有的情感，不去在意也罢。

加勒特，在某些方面……倒是比较奇怪，让我捉摸不透。他自持又冷静，小心又克制。科林袭击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那么平静、坚毅，却又透着危险。他充满自信，可有时候又显得踌躇不决，拿不定主意该做什么，如何去做。我感觉得到，他那平静坚忍的外表只不过是一层壁垒，如果我能打破这层壁垒，便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他。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如果有朝一日再相见，我能否穿透那层厚重的外壳，接触到他的内心呢？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我在想什么？加勒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且，他是人类。我不能浪费剩余的假期去追忆一个男生，虽然他很帅。我在接下来的两个月，还得应付塔龙的恐怖师太，暑假本来就已经够短了。

“可能不会来。”我回答，莱克茜听了又长叹一声，她站直了身子，把头发向后拢。克莉斯汀从车里拿了钱包往回走，我拿起冲浪板，向海滩走过去。 “走吧，”我对她们两个说， “先去冰沙小屋。我要吃一个芒果旋风，改改嘴里的味儿。”

傍晚时分，夕阳映照着海面，我们一边喝饮料，一边聊着今天的历险，桌上放着一盘芝士条。我们谈论着加勒特和特里斯坦的英雄救美，开玩笑地说起克莉斯汀对男人的糟糕品位。莱克茜与我的想法一样，她也认为那三个家伙绝对是恶心的怪物，极力强调三个当中没有一个长得好看。她说科林打了我一巴掌，她要为我报仇，要用一把生锈的修枝剪刀阉了科林，我一想到自己差一点杀了那个家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我杀了他，如果我当场变回龙身一口咬掉他的脑袋，如果我在莱克茜、特里斯坦和其他人面前把他燃成灰烬，塔龙会怎么处置我？我心里想。

我回忆起当时的感受，胸腔炽烈灼热，背部发痒，翅膀和鳞片跃跃欲试地要冒出来，身体突然绷紧，好像被什么箍住似的，我竭尽全力保持冷静，阻止自己变身为龙。其实内心真龙咆哮着，要喷出火焰，把那个人烧成灰烬。

我浑身战栗，被自己如此暴戾的念头吓坏了。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懊恼自己没有变回龙身，没有把那混蛋捏个稀巴烂。

克莉斯汀跟我们告别，她要去参加“无聊透顶”的家庭聚会，莱克茜去了洗手间。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丹特。还是跟他说吧，反正莱克茜和克莉斯汀迟早会告诉他。希望他不会像其他那些对妹妹保护过度的兄长一样，听了之后大发雷霆。

就在那时，我又感到后颈部一阵刺痛。一眨眼工夫，独兽出现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你好啊，小火龙。”

他那冷静又带着嘲讽的声音，撩拨着我内心的火苗，让它再一次复燃。我的龙性从未消失，龙身从未沉睡，独兽现身的一刹那，我内心那条龙便一跃而起，立刻精神百倍。我靠着椅背，瞪大双眼注视着他。

对面那位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根芝士条，我满腔怒气，他却视而不见，“我可以坐这儿吗？”

我能从他身上看到龙的影子，近乎金色的眼眸，笑容中透着邪恶——那是猎捕者的笑。我感受到内心的火焰在翻腾，龙醒来了，是要对峙还是妥协？我没了主意。我只知道，与独兽交谈会给我招来大麻烦，我的教官还有塔龙，都不会放过我。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龙身翻腾着呼之欲出。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假意一笑，“这是自由国度，”我耸耸肩，“你可以随意。”

“你这话很有意思，”他昂起头，嘴角抽动。我注意到他衬衣领子下方若隐若现的文身，类似于凯尔特结[1]。“对我们来说并不完全自由，对吧？”

我眨了眨眼皱起眉头，“嗯，你好，我叫安珀，很高兴见到你，不过你那些神神秘秘的怪话，我一句也没听懂。”我的龙在内心对我嗤之以鼻，你明明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咧嘴一笑，让我毛骨悚然，“你不认识我是谁，对吗？”

“你是独兽。”我回答，不再假装不知道，含糊隐晦不是我的强项。他笑得更厉害了，露出白牙。我压低声音：“你是独兽，跟我无关。不过你来找我有什么目的？要是被塔龙发现，你就会麻烦缠身的。难道你不担心毒蛇分队正在找你吗？”

他听了却笑出声来：“他们当然在找我，那你呢，小火龙？你很清楚，你跟我说话，也会惹上大麻烦，不是吗？如果塔龙知道他们的小龙儿在和一个极其危险的独兽聊天，很有可能会把你拖回龙穴去，或者认为你跟我是一伙儿的，这样毒蛇分队就会来抓我们两个。你不害怕吗？”

“但是我并没有叫你走开，对吗？”我避而不答。我当然害怕。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想被毒蛇分队盯上。毒蛇分队是塔龙最神秘的组织，它的恐怖程度我们都有所耳闻，它的每一个成员都令人胆战心惊。我当然不想被毒蛇分队跟踪，不过我也不想告诉他我内心的恐惧。

他挑起眉毛，打量着我，我直视他的眼睛。不管毒蛇分队会不会盯上我，我现在就是很好奇。除了哥哥和教官，我很多年没见过别的同类了。“你是谁？”我决定打探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他身体往后靠，继续打量我，懒洋洋地笑着说，“那可不能告诉你，小火龙。我压根不认识你，你指望我有多么信任你？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卖我，不会跑到组织去，告诉他们你看到一只独兽在冰沙小屋附近游荡？”他拿起一根芝士条在我面前晃了晃，“那我可就要遭殃了啊。”

“我不会出卖你的，”我向他保证，“上个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没有说出去啊。”他并不买账，嚼着芝士条，依旧保持那副笑容。我皱着眉头问他：“你一直在找我，对吧？”这是我的猜测，想起那天晚上在停车场，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我的样子，“为什么找我？”

“你的问题真多。”

“可是你一个也没回答，”他要拿起最后一根芝士条，我打开他的手，“别耍花样。你要是担心我告发你，根本就不会坐下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笑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像触角一样，带着热度在我的身体里弯曲蔓延。“好吧，你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他摇摇头，看着我，“我问你，你对塔龙了解多少？”

我朝周围偷偷瞄了一眼，确保没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莱克茜也还没从洗手间回来。“这算什么问题？”我压低声音，“我对塔龙的了解，跟我对面的这位……一样多。组织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和生命。每个成员各尽其职，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种族的强大。”

他讥笑起来：“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小火龙，太棒了，他们就是这么骗你的。”

我被激怒了：“一个塔龙的背叛者，像罪犯一样过着逃亡生活，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依我看来，你才是满嘴谎言吧!”

“别自欺欺人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脸色也阴沉下来，“他们……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深入过组织内部，了解他们是如何行事的。我来这里是为了提醒你，小火龙，千万小心，你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我想起凶狠的教官，想起在办公大楼她一直紧盯着我不放的眼神，不禁浑身一颤，“你什么意思？”

“想知道答案吗？”他站起身，皮衣和上面的饰链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我，“明天午夜，情人崖见，”他金色的眼睛里神采飞扬，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过了宵禁时间，想知道真相的话，你就得想点办法了。”

我交叉双臂，“嗯，想让我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偏僻的悬崖，跟一个陌生人见面？你指望我有多么信任你啊!”

他笑了，“说得好!”他一只手支在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叫莱利。”如此近的距离让我心慌意乱。他身上散发着尘土、链条和皮革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风与天空的气息，只有曾经翱翔过蓝天，才能觉察到那种气息。“是我的人名，”他继续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名，明天告诉你……如果你来的话。如果你害怕就别来，那我就会明白我们彼此的立场，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

“如果我决定赴约呢？”

他轻声笑了笑，“小火龙，”声音越发轻柔，“好好想想吧。两条龙，在面向大海的偏远峭壁边见面，四下无人，塔龙也不会出现。你认为我们会做什么呢？”

之前虽然也有几番躁动，可这次我的龙身是真的就要失控了，衣衫下的后背发痒，双翼就要破茧而出，想要在天空中伸展，奋力挥动。莱利咧嘴笑了，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反应，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我。

“明天晚上见。”他轻声说完，头也不回地信步走开了。看到他走远，我内心深处伤感起来。

“哦! 我的天哪，”莱克茜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凳子上，“刚刚走掉的那个人不是帅车手吗？他跟你说话了吗？说了什么？他想干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她：“没说什么，莱克茜。”说谎的感觉并不好，可是我又不可能告诉她实情。我和莱利的对话属于龙族世界，与人类无关。她怀疑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不要怪我打破了你的幻想。他问我想不想试一试他的大家伙，”我顿了顿，“不是说他的机车。”

“哦，”莱克茜顿了一顿，立即皱起鼻子，“哟喂！他是个恶心的变态？真是太可惜了，他真的很帅啊！”

“是呀，”我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怂恿我宵禁之后去见他，跟他一起飞，他明知道，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我不应该去。我应该告诉塔龙身边有独兽出没，那是我应该做的。组织里所有人都知道叛逃的独兽非常危险，他们行踪飘忽，不按常理出牌，轻易将整个龙族置于危险境地。关于塔龙的事，他也有可能在说谎，只是为了把我骗出去。我的理智告诫自己，宵禁之后偷偷溜出去，半夜三更在没有人烟的悬崖上跟一个陌生人会面，这种事想都不要去想。

糟糕的是，我的龙身却另有打算。

[1] 凯尔特结是具有爱尔兰鲜明特色的传统之物，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宗教意义。

加 勒 特

“还没告诉我你有什么计划？”我问特里斯坦，与他并肩穿过自动玻璃门。把姑娘们送到沙滩之后，他开车去了最近的加油站，径直朝着那个挂着巨大招牌的啤酒店走过去。我跟着他推门而入，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过几天就是周末，那女孩的生日聚会，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加勒特，”特里斯坦转身看着我，“别紧张，一个聚会而已，没什么目标。就是和她们一起玩玩，打成一片，取得她们的信任就可以。你肯定没问题的。”

“我没参加过聚会，”我语气平淡，这是实话。“秩序”战队认为这类活动毫无意义，任何占据训练时间的事情都是在浪费时间，而且会带来危险，“什么叫玩玩？我不懂。”

“到了那儿自然就会懂了。”他往店后面的角落走去，那里的酒一层一层直摞到屋顶。我盯着他不放，他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就把它当成是一次演习。仔细观察，再跟她们打成一片，把自己当成敌方的一员，你以前不是干过吗，对吧？”

“是。”

“都差不多，适应适应吧。跟她们聊聊天，再时不时地笑笑。”他把手边一打啤酒扔给我，我伸手接住，他咧嘴一笑，摇着头说：“可怜的加勒特，你能打得过喷火龙，从两百英尺高的直升机上跳下来也没问题，轮到对付几个小丫头，怎么反倒不行了？”

对他的嘲笑，我置之不理，举起手里的这打啤酒问：“拿这个干吗？”

“刑讯逼供是别想了，难道你指望她们主动跟你掏心掏肺，抖出自己的老底，说自己就是一条龙，身长二十英尺，长着翅膀，还能喷火？”特里斯坦狡黠地一笑，拿起另外一打啤酒，“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现在大多数聚会都是BYOB。”

“什么BYOB？”

“自带酒水，”特里斯坦白了我一眼，“不会吧，兄弟？我们营房里有电视啊，看来训练太多了有时候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喝酒。”倒不是“秩序”战队不允许，像我们这么危险的职业，他们会考虑让战士们适当放松一下，只要不酩酊大醉就行。但酒精会麻痹神经，还会让人做一些难以理喻的蠢事，我希望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不过我告诉你，但凡参加聚会都会喝酒。你如果想跟她们打成一片，就得喝。”他扛起一箱酒，转身往门口走去。我跟在后面，随手拿了一瓶两升的可乐，准备回去路上喝。

回到家，我把啤酒放进冰箱，坐到厨房台子旁边，打开电脑。点开“秩序”情报加密链接，我停顿片刻，随后在页面顶端的主题栏里输入了六个字：“请求分析目标”，然后在邮件正文里写道：“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身份号码：870012。请求潜在目标的详细背景信息：莱克茜·汤普森，克莉斯汀·达夫，安珀·希尔。地点：新月湾，加利福尼亚。重要级别：高。回复：即刻。

点击发送键之后，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回想今天下午与几个女孩相遇的场景。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那个红发女孩安珀的身影，另外两个女孩我几乎没有印象，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快就排除她们两个，但是安珀，无疑是最特别的。她第一眼看向我时，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透不过气来，只能傻傻地盯着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她是不是识破了我的身份和去那里的目的。

所幸特里斯坦及时出现。跟那几个混蛋打了一架，我迅速清醒过来，但我还是为自己的分心懊恼不已。我是战士，跟那个女孩之间……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是一时的感觉罢了，以后不会再出现。我清楚自己的使命，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到一条龙并干掉它，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必须要保持专注。今天那个绿眼睛红头发的女孩儿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她的话把我逗得哈哈大笑，而且，她为了自己和朋友挺身而出的那股狠劲儿让人欣赏，但是我不能再被她弄得心神不宁了。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样子还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安 珀

“嘿，丹特，想念飞翔的感觉吗？”

我懒洋洋地躺在他的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冲浪杂志，哥哥盯着电脑上的视频目不转睛，听到我的话，抬起头来。房间的窗户开着，凉爽的微风透过薄薄的窗帘吹进来，夹杂着沙子和海水的味道。桌上的数字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已经很晚了，一天下来已经是疲惫不堪，可是我又紧张又兴奋，难以入眠。昨天的海面风平浪静，未能尽兴，今天下午我拉着莱克茜去了珊瑚礁那边冲浪，一直玩到夕阳西下。当然在去之前，还得先完成地狱之龙的训练任务，我拖着装满粪肥的袋子绕着大楼一连跑了两个小时，害得我花了整整三十分钟洗澡，用了三遍洗发水，才洗掉头发上臭烘烘的味道。教官该有多讨厌我，才会让我拖那么重的袋子。

丹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回答说：“想啊。”他坐在椅子上，转过来面朝着我，“有时会想，怎么啦？你呢？”

“一直都想，”我回答他，一边合上杂志，“所以我喜欢冲浪啊，冲浪的感觉最像飞翔，但还是不完全一样。”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被海浪拍，喜欢撞海礁，享受在海水里快要淹死的感觉呢，”丹特看着我，咧着嘴笑，摇了摇头，“一般人都是先冲小浪，然后才循序渐进地冲上大浪，谁像你，一开始就跑去冲十八英尺高的巨浪。”

“加尔文说我天生就是冲浪高手。”

“莎拉阿姨今天刚刚听说这事儿时，差点把加尔文的耳朵揪掉，”哥哥脸色沉了下来，“那天把你从水里拖出来后，你哥哥我气得差点把他脑袋咬下来。”

“我说过对不起啦。”说着说着有点跑题了，我抬了抬手，“总之，关键是，我怀念飞翔的感觉，非常怀念，你……”我用手搓着毛毯的一角，“你想过违反规定吗？”

丹特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

“偷偷溜出去，在海滩找个僻静角落，没人看得见我们，然后……变身，就几分钟，飞一圈就好。”

“不行。”

丹特语气严厉，我吃惊地眨眨眼，抬头望着他。他表情严肃，一副担心的样子，眉头紧锁，“安珀，我们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你不会真有这个打算吧？”

我心里一阵紧张，却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低声说：“当然不会，我只是偶尔想想罢了，不代表我真的会去做。”

“那就好，”丹特松了口气，“我们违反规定的话，肯定会被塔龙发现，”丹特声音战栗起来，“轻则被他们召回去进行再教育，重则会认为我们加入了独兽，就像我们刚来的那天，看到的那条龙。你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了，对吧？”

我盯着毛毯上一根松掉的线头回答：“没有。”

罪恶感刺痛着我，真不想对哥哥撒谎，可是又不能把独兽的事告诉他。我们第一次碰面之后，莱利就消失不见了，而巧合的是第二天我们的教官就来了。丹特只字不提停车场的事，我一问起，他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避而不答。我强烈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比如向塔龙汇报了独兽的事，所以莱利不得不赶在毒蛇小队追捕他之前逃离小镇。

现在，他不仅回来了，还怂恿我和他一起飞，他背叛了塔龙，全然不顾组织的规定，还问我敢不敢跟他一起冒险。面对这个机会，我的龙身跃跃欲试，可是丹特的态度又让我的情绪颇为低落。以前我对他无话不谈，不过现在这个秘密我绝不能让他知道，莱利有可能因此而永远消失，我不能让他再离开一次了。

丹特似乎意识到我情绪不对劲，就起身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背上。我愁眉苦脸地揪着线头，他说：“我知道有时候是不太好过，但这只是暂时的，现在过得还不错，何不开心一点？我不想冒险，一不小心我们就会前功尽弃，还会被他们分开。所以现在还是遵守规定吧，你说呢，妹妹？”

“你说得轻巧，”我咕哝着，“你又不需要跟那些从地狱跑来的疯狂变态龙一起训练。你肯定也不需要在房间里拖着砖头、轮胎或者粪肥袋子跑步，教官还在一边对你吼叫让你快一点。你好像从来都是比我先到家，”我瞪着他，带着挑衅的眼神，“你每天早上都干什么去了？”

他耸耸肩，云淡风轻地说：“我说过了，都是些无聊的事情。政治和人文科学，了解各国领导人的名字，他们的法律，还有他们早饭吃什么，没有你的训练那么精彩。”

他揉揉我的头发，明知道我讨厌，他还这样，我推开他的胳膊，结果一番你推我搡，我们倒在床上扭打作一团，他箍住我的脑袋，乱搓我的头发，我吼叫着让他放开。

“安珀，丹特，”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利亚姆姨父推开房门，眯起眼睛看向房间里，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要睡了。”言外之意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要是你们还不想睡，就小点声。”

“是，姨父。”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利亚姆看向我。

“还有，安珀，你的教官打电话来，让你明天早点去，记得把闹钟往前调一个小时。”

“啊？那我明天五点就要起床？”

“所以你要早点睡。”利亚姆立刻接了一句，然后关上门。

我推开丹特，站起来，用手捋捋头发，怒火直冒，却又担心他觉察到我突然加速的心跳。

“我该睡了，”我低声说，皱着眉望着丹特，掩饰内心的不安，“天一亮我就要爬起来，不要那样看着我，你的教官可没有这么一大早就把你拖起来。”他咧嘴一笑，并没有表示同情，只是看着我从皱巴巴的毯子里钻出来。我叹了口气，问他：“你呢？什么时候睡？”

丹特哼了一声：“不知道，莎拉阿姨，等我困了再告诉你，然后你讲个故事哄我睡觉。”

“闭嘴！”我转身开门，“自作聪明! 晚安，叮当兄!”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爱丽丝梦游仙境》，我就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那个时候，我对那对胖胖的爱调皮捣蛋的双胞胎叮当兄和叮当妹特别着迷。从此我故意惹哥哥生气的时候就叫他叮当兄。这个外号一直叫到现在。

“等等，”丹特假装出一副恳求的表情，抬头看着我，“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把夜灯打开，再给我拿杯水过来，好不好？”

我砰地带上房门。

整幢房子一片静谧漆黑，往常，皎洁的银色月光会透过大扇玻璃窗照进面朝海湾的房间。但是今晚，那些房间格外阴森，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看了看莎拉阿姨和利亚姆姨父的卧室，的确已经熄灯了，便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丹特房间的灯还亮着，不过他不会半夜闯进我的房间。

关上房门，关了灯，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心还在怦怦狂跳。直到这一刻，我才拿定了主意，要偷偷溜出去，打破宵禁，在无人的峭壁和危险的独兽会面。莱利说塔龙有一些事情我并不知道，我突然非常好奇，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不过我去跟他见面，还有别的原因。

我厌倦了塔龙，厌倦了教官，厌倦了训练，还有那没完没了的规定。我要飞翔，感受风从翅膀下呼啸而过的感觉，否则我会疯掉的。

我爬上窗台，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落在软软凉凉的沙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站直身体，紧贴着墙边，朝栅栏的一角走过去，我的自行车就斜靠在那里。这个时间，我没法把汽车开出来，而且要去的地方只有五英里远。只要在日出前赶回来就没问题。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灯光明亮的人行道上，我停下来回头朝房子看了看。丹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正抱着电脑看得不亦乐乎。我的两个监护人房间拉着窗帘，他们已经关灯睡觉了。没有人发现我已经溜到马路上，消失在夜幕中了，没有人知道我就要在午夜与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起飞翔。

安珀，你知道吗，你正在破坏那些严格不可侵犯的规定。

我抛开恐惧，不，不要再犹豫。这些规定，我一直牢牢遵守，够了，今夜，我要飞。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上车，沿着街道往前骑行，车轮一圈圈地转动，我的顾虑一点点被打消，骑到街角，那幢房子已经完全湮没在夜色中，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顾虑。

加 勒 特

“快来，”特里斯坦站在屋檐下，低声说，“穿上衣服，兄弟。”

我跟着他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掉头回去。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每天晚上都轮流爬到这栋楼的屋顶上监视天空，试图寻找龙的一鳞半爪，虽然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总比无所事事要好。

我叹了口气，关上门，走到他身后。他站在角落里，用望远镜观察远处昏暗的地平线。“有情况吗？”

“没有，只看到一个家伙光着身子在阳台上烧烤，”特里斯坦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他说，“反馈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我回答。我刚刚去过厨房，看到了电脑里打开的那封电子邮件，标题栏写着： “回复：请求目标分析”。电子邮件的正文里列出了我锁定的几个目标的姓名以及她们的相关信息：年龄、父母、地址、出生地。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一点。

安珀·希尔：年龄十六岁。母亲：凯特·希尔，已故。父亲：约瑟夫·希尔，已故。

父母因为一场严重的车祸双双亡故。其他信息都没有问题，安珀和哥哥丹特出生于南达科他州皮埃尔地区的圣玛丽医院，出生证明显示他们是双胞胎，丹特比安珀早出生三分钟，所以是哥哥。从出生地、出生时间和父母死亡原因这些仅有的信息来看，他们的童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也有可能说明很多问题，大多数塔龙潜伏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孤儿”，与亲戚或监护人一起生活，或者被其他家庭收养。他们人类身份的一切记录都是伪造的。塔龙的所有密探都有出生证明、出生地记录、社保号码，一应俱全。如果没有如此周密的安排，塔龙早就完蛋了，不过“孤儿”身份总是让人生疑。

我拿起另一副望远镜，打算和特里斯坦一起观望，特里斯坦一边看一边问：“我一直在想，昨天遇到的那三个女孩，你有没有觉得哪一个像龙？”

“没有，”我一边回答，一边举起望远镜，“她们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是的，”特里斯坦表示赞同，“塔龙教过他们如何隐藏自己，不过，如果让你选，你会选哪一个作潜伏者？”

“安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漂亮、聪明，有另外两个女孩没有的狠劲儿。“但是她有个哥哥，”我扫了他一眼，接着说，“龙一次只下一个蛋，所以不可能是她。”

“不错，”特里斯坦慢悠悠地说，“可是有一点，加勒特，凡事都有例外。一般来说老虎不会产白色的幼崽，但并不代表完全不可能。鲸鱼一胎只产一个幼崽，但并不意味着它们绝不会产下双胞胎。每个物种都会有例外，所以，谁说龙不能一次产两个蛋？我们都认为龙是独行者，而且塔龙每次只会安插一个潜伏者，但恰恰是这种想法局限了我们，”特里斯坦放下望远镜，正视着我，“如果我们假设新月湾不止一条龙呢？那么你现在怎么看那个女孩？”

听了他的话，我的脊背一阵发凉，“你是说，安珀就是我们要找的潜伏者？”

“不，”特里斯坦叹了口气，“目前还不能这么说。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不能轻举妄动。除非你亲眼见到她现出原形，或者掌握确凿无疑的证据。如果我们判断失误，就会暴露组织，更糟糕的是，还会误杀一个无辜平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么说吧，我们必须要保证目标确认无疑。”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确认，”终于说出来了，这个问题从接受任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困扰着我，“我们是有一些线索，但怎么做才能让一条龙现出原形？塔龙千方百计地训练它们，不就为了让它们不要现出原形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不得不承认自己无从下手，敌人不现原形，我就没办法把它干掉，真是烦心。我不像特里斯坦那么有耐心，又善于谋划，而且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猎物现身。我希望立刻看到目标，知道对手是谁，知道要对付的是谁。

特里斯坦摇了摇头，继续巡望天空。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信任，是王道。如果你能取得她们的信任，她们就会吐露心声，跟你诉说内心的恐惧，还有朋友的秘密，什么都会跟你说，比如哪个女孩偶尔会口吐火焰，或者曾经目睹过不明物种在哪天黑夜盘旋于月亮之上。人人都有不小心和说漏嘴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我未置评论，只是静静地和他一起巡望夜空。我思考着特里斯坦的话，依然不清楚怎样才能让一个陌生人信任我，对我敞开心扉，而他们却永远得不到我的信任。

我突然一阵烦躁，往后退了几步，特里斯坦觉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我：“你要去哪儿？”

“这根本就是无用功，”我指指天空，“没必要两个人都监视同一个地方。我们分开行动可能更好。你留在这里盯着海滩，我去悬崖那边看着。”

“你一个人？如果你发现潜伏者，你就……怎么办？单枪匹马把它们干掉？”特里斯坦摇摇头，“加勒特，即使是幼龙，也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对付。”

“如果发现潜伏者，我就远距离悄悄观察，并且立刻通知你。”

“恐怕你早就被烧焦了，哪里还来得及打电话！”

“它不会在空旷的户外袭击我。你现在怎么变得紧张兮兮、啰里啰唆的？”

我朝台阶走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我走了，如果看到可疑的东西，立即通知我。一旦我发现什么，也会立刻打给你，”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我五点钟回来。如果两个小时之后，你还没有我的消息，我很可能被龙活吞了。”

“好，如果到时候你没接到我的电话，是因为我在祈祷，希望你如愿……”没等他说完，我就砰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安 珀

当地人口中的“情人崖”，是一块露出地面的孤立岩石，坐落在距离主海滩几英米开外的一个偏僻的地方。它一直伸向海面，白天，它是个观光和拍照的好去处。而到了夜晚，成双成对的情侣们为了证明彼此深爱，会手挽手跳进波浪翻滚的海水里，据传，果真情比金坚的话，他们就会安然无恙，否则其中一个就会遇难或者双双溺水。

莱克茜觉得这简直太浪漫了，我却认为愚蠢至极。

我沿着羊肠小道骑行，来到了倚着悬崖而建的一个很小的停车场。人行道的尽头，曲折向上的台阶通向平坦的崖顶，石崖似在俯瞰海浪。崖边建有护栏，还竖着一块大大的危险警示牌，提醒人们不要靠近边缘，但其实并未起什么作用。

我把自行车停靠在栏杆边，登上台阶，静静地等待。一轮圆月当空，透过薄薄的云层偷偷看着我，默默地与我为伴。独兽真的会来吗？真的甘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与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起飞翔？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看看我是否真的决意要打破规矩，确认我不会向塔龙告发他。或许他是在耍我这条傻乎乎的小龙，让我白费时间，等着看我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越来越担心。来的路上我看了好多次手表，现在又看了一眼，已经零时十五分了，独兽依然没有出现。

唉，你在期待什么，安珀？他是独兽，正如塔龙所说，根本靠不住。

现在我转而感到愤怒，我走到道路的尽头，不顾危险，跳到栏杆上，俯下身来凝望翻腾的大海。

现在怎么办？回家？还是来一句“管它呢”，然后独自飞翔？独自飞翔，太有诱惑力了。我违反宵禁，偷偷溜出来，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就因为一个毫不相识的骗子没有如约到来，我就回家，太可惜了……

突然一阵鸣叫声传来，与波涛声遥相呼应，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我退到栏杆后面，立定身体，凝神细看漆黑的夜空，时间似乎停滞下来。叫声再次逼近，我屏住呼吸。

围栏之上，一只巨大的飞行生物乘风破浪，直击长空，身后浪花四溅。他飞到我的头顶，扇动着强劲有力的双翼，掀起一股狂风猛吹起我的头发，随着一声低鸣，他轰然降落。

我踉跄后退，内心的龙身在翻腾，在开心地尖叫，就要冲破我的身体一跃而出。

从体形看，他应该比我年长很多。龙族比人类老得慢，五十岁才算成年，在此之前一直是幼崽。我的龙身大概有五百磅，相当于一只大老虎那么重，而这条龙比我还要重几百磅，他肌肉发达，线条优美。虽然没有那些成年巨龙那样体大如公共汽车，但已算庞然大物了。他鳞片的颜色是如深海一般的藏青色，双眸在黑暗中闪耀着金光，船帆似的龙鳍从弯曲的黑色双犄间一直延伸到线条流畅的尾部。他看着我，坐在那里，像猫一样将尾巴缠在长满利爪的双脚上。

我抬头凝视着他，他狭长的脸庞上覆满鳞片，对着我冷笑。即使变成龙，也能看出是莱利的样子。我交叉起双臂，兴奋转而变成愤怒。我居然像没见过世面的人类一样，被自己的同类惊得目瞪口呆。如果丹特知道了，肯定会狠狠地嘲笑我。

“好一个闪亮登场！”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他翅膀拍打起的水花把我全身都溅湿了。现在他利落地将翅膀收拢在背后，水珠顺着翅膀滴在岩石上，汇成一个个小水坑。“要我鼓掌吗？”

那条龙就是莱利，他咧嘴大笑，露出一排锋利洁白的牙齿，声音低沉，带着嘲弄说：“喜欢吗，小火龙？”他开口之前，我还不确定他是否就是独兽莱利，现在我已经毫不怀疑了，他接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你太不了解我了。”

“也许吧，不过很高兴，你还没彻底忘记自己是条龙。”

我意识到，他开始说我们龙族的语言。我从小到大说的都是龙语，后来开始人类教育，才学习了英语。我并没有用龙语回答他，龙族完全是用口语交流，有许多字词短语，复杂多变且差别细微，而且变成人身后做不了一些重要的肢体动作，比如摆动尾巴、放大瞳孔等，所以不可能流畅地使用龙语，但是听懂他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你是在说自己吧！”我反驳他，“是你背弃了塔龙，成为独兽。恐怕你连真名都没打算告诉我吧？只是为了把我骗出来编的瞎话而已。”

“没有骗你，”独兽语气温和，“我真名叫蓝柯龙，变回龙身，我就是蓝柯龙。塔龙的那些破事儿，用不着你跟我说，我知道的比你要多得多，小东西。”

“Rnesh karr slithis。” 我嗤之以鼻，回敬了他一句龙语，字面意思是“咬掉自己的尾巴”，翻译成英语“去你的！”最恰当不过。

他哈哈大笑地说：“哦！说话文明点，小火龙。”他像猫一样站起身来，展开强韧的深蓝色翅膀，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那黑影笼罩着我，衬得我愈发渺小。“你就打算站在那里说说空话？”蓝柯龙低头看着我，脖子细长而优雅，“你到底要不要一起飞？”

我抬起下巴，感觉体内的龙兴奋不已，焦躁不安。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又猛地回过身来，深吸几口气。那条蓝色的龙仍然站在悬崖边注视着我，没心没肺地笑着。我怒气冲冲地看向他。

“嗯，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我不耐烦地说，独兽惊讶地眨眨眼，我的脚轻轻点地，等他作出反应，可是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是说，让你转过去。”

他抬起头，皱着眉头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变身的时候毁掉一条漂亮的短裤，也不想赤身裸体地骑车回家。”他仍然一脸困惑，我翻翻眼睛，“你太‘聪明’了吧！我要脱衣服，不过不想脱给你看，所以，转过身去。”

“你没忘吧，我们都是龙啊，我才不在乎人类的那套礼义廉耻呢！”

“那太糟糕了，我很在乎。”我抱着双臂盯着他，他也瞪着我。现在的我或许已经太过人类化了，老师早已对我灌输过礼义廉耻，他说虽然我们龙族不穿衣服，可是在人类社会，就不能光着身子跑来跑去，“要看就看吧，反正你盯着我，我一根头发丝也不会变。如果今晚想让我跟你一起飞，就乖乖转过身去！”

蓝柯龙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气呼呼地转了过去，背朝着我，尾巴盘绕着身体，对着大海生闷气。

“不许偷看！”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展开双翼，一道坚固的屏障竖立在我们俩之间。大功告成！我踢掉凉鞋，快速脱掉短裤和上衣，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灌木丛下。我兴奋地微微战栗，走到崖顶中央，朝独兽瞥了一眼，确保他没有偷看。他背朝着我，黑色的双翼向外伸展，嗯，表现不错。现在轮到我飞了！

风咝咝地吹过断崖。我闭上双眼，冰凉的海水拍打着我裸露的肌肤，深吸一口气，我低下头，所有的怀疑，恐惧，焦虑——一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只感觉到一股热气快要穿透皮肤，我的龙身终于要突破枷锁，获得自由了。

噢，天哪，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随着一阵颤动和疼痛，我蜕去脆弱的人类身体，龙身喷涌而出。我的脊椎在拉长，伸展时发出轻轻的噼噼咔咔的响声，仿佛正在努力挣脱束缚。人类的皮肤和牙齿消失不见，面部绷紧，幻化出窄窄的口鼻和锋利的尖牙。眼脊骨和蜷曲的浅色龙角从头盖骨里伸出来，龙鳞层层叠叠地覆满躯干，色如烈焰，硬如钢铁。我将全身力量压在后腿上，爆发出一声充满反抗的吼叫，双翼就像赤色的船帆般迎风伸展开来。我试着拍打双翼，腾空飞起，乘风盘旋，内心中充满原始而激烈的喜悦。对！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感觉！我被束缚得太久了，今天终于能够重获自由。

我在悬崖边降落下来，抖抖身体，转向独兽，惊讶地发现他仍然面朝着大海。“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不耐烦地用尾尖拍打着地面，“我不想触犯你们人类的敏感神经，不过万一你忘记了，提醒一句，如果我们今晚打算飞起来的话，你背部中间那里有翅膀，是用来飞行的。”

我正准备回答，一阵咸咸的海风猛地吹向我的翅膀，逗引着我张开双翼，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飞起来。

我向前跳去，越过围栏，经过稳稳坐在那里的独兽，从悬崖边一跃而起，“跟得上就来吧！”我回头朝他大声呼喊，风儿充盈我的双翅，让我直飞冲天。

在我身下，波涛翻滚撞击着岩石，浪花带着泡沫四处飞溅。比起天空，地面更让我心存畏惧，我快速攀升，向夜空飞去，飞得比那些勇敢的海鸥还要高。头顶上，繁星点点，仿若钻石，四周空气稀薄寒冷，身下浩瀚的海洋一望无际， 远处城镇的点点灯光，从海滩一直延伸到远方。我第一次飞过这样人口稠密的地方，万家灯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惊叹不已。这里有如此众多的人类，却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一条龙正在他们头顶的万尺高空上飞翔、俯视着他们。

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紧接着一阵狂风吹向我，打乱了我的飞行节奏，让我在气流中摇摆不定。我极力稳住身体，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扇动着修长光滑的翅膀，优哉游哉地在我身边盘旋，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夜空中光芒璀璨的星星。

“小龙儿，不错啊。”蓝柯龙盘旋着与我并肩飞翔，我不禁惊叹于他身姿的优雅。他咧嘴一笑，带着挑衅地口吻说，“不过，现在看看你能否跟得上我。”

他半拢起翅膀，向水面俯冲下去，掀起一阵冷冽的风。我振翅一挥，紧随其后。我们像石头一般从空中直落而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靠近洋面时，我闭上第三层薄膜，覆盖住眼睛，以免受到水花的冲击和海盐的侵蚀，而蓝柯龙仍然没有减速。

眼看着就要撞上水面，我们身后突然掀起一道近十五英尺高的水幕，就在离水面几英尺的地方，蓝柯龙张开双翼，在最后时刻掠过水面飞了起来。我也猛地抖开双翼，但还是差一点就一头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身后的巨浪翻卷，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我们，海水、泡沫还有翻滚的浪花，直奔我们而来。

随着一声桀骜不驯的嘶鸣，蓝柯龙振翅往前飞去，任由波浪紧随其后。我跟着他往前飞，冲在海浪之前，就像冲浪时那样掠过大浪的表面。巨浪翻涌而下的瞬间，我们侧身一转，沿着浪花卷起的弧度旋转翻飞，那一瞬间，我仿佛穿梭在一截隧道之中，太刺激了! 我伸出一只爪子勾勒着水墙的弧度，感受海水从我指尖匆匆流过，就如冲浪时那样。很快海水翻卷而成的“隧道”尽头开始崩塌，随之而来的是四溅的浪花与泡沫，我的翅膀奋力一挥。

蓝柯龙破隧道而出，伴随着胜利的号角声，直冲云霄。我紧随其后，猛地穿过白色的水幕，巨浪伴着一声吼叫顷刻间崩塌，剧烈地翻滚着，似乎因为刚才扑了个空而怒气冲冲。我欣喜地叫喊出来，跟着独兽缓缓盘旋至空中，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随着肾上腺素的涌动而兴奋。

“超！级！棒！”我喘着粗气说，将最后一个单词说成了英文，因为龙语中并没有足以表达此情此景的词语。蓝柯龙在空中盘旋，咧嘴笑着，拍打着翅膀快速俯冲，没有表示异议，也没有嘲笑我。我继续说，“怎么之前就没有人尝试过？”

独兽笑了，“塔龙肯定不想让大家都来跟风，小火龙。他们要是知道我们今晚到这里的话，肯定要心脏病发作，”他哼了一声，金色的眼睛翻了翻，“别管塔龙怎么想，今晚是我们的。准备好下个回合了吗？”

我对他露齿一笑：“看谁先到水面!”

※※※

之后我们一直“用翅膀冲浪”，在海面上巡游。一阵海浪在我们身后涌起，我们追逐着海浪低飞到岸边，在巨浪崩塌，浪花四溅的一瞬间又高高飞起。那感觉太美妙了! 就像在冲浪一样，但是比冲浪更棒，因为我是在飞翔。蓝柯龙一直伴我左右，伴着我穿过那些可能会将我掀翻的大浪。他的优雅姿态令人叹为观止，他在水中来回穿梭时就像在空中一般自如，一些空中绝技更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我只是在心里暗暗赞叹。很显然，他一直都在飞翔，熟能生巧。

飞翔的时候，我丝毫不敢懈怠，虽然有几次差点失足，但好在没有一次被海浪掀翻，化身为龙后，不需要将自己束缚在冲浪板上，这还是很有优势的，尤其是在追逐特别汹涌的大浪时。所以每次感觉就快呛到海水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及时飞离水面。

最后，蓝柯龙停了下来，栖息在水中突起的大石头上，用爪子示意我过去。我不情愿地向他飞过去，蹲坐下来，爪子紧紧抠住参差不齐的石头表面，半截身子浸在水里，我转过脸面朝独兽。

“怎么了？”我故意问他。波浪冲刷着岩石，水花四处飞溅。我不想停下来，我还没有飞够，“已经累了？”

他朝我一笑，将翅膀收拢，舒舒服服地放在背后，“别玩得太疯了，小龙儿，”他警告我，言语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挖苦，“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还有两小时就日出了。如果你的监护人起得很早，那么你应该在他们醒来之前快点回家。”

我跳了起来，向东方的地平线看去，那里已经悄然现出一道微弱的蓝光，驱散了空中的点点星光。我那亢奋的龙身不由地微微颤抖起来，人类的感知力迅速回升，“糟了! 现在几点了？我们真的是彻夜未归？”

“差不多吧……”蓝柯龙盯着我，眼睛半开半合，“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破坏规则然后玩得这么尽兴过。你之前怎么说独兽来着？”

我皱着眉头对他说：“你也从来没有回答我任何问题啊，这也一直是你的计划的一部分？”

“差不多。”独兽咧着嘴自命不凡地微笑，我却怒不可遏。“别瞪着我，小火龙。那些问题不是你最关心的，只不过让你有借口下次再来。”

下次？我能再飞一次吗？一次已经够危险了。偷偷溜出家门，变身为龙，与独兽一起在午夜飞行。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们将我遣送回塔龙。“你怎么知道会有下一次呢？”我带着挑衅的口吻问他。

“因为我知道你很好奇，”蓝柯龙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因为你跟我一模一样……不想让别人计划你的一生。你厌倦了塔龙的规则，忍受不了对自己的未来毫无发言权，你想知道塔龙到底是什么组织。可能还不止这些，不是吗？你想要自由，”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在夜色里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我能教你如何获得自由。”

一阵凉意划过我的脊背，偷偷溜出来是一回事，但是这个呢？“这是背叛。”我低声说。蓝柯龙歪了歪脖子，翅膀一阵起伏。

“你坐在这里，以真身和独兽聊天。我认为我们不只是违反了规则啊。”

他的话没错，但是我不想承认自己被说服了，我来这儿是有原因的，虽然飞翔的激动和违规的不安让我暂时忘了这个原因，但是我没打算放弃。

“你答应过会告诉我答案的，”我追问他，清醒地意识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要回去了，否则麻烦就大了，“你说你有塔龙的信息，你说的是实话吗？还是为了把我骗到这里来？”

“我确实有塔龙的信息，”蓝柯龙回答，“叫你出来，只不过是测试一下你有多想知道这些信息。祝贺你，小龙儿，你通过了测试。下一次我会跟你说的。”

“我不相信，”我回击他，“如果你真的那么了解塔龙，那就说一些我不知道的。”

“想知道你监护人家里地下密室的密码吗？”

我哼了一声，问他：“你说的是地下隧道？那条我们每天去见教官时通过的隧道？我已经知道了，那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独兽露齿一笑，还是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我说的不是隧道，小火龙，”他低声说，“我说的是指挥室。每一个塔龙基地都有一个秘密房间，监护人在那里向组织汇报情况，接收组织的命令，更新你们的进展。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工作……发现可疑之处，就立刻报告给塔龙。如果你有任何违规行为，他们会立刻汇报组织，然后塔龙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过来。” 我紧盯着他，他又回坐到石头上，悠闲地看着我，“地下室有一个秘密房门，里面就是密室，进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门边的控制板上输入专门的密码。如果你问得诚恳一点，我可以把密码告诉你。”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笑出声来，“我告诉过你，小火龙，我一直在附近。”我怀疑地看着他，他迎着我的眼神，毫不回避，“我有自己的办法，你不用担心。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想不想要密码？密码每隔几周就会变，所以你想要的话，快点决定。”

我在内心里斗争了半天，他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骗我？但如果真的有密室……我很好奇！我想知道利亚姆和莎拉在密室里跟塔龙都说些什么。“说来听听！”我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蓝柯龙背出了一串数字，让我重复几遍记下来。“你确定这些数字能让我进去？”背下来之后我问他。

“不相信我的话，你自己再去查吧，不过四处打探的时候，别被他们抓个正着。塔龙可不喜欢，”他露出长牙，无趣地笑了笑，又摆出严肃的表情，“当然了，我还有更多事情要告诉你。这仅仅是个开始。如果想让我把塔龙所有肮脏的小秘密都告诉你，那就要再来见我。”

“什么时候？”我不耐烦地问他，“明天吗？”

“明天不行，”蓝柯龙说，“明晚或是这周的任何晚上。我没必要去设定时间和地点。只要你承诺会再见我，龙对龙的承诺。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有关塔龙的一切。”

我哼了一声，“好吧。但是你最好不要一下子飞上天空，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他微微一笑，我眯起眼睛，“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见你呢？”

“哦，不用担心，小火龙，”独兽后退几步，张开翅膀，在岩石上投下一道黑色的阴影，他俯视着我，眼睛里散发出黄色的光芒，“我会找到你的。”

随后他扇动翅膀，腾空而起，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水花四溅的疾风。我伸长脖子，看着他线条优美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蓝色的龙飞在奔涌的波涛之上，消失在黑夜里。

加 勒 特

一无所获！

我放下望远镜，扔到副驾驶座上，倒出吉普车，离开围栏，开上回家的路。这是我今晚爬过的第三座悬崖了，用夜视镜头观察扫视天空，只看到飞机和掠过水面的一只鹈鹕。根本没有飞龙的影子。

吉普车开上主干道时，电话响了，我急忙抓起电话，特里斯坦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有情况吗？”

“没有。我查了三个地方，什么都没发现。如果真有潜伏者，它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出来乱飞的。”

“好吧，”特里斯坦叹了口气，听起来很失落，“我也没看到任何东西，回来吧。”

我挂掉电话，心情也很沮丧。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月，仍然没有发现确凿的线索。夏天很快就会过去，如果到那时还没有任何斩获，潜伏者就会转移，我们的目标就会消失不见。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我的任务从来都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我拐上另一条街道，车子前灯一闪，我立刻警觉起来，前方有一个人影，正沿着人行道右侧，推着一辆自行车慢跑。在车灯的照射下，她红色的头发熠熠发光，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安珀？

我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想法烦恼不已。差不多整整一天我都在想着这个女孩。事实上，我今晚决定出来巡查龙的踪迹，主要也是想转移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跟她不相关的事情上。这种突然而来的激动让我心烦，随便看到一个人，就希望是那个我昨天下午见到的红发女孩。

但是为了确认，我还是将车靠近那个女孩，放慢速度，我惊讶地眨了眨眼。就是安珀！她推着一辆山地自行车在人行道上大步向前，好像很匆忙的样子。车子的前胎扁平，安珀看起来不太高兴。

怀疑顿时取代了所有的情绪，为什么她这么晚还出来？为什么她一个人？我的心底涌出一个可能的答案：她就是潜伏者，刚刚从一夜飞行中回来。没错，她有一个哥哥，但是……也许那是塔龙使用的新招数，为了摆脱我们的注意。或者就像特里斯坦所说的，龙有兄妹是一个反常的特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要对安珀·希尔多加注意了。

我沿着路边滑行，速度比原来更慢。

一辆雪弗兰科尔维特汽车叫嚣着从我身边开过去，我没有理会，对着车窗外喊了一声：“安珀，这里！”

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瞪大了，“加勒特？哇，世界真小！”她没有停下脚步，我踩下油门加速跟上。她问我：“你起这么早干吗？”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她。“睡不着，”我没有细说，“开车兜兜风，你呢？”

“我吗？哦，冲浪之前我想起早点去骑车，让脑子清醒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加快步伐，直接迅速地给出了答案，没有丝毫犹豫，“一面十二英尺高的水墙朝你扑过来的时候，如果不能集中精力，就太可怕了。早起是件好事，能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是件好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在清晨见过她外出、骑车或者跟朋友到沙滩上。她一般会到早上九点或是十点才出来。

“可惜，”安珀继续说，没有注意到我的怀疑，“我的轮胎爆了，所以我要快点赶回去，不然要是丹特知道我未经允许拿了他的自行车，肯定会朝我大喊大叫的。”

完美的开场。“上车，”我对她说，把头扭向后座，“把自行车放到后面，应该放得下。我送你回家。”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确定？”

我点点头，把车停到了路边。安珀笑了笑，将自行车抬到车后，然后蹭地一下跳上副驾驶座。在她进来之前我迅速把望远镜藏在置物箱里，随后开车上路。

告诉我她家的住址之后，安珀说：“谢谢你啊。”她不会想到，我早就知道她家地址了。“天啊，你已经救我两次了。你是受过训练的骑士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不自在地稍稍侧过身体，没有回答，她说的很接近事实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安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你堂兄呢？”她歪着头问，“他不想一起去看看风景吗？”

“他在家，”我回答说，“睡觉。”

“知道了，不是个早起的人，”她望向窗外的海岸线，我趁机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接着说：“嗯，是他的损失。我希望能经常出来到海边去，日出前那里特别安静，只有你和海浪，”她回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她的眼神让我的内心难以平静，“不过，睡觉也很好啊。今天早上看到就你一个，我还挺开心的。”

我盯着前方的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一生都在受训与战斗，我了解枪支武器，知道如何用二十种不同的方法杀人，也知道怎么通过射中龙的火腺去制服它，我甚至接受过特殊的渗入训练，知道怎样遁形与隐身。但是眼下这一切，是完全不同的经历。如何跟一个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交谈，我从来没学过。

特里斯坦之前说过，我要学会适应，这和其他任务没有什么不同。与她们交流，加入她们的谈话，让她们信任你。

我思考着，想办法让她继续说话，突然想起昨天她放在吉普车后面的冲浪板，便问她，“你……喜欢冲浪吗？”

“嗯，是的，”她的回答急切而真挚，“我爱冲浪。风，海浪，还有，巨浪将你扑倒之前迅速冲下来，那种刺激的感觉，没得比，真的。”

“听起来很棒啊，”我实话实说，“我一直都想试试呢。”

随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了不起的主意，要是特里斯坦在这里也会为我感到自豪的。

“你能教我吗？”我问她。

安珀眨了眨眼睛问我，“冲浪吗？”我点点头。

“应该可以……我是说，”她带着赞赏的表情朝我扬起了头，“你真的想让我教你吗？”

“为什么不呢？”

“哦，只是……” 她耸了耸肩，“我不是专业的，只是自学学会的，才学了一个月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名好老师，你应该去问一下加尔文，他是专职冲浪老师呢。”

“我想让你来教我。”我说。加尔文和莱克茜是新月湾本地人，出生在此，不在我们的嫌疑名单上。安珀却是个未知的谜。如果能让她信任我，让我进到她的房间，那么我们就离找到潜伏者更近一步了。

这就是我用来说服自己的原因。

“好……”她想了一会儿，然后露齿一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吧，我教你，但是别说我没警告你哦，如果莱克茜在的话，她肯定会告诉你各种有关我冲浪的恐怖故事。”

“多少钱？”

她皱了皱眉，说：“什么？”

“我公寓旁边的冲浪商店可以提供相关课程，”她一脸疑惑，我解释说，“不是免费的，一次私人授课，要收取每小时一百五十美元的费用。”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急切而算计的表情，似乎正想象着能从这则信息中挣到大把的钱。龙是绝对的利益主义者，贪婪，渴望权力。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财富。但是安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由渴望转变为厌恶，“别傻了，”她说，一边摆摆手否定，“加尔文和莱克茜是无条件教我的，这是我热爱的运动，我可不想拿来挣钱。”

我很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好吧，说得在理，”我点头说，“你什么时候能开始教我？”

“嗯，”她眉毛上挑，皱起额头考虑了一下，问我，“今天下午怎么样？”车驶入一条主沙滩附近的小路，她继续说，“我们两点钟在冰沙小屋见，哦……要不三点吧，我来做你的私人教练，如果你不怕被大浪多拍几次的话，”她狡黠地笑着，“你水性很好，对吧？”

我瞥了她一眼：“是的，但是一般不都是从小浪花开始，然后逐步过渡到大浪吗？”她嘴角露出坏坏的笑，我眉毛一挑，“难道这个免费课就是为了看我出丑吗？”

“不是的，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她突然严肃起来，回答我，“冲浪可不是心脏脆弱的人能承受的。你肯定会被海浪掀翻，被摔打几次的。不过不用担心啦!”她笑了，抬头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会很温柔的。”

“我很期待。”

她笑了笑，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阴郁的表情，指着人行道说：“让我在拐角处下车吧，”她手往前指，紧张地看着路面，“不用送我到家，我可以从这里走回去。”

我感到疑惑不已，但是没有吭声。我把车停在拐角处，跳下车，一把抓起后座的自行车，放在她面前。“谢谢啦!”她伸手去扶车把，我还没来得及放开，她的一只手正好搭在我手上，我的手臂一颤。“我又欠你一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

我的心咚咚直跳，迅速抽回手，所有的感官都在嗡嗡作响，像要发疯一般。安珀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推起自行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今天下午三点见，”她回过头朝我说，“如果你不来，就说明你害怕巨浪，临阵脱逃了。”

“我会来的。”我回答她，海浪是不会让我害怕的，虽然它们巨大而猛烈，你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被它们吞噬。在这一点上，海浪跟龙很像。我不害怕龙，我尊重它们，我知道有一天，这个凶残的物种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但是我不惧怕它们。古老的爬行动物，战斗，杀戮和死亡，对别人来说陌生又可怕，对我却是再熟悉不过，反倒让我感到轻松。而令我不熟悉的，是安珀朝我微笑之后，皮肤隐隐酥麻刺痛的感觉。当我看着她，与她目光相遇，我会莫名地感到紧张，这些都让我感到陌生。她走开的时候，我的喉咙突然干涩起来。她沿着人行道轻快地大步向前，轻盈的身体随之摆动。我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转弯消失不见，我还是无法移开视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跳上车扭动引擎上的钥匙，试着收回我的思绪，该死，我到底怎么了？那个女孩已经两次让我分神了，我应该就此打住了。这是任务，安珀只是目标的一部分而已。我不能放松警惕，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冲浪和参加派对，也不是为了跟那个毫不犹豫地踢上小流氓的裤裆，还会对抗巨浪的神秘红发女孩交谈。我来这儿是为了找到一条龙，把它驱赶到空旷之处然后杀了它。如果安珀是潜伏者的话……

战士，牢记自己的任务，不要再迷失了。

我发动吉普车，朝家里开去。

※※※

“怎么半天才回来？”我一走进公寓特里斯坦就问道，一边还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厨房台面上的钥匙，“你回来的时候迷路了？还是绕道去了冰沙小屋？”

“没有，”我支支吾吾，一提到冰沙小屋，我的神经就立刻绷紧……甚至还满怀期待，“不过我找到了一个线索。”

安 珀

成功。

房子里仍然漆黑一片，我放下自行车，打开前门，蹑手蹑脚地经过安静的门厅，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四点五十二分了，好险，幸亏我及时到家。利亚姆和莎拉还没有起床。此时我只要快点上楼，溜上床睡觉，他们就什么也不会发现。

然而，经过厨房时我停了下来。几英尺开外，通往地下室的门好像正在对着我笑。密室就在下面，里面藏着塔龙、教官甚至还有关于我的所有秘密。我悄悄走过亚麻地毯，溜到地下室的门边，把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抓住了我的手。我吓得一蹦三尺高，迅速转身，“丹特！”我尖叫起来，哥哥盯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我的天，你存心要吓死我啊！”我的心咚咚直跳，努力保持镇定，“你起来干什么？”我低声说，“这个点，你不在睡觉，跟着我干吗？”

“好了，小妹，我是你哥，”丹特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生气，“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吗？希望你这一夜飞得尽兴，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他的眼光落到地下室的门上，绿色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你不应该在利亚姆出来看到你之前立刻上楼去吗？”

我犹豫了，要不要告诉他密室的事情和密码？我的确从来没有瞒过哥哥任何事。但是如果告诉他了，他肯定会追问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的，不过我还不准备告诉他我和独兽之间的事情，毕竟被他发现偷偷溜出来已经够糟糕了。

“你吓得我半死，我不正准备上楼睡觉吗？”我低声对他说，离开密室门口，转身往楼上走去。上楼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他应该看不出来我在撒谎。“你打算告诉利亚姆吗？”

他带着些许愠怒回答我：“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的。虽然你总犯傻，但你是我妹妹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始终是站在一起的。”我这才松了口气，他抬高了声音说，“就是因为想要飞，你居然愚蠢到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在我的房间门外停下来，对他说：“没那么可怕。”

“安珀，这件事足以让他们把我们召回塔龙，把你召回塔龙。我不想跟你分开，而且绝对不想回去，”丹特露出一半生气一半乞求的表情，沮丧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妹，不要再这样了，好吗？仅此一次，我理解你。但是我们必须遵守规则，否则我们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十六年的努力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低声说：“听懂了。”他是对的，我一直愚蠢固执，今天晚上又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这不仅有可能毁了我的大好时光，还会毁了丹特的暑假。我居然忘记了，我一个人的行为会影响到我们两个人。我一个人冒险不要紧，但不能连累哥哥。“好吧，”我说，“我真是个傻子，我保证以后不会大半夜到处飞了。”

我内心的一部分正凄惨地一点点枯萎。我体内的龙在为她失去的翅膀而哀悼，她知道不会再见到蓝柯龙了，她现在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丹特点点头，“很好，”他一边说，一边朝我微微一笑，“托你的福，我今天要像个僵尸一样了。下次偷偷溜出去之前请至少考虑一下，不要选在大半夜，害得我只能睡一个小时的觉。”

我哼了一声，“晚安，叮当兄。”

他扬扬得意地转身走了，我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一头扑在床上，脑海里开始重演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好一个繁忙的夜晚！但还没有结束，待会下午我还要去见加勒特，教他冲浪。想到这里，我不由地浑身一颤。这个男生太帅了，充满神秘感，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灰色眼眸让我心跳不已。

我好期待再次见到他。虽然我得承认，跟蓝柯龙一起乘风破浪感受那种惊心动魄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独兽虽然骄傲自大，常惹人生气，但是他真的懂得怎么生活。

假如蓝柯龙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地下室的房间就非常重要，现在是没有时间进去查看了，但是我肯定还要再下去，去看看独兽说的是否确有其事。塔龙行事如此秘密，我想知道原因。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现今晚的一幕幕，虽然现在感到筋疲力尽，但内心充满了乘风而上的满足感。我对哥哥保证不再去飞，但是今晚的经历太美妙了，我不会轻易忘记，也不会轻易忘记那个神秘的独兽。

值了！我体内的龙沾沾自喜地低声说。

这时候，闹钟响了。

※※※

“小龙儿，你看起来很累啊，” 塔龙恐怖师太坐在桌后，双臂交叉，严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你没睡够吗？我告诉过你的监护人，让你今天早点到这里。”

“现在是早上五点半，”我回答，知道自己现在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沾着海盐，加上风一吹，毛毛糙糙的，“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来。”

“好吧，那就做一些让你能尽快清醒过来的事情。”教官的笑让我浑身发冷。“我们今早来点不一样的，跟我来。”我紧张地跟着她来到了储藏室。就在她打开门的瞬间，我吃惊地眨了眨眼。板条箱、木托盘、钢制的鼓和梯子堆满了原本空空荡荡的大房间，有些高高地堆到天花板上，把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这个迷宫还有黑乎乎的过道、门厅和走廊。

“这是干吗？”我问她。忽然，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黑暗中快速飞过来，直击在我的胸膛上。我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浓稠的液体洒得我衣服上到处都是，手也被染成了红色，“什么东西？”我喘着气说。

“是油漆，”我的教官平静地说，安抚着惊慌失措的我，“但是不要搞错了，这要真是颗子弹，你现在已经死了。”黑暗中，她朝着我面前黑压压的木箱迷宫挥挥手，“那里面藏着十二个圣乔治士兵，”她低头对我笑着继续说，“都是来抓你来杀你的。小龙儿，欢迎来到训练的第二阶段。你进到里面去，看你能活多长时间，尽力吧！”

我盯着房间，试图寻找袭击者，寻找圣乔治“士兵”的踪影，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非常肯定他们能看见我，也许现在就盯着我。“多长时间才够长？” 我低声问她。

“我说够长才够长。”

“当然。”我叹了口气，朝迷宫走去，没走几步，恐怖师太叫住了我。

“小龙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生气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我在按照你说的做啊，进入迷宫，被攻击，然后活下来。这不是你想让我做的吗？”教官摇摇头看着我，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带着厌恶，“看来你没有当回事，如果你和一群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圣乔治士兵一起被困在仓库里，你真的认为自己会以人身活下来？”

我皱着眉头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你……你是说，我能以真身进去？”她翻了翻眼睛，“真希望你哥哥比你聪明，要是两个都是愚蠢之辈，真是太丢人了。”

“是！”我攥紧拳头低声答应。她那些侮辱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重要的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变回龙身了，那么这些疯狂的训练也算值了。

教官伸出手，指向角落里的一大摞板条箱。

“如果你在意礼节还有衣着的话，到那边换装吧，”她用干脆的口吻命令我，“不过你最终还是要克服这个问题。被直升机和狙击手追赶时，你是没有时间找更衣室的。”

我赶忙跑过去，躲在盒子后面，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衣服。我的身体开始幻化，龙身再次获得自由，翅膀展开，拂过木质板条箱。经过一整夜的飞行，我的龙身仍然处于最佳状态。

我潜入迷宫，爪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变回龙身，让我感到自信而舒坦。恐怖师太看起来也没那么恐怖了，虽然不论变成人身还是龙身，她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厌烦和轻蔑。

“站住，”她发出命令，然后把一个东西塞进我龙角后方的耳洞里。我叫了一声，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她拍了拍我的下颚，“别动，不过是个耳塞，这样我就能在迷宫里与你对话了，能听到你周围的所有动静。不要再摇脑袋了。”

我撇撇嘴，努力忽视那令人不适的耳塞，不过教官并不在意，立即对我说，“听我指令，”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你有两分钟的时间，找一个好的位置，准备迎接抓捕行动。如果你被击中了就会死，整个训练就会延时十五分钟，当然每次新的抓捕行动开始之前，你都有两分钟的时间移动位置。我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取决于你能生存多久，明白了吗？”

胡扯！也就是说，我应该尽量避免被击中。加勒特还在等我，我绝对不能在这里耗一个下午。龙身也好人身也罢，我都答应了要教他冲浪，我还想见到他。“是！”我回答。

“我会在顶上密切注意你的情况，”她继续说，“你有没有中枪身亡，我一目了然，别想耍花招，否则我们就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直到我满意为止。”

全是胡扯！到底要待多久，才能让这个无法取悦的女人“满意”？也许我根本想象不到。

“两分钟，”恐怖师太提醒我，“现在开始！”

我迅速转身，爪子在水泥地上来回踏了几下，跃入迷宫。我穿梭在无数条过道之间，透过板条箱缝隙仔细观察。没有见到一个士兵。四周安静极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爪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咔嗒声，我小心地往前走，没有人朝我开枪，没有见到人影闪动，没有听到脚步声，那些所谓的士兵在哪呢？这也许只是教官精心设计的骗局，为了吓唬我罢了，也许这里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物体从上方落进过道，叮当一声落地之后又弹了起来，最后落在我的爪子旁。我疑惑地盯着那个东西，突然，它发出一阵刺耳的咝咝声，随之喷出一阵白烟，四周顿时白茫茫一片。我向后退了几步，眯起眼睛想看个究竟，可是过道里已经满是烟雾，再也分不清方向。

枪声在头顶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烟雾散尽之后，我抬头看见过道顶上站着六个人，一边三个。他们背着重型战略装备，戴着滑雪面罩，手里拿着高仿真枪。我满身都是红色油漆，油漆顺着鳞片滴下来，溅落在水泥地上。我意识到情况不妙，后退了几步。跟他们这样对峙我根本没有胜算，刚才我是直接中了他们的伏击。如果他们是真的圣乔治士兵，我会把他们打个片甲不留。

“你已经死了。” 耳边传来那熟悉的声音，那群人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好一个悲惨的开局！ 希望你能扭转局面，否则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了！两分钟！”

我有些气馁，快速跑到另一个过道，尽可能地拉开我和那六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之间的距离。

※※※

不知过了多久，我筋疲力尽地蹲伏在一堆托盘后面，刚刚那场小小的混战，让我气喘不已，跟那帮士兵的追捕与逃跑训练已经一连进行了几个小时，他们似乎总能领先我一步。刚刚躲开一个士兵，就会被躲在板条箱顶上的另一个士兵击中。刚进入过道，就被两个士兵包围，正准备掉头逃跑，身后就会有另外两个士兵出现堵住去路，将我团团围住。我浑身上下沾满油漆，每动一下，油漆就会透过鳞片的缝隙渗进皮肤或者滴落到地上，看上去像一摊摊血迹。每次我被击中之后，耳边就会响起教官那不耐烦又趾高气扬的声音，奚落我，跟我说又失败了，我又死了。

从上一次被击中到现在，已经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 不过有魔鬼教官一直盯着我，知道时间又有什么用？ 我将尾巴盘在身边，在黑暗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尽可能压低呼吸声，希望这个“藏起来不被发现”的方法，能让我活得久一点，这样我才能早点回去。

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物体从一摞纸板箱上方飞过，打在墙上，发出叮当一声之后弹落到我身边。我倒吸一口气，趁它还没有爆炸之前迅速将它扔了出去。之前扔向我的大多是烟雾弹，虽然不用担心粉尘吸入问题，却让我在狭小的过道里辨不清方向，在烟雾里乱了阵脚，最后被彩弹击中身亡。可是这枚烟雾弹爆炸之后却射出了一道刺眼的强光，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士兵们轮番向我喷射油漆。拜托，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一切了。

我快速地奔向另一个阴暗的角落，不料又被一通狂射。那帮可恶的家伙就在我藏身的角落外面守株待兔，我一出来就被他们逮个正着，浑身上下又被油漆喷了个遍，我狼狈不堪地蹲坐下来，闭上眼睛。

“可悲，”熟悉又令人生厌的低吼声传来。伏击已经完成，士兵们又回到迷宫里，“让我们替你祈祷吧！不要被真正的圣乔治士兵捉到，不然你的脑袋很快就会挂在他们壁炉上方的墙上了！ 两分钟！”

我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最终还是爆发了。我一声怒吼，转过身去，把一摞货箱猛地一推，用爪子扯下一块木板。

够了，已经够了！我为什么要被追捕？我是一条龙！ 按照塔龙所说，我在食物链的顶端。如果生存意味着不计一切代价逃过追捕，那么追捕的那一方也应该是我。

我蹲下来，向上一跃飞起，轻轻地降落在一堆箱子顶上。与从下往上看大不相同，整个迷宫在我面前展开。我暗想，来吧，你们这些混蛋！我俯下身来潜行，肚子上的鳞片几乎碰到了板条箱。让我们稍微改变一下规则吧，这一次，我去找你们！

我沿着迷宫的顶端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保持低位，稳住重心，将翅膀压在背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找猎物的踪影、声音和气味。我在狭窄的过道上方前行，步子很轻，以免发出声响暴露踪迹。突然之间，我感到一种原始的兴奋和愈加强烈的激动，这种感觉自然而然地令人放松下来，我不再感到害怕，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更加明了更加清晰，现在我是追捕者！ 之前敌人潜伏在阴影和黑暗之中等待着我，但是现在，处在危险之中的是他们。

我闻到了前方人类的气息，立刻站住不动，一只爪子悬在板条箱上。我纹丝不动地看着一个士兵在迷宫顶端爬行，但他没有发现我。他落在下方狭窄的过道里，没有发出声响。

我蹲得更低了，下巴离木板条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悄悄地走到士兵跳下的地方，从木箱边缘往下看，他就站在我的正下方，眼睛盯着过道尽头，枪口也指向同样的方向，那里等着另外两个士兵，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

你们好，小伙子！]我咧嘴一笑，绷紧后腿肌肉，准备猛扑过去。血债血偿的时候到了！

“看上面，受死吧！”我大吼一声，张开翅膀和爪子向对手扑过去。我咆哮着落到正下方的士兵身上，他一阵抽搐，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被甩到水泥地上。他戴着头盔的脑袋撞到了板条箱上，躺在那里晕头转向不再移动。

另外两个士兵立刻举起枪四处扫视。我大吼着露出尖牙，猛地冲向他们，刚好躲过了迎面射来的彩弹。我用力一蹬墙壁向一侧跃过去，扑向第一个士兵，躲开了一阵子弹的扫射，我的触角直击他的胸部，将他顶出好几英尺远。他撞在一堆板条箱上，箱子倒下来砸在他的头上，他依然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转身面对第二个士兵，他迅速后退了几步，我发出低吼声，准备扑向他。

“住手！”

耳边响起了命令声，可是那声音又分明来自面前。我在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慌忙停下来，只需一个飞身我就能将他扑倒。那士兵扛着枪，伸手摘下头盔和面罩，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了恐怖师太的脸，我吃惊地眨了眨眼，飞快地后退。

“可以了。”教官用一只手梳理着头发，一束长长的金发落到她的背上。她用严厉的眼神盯着我，“小龙儿，时间到了。我本来担心你那个愚笨的大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悟出这次训练的目的，以为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待到午夜追着你绕着楼跑，你才能搞明白。”

我疑惑不已，摇了摇头。“你……你想让我出击，”我猜测道，“想让我反守为攻，这就是训练的意义所在吗？” 教官扬了扬眉毛，带着嘲讽的表情，我气鼓鼓地看着她，“不管我能活多久，只要我不反击，你都不会让我停下来。”

她放下枪，点了点头，“准确地说，龙不会成为猎物，龙是猎人。即使面对圣乔治的士兵，我们也是足智多谋且适应力强的致命杀手。我们不会轻易被抓住。如果你和圣乔治士兵被困在一座大楼里，他们应该更危险，明白吗？因为你也会捕杀。还有一件事……”

说时迟那时快，她举起枪扣动扳机，直接射中我的胸膛，彩弹喷出一大片深红色的油漆，虽然并没有伤到我，却吓得我直往后退。教官冷冷地一笑：“杀死对手，绝不能犹豫。”

加 勒 特

已经三点二十二分了，安珀还没有来。我忍不住又看了一次手表，身子靠着硬硬的座椅后背，眼睛看向外面的停车场。为了看起来自然一点，我点了一杯橘子冰沙，冰沙正在慢慢融化，在泡沫塑料杯外壁凝结了一层水珠。这个小型快餐店挤得满满当当，我周围全是人，人们坐在桌旁或者小隔间里谈笑风生，而我静静地独坐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可能是龙的女孩。

一辆年代久远的白色大众汽车顶上绑着几个冲浪板，开进了停车场，停在我的吉普车旁边。车子还没停稳，安珀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她里面穿着比基尼泳装，外面套着宽松上衣，下面穿着短裤。一看到她，我立刻来了精神，匆匆走过通道，低头走出了玻璃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匆匆跑过来，微笑着说：“嘿，加勒特，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嗯……我忘记时间了。谢谢你等我啊，你来了很久了吧？”

我两点就来了。“没有。”我回答她。这时，不远处的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另外两个人从汽车里下来，一个是莱克茜·汤普森，这个女孩我见过，昨天跟安珀一起的那个，还有一个高个子男孩，金色头发束在脑后。

安珀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对了，莱克茜和加尔文也一起来了。是他们教我冲浪的，而且加尔文知道海滩附近所有的最佳冲浪点。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倚着座位，对我歉意地微笑，然后把手掌放在桌角上。她的脸靠得如此之近，我心跳不已。“事实上，他们算是不请自来，”她轻声对我说，“我不应该告诉莱克茜，她知道我要教你冲浪，非要跟着来。而且自从那天碰到那几个混蛋之后，加尔文就不让我们两个跟陌生人一块出去，所以……对不起。”

好吧，这的确出乎意料，但可以接受。没有理由不让其他人跟着一起来，毕竟我的任务就是和大家打成一片。如果莱克茜是安珀的朋友，那么她会很了解安珀，还会知道她的许多秘密。如果我能让莱克茜敞开心扉，跟我分享她所知道的安珀的事情，那么我离目标就又进一步了。

所以我怎么会认为他们妨碍了我和安珀呢？

“没关系，”我耸耸肩说，“没问题。”

“嘿，加勒特！”莱克茜蹦蹦跳跳地坐进我对面的椅子，“你真的决定今天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安珀手中吗？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第一天上冲浪课发生的事？”

“莱克茜，”安珀叹了口气。我向后靠了靠，好与莱克茜保持距离。“我们是来让他一起冲浪的，不是要把他吓跑。”

我向对面的女孩凑过头去：“发生了什么事？”

“她差点淹死，”莱克茜继续说，兴奋得忘乎所以，“她快速地记住基本要领，然后就决定独自一个人去挑战十八英尺高的大浪，结果被狠狠地掀翻，真是太壮观了。”

我挑起眉毛，瞥了安珀一眼。她的脸红了，“别担心，”她一边说一边恼怒地瞪了朋友一眼，“我不会在你上课的第一天就把你丢到十八英尺高的大浪里去的，我们会从小浪学起，然后循序渐进，我保证会慢慢教你的。”

加尔文手捧三杯冰沙，信步走了过来。“伙计，”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将手里的饮料放在桌上，姑娘们立刻一人抓起一杯，“加勒特，对吧？今天跟我们一起对吧？以前冲过浪吗？”

“没有。”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但并无恶意，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又好像预见到什么。“好吧，那么我告诉你，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

我们的车没有开出很远。我和安珀坐在后座，莱克茜扭过头喋喋不休地和我们俩说话，我望向窗外，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有那两个女孩说就够了。我开始怀疑，坐在我身旁这个友好而快乐的女孩，可能就是一个普通人。很显然她并不符合龙的一般特征：恶毒，无情，渴望权力。再说，我所遇到的那些龙，都想杀了我，我也想杀了它们。我从未亲眼见过一条龙长时间地以人身出现，也从未见过哪条龙尝试着要去适应某种生活。不过，我还是不确定，也许追踪她们这条线索并不是在白费工夫。

很奇怪，我发现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这辆大众汽车的后座空间十分狭小，安珀修长的腿会时不时碰到我。我突然变得敏感起来。汽车缓慢地行驶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突然车轮压到了一块石头，也有可能是碾过了一根木头，车子狠狠地弹跳起来，我的头撞到了篷顶，安珀则几乎倒在我的腿上。

“对不起。”她直起身子，手却依然放在我的大腿上，我全身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我注意到她抬起手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我感到浑身发热。尴尬抑或是……别的？我没有和平民接触过，更不要说与我同龄的女孩了。“秩序”战队倒是也有女性，不过她们都从事作战之外的工作——收集情报，处理文书，拯救那些被龙火烧伤的战士。她们对“秩序”而言至关重要，但是圣乔治是没有女战士的。特里斯坦和女孩们交流起来毫无障碍，但我面对一群异性的时候，通常感到无话可说，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与她们接触。

任务，我提醒自己要专注于任务，不能被这个女孩分心。我只能告诫自己，她只不过是个目标，不能想着与她再有肌肤上的接触，不能去体味她的肌肤与我触碰，或是她温暖的手掌放在我腿上的感觉。

我盯着窗外，迫使自己去想其他的事情，任何事，只要能让我从身边这个女孩身上移开注意力。

随着又一次跳跃和震动，大众汽车在一片棕榈树荫下停了下来。两株巨大的荆棘树之间，是一条空旷狭长的沙滩，大海在召唤我们，远处白色的波浪翻滚。我下了车，热辣辣的太阳光直射我的肩头，安珀跟在我后面下了车，用一只手遮住嘴巴打着哈欠。

“又熬了一个通宵？”莱克茜一边打趣，一边帮着加尔文解开车顶的冲浪板，“如果你天快亮才睡觉，我们倒是可以上午就来冲浪，一个提议而已。”

“哦，难道你不是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安珀反唇相讥，她没有什么防备，但是我听出她今天早晨跟我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安珀并不是早起的人，连她的朋友都知道。她那个时间应该在睡觉。从来没有人，包括她哥哥在内，会在中午之前见到她。

那么她今天早上为什么外出，而且是独自一人？她从哪里来？

“这边，”她继续说，费力地将一块蓝色的冲浪板从车顶拖下来递给我。我满脸疑惑地接过它，而她却对我微笑，“这块板今天属于你，好好对它啊。它可是久经沙场了。”

我点点头，学着安珀的样子将冲浪板夹在胳膊下。这块冲浪板出乎意料的轻，表面有不少凹痕和划印。加尔文胳膊下夹着一块崭新的白色冲浪板，带头朝着海水走去，随意而自信。我们尾随其后，安珀和莱克茜分别走在我的两侧，解释着冲浪的基本要领。

我尽力听，但她们总是同时说话，不断抢过对方的话头，所以我很难跟上她们的节奏。走到海边了，我还是没有学到什么要领，安珀转向我。

“好了！”她把冲浪板立在沙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这里？”我瞥了一眼海面，加尔文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入海浪，“在我的印象中，冲浪是要在水里完成的。”

莱克茜咯咯地笑，安珀皱着眉头看着她，“确实如此。但是在你冲入海浪之前，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划水，平衡，选时机，诸如此类。从地面上开始会容易得多。”

“或者你也可以像安珀一样，不断地从板上掉进水里，”莱克茜接着补充，“如果你太心急不想从沙滩上开始的话。”

安珀朝莱克茜发火了，“别说话了! 你说让我来教，我才答应带你一起过来。”她狠狠地怒视着莱克茜，莱克茜又咯咯笑了起来，我真希望她不要在这里，只有我和安珀，还有这个空旷的小海湾。如果莱克茜不盯着我们，只有安珀一位老师的话，我就可以更好地集中注意力，学到更多。

反正，这就是我心里所想。

安珀叹了口气，她背对着我，指着我的冲浪板，“这儿，把你的冲浪板放在我的旁边，我教你怎么划水启动。看到浪头，你就站起来。然后就要靠你自己了。平衡是需要不断练习的。”

我跟着她一步步来。在安珀的指导下，我学会了趴在冲浪板上用胳膊划水，看到浪头过来，就快速跳起来半蹲着乘浪而行。我学会了冲浪时的最佳站立方法，弯曲膝盖以保持身体的平衡，还学会了冲上一个浪头之后要怎样控制冲浪板的方向。安珀是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会温柔地纠正我的姿势，而且有问必答。有一次，因为要演示一项动作技巧，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手指碰到我的皮肤，从肌肤上传来一阵麻酥酥的刺痛，这种感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莱克茜偶尔会评头论足一番，要么赞同安珀所说，要么奚落她的教学方法，但是等到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忘了她的存在。

“好了！”安珀宣布课程结束。她打量着我朝我微笑，我在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赞赏。“我想你已经掌握了。实际上我非常肯定，你要么是一个天生的冲浪手，要么你说你从未冲过浪，是跟我开玩笑。如果你是来自威美亚[1]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冲浪冠军，那我真的糗大了。”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用怀疑，我真的没有冲过浪。”她怀疑地看着我，我举起手，“我保证。”

“那为什么我感觉你第一次冲上浪头就会让我们眼前一亮？”

“也许是因为我有一位超级棒的老师。”

她嗤之以鼻：“拍马屁是行不通的，先生。我哥哥在家也常这样，所以我对这一招已经有免疫力了。”不过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红了，我忍俊不禁。

“接下来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刻了，”莱克茜说着捡起她的冲浪板，咧着嘴对我们笑，“是时候让他下海一试了。”

[1]威美亚镇（Waimea Town）又称怀梅阿，是夏威夷可爱岛上的一个小镇，位于美国夏威夷可爱岛西部。

安 珀

加勒特拿起他的冲浪板，转向我，等在那里。我的心又一次悸动起来，一个下午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了。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没穿衬衫，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肩膀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有着如雕塑一般的线条，引人注目，还有他那修长的身材，拥有紧实的腹肌和结实的胸膛。他肯定坚持健身或者做一些其他高强度的运动，久坐懒惰的家伙绝不可能拥有那样的好身材。

尽管他极力否认，我还是禁不住想他之前肯定冲过浪。因为他的动作如此完美，精确地知道双脚应放的位置，知道如何在冲浪板上保持平衡。虽然在岸上练习的时候，冲浪板是固定不动的，但我确信他到了水里肯定会表现得很好，甚至很出色。

不过我也有可能判断错误。也许他会像我上第一节冲浪课那样，被大浪打翻。当然了，我还没打算让他尝试那种可怕的巨浪。没有人第一次冲浪就能轻松地做到得心应手。

“开始吧，”我抓着冲浪板对他说，“我已经教过你所有的要领，现在你就放手去冲吧。”

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我们下了水，离开岸边向前划行了大约一百码。像往常一样，我趴在冲浪板上漂浮在金光灿灿的大海中央，一股熟悉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也许我再也不能飞翔了，但是至少我还可以冲浪，这种刺激、冒险和兴奋与飞翔是如此接近。

我想起了和蓝柯龙一起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起逐浪的时光，不由感到一阵悲伤与惋惜。我再也不能那样了，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安珀？”加勒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愁绪，他坐在冲浪板上，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跟我离得很近，那双闪着金属光泽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你没事吧？”

我感到一阵战栗，然后立刻冷静下来。“没事，”我对他露出明快的微笑，“我没事，我在……寻找浪头。”

“那我就放心了，”他也朝着我笑，“我还指望你教我怎么找浪头呢，课程还没结束吧？”

这双眼睛似乎是要将我看穿，如果不躲开，那眼神就会剥开我的伪装发现我的真面目。我的内心深处龙身在翻腾咆哮，我意识到她不喜欢这个人。也许他让她害怕，或者他双目如炬，让她想到了猎捕者，抑或她意识到，如果我继续这样盯着他，就会迷失在他那深邃的目光里，完全忘记那个拥有金色眼睛的独兽正在黑暗之中等着我。

“来了一个好浪头！”莱克茜叫起来。

我将目光转向水面。一个浪头直奔我们而来，越来越近，按照惯例，我们马上就要乘浪而上。看上去浪头不小，虽然称不上巨浪，但也绝不是我本打算让加勒特尝试的那种小浪花。

糟糕，这个浪头可不是一个轻松的开端啊！

我和莱克茜迅速调转冲浪板，加勒特也学得有模有样。我伸直身体趴在冲浪板上，对他说：“我一说开始，你就要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划水，拼命地划，不要回头看。”

刹那间我们目光相遇，我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丝毫惧怕或是迟疑，只有自信、兴奋和信任。看到那样的表情，我不禁深吸一口气，这时，汹涌的海浪朝我们涌来，我大喊一声让大家开始。

我们一齐奋力划水。我首先到达了浪尖，短暂的一瞬，我停留在峰顶，冲浪板在浪尖上摇摇欲坠，随后就开始往下冲，我跃身而起。

风和浪花从我身边快速地掠过，打湿了我的头发。我脚踏玻纤板乘风破浪，除了眼前的大海和板尖，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加勒特从我身边一滑而过，冲浪板溅起水花带着泡沫。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板上掉下来，不过很快又掌握了平衡，我用眼角瞄着他，他按我所教的方法站在板上，膝盖弯曲，手臂微抬，从浪花上倾斜而下，风扬起他的头发。一种令人激动的自豪感涌上我心头，我调整方向，朝他滑过去，来到他身边。

“你成功了！”我大喊，身后咆哮的巨浪几乎淹没了我的声音，但是加勒特看了过来，对我一笑。那笑容如此灿烂，几乎让我停止心跳。之前我从没见他真正地笑过，此刻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阳光灿烂、充满活力、能量十足、敢打敢拼，而且超级帅气。

翻卷的浪花发出轰鸣声，夹着泡沫和水雾冲向我们，在靠近浅滩的时候才慢慢失去威力。我们向着沙滩缓慢划去，加勒特从冲浪板上跳进齐腰的海水中。他气喘吁吁地转向我，又一次露出那渴望而兴奋的笑容。

“太神奇了！”他惊叫着说，我笑嘻嘻地游到他身边，我们的冲浪板在身后漂浮着，不时地撞到一起。“我从来没有感受过……我是说……”他甩甩头，湿漉漉的头发上飞溅出细小的水珠，“……哇!”

我笑了。看到他这样真好，没有防备，自由自在。平日里，他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曾怀疑在他的生命中是否有过真正的快乐。“新手运气好。下一次你就不会这么顺当了，到时候我们要来真的了。”

“嘿，你们两个！”莱克茜跨坐在冲浪板上，“怎么停下来了？还要去冲吗？”我看看加勒特，他咧嘴一笑，满脸期待又带着些许孩子气，他抓起冲浪板转身走向大海，“要，再来!”

一个冲浪健将诞生了！我跟着他们下了水，得意扬扬地想，希望我没有教出一个猛兽哦。

※※※

整整一下午，我们一直在冲浪。加勒特学习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他学会了如何发现浪头正在靠近，很快那些小浪花就不在话下了。他也被浪头打翻过几次，但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从冲浪板上掉下来的次数比我预期的要少得多，尤其是在大浪头上。即使被凶狠的巨浪打翻，他也能很快站起来，甩甩头发上的水，又勇敢地蹚水过去重新开始。

太阳低低地悬在天空，霞光染红了海面，我们终于结束了。加尔文从海湾远处回来找我们。我饿得要命，加上冲浪时摔倒过几次，身体酸痛，愈发感到疲劳，但加勒特好像还不愿意回去，他还没玩够。我真的教出了一个猛兽。

我们把冲浪板装回车顶上，他神情认真地问我，“我们还能再来吗？”我看着他，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又快乐，我的心里又开始小鹿乱撞。

“当然能了！”我一边笑，一边拉了一下绳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他脱口而出，“如果你方便的话。”

没有什么比可以再见到他更高兴的了，也许这次可以单独见他，不巧的是……“我明天没空，加勒特，”我说，“明天是克莉斯汀的生日，明天下午我和莱克茜约了她在购物中心见面，看她买东西，我是说……一起逛。抱歉啊。”不管怎样，我希望明天可以赴约。恐怖师太已经毁了我的上午时间，所以诸如冲浪、跟朋友出来玩儿这些重要的事情，不得不挪到下午。万幸的是，克莉斯汀和莱克茜都不是早起的人。

“和我们一起去吧！”莱克茜把头伸过车顶，在另一边大声地说，“克莉斯汀不会介意的，我想她一定还约了其他人，所以不会就你一个男生。不过可惜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不去。”

加尔文自顾自绑着冲浪板，头都没抬地说：“跟一帮女生在购物中心闲逛，叽叽喳喳地评论衣服和男生？谁爱去谁去。”

我没理他，只顾看着加勒特：“总之，明天下午我们会去那里。你要来的话，随时欢迎。”

“去购物中心？”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谨慎表情，“我……我不知道。也许会去吧。”

“好，”我回答他，尽力显出不太在乎的样子，“如果你决定了，随时欢迎加入我们。如果在午饭时间过来，就到美食广场的熊猫花园找我，或者是到隔壁的辛那邦。”

“如果是在午饭前，你只要随着安珀抱怨肚子饿的声音寻找就能找到我们了。”莱克茜补充了一句，一边躲开我扔向她的石子。

石子打中了加尔文，他恼怒地责骂：“你这家伙！”然后命令我们赶紧上车，免得他忍不住把我们和冲浪板一起绑在车顶上，我只能从命，这么精彩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我颇有些伤感，我们坐进车后座，加勒特对我由衷地一笑。一切都值了。

回到冰沙小屋，我们将车开进停车场，停在加勒特的黑色吉普车旁边，我伤感地盯着这个优秀的徒弟，“唉，”我叹了口气，莱克茜从副驾驶座下来，把她的座位向前推了一下，方便加勒特出来。“再见啦，明天如果见不到的话，那就……其他时间吧，”我突然想起一些事，立刻振奋起来，他下车时我朝前探着身子，“嘿，不要忘记，克莉斯汀这个星期六办派对，能见到你吧？”

“也许会吧，”他停下来转向我，灰色的双眸注视着我，“今天谢谢你了，”他轻声说，“我今天……很开心。”仿佛在说着什么陌生的词句。我笑了笑，心底深处由内而外涌上一股暖流，虽然体内的龙厌恶地发出嘶嘶声。

“我也是。”我看着他下了车。

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坐在冰沙小屋里吃起了辣椒奶酪珍宝热狗，就坐在下午坐的位子上，莱克茜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坐在对面诡秘地看着我，我假装不理她，等到加尔文站起来去排队买第二个汉堡，她就凑上来，咧开嘴笑得肆无忌惮。

“你太迷他了吧！”

“什么？”我差一点被热狗噎住，身体往后向椅背靠去，瞪着她。莱克茜看着我，带着沾沾自喜的神情。我摇了摇头：“你说加勒特？你神经过敏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不会说谎，安珀，”她翻了翻眼睛，指向停车场的那个空位，几分钟之前，那里停着加勒特的黑色吉普，“承认吧。只要他看着你，你脸上就一直挂着笑。他跟你一起冲第一个浪头的时候，”她挑起淡淡的眉毛，“你都准备扑到他身上去了吧？”

“你疯了吧？”我反驳她。根本不是这样，也不可能这样。我是龙，不可能被人类吸引。虽然他帅气、充满活力又有天赋，可他终归是人类。这不可能。我们种族欣赏美、天赋、优雅和勤奋，但我们不会产生感情，尤其是与人类。塔龙明确指出并反复强调：即使是龙与龙之间，也不会产生爱慕之情。

莱克茜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好吧，随便你，尽管否认吧，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知道吗？”她又隔着桌子凑过来，好像要透露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我觉得他也喜欢你。”

加 勒 特

我一进门，特里斯坦就将一把钥匙抛到台子上，对我说：“这个给你，如果你还要去表演冲浪特技的话，我想我们还需要一辆车。我今天沿着沙滩走了几英里才找到那个女孩的家。我观察了一下，她家房子看起来很正常。不过只有进去才会有所发现。”他打量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挑起眉毛，“我看，课上的不错吧？”

我忍住笑意，回想起下午令人激动的一幕幕，还有看准一个浪头一路冲到岸边的那种兴奋：“可以这么说。”

“哦，是吧，看来真的很顺利，看你笑得像个傻子。只有你们队赢了月赛的时候，你才会这么开心。

”我耸耸肩，懒得与他争辩。特里斯坦摇了摇头：“有什么发现？这个叫安珀的姑娘是我们要找的潜伏者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一整天都和她待在一起，怎么说不知道？”

“我们没怎么说话。”

“你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啊！那六个小时你都做了些什么？”

“对不起，”我抱起胳膊，“下次吧，下次我从十英尺高的浪头上冲下来时，会一边保持身体平衡，一边跟她聊。”

特里斯坦眨眨眼：“哦，哇，加勒特也会开玩笑了！看来你今天真的开心。”我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坐下来，面对着我，“听着，兄弟，你玩得开心，我很高兴。你比任何人都需要放松。但我们不是在度假，我们在这里只是为了一件事，就是找到龙并杀了它。你是知道的。和那些人打成一片，跟他们出去学冲浪，这无可厚非，只要能让我们更接近目标就行，否则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就应该转而关注其他可疑目标。”

“我明白了。”我转过脸，心情沉重起来。他是对的。这太不像我了，居然会分神忘了任务，“下次我会集中精神。”

特里斯坦点点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想应该还有下次吧？你计划好了再见她，对吧？”

“明天，”我回答他，一边下定决心要完成任务，找到潜伏者然后杀了它，就这么简单，“我会和她还有其他人在购物中心见面。”

安 珀

“安珀，你怎么不吃，不舒服吗？”

我正心不在焉地戳着熟的龙虾，听到问话抬起头来。我不喜欢海鲜。龙是肉食动物，我们百分之七十的食物都是肉类，莎拉要确保我们饮食营养合理，但是在我看来，龙虾根本就不是食物，那是生活在水底的大虫子，而且模样丑陋。

不过，今天晚上我倒不是因为这个基因突变的水底大虫没有胃口。“嗯，”我回答道，心不在焉地剔着一只还连在龙虾壳上的爪子。哦，他们不是开玩笑吧，要我吃这个东西？“我有点累了。”我找了个借口敷衍，如果直接说不饿，就等于自找麻烦，至少丹特会立刻怀疑我有什么事，讨厌的双胞胎感应。“没事。我今天去冲浪，被浪拍了几次。”

利亚姆放下叉子，严肃地看着我：“你知道的，安珀，我们不希望你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他语气严厉，“我们是你的监护人，不能让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受伤。我同意让你继续冲浪是因为你保证不会再尝试什么危险特技，但是如果你继续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我就禁止你去冲浪。”

“什么？”我急了，强压住对他龇牙怒吼的冲动，“你不能这样！”

“我是不能，但塔龙可以，”利亚姆用叉子指着我，厉声说，“姑娘，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虽然你是龙，而我只是一个低微的人，但是除非塔龙另有安排，否则的话，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我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你威胁到自己和他人的安全，塔龙第二天早上就会过来把你带回去。”他挑衅地看着我，“你不是第一个被我遣送回组织的惹是生非的小龙，不要以为我不会这么做。”

我怒气冲冲，正准备好好给利亚姆上一课，告诉他不是随便什么事都要打电话给塔龙，这时却看到了桌子对面丹特的眼神。不要惹麻烦，他用眼神恳求我，不要惹事，免得我们被送回去。保持镇定，遵守规矩。

我垂头丧气地一推桌子站起来，“我饱了，”我咕哝着说，顾不得其他人的想法，“我今天会早睡，不用管我了。”

“安珀，你明天还有训练，”我离开厨房往房间走去，利亚姆在后面大声说，“我明天早上五点钟去叫你起床。”

“期待您的大驾啊。”我极尽讽刺之能回敬了他一句，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我默默地生了一会儿闷气，真想从窗口溜出去，直奔沙滩，冲上几个浪头出出气。利亚姆有什么资格禁止我冲浪？禁止我做喜欢的事？现在唯有冲浪能让我忍住不飞。如果不这样释放心情，我估计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出去和独兽龙一起飞。

我哼了一声。也许我应该再去飞一次。不需要蓝柯龙来陪我，我自己就可以。管他什么规矩，利亚姆无法阻止我。

也许这就是蓝柯龙变成独兽的原因吧？我闷闷不乐地盯着窗外，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我越想越恨，所有这些愚蠢的规矩都让人窒息：不能变身，不能飞翔，不能玩乐。哦，对了，还有一个魔鬼教练，莫名其妙地将你的生活变得痛苦不堪。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叹了口气，“门没锁，丹特。”

门嘎吱一声响，哥哥走进来，一脸关切。“嘿，”他叫了我一声，关上门，“你还好吧？”

不，我一点都不好。我的怒火还未平息，他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出气。“谢谢你刚才那么帮我，”我冲他甩了一句，他皱了皱眉，“你本来可以跟利亚姆说我冲浪一点危险都没有，你知道我技术很好。现在好了，每次去沙滩还要防备着是不是有人在盯着我。你真是个好哥哥。”

他眯着眼睛。“我更担心你和利亚姆吵起来，搞得自己被送回塔龙。”我怒视着他，他生气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明白吗？这不是假期，小妹，不是我们的假期。我们不是人类，我们到这来不是为了玩。这是一场考验，他们正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确保我们不出什么岔子。如果我们出了问题，就得回去重新接受训练，回到沙漠，回到那个渺无人烟的地方。”他表情沉重地抱着双臂，“还记得那里吗？还记得那里是什么样子？你真的想回去吗？”

我战栗起来。我记得。那是与世隔绝的枯燥乏味的生活，只有一成不变的风景——目之所及处，除了灰尘、灌木丛和岩石，别无他物，当然还有孤独。除了我们的老师，那些在基地围墙附近巡视的警卫，还有每月一次来检查我们进展的评估员，我们连鬼都见不到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同龄人，没有伙伴。只有我们两个，两条与世界对抗的小龙。

我不想再过回那种生活。当我不知道生活可以更好，当外面的世界还只是电视里的图像或者课本上的照片时，我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境遇糟糕至极了。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切切实实地生活在这外面的世界，如果他们把我送回去，我会疯的。

我砰的一声扑在床上。“不，”我心情沉重地低吼一声，这回他赢了，“我不想回去。”

丹特坐在床的一角，一条腿盘在身子下面。“我也不想回去，”他平静地说，“你是我妹妹，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一起面对所有事情。但是到了这里，规则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可以偶然溜出去变个身，塔龙不会管的——周围没有任何组织之外的人，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但是现在呢？”他摇了摇头，“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我们不能打破规则，一次也不能。否则就不止是不许冲浪或者不许晚归了。塔龙正在测试我们，我可不想出什么纰漏。”

我的心里一阵发凉，努力挤出一丝讪笑，“你知道吧？你曾经是一个很有趣的哥哥。”是我可以信任的人。丹特，现在怎么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每天跟着教官都训练了些什么。

他哼了一声，神情更加坚定，“我长大了。你也应该长大。我觉得这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他站起身，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见我要拍他，立刻抽回了手。他走向门口，我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他的手停在了门把上。“小妹，现在仍然是我们两个一起对抗世界，”他回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们要互相关照，哪怕只能选择对我们未来最有利的事情，哪怕有一方会意见不合。记着这些，好吗？”

“知道了，”我叹了一口气，差点就把他赶出房间。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好像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只想让他离开，“我会记住的。”

他冲我漠然一笑，出去然后带上门。

我重重地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这几天，似乎一眨眼就到了早晨。明天我得在破晓前起床，又要和恐怖师太一起痛苦的训练。上次那个躲避士兵和射击的训练简直令人咋舌，不过比之前那些毫无意义的任务要好一些，我现在怀疑，那些任务故意设计出来——就是用来摧垮我的精神的，教会我要唯命是从，无论那些命令是多么愚蠢。如果我一言不发，只管照她说的做，哪怕那些要求越来越过分，训练就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了。

不幸的是，保持安静和听从命令不是我的长项，尤其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命令。现在，我不知道教官为什么又突然让我进入这个疯狂的战争游戏。我本来就很好奇，遇到独兽龙之后，我更加坚定地要知道真相。既然塔龙、教官、监护人和哥哥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么我就得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

我待在房间里，一边听音乐一边和莱克茜在网上聊天，以此消磨时间，一直等到其他人差不多都睡了。十一点四十五分，我关上电脑，踮着脚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向外张望。

整幢房子漆黑一片，鸦雀无声。利亚姆和莎拉已经进入梦乡，丹特的房里也是黑的，说明他也已经上床睡觉了。我希望他真的睡着了，或许在他熟睡的时候，那讨厌的双胞胎感应能够消停一会儿，否则他会感觉到我的一举一动。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跳过吱嘎作响的第三级台阶，穿过洒满月光的厨房，推开通向地下室的门。在拐角处，通往秘密通道的门紧锁着，不过那里现在对我来说毫无乐趣可言，因为，看似普通的水泥墙后面还有某个房间，正藏着大把的秘密，关于塔龙、监护人还有我的秘密。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了一会儿，暗暗希望自己能够变身，这样就能看到黑暗处藏匿的一切。我没找到仪表板、手柄或是触摸板之类的东西，找不到任何密室的迹象。我摸了摸墙壁，也没发现什么，只有霉斑和蜘蛛。我已经打算放弃了，或许蓝柯龙错了，或许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等等! 我对自己生气不已，停下脚步，仔细地扫视四周。如果真有一个隐藏的小键盘，你觉得塔龙会轻易地让人发现吗？拜托，安珀，动动脑子吧，这些年那么多间谍片没有白看吧，仪表板肯定是隐蔽的，就像密室一样。或许在墙里面的保险柜里，或是在柜子下面，还有可能在画框后面。

不过这里既没有画框，也没有柜子，没有任何可以藏匿开关的地方。只有光秃秃的墙面。

除非，或许……

我转过身，快速走向那个灰色的电箱，拉开门。黑色的开关整齐地排成一列，都贴着标签，清楚地说明每一个开关所连接的电路。

只有最下面的一个没有标记。

我推动了开关。希望我的预感是对的，我可不想让整幢房子的电路都短路。

随着咔嗒一声，盒子旁边的一小面墙滑动了一下。

我咧开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怎么样！就是这个！小小的白色操作板嵌在混凝土里面，简单的触摸屏看起来与一般家用密码锁没什么两样。亮绿的色带上排列着数字键，用现在的说法是利用数码数字上锁。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是真的，看来蓝柯龙没有说错。

希望他给的这串代码也是对的。

我依次按下八个数字，静静等待。

随着一阵嘶嘶声，洗衣机旁边的那堵墙移动并转开了，就像是间谍片里的秘密通道，房间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微弱的绿光闪烁着。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盯着旋转门，过了片刻，操作板突然发出嘟嘟的警告声，墙面慢慢滑动着在关闭。

糟糕，安珀，快进去啊！我立刻跳了起来，从空隙中弯身钻进去，仅仅过了几秒，操作板便嘶的一声关上了我身后的墙。是不是进了圈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开始环顾四周。

“天哪……”我惊讶地眨着眼睛，东张西望，这根本不是地下室啊，也不是什么秘密通道，看起来更像是《星际迷航》或者《海军罪案调查处》里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屏幕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放映的时候图像肯定和实物一样大小，但现在是黑的。地上铺着亮黑色的瓷砖，反射出计算机控制台上一闪一闪的指示灯，那控制台几乎有一整面墙那么长。而对面墙上是……

我的心头突然袭来一阵寒意。只见角落里有一个金属的大笼子，也不完全是个笼子，但十分相似。在接近顶部的地方有几扇很小的栅栏铁窗，防火壁，厚重的大双开门，一匹马或是变回真身的小龙可以轻松进出。

“什么鬼东西？”我低声说，继续往房间里面走去，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安宁的海滨小镇地下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而这一切无人知晓。塔龙从来没有提起过。

那么，蓝柯龙还猜对了什么呢？

我的目光落到控制台上，上面有数不清的指示灯忽闪忽闪的。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屏幕，下面有个键盘，屏幕前放了一把椅子，我走过去。如果我能打开塔龙的文件库或是找到教官的邮件，我就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了。至少能搞清楚他们想对我和丹特做些什么。

刚走了没几步，我就听见门后传来嘶嘶声，有人进来了！糟糕！我转过身，房间里唯一一个藏身之处就是那个金属笼子，我躲进去，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笼子里面黑乎乎的，只从顶部的栅栏铁窗里透进来点点微光，我战栗起来，无法想象龙或是别的什么被关在这里的感觉。如果是我，肯定会忍不住爬墙逃出去的。

我透过门缝向外看。利亚姆和莎拉从我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他们往房间里面走去，椅子发出吱吱声，有人坐了下来，紧接着响起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铁窗外灯光一闪，外面亮了起来，我意识到是那个巨型屏幕打开了。

“请讲，”突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严厉的声音，那语气让我想起了我的教官，即使隔着笼子，听到这个声音我还是忍不住要跳起来，“安珀和丹特的情况如何？”

我镇住了，不敢再动。我看不到屏幕，就算爬上去趴在栅栏铁窗上也看不到，当然我也不会贸然行事，免得被抓住。但是，就算看不到，我也知道说话的是一条龙，也许是塔龙的一位高层，虽然我一个高层都没见过。他们手下的那些龙对他们的行踪都守口如瓶，因为担心圣乔治会追踪。

为什么塔龙的某位上层要问起我和丹特呢？我贴着笼壁，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先生，丹特适应得非常好，”利亚姆说，即使隔着墙，我也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冰冷无情。“他擅长与人类打交道，在自己建立起来的朋友圈里也能放松自在。他遵守规则并且明白他所背负的期望，我认为他的融合不会出现问题。”

“很好，”对方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并没有称赞或是满意的意思，“跟我们预想的一样。他的同卵妹妹，安珀·希尔怎么样？”

“安珀，”利亚姆开始回答，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起来，“她有点……问题。她交到了朋友，也适应得挺好，但是……”他顿了一下。“她很莽撞，”莎拉插了一句，好像她不吐不快，“她轻视规则，喜欢冒险，喜欢一些危险的活动。她挑战我们的权威，还常常质问她的教官。事实上，我认为她之所以还没闯出什么大祸，唯一的原因就是丹特。丹特能让她有所收敛，不过恐怕也快要控制不了她了。”

对方沉默了一阵，好像在思考，我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他们现在会召我回去重新训练吗？我一个人？我的心里一阵发凉。我不能，我不能再回到那儿去。尤其是没有跟丹特在一起，我会孤独无聊而死的。

“她做了违规的事情吗？”那个声音最终问道，我的心又揪了起来，如果丹特告诉了他们我和蓝柯龙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就完蛋了。

“没有，”利亚姆很不情愿地回答，我松了口气。“我们没发现，但她随时都会——”

“我们会更多注意她的，”那个声音打断利亚姆，“安珀·希尔对组织来说可能是个危险，不过或许她刚刚获得自由，还不习惯，所以做事比较出格。这对小龙来说很平常。好在她现在已经开始调整了，最终要让她集中精力进行训练。我们没有切实的理由将她撤回，正如你们所说，她并没有破坏规定。”

啊，我震惊地眨眨眼睛，他……真是通情达理啊。看来塔龙并不像蓝柯龙说的那样糟糕。

“那独兽龙怎么办？”莎拉突然问起来，我的血液凝固了。“他可能还在附近，要是让安珀或者丹特碰见了——”

“独兽龙，”那个声音打断她，“交给我们处理，不需要你们操心。上次接到报告，我们的特工就过来了，查到他已经逃离了小镇，应该不会回来了，但是如果你们看见他，或者你们监护的这两条小龙提到了他，你们都要立刻通知我们，明白吗？”

两个监护人连连称是。丹特，是你，对不对？是你跟他们说了蓝柯龙的事。所以他离开了，所以我们的教官提前过来了。一直都是你捣的鬼。“我们会和安珀的教官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把她的精力转移到正道上来，”那个声音继续说，“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吗？”

“没有了，先生。”

“很好。”我想象着说话的人往后靠了靠，挥挥手，“结束吧。”

屏幕一闪然后暗了下去。利亚姆和莎拉立刻转身走向密门，没有看向我所在的地方。我从笼子里偷偷看过去，他们摁了一个按钮开门。门关了之后我又等了一会儿才跑出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还好没有被多管闲事的哥哥和那两个靠不住的监护人发现。没有人来查看过我。我瘫倒在床上，脑海里拼命地回想着我所听到的事情。塔龙，监护人，我的教官，丹特。

还有独兽龙。

好吧，蓝柯龙，你说的都对，一阵寒意袭过我的脊梁骨。塔龙有事瞒着我们。现在我满脑子都想着你，希望能再见到你然后问清楚。

加 勒 特

“那么，你们现在有怀疑的目标了吧？”

电脑屏幕上，盖布里尔·马丁中尉坐在桌前，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沉思着。特里斯坦和我站在公寓的小厨房里，面对着台子上打开的电脑。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汇报，向总部汇报任务进展情况，但今晚不同，今晚，我们掌握了具体姓名。

“安珀·希尔，”马丁沉思着，皱起眉头，“我让情报部再查一遍她和她的家世背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漏洞。你说她有个哥哥？”

“是的，长官，”特里斯坦回答，“不过他们有可能只是一起被抚养长大，然后一起被送到这里来，好摆脱我们的注意，他们知道我们在寻找单独的目标。”

“很有可能，”马丁表示赞同，“不排除塔龙会想一些新方法来掩护它们安插的龙。你们有没有和她的监护人说过话，或者进过他们的房子？”

“还没有，长官，”特里斯坦回答，“但加勒特已经和那姑娘建立了联系，他已经安排好明天去见她。”

“很好，”马丁点点头看我一眼。“你呢，战士？”他问我，“你对这个女孩有什么看法？”

我声音保持平静，不带任何感情，“我还没有看出什么问题，长官。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一些偶然的迹象。所以，我无法给您明确的答复。”

“那就不要证据，”马丁眯着眼睛，“有时候你得跟着感觉走，不要管其他东西。你的直觉告诉你什么？”

“我……”我顿住了，想起安珀的笑容，想起她生气或是兴奋的时候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那种热切、叛逆的笑容昭示着她不会向任何事物屈服。每当我们目光相遇，我的内心深处就会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悸动。表面上，她的表现与其他人无异，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孩。

但是我的直觉，在战斗中一直护我周全的直觉，有不同的结论。安珀并不普通。也许是她那种强烈无比的决心与执着，在那些与我战斗的敌人身上，我见得太多了。那种绝不向死亡屈服的执着，让它们成为我们致命的敌人。或者是有时候，她看着我时，在那炽烈的目光中我发现一些不太像人类的东西。我无法解释，我知道圣乔治绝对不会以此作为理由除掉嫌疑人。但马丁现在不要求证据，他知道战士有时候要靠纯粹的直觉来作出选择，而我的直觉一直都相当准确。

“她很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目标，长官。”我回答他。

可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错的。马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要再调查清楚，”他低声说，“塞巴斯蒂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接近这个女孩。看看能不能进到她家里。塔龙基地有时会有地下密室，在那儿接受组织发来的情报。如果你找到密室，‘秩序’会全权授命你处理掉整栋房子，但是要小心谨慎。”

“我们要不要监视这栋房子，长官？”特里斯坦问，马丁摇了摇头。

“不。塔龙特工训练有素，任何异常它们都会注意到，比如马路上停着一辆陌生的车。绝不能让它们知道我们就在附近。装上电子监视器只能监视外部情况，还是没法完成主要任务。只有进入住宅内部——才能找到所有确切的信息。”

“明白了，长官。”

“两个人都做得不错，”马丁说完，一丝笑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我们会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继续调查。就到这里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辛苦了。”

视频连接断开，屏幕上的图像消失了。特里斯坦吁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好了，完成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伸展着他修长的四肢，“真高兴终于能向他们报出一个名字。一直没什么进展，他们可能也会有点着急。现在我们把精力都放在这个女孩身上，或者她哥哥身上，一定要找出真相。”我没有回答。我本该觉得放松，现在任务又重回正轨，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行动。我不喜欢未知，我想要的是确切的计划，能遵从的指令，能达到的目标。现在我收到命令了：直接面对目标，查清她到底是不是潜伏者，如果是就把她杀了。简单熟悉的命令。我本应该专注于这个任务，想着怎么去完成它。

但是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安珀。想着再去见她，接近她，发现她的秘密。发布指令的视屏已经关掉几个小时了，我却一直处在莫名的挣扎与纠结之中。老实说，我想见她，期待着见到她的那一刻……但与此同时，我又犹豫不决，我不想对她撒谎。

我不希望安珀是潜伏者。

我颤抖起来，从台子上抓起双筒望远镜，走向大门。我不能这么想。个人情感与实现目标毫不相干。我有任务在身，而且从来没有失败过，现在绝不能犹豫不决。

“啊，加勒特？”听到特里斯坦的声音，我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身发现他正抱着双臂看着我，一脸困惑，“你干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双筒望远镜，“每天晚上不都要出去看看吗，怎么了？”他翻翻眼睛，“你没听见中尉的话吗？让我们休息一个晚上。放下这该死的望远镜，不然我拿它砸你了，我说真的。加勒特，我们是在加利福尼亚，周围都是沙滩、排球、比基尼和夜店。你不能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想着任务和训练。”他一边说，一边用同情又恼怒的眼神看着我，“就算是‘完美战士’，也需要偶尔放松一下吧。今天可是得到总部允许了啊！ 就一个晚上，忘了你的任务吧。”

忘掉任务。忘掉命令、战争和我的目标。活到今天，我从没考虑过这些。我的生命就只有命令，一直以来，我必须出类拔萃、坚强不屈。“完美战士”，那是所有人对我的期待。

但是今天下午，在跟一个漂亮的红发女孩一起冲浪，冲浪板破浪前行时，什么命令、战争，那些事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时刻。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来没有……，自由时间一般都用来训练，不断练习那些保命的技能。其他士兵会去酒吧、夜店，连特里斯坦都会去，但我基本上都是在健身房或是射击场度过的，我很少有闲暇时光，即使有，也是看书或者看动作片，还有玩飞靶游戏，我的命中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总而言之，我的生活中基本上只有训练和战斗。

现在我开始好奇——我错过了什么？特里斯坦总逼着我跟他一块去酒吧、俱乐部和派对，而我总是拒绝，觉得没有意义。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意义，也许就是体验一下新事物罢了。

“好吧，”特里斯坦一边说，一边拿起台子上的钥匙，“你愿意的话，就待在这里做你的‘完美战士’吧。我要出去了，可能会到天亮才回来。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我会大醉一场，所以别等我了——”

“等一下。”

特里斯坦停了下来，我把双筒望远镜扔到扶手椅上，转身面向他，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稍稍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出来，“你打算去哪儿？”我问，“我要不要弄个假的身份证件？”

他夸张地张大嘴巴：“哦，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是我那位战友吗？”

“闭嘴。我们还走不走了？”

他咧嘴笑了，对着大门方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您先请，我的好搭档。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管它呢，不管你受了什么刺激，愿意出去就行！”

不是“什么”，我一边关上门一边想，是“谁”。你就自己猜去吧，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安 珀

“嘿！嘿嘿！安珀！ 你在听我们说话吗？”

我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不再紧紧盯着那个玻璃盒子，里面放着闪闪发光的钻石、蓝宝石、绿宝石和红宝石。莱克茜叹了口气，看了看我，似乎在说她已经喊了我半天了。柜台后边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的女子，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表情却好像在说，这个人肯定什么都不会买，于是她走向一个正在看订婚戒指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咕哝着，转过身走向莱克茜。其实我并没有走神，只是在想那个密室，还有里面的那些秘密。今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我又一次愚蠢地冒险潜入地下室，却发现蓝柯龙给我的密码已经失效了，要么是塔龙改了密码，要么是系统自动重置了。今天下午我连续两次输入这个密码，操作板发出了哔哔的预警声，屏幕上还闪烁着“警告：输入错误”的红色字样，吓得我立刻逃上楼去。

进不了密室了，真让人心烦，现在我只有一个选择，必须找到蓝柯龙，但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克莉斯汀去哪儿了？”我问道，努力忘记满脑子的塔龙。至少现在我很自由，可以和朋友待在一起，明天早晨到来之前都不必见到恐怖师太。我可不想一直想着魔鬼教官和失踪的独兽，把剩下的大好时光全毁了。

莱克茜说克莉斯汀在珠宝店的另一头，正欣赏着崭新的手镯，而她那个刚刚认识的“男朋友”，正在把银行卡塞回钱包里。我忘了他的名字是杰米，杰森，还是杰或者是鲍勃。可怜的家伙，我们几个都懒得去记他的名字，也习惯了克莉斯汀像走马灯似的换男朋友。

“你也对那些闪闪的东西痴迷啊？” 走到克莉斯汀那里，莱克茜咕哝着对我说，那个叫杰还是鲍勃的可怜家伙，被克莉斯汀打发去附近的星巴克买拿铁了。“你和克莉斯汀一样可怕，只不过她有男生给她买东西。”

克莉斯汀笑了，“这可不是我的错。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要给我买生日礼物。”她抬起手腕，手镯亮得像有一千颗星星在闪烁。我出神地看着手镯上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宝石，克莉斯汀摇了摇头，“安珀……你没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本啊。如果真想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宝贝，大家都会争先恐后为你掏腰包呢。你只要抛个媚眼，让他们认为很快就能得到一些回报。”

我皱了皱鼻子，“无所谓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坏。”

“随便你。”克莉斯汀放下手腕，这时杰或者是鲍勃手里拿着一大杯奶油焦糖拿铁走过来，傻傻地笑着递给了克莉斯汀，克莉斯汀微笑着向他轻声道谢，她长吸了一口拿铁，睫毛忽扇着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我得转过脸去，免得让他们看到我在翻眼珠子。

“好了！”莱克茜轻快地大声说，“现在去哪儿？要去吃午饭吗？有人饿了吗？除了安珀。”

“嘿！”我抱起双臂说，“我的饭量比你们俩加起来还要大，所以我的票数也应该以一抵二。”

“我还没买好东西呢！”克莉斯汀一边说，一边对杰或者是鲍勃嘟着嘴，“我需要一件参加周末派对时穿的上衣，再逛一家店吧，然后就去吃饭。”

我抱怨起来，跟克莉斯汀一起“再逛一家店”就意味着至少要花一个小时看她试穿衣服。换作别的时候我不会介意，可是现在我饥肠辘辘，坐立不安，心情烦躁。龙现在就需要食物！

我的肚子也配合地咕咕叫起来，我一只手放在胃部，跟她说：“克莉斯汀，我敢保证，要是真让我再花一个小时看你试穿鞋子，我会饿得把你男朋友吃了，用叉子吃。”杰或者是鲍勃朝我眨了眨眼，我没理他，“现在是午餐时间，你也不想看到我饿的样子。我饿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现在就要给你买午饭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转身看到了加勒特，他离我仅仅一步之遥，浅笑盈盈地看着我。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亮亮的头发，在商场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一时间语塞，加勒特钢灰色的眼睛转向同样盯着他的莱克茜和克莉斯汀，“对不起，你们介意我把安珀带走一会儿吗？只是为了确保在你们离开前，她不会吃了你们。”

克莉斯汀红着脸打量着加勒特，犹豫不决，莱克茜则挽起她的胳膊就走。“嘿，加勒特！当然可以，你们俩去吧，不着急。”她毫不掩饰地向我眨了眨眼，我对她皱了皱眉。“我们就在附近。你们好了就发短信。嗯……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们走了，莱克茜几乎是把克莉斯汀拖走的，杰或者是鲍勃就像一只迷路的宠物狗似的跟在她们后面。他们消失在人群中，我瞥了加勒特一眼，他笑起来：“就剩我们俩了。”

※※※

美食广场就像往常一样喧闹不已，店里充斥着各种味道，又甜又腻的汉堡、鸡蛋卷、比萨、大热狗、华夫卷筒冰淇淋和肉桂面包，我叹了口气。哦，如果我的后半辈子每天都能吃到左宗棠鸡，我都能笑着死去。这里的人群更加密集，人声鼎沸，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噪声，加勒特看上去比往常更加紧张。

不过他仍然保持着绅士风度，买了两份熊猫花园的午饭，还尝试教我用筷子，而我怎么都学不会，我笨手笨脚地想夹起一块左宗棠鸡，结果鸡块直接飞到他头上，他敏捷地一闪，最后不得不认输，让我用塑料叉子吃。

龙可不会用两根小棍子吃饭。“你到这里多久了？”等我吃了一大半，加勒特才开口问。他可能发现，在我饥肠辘辘的时候，不适合深入交流。从这点来看，这男孩还挺善于观察。我吸了一口激浪饮料，回答他。

“没有多久，”我耸耸肩，“刚刚夏天的时候来的。”

“你之前住在哪儿？”

“南达科他州，跟我的外祖父母一起，”我用叉子叉了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在我和丹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于车祸，所以对他们几乎没什么印象。从那以后外祖父母就把我们俩带走了。”

“那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好多问题。一瞬间，我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教官总是让我们小心那些长串的问题，尤其是关于我们过去和个人生活的问题。提问的人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也有可能是心怀鬼胎。很多幼龙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被“秩序”杀害了。

加勒特？他会不会是……？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他，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他那明亮的灰色眼睛看着我，我的心里又一次小鹿乱撞。不可能，我太多疑了，他这么年轻，不可能是个无情的杀手。

而且，对这些问题，我早准备了答案。“比尔外公得了肺癌，没法再照顾我们，”我流利地背着台词，“丹特和我就到了新月湾，在外公身体恢复前，我们得和阿姨姨父住在一起，虽然我希望外公早日康复，不过说实话，我更喜欢这儿。”

他歪着头，一脸困惑又可爱的表情：“为什么呢？”

“南达科他州没那么多海，”我叹了口气，“那里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心底里一直住着个加州女孩。如果现在让我离开大海，我估计自己会慢慢枯萎，被风吹走。你呢？”

我在他眼前晃了晃叉子，“你从芝加哥来的，对吧？回去的时候会舍不得吗？或者你更想家？”

这回轮到他耸肩了：“哪里都好。”

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是不理解他平平淡淡的语气，“但你一定有朋友吧？在家乡那边？你不会想念他们吗？”

“也许吧。”

此刻，他看起来不太自在，好像是因为对话并没有朝他预期的方向发展。我结束了这个话题，他随之陷入了沉默，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他面无表情，眼睛变得空洞冰冷。我对他的变化感到诧异，仿佛有堵墙矗立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话让他变成这样。我闷闷不乐地戳着食物，突然看到了他身后头顶上的招牌，我顿时来了精神。

“等着我，”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回来时，在他桌前放了一个很大的蜜糖肉桂卷，笑着说：“给你，我请客。”

他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

“肉桂卷啊。”我坐了下来，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上的那个，热腾腾油腻腻的甜味立刻在我的唇齿间蔓延开来，“你尝尝。我还给你额外加了东西，加甜卷，上面撒了冰冻焦糖核桃呢。相信我，你肯定会喜欢的。”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面部扭成一团，像是吃下了一整只柠檬。他咽了下去，咳了两声，伸手去拿苏打水，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身体往后靠着椅背，好像怕那面包会突然跳起，自动跑进他嘴里似的。

“太甜了？”我一脸无辜地问，咬着嘴唇强忍着笑，他那震惊的表情，实在让我想哈哈大笑，“如果觉得太甜，我替你吃。”

“好的，”他深深地吸了口饮料，气喘吁吁地说，“我觉得自己的血管要被堵住了。”

我歇斯底里地咯咯大笑，吃完了自己的，又拽住他面前的餐巾纸，把剩下的面包卷拖过来。他看着我，脸上微微露出愠色。

“你应该多笑一点，”我告诉他，咬着甜得要命的肉桂面包。哦，天哪！这简直是糖尿病患者的噩梦。我牙齿都要被甜倒了，“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可爱。”

他歪着脑袋，又是一副困惑又可爱的表情，“我不笑吗？”

“不常笑，”我回答，“多数情况下，你看起来就好像在推算下一个狙击手会从哪个方向袭击你。有些人把这个叫做妄想症，但你知道的……”我耸了耸肩，又咬了一口难吃至极的蜜糖肉桂卷。

他笑出声音来，“如果真的有人要来袭击你，那可就不是妄想症了。”

我对他眨着眼，之后反应过来他只是开了个玩笑罢了。我大笑着把卷起的餐巾纸扔向他（他当然立刻接住），摇了摇头，“你看，我就知道你总是处于防备状态。”

吃完剩下的面包，我擦擦手站了起来，把垃圾扔进最近的垃圾箱，“糖和防腐剂吃多了，我现在精神兴奋，要不要一块去射击僵尸？”

加 勒 特

安珀说话总是没头没脑的，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听到这一句，我还是吓了一跳：“什么？”

这不怪我。今天早晨我醒来时，头疼欲裂，感觉嘴里像是含了浸在呕吐物里的棉布。对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我记得有特里斯坦，卡拉OK和酒。好多酒。早上起来我头晕脑涨地走进厨房，眼睛通红，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还疼。我的搭档大笑着，把一杯黑咖啡推到我面前，叫我真汉子。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没法回击，只好对他弹弹手指。

幸好我恢复的速度很快，到了下午我感觉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反正对付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足够了，当然她偶尔也会让我判断失误。现在看来，我显然还没有百分之百地从平生第一次宿醉中清醒过来，因为我肯定地听见安珀说要去射击僵尸。

她笑了，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跟她肌肤接触让我浑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你肯定从来没去过游戏厅，来吧，我带你见识见识。”

她领着我穿过拥挤的购物商场，经过许许多多服装店，还有卖手机和珠宝的商铺。最后，在购物商场顶头昏暗的小角落里，她把我推到一个入口处，门口装饰着几百只闪烁的霓虹灯。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机器发出的喊声和尖叫，引擎发动旋转的声音，金属嗡鸣声，还有铃声和口哨声。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她，一边往里面张望。

“游戏厅，”她回答，“跟莱克茜还有克莉斯汀到商场来的时候，经常看到这里，但她们都宁愿逛街购物做些无聊的事情，所以我也从没进去过。”她举起手臂，指向靠前的一个黑色盒子状机器，中间的屏幕闪烁着蓝光。“看到那个了吗？那是僵尸射手，我一直想要试试看，但那两个女孩都不感兴趣，丹特又从不来商场，所以……”

她期待地看着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要搞清楚她的意思。僵尸射手？至少“射手”我很熟悉。“这是……一种游戏？”我猜。

“哦，对，当然了，”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闪闪发光，既兴奋又渴望，“你觉得怎么样，加勒特？想要射射看吗？你不会怕比不过我吧？”

我笑了。区区一个射击游戏？她也不想想她要对付的是谁。“请带路。”

几分钟后，我们站在黑色盒子状机器前，手里握着轻薄的玩具枪，盯着中间的屏幕。“饿死鬼之岛”，几个滴血字母拼成的单词出现在屏幕上，同时机器里响起低沉的声音念出这几个字。安珀咧嘴一笑，举起了她的“枪”。

“准备好了吗？”她准备好了挑战。

“这完全不切实际啊，”一片黑色沼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屏幕上，我对她说，“这样一把枪根本不可能射到任何东西。”

这时一个僵尸突然从树后冲出来，跃入屏幕。鲜红的假血在我这边屏幕上飞溅出来，轮到了安珀射击，她扣动塑料枪的扳机。僵尸立刻化作虚假至极的一摊血水，消失了，女孩吹了吹她的枪口，好像真有烟冒出来似的。“这个算我的，”她大声说。此时更多的僵尸伸开双臂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她看向我，嘴边闪过一丝笑意，自鸣得意又带着挑衅，“来啊，加勒特，男生不都很擅长这些吗？”

我看着不断出现的僵尸群，举起手枪，得意地笑起来。好吧，我暗想，想象着自己回到了瓦休甘沼泽又名“瓦休甘平原”。在俄罗斯西西伯利亚平原南部、额尔齐斯河同鄂毕河之间，面积53，000平方公里，是全球最大的沼泽之一。，面对着杀气腾腾、年轻力壮的龙，还有一帮人类帮凶。想让我射击，那就来吧。

※※※

那天下午，我们整整玩了四局。安珀最后断定：“你完全是作弊!”我对她咧嘴而笑，这把小玩具枪现在被我用得极其顺手。她怒视着我，一脸的气恼，“而且还是个骗子！”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从没玩过这个，”她怒气冲冲地说，直指屏幕，屏幕上再次闪动着“胜利！二号玩家”的字样。“没有人第一次就能射击得这么好，你以前肯定玩过，承认吧！”

“我以前从没玩过，”我如实回答，心里希望她别问我为什么能用一把玩具枪射得这么好。事实上我用真枪能射得更好。她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保证。”我举起双手，笑着说。

“好吧，我相信你。”她挥挥手中的游戏币，两眼闪闪发光，“再来一回合？”

“你先来。”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从口袋中掏出来准备接听，屏幕上显示是特里斯坦的号码。“不好意思，”我一边说，一边后退，“我得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我退到一个安静一点的角落，躲到起重机游戏区后面，把电话放到耳边，“你好。”

“逛街逛得如何啊？” 特里斯坦的声音夹杂着讪笑，“我想你已经找到目标了吧，你不可能逛了三个小时无所事事。”

我刚想回答，身后什么地方响起了铃声。特里斯坦带着怀疑的语气问：“这是什么鬼声音？你们在哪儿？”

“哦，在游戏厅。”

“呵，真开心，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搜索潜在目标，你却在游戏厅里玩得开心，”特里斯坦嘲讽地说，“你至少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了吧？”

“我还在找。”

“好吧，”听上去他并不相信，不过没有再逼问下去，“你说在找就在找吧，我就想告诉你，我发现了希尔公寓的一些事情，看起来原来的物主一直没有公开拍卖这个地产。后来卖掉的时候，价格高于市值的两倍。”

“看来是有人看准了要买他的房子。”

“没错。还有，根据业主协会的规定，不允许大面积的装修，但那个业主买下房子之后找了房屋工程队在里面施工了一个月，但房子外观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们可能是在里面做了什么大工程，或许是给塔龙特工们建了个地下室。”

“我也这么想。”特里斯坦的声音陷入沉思，“我们需要深入内部查个究竟。直接破门而入肯定不行，如果我们判断错误，就会惊动真的潜伏者，它们就会转移，如果真的是塔龙地下基地，它们会安装很多警报设备，不能打草惊蛇。所以看来，只能靠你了。”

“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没有了。目前就这么多。”

“加勒特。”

我转过身。安珀就站在我身后，手上拿着手机，带着抱歉的神情。“克莉斯汀和莱克茜马上就要走了，”她说，“她们问我要不要搭她们的车。”

我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立即跟特里斯坦说：“明白了，挂了。”

我挂了电话。安珀还在等我，绿色的双眼期待地望着我。“你自己决定，”我说，“如果你想和你朋友一起走，我能理解。不过我也可以开车送你回去。”如果我能开车送她回去，或许她会让我进去坐坐，这可是一个机会。可是说实话，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她也一样。

她笑了笑，“你不介意吗？”

“只要你答应再玩一轮僵尸岛游戏。”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闪烁着，“成交。”

安 珀

我们又玩了三局。我觉得最后一局他是故意让我的，不过我没有抱怨。我从来没法说服莱克茜和克莉斯汀陪我玩游戏，丹特又几乎不来商场，现在有加勒特陪我是最好不过了。僵尸射击玩得无聊了，我们又换了个赛车游戏（这个我比他厉害），格斗游戏我们几乎是打个平手（不过我还是更胜一筹），玩桌上曲棍球游戏，我直接完败。他的反应能力和手眼协调能力强得惊人，比我以前见过的人类都要强得多。好胜心超强的我本来应该很生气，但是，加勒特不像我哥哥那样气焰嚣张，他总是温和谦逊，而且，他看起来真的玩得很开心。

后来我们又去了美食广场，因为玩了很长时间，我又饿了，需要吃点东西。我拿着比萨大快朵颐，加勒特坐在我对面，喝着苏打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他，“我牙齿上沾到青椒了还是什么？”

他笑了，“你总是让我措手不及，”他一边说一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我今天本来有几件事要做的，结果却不停地玩僵尸游戏，跟你比赛，在商场吃东西。我以前从没做过这些事。”他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这都怪你，你真让人分心。”

我歪着脑袋问他，“好的分心还是坏的分心？”

“我还没想清楚。”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我不会在意的。”吃完最后一口比萨，我用餐巾纸擦擦手，注意到加勒特放在桌上那晒得黝黑的手臂，精瘦却强健。

我眨了眨眼。他的前臂上有个边缘不齐、浅色的圆形疤痕，靠近肘部，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显得又亮又白。我仔细一看，发现他手腕附近也有一个伤疤，像是以前留下的，像是刺伤，之间还有几个很小的疤痕。颜色都很淡，不注意的话很难看见，不过从那两个大的伤疤判断，他的手臂一定受过伤。

“这是怎么弄的？”我轻声问他，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他的伤口。

他立刻向后一靠，倒吸了一口气，我愣住了。我们僵坐了几秒。然后，不知为什么，我把手慢慢伸向他的胳膊，用手握住他的手腕。加勒特没有动，我轻轻地把他的手臂拉到跟前，他那双钢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他的皮肤摸上去很凉，我能感受到他双手的力量，肌肉强健有张力，像弹簧一样。我摸着他的伤疤，他的手臂仍然一动不动，我用指尖在上面画着圈。“看起来好像受过伤。”

加勒特颤颤地呼出一口气，“是的，那时候很疼。”他的声音紧绷，好似有什么东西掐着他脖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事故，几年前，被邻居家的罗威纳犬罗威纳，原产于德国的一种大型犬。早期罗威纳被用作放牧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警卫犬投入服务。目前，它们经常用来作为警卫犬或警犬。袭击。”他的手臂微微颤动，但没有抽开，“人家说我运气算好的，没有被咬掉手指。”

我好奇地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发现前臂上还有一个很粗的伤疤，参差不齐地划过他的手腕，看得我发怵。一般情况下，狗都不喜欢我。我想它们可能是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所以看到我会逃开，跟我保持它们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威胁性地朝我大叫。我很难想象，如果一条巨大的罗威纳犬咬着我的手臂不放，我会怎么办，或许烧焦的狗毛会散落一地。

我抬头发现加勒特注视着我。他灼灼的目光让我喘不过气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的两颊泛起红晕，心怦怦直跳。周围的世界已经变得模糊，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向前倾，隔着桌子和他……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尖叫了一声，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是短信。加勒特猛地抽回手臂，站起身来，走到椅子后面。我眨了眨眼，对他一气呵成的敏捷动作感到诧异。前一秒他的手还放在我眼前，我还在抚触他凉凉的皮肤，下一秒他就跑开了，我盯着空空的座位，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几个未接来电，是我不认识的号码，有可能是广告或者电话营销之类的。但是短信是丹特发的，他从来不发短信给我，而这条短信更像是一种凶兆。

你在哪里？快回来。T来了。

“糟糕，”我嘟囔着，桌子另一边，加勒特灰色的眼睛正严肃地看着我，我抬头望着他，“是我哥哥，”我说，“家里有事，他让我现在就回去。”

加勒特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

车子往家门口驶去，私家车道上没有陌生的车辆，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车停了下来，我的心里还是紧张不安。

为什么塔龙会来？难道他们……我的心揪了起来，他们知道了我和蓝柯龙的事情？他们是来把我带走的？

我极力把目光从房子上移开，看向加勒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他了。“谢谢，”我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请我吃午饭，送我回家，谢谢。我们下次再聊。”

“安珀，”他犹豫片刻，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他终于问出了口，“要不要让我进屋，帮你解释一下？”

“嗯……”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立刻否定，当然不行，尤其是今天。利亚姆和莎拉曾明确表示不能让我们的朋友进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和朋友总是在沙滩，或是克莉斯汀家那个巨大的海景房，或是冰沙小屋见面，看起来没人在意我和丹特从未邀请过他们来家里做客。莱克茜和克莉斯汀连我家大门都没靠近过，丹特的朋友也是。我们都跟别人说姨父是个脾气古怪的作家，需要绝对安静的创作环境。

即使是平时我带一个陌生男孩回来，利亚姆都会勃然大怒，更不用说今天了。

“你不用这么做，”我对他说，“我会没事的，再见，加勒特。”

他看上去有些失望，我感到很奇怪，没想到会有男生想要进屋来为我分忧。丹特的朋友们，尤其是加尔文和泰勒，来接丹特的时候甚至连房门都不敲一下，他们都是把车停在车道上按喇叭。

“你还欠我一堂冲浪课，”在我伸手去开门的时候，他说。我回头看他，他笑了，“明天吧，如果你方便的话，”他平静地提议，那双富有金属光泽的灰色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莱克茜，加尔文，不管是谁，都别来，就我和你。”

“加勒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塔龙明天会不会还在这儿，也不知道我明天会不会还在这儿。也许塔龙很快会把我带回组织，宣布我离经叛道，不守规矩，并不适合和人类一起生活。我无法确定明天能否见他，所以并不想立刻答应他。

但是，跟加勒特单独待在一起一整天……我怎么能说不呢？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我喜欢他平静的自信和含蓄的幽默，而他玩得开心的那个样子，更是难得一见。他喜欢跟我比试，他很好沟通，长相也不错。（好吧。这些只是保守的说法。他超帅，连我的龙身也认同这一点。）我觉得他太过隐藏自己的内心，我还没有看到加勒特真正的一面，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才能对他了解得越多。

而且，跟他在一起，我的心里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作为龙，我本能地否认。我的龙仍然不喜欢这个人，他有着令人瞠目的反应能力和明亮的双眼，目光锐利，就像猎捕者的眼睛。但我身体的另一部分无法抵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虽然我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明天，”我点点头，“中午在小海湾那儿等我。还记得那儿吗？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他摇了摇头，“我记得，”他嘴角微微翘起，淡淡一笑，“到时候见。”

明天。明天我要和加勒特两人单独去隐蔽的沙滩，一起冲浪，一直玩到夜幕降临。然后我们可能会去主沙滩，跟莱克茜，丹特或是其他人一起玩。就像以前那样，没什么不同。我不能总想着要离开了。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金属光泽，一直盯着我，我又感到一阵紧张，心里有些局促不安。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打开吉普车门，下了车。“明天见。”我说了一声，对他，也是对我自己作出承诺，然后转过身去。我故意不回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路紧随着我，直到我进屋关上大门。

※※※

我走进玄关，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胳膊，钢铁般坚硬的手指抠进我的皮肉，我疼得倒吸一口气。我弯下身子，转过头看到教官正怒气冲冲地盯着我，那可怕的眼神，好像要一口咬掉我的脑袋。

“你去哪了？”她悄悄地厉声问道，猛地摇晃了我一下。我咬着嘴唇忍住不喊疼，“我打了你几个小时的电话，为什么不回？”

我想起那些未接电话，那个陌生电话号码也许是她的。但她以前从没给我打过电话，而且按照约定明天早上就会看到她。“在商场，”我小声回答，“没听到电话铃声。”

“进来！”恐怖师太厉声说，把我推向客厅，“注意礼貌态度，如果你还知道怎么做的话。”她恶毒的绿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我发誓，小龙，如果你再给我惹麻烦，明天就给你好看。”

我搓了搓发青的手臂，走进客厅。

我跨进客厅的门，看见六个人一齐扭头看向我，利亚姆和莎拉站在厨房，隔着大理石台面盯着我，但他们俩不是重点。对面墙边站着的那位，双手交叉放在身体前面，他是丹特的教官，也不是重点。丹特一个人独自坐在沙发中央，看见我回来松了一口气，眼神中却带着恐惧。房间里还有两个陌生人在注视着我。

一个男人从扶手椅上起身，他那张狭窄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这笑容看上去是挤出来的，一点儿都不真实，就好像是看了几幅微笑的图画之后模仿出来的，但没有领悟到微笑的真正含义。我的龙发出嘶嘶声，感到畏缩害怕。那个男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深邃得令人恐惧。他身着灰色西装，深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他是一条成年龙，年长的龙，我的本能尖叫着告诉我快点逃走。

“啊，安珀·希尔。”他一开口，整间房间都安静下来，虽然之前也没人在说话，但我的教官，丹特的教官，我们的监护人，还有站在他椅子旁边的那个身穿黑色套装、肌肉发达的男子，全都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他的嗓音低沉而自信，跟那天晚上我在密室里听到的声音很像，我怀疑就是同一条龙。他向丹特坐的沙发指了指：“请坐。”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紧张不安地快速扫了哥哥一眼。“怎么了？”我问他，身边这一圈大人个个神情严肃，眼睛一直看着这个穿西装的男人，“我们有麻烦了？”

“麻烦？不，当然不是，”他又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有麻烦呢？”

“嗯……”我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原因，只是……好奇。”

“这只是日常巡查，”他继续说，淡蓝色的双眼眨都不眨，像鹰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我，“没必要惊慌。上级派我来检查你们的情况，看看你们在新家过得怎么样。所以……”他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住在这儿一切都好吗？开心吗？”

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们身上。恐怖师太在房间另一边看着我，双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感觉我的回答并不重要。他们对我的期望就是在这里过得愉快，一切顺利。说过得不好是没有用的，而且明天早上我还会痛不欲生。塔龙丝毫不关心我们是否开心，他们只想确保我们遵守规定。我在密室里偷听到的对话也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是的。”我咕哝着回答。丹特则用礼貌的语气回答：“是的，先生。一切都很顺利。”

不出我所料，这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我过于平淡的语调，不过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但我那教官的眼神却变得尖锐、冰冷而恐怖，看得我心里直打哆嗦。哦，看来明天有我受的了。

“很好！”穿西装的男人轻快地点了点头，大声说：“塔龙听到一定会很高兴。”他把目光转向站在墙边的丹特的教官和恐怖师太，“他们的学习如何？有什么进步吗？”

“男孩做得很好，先生。”丹特的老师说。我发现他都没看着对方，眼睛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我战栗起来。在塔龙社会里，直视对方的眼睛，迎着对方的目光意味着挑战和威胁。当然，跟人类生活，我们也适应了人类那些随意的目光和游离的眼神，不过你还是不会愿意和一条位高权重的成年老龙进行瞪眼比赛。说得轻一点，你这种表现极度粗鲁，纯粹是自找麻烦，后果严重的话，你的脖子会被咬断。

“女孩呢？”身着西装的男人看着恐怖师太，“组织内部有人担心你这个学生缺乏……纪律性。是真的吗？”

我的教官笑了，那是一种预示厄运的微笑，充满着威胁，而那微笑直接指向我。

“哦，她还在适应，先生，”教官说，眼里闪着阴森的光，预示着可怕的明天或者未来。“还有些问题有待我们解决，但别担心，我们能解决好的，我确定。”

我真不希望明天到来。

这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又待了一会儿，问了些问题，与我的教官、监护人聊了聊，也偶尔跟我和丹特说几句。房间里的气氛仍然紧张，身边的这四条成年龙，更让我感到焦躁不安，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不仅如此，塔龙有一项基本规定，一个地方不可聚集太多的龙，这样等于飞蛾扑火，会引起圣乔治的注意。塔龙的高层，最接近老威的那些大佬们，从不会冒险露脸。而老威，塔龙的老总，也是现存最厉害的龙，总是待在幕后和隐蔽处。如果这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如大家所想那么重要的话，那派他来新月湾就真的很奇怪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人物会特地跑来见两条小龙，仅仅是来看看他们过得“愉快不愉快”？

背后的隐情我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不解之谜，谜团变得越来越大，这个险恶的谜团名叫塔龙。

暮色降临，莎拉阿姨礼貌地提出要为大家做晚饭，但她的好意被委婉谢绝了。身着西装的男人起身又和我们的教官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我和丹特，不过他什么也没对我们说，只是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们，他虽然变成人身，但那双眼睛仍有一种龙的感觉。最后，他对我们笑了笑，那笑容依然空洞，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保镖跟着他，不过他们并没有从前门出去，而是从地下室楼梯离开，或许是去秘密通道那里。他们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关上。

我感觉有人站在身后，转过脸一看是教官，她正对着我，脸上浮现出可怕的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

“好吧，”她尽力用对话的口吻跟我说话，尽管脸上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看来你成了焦点人物了，不是吗？塔龙认为你很有潜力，但就是不太守规矩。”她的笑容更明显了，眼睛里闪着光，“这个问题我们要好好解决，对吧？今晚好好休息吧，小龙。明天一定……非常有意思。”

加 勒 特

安珀又迟到了。

跟几天前一样，到达小海湾后，我将车停在一片棕榈树下，第三次看了看表。十二点十八分，仍然没见到女孩的身影。我怀疑她是不是又“忘记了时间”，甚至可能完全忘了约定。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可理解。在“秩序”战队，守时比什么都重要。你要么准时到，要么早到，但绝不能迟到。若是上级让你四点钟在小教堂和他会面，无论是什么特殊的原因，你都必须准时到达，不然就有可能得到伙房去做一个月的杂工。

我想新月湾当地人并不在意守不守时，至少夏天的时候是这样的。这个小镇有一种慵懒宁静的氛围，在这里，你每天都能过得轻松惬意，无忧无虑不用赶时间，不用担心见面地点。

我过不了这种生活，至少不能一直这样，不然我会疯掉。就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被一个红发女孩弄得心神不宁。我无法理解这些事情，也不喜欢这些事情。昨天安珀握住我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想起来真是奇怪，我居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居然就让她碰了我。在“秩序”战队，如果有人这样抓住我，肯定会被我掀翻在地。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如果你的生命随时都会受到威胁，你就会下意识地作出这种本能反应。

但我让她触碰我，任由她追问伤疤的事情，这块伤疤是和那条至死不屈的顽强绿龙战斗的结果。我没有抽回手臂，她的手指触碰的地方，激起一股暖流，顺着我的手臂一路流淌到我的心里。以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我还想让她再触碰我一次。

我对这种想法深感诧异，身体向后靠了靠，揉揉眼睛。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个士兵，受过训练，要始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可以毫无畏惧地降服一条猛龙，可以任由长官冲着我发火喊叫两个小时而无动于衷。而安珀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我定定神。没关系，我还有任务，安珀仍然是我的目标，剩下的目标基本上都从名单上删去了。莱克茜和加尔文出生在新月湾，没有在别的地方生活过。克莉斯汀·达夫是另一个重要嫌疑人，她虽然不是当地人，但每年夏天都会跟着父亲和继母来新月湾。他们在纽约有套公寓，她父亲在那儿做股票经纪人。

还剩下一对双胞胎，安珀·希尔和丹特·希尔。今年夏天刚刚来到新月湾，与阿姨姨父住在海边的一幢大房子。父母都不在了。

当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有可能找错了方向。安珀·希尔可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我只有在更了解她之后才能确定，或是等她自己露出马脚。不管怎样，我必须取得她的信任。

如果她还会来的话。

我倚靠在座椅上，静静地等她来。

※※※

下午一点三十一分，安珀终于出现了。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向沙滩走去，安珀只身一人，一头凌乱的红发在阳光下闪耀，胳膊下夹着一块冲浪板。她一只手放在眼前遮住阳光，眺向海面，我走到她身后。

“在找人吗？”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惊讶地眨着眼，似乎不相信我会出现在这儿。“加勒特？你来了有多……我是说……哇喔，你还在呢。”我没回答，她看着沙滩，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我以为你不会等我了。”她说出了实话。

我差点就放弃了。十二点十八分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再等半小时，她再不来就打电话取消见面。给一个迟到的人多半小时是最合理的，但半小时又变成了四十五分钟，然后变成了一小时，一小时十五分钟。最后我接受了她不会再来的事实，准备插钥匙发动引擎，这个女孩又突然匆匆忙忙地赶到沙滩了。

“又忘记时间了？”我冷静地问道，她有点畏缩，大概觉得我生气了，但我算不上生气，看到她我感觉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小时十五分钟等待她的时间里，我独自坐在吉普车里，脑子里设想了好几种可能发生的可怕情况。不合逻辑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全想到了。车祸，被鲨鱼袭击，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令我焦躁不安，如坐针毡。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以前我从不会关心这些，从不会为某个人如此担心。我的士兵弟兄们，战友们，她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极其危险，随时都会性命不保，但我们接受现实。担忧别人的安危会带来危险，可能会给战友们招致杀身之祸。你必须相信自己的团队，他们明白自己的任务，而且会坚持到底。伤亡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须面对的事实，这也是“秩序”的额外好处，圣乔治的士兵们从来都不会死于年老体衰。

但……我刚才担心安珀了。我多么希望她那么晚来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是没有平日那么活泼。

“真的很抱歉，加勒特。”安珀说，那双大大的绿眼睛看着我。我惊讶地发现她眼睛下面眼圈黑黑的，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昨天还不是这样。“家里出了点事，我走不开。我想要过来的，想尽快过来的。车被丹特开出去了，我只好打电话让莱克茜过来接我……”

她看起来苦不堪言，我立刻回答好让她安下心来，“没事的，安珀，我没生气。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我对她微笑，她看起来放松了一些。“我们已经在这儿了，所以不用担心，但是……”我看了一眼她胳膊下夹着的冲浪板，“你只带了一块板吗？我没带啊。”

“啊，是的。”她用手拨了拨刘海，突然觉得尴尬起来，“好吧，没时间再去找一块了，我们就尝试一些新的玩法吧，没问题吧？”

我刚要回答，但就在安珀放下手臂的瞬间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的伤痕，心里一惊。我想都没想，轻轻抓住她的手肘，把她的袖子往上拉起。

在她胳膊上方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块斑点状的紫色瘀青。我猛地倒吸一口气，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阵暴怒。

“这是怎么了？”

安珀扭动着胳膊从我手中挣脱，没有看我。“没什么，”她一边回答，一边把袖子放下来，“进门时弄的。那扇门太笨重，没法及时打开，把我撞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下次我再看到它，准踢它一脚。”

“安珀……”

“加勒特，相信我。你不用担心。”她仰起头来，挤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现在，我们去冲浪吧？我可是有备而来的，你要准备好哦！”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忍住没再追问。到底是谁把她弄伤的，真想一把扭断他的脖子。“那好吧，”我点点头，“走吧! 不管你准备了什么，我照单全收。”

她咧嘴笑了，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桀骜不驯。她走向冲浪板，“那么走吧，高手，别吹牛！”

安 珀

“准备好了吗？”我问加勒特。我们跨坐在一块冲浪板上，波浪也来凑热闹，一个大浪汹涌澎湃，迅速地靠近我们。我跪在冲浪板前端，面对着他，看到他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样不行。”他对我说。

“可以的，划啊。”

“安珀——”

“闭上嘴，乖乖地划！”

浪头越来越近。加勒特无可奈何地待在板上划着水，而我跪着掌握方向，身子低低地蹲伏着，向前凝视，像个船老大。浪头达到最高点时，我们冲上浪尖，波浪旋即崩塌。我向上跳起来，加勒特也学我这么做，但我不习惯冲浪板的前端位置，也不熟悉怎么平衡同一块板上两个人的重量。我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

我大叫一声，踩翻了冲浪板。就在我落水之前，加勒特也一头扎进了海水，周围顿时一片混沌，天旋地转。我闭上双眼，屏住呼吸，直到汹涌的波浪退去，我才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在四周寻找加勒特。

他跪在几码外的沙滩上，波浪冲在他身上，然后又退回海中。炽烈的阳光照射着他裸露着的古铜色的肩膀，他甩甩头，甩掉眼睛和头发上的海水。我的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我俯下身子，向他游过去。

“好吧，看来这样不行。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

他抬头凝视我，脸上微微笑着，“也就是说我还要被狠狠拍几次对吧？”

“嘿，如果你害怕的话——”

“我可没这么说。”他笑着站起身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看来我有受虐倾向啊，人类队与海洋队，第二回合。”

※※※

我们又尝试了三次，前两次是为了积累经验，为了弄清楚怎么样才能让板上两人都站稳。第三次被浪打翻全是因为我，我为了保持平衡，张牙舞爪乱挥胳膊，一不小心打到了加勒特的脸，结果我们俩全都翻入海中。

我在浅海处找到了加勒特，他将绳子缠在脚踝上，拖拽着冲浪板。他转过身来，我发现他左眼有点肿有点红，我尴尬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对不起啊。”

他耸耸肩，“没事，不算糟糕。”看到我一脸困窘的表情，他绽开令人欣慰的笑容，“安珀，没关系，我挨过很多拳头，相信我，这根本没什么。”

“让我看看。”我走近他，为了更清楚地看到伤口，我踮起脚。加勒特没有动，我仔细查看他的脸，他还是一动不动，目光定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皮肤黝黑光滑，一只眼睛旁边有块淡淡的圆形黑疤，我缩回手，又发现了另一块伤疤，一条细而凸起的疤横穿过太阳穴，在头发的遮盖下几乎看不到。他到底做过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

那个不祥又恼人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我把这个念头强压了下去。我不想去想这些，他不可能是那个杀手帮的成员，不可能。

“嘿——”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语气中透着些许紧张又慵懒的感觉。他好像正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诊断好了？”

“嗯，到了晚上，眼睛可能会有黑眼圈，小小的那种。”

他笑出了声，我心里一颤。“那么现在最危险的东西就是海浪了。”

我的心突然咚咚直跳，便往海里走了几步，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加勒特的目光紧随着我，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得我后背发热，感觉脸也热热的，我注视着大海深处，想要避开烈日还有他灼灼的目光，“身上全是沙子和海盐，感觉不舒服。想走了吗？”

“走？”我听到他那挑衅般的笑声，回头看了看他。他又笑了，眼里满是顽皮的神情。“这就打算放弃了？”他昂起头问我，“我说过，不管你准备了什么，我都能照单全收。难道说最后那个浪头把你吓到了？”

我诧异地眨了眨眼。他在逗我吗？加勒特也会这么说话？大概是最后那个浪头把他的脑子冲坏了。管他什么原因，我倒是乐得开心。

“那好吧，”我一边说一边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自己要求的。那就再来一次。”

我们大步流星走进海里，爬上冲浪板，搜寻可能出现浪头的地方，至少加勒特是这么做的。我并没有看海，而是在看他——他的脸，他的侧影，他亮亮的头发还有雕塑般的胸膛和手臂。

人类是一种低级物种，恐怖师太那天早晨曾这么说过，要不是因为人类数量巨大，我们早就征服他们了。记住，你们这些小龙，我们也许看起来跟他们一样，现在我们走进他们，融入他们的世界，但人类只不过是我们最终胜利的垫脚石罢了。

“开始吧。”加勒特低语道，我迅速把目光转移到汹涌而来的浪头上。他看向我笑了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浪头涌了起来，旋即下落，加勒特已经跳了起来。我跟着他，脚底滑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一双强劲有力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我。我紧张极了，面朝前方，我和加勒特一起踏浪而上，动作整齐划一。我不敢回头看，但是感觉到加勒特在我身后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我抑制不住兴奋，发出胜利的呼喊。

我俩一直滑行，直到浪头退去，最后在浅水区化为浪花，我振臂高呼，结果冲浪板失去平衡，我们双双翻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大笑着站起身来，使劲眨出眼睛里的水。加勒特在我前面站直，甩甩头发，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他笑得太厉害了，肩膀也随之起伏抖动，整张脸因胜利和单纯的幸福感而显得神采奕奕。我怦然心动，温柔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还在笑，低头看着我。

我踮起脚，双手搭在他肩上，朝他仰起脸，吻了他。

他一下子僵住了，伸出手紧握住我的双臂，却并没有把我推开。我能感受到他孔武有力的肌肉，他不断加快的心跳，应和着我的心脏跳动。他的双唇带着海水的咸味，温热柔软，即便它们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一阵小鹿乱撞，一股暖流穿透我的心脏，带着战栗划过我的脊背。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发自内心的吻。我曾无数次见过人们亲吻的场景，也记得科林那湿乎乎恶心的嘴唇压在我嘴上的感觉，那种强人所难令人作呕。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这么爱接吻。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和别人的脸贴得这么近？在龙的社会里，蹭蹭口鼻处或是撞撞鼻子已经表示极度的信任。你不会想让你的头靠近对方的下颌，因为对方会随时压碎你的头盖骨或者喷出火焰。我一直无法理解人类之间诸如亲吻之类的普普通通的动作，没想到……原来是这种感觉。

等等。我是一条龙。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我突然停下来，向后退了退，盯着加勒特，他也盯着我，表情又困惑又震惊。他的手仍然抓着我的胳膊，握得我生疼。

“哦。”我开始退缩，他松开手，垂下双臂，那双带着金属光泽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神突然变得让人难以读懂。我的心中还在惶恐不安，也顾不上这尴尬的气氛。

我刚刚吻了一个人，吻了一个人。我的天，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用手拨了拨头发，想让脑子冷静下来。可是面对他投来的火热目光，我根本不能静下心来思考。我必须回家了，这件事太疯狂了。

“对不起，”我咕哝着往后退，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我得走了，你还想玩的话板就留给你了，以后我再拿回来。下次见，加勒特。”

加勒特终于回过神来，他摇了摇身子好像刚从睡眠状态醒来一样。“不是莱克茜开车带你过来的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平时一样冷静自信，只不过话音落下之前有些小小的颤抖。

糟糕，是她带我过来的。他的脑子也太清楚了吧。“没关系，”我朝他挥挥手，还是不敢看他，“我自己能走回去，很快就到了。也可以打电话给莱克茜让她来接我，实在不行，我也能搭便车。”我只想快点回家，现在就回去。

“等一下，安珀。”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停下脚步。我知道应该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朝沙滩走去，可是我做不到，不忍离他而去。我听见他拿起冲浪板，蹚着水走过来。他追上来的时候，我的龙本能地低吼着想要逃开，可是那颗愚蠢又不听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你回去搭不了便车的，”加勒特小声说，也没敢看我，“我带你回去。”

加 勒 特

回去的一路上……用“尴尬”一词来形容再确切不过了。安珀一直沉默着，盯着车窗外，故意不看我。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但我用余光依然能看到这个女孩。我们都不说话，也不直视对方，这样也好，反正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毫无头绪。

她吻我的时候……我的意识都冻住了。她的双唇触碰到我，我吓了一跳，震惊之余并没有回应她，却也没有把她推开。这太疯狂了。我的反应本来应该更加灵敏。从未有人如此靠近我。在“秩序”的时候，没有人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可是就在这短短几天，我非但让这个女孩碰了我，还让她靠近我、吻我。如果安珀是塔龙的人，那我都死好几回了。

事实是，我在她面前已经卸下防备。她有趣，让人放松，很好交流。不管她是不是潜在的目标……至少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但是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这个。

不是，最令人不安的是，安珀吻了我就从我身边跑开，我恨不能冲上去再次吻她。现在，她离我咫尺之遥，却占据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她的每一个动作，微微侧转身体或是一声叹息，我都能敏锐地感觉到。即使不看她，我也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好像牢牢地抓住了我。我简直要疯了。

我们在她家所在的那条街边停下来，车子还没停稳，安珀就已经把手放在了门上。她开门的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阻止她，或者至少和她说说话。但我还没想完门就已经关上了，之前的念头也转瞬即逝了。

我待在那里，看着她穿过马路，大步走向沙滩别墅，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胳膊下的冲浪板上下晃动。我的目光跟着她的步伐，想叫住她，追上她，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拉住了我。

她快走到大门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我往她家房子顶部窗户那儿扫了一眼，有个人影透过窗玻璃在看我，午后的阳光照得他红色的头发熠熠生辉，他立刻转过身去，从我视线中消失了。

※※※

我到家时特里斯坦不在，这正合我意，因为我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我走到客厅一角悬垂的沙袋旁边，猛地一拳打了过去，链条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不想思考，只想找到一个关注点，好让我身体里莫名其妙的焦躁和冲动平静下来。我又对着沙袋一记重击，想把红发女孩的身影从我的脑子里驱逐出去，想要抹去她与我嘴唇触碰的感觉和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特里斯坦走进来。他刚走进客厅就停了下来，又好笑又关切地看着我。我喘着气，放下手臂，沙袋打得我指关节生疼，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里。我一惊，从我进门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从第一拳开始，我就一直没停过，也没放慢过速度。

“哇喔……”特里斯坦说话了，看到我挥汗如雨的样子，他挑了挑眉毛，“今天怎么样？”

我的脑子还是冷静不下来，安珀的身影挥之不去，还有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感觉，她的双唇触碰到我的那个瞬间。我对准沙袋重重一击，声音响亮清晰，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艰难地呼吸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还是不要把今天中午在沙滩上发生的事告诉特里斯坦，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我从没对搭档隐瞒过什么秘密，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需要相互之间绝对的信任。

“加勒特？” 特里斯坦走进客厅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用手使劲擦了擦脸。“今天中午，”我垂下手臂小声地说，“在沙滩上，安珀……她……她吻了我。”

特里斯坦惊讶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再说一遍？”他好像无法相信我说的话，“安珀·希尔，我们一直都在追踪的那个女孩，被锁定为潜在目标的……吻了你？”

我站直身子，无法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个瞬间。“我靠目标太近了，”我边说边走向窗口，越过屋檐和棕榈树，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又一次让我陷入回想。“我分心了，”我继续说，“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觉得我不能再见她了。这只会危及我们的任务。”

“不，”特里斯坦坚定地说，我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不，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加勒特，”他解释说，“你必须接近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线索，去一探究竟她到底是不是潜伏者。她越是相信你，就越可能露出马脚。你现在不能放弃，你必须一直观察她。”

继续和安珀在一起。这个想法让我既欣慰又惶恐。“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我从窗口走回来，问他。对于这种事，我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办法，也没有经验可循。要怎么去追这个女孩？假装喜欢她？如果她不想再见我怎么办？“她吻了我之后……就逃走了。感觉她受了不小的惊吓。我现在该做什么？”

“你今天有没有再约她？说打算和她再见面？”

“没有。”

“为什么？”

“我……因为我……”

“被她吻了之后乱了阵脚？”

我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打了一下沙袋，“是的。”

特里斯坦笑了，对我说：“好吧，你要做的就是坚持下去，然后一举捕获她，兄弟。”我感觉他高兴得有点过头了。“勇敢点。这次不找到答案绝不罢休。没这么难。她都吻你了，肯定有点喜欢上你了。”

“如果她真是潜在目标，就根本不可能喜欢上我。”我抱着双臂反驳他。龙不会有那种感情。它们能天衣无缝地模仿人类，这也是它们最可怕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它们对于友情、悲伤、爱或者遗憾，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概念。至少，我一直是被这么教导的。

特里斯坦耸了耸肩，“或许这是塔龙训练的一部分。做人类会做的事情，从而融入我们。看起来它们会尝试某些办法，为了控制我们或者摆脱我们的注意。不过她也有可能就是个普通人。不管怎样，你要继续利用这个手段，直到查出真相。你能办到吗？”

手段。仅此而已。假装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假装对她有感觉，试图和她建立一段关系，得到她的感情和信任，而最后我会毁了这一切，毁了她。

这么做真不对劲。太卑鄙无耻了，感觉只有塔龙才会做这样的事。但是……我是个士兵，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提醒自己，如果安珀是潜在目标，她就绝不是无辜的。她是龙，一种鄙视人类，毫无同情心，没有人性的生物。即使是小龙或是年轻的龙，也和成年龙一样，诡计多端，凶猛可怕，甚至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它们看起来更像人类。在它们长成狡猾而力大无比的成年龙之前将它们摧毁，是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最快方法。

即使我必须撒谎。即使……诚心地说，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渴望再见到她。

但是这一点点被我隐藏到内心最深处的真心和渴望，被我的手段和计划玷污了，变得面目可憎又让人恶心。

“能办到，”我回答特里斯坦，一边绕过沙袋朝浴室走去想冲个凉，“我知道该怎么做。”

“太好了。还有，加勒特。”

特里斯坦的声音听起来沉重严肃，我紧张地回头看着他。

“别犯傻爱上这个女孩，”他警告地说，眼睛紧盯着我，“如果她是普通人，你不要跟她产生瓜葛，我们的生活跟她不一样。如果她是潜在目标，这或许是塔龙教给小龙融入人类的新方式……”他摇了摇头，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时机一到，你就要毫不犹豫地扳动手枪，容不得半点犹豫，否则她就会把你撕成两半。你明白吧？”

我的眼前又一次闪过安珀的脸庞，笑容可掬，阳光灿烂，想到她亲吻我的样子，我心头一紧。我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记忆通通推开。

“当然，”我回答他，“我明白。”

安 珀

“你去哪儿了？”我上楼的时候，丹特问道。我本来想直接回房间，在那里独自待一个晚上。可惜我那多管闲事的哥哥正站在最高一层台阶上，用一双绿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我哼了一声，“你是谁啊，我的保姆吗？我去冲浪了啊，你看不出来吗？”我快速经过他身边，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他一直跟着我，那怀疑的眼光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的后背烧着。

“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丹特问，“我以前没见过他。”

“是加勒特，”我回答，但愿他看不到我的脸在发烫，“我以前跟你提过他，还记得吗？我和克莉斯汀还有莱克茜一起，在沙滩上遇到他，他还帮我们打跑了一帮混蛋。他人不错。”

是太好了吧，我的龙低声耳语。和他嘴唇触碰的感觉，我仍然感受得到，还有突然想踮起脚去吻他的冲动，吻他的时候心里就像燃烧着一团火。塔龙要是知道了这些会说什么呢？

塔龙会气得咬掉自己的尾巴，我暗暗地想。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严格来说，组织也没有完全禁令说不能和某个人发展关系，让人类爱上自己可以更好地控制他们，也能轻松地获得想要的东西了。丹特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管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总有人让他搭车，给他用电话，给他提供各种帮助。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得到这些。我觉得自己太阴险了，不过塔龙的每一个成员都知道怎么控制人类的情感。我吻了人类又如何呢？

可是我吻了他，是另有原因的。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转身想要关门，丹特在门口堵住了我。一脸疑惑又关切的表情。“你没事吧，小妹？”他看着我的脸问，“我很担心你啊。你训练结束之后就跟莱克茜一起出去了，手机还关机。”

他的话让我想到了我那个魔鬼教官，着实让人生气。“哎呀，你的口气跟利亚姆一样啊。”我嘲笑他，想让他换个话题，“我没事。你那个双胞胎感应雷达可以休息一下了。我和加勒特去冲浪了。就这些。”

然后我还吻了他，我还想见他，特别想，因为见到他还可以再吻他。我的天哪，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这个双胞胎雷达可不能关，”丹特依然站在门口说道。他走近了些，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特别是我的小妹这么沮丧的时候，我感觉她有烦心事的时候。”

“你知道双胞胎哥哥会保护过度吧？有的时候太过了。”

“嘿，你和我，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丹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我不照顾你还有谁来照顾你？所以，好啦，叮当妹。”他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胳膊，随即放开手，“到底怎么了？那个人伤了你吗？”

“他如果真的伤了我，你打算怎么办？吃了他？”

“我很想，但不会。”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不要回避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珀？有什么事让你烦心，我想知道，跟我说吧。”

我犹豫不决。我的确想找个人聊聊，找另一条能理解我的龙，也许他能理解这些陌生而奇怪的人类感情为什么总是萦绕着我。今天早上我的教官刚刚说过，龙的生命里不存在这些感情。丹特会理解我的感受吗？以前我对他可是无话不谈。

“我，嗯，我只是在想教官今天说的话，”我对他坦白，这句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她对我说人类是低等的物种，我们不能对人类产生感情，因为他们最终只是我们的食物而已。还有，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就会灭了我们。”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的教官也这么说。”

“你听了这些话不觉得困惑吗？”我指了指门外楼下客厅的方向，“我是说，我们现在和人类住在一起，我们的朋友都是人类，我们每天都和人类说话。当然，利亚姆和莎拉是为塔龙工作的，但我绝不会把他们看作是食物。这听起来实在是……无情。你不会把莱克茜和加尔文看作食物的，对吧？”

“不会啊，”丹特立即摇了摇头，我舒了口气。“但我们要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和他们并非同类，安珀。我们不是人类。我们虽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与他们共存，但截然不同。教官的话没有错。我们永远不能对人类产生太多感情。”

我噘起嘴。这并非是我想听的，“为什么不能？”

“安珀。”丹特奇怪地看着我，“因为我们是龙。人类他们……不是说他们是低等的，但在食物链上他们在我们下面。我们更强壮，更聪明，我们能比他们多活很多年。我们所有的人类朋友——莱克茜，加尔文，他们所有人——都会生老病死，而我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小妹。你必须意识到这点。”

我更沮丧了。这个对话算是结束了。我最终还是没跟他说起自己和加勒特的事。他可能不会伤害加勒特把他给吃了，但要是我说我吻了这个男孩，他一定想知道原因。我无法回答他。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我明白。”丹特继续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和困惑，但我想一个人静静。“我想睡两个小时，”我又叹了一口气，走到房门口，“要是晚餐时我还没起床，来敲我的门吧，好吗？”

我正要关门。“等等，”丹特把手放到门上说，“克莉斯汀打了四五次电话，她想知道你明天晚上去不去参加她的派对？”

“明天？”哇，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已经是周末了。我的心里一阵激动，只有周末我不用早起去见教官。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是自由的。

丹特点点头，扬起眉毛，“我们准备去的，我答应了。”

“当然了。”

“我想在派对上你又会玩得忘记时间，我得找个能让他们信服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我们过了半夜还在外面。”

我对他露出了微笑，“所以我们兄妹中你是聪明的那个啊。”

“呵，那你呢？”

“我是漂亮的那个啊。”

他叹了口气，“好吧。这件事交给我吧，跟以前一样。”他摇了摇头，对我坏坏地一笑，“这可是都为了你哦，叮当妹。”

丹特一走，我立刻走到床边，砰的一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好吧，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完美。看来我不能和丹特诉说自己的苦衷。他是我的哥哥，但他也是条龙。这些感觉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都是从未经历的。听起来很奇怪，我需要一个真正能理解我内心感受的人，我需要人类。

我需要……一个朋友。

我翻过身，掏出手机，翻看手机联系人，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嘿，莱克茜，”接通后我轻声说，“你在忙吗？”

“哦，天哪，安珀！”电话另一头传来莱克茜的声音，“不，当然不忙。十五分钟后在冰沙小屋见面吧。你要跟我说说你跟那个帅帅的加勒特的事啊。”

“好的，”我回答她，又想起下午的事情，心里又一阵咚咚乱跳，“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一个室外的餐桌边，放在桌上的两杯冰沙在慢慢融化，莱克茜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位子上，满脸期待。

“怎么样？”她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抓起一杯冰沙，咬住吸管，像是要把它咬成两半。“你真让我生气，”她大声说，没等我回应又继续说，“让我开车去接你，带你去小海湾见加勒特，然后也不打个电话跟我说说你们进展如何。我如坐针毡地等了几个小时。好了，开始吧……”她敲了敲桌子，“你和加勒特两人单独待在小海湾一个下午，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有趣的事？”她凑过来，笑得像一个阴谋家，“你教他怎么裸泳了吗？”

“什么？当然没有！”我对她做了个鬼脸，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绯红，“你这个家伙，不要那么污好吧？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啦。”

“但总发生了什么，对吧？”莱克茜仔细地看着我，想从我脸上捕捉到真相。我难为情地耸耸肩，她皱了皱眉，“拜托，安珀。昨天在商场我看到你们俩那样子了。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跟性感帅哥拍拖之类的事，你可要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啊，这是履行朋友义务的一部分哦。”

“我不记得签过这种合约啊。”我咕哝着说。

“好好读读各项条款吧，亲爱的。他吻你了吗？”

我心头一震，摇了摇头，“没有。”

“你吻他了吗？”

“哦……”

莱克茜尖叫一声，我连忙做着手势让她安静下来，她皱皱眉，降低了声音，笑得像个傻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俩发生了什么。”她得意地看着我，“承认吧！承认我猜对了。”

“好了，是的！我是吻了他。你猜对了。”

“谢谢。你看，说出来又不难。”莱克茜笑了笑，一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要我继续说，“那么，你吻了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既然已经说了，就不用掩饰语气中的悲伤还有对下午不了了之的懊悔。“我觉得自己有点被吓到了。之后他开车送我回家，但连话都没说一句。”我叹了口气，伤感地抠着桌子，“我下车后没过几分钟就打电话给你了。他现在可能开始讨厌我了，至少觉得我不正常。”

“我觉得不可能。”我没有回答，她用手敲击着木桌，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你还打算见他吧？告诉我你还打算见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喜欢他，不是吗？”

“我……”我犹豫了，陷入沉思。我是龙，我们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可是我一想到加勒特，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管怎样，被吸引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是每当你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咧嘴笑吗？或是他盯着你看时，你会感到无法呼吸？是想看见他笑的样子，听见他笑的声音，因为你知道是你的话让他如此开心？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心想靠近他，想贴近他的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想，我是喜欢他。”

我喜欢加勒特。

莱克茜点点头。“他也喜欢你。别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安珀。相信我，我看到了，他很喜欢你。不然他为什么不断地在你身边出现？”她向后靠了靠，笑了起来，对自己的分析充满自信，“他爱上你了。”

她的话让我的心莫名地悸动起来。加勒特这样的男生会喜欢上我……这真是新奇，我从未期许能有这种感觉，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对塔龙来说不应该。

我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莱克茜，不知所措地问她：“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哦，安珀，”莱克茜信心十足地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她十六年的人生经验开始闪亮登场发挥作用了，“这很简单。再见到他的时候，继续完成今天未完成的事情。这次你可不能再逃走了。”

“可能太晚了，”我叹了口气，手托着下巴，突然之间情绪低落下来，“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连电话或邮箱都没一个。”真是讽刺。我刚刚开始有了人类的感受，就把另一个人吓跑了。现在的我沮丧又失望，就因为一个男生。难道这就是龙不应该有人类那些情感的原因吗？因为它会让一切都变得这么复杂。

这个问题并没有难倒莱克茜，“拜托，安珀。我对这座小镇了如指掌，地方又不大。而且我们已经知道他住在镇中心那边。肯定能找到他的，相信我。”

“你真是信心十足啊。”

她哼了声，“像加勒特这么性感的男人和你接吻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如果不帮你把他找回来，我还算什么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之前我一直把丹特当作自己唯一的朋友。感觉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俩都会站在一起。但现在我无法告诉他自己对一个人类男孩的感觉，他不会理解的。而莱克茜不仅理解这疯狂又奇怪的感情，她还会鼓励我付诸行动。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谢谢，莱克茜。”

她回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没事。不过我们找到他之后，你一定要把你们之间所有的猛料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这算是给我的报酬，不许漏掉任何细节，怎么样？”

我大笑起来，“你真是可怕。”

“我就这个爱好。承认吧，没我你根本不行。”

我翻翻眼睛，“那我过去那么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重要的是，现在有我了。”她搓搓手，已经开始谋划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知道我们该先去哪儿找了。”

加 勒 特

很显然，七点的派对并不会真的七点就开始。

“加勒特？哦，天哪，嗨！”克莉斯汀开门时一脸诧异，连忙打招呼，“我没想到你会来，你，哦，来得好早。”

我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五分，作为一名战士，这种守时程度才算刚刚合格。要是再迟到两分钟，你就等着教官拿你作反面典型吧。我有点糊涂了，换了只手拿啤酒箱，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你说的是晚上七点，这周六，对吧？”

“啊，是的，但是……”她耸耸肩，把门开得大了些，“进来吧，现在还没人来，请随意。”

“谢谢。”我走进门厅，快速扫了一眼这个房间，明亮而通透，落地玻璃窗外面，大海的景色一览无余，房子又大又宽敞，一定价值不菲。所有的东西都装饰成白色，那些没有窗的墙面也是白的。厨房里白色大理石和不锈钢材质的搭配使整个空间风格统一。白色皮沙发围成半圈，中间放着一张黑白相间的咖啡桌。墙上挂着七十二英寸电视，客厅里随处点缀着一抹鲜艳的色彩——沙发上的蓝色枕头，角落里的假树。不过主色调还是明晃晃的白色。

“你可以把啤酒放进冰箱里，如果想喝的话，冰箱里还有。”走廊一侧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克莉斯汀的说话声，“还有苏打水，自己拿吧。大家应该很快就到了。”

我感到很不自在，放好了啤酒，就在客厅里四处转悠，尴尬又无所适从。派对和陌生的房子都让我很不习惯。当然，我会努力去适应，不过让我待在这儿的唯一理由，是一个人，她目前还没到，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嗨，你堂兄在哪儿？”克莉斯汀依旧在房间里隔着走廊跟我说话，我很疑惑，如果她想和我说话，为什么不走出房间？“还有他叫什么名字呀？特拉维斯还是什么？”

“特里斯坦，”我回答，“他生病了还没痊愈。”

“噢。”克莉斯汀应声说。对话到这儿就终止了。没有“那太糟糕了”或者“我希望他赶快痊愈”之类关心的话。又过了几秒，我听到走廊一侧房间的门关上了。这样也好。当然，我的搭档没生病。他正趴在电脑前监视希尔住所的前门。如果两名监护人离开，他会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儿。如果没离开，他会继续观察。我很高兴今晚是特里斯坦负责盯着电脑，而不是我。他不介意长时间的监视，所以他做得十分出色。无论事情多么细小，他都能注意到。希尔住所的任何异常，都逃不过特里斯坦的眼睛。

今晚我也有任务在身，虽然跟特里斯坦的任务不大一样。

※※※

昨晚，我正打开厨房台面上的外卖盒，搭档跟我说：“我们得采取行动了。”窗外，太阳慢慢落向海平面，将天空晕染成粉红色，云彩绚烂。我坐下来，手里拿着一盒蒙古牛肉，用筷子夹起一块。不知怎的，窗外日落的景象又让我想起她来，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特里斯坦继续说：“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我嘀咕着。

“很简单，”特里斯坦一口吃掉胡萝卜，表现出深思熟虑的样子，“约她出来。”

我差点被一块洋葱呛到窒息，连吞咽都困难了。“出来？”我喘着气。

“是的，出来，”搭档看到我的脸红得发烫，很是开心，“约会，加勒特。你知道这个词，对吧？年轻人就爱这个。”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手里握着筷子，“一起吃晚餐，看电影，都是些无聊的事。让她跟你聊天，让她信任你。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还吻过你，对吧？”

想起这件事，我的脸更烫了。“那不代表什么。”我反驳他，“龙会适应周围的一切。她吻我，可能会有很多理由。”

“不管怎样，”特里斯坦耸了耸肩，“我可没见她亲吻过其他人，你见过吗？接到约会邀请是人类常有的事，她没理由拒绝。最后，她会邀请你进屋，到那时我们就有事可做了。你在房子里面装上窃听器，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

“如果她不是我们的目标呢？”

“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就不去管她了，继续调查。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不想告诉他，他的主意让我感到害怕，就连十二吨重的巨龙也未能让我如此害怕。我从未约会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再次面对她的时候是否可以控制住自己。她撩动着我的心绪——那种热切、渴望，想要抚摸她的冲动——这一切，都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没有，”我最后说，“没有问题，我明白了。”

“好，”特里斯坦一脸讪笑，扔过来一个扇贝，“你明晚参加派对，正好约她。”

※※※

七点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在我之后的第一批客人终于到了。他们带来了更多各种各样的啤酒，包括小桶装的那种。他们走进来，把啤酒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之后，又有一些年轻人陆陆续续开车过来，客厅很快变得拥挤起来，屋后的露台和游泳池也挤满了人。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音乐，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房子都开始震动，年轻人舞动起来，一个挨一个在露天平台上欢快地扭着。我坐在沙发一端，看着这嘈杂混乱的景象，不时小啜一口手中塑料杯里的啤酒。啤酒口感一般，喝在嘴里微热，坦白来说，很难喝，可是正如特里斯坦所说，大家都在喝啤酒，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我本来就有点无所适从了。入乡随俗……

“你好，加勒特！是你呀！”

莱克茜·汤普森从人群中挤出来冲着我笑。我笑了笑点点头，朝她身后瞥了一眼，想看看她是不是跟在后面。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音乐声震耳欲聋，莱克茜提高嗓门大声说，“我们好像总是能碰见啊，”她笑得更起劲了，好像证明了什么猜测，而我并不知情，“你在这儿是等什么人吗？”

我没有回答。安珀的行踪和心里所想，莱克茜一定知道，不过我并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莱克茜，”我平静地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她翻翻眼睛。“好吧，那么，我就假装不知道你在说谁！ 告诉你，安珀她今天晚上应该会来的，虽然我还没有看到她，不过……”她突然出乎意料地对我怒目而视，“我要警告你一句。安珀是我朋友，我见过太多混蛋了，跑到这里只想着图一时之欢，然后隔天就消失。如果你也这样想，那么请立即离开，不要再回来。安珀不想那样，她是个值得珍惜的女孩。如果你伤害她，我会修理你。”

“我会记住的。”我回答她，心里暗想，这么一个普通女孩，别说跟一条十二吨重的愤怒巨龙相比，就是跟全副武装的塔龙的仆人相比，也算不上什么威胁，可是她说话时语气极其严肃，为自己的朋友挺身而出的行为让人钦佩。她的这番威胁，虽然无理，却让我心生一丝希望。她并没有警告我离开安珀，而是跟我说如果真想追求她就不要伤害她。这就说明，安珀跟我还没有结束。

至少我希望她是这个意思。

莱克茜点点头。

“好，记住就好。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她环顾四周，然后抛给我一个小东西。我接住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蓝色塑料包，皱皱地放在我手里。我的脸突然一热，莱克茜咧嘴笑了，“有备无患。”

“莱克茜·汤普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心里一惊，安珀出现在人群中，她朝着我们往沙发这边走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莱克茜。莱克茜瞬间逃之夭夭，消失在人群中，而我快速地将那个东西塞入沙发夹层中。

“你麻烦大了，莱克茜！”安珀一边吼一边怒视着落荒而逃的莱克茜。“我们的合约你就别想了！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了！嗨，加勒特。”安珀摇摇头，低头看向我，脸上带着苦笑，“告诉我，我那该死的神经病朋友给了你什么，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我挤出一丝笑容，带着痛苦的表情：“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除非今天晚上就打算钻到地缝里待着了。”

她笑了。我们就这样和好如初了。“来吧。”她毫不犹豫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起来，“我们去跳舞吧。”

跳舞？她拉着我往前走，我感到一阵惶恐，只能强装镇定。跳舞，喝酒，让别人触碰我，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从未做过，但现在不得不去适应。安珀拖着我，穿过扭动着身躯的人群，来到客厅中央，可是正当她准备停下脚步放开我的手时，音乐声渐渐变小，音响师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现在让我们放慢节奏。”他柔声说，接着响起另一首歌，比之前的音乐要舒缓得多。周围的人不再纵情地蹦跳和扭动身体，开始平静下来。一对情侣相互搂抱着，在音乐声中轻轻摇动着身体。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安珀，她和我的目光相遇，绿色的双眸在刘海下闪着光，她慢慢靠近我身旁，手臂轻轻搂住我的脖子。我屏住呼吸，所有的肌肉都绷紧，她靠得更近了，依偎在我身边，依然凝视着我。

“这样好吗？”

我强迫自己呼吸、放松。“嗯。”我的手不知该往哪放，只好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我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她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我跟着她的步伐。

我们在大厅中央转着圈，她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说：“昨天，很抱歉。我不是故意那么做，也不是故意要一声不吭地跑掉。”

“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我轻轻地说。

她摇了摇头。“不，不是你，我只是……”她叹了口气，“我没有亲吻过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过。我的成长过程，备受保护，周围没有什么男生。哦，除了丹特，他也不算。我是说，他是男生，但他是我哥哥，我没把他看成男生，不像你……我现在有点啰里啰唆，语无伦次，是吗？”她苦着脸低下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我没什么经验，”她对着我的衬衣领口喃喃自语，“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她的身体如此温暖，轻轻地依偎在我身边。我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说：“我们俩一样。”

“但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对吗？”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的意思是说，比起十二英尺高的浪头和疯狂的僵尸群，这不算什么。”

我被逗笑了。“你说得对，”回想起几年来的战斗经历，战场上的混乱，躲避子弹、龙爪还有它们喷出的火焰，都比现在要可怕得多。“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会吃了我。”我回答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想法。

她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让我的心跳顿了一顿。撤离，我内心的士兵发出警告，不要让她进入你的心扉，这是在执行任务，你放松过头了，现在就撤离。

我没有理他。安珀离我如此之近，我感受着她的体温，渐渐不再抗拒，将所有的防备放下，让它灰飞烟灭。我本来应该害怕，应该躲到多年来在军营训练中筑起的那座隔离墙之后。看到兄弟和战友被杀，在我面前被撕成碎片，因为有了那堵墙，我才不会痛苦伤心。长官冲着我大喊大叫，我戴上面具，表情茫然又冷漠。我本应该撤离，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如此满足过。我可以适应，我决定将这个女孩牢牢抓住，只需闭上双眼，放下防备，沉浸在她的怀中即可。

安珀靠得更近了，头倚在我的肩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喃喃自语，听上去有些沮丧。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脖子，有如羽毛轻轻掠过，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失去这些机会，不想……我不想你离开。”她用一只手拨弄着我的衬衫前襟，手指循着衬衫上的花纹轻轻勾勒，我的身体犹如一阵电流穿过。“当然，如果是我想多了，你尽管直说，告诉我这样行不通，我会好过一点，不然我可能永远走不出来。”

“我想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在我们周围凝固了，身旁的舞者模模糊糊地淡出了我们的视线，只剩下我们两个身处在一片黑暗和音乐声中。她的双手滑到我的脖子后面，紧紧抱住我，轻轻将我拉向她。她一动不动地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神情凝重，手指轻轻抚触我的脖颈。这一次，她让我来决定。

我抬起手，托起她的脸颊，俯下身去。

“嗨！”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们都往后退了退，我生气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家伙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皮肤黝黑，头发凌乱，身着皮夹克，双臂交叉盯着我，露出危险的笑容。我皱了皱眉，并不认识他是谁，但安珀轻声尖叫起来，身体在我怀中变得僵直。

“莱利？”她认出了这个家伙，惊呼一声，我不由得一阵紧张。“你怎么来了？”

安 珀

好吧，这真是个奇怪的夜晚。

我以为自己很清楚想要什么。来派对之前，莱克茜说加勒特会来，我也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克莉斯汀邀请过他，而且克莉斯汀的派对上总会发生一些传奇故事，这一点半个小镇的人都有所耳闻。我说加勒特也有可能不会来，如果他不来，我就没办法联系上他，但这一点没有难倒莱克茜。她已经计划好去沙滩那边，到那些可能的地方去找，一定要找到加勒特。

我和丹特停下来，门口的车已然排成一条长龙，我们把车停在最后面。希望似乎变得有些渺茫，我想加勒特可能不会来，他不是喜欢参加派对的那类人。我强忍着失落安慰自己，明天还可以再去找他。即使今晚他不来派对，也不代表世界末日。

在院子的一边，丹特看到了他那一大帮朋友就赶紧跑了过去，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我翻翻眼睛，继续上台阶往前，打算去找莱克茜，找到她我们就有自己的阵营了。可是我刚进门就看见了他。他坐在长沙发上，莱克茜扔给他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安全套，他看上去尴尬至极，我忐忑不安地大步走过去，真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是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之下，我满脑子想的居然是亲吻他，用手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心脏的跳动，靠近他感受他的气息。如果这些是人类才有的体验，那我宁愿有那么一瞬间能变成人类。塔龙当然不会同意，但我可以让他们滚蛋。我暑期的大好时光已经被他们夺走了大半，而此时此刻是属于我的。

他会亲吻我，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来。他的手掌紧紧贴着我的背部，心跳起伏不定，我看到他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目光中，突然充满了渴望。我的龙本能地发出嘶嘶声，想要退缩，她不喜欢这样。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与他的心跳声相互应和。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我的龙身立即感觉到了异样。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前，我的脖子后面就感到了一阵刺痛，一股热流瞬间传遍我全身。

我转过身，正好迎上独兽龙的目光。

“莱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龙身立即兴奋起来，差一点脱口说出“蓝柯龙”，幸好我及时打住，这个时候不应该这么叫他。看到他安然无恙我激动地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独兽龙笑了，眼睛熠熠生辉。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嘲笑又好奇的目光扫了加勒特一眼。我感觉到他想在客厅里把加勒特给煮了。

“介意我打断一会儿吗？”

加勒特一动不动，虽然没有明显的警示动作，但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变得坚硬如钢铁。他用冷淡而有礼貌的声音回答说：“很介意。”

莱利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双眼却闪着光。很显然，他认为居然会有人类违背他的意愿，真是好笑，我却一阵紧张。莱利是独兽，他并不遵守塔龙的规矩。我觉得他还不至于蠢到会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突然变身，然后把加勒特烧成灰烬，但是我并不敢肯定。

而且，我需要跟莱利谈一谈，我有许多问题想知道答案，有太多关于塔龙的事情需要他解释，而他神奇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克莉斯汀的派对上。当然，这就是莱利的风格，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出现，这一次我不能让他走掉。我身体里的龙看到他在这儿，欢呼雀跃，兴奋不已。她还没忘记那个夜晚和蓝柯龙在大海上并肩翱翔的场景，我也没忘记。

“加勒特，”我轻声地说，“我认识他，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就一会儿。”

他不太高兴，绷着脸，眼神黯淡下来，但还是生硬地点点头，走开了。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只剩下我和独兽。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找个私密的地方谈话，这时响起了另一首曲子，节奏快了起来，瞬间兴奋摇摆扭动的人群连成一片波浪起伏的海洋。莱利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慢慢靠近我，伴随着音乐优雅地摆动起来，他的微笑充满了挑战，我犹豫片刻，跟上他的步伐，假装不情愿地跳起来，身体里的龙却激动得手舞足蹈。莱利依然带着笑容，眼神中却充满嘲讽。

我们一起跳舞，彼此离得很近，他用低沉而冷静地声音说：“你好，小火龙，我们又见面了。”只有对我他才会用这样的口吻。虽然没有肌肤接触，我却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热量，似乎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火焰。“我发现你融入得不错啊。你知道他是人类吧？提醒你一句，你跟他不一样。”

“小点声。”尽管音乐声震耳欲聋，大家都在自顾自地跳舞，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我还是冲他说了一句。塔龙的教育在我的思想里根深蒂固，永远不要在有人类的情况下谈论与龙有关的事。“不关你的事。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莱利笑起来，“我跟你说过会再来找你的，不是吗？”他轻声说着，跟我靠得更近了，“你好像很惊讶，小火龙。你把我忘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身体却灵活自如地舞动着，优雅而自信。毫无疑问，他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我的心狂跳不已，内心的龙如火焰般呼之欲出，对自由充满渴望。

“你到底去哪里了？”我问他，他挑起眉毛，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我皱了皱眉。“你知道吗？他们正在找你，”我更靠近一些对他说，“他们上个月派了人来，是有人告发你了。”

丹特，我脑子里出现这个名字，却没有说出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丹特也在派对上，如果他看到莱利的话……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身体向后退了退，莱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应该离开这里，”我告诉独兽，“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如果我哥哥看到我们——”

莱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到我身后。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滑到了我的腰间，他弯下身靠过来，我的身体一阵灼热。“不要为我担心，小火龙。”他对我耳语，此刻，我不知道是该靠向他还是该把他推开。“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问题是你想了解塔龙吗？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他们想要什么？”他的双唇从我脸颊划过，呼吸掠过我的皮肤，“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僵住了。他轻笑一声，一只手伸进我的口袋，然后立刻抽了出来。

“这是我的号码，”他对我说，我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小纸片。“如果想和我谈谈，”莱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们一旦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一定会的。小火龙，别忘了，我在这儿。你可以随时到我这儿来，我希望你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莱利看着我，金色的眼睛明亮炽热，在我心里燃起一阵火焰。讨厌，我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他是独兽吗？因为他跟我同类，是一条敢于违背塔龙，寻求自己生活的龙，而那也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吗？还有其他原因吗，更深层的原因？是龙原始的本能反应？莱利以人身出现时，魅力十足又充满神秘感，而且还帅得不得了，然而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条龙。

客厅的另一头，一个人影闪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到加勒特修长健硕的身影穿过客厅走向门口。

加 勒 特

我必须离开。

那个陌生的家伙突然出现，提出要打断我们一会儿，我先是感到惊讶，而后心头涌上一阵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出于愤怒，或是其他的情绪，我想把这个陌生的家伙推开，不过我还是保持了冷静。当安珀说她认识这个人，想跟他说几句话的时候，那种情绪又翻涌而上，比之前更加强烈。我退到角落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跳舞，越跳越近，我感到愤怒和郁闷。当看到那个家伙突然跑到安珀的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腰间时，我不由地攥紧了拳头，拼命忍住才没有追过去对准他的脸狠狠给他一拳。

就在此时，我突然清醒过来。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在乎安珀的一举一动？她和其他人跳舞，有什么关系？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安珀那双眼睛闪着深邃的光芒，不停地看着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个陌生的家伙只是个临时的障碍，没什么大不了，他无足轻重。

可我觉得自己讨厌他，想揍他，想让他离开这个红发女孩，因为她是属于我的。

我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什么情绪，顿时浑身都僵住了。这种生气包含着不合逻辑的愤怒与占有欲，这是嫉妒。我追求她，引诱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发现她的真面目，但现在居然因为她而产生如此强烈的嫉妒。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目标，这也远远不再是一个任务。

我爱上了她。

不。我对自己感到愤怒，头往后仰，闭上双眼。这不可能。我是一名战士，我不能带入个人感情。感情不能与任务混为一谈。这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把重要的事情搞砸。如果安珀是人类，我应该从她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她对我的那份感情烟消云散，可是如果她是我们的目标……

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那个家伙把手伸进安珀的口袋，我敏锐地发现了那张纸片，很小的一张。我真想一跃而起，抱起他的脑袋往窗户上猛撞，这种冲动强烈到简直无法控制。

我贴着墙壁，逃了出去。

安 珀

“加勒特！”

我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跟着他穿过客厅和门厅，走出大门。

“加勒特，等一下！”

派对已经开到了外面。人群聚集在台阶上和长长的沙地车道上，在这些地方来回走动、聊天。几个男生围在一辆小卡车尾部的小冰柜旁，喝着罐装和瓶装饮料。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我的龙身发出低声吼叫，警告我注意。但是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奋力去追前面那个逃跑的家伙。加勒特要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如果这次他离开了，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喂！讨厌！加勒特，等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好像看到了我，使他倍受折磨。然而他立刻恢复了冰冷的神情，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冷漠。

看着这冷漠的表情，我忍住想要大声吼叫的冲动，内心的龙张牙舞爪地警告我不要再继续。

“你要去哪儿？”我逼问他。

“这不重要。”他语气平淡，跟刚才那个与我温柔共舞的加勒特判若两人。他冷冰冰的声音穿透了我的心，让我畏缩，又让我生气。“我们到此为止吧，安珀。回去吧，忘了我。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为什么？”我怒视着他，愤怒和绝望纠结于心，“就是因为我和莱利跳舞吗？加勒特，他只是一个朋友，仅此而已。”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我的龙发出嘶嘶的声音表示反对，我不理它，“你真的那么嫉妒吗？”

“是的。”他的回答让我深感吃惊，“问题就在这。我不应该在乎，这本不应该影响我，可是影响了。你影响到了我。”他那钢灰色的眼睛泛着金属光泽，朝我看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责怪的神情。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我还是看出了一丝破绽、一丝不确定，即使他已经转过脸去。“这是个错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这样，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

如果没看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确定，我不会有勇气做接下来的事情。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他。他的手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眼睛看着我。

“我也害怕，”我轻声地承认，“跟你在一起，我会忘了其他所有事情，有时我觉得自己要疯了，不知道是应该继续还是应该立刻逃开。”

他没有回答，可是我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是的，我是害怕了，”我继续说下去，暗下决心不能让他走，“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害怕是一个很差劲的借口，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你认为呢？”我想到了恐怖师太，想到了组织，想到了我这个时光飞逝的暑期，内心更加坚定了。“所以，如果你打算站在那里告诉我我们之间结束了，因为上天不允许你有任何感觉，那么我就承认我们真的玩完了。”

他眨着眼睛，木然的神情开始有了一丝变化，我向他靠得更近，直视他的眼睛，“加勒特，如果你真要走，我不会拦你。但是我想，你应该更勇敢的。我想，一个敢冲上巨浪，会射击僵尸，能把三个没有脑子的混蛋打得落荒而逃的人，是不会害怕有人……就是因为这些而喜欢上他的。他不需要嫉妒，也不需要害怕，因为她就在这儿，她就站在你面前。”

他的眼光越来越深沉，看上去心事重重， “安珀……”

“嗬，看看这是谁啊？”

我们转过身，刚才就应该听从龙身对我的警告，此时我的龙怒吼一声，怒气冲冲地做好了战斗准备。聚集在小卡车旁边的那帮男生，往我们这边走过来，科林那张熟悉又猥琐的脸赫然在其中。在他身后我看到了他那两个好友，德鲁和特拉维斯，还有另外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都喝得醉醺醺的。一群人扬扬自得不怀好意。这六个人是来找麻烦的，我的龙咆哮着，我咬紧嘴唇将它摁住。

“是这个小荡妇和她的男朋友，”科林走过来，冲我和加勒特冷嘲热讽，“真神奇啊，又碰到你了。你还欠我的呢! 不过等我们收拾完这个家伙，再来找你。”他斜着眼睛看着加勒特。加勒特面无表情，冷静地面对着这帮人。科林的笑容越来越猖獗，“你的朋友呢，混蛋？”他关心地问，“这次不来救你了？那如果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他可不要怪我们啊。”

“胆小鬼，”我对着他咆哮起来，“不敢跟他单挑吗？什么事都要你这些兄弟们罩着你吗？”

他恶意满满地看向我，“要你多嘴，小贱人! 我也希望你们人手再多一点啊。”

“敢碰我妹妹，我就杀了你们，一个不留。”他们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科林吓了一跳，丹特从另一群人中走过来，站到我身旁，眼神凌厉。“哦，嘿，现在有两个了，”科林嘲讽地说，“我还想着要双打呢。”

他扬扬得意地大步走上前。丹特稳稳地站在那里，加勒特也一样，他把我推到身后，我的龙咆哮着反对，一心想要加入战斗。“帅哥，何不现在就闪开？”高个子科林对我哥哥说，他的下巴紧紧绷着，透着危险。“或者你执意留下来，让我把你的头打烂，我是无所谓的。不过二比六好像对你们不利啊，不是吗？”

“上帝，你们聊完了没有？”科林的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转身看见了莱利，莱利漫不经心地冲他一笑，“就不能直接开打吗？还摆着姿势，装腔作势地说些《007》里面的烂俗台词，又不是什么难事，我来示范一下。”说着，他一拳打在科林的鼻子上。

科林大叫一声，捂着脸往后连退几步，剩下那几个家伙立刻向前冲过来。我握紧拳头跳到一边，前院里一场混战开始了，莱利，加勒特和丹特加入混战，分不清谁是谁，拳打脚踢加上胳膊肘推、膝盖顶。喊声，痛苦的嚎叫声，拳头打在身上的声音，都湮没在观众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中。

我的龙身心情沮丧，发出吼叫，因为她想加入进去，把那几个人撕成碎片。不过这一次我不打算躲在一边旁观。我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朝丹特冲过去，我走到他身后，对准他的小腿狠狠一踢，他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丹特对准他的下巴给了狠狠一击，将他打倒在地。

“嗷，”他咕哝着，甩着手，好像被什么扎到了一样，“妈的，我这是撞在水泥板上了吗？”

我朝莱利和加勒特瞥了一眼，他们在一群挥舞着拳头的暴徒中间，应付自如。莱利看着自己的对手，咧嘴狂笑，一边抵挡着进攻，一边凶狠地回击，将他们打得人仰马翻，狠狠地撞在车身或车玻璃上。他身边的加勒特，灵活地转动着方向，抵挡攻来的拳脚，先是趁其不备，然后再打他个措手不及，身手之敏捷绝非一介凡夫。

那个被丹特打翻在地的人又猛然起身，直扑过去。丹特一个闪身，那醉汉一头撞在了车门上。我咧嘴笑了，就在我分神之际，科林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狠狠地把我推到一边。我踉踉跄跄地站稳身体，迅速转过身去，只见他猛地一拳，重重地打在丹特的太阳穴上，哥哥倒在地上蜷起身体，我的眼前泛起一片红光。

科林抬脚向丹特踹去，我一声怒吼，露出尖牙，纵身一跃拦住了他。这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大了嘴巴，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幻化，体内的龙张牙舞爪呼之欲出。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拖了过去。与此同时，加勒特扑向科林，开始收拾他。我转过身看到了莱利，差一点就变了身朝他扑过去。

“停下来！”他命令道，他坚定的声音穿透我的身体，刺穿了怒气，熄灭了怒火，制止了龙身狂野的咆哮，让我清醒过来。我颤抖着，连连后退，对刚才的事情惊骇不已。他把我拉开，悄悄地把我带到车道边上才放开我，神情严厉。

“不要插手，小火龙。”他命令我。我吸了一口气，开始对他咆哮起来，告诉他我能管好自己。丹特站起身来揉揉脑袋，在院子另一头，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愤怒与惊恐，不是针对莱利，而是针对我，似乎他也知道我刚才险些暴露了自己。

尖利的警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所有人循声望去。然后一转眼就四散开来，大家奔向各自的汽车或摩托车，还有一些人跑向了黑暗的夜色中。我紧张起来，也更加生气，愚蠢的警察，他们来得可真及时！

警笛声越来越近，莱利抬起头，眯起金色的眼睛回头看了我一眼，“喔，我该走了，”他一边说一边后退，“小火龙，记得我跟你说的。如果需要谈谈，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独兽朝我眨了眨眼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眼前的汽车停了一片，某个角落莱利摩托车启动的轰鸣声传来，旋即呼啸着驶进了夜色。

“安珀。”是丹特的声音，他朝我跑过来，手里拿着钥匙，对我怒目而视，“我们走！”他带着命令的口吻，指着我们的车，“上车！快点！我们回家。”

他命令的语气让我很不高兴。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他又不是我的教官。我也不打算在回家的路上跟他说话。他看到了我和莱利交谈，很可能会追问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可不想跟他实话实说，尤其是现在。

警笛声越来越响。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或者正准备驾车离开。我不禁看了一眼加勒特，他独自站在几英尺开外的一个阴暗处，深邃的目光盯着我。他一言不发，没有走过来，没有提出要护送我回去，眼神里除了愤怒、困惑和失望之外，还有受伤的神情。

“好吧！”我大吼起来，甩开丹特和加勒特，转身往后跑去。红蓝灯光在远处闪烁着，警车朝这边开过来，此时我下定了决心，“你们两个都走开！我不需要你们，我自己会回去！”

“安珀！”丹特大喊起来，我转身跑开，飞奔着绕过别墅，一口气冲到岸边，冲到黑夜里，抛开了所有的人。

※※※

沿着海边跑出大约一百码，我放慢了脚步，踏着海浪的边缘，脚踢着沙子，陷入沉思。小小的浪花翻滚着涌到岸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又咝咝地退回去。头顶上一轮明月，洒下一片银色的光芒，沙滩上银光和暗影交相辉映，宛如奇幻世界。

我依旧能听到警笛的声音，警察现在有可能已经到了那里，正勒令派对停止。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关心，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刚才甩开丹特跑掉，让我感到愧疚，他会每隔十分钟给我打电话，可是也非常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坚持自己回家。我不担心他。至少他是关心我的，不像另外两个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叹了口气。莱利，丹特，加勒特。出于不同原因，这三个男生让我的生活变得如此艰难。丹特有时会因为多疑对我犯浑，他说过我可以相信他，自己却从来对塔龙言听计从。作为完美的模范生，他不会做出格的事，而且希望我也跟他一样。而莱利作为独兽龙，却恰恰与他相反，总是鼓动我蔑视塔龙的规则，用他掌握的那些秘密和拥有的自由来诱惑我，他呼唤着我的龙，让我难以抗拒。

加勒特，他是人类，更不用多说了。

我叹了口气，仰起头。我的皮肤还是感觉红热，或是因为生气，或是因为紧张兴奋未消，体内的龙一直在张牙舞爪噼里啪啦地扭动着。我希望有一块冲浪板。漂浮在海面上能让我身心放松，冰冷的海面能让我内心宁静安详。大海真是神奇，前一刻它还平静祥和，后一刻又会如飓风般狂野汹涌。

一阵浪花冲到岸边，在我的脚边泛起泡沫。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走到离海水稍远的沙滩，把手机和莱利的纸片一起放在地上。又一个波浪卷涌而来，我追逐着浪花跑向大海，蹚水前行。

待到海水及腰深处，我停了下来，冰冷的海水渗进我的皮肤，平息了内心依旧燃烧的火焰。我双手搂着自己，闭上双眼，任咸咸凉凉的海风吹过我的脸颊。我应该回家了。丹特开走了车，我只能叫出租、坐公交车，或者步行回去。飞行，当然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可是我向哥哥保证过，不会赌上我们在这里的美好时光，如此冒险是不明智的。我又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地选择人类的方式回家了。

“安珀。”

这低沉安静的声音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加勒特那修长的身影，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我，海风吹动着他的衬衫。一阵幸福与渴望涌上来，但是很快我的心一沉，加勒特不想再继续了，今晚他已经说得很清楚。

“什么事，加勒特？”我站在原地问他，一个海浪扑过来，冰凉的海水打在我身上，带着海盐和泡沫的味道，那是大海的味道。我面对着加勒特，越过一片海水看着他，“你不是应该回家了吗？警察肯定把派对解散了。”

“我想跟你谈谈。”他向前走了一步，冲上沙滩的一个浪头挡住了他，他停了下来，“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那就谈谈吧。”

他微微一皱眉头，那双银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光芒，“能上岸来吗？”他朝身后的沙滩示意了一下，“这样我们就不用喊着说话了。”

“我在这儿挺好，谢谢。”我抬起下巴，表现得傲慢又固执。加勒特叹了口气。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跨进海水里，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就蹚水过来了，我吃惊地垂下手臂。他走到我面前，水波拍打着他的胸口，浸湿了他的衬衫。他向我靠过来，带着灼热的体温。

“对不起，”他安静地说，像是在轻声耳语，声音几乎湮没在阵阵波涛声中，“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我想我……”

“因为担心变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混蛋？”

“是的，”他抿了抿嘴唇。“所以，很抱歉。我当时头脑不太清醒，但是……”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清醒了很多。如果你答应的话，我想再试一试。”

四周海浪翻涌。皓月当空，皎洁的光芒照亮了沙滩，把加勒特的头发也染成了银色。远处的灯光和警笛声消失了，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我们俩站在这处偏僻的沙滩边。“我也想。”我低声回应。

他松了一口气，身体和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那么，我们算和好了？”

“是的。”

“太好了。”他又靠近了一些，双手轻轻握住我的胳膊，我的整个身体如同有一阵电流穿过。“在做这件事之前，我要先确认好。”

接着，他吻了我。

这一次，我不再害怕。我闭上双眼，紧紧地靠向他，双唇回应着他。他用手臂轻轻搂住我，我的双手环绕在他的腰间，彼此靠得更近。我忘了塔龙，忘了自己是条龙，忘了我不应该沉浸在如此疯狂又强烈的情感之中。我不在乎教官说的什么人类是低等生物而我们处于食物链的高端。所有的这些，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刻，只有加勒特那冰凉的双唇吻了我，伸出的双手将我揽入怀中，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龙。

我就是我。

第二章  他们并非如你所想

莱 利

“我们遇到麻烦了。”

刚从那个糟糕透顶的派对回来，我真不想听到这话。跟这帮年轻人在一起瞎混倒也是一件乐事，反正也用不着费劲儿去了解他们。那些人都无关紧要，我去聚会，不是为了打赢那帮人类，也不是为了去恐吓那帮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账东西。我去只是为了她。

“莱利。”我刚把车钥匙和钱包扔到台子上，威斯就跑进厨房叫我。我厌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瘦瘦长长，不修边幅，衬衫总是皱皱巴巴的，棕色头发也一直是那么乱蓬蓬的。他那一口英国腔，听得我心烦意乱，“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们遇到麻烦了，伙计。”

“又有什么事儿？”我朝他吼了一声，快步走进宽敞的客厅，懒得跟他啰唆。该死的，我太累了，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巨大的玻璃窗外，月亮低低地悬在海面上，真想离开房间冲到外面，只要能远离威斯就好。要是现在去长廊，就能欣赏到天空的美景，还有那八十英尺高的白色悬崖和惊涛拍岸的壮观景象。我们住的房子倚着悬崖而建，如果夜晚不想骑车，那么这个宽阔、开放的长廊就是一个我起飞降落的绝佳地点。这房子不错，不过不是我们的，房子的主人去欧洲避暑，房子空着，需要有人帮忙照看，而我们很幸运，被房东选中了。威斯在网上撒了个小谎，说自己是个会计师，中年，又有责任心，带着妻子来这里过暑假，没有孩子也不养宠物，想租一幢房子。至于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怎么会住在一间价值千万的海边别墅里，倒是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会管这个闲事。

威斯跟着我跑到客厅，“又一个巢穴失联了。”他语气沉重。

一股怒气冲上来，我立刻转过身，眯起眼看着他：“哪一个？”

“奥斯汀，”他举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一挥，“他们的信号中断了，没有回应。我根本联系不上他们！”

“该死！”我急得团团转，一巴掌拍飞了茶几上的花瓶，这个价值数千美元的瓷花瓶瞬间撞到墙上变成碎片。威斯惊得连连后退。怒火在我胸中熊熊燃烧，我开始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变身，不要喷火。“我刚刚从那里回来！”我咆哮起来，“回来之前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庇护所建好！该死！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次，威斯没有像平常一样拉着脸，说明他着实受惊不小，“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伙计。就这么消失了。”我不住地挠着头皮，想要弄清楚原因。奥斯汀庇护所，那里只有一条龙，我去年才帮助他从组织里逃出来，是一条小龙。他很信任我，我向他保证过要好好保护他。

真是该死！

“我们应该转移，”威斯说完猛地一推厨房台面，“通知其他巢穴，我们要暂时避一避。如果今晚离开的话……”

我放下手臂，喃喃自语，“不。”他惊讶地回头望着我。愤怒和斗志像冰冷的拳头一般将我紧紧攥住。失去了奥斯汀，我就更应该在这里继续下去。“我一定要带上那个女孩一起走，”我的语气异常坚定，“威斯，就快成功了，她很快就会被我说服，我能感觉得到。再给我一两周时间，她就会对塔龙彻底失望，求着我带她走。”

“是吗？”威斯将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扬起眉毛，“上一次你也信誓旦旦，说最多一周就能说服那个叫欧文的家伙加入我们，然后呢？他还不是出卖了我们，转而投靠塔龙，害得我们在智利躲了整整一个月。”

“没错，但往好的方面想，你晒黑了不是很帅嘛。”他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回想起我们一路逃跑，躲进丛林，又跑到乡村，又逃进丛林，他的脸上身上被晒得通红，都没好过。威斯不喜欢大自然，大自然也不待见他。“那次是很冒险，”我承认，“但这一次不一样，你我都清楚。”

“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威斯叹了口气，“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们一直活到现在吗？是求生本能！每次圣乔治或者塔龙靠近我们，求生本能就告诉我们赶紧跑。你真是拿命不当回事!”

我笑了笑，走向自己的房间，至少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我把夹克扔到椅子上，一头扑在大床上，躺在绸缎床单上开始考虑这个刚刚出现的新问题。

见鬼！心中的怒火仍然难以平息，沮丧挥之不去，我用掌根按压双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又一个巢穴没了。几个月来，我接连失去两个巢穴，它们就这样永远地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当第一个巢穴失联时，我放下一切，不由分说地赶到菲尼克斯去寻找留在那里的两条小龙，想要找到一些线索，结果一无所获。几个月前我为他们搭建的房子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一夜之间，他们就消失了。

回来的路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心中懊恼不已。他们离开塔龙的时候，我向他们承诺会保护他们，发誓会保证他们的安全，我却食言了。他们现在在哪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我想，有两种可能。不过我宁愿是塔龙发现了这些不听话的小家伙，然后把他们带回去了。我从塔龙组织中劝诱出来的通常都是幼龙，他们容易轻信又缺乏经验。如果是塔龙发现了这个巢穴，那么这些小龙很有可能被带回去“重新接受训练”。尽管我不希望他们又回到那个组织，但至少他们还可以活下去，而让巢穴和小龙们消失的另一个原因，就可怕得多了——圣乔治。

我闭上眼睛，手臂不停地敲击床垫。威斯已经紧张到不行了，光是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就已经够他受的了。我们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们不停地在转移，我们知道，如果情况过于危险，就应该逃跑。之前我们已经从这里转移过一次。据我所知，塔龙还在寻找我们的下落。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可是我必须要带上她才能离开。

我要跟威斯说清楚。他现在消沉又悲观，喝了一大堆红牛，估计那些能量都够发动一艘飞船了。不过有一个前塔龙黑客精英在身旁，还真是非常有用。威斯能够追踪塔龙的幼龙，发现他们被安插的时间和地点，为我们赢得充分的时间，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并做好准备。我们之所以来到新月湾，就是因为威斯发现塔龙要把一条初出茅庐的龙送到人类世界，一条幼龙，名叫安珀·希尔。

初来乍到的小龙，一般都渴望自由、心情激动、本性天真，又容易轻信别人，俘获他们易如反掌。只要以神秘陌生人的身份靠近他们，带他们尝尝真正自由的滋味，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投靠过来。当然，独兽龙的生活也并不总是光鲜亮丽。随之而来的，就是要想方设法将他们隐藏起来，确保他们的安全。

我没想到，这次找到的小龙安珀，会如此凶悍又有主见，她质疑我、回避我，但是从不惧怕我。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不仅会违抗比她年长、更有经验的龙，还敢反抗塔龙和她的监护人，甚至不听她双胞胎哥哥的话，真有意思！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跟她说话，就知道我不能让她待在组织里。她是那么与众不同，我下定决心要带她出来，让她脱离塔龙。也许是她让我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塔龙还没有彻底掐灭我独立思想和自由精神的火苗，那时的我，有着跟她一样自由不羁的灵魂。当然，现在的我已经自由了，但我清楚地知道组织怎么对待他们的幼龙，我绝不能让她继续遭受这样的控制。

这是我理性的想法。可是我内心的龙对她又有另外一种感情，每当她靠近我，我的龙就要呼之欲出。我从未像今晚一样渴望变回真身。一回想起跳舞时安珀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一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但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我掩饰得很好。安珀太年轻了，对于周围的一切，她完全没有经验，她似乎太过人性，这样下去对她自己没有好处，比如今晚，她居然差点让一个人类男生亲吻她。

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怒火在我心底燃烧，想到今晚和她一起跳舞的那个家伙，我的内心忍不住开始咆哮。凡人少年通常都是一群徒有外表的草包——他们自大、幼稚，总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无所不知。想要掌控他们再容易不过了，除此之外，别无他用。可是那个小子……他不太一样，尽管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那番恶心的话语，让我觉得有必要去拯救我的小火龙，免得她陷入人类无聊的感情当中，也许是我突然而又荒谬的冲动，想要把他的脑袋咬下来。

我长叹一声。如果继续在这条道上执迷不悟，我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不能分心，要专注于我来这里的目的。安珀已经开始觉醒。我现在已经不能满足于就这样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任由塔龙对她发号施令。她现在还没有开始质疑组织，但很快就会了。当她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时，她就会来找我了，到时候我就会告诉她塔龙的真面目。

“莱利，”威斯从门框中探出脑袋，“伙计，我们的奥斯汀巢穴，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继续监控庇护所，但不要再联系他们，”我对威斯说，“打击巢穴的混蛋们可能还在那儿，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等我说服安珀之后，就去奥斯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如果该死的塔龙或圣乔治跑到我们门口，该怎么办？”

“我会从后窗跑掉。至于你怎么办，我还真不知道。”

“真不容易，你还能想到我。”

我一脚把门踹上。我太了解威斯了，今晚他一定彻夜难眠，一定会盯着他的电脑屏幕，不停地灌红牛。我太累了，一想到失联的庇护所，我就感到烦躁。该死的烦人的人类室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很快我就会向那个红发幼龙揭开塔龙的真面目，我要说服她，她属于我们。

属于我。

安珀

我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加勒特在路口把我放下，一句话也没说，我沿着街道默默往前走，穿过花园，走到房子的前门。

窗户都是黑的，真是万幸。不过我锁上门溜进房间的时候，心还是在怦怦直跳，我格外小心，生怕弄出一点点声音。我担心灯会被突然打开，两个监护人生气的脸对着我，要是还有塔龙恐怖师太亲自在等我，那就更糟糕了。看到一切风平浪静，房间也暗着，我松了一口气，也许是丹特帮我打了掩护。我匆匆上楼，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溜进房间关上门，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你跑去哪了？”

我咬住舌头才没有尖叫出来。“混蛋，丹特！”我悄悄骂了一声，打开灯。他靠着对面的墙壁，双手叉在胸前，冷眼看着我，“闭嘴！不是跟你逗着玩儿！”

“你看见我在笑吗？”我的双胞胎哥哥，眼睛眯成一条绿色的长缝，我心里一阵紧张。“你去哪儿了？”他再一次发问，“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监护人相信你忘了告诉他们你睡在莱克茜家了。你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我朝他低吼，语气里满是厌烦和抵触，“丹特，不关你的事。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把自己送回塔龙去！”丹特厉声说，“我担心你一直破坏规则，从来不计后果。我担心聚会上那条独兽龙，居然跟你像朋友一样。”他的眼神更加严厉，带着指责，甚至夹着受伤的神情，“你知道他仍然在这附近，对吧？你知道，但你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好让你向塔龙告发他？”

丹特听到这句话吃惊地眨了眨眼，我冷笑了一声，“没错，我就知道是你。丹特，你藏了那么多秘密，也不要指望我对你无话不说。你没必要这么做，莱利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莱利？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往后退了一步。丹特惊恐地盯着我，不停地摇头，“该死，安珀，你还没明白是不是？独兽很危险，他们跟塔龙唱反调，还想把你拉下水。如果你继续和这条独兽来往，塔龙会把你视为他们的共犯，然后毒蛇就会来抓你们，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听到丹特提起毒蛇，我不禁战栗起来。丹特看出了我的犹豫，走到我跟前。

“我知道你好奇，”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但妹妹你现在是在玩火。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塔龙就会给你贴上叛徒的标签。毒蛇会把你带走，永远不会放了你，我不能这样失去你。你向我保证，不再和他说话了好吗，妹妹?”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保证你不会告诉塔龙吗？”

他站直身体，往后退了退。“我们有责任告诉组织任何存在的和可能发生的危险，”他说，“独兽会让我们种族陷入危险的境地。这个规则简单明了。我必须告诉组织这件事。”

“那好，”我脸一沉，“你去告诉塔龙吧。但你也害了自己的妹妹，希望你想清楚。要是毒蛇来抓我，那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这是人类沮丧时经常做的动作。“安珀，求你了，”他叹息着说，“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把他的话呛了回去，“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你能站在我这边。”他还要争辩，我打开门，示意他离开我的房间，“丹特，作个选择吧。我还是塔龙？组织还是你的亲妹妹？”

他茫然地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门口。我如鲠在喉，关掉灯，丹特砰的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加 勒 特

特里斯坦回家的时候，我正在拆装那把格洛克手枪。

“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大袋食物放到橱柜上。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闭上眼睛，重新开始组装我的枪，感受金属在我指间滑动，这种感觉让我安心。枪管、弹簧、接收器，全部组装完毕，我把弹夹推回原位，满足地打了一个响指，睁开眼睛，发现特里斯坦正看着我。

他扬起黑黑的眉毛：“兄弟，遇到烦心事了？”

“没什么。”我把组装好的枪放到咖啡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准备再拆一次，我想用这种方式让脑子平静下来。自从两天前我在海滩上亲了安珀，我的脑子里全是她，无法专心工作，训练也对我不再有吸引力，甚至任务也变得枯燥乏味，曾经这些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现在身负重任，却整天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真要集中精力了。但今晚，用什么方法都难以奏效，我总感觉乌云压顶，紧张焦躁，无法平静。

今晚，我又要去见她了。是我约的她，真不像我做的事儿啊。经不住特里斯坦不断撺掇，昨晚我打电话约她见面，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她叫我不要去她家，而是去冰沙小屋等她。

“好吧，”我皱着眉对她说。进入希尔公寓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之一，不过安珀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让我靠近那幢别墅，“不过你不想让我去你家里接你吗？”

“哦，我是想，”她支支吾吾，我感觉到她欲言又止，“不过……我哥哥，他对我保护欲很强，是太强了。那天我参加聚会回来，他就一直很生气。如果你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他一定会神经过敏，问个不停的，我现在不想找这个麻烦。”听上去她有点抵触情绪，还有点伤心，“我准备告诉他我们俩的事，但得等他冷静下来。现在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特里斯坦摇了摇头，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进橱柜：“加勒特，已经快四点了，你今晚不是还有约会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知道，”今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开始想着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特里斯坦提醒，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每一分钟的，“再过几分钟我就走。”

“哦，对了，给！”他扔给我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我一把接住，把它放在手掌上端详。这是一个由塑料和金属制成的小巧的薄片，放在手心几乎看不出来。我眨了眨眼，看向特里斯坦，“窃听器？”

“一有机会就把这玩意儿装到她的手机里去，”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把吃的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把它放在电池背后，不出几天，我们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潜伏者。”

我盯着这个窃听器看了很久，把它放进口袋前我居然有点犹豫。这是任务，我提醒自己。我站起来把格洛克手枪装进枪套，今晚当然不能带它。这可不是什么私事。

“还有，”特里斯坦顿了一下，拿着一袋玉米片，朝着我咧嘴笑，“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两个疯子要到哪里去？”

“应该去看电影吧，一般约会不都干这个吗？”

“没错，”特里斯坦点点头，“如果你希望来场无聊透顶的约会，看电影的确是个好选择，盯着屏幕两个小时，她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我有些恼火，“那你说我们应该去哪里？初次约会专家！”特里斯坦哈哈大笑，“哇喔，你紧张了。放轻松点，兄弟。又不是真的约会！”他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对我咧嘴一笑，“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地方。”

安 珀

士兵们都盯着我。

今天早上我已经被击毙了两次，鳞片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颜料不停地渗进眼睛，我只能不停地眨着三眼皮来保护眼睛。想要伏击这些狡猾的家伙越来越难了，他们已经完全了解我的袭击方式，并且随时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尽管如此，在被他们的彩弹击中身亡之前，我还是成功地干掉了好几个。扯开他们手腕上的红色布条就意味着成功“杀掉”，我已经杀死好几个了。跟那些必须要带着枪才敢接近人类的家伙相比，我认为自己已经很不错了。然而，我还是不能让她满意。

我爬行着穿过走廊，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小心警觉着，突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我立刻停下来。呻吟声来自木墙的另一侧，我迅速一跃而起，以免被发现，然后小心翼翼地降落，躲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

一个士兵躺在走廊中间，脸贴着水泥地面，枪就放在身边，我看着他，做好准备，如果他起来，我就一把将他扑倒。他可能摔倒了，也有可能在打盹，我拿不准。但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有双脚微微在动，身体蜷缩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我飞过去，悄无声息地降落到地面，环顾四周，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他的同伴。周围没有人，他们有可能潜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盯着我。走廊上的这个人再一次呻吟起来，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摔倒在水泥地上。很明显他受伤了，现在他的身边除了我别无他人。

“嗨，”我跑上前去喊他，这个时候我应该变成人身，以便看上去不那么……招眼，但跟以前一样，我还是毫无防备地过去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又开始呻吟，于是我又靠近了一点，“你能走吗？”我急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去叫塔龙恐怖师……”

还未等我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过身来，拿起枪对着我，直接朝我的胸部开了一枪。

混蛋！我连连后退，没有躲闪，躲闪也来不及了。不出所料，其他几个人也从角落和缝隙中钻出来一齐朝我开枪。倒霉！倒霉！倒霉! 我撞到枪口上去了！这下她又有的说了。

我闭上眼睛蹲下来，直到枪林弹雨结束。然后等待我的教官出现。

和往常一样，她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塔龙恐怖师太从过道那头走出来，她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反感。士兵们早已带着枪跑得无影无踪，躺在地上的那个也不见了。

“我知道，”没等她开口，我先说，“可悲! 我替您说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的双眼紧盯着我，“既然你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严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我以为他受伤了，伤得很严重。他毕竟不是圣乔治的士兵，如果他真的受伤了，我想帮助他。”

教官用她尖尖的红指甲指着我，语气坚定而冷酷：“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他受伤关你什么事？他还是你的敌人，用不着你去救他。”她径直往前走，看了我一眼，充满蔑视，“小龙，你刚才应该怎么做？”

我抑制住想要怒吼的冲动，回答：“杀了他。”

“毫不留情地杀了他，”我的教官表示赞同，“千万不要犹豫。如果你今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希望你能作出正确的选择。如果再做错，你可能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

我回到家，丹特正在沙发上看动作片。他躺在那里，头枕着沙发扶手，一条腿半悬在沙发边缘，肚子上放了一瓶苏打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甩甩头发走进门，准备上楼去洗澡。丹特就从来不会像我这样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跑回家来。

他看了我一眼，我屏住呼吸。自从那天聚会回来，在我房间发生过争吵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如履薄冰。这是丹特典型的做派，他绝口不提过去的事，好像一切如常。但我知道，这并不正常，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天啊，”他开口了，我在门口停下来，浑身又热又黏很不舒服，“你今天是游过来的吗？”

“闭嘴。”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这种感觉自在又熟悉。我往楼梯走过去，感觉我们的紧张关系似乎缓解了一些。“你今天怎么会在家？”我声音很轻，显得只是随口一问，“你今天不是要和加尔文还有泰勒出去吗？”

“我再过一个小时去冰沙小屋跟他们碰面，”丹特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大口苏打水，“泰勒在近郊发现了一个攀岩的好地方，我们几个准备过去看看，”他看着我，扬起一侧嘴角朝我笑了笑，“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着一起去，那几个小子不会有意见，而且你肯定能跟得上我们。”

他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换作别的时间，我一定会欣然接受。跟丹特还有他的朋友去攀岩，一口气爬到崖顶，把他们甩在后面，对我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还可以让我俩冰释前嫌。可惜今晚我有约了，这个约会让我兴奋不已，那种兴奋跟冲浪、跳舞还有攀岩的感觉截然不同。今晚，我和加勒特有约。

“不了，谢谢，”我对丹特说，“下次我再完败你。”

他耸耸肩，继续看电视。我走上楼梯，忽然停下来，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他感觉到我的目光，也抬起眼睛，扬起眉毛。

“怎么了？”

“丹特……”我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贸然开口，尤其现在我们的关系还比较紧张。最后我还是说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训练我们，是为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

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至少他没有敷衍我，也没有假借有东西落在房间而躲开我。我抬起满是涂料的手臂，对他说，“看看我，很显然他们对我们俩的训练内容很不一样。我要跑来跑去，被一群疯子追着用枪打，你却舒舒服服坐在房间里学习茶道什么的。”

“还没开始学呢，”丹特说道，好像没把这个当回事，“茶道要下个月才开始。”

“为什么我们的训练内容如此不同？”我继续发问，无视他的回答，“跟你说我的想法吧。我觉得他们要把我们俩分开。你要去什么贵族学校接受良好的教育，而我……会被送到军校之类的地方。”

“你的反应有点过头了，”丹特把脚放回地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他们不会把我们俩分开。”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我的教官告诉我的。”

“看看吧，你的待遇就是好。”我狠狠地回了一句，不知道这股怒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丹特皱起眉头。从今天早上开始，从一次次和塔龙恐怖师太会面开始，我心中郁积的怒气和沮丧，都在这一刻爆发了。“我的教官什么都不说，她就想让我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可悲的东西，我永远都无法成为一条合格的龙，训练我只是浪费时间，塔龙都不应该费那个力气把我孵化出来。我讨厌去那里，我讨厌她，也讨厌塔龙，还有这个愚蠢的……”

“安珀，够了！”

丹特锋利又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我吓了一跳，停下来看着他。“你对教官生气无所谓，”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你对我生气也无所谓，但是你现在这么说，明明有偏袒独兽的意思。”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他，“我就是在偏袒独兽，不过谁会去告密呢？你吗？”他生气地看着我，没有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很明显，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谈话。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弃了，无助感顿生。上楼冲了个澡，我独自来到沙滩，沿着海边漫步。

训练所受的瘀伤，还有哥哥的冷漠回应，都让我觉得好痛，我和他的关系一点也没有缓和。温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海面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我最爱的海浪，要是在往常，这些都能让我得到莫大的安慰，但今天不行。今晚就见到加勒特了，尽管我为此激动不已，但也不可能跟他说任何关于龙的事情。丹特就更不要说了，至少今天不能再跟他提，也许以后都不能提了。

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话，小火龙，不论说什么，我都会洗耳恭听。

我把手伸进短裤口袋，掏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自从来这里之后，我就一直想知道塔龙是不是在监视我的手机。我和往常一样，点开屏幕发信息，但尽可能把话说得含糊一点。

“可以聊聊吗？”

我点击“发送”然后开始等回复。阳光直直地照射在我的头顶，手机屏幕也发出耀眼的光，我眯起眼睛，用手遮住额头。回复即刻就来了。

“什么时候？”

我顿了顿。“现在，”我说，“码头见？”就像刚才一样，不出几秒，他的信息就从屏幕中弹出来。

“马上到。”

莱 利

太棒了。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我微笑着放下手机。哈，小火龙开始发问了。果然要不了太久。

“我出去一趟，”我大声说，从厨房台面上拿起钥匙和外套！“我去码头见安珀，如果能带她回来，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能离开小镇，你要做好迅速撤离的准备啊！”我瞥了一眼屋里的另一位，对他皱了皱眉，“嘿，塔龙全力寻找的另一个目标！重复一遍我的话，看看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在门厅停下来，威斯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坐在餐厅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要去见一条幼龙，我们要做好离开的准备，这事儿我们不知道干了多少次了，”他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屏幕，“祝你们玩得愉快。哦，对了，红牛没了，回来路上记得买一点，不过要是被圣乔治逮着，就没戏了。”

※※※

安珀坐在木栏杆上，抬头看着我。我脱口而出：“喔哦，好熟悉的眼神！”

她皱起眉头，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旁边有一条灰色的长木板路，一直延伸到海边，那里热闹非凡。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汗流浃背的慢跑者、手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垂钓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栏杆旁站着的其实是两条龙。一个女人带着条小白狗经过我们身旁，那小家伙连尿也不撒了，停下来冲我歇斯底里地叫唤，主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拉走。我笑了笑，真是狗小声音大。只要轻轻一下，我就能拧断它的脖子，然后它就消停了。

“什么眼神？”女人和狗走了之后，安珀问我。刚才小白狗跟我对峙的时候，安珀一直盯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回答：“‘恨死教官，希望他赶紧死掉’的眼神。”她瞪了我一眼，我笑出声来，“我说过，我跟塔龙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不会让你好过的，相信我。”

“不错，”她嘀咕着说，“我想听的就是这个。”

她的肩膀上隐约露出一抹红色，看上去像是干的血迹，不过比血的颜色鲜艳多了。回忆涌上心头，我不禁同情起她来，人也往后退了几步。“噢，小火龙，”我叹了口气，轻轻地碰了碰那个红色印记，“士兵和彩弹，是吧？太可怕了。”

安珀跳起来，瞪大眼睛，“你也经历过？”

“是啊，”我走到她身旁，身子后仰，胳膊肘抵在栏杆上。安珀就那样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敬畏和紧张，那眼神看得我心头滚烫，“一开始他们用橡胶子弹打我，你想象不到有多疼，那帮家伙开枪的时候可凶狠了，后来有个家伙的眼珠子被打出来了，他们才改用彩弹。”我摇了摇头，悲伤地看了她一眼，“还好你出生的时候，塔龙已经采用新体制了，现在只是有那么一点难以忍受罢了。”

安珀皱起鼻子，视线转向大海，“然后呢？”她问我，一边用脚后跟踢着栏杆，“训练结束之后呢？如果我完成了训练，他们准备让我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小火龙。”我跳坐在她身旁的栏杆上，“我想这个取决于他们为你安排的位置。每条龙在组织里都有属于他自己的位置，你所接受的初始训练，就是为了考察你，看你能否胜任给你安排的位置。事实上，从你被孵化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观察你，通过观察来决定你是否适合。如果你顺利通过这个阶段，他们就会宣布你在这个组织中的位置，然后对你的训练才会真正开始，”我哼了一声，接着说，“当然，除非他们确定你已经能够胜任，否则不会告诉你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那你以前的位置是什么呢？”安珀问道。

我看着她，她也盯着我，我感觉到体内龙身的躁动，“蜥蜴。”我回答，她听了之后皱了皱眉，显然她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其实就是间谍，”我接着说，“塔龙要和圣乔治进行战斗，这是最主要的机构之一。”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战斗。”

“我们和圣乔治开战是家常便饭，小火龙，”我在塔龙组织的那些年，那段血腥、黑暗、可怕的时光总会让我不寒而栗，“嗯，塔龙大多数成员，比如变色龙、监控龙和老威总裁委员会，都没有亲历过战争。他们深藏于人类社会中，不会吸引圣乔治士兵们的目光。对塔龙组织来说，这些成员太重要，绝不能被发现。塔龙储备了一批精英特工，这些人会被派去直接对付圣乔治，但是目前还没有执行，暂时也不会倾巢而出向圣乔治发动进攻。毕竟敌众我寡，人类的数目实在是太庞大了，一旦暴露，我们就会被赶尽杀绝。”

安珀全神贯注地听着，丝毫不在意四周全是人类，我继续说：“但是，塔龙确实派出了一批训练有素的特工，在暗中行动，打击圣乔治，我就是其中一员。我们根据上头的命令收集情报，潜入对方基地窃取数据、破坏设备，找出他们特工队伍中那些不太忠诚的家伙，总之是要对付塔龙所有的敌人。”

“听起来很危险啊。”

“嗯，确实危险，”我冲安珀咧嘴一笑，“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从圣乔治眼皮底下死里逃生了，挨枪子儿、躲伏击、避开狙击手，等等，有意思。”

“你是因为这个投靠独兽的吗？”

她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我立刻冷静下来。要让安珀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是，”我摇着头回答。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我拼命把它们压了回去，“我逃跑不是因为圣乔治，而是因为塔龙。”

她盯着我，目光像老鹰一般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为什么是塔龙？”

我开始心跳加速，嘴唇发干。眼下这一刻，就是最佳时机，机不可失，“小火龙，是因为——”

就在这时，我夹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叫起来。

“见鬼！”我从栏杆上滑下，双脚着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话号码。不用猜就知道是威斯，除了安珀，只有他知道我这个号码。“等一下，”我叹口气，往旁边走几步，对安珀说，“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威斯，”我把电话放到耳朵旁，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被龙活吞了？如果不是，看我不把你揍扁！”

“你现在到底在哪？”威斯语气不妙，我心头一紧。“立刻回来，我们又有麻烦了！”我看了安珀一眼，微微弓起身子，把声音压到最低：“什么麻烦？”

“爪子和龙鳞的麻烦！它现在就在我们家门口！”

“该死!”我伸手去挠头发。这麻烦来的真是时候! 不过眼下必须要去解决，“我马上就来。”我说完挂了电话，回到安珀身旁。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家里有事？”

“是，”我低声咕哝，该死，差一点就成功了，真想朝哪里踹上一脚解气，“我要走了，不过我们的话还没说完，知道吗？”我朝她走近一步，用手拍拍她的胳膊。我内心翻涌，浑身发热，心差点就要蹦出来，这种呼之欲出的龙性反应和那天在派对上的一模一样，“真想跟你接着聊，”我的话一出口，安珀的脸颊泛起红晕，我在想，她是否跟我一样依依不舍。“我还知道很多塔龙的事情，我猜你一定也很想知道。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她毫不畏惧地注视着我：“什么时候再见？”

“很快。”这更是我对自己的承诺，不论遇到多大麻烦，都不能阻挡我见安珀的决心。我紧紧地握住她的胳膊，临走时朝她咧嘴一笑，“不要担心，小火龙。我不会走远，很快就会再见。”

安 珀

我看着莱利跑向他的摩托车，飞身上车，呼啸而去，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有点希望跟他一起走，渴望跟这条独兽一起变身，随他一起飞翔。然而这样做，后果将不堪设想。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仍然滚烫，我的龙身在手舞足蹈。她想要莱利。这跟我想念加勒特的感觉不同，这种感觉更加……原始？或者说更加出于本能？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龙身想要莱利，渴望莱利，而我无法对这种反应视而不见。

不，也不完全对，她想要的是蓝柯龙。太荒谬了，莱利就是蓝柯龙啊，那个常常挑着嘴角笑，顶着凌乱的黑色头发，拥有一双金色眼睛的男孩，居然就是那晚和我一起飞跃海浪的骄傲蓝龙。我不懂，不懂那曾与我融为一体的龙性本能，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我感觉身体里似乎住着两种全然不同的生物，一部分是龙，另一部分是人。

我定定神，沿着码头走回海滩，内心仍然一片混乱，现在我对塔龙有了一丁点的了解，不过那些事情并不可怕，塔龙和圣乔治的战争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这些屠龙者想要我们灭绝，我们就应该回击和保护自己啊。

这并不令人震惊，反倒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塔龙训练我，是为了让我参加战争。士兵、枪、战术策略、对猎物绝不能心慈手软，我肯定不会与莱利那样的特工还有高级别的外交人员坐在一张桌子上，我要做的，就是和圣乔治永无止境地战斗。

走到木板路的尽头，我转过身，出神地望着大海，温暖的海风吹拂过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那么，现在是我最后一搏的时候了。塔龙已经替我作好了人生规划，我要去什么地方，成为什么角色，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想法和意愿，也不会在乎我有多么讨厌教官和她要求我做的每一件事。塔龙的决定就是不可辩驳的法律，我对自己的未来根本毫无发言权。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掏出手机点开，看到一条新信息。

今晚继续？五点，冰沙小屋见？

是加勒特。我笑了，感觉受伤的心灵得到了一丝安慰。让塔龙见鬼去吧，他们的战争、教官、计划通通见鬼去吧，这个夏天还是属于我的，至少现在我还不归塔龙所有。

我回复信息：没问题，到时候见。

加 勒 特

这是第一次，安珀赶在我之前就到了相约地点。

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双腿盘坐在停车场旁的红发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咬着吸管，似乎在沉思，不过我刚把吉普车开进她身旁的空位，她就立刻笑着跳了起来。

“嗨，加勒特！”她冲我打招呼。我下车绕过去替她开门，她钻进副驾驶座，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如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受你的影响，看，我今天准时吧？”

“我注意到了。”趁这个时候我打量了她一番，平常她总是穿着短裤加T恤。今天她换了深色牛仔裤和深色上衣，她的头发和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专心点，战士！ 我回过神来，倒车，然后驶出停车场。安珀身子往后靠，眼睛盯着车窗，眼神里满是忧虑。想起之前她在电话里说，让我不要去她家。我很想知道，她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能让她谈谈自己的家庭，尤其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也许我就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也许我就会发现，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如果周末给你惹了麻烦，那么抱歉了，”驶上主干道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不是有意让你和家人难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哥哥谈谈。”

“什么？哦，不是，加勒特，不是你的原因，”安珀耸了耸肩，然后一脸厌恶地摇摇头，“丹特他就是个神经病。他有时保护欲太强，会丧失理智。因为上次派对的事……”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我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冷静冷静，然后再跟他说我们俩的事。”

“你和你哥哥关系亲近吗？”

“嗯，”她转过身，歪着头回答，“毕竟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我们以前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但现在不是了。”

“嗯，”她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绞着十指，“他现在……变得不一样了。好像要跟我保持距离，我不知道为什么。真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和我讲话。”

我知道此时应该继续问下去，了解更多关于这对双胞胎的情况，可是安珀看上去太沮丧了，我见不得她不开心的样子。在红灯处停下来时，我用手轻轻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很抱歉。”我说，安珀听了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是特里斯坦对我来说就像兄弟。我可以理解你们意见不合那种感觉有多么糟糕。”她对我眨眨眼睛，我收回放在她发梢上的手，“一直不停地跟他讲话吧，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原来那个样子。”

“是啊，”她喃喃自语。信号灯转绿，我们继续往前行驶。“但愿如此吧。”片刻沉思之后她回过神，等到我们驶上高速公路，她又开始活跃起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笑着对她说：“要给你个惊喜。”

安 珀

“看电影？”

“不是。”

“打保龄球？”

“不是。”

“滑冰？”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在加州滑冰？”

“我知道有场地的。这里有专业的冰球联队，装备齐全。”

“这个倒没错。不过你猜得还是不对。”

“去看音乐会？”

“差远啦。”

我轻吐一口气：“看来我被绑架了，马上就要被拐卖到沙特阿拉伯，给大阿訇拉玛拉玛做第四十二个老婆了。”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没忘记带骆驼驱虫剂吧？”

“反应够快啊！”我朝他皱起鼻子，“不过我可是有哥哥的人，跟你，我也可以扯整整一个下午。”

他朝我笑了笑，一副奉陪到底的神情，好像对兄弟姐妹之间的这种小把戏了然于胸，才不会因为对方的纠缠与折磨就轻易抖出秘密，“你好像跟惊喜有仇？”

“当然！我最讨厌秘密，我喜欢开诚布公、坦然相对。”

现在想来，我的这句话真是荒唐，我的人生就是一个谎言，塔龙做的所有事情，他们教我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维护这个谎言。对这一切，我已经厌倦。我也并非希望这个世界知道龙的存在，只是希望偶尔能做回我自己，即使后果不堪设想。但至少我不用再对所有人、所有事情撒谎。从前我对丹特能做到毫无隐瞒，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加勒特眨眨眼睛，神情黯然片刻，好像我这番话也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然后他驶离主干道，向一个拥挤的停车场开去，映入我眼帘的，是摩天轮和巨型木质过山车，它们在木板路的尽头赫然矗立。

加勒特转弯驶入一个空车位，关闭引擎，微笑地看着我，“我想，比起在剧院里待上两个小时，你应该更喜欢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我却有点心不在焉。“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回去看电影。掉个头往回开就行了——”

“说什么傻话，”我打开车门跳下来，转过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你要是现在走，我就把四个轮胎都卸了！ 赶紧下来吧！”他哈哈大笑，从吉普车里钻出来，跟着我穿过停车场。尖叫声、音乐声，还有那醉人的棉花糖香气，都在召唤着我，让我不由地加快步伐。

进了大门，我在人行道边停顿了几秒，先来个全景扫描。我从没来过嘉年华，这次来了，我可什么都不想错过。这里到处人头攒动，有的人胳膊下面夹着色彩鲜艳的毛绒玩具，有的人没有目的地四处转悠，铃声和哨声不绝于耳，到处都在旋转、发光、闪烁，看得我眼花缭乱。

一定很好玩。

加勒特走到我身边，轻轻推推我的胳膊，“怎么样？”为了能让我在一片嘈杂中听清他的声音，他弯下腰靠近我，“你来做主，先玩什么？”

我咧开嘴朝他坏笑，噢，那太简单了。“快过来，”我牵起他的手，“我知道去哪了，这边走。”

※※※

“记住，”我注视着过山车的最高处，对他说，“一启动，就要把两只手都伸过头顶然后尖叫，叫得越大声越好玩，反正莱克茜是这么说的。”

他坐在位子上看着我，带着怀疑的眼神，紧紧地抓着栏杆，“我就信你一次。”

“随你便，”我笑着说，此时我们已经到达了准备垂直下降的高度，那一瞬间，乐园的全景，如画卷般在我们面前展开，这让我想起飞翔的感觉，“我一个人替两个人叫吧。”

紧接着，过山车伴随着我的尖叫声迅速垂直降落，这感觉似乎比飞翔还要美妙。

似乎。

后来我们又坐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加勒特坚持要坐，我也终于说服他放开手扶栏杆（尽管他还是没有尖叫）。我们去坐了旋转木马，玩了旋转椅和碰碰车，每一次加勒特都能成功击退那些试图撞我的车。有一次，当他从侧面撞击一辆在我面前的车时，我瞥见他那凶狠而又兴奋的神情和他冲浪时一模一样，快乐在我的身体里弥漫开来。有时我还会加足马力撞向他的车尾。加勒特跟我一样玩得尽兴。

“现在去哪儿？”加勒特问我。我们一口气玩遍了所有的速度类项目，终于可以歇下来去吃点东西了。小卖部虽然一样拥挤嘈杂，但至少是个阴凉处，还有凉爽的海风从码头吹来，“只剩下摩天轮和儿童过山车没有玩了，你想玩哪一个？”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就响了。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亮着的名字“丹特”，我对他的怒气还没消，于是摁掉电话，喃喃自语道：“现在没兴趣理你，哥哥。再见。”

我把手机放到纸巾上，抬头看加勒特，他像在等待指令，或者决定。桌上堆着汉堡包的包装纸和吃剩下的漏斗蛋糕，我朝他咧着嘴笑：“当然是摩天轮了。儿童过山车，与四岁小孩一起坐巨型的粉色毛毛虫，你不觉得尴尬吗？”

他耸了耸肩：“你不在乎，我就无所谓。”

想到加勒特和一群小孩坐在巨型毛毛虫上的画面，我就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站起身，把吃剩的食物丢进垃圾箱，接着又回到桌旁，拍掉手上黏糊糊的漏斗蛋糕屑。

突然之间，我感受到一阵寒意，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刺痛，胃也开始不舒服。我又被监视了？是谁在监视我？他们在哪？是莱利在人群中盯着我吗？难道他从新月湾开始就跟着我们了吗？太吓人了。又好像不是他，独兽龙虽然嚣张，目中无人又桀骜不驯，但他不会伤害我。

那么是谁呢，到底是谁在监视我？

加勒特还在对着我笑，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反正他什么也没说。

“那就去吧，”我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卫生间，发现热狗摊背后有一个，“我去洗手。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我哪儿也不去。”

我笑了笑，离开餐桌，跟着一群女孩进了卫生间。我用余光在人群中搜索，试图寻找熟悉的人影，但是突然间这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就像它的到来一般始料未及。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加 勒 特

安珀笑着经过我身旁，她的手指轻轻碰到我的胳膊，我的心跳得飞快，喘不过气来，一转眼，她已经走进了人群中。

她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我盯着那部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我想起了来这儿的原因和这次约会的目的。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坐过山车，不是为了排队，也不是为了开碰碰车。我不是来玩的，我来这里是为了确认，彻底确认，安珀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目标。窃听器此时就静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而她的手机伸手可得。我要做的只是推开机壳，把窃听器放到电池背后，然后在她回来之前把一切归于原位。而完成这一切只需要十秒钟，最多十五秒。

我慢慢靠近桌子，手指放在光滑的黑色手机外壳上，刚要把它拿过来，它就发出哔哔声，屏幕显示收到一条信息。我犹豫片刻，点开信息。

嗨，叮当妹。我不想吵架。尽快回电话好吗？

我停顿片刻，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距离安珀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只要把窃听器放进去，我们的搜索就结束了，无论是发现几条小龙和他们的监护人，还是证明安珀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儿，一旦把窃听器放进她的手机，我就再也没有见她的理由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抓住窃听器，把它拿出来。

安 珀

返回餐桌的时候，加勒特还在老地方等我，他托着下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而别人也在看他，我亲眼见到好几个女孩经过时，向他投去爱慕的眼光。我一阵愠怒，加快了步伐。不过，就算加勒特注意到这些目光，也不会作出回应。尽管他的表情专注，但绝不是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不是那种注意着每一个过往的人，警惕着随时会有忍者之类的向他扑过来的神情。他看上去很放松，怡然自得，然而当我走近的时候，他看着我，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神情，不过转瞬即逝，也许是我的错觉。

显然，这一整天我都在胡思乱想。人群中并没有什么神秘的追踪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尽管在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很难发现什么。再说，就算有人盯着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能对我做什么呢？

“准备好了吗？”我蹦蹦跳跳地回到桌子边，问加勒特。我的手机还躺在餐巾纸上，我把它塞进口袋。加勒特笑着，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他手上的空杯子丢进垃圾桶。

“你带路。我已经准备好征服巨型毛毛虫了。”

一对情侣从我们身边经过，男孩的胳膊底下夹了一只玩具大猩猩，看到这个，我立刻有了精神，“等等，我有一个新想法，”我大声说。加勒特挑起眉毛。“我们去看看路边摊吧。”

“路边摊？”

我指着路边一溜游戏摊位，向加勒特解释，“莱克茜说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一个干瘦的男生正在往一个橙色的小铁环里投篮球，球从铁环边缘反弹了回来，“但是如果能得到足够的分数，就能获得相应的奖品。”

“奖品？”

“是啊！你看，他就是想赢到那只玩具大企鹅，”我指着那个干瘦的男孩，他又在掏腰包了，旁边一个黑发女孩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可是目前看来他只投中了三个，”我话音未落，男孩又给了摊主一些钱，“你必须不停地付钱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

“所以，我付钱给他们，为了玩一个很有可能会输的游戏，然后获得一个我甚至可能都不想要的奖品。”

“差不多，”现在想想，这些游戏确实很坑人。克莉斯汀曾经吹嘘，有一个男孩花了一百多美元，就是为了帮她赢到一只巨型狮子狗。“不过算了，”我对加勒特说，“别玩了，我可不想让你为了赢到这些东西，浪费一堆钱。走吧，我们去坐摩天轮。”

我刚要转身，他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甚至有点扬扬自得。“你怎么知道我会输？”他这么一问让我有些吃惊，“这也是约会的一部分，不是吗？如果你想要个巨型毛绒玩具，我就赢一个给你。”

※※※

他真的做到了。尽管那些目标被假波浪冲得东倒西歪，他照样百发百中，连投那只很小的青蛙都没失手。看摊子的小伙子很不情愿地把超大粉色熊递给加勒特，那是挂在墙上的玩具当中最大的一个。加勒特开心地接过来，递给了我。我咧着嘴，胳膊交叉在胸前对他说：“你很适合粉色啊，加勒特，你不要吗？”

“我是为了你才玩的，”他笑着回答，“拿着吧，它是你的了。”

“好吧，”我笑着接过这只大玩具，紧紧抱着它。这只熊的毛很顺滑，而且带着一股棉花糖的香味，“那你也得让我为你赢点什么东西。”

“没问题。”

我用一个垒球成功地击落了六枚坚固的别针，赢到一只蓝色的毛绒小狗。我还玩了掷环、投篮和扔飞镖的游戏，最后终于成功了一次，尽管我知道它们都是些骗人的小把戏。我花的钱都足够买三只这样的玩具了，可是加勒特还是当宝贝似的收下了这个奖品，他的笑容让我心里暖暖的。

刚才我的后脖颈确实感受到“有人在盯着我”的那种刺痛，但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没有什么异常，好几次搜寻无果之后，我决定不再想这件事情，不再为这件事情神经紧张。不管是谁在看我，就让他们看吧。反正我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太阳就要从海平面落下，我和加勒特并肩坐在摩天轮上越升越高，下面的人影越来越小。风很凉爽，乘着摩天轮，我们远离地面，嘉年华的喧嚣也逐渐消散，云离得很近，似乎伸手就能够到一朵。我体内的龙欢腾着，挥动着她的翅膀，渴望展翅飞翔。与蓝柯龙一起度过那个神秘的夜晚之后，这是我离天空最近的一次。待在空中的感觉真好。

我抱着熊，偷偷看了一眼加勒特。他面朝远处的大海，带着愁容，眼神幽远而黯淡。

我眨眨眼睛，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你还好吧？”我柔声问他。

加 勒 特

不，我不好。

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是在我为了保护安珀去撞击其他碰碰车的时候，也许是在我使出浑身解数为了帮她赢得那只玩具熊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和她并肩而坐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喜欢上了面前的这个女孩。我想花更多的时间和她待在一起，时不时地就会想到她。而此刻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靠过去亲她。当然，如果这么做，我们的任务就会一败涂地，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自从在海滩上第一次见到她，自从那个夜晚我们在海边亲吻，她对我来说就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目标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她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让我感到恐惧。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握住那个没有放进她手机里的窃听器。我没能完成任务，物证就在这里，最后一刻我还是放弃了。

安珀将下巴抵在熊身上，抬起眼睛看着我。她绿色的眼睛与我对视，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忧虑。“你心里有事，”她温柔地责怪我，那一刻的她很像特里斯坦，“你在想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说，“没想什么。”

“骗人，”她根本不信，反而坐直身子，看着我，“说说看，加勒特，一分钟之前你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变得又沉重又严肃。肯定遇到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我绞尽脑汁，编了一个理由。如果我不说，她是不会罢休的。“我……我就是在想这个月末，”我一边说，一边转过脸去对着她，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夏天就要过去了。再过几周我就要回家了，回到芝加哥，回到我爸爸身边。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目光越过栏杆看向远处，惊讶地发现这件事情真的让我苦恼万分。尽管这番说辞的绝大部分都是谎话，但是“再也见不到她”这一句是真的。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任务一结束我就会离开，回到“秩序”，回到战场上。但如果她是潜伏者……

我双手握拳，紧紧攥住栏杆，逼着自己去想那会是怎样的后果。当然，这个后果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想。如果安珀真的是潜伏者……我就必须杀了她，这是我的使命，是“秩序”对我的期望。将一枚子弹毫不留情地射进她的心脏，然后看着她死去。杀死一条以人类面目存在的龙绝对轻而易举，因为没有盔甲般的龙鳞的保护，也没有厚实的胸膛可以抵挡大口径机枪子弹以外的任何攻击。如果在变身之前开上一枪，那龙将必死无疑。

如果几个星期之前让我做这件事情，我不会有片刻犹豫。龙是我们的敌人，它们想要征服人类，唯有“秩序”可以阻止它们统治地球的野心。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

在遇到安珀之前，我绝不可能在某个礼拜四，在拥挤的嘉年华里射击玩偶，也不可能去冲浪，去体会乘浪前行的快感，更不可能感受到和安珀亲吻时的那种心潮澎湃——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既让我兴奋，也让我恐惧。

在这个巨型设施的边缘，我感受到一种平衡，大地仿佛在我脚下裂开。我从“秩序”那里学习到的关于龙的所有事情开始让我疑惑，诸如它们是对人类恨之入骨的怪兽，致命又狡猾。而这一切，与我身旁这个欢快可爱的女孩完全沾不上边。这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安珀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么“秩序”是错的。

这个结论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扰。

安珀纤细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我，下巴依然抵着玩具熊。

她说，“我知道，”她的手放在我的腿上，那里传来的温暖触感让我有点魂不守舍，我拼命让自己专心起来，“最近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当地人经常说——‘不要把你的心留在海滩’，也就是说，不要和一个在夏天结束之际就要离开的人走得太近。既然他们最后肯定会离开，何苦还要动情呢？”

“但是，”她继续说，“如果我们不动情，什么都不尝试，可能就会错过许多美妙的东西。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太久。等到夏天结束……”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的生活就会重新变得无趣。但是我很高兴能遇见你，就算夏天一结束就要分别，我也不后悔。”她又停顿了一会儿，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从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期待见到你，期待和你在一起。是你的出现，才让我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是你让我忘记生活中所有的不愉快。至少，你让我感觉，自己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举起手，将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真的这么想。“我从来没有融入过任何地方——任何正常的地方。我的人生都由我爸说了算，他认为应该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我看着她明亮的绿色眼睛，无奈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我错过了些什么，直到遇见你。”

安珀的眼神变得炽热而明亮，她放下怀中的熊，靠近我，搂住我的腰。我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的体温融化我最后的一层盔甲。心里的士兵还在警告我不要这么做，提醒我站在我面前的，是我们的潜在目标，但我无视他的存在。我常常无视士兵的存在，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我不再提醒自己还肩负使命，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谎言。我的情感占据了上风，现在和安珀待在一起，是因为我想和她共处。今晚，我管不了那么多。过去的十七年，我一直都是一个战士，而今天晚上，我想感受一次活着的真正滋味。

安珀看着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手指轻轻抚触我的脖子。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怯，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我懂得这种心情，因为我和她感同身受。

“吻我。”我对她耳语。就让我忘了这一切不是真实的，仅此一晚，就让我相信这就是我的生活，让我相信身处此地感受此情此景并不等于一种背叛。

安珀低下头，就在她的嘴唇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疑虑通通消失了。士兵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唯有她，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的全部，就是她的手，她的唇，还有她跟我紧紧依偎的身体。我亲吻着她，任由我们身心融合。战士、圣乔治，还有和战争有关的一切，都被我抛诸脑后。明天我会找回它们，而今晚，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今晚，没有士兵加勒特。

莱 利

我一进门，就看到有两条龙坐在客厅里。

威斯在门厅来回踱步等着我，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条幼龙，皱起眉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挤在坐垫上，一脸紧张害怕的样子。那个小姑娘名叫内特尔，又黑又瘦，扎着一头显眼的细发辫。另一个有浅栗色头发的孩子叫雷米，他犀利的蓝色眼睛正盯着我。

威斯无奈地耸耸肩。

“哥们儿，他们不跟我说话，一定要等你。”

我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两包薯片回到客厅，把薯片扔给两个小家伙，他们抓着薯片袋，犹犹豫豫地看着我。

“先吃点东西吧。”我发出命令。幼龙新陈代谢快，很容易饿，总是需要大量的食物来补充能量。而变身也同样会消耗巨大的能量，所以我们每次变完身都需要好一阵子的狼吞虎咽。龙在饥饿的情况下常常容易紧张、焦躁、发怒，我现在可不想看到他们变成这样。如果要向他们了解情况，首先得让他们冷静下来。

“没事的，”看着他们还在踌躇，我安慰地说，“赶快吃吧，别客气。吃完再说。”

看来他们真的饿了，两人二话不说打开包装袋把薯片塞到嘴里。他们在那里狼吞虎咽，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胳膊靠着栏杆。

该死，看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内特尔和雷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之前我把他们两个安置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的一座高山上的庇护所里。他们为什么会跑来找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们另一个庇护所也被摧毁了。但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出现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我可以大概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叹了口气，从阳台上往下张望。海浪拍打着岩石，带着咸味的空气拂过我的头发和衣服。我皱起眉，用手使劲揉搓眼睛，试图抹去那些重新浮现出来的记忆，但无济于事。不知为什么，每次闻到海水的气息，看到海浪的翻滚，感受微风吹拂脸庞，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安珀和那个飞跃海浪的夜晚，想起和那条红色幼龙飞翔追逐的场景。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安珀是一个年轻、单纯、固执又冲动的姑娘，当她变回真身后，她更是无所畏惧，骄傲叛逆且美丽动人。

我摇了摇头，离开栏杆几步。太不可思议了。现在这种时候我绝不能分心。安珀就快下决心了，事情却偏偏不遂我愿，进展太过缓慢了。下午我本来可以把塔龙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可惜又必须赶回来先应付眼下的这个新问题。

“莱利，”威斯从门框里探出头来叫我，“哥们儿，他们已经在等你了。”

我把安珀放到一边，大步走回客厅。内特尔和雷米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两包薯片被吃了个精光，桌上还放着两瓶打开的苏打水，瓶壁挂着水珠，看来威斯还知道拿喝的给他们。

“好吧，你们两个，”我一边说，一边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说吧，从头说起。”他们盯着我，显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我叹了口气，“庇护所发生什么事了？”我先开口，好让他们接着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你们的监护人才知道这个地方。他现在在哪里？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两个小家伙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雷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克里斯让我们过来的，”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他把你的地址给了我们，让我们过来。”

我皱起眉头。克里斯是负责博尔德庇护所的监护人。每一个巢穴都有这样一名监护人，一个了解我们的人类监护人，答应帮我们照看一两条幼龙，直到它们长大独立。这些监护人，大多数都曾经做过塔龙的仆役。一日为组织工作，就要终身为组织所用。塔龙不愿意看到他们的龙脱离组织，更不愿意让这些人类离开组织从而暴露塔龙的存在。少数几个从塔龙逃跑的人类只能战战兢兢地生活，没有一天不害怕圣乔治或者塔龙突然出现在他们家门口。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踪他们，我让他们相信我不是塔龙成员，他们和我达成一个协议，我尽全力不让组织找到他们，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帮我照看那些脱离组织的幼龙。

“克里斯让你们来的？”我重复了一遍，他们一起点了点头，“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内特尔突然一吼，把雷米吓得不轻。她头上的细发辫也跟着摆动了几下，“他半夜里突然把我们叫起来，让我们收拾行李。他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我们推进一辆出租车，命令我们再也不许回去！”

我的心头袭上一股寒意。我看向威斯，他点点头离开客厅，去房间确认博尔德庇护所的状况了。我看着两条小龙，“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雷米摇摇头，“但他当时看上去很紧张，我们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窗外来回踱步。”

我眯起眼睛。那个庇护所建在半山腰上，十分隐蔽，几乎没有人知道。除了我、威斯，还有几个之前在塔龙做过奴仆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事实上，我的每个庇护所都非常安全。以前他们藏身在那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现在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被发现？

问题很严重。也许有间谍。其实我并不那么信任人类，除了威斯，因为他和我一样痛恨塔龙。人类太容易被骗，太容易受到金钱、权力、地位或者他们所觊觎的其他东西的诱惑。我不得已才和他们合作，我们人少力薄，我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但如果塔龙向他们开出更好的条件，他们就很有可能会背叛我们。

这意味着，我们这里也会有麻烦了。

“莱利。”威斯走进客厅，他脸色阴沉，眼神黯然。我站起身，跟他走进房间。

“庇护所没了，伙计。”我刚进门，他就低声说。他的笔记本打开放在桌子上，他盯着屏幕，好像期待它会给出别的说法，“博尔德庇护所也失联了，我给克里斯打了紧急电话，没有任何回应。”

我骂了一句。“我们装了摄像头和通信设备，就算塔龙发现了那个地方，我们还是能够联系上他们，除非庇护所被夷为平地。”我死死地盯着威斯，他将目光移开，“告诉我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

他搓着手臂，声音变得更轻了，“我认为这次不是塔龙干的，莱利。”

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愤怒和恐惧让我战栗，“不是塔龙，”我盯着闪烁的电脑屏幕喃喃自语，“是圣乔治。”

威斯点点头，“他们现在很有可能在追踪那两条幼龙，”他的语气沉重，“他们一旦知道有两条龙逃离追踪，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他走到笔记本旁，啪的一声把它合上，“必须马上离开，最好今晚就走，这里太危险了。”

该死。我咆哮起来，紧紧攥住拳头，“不，我们还不能走。”

威斯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我：“莱利，你听见我刚才的话了吗？圣乔治已经赶过来了。一旦被发现，我们就没命了。”

“我知道。”

“如果我们不走，这两个孩子也可能性命不保。我们有责任保护他们，我们保证过。”

“我知道！”我厉声回答，一边用手挠着头发，“我……就差一点点了，威斯。她马上就会下定决心。我只是再需要一点点时间。”

“你是因为她才要留下来？”威斯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六头怪物，“你疯了吗？她只是一条幼龙，我们不可能全部都救。”

只是一条幼龙？我眯起眼睛，“安珀会来的，她是我们的人，只不过她现在还没想清楚，”没等威斯反驳，我继续说，“我不会丢下她，你可以留下来帮我，或者闭上嘴现在就走。”

“好吧，”他无奈又沮丧地挥挥手，“你要留下来让我们等死是吧？很好，我衷心希望她值得我们这么做。”

我没有理会威斯的话，“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座房子，”既然现在不走，我们就要把这里设置成安全模式，“警报器、摄像头、行动检测器，一切都要准备就绪。一旦圣乔治出现在一百英尺以内，我必须立即知道。多少时间可以设置好？”

威斯一只手揉着脸：“把装备弄到，明天之前我能搞定。”

“很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待会把东西给你。”我走出威斯的房间，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两个小家伙，我停下脚步。内特尔倚在扶手上，已经快要睡着了，雷米也昏昏欲睡。

“不要告诉他们圣乔治的事，”我低声说，没有回头看，“以后我会跟他们解释，我不希望他们没有理由地恐慌。他们现在已经够害怕了。”

“当然，”威斯在我身后喃喃自语，“不想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担心，但是人类的心脏会因为压力过大而随时爆炸就没问题是吧？”

我知道威斯说得没错。继续待在这里是个愚蠢又危险的决定，尤其是在存在间谍的情况下。我将这些幼龙置于危险的境地，自己辛辛苦苦打造起来的一切，也被我置于危险之中。

可是一想到，安珀刚刚向我靠近，我就要抛下她离开……我做不到。我不能失去她，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塔龙。威斯的抱怨终会停止，也会慢慢接受我的想法。在说服安珀逃离塔龙加入独兽之前，我们哪里都不会去。

安 珀

我乘风翱翔，阳光暖暖地照着我的后背，凉爽的微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在我身下，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风儿带来海水的咸味还有波浪翻滚的声音，我垂直降落，然后从海面一掠而过。

突然另一条龙出现了，与我一起俯冲下去，他对我挑衅地一笑。我猛烈地拍打翅膀，跟在他身后翱翔，旋转着穿过云层。虽然似曾谋面，我却没有认出他来，是蓝柯龙，还是加勒特？

耳边猛然响起闹钟的尖叫声，我的美梦戛然而止，我不耐烦地关掉闹铃，一看已是早上五点。该死，梦里的场景已消失不见，我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我刚才是在飞翔吗？我追逐的那条龙又是谁？我努力挽留回忆，可是梦境在渐渐消失，再难寻回。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出神，开始担心接下来的这一天。不知道这一次塔龙恐怖师太又为我准备了什么。也许又是好几次或者好几轮的“追捕”训练，这个过程实在是令人难以消受，即使在我处于真身的情况下。

我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玩具熊滚到了地上。我笑着把它捡起来，深深地闻了一下那残留的棉花糖气味，然后捏捏它。

这是加勒特帮我赢来的。一想到这里，一想到他，我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那天在嘉年华的经历实在太美妙了，尤其是坐在摩天轮上，我亲吻他之前他看我的神情，简直让我无法呼吸。他看着我，好像看出了我是谁，但是他完全不在乎。

当然，我知道不可能，加勒特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知道，夏天一结束，我就必须离开他。

但现在，我还不想。

“安珀，”有人敲门，利亚姆姨父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已经五点零五分了，你醒了吗？”

“嗯。”我低声应答，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站起身来，把熊放回凌乱的床上，穿上那件已经满是颜料印记的旧短袖和旧短裤。我懒得去洗澡，因为过会儿又会带着一身臭汗和红颜料脏兮兮地回来。（我的司机已经在他的车后座上罩上了一块床单，免得我弄脏他的车垫。那块床单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上面杀过羊。）

我走到地下室，丹特已经先走一步。打开隧道门时，我的心突然一紧。上次吵架之后，我和哥哥再也没说过话。我从嘉年华回来时，他还冲我笑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感觉已经不一样了。监护人在的时候，他表现得像个哥哥的样子，友善易相处又爱开玩笑，但只要一问他塔龙或者龙的事情，他的眼神就会立刻变得空洞，笑容也瞬间消失。他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回来。

到达办公楼后，我吓了一大跳。那个巨大的储藏室被清空了，木质迷宫里面，只剩下几个纸板箱和货盘堆在角落里，还有一块蓝色的摔跤垫躺在水泥地中央，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这个地方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体育馆，还有更令人惊讶的。

塔龙恐怖师太就站在摔跤垫的中央，交叉着手臂等着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三件套套装和高跟鞋，而是穿着一件时髦的黑色大衣，这件大衣把她从头裹到脚，衬出她苗条的体形。她的一头金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挽成一束，而是披散下来，在肩头摆动。她的人身美艳、迷人、魅力四射。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像往常一样看着我，平淡、冷酷、不苟言笑。

我走到垫子边缘。“小家伙，今天我们要做些不一样的事，”她笑着对我说，“我想，我对你的要求太低了，让人类带着彩弹枪和假子弹追你，似乎太简单了。在我看来，你在摆脱他们的时候，太过依赖你的真身。有时候你需要穿过圣乔治士兵利器、盔甲和火焰的重围，有时候变成人身会更有利。不论龙身人身，你都要学会怎样保护自己。现在把鞋子脱掉。”

对我要求太低？避开彩弹，躲过训练有素的士兵的伏击，这些在她看来，就是在公园里玩跳绳？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脱掉鞋，“今天要干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教官伸出两只手指，我踏上垫子。塑料垫子很厚，我的脚底凉凉的。“是时候加快你的训练进程了。今天，你和我练。”

我紧张万分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垫子另一头的她。她冷冷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从身后的皮套中掏出一把枪，高高举起。我吓得跳了起来。

“告诉我，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杀死一条龙？”她一边说，一边直视我。我努力不去看她手上的致命武器，专注于她提的问题。“唔，”我绞尽脑汁地想答案，我知道她期望我一语中的，“当我们是人身的时候。趁我们来不及变身，把我们杀掉最容易，因为这个时候，我们根本无力保护自己。”

“很好，”话虽如此，却丝毫听不出表扬我的意思。她表情严肃，接着说，“圣乔治士兵们也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保持隐蔽对我们来说如此重要。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派狙击手在千米之外要了我们的命。到底是谁杀了你，你都不会知道。如果以后面对生死考验，一定要记住——他们不会蠢到和一条龙单打独斗。只要有可能，他们就会在你来不及靠近的时候，从远处朝你射击。”

我点点头。塔龙恐怖师太举起枪，“记住，那些想要杀你的人往往就在你身边。很多时候你来不及变回真身，比如在市区或者人群中间。你要学会像人类一样保护自己，这一点，与保护自己的龙身一样重要。最关键的是，你要记住，对着你的是一把装满子弹的枪或者其他武器。”

她举起枪正对着我，枪口距离我只有几英寸，我的身体僵直。

“不要僵住不动。如果愣住，你就完蛋了。就像这样。”毫无防备间，她扣动了扳机。听到枪声，我吓得魂飞魄散。教官笑了。

“小家伙，没有子弹。不过不要掉以轻心，这是一把真枪。这是你未来肯定要面对的事情。现在……”她把枪口一转，递给我，“拿着，我告诉你怎么缴械。”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中的武器，就像握着一条毒蛇。教官翻翻眼睛，“别这么紧张。我跟你说了里面没子弹，”她往后退了一步，“现在，拿它对着我。想象你要杀了我，要用它射穿我的心脏。”

我紧紧握住枪柄，慢慢举起枪……突然，教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手中夺过那把枪。不出半秒，枪口又对准了我。

教官的绿眼睛盯着我，露出邪恶的笑容，“明白了吗？”

“不明白。”

“很好。他们也不会知道，”她示意我上前，我不情愿地朝她迈近了一步，“我现在用慢动作再向你演示一遍，然后你自己试试看。”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看着她如何一步步地缴械。看她如何转换角度，如何让自己的身体远离枪口，如何夺过枪管顶到敌人头上。从慢动作中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但这一系列动作如果以全速完成，你根本来不及眨眼就结束了。

“现在轮到你了。”恐怖师太拿着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我既紧张又跃跃欲试，努力深呼吸放松，像教官教我的那样保持镇定。教官笑了，拿着枪的手垂下来，“你还要记住，想要活命，一定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对手身上，千万不能被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准备好了吗？”

我蹲下身子，掌握好脚下的平衡，“准备好了。”

“非常好。嘉年华好玩吗？”

什么？我迟疑了一下，这时教官的手臂突然出现，夺过我手里的枪，拿枪对准我的脸。扳机扣动的尖锐咔嗒声在房间里回响。

“你死了，”她放下枪，嫌弃地摇摇头，“我不是说了不能分心吗？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

“你是怎么……”我回想和加勒特的约会，想到那天在人群中被监视的那种奇怪感觉，怒火蹭地一下蹿上来，“是你在跟踪我！”我叫喊起来，声音大得要冲破墙壁，“我就知道有人在盯着我们。”

“密切关注我的学生是我的工作，”恐怖师太回答，她毫无愧色，反倒再一次举起了枪。这一次，当扳机在我身后扣动的时候，我迅速跳到了一边，但还是没能来得及向前扑。“你们如果被人类那些无用之事扰乱思绪，我就要好好管管了。”她放下枪，绕着我转，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也跟着她转，随时准备躲避她的袭击。

我反驳她：“我认为应该融入人类生活。”她像鲨鱼一样紧盯着我，我体内的龙开始咆哮，我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去撕咬，但那不是这次训练的目的。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再得逞。她虽然没有用真子弹，但我真切地认识到，如果速度不够，我就会被击中。“观察、融入这个社会，学习人类的举止——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

“没错，”教官表示同意，她没有停下脚步，枪紧紧靠在腿上，“我们要表现得像人类，但是你不能忘记，你生来就是龙，永远都是龙。你并不是人类。”

“我知道。”

“是吗？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朝我开了一枪。

“他的名字。”她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回应她，我不想让这个女人知道关于加勒特的任何事情。他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塔龙、训练以及他们那些疯狂的计划没有任何关系。和加勒特在一起，我几乎可以忘记塔龙对我人生的束缚，我几乎可以忘记……我是一条龙。“他就是个普通人，”我告诉教官，她用枪指着我的脸。“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脸上的表情更加冷酷恐怖。“没错，”她的语气格外坚定，“他只是个人，千千万万微不足道的、普通平凡人中的一个。而你是龙，更重要的是，你是雌龙，我们种族的雌性，你对组织来说更为珍贵。”她终于放下枪，但眼神仍然锋利得像一把匕首，紧紧盯着我，“你必须对塔龙忠诚，而不是对人类。他们太微不足道了，我们可以在他们中间行走，言行和他们一致，跟他们一起生活，但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语气激动起来，“你知道吗，小龙，他们是癌症，是会扩散的病毒，会毁灭一切阻挡他们的东西。人类脆弱无能，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毁灭。我们的组织要比这些凡人伟大得多，而你是组织的一员，他们永远不可能妄想变得和我们一样。所以我问你他的名字，你最好乖乖地告诉我，而不是质疑我！”

她迅速举起手枪，但是这一次，我准备好了。

我按她所教，先转身跳到一边，趁她不备时从下方伸出手，一把从她手中抽出枪。不出几秒，我就站在教官面前，拿枪指着她。我自己都没想到就这样成功了。

“加勒特，”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教官的眼神盯得我额头冒汗，“他的名字叫加勒特。”

她露出了微笑。

“其实一点都不难，对吗？”我不知道她是指缴械还是说出加勒特的名字。她从我手中拿过枪，往后退了几步，用犀利的眼神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很好，”她沉思了片刻，好像脑海里已经有了决定，“我相信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我问她，但是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迅速走出房间，并示意我跟上。我跟着她来到办公室，她指着桌子对面的椅子叫我坐下。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文件夹，锃亮的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

恐怖师太没有坐，而是站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我，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文件夹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份文件。我的名字，红色的。里面是什么？关于我的什么？我在组织里的未来会怎样？

“小家伙，今天对你来说可是个大日子，”恐怖师太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你可能知道，从你被孵化出来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观察你，从你的技能、行为，到你擅长从事哪种职位，我们都要一一进行评估。你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训练，现在我们要进入第二阶段——进一步提高你的技能，让你更好地为组织工作。从现在开始，你要穿上这些进行训练。”

她丢给我一件黑色连体服，材质轻薄且富有弹性。我抓起它，它便紧紧黏在我手上，仿佛一瞬间获得了生命。我手一抖，把它扔到一边。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件普通的连体服，但它更加黏滑而且暖和。我意识到它和教官身上的衣服是同种类型的，尽管我还无法想象自己穿上这件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这套衣服可不简单，”见我没有把这吓人的玩意儿从地上捡起来，教官开口了，“详细解释有点困难，简单地说，你变回真身的时候，这件衣服不会被撕裂也不会被扯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真的吗？”我现在完全被这新奇的玩意儿给迷住了，我盯着它，担心它会不会吸噬我的皮肤，“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变身时穿了这玩意儿，我再也不用担心要裸着身子跑回家了？”

她指着门对我说，“进去试一下，看看合不合适，然后回来报告。去吧。”

我进了卫生间换上这身衣服，屏住呼吸，感觉它在慢慢收紧，牢牢地吸在我的皮肤上，就好像画上去的一样。一开始，它让我觉得温暖又光滑，但没过多久，它就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到最后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有点毛骨悚然。

我回到恐怖师太身旁，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重新坐到座位上。我拿着平常穿的衣服，坐在凳子上，感觉自己好像赤身裸体一样。“不错，”她说，“很适合，你今天就都穿着它，这样的话，它就会适应你的尺码和体形。你可以在外面套上日常的衣服。”

我皱了皱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等等，您让我今天就穿着它，这样它就会适应我？”

教官点点头，似乎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解释。“是的，小家伙，你不必担心，要不了几分钟，你就会忘了自己还穿着它，”她微微一笑，好像自己深有体会，“不是所有的组织成员都能获得这种特别的衣服，”看见我还是有些局促不安，她继续说，“所以你应该感到幸运。这件衣服价值不菲，很珍贵，别弄丢了。以后它就是你的训练服，之后，它还会是你的工作服。”

我还在想着身上的这件衣服居然可以适应我，就好像它拥有生命一般，但教官说的后半句话，让我的心头一震，“工作服？”我轻声问，也许我下这个结论为时过早，但是他们给我这样一件衣服，让我能够悄悄地迅速从龙变成人，那就只有一个理由，这是一套忍者服。这套神奇的忍者服可以紧紧黏住你的皮肤，像是有生命一般，可以与你的身体相吻合，但说到底它还是一套忍者服，在这个组织中，与这种“工作”密切相关的位置，只有一个。

教官露出邪恶至极的笑容，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把它翻开。我屏住呼吸，看到了第一行字。

主题：安珀·希尔

下面一行是……

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血液开始凝固。看着那几个字，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它们消失，希望那是别的字，别的什么字都行。

“祝贺你，安珀·希尔，”恐怖师太在桌子另一端端详着我，“欢迎加入毒蛇。”

加 勒 特

给马丁中尉的报告就快写完了。有人敲门。

沙发上的特里斯坦坐直身子，朝我投来困惑的眼神。橱柜上的两盒比萨刚刚被我们吃掉，所以肯定不是送外卖的。“秩序”的人如果要来，也会提前通知。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们公寓门口？

特里斯坦拿起枪，小心翼翼地溜进门厅，示意我去开门。我拿上格洛克枪穿过房间，做好准备，只要门一开，我就会立刻举起枪。敲门声再次响起，听上去不像要破门而入。我把枪藏到腿侧，握住把手，把门打开，透过门链的缝隙往外张望。

透过缝隙，我看到的是安珀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我的心几乎跳出来，“嗨，你好啊，”她轻声跟我打招呼，一辆自行车倚在门边的墙上，轮胎鼓鼓的充满了气，“嗯，我刚刚骑车经过这附近，看到了你的公寓，我就想‘嘿，加勒特就住在这！不知道他在家吗？’有点突然是不是？莱克茜告诉过我你住在这里——她很厉害的。我没有跟踪你，我发誓。”她搓着手臂，看上去疲倦又羞怯，跟平常不太一样。“好吧，也算是跟踪吧。我能进去吗？”

“稍等。”我关上门，特里斯坦躲进自己房间，我迅速把枪塞到橱柜里，合上笔记本，然后拉开门上的锁链，打开门，后退一步。“你还好吗？”安珀走进来好奇地四下打量，我问她，“你怎么来了？”这么问不是因为见到她不开心。见到她我很开心，只是没想到她会到这里来。不过特里斯坦肯定不希望潜在目标在我们的住处瞎转，然后看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特里斯坦从门厅那边走过来，谢天谢地，手上没拿枪，他走进厨房，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看到他，安珀跳了起来。特里斯坦朝她挑起眉头，安珀叫了一声，“哦！你是特里斯坦，对吧？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好久没见啦。”

“是啊，很遗憾我不像我堂弟那样喜欢派对，”他给了我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加勒特，过来一下可以吗？”

我皱起眉，跟着特里斯坦进了客厅，他低下头对我低声说：“她来这里干什么？你没有邀请她来吧？你跟她说她可以来吗？”

“没有，”我朝厨房那边瞥了一眼，回答他，“我根本不知道她今天会跑来。”

“好吧，赶紧让她走！不能让她待在这里。”

“我来处理。”

厨房传来的一阵窸窣声引起了我们俩的注意，我们同时回头，看到安珀正在翻阅特里斯坦放在橱柜上的枪械杂志。杂志旁边是我的笔记本电脑，我刚向圣乔治发送了任务报告。

特里斯坦大步流星跑过去，我小心地跟上他。“安珀，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和加勒特有什么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注视她，同时悄悄地拿起笔记本夹在手臂下，准备把它拿回自己的房间。安珀合上杂志，摇了摇头。

“不，我们没什么安排。我只是想见见加勒特，仅此而已。”她朝我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看来她也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很抱歉，我来得不是时候吗？那我走……”

“不，没关系。”我说话间，特里斯坦已经把杂志也夹到了手臂下面。他扬起眉毛，眼神犀利地看着我，我冲他点了点头，“来吧，”我带她走出厨房，“我们可以去我房间聊。”

特里斯坦背着安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意思说，需要帮助的话叫我。我朝他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安珀穿过门厅进了我的房间，关上门。

“哇喔，”她看着我的书架、写字台和房间一角那张整洁的床，惊讶地说，“你的房间……好干净。丹特的房间都没有这么整洁。”

“这都是拜我父亲所赐，”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对她说，“他是个退伍军官，会用最高标准来检查——”

话还没说完，安珀就张开双臂搂住我的脖子，开始吻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嘴唇靠近我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开始燃烧，我搂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抱起，热烈地回吻她，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掠过我的头皮，点燃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呻吟着，把她抱得更紧，享受着她的舌头对我嘴唇的挑逗，我的大脑已经一片茫然，我失去了控制，理智不见了踪影，我不想停下来。

“安珀，”我喘息着，“等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抽身而出，呼吸急促得好像刚被一群龙追着跑完几英里。她靠在我的胸口，抬头看着我，一双绿色的大眼睛中热情还没有退去。我身体中的一部分，很大一部分，仍然渴望继续下去，愿意为了怀里的这个女孩忘记一切、迷失自我。一直以来，理智支配着我的人生，而依靠本能才能让我死里逃生活到现在，现在本能告诉我，事情不太对劲。

安珀的嘴唇离我仅有咫尺之遥，诱惑着我，让我俯下身再一次亲吻她。我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冲动，用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触，“你怎么想到来这里？”我轻声问她，她的眼睛黯然失色，“一切都好吗？”

“都好。不，不好。我也不知道，”她从我身旁走开，无助地摆摆手，没有再看我，“只是……今天太难过了。”

“怎么了？”

“我……”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拼命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我不能说。”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小声地说。我隐约猜到什么，眯起眼睛：“是跟你的哥哥有关吗？”

“加勒特，拜托，”她痛苦地耸耸肩，“我不能说。我很想和你说，但是我不能……”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很抱歉，不该来打扰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本应该逼迫她，我本应该尝试着让她说下去，让她说出关于她的家庭和她自己的真相。可是在这个时刻，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安珀心情沮丧跑来找我，没有去找她哥哥或者她的朋友。如果我不停地逼迫她说，可能会摧毁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愿让她走。我第一次经历这种约会，或者说这种关系，但我已经在慢慢地学习忽视那些所谓的逻辑和策略，学习跟着感觉走。

我走到她身后，用双臂抱住她的腰，紧紧搂着她。“我在这儿，”我感受着她轻微的颤抖，“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如果你想说，随时都可以。”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握住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胸口，“不公平，”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控制，失去了我自己的控制。我不希望夏天结束，我也……”她停顿了几秒，我能感觉到她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热，“我也不想放弃你。”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我默不作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原来是这样。我也不愿让她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陷得这么深？我闭上眼睛，脸紧贴着安珀的脖子，我们都在颤抖。这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我是一个战士，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的，到最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回到战场上。

安珀抬起手，用她冰凉的手指梳理我的头发，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怅然，“加勒特？”

“嗯。”我闭着眼睛小声地回答。

“如果你现在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她低语，手指掠过我的头皮，让我心绪更加凌乱，“你会去哪儿？”

我皱起眉头。不管我想去哪，这种想法都是无用的。这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干吗这么问？”我看着她。

“加勒特，”她气恼地盯着我，“只是好奇。让我开心一下不行吗？”她摇了摇头，再一次靠进我怀里，闭上眼睛，“假如你可以飞到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少时间，也不管可不可能。你想去哪里？”

我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我去过很多地方，从大城市到小村庄，还有荒山野岭的偏僻之所，哪里有战争，我就去哪里。事隔这么久，去过的地方还是记忆犹新，任务、战争、鲜血、死亡，日复一日。没有哪里让我特别想去。

除了一个地方。

我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眼中的我，我们双唇相对，“如果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拨开她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柔声说，“我会选择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她的眼睛闪着光，手轻轻抚摸我的背，我吻了她，她闭上双眼。

她的嘴唇温柔地探寻着，舌尖在我的唇上轻轻点触，微微颤动，温柔地开启我的双唇，舌尖慢慢探进来，慢慢伸展，我搂着她的双手不禁攥紧，我又一次沦陷了。夏天结束的画面，还有任务，笼罩在我的脑海中，我奋力将这些不祥的黑暗征兆从头脑中赶走。再多一个晚上，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犹豫着回应安珀的舌头，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她融化。再多一个晚上，让我相信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让我相信怀里这个美丽、炽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是属于我的。

突然，砰的一声，特里斯坦推开门，我立刻抽身，迅速和安珀分开。他黑色的眼睛扫视了我们一眼，将一切收入眼底，然后怀疑地眯起眼睛。我冷眼看着他，虽然很生气，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他不会这样闯进来。

“出事了，”他语速很快，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加勒特，你父亲来电话了，他有话要和你说，就现在。”

我的身体僵直，一阵寒意袭来。“父亲”是“秩序”的代号，一切来自于他们的指令都必须置于第一位。“我马上来。”我回答，特里斯坦连门都没关就转身出去了。我转身对安珀说：

“我必须过去，”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想“秩序”为了什么找我。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了潜伏的龙，要把我们召回前线。这种想法既让我恐惧又感觉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发现潜伏者，就意味着安珀不是我们的目标，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是我离开新月湾之前最后一次见她了，从此我将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我向安珀伸出手，告诉自己先不要想这些，“来吧，我送你出去。”

安珀看上去很困惑，“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小声说着，带她穿过门廊，经过特里斯坦的房间和厨房，走向大门，“没出什么事，别担心。我父亲……大概有什么重要事吧，”我敷衍着说，“估计有什么急事，不然他不会打电话来。”

对她说谎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在门口停下脚步，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安珀的头发，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好吗？”多么希望这不是一个谎言。

她将身子探过来，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我闭上双眼。“下次再聊。”她柔声对我说，然后走出门外。

我看着她走远，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跟着她一起离开了。我狠狠关上门，把安珀·希尔，连同正常人的生活，一起关在了门外。我走进特里斯坦的房间，他正站在电脑旁边。“圣乔治刚才联系我们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我们现在处于全天戒备状态。他们一直在追踪科罗拉多突袭中逃出来的几条龙，认为这些龙就躲在新月湾的某个角落，而且极有可能和潜伏者在一起。他们正在赶往这里，上头命令，等他们一到达，我们就加入他们的队伍，所以在收到指挥中心消息之前，我们都将处于待命状态。我们要做好准备，他们一发出消息，我们就开始行动。”说到这里，他那神情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抬头看向我，深黑的双眼闪着光，“终于有进展了。我差点就怀疑他们已经忘了我们还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特里斯坦站起身走向他的衣柜，从衣柜背后拿出一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小心地放到床上。他啪的一声打开盒子，手指拂过他狙击枪那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致命武器。“我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他喃喃自语，“监视屋子，跟一群小屁孩在沙滩上玩耍，我早就厌倦这些事了。是时候回去参加战斗了。”

要是在往常，我一定会非常赞同他的观点。来新月湾之前，要是听说有这样的突袭任务，可能会一举歼灭好几条龙，我也一定兴奋不已。然而现在，我却被不安和焦虑所笼罩。之前我从未质疑过“秩序”，也从未怀疑过我们的目的。在遇到这个红发姑娘之前，龙在我看来，就是注定要被我们穷追猛打和屠杀的怪兽。

在遇到安珀之前，每一件事都很简单。

“加勒特。”特里斯坦的语气十分严厉。我小心地看着他，他也怒视着我。我的搭档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总是能准确地猜出我在想什么，即使我只字不说。“兄弟，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他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我们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一天。”

“我知道。”我咕哝地说。

“那就赶紧做好准备，‘秩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一到，你最好搞清楚轻重缓急。”

“他们杀了我全家，”我的语气很平静，同时也为特里斯坦对我的质疑感到恼怒，“轻重缓急我一直都很清楚。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那就好。”特里斯坦点点头，拿起望远镜，“他们一到我们就走。”

我回到房间，钻到床底下，拿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袋。我拉开袋子，迅速换上战争装备：阻燃套装、战术迷彩服、防弹衣、靴子和手套。如果再戴上头盔和面罩，我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了。

我把格洛克枪塞进大腿一侧的皮套里，转头时从写字台的椭圆镜子中瞥见自己，那是一个样子刻板、神情冷漠的军人，身着战斗服装，似乎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镜子里的这个人提醒我，这就是我该有的样子。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一段快乐的插曲。现在是时候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了。我是圣乔治的一名战士。我的目标就是杀戮。

我从床上拿起头盔，走进厨房，特里斯坦也已经换上战斗装备，拉上了百叶窗，拿着他的电脑站在橱柜旁。他看到我进去，冲我微微点点头。

“他们已经定位到巢穴。我们今晚就离开。”

安 珀

从加勒特家出来，我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前行，脑子里仍旧一片混乱。莱克茜刚才来电话，约我和她一起去峡谷冲浪，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头脑还不清醒，哪里有心情去应付大风大浪。莱克茜有可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她对男生、衣着和感情之类的问题很有一套，但是对于这件事，恐怕她也帮不了我。

我希望能和加勒特好好谈谈，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塔龙恐怖师太告诉我那个爆炸性的消息之后，我就直接去了加勒特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该说什么，只知道必须见他。

事实证明我不该去。

和加勒特相见，在他房间里偷偷拥吻，听着他在我耳畔轻声告白，让我愈加意识到我是多么不舍得让这个夏天结束。我曾以为自由让我最难舍弃，但现在发现，失去加勒特才是我最大的痛苦。他不仅仅是一个会冲浪、会玩游戏、会带我去游乐场的可爱男孩，我也不是为了故意向教官示威，为了去体验龙所没有的人类情感才和他在一起，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一想到他要离开，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的心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现在我的头顶上笼罩着两块乌云，压得我近乎崩溃，或者说只有一大块大乌云，我所面临的其他问题都源自于它，这块令人窒息的、体积庞大的乌云叫作塔龙。塔龙说人类是低等生物，禁止我们未经允许飞翔，甚至禁止我们未经允许变回真身，还派了一个残酷邪恶的教官来到我身边，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塔龙希望我成为毒蛇的一员。

我紧紧握住自行车把手，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组织里有那么多派别和职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毒蛇的一员。我知道要成为吉拉大毒蜥，我还远不够强壮；要成为变色龙，我也不具备那种魅力和优雅。那天下午和莱利在码头谈过一番话之后，我确信自己会成为蜥蜴。尽管做蜥蜴并没有那么理想，但至少好过和一群监控龙待在一起，重复着枯燥忙碌的工作。

可是毒蛇不一样，他们是塔龙组织里的精英侦探。一般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塔龙不会召唤他们出来，只有等到江郎才尽、别无他法时，塔龙才会使出毒蛇这最后一招。当然，毒蛇有时也会被派去追捕独兽和逃兵，负责将他们带回组织。当然，这都是我们听到的官方说法。这也就是为什么投靠独兽不仅危险，而且常常白费力气，因为一旦被毒蛇追捕，你就难逃一劫。不完成任务，这帮家伙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轮到我做这些事了吗？追捕同类，迫使他们重新回到这个已经开始让我窒息的组织？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尽管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毒蛇还负责些什么，不过他们要做的肯定不只是追捕逃兵。每当我向塔龙恐怖师太问起来，她都一笑了之，说这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时候到了，我自然都会知道。

我需要找个人聊聊。每当情绪沮丧或者内心烦乱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加勒特，可是在塔龙的问题上，他帮不了我。我需要另一条龙，一条能了解我眼下境遇的龙。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一边走上台阶进屋，一边掏出手机。按下他的号码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手指在拨打键上徘徊良久。

我一手推开大门，眼睛还牢牢地盯着屏幕，结果和刚要出门的丹特狠狠地撞了个正着。

“噢，我的天，又来一次，”他一边抱怨，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揉着他的下巴，那个刚刚撞上我脑袋的下巴，“跟撞上保龄球一样，你脑袋一直这么硬啊！”

“真有意思，”他立刻又恢复原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已经厌倦了伪装，侧身让他先过去，“跟保龄球一样硬的脑袋，也好过没有脑袋啊！”

“说话干吗这么冲，小妹？”他皱起眉头，盯着我，“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不过，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站在原地不动，于是我绕过他进屋，“今天塔龙没有安排吗？没有让你拍拍马屁之类的？”

“好好好，看来有人心情不佳啊。”我经过他身旁，一闪身进了门，他也跟着我进了客厅。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想跟我说说吗，怎么了？”

“你会听吗？”我站在厨房台子后面盯着他，反问一句，“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你不会到塔龙那里告发我吧？”

他一脸受伤又气愤的表情，愤愤不平地说，“好吧，又来了。”他大步走近厨房，倚在橱柜上，降低音调，厉声对我说：“我什么时候没听你说话了，安珀？”他说，“你总说我没有站在你这边，可是我一直都在照看你，为了你跟监护人撒谎，你破坏规则，我替你想办法弥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你和独兽交谈的事情，还有你和加勒特的事情，我也从来只字未提。”

我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知道——”

“莱克茜告诉我的，”丹特的语气变得严酷起来，“我太难过了，居然是从她口中听说这些事。你以前对我可是无话不说的。”

他听上去真的很受伤，我的怒气也消了。也许是我错怪了他，看来丹特真的没有向塔龙汇报莱利又回来了。他替我隐瞒派对上的事情，也没有跟任何人透露我和蓝柯龙那天午夜偷偷跑去飞翔。或许只是因为他害怕，或许这是他能保护我的唯一方法。

“你怪我有事瞒着你，”丹特继续生气地说，“可是隐瞒事实的人明明是你，我不管你和人类在一起做了什么，安珀。我们需要融入人类，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让他们相信我们和他们一样。只要我们心里知道自己不一样就可以了，当然总有一天，人类也会知道的。”

我哆嗦了一下，“你的教官这么跟你说的？”

“是不是他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眯起眼睛，直接问：“他们把你安排在什么位置？”我受够了拐弯抹角，受够了各种秘密，我需要的是答案，我希望还能依靠这个哥哥。丹特眨了眨眼，一脸困惑的样子，我趁机继续追问：“派别，丹特，你属于什么派别？塔龙决定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他停顿了几秒没有吭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我以为他会说这个不能说。但是沉默一会儿之后，他靠着厨房的台子叹了口气。

“变色龙。”

我垂下头，“我就知道。这个位置很适合你。”我能够想象丹特身着正装，面带微笑，与有权有势的人们交谈的样子，这是他所擅长的事情，“你确实适合这个位置。”

“你这话什么意思？”丹特皱着眉说，“这是个很重要的职位，”他盯着我，绿色的眼睛闪着光芒，“怎么了，他们把你放在什么位置？监控龙？吉拉大毒蜥？”

“毒蛇。”

他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睛瞪得很大，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红色的头发此时衬得他面色更苍白。

“毒蛇？”他低声说出这两个字，我的心也随之一抖，“他们让你成为毒蛇的一员？”

我点点头，一股寒意充斥了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我想象过丹特的反应，但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震惊。“今天早上教官告诉我的，”我说，“这件事我已经想了一整天。”至少，加勒特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轻轻哼了一声，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试图隐藏内心深处愈来愈强的恐惧，“当然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想做毒蛇。他们怎么知道这就是最适合我的？如果往后的大半辈子都要做这个，难道我自己不应该有点发言权吗？”

丹特一直那样盯着我，恐惧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我更加坚定地说：“肯定是出了什么错，他们对我的分析一定出错了，系统出了问题或者其他原因。我不想当毒蛇，我不想追捕自己的同类然后把他们抓到塔龙身边。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吗？如果我要逃跑的话——”丹特脸上的恐惧加深了，“——他们也会派毒蛇抓我回去的。”

哥哥仍旧一言不发，我弯下身子伏在厨房台面上，发热的皮肤碰到冷冰冰的大理石，我闭上双眼：“我做不到，错了，全都错了。”我睁开眼睛，向丹特投去一个祈求的眼神，希望他可以理解我，希望他重新变回从前的那个哥哥，“丹特，我该怎么办？”

“安珀，听我说。”丹特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臂，手指嵌进我的皮肤，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你就要成为一名毒蛇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因为这是塔龙的决定，你不能违抗。如果你想要……”他降低声音，看上去有些生气，“不要违抗他们。”他最后接着说，“你要成为毒蛇，接受这个事实吧，你没法改变。只要你接受，就会发现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得多，相信我。”

我挣脱他的手，摇着头走开。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用悲伤、担忧的眼神望着我。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坚持说，“塔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们。别再想着反抗了，小妹。这是为了未来，为了保证我们的种族能够生存。如果你能打败塔龙的敌人，那成为毒蛇的意义就十分重大了。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我没有回答。该说的，我都跟他说完了。我转过身，走出厨房进了自己的房间。我的身后也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这个不易察觉的声音，预示着一个原本坚不可摧的纽带就此断裂，我已经不再了解哥哥了，塔龙已经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了。

我坐在床上，再次掏出手机。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丹特知道毒蛇的事情，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我一说出那个词，就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然而他现在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了，一个我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既然他不能给我答案，我只能去找另一个唯一可以找的人。

嗨，现在有空吗？我编辑完短信，努力抑制龙身在体内兴奋地躁动。

和上次一样，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屏幕上就弹出了回复。

随时有空，小火龙。十五分钟后老地方见。

我看着屏幕暗了下去，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待一会儿就要去见独兽了，这是我这个星期第二次见他了。我对丹特很生气，对教官感到厌恶，对加勒特又有些愧疚。这几个人随时会打电话给我，而我不希望在和独兽交谈的时候被他们打断。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关掉手机，把它放进衣柜，出门。

莱 利

我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太棒了！我本打算今晚和威斯在房子里装完最后一个报警器和传感器之后联系安珀。她的短信来得正是时候。

威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厨房。他双眼无神，头发比往常更加凌乱，“好了，一切准备就绪，”他嘴里咕哝着，打开冰箱拿出一罐苏打水，“报警器装好了，传感器也就位了，系统正式上线。现在哪怕是一只老鼠出现在门口车道上，我们都能知道。”

“那两个小家伙在哪？”我问他。

“我让他们在楼下看《复仇者》，他们把家里能吃的差不多都吃光了，”威斯打开易拉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去一大半，打了一个响嗝，“这些小家伙的胃简直就是无底洞，你该去商店了吧？我是说，如果你要去试探那个女孩的话，我们还得在这里蹲守一阵子，那我们得再囤点粮食。”他把苏打水喝完，拧扁易拉罐，扔进垃圾筒，“莱利，我还是觉得留在这里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我们真的应该离开这个鬼地方，而不是站在这里等一个被宠坏的塔龙小鬼下定决心。”

我从沙发背上拿起皮外套，一边穿一边走出房间。威斯皱起眉头。

“你要去哪儿？”他在我身后喊。

“去见那个被宠坏的塔龙小鬼，”我把摩托车钥匙抛向空中，然后稳稳地接住，转身朝威斯得意地一笑 ，“祝我好运。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早点离开。”

“真是荒唐，”他朝我吼出来，“那我干吗要熬夜赶着装这些警报器？”

我翻了个白眼，关上门，走到车库去取摩托车。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干扰和阻碍了，这一次我要带着她永远离开塔龙。

※※※

我来到栈道边。她正倚在栏杆上，面朝大海，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即便她现在以人身出现，我依旧可以看到她身体里的龙正昂着头迎着风，半展翅膀跳跃着。我浑身发热，渴望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永远不让她离开。每见她一次，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一点。我定定神，冷静下来。

我走到她身旁，手肘搭在栏杆上，身子探向大海：“小火龙，以后不能这样了，你想让我随叫随到啊。”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和淡淡的红晕，“嗨，莱利，”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就要被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淹没，“谢谢你又来见我，我知道你肯定在忙。”

忙什么呢？准备好迎接突袭？在圣乔治破门而入之前带上两条幼龙离开这个小镇？“也没忙什么，为了你我总能腾出时间。”我侧身朝她微笑，她的脸颊更红了，“又发生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问她，“你的教官又怎么折磨你了？他们开始对你用橡胶子弹了？”

“不是，”她用指尖刮着木头栏杆，掰下一小块木片，“我……知道他们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我知道今后的人生都要做什么了……”

“哈，派别的安置。没错，总能让人大开眼界。那时候根据我所受的所有战斗训练来看，我以为他们会把我分到吉拉大毒蜥那里去。”她又开始剥木屑，没有真的在听我说话，于是我降低了声音，“那么，他们把你安排到哪里，小火龙？监控龙还是蜥蜴？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不过你成为吉拉大毒蜥的可能性似乎很小。”

安珀咬了咬嘴唇，眼神黯淡了下来。“毒蛇，”她小声嘀咕，“他们把我安排到了毒蛇那边。”

毒蛇。

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原来小镇里有毒蛇！而且这个毒蛇已经待了很久！该死，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问安珀，为什么昨天在谈到她训练的时候我没有问她？如果我早知道塔龙要把安珀安排到毒蛇那一派……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尽量不显得太过慌张。安珀眨眨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莱利？”

安珀一脸警觉又疑惑的表情，但仍然努力保持着镇定。我靠近她，急切地问：“安珀，你的教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安珀回答，眉头依然紧锁，“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个子很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

“是个凶狠的战士？”

“对。”

“还是个虐待狂？”

“是的，没错，”安珀睁大眼睛，“你认识她？”

我伸手去挠自己的头皮，心里一阵发凉。“莉莉丝，”我低吼一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回头看，她现在很有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是你的教官？”

“莉莉丝是谁？”

我没有回答。“有人跟踪你吗？”我问她，她皱起眉头，我抓住她的手腕，“安珀，你有没有跟谁说起你要去哪？有谁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没有！”安珀挣脱我的手，我心里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下来。没错，莉莉丝就是她的教官，还能是谁呢？“莱利，怎么了？莉莉丝是谁？”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倚在栏杆上，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又扫了一眼码头，试图寻找其他龙的身影，尽管我知道这些都是徒劳，如果莉莉丝不想被发现，那我永远都别想看到她。“我们得换个地方说话，”我悄声说，我希望安珀跟我走，谨守我和她说过的所有秘密，“如果你想知道莉莉丝是谁，她为塔龙做什么事，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看到或者听到的一切，明白吗？”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这件事攸关生死，安珀，不是游戏。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好吗？不论是你哥哥、你的监护人还是你的教官，尤其是教官，千万不能说。”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如果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也在这里的话。”

安珀面色苍白，勉强点了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我点点头，“那好，跟我来，表现得自然点。”

她不屑地回答：“你自己的样子才不自然呢。”

我没有回答，而是大步走下码头，尽管内心高度紧张，可还是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如果莉莉丝在这里，我们就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小镇。圣乔治正一步步靠近，在外晃荡本来就够危险了，要是这地方还真有毒蛇在，尤其是那个叫莉莉丝的毒蛇，那我们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莉莉丝还不知道我和威斯的存在。她来新月湾只是为了训练安珀，而不是特地为了我过来。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还有机会。现在还有时间，我还来得及保护大家周全。

我也希望，等我们离开这个镇子的时候，我那天真的小火龙——莉莉丝的徒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安 珀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那感觉几乎和飞翔一样美妙。

莱利的摩托车在车水马龙中穿梭飞驰，闯黄灯，在拐角处极速转弯。狂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吹得我眼角生疼，引擎的轰鸣声和汽车喇叭声不停地刺激着我的耳膜。莱利没有放慢速度，我想他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人跟上我们，这么做是明智的，因为教官早就说过她喜欢“注意我的一举一动”。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皮衣上，看着这个世界在我眼前匆匆闪过。

我们驶上了悬崖边的一个陡坡，在那里不仅可以看到大海，整个新月湾的全貌都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从莱利的身后抬起头，想看看前面的路，他突然减速，驶进一条长长的车道，在一座房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我惊讶地张大嘴。房子？比起房子，这里更像一座宫殿，地方很大，比利亚姆姨父的别墅，甚至是克莉斯汀的海景房都要大得多。我目瞪口呆，莱利转过头冲我笑笑，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反应。

“欢迎光临寒舍。”

“你住这里？”我倒吸了一口气，他笑出声来，停好摩托车。“好吧，我小看你了。独兽龙的待遇原来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啊。”

他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笑了，“别太激动，小火龙。这不是我的房子。我们只不过……租下了这里而已。”

“我们？”

“是的，‘我们’。跟我走。”他指了指巨大的前门，带我往里走。“我带你见几个人。”

房子里面也一样宽敞。地上随处可见红牛罐和山露汽水瓶，水槽里成堆的脏盘子和橱柜上的空比萨盒子，证明的确有人住在这里。

这时候，一个身材瘦长的人从里屋走了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棕色的头发垂在眼睛旁。他看到我站在客厅里毫不惊讶，只是疲惫地看了莱利一眼。

“就是这个女孩？”他一口英国腔，“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等待的女孩？哦，不对，是你冒着生命危险等待的女孩，”他从乱糟糟的刘海缝隙里扫了我一眼，挑了挑眉，“说实话，兄弟，我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对我有意见，直接跟我说。”

“你别搭理威斯，”莱利说，“他经常犯浑。”听到莱利这么说，威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莱利的语气转而变得严肃，“另外两个家伙呢？”

“还在楼下。他们已经在楼下待了一上午，我把他们赶出游泳池，他们还在生闷气呢。怎么了？”他眯起眼睛，也许是从莱利的神态中感觉到了情况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事？”

莱利看了我一眼，他犹豫片刻。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信任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我会给我答案，”我提醒他，“你说过会把塔龙和毒蛇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今天你不说的话，我就不走了。”

“毒蛇？”威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几分贝，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自以为是，他睁大眼睛盯着我，然后又看着莱利，放低声音，“她刚才说的是毒蛇？”

莱利叹了一口气，“莉莉丝就在这镇上。”他轻声说。威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冒出一连串咒骂。“冷静点，”莱利对他说，但眼神里也满是焦虑，“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至少，我希望她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她不是因为我们到这里来的。”

“她当然是为了我们来的！”威斯根本冷静不下来，“不然这毒蛇来这儿干吗？她总不可能是来度假的吧？”

“她是我的教官。”我开口回答，希望这么说能让他冷静下来，可是没想到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而且还愤怒地瞪了我一眼。

“莱利，什么情况！你疯了吗？你把毒蛇的徒弟带到我们这里来干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圈套？她要是跑回去告诉那个贱人我们在这里怎么办？”

“她不会的，”莱利的语气很平静，“我相信她。”

威斯摇了摇头，不停地用手抓自己的头发，“兄弟，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把那两个小家伙找过来，”莱利命令他，“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就走，让他们准备好。记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带上，报警器也要拿走。”

“真是活见鬼。”威斯转过身，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离开了客厅，我扭头看着独兽。

“莱利，我还是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疲惫地点点头，“我知道，跟我来。”他带我走进客厅，示意我坐到沙发上，但是我紧张得根本坐不下来。莱利站在那里，眼睛盯着窗外，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想要理清思绪。

“你对塔龙了解多少？”他终于开口问我，“还有毒蛇？”

我耸耸肩，“就是他们告诉我的那些，并没有多少。我知道毒蛇是特殊的侦探，出了大事，塔龙就会把他们派出去，但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我问过教官，但她什么都不肯说。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的名字，”莱利转过身对我说，“叫莉莉丝。她不仅是超级女魔头，还是塔龙中最厉害的毒蛇。塔龙让她来训练你，还真是不同寻常，”他眯起眼睛打量我，“这意味着塔龙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工夫，他们一般不会派最好的侦探去训练一条幼龙，除非他们要委以你重任。”

“她有那么重要？”

他哼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莉莉丝也算是组织里的一个传奇，连圣乔治都知道她。如果你不听话，让这些疯子注意到你的话……”他耸了耸肩，无需再说，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刚才威斯吓得半死，他以为莉莉丝是被派来抓你们回塔龙的吧？”

“小火龙，”莱利神情严肃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你还是不明白莉莉丝是什么人，不明白毒蛇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你的教官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觉得她会怎么做？她不是拿尺子过来打我们的手腕，责骂几句然后让我们离开塔龙。像莉莉丝这样的人来追捕你，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所有的事情——秘密、莉莉丝的训练、丹特听到我被安排到毒蛇之后的反应——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压住恐惧，“不可能。”

他点点头，“很抱歉，小火龙，事实就是如此。毒蛇就是塔龙中的暗杀者，这就是他们在组织中的作用。塔龙让他们杀谁，他们就去杀谁，他们一般会追踪圣乔治的高级官员，深入后方，潜入其他人都进不去的敌军领地，”莱利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想知道为什么塔龙里面没有曾经做过独兽或者逃兵的成员吗？还有，为什么所有的成员好像都很忠诚？你是不是以为，大家都觉得塔龙是个开心的地方，所以没人想离开？”他哼了一声，“事实并非如此，是因为塔龙派毒蛇将那些不忠诚的家伙一一灭掉。人类也好，龙也好，都一样。只要塔龙一发话，毒蛇就会立刻干掉他们，这就是大家对毒蛇避之不及的原因，”他眯起眼睛，“这也是我决心尽我所能带更多的龙逃离塔龙魔爪的原因。”

塔龙居然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暗杀者……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又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片刻之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带他们离开？可是你刚刚才说毒蛇会把投靠独兽的成员通通杀掉！你怎么忍心让他们冒这样的危险？”

“因为没有选择，”莱利厉声说，“我们不能在塔龙和自由之间作选择。如果你和塔龙所追求的不一致，组织就会把你杀掉，我不愿成为其中的一员。”他把手伸进头发，一脸厌恶地望着天花板，“他们会洗脑，小火龙，他们会给组织里面的所有成员洗脑。每条幼龙从一开始就会按塔龙的标准接受训练，他们被抚育长大之后，就会追求塔龙想要的东西——权力、财富、影响、控制。塔龙一直鼓吹，说这都是为了让我们的种族得以生存，的确可以让我们生存，但是由他们掌控一切。那些在组织里没有用处的龙，或者逃跑出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龙，都会死在毒蛇的手上。他们也有可能会放过小龙，当然这取决于他的年纪、离开塔龙的时间以及是不是还有利用价值。但是像我和威斯这样的，我们知道内情，知道塔龙是什么样的组织……”莱利摇了摇头，“毫无疑问，他们是一定会杀掉我们的。”

我感觉快要站不住了，必须坐下来，我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我做不到，”我低声说，“我不是杀手。我不能追捕同类，更不要说杀戮了。他们怎么会想到要我做这样的事情？”

“一般来说，他们是不会告诉你这些信息的，”莱利说，“至少现在不会。直到有一天你完全相信塔龙所说的一切，绝对不会质疑命令，他们才会告诉你实情。不过，一旦训练全部结束，你还要参加一个终极测试，通过测试，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毒蛇。这个测试不仅是要考察你的技能，还要测试你对组织的忠诚度。你可能会被派去追踪一条幼龙或是一个叛逃的人，也有可能被派去和一条独兽打交道，”他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小火龙，如果你留在塔龙，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那个时候你可能会杀掉我，也许不用等到那时候。可能这就是莉莉丝至今还没找上我的原因吧，也许我就是你的终极测试。”

“我绝不可能那么做！”我脱口而出，莱利却摇了摇头。

“你没有选择。如果是塔龙的命令，你根本没有选择。到那个时候，你已经完全被洗脑了，你会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颤抖起来，盯着窗外，似乎想起可怕的过去，“小火龙，这都是潜移默化的，”他几乎是喃喃自语，“你不会意识到自己慢慢变化，慢慢丧失自我，等你意识到时，一切都太迟了。我跟圣乔治斗争多年，从未正面交锋，但因我而死的人不计其数。直到有一天……我决定停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身旁，眼神黯淡，“我接到命令，去一幢楼里安装爆炸装置，那幢楼是圣乔治的一个分部所在。任务非常危险，他们让我进入大楼，连接好爆炸装置，然后在爆炸之前跑出来。现在看来简直是疯狂至极，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被洗脑了，只会盲目地听从命令，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

我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听他叙述。他眉头紧锁，面无表情，与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自信满满的独兽判若两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莱利，真正的蓝柯龙？难道他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身份？

“我屏住呼吸进入大楼，”莱利继续说，并没有意识到我在暗暗思忖，“我在里面潜伏的时候，一个人类小孩发现了我，很可能是司令官的孩子，年纪不超过六七岁。我们俩都被对方吓了一跳，”莱利突然轻声笑起来，垂下了头，“我知道我应该杀了她，至少该把她弄晕，这样我才不会暴露，可是我做不到。我当时就在圣乔治分部大楼里——一旦被人发现，我就死定了，可是我不忍心对一个小孩下狠手，哪怕是个人类小孩。”

“然后你怎么做的？”

“我……我告诉她我在玩捉迷藏，当时只能想到这个借口。”他看上去很尴尬，我咬住嘴唇才忍住笑。“没错，”莱利哼了一声，“的确有点丢人，可是那小孩信了我的话。她甚至还发誓说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在那里。说完她就走了。”即使现在说起来，莱利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那天我本来是死定了，周围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对我们种族恨之入骨的士兵。如果被他们抓起来，我的头可能就要被哪个中尉挂在他的壁炉上了。可是那个孩子放走了我。”

“你后来没有炸掉那座大楼，对吧。”这是我的结论，而不是在问他。莱利无奈地耸耸肩，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我脑子里一直浮现那个女孩的脸，一直想着那附近可能有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无辜的孩子。他们不是战争的一部分，他们不能因为我们而死。但我知道塔龙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几条对他们毫无作用的无辜生命，消失了又如何？而我，如果没有顺利完成任务，是不能回去的，”莱利叹了一口气，他沉浸在回忆中，“所以……我逃跑了。我离开了塔龙，脱离了这个群体，至此再也没有回过头。”

“他们没有派毒蛇来抓你吗？”

“当然派了，”他笑着说，“事实证明，我贱命一条却很幸运。躲过几次毒蛇的袭击后，我遇到了威斯，他那个时候也正在寻找逃离塔龙的借口。没过多久，我们就意识到组织里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们一样的，想要脱离塔龙的人类和龙。所以现在我们竭尽所能，带着同类逃离塔龙的魔爪，并告诉他们如何像独兽一样生活，如何避免毒蛇的攻击，如何远离塔龙的雷达，如何变得自由。”

“自由”，这个词在现在听起来如此具有吸引力。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不是吗？远离塔龙，不用遵从任何法规和规定，没有任何限制，不用成为毒蛇，不用追捕那些想要获得自由的同类。

可是一想到要投靠独兽，我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不仅如此，我还感到恐惧。我会被追捕，会被扣上叛徒、犯人的帽子，毒蛇会随之找上门来。我厌恶规则，希望有一天我的教官变为人身的时候从悬崖上掉下去，可是除了塔龙，别的地方我一无所知。

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丹特。我那个固执的哥哥，绝对不会成为独兽，即使我变了，他也不会变。假如我真的说服了他跟我一起逃跑，他也会被视为叛徒，被追杀。我真的忍心这么对他吗?

莱利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他顿了顿，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神情严肃。面前的这条龙，凶猛又帅气，那眼神看得我浑身发热，“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获得自由，小火龙，”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些许危险，又充满了诱惑，“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莱利迎上我的目光。他离我很近，近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能感受到他的龙身正透过人类的躯壳看着我，也能感觉到我体内的龙雀跃着回应他，我的胸中涌上一股热气，然后蔓延至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跟我走吧，”莱利催促我，向我靠得更近了，“你不用再按照他们的规则生活，不用成为毒蛇。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远离塔龙，远离毒蛇，远离他们的一切。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没有再靠近，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的龙身就坐在我的身边，感受到他的翅膀、他的龙鳞、他的一切。“威斯和我准备今晚就带着几条幼龙离开新月湾，我想让你和我们一起走。”

“走？和你们一起？”我眨眨眼，“去哪里？怎么活下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莱利朝我漫不经心地一笑。这才像原来的那个他，“我做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放心吧，我们不会流落街头的，有地方可以去，去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毒蛇永远找不到我们。相信我。”

“莱利，我……我不知道。”

“好吧，”莱利泰然自若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如果我不能说服你，也许你该听听其他人怎么说，换一个视角来了解塔龙，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来吧。”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任由他拉着我走，跟他身体触碰让我内心的龙颤动起来，我顾不上这些，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去楼下，让你见见另外几个人。”

加 勒 特

我坐在卡车后面，两边各有一名士兵，这条路十分崎岖，隔着金属座椅我仍能感受到车底的每一次颠簸。尽管我曾乘坐过更差的交通工具，但我相信这辆车根本不是为人类出行而设计的，车内温度很高，坐得也很不舒服。身边的士兵，我的战友们，也和我一样怀着相同的期盼，安静地等待着。有的相互低声打趣，有的交叉手臂把头抵在胸前打盹，还有的和我一样，满怀着心事。

身边的一名士兵推了推我的手臂。他比我年长几岁，剃着平头，鼻子看上去曾多次受伤。我认出他是托马斯·克里斯多夫，阿尔法战队仅存的几名士兵之一。几个月前阿尔法战队在南美突袭行动中受到重创，几乎全军覆没。“嘿，塞巴斯蒂安，你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吧？”他带着狡黠的笑容靠了过来，朝我小声说，“你在这里都玩了些什么？”

“我不是来度假的。”我简洁明了地回答他。

“哦，说的也是，”克里斯多夫身子往后靠，一边朝我得意地笑，一边冲着其他士兵喊，“我们的塞巴斯蒂安可是个天才啊，是‘完美战士’。除了任务，他那小脑袋里就没有装过什么别的东西。给他个妓女，他都能用人家来练习打靶。”

“闭嘴，克里斯多夫，”特里斯坦开口了，他就坐在我对面，肩上背着步枪。“人家差点就跟一个姑娘成了。那姑娘要是看到你这张丑脸，只会想狗屁股怎么长到人身上去了。”

其他士兵都哈哈大笑起来，开始嘲弄克里斯多夫，他气得涨红了脸，但也只能跟着一起笑。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了并无恶意的嘲笑和羞辱，这种场合特里斯坦嘴上不会输一句，我却没有吭声。每逢这样的时刻，我都会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在大脑中提前做好战斗准备。关掉你的大脑，关掉你的情绪，变成一只空船，只跟着你的本能行动，不要惧怕，没什么可以阻挡你的脚步。这是他们教我的，我也这样训练自己。

而今天，我却无法平静，也无法安静地思考。一种强烈的预感笼罩着我，越是接近目标，我越是感到不安。一直以来我都对“秩序”确信不疑，清楚地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要保护什么。龙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做的就是杀死它们。一直以来我都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直到遇见她。

也许她不是它们中的一员。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尽管发生了令人怀疑的巧合，尽管有种种可疑迹象，但至今没有出现确凿的证据。安珀也许并不是龙，她可能就是一个出生于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爱冲浪，爱玩街机游戏，也爱和朋友出去玩。她可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

然而，如果她不是普通女孩，如果安珀就是我们的目标，是我们大老远赶来要杀掉的潜伏者，那么“秩序”肯定隐瞒了一些事情。他们从未告诉我，龙也可以是友好、可爱而美丽的，从未告诉我龙也喜欢冲浪，喜欢街机游戏，喜欢和朋友出去玩。这些都是真实的，是我亲眼所见。“秩序”告诉我龙只会模仿人类的情绪，它们没有真正的人性。假如安珀真的是潜伏者，那么就证明“秩序”所说的全部都是错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我们也错了呢？

“加勒特。”

我看了一眼特里斯坦，他坐在一群狂笑不止的士兵中，正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我，“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这段时间比平时更严肃了，”他的声音轻快，但是表情严肃又充满怀疑，“不要告诉我‘完美战士’也会突然焦虑啊。”

我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这时卡车停了下来，司机回过头伸长脖子，透过小小的网窗看向我们，对特里斯坦说，“离目标两百码。”特里斯坦立刻点点头站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步枪。

“我到了。”他看着我，咧着嘴漫不经心地一笑，“祝你好运，兄弟，完事之后见。”

我点点头。他从士兵们身边走过，在卡车尾部打开门跳下了车。他会立刻找到一个有利的位置，突袭开始之后，他会通过步枪瞄准镜观察房子，要是有目标经过并试图逃跑，一定会被他干掉。只要有特里斯坦守着前门，目标就不可能跑得掉。

卡车发出隆隆声，开始继续前进，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头脑冷静下来。两百码开外，距离敌人的巢穴还有两百码。在执行任务的这个关头，我不能有任何疑虑，疑虑会让我和兄弟们丧命。我是圣乔治的士兵，遇到敌人，我会按照之前所受的训练来做，必须这么做。

看到龙就要把它们通通杀掉。

莱 利

安珀跟着我走下楼梯，楼下传来台球的撞击声，说明那两条小龙根本没做好离开的准备。

“你们还真把现在这个危险情况当回事啊！”我一边走进游戏房，一边说。雷米站在台球桌的一端，拂开覆住额头的栗色头发，脸上露出内疚的表情。内特尔立刻把球棍放到桌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摇了摇头。

“威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我们今晚就要离开，你们早该做好准备了，别怪我着急，不过你们现在像是准备好的样子吗？ ”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内特尔反驳说，细发辫也跟着甩了起来，“我们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带，你不记得了吗？所以我们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随时都能走。”

“是吗？”我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记得我说过‘离开的时候这房子要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吗？房间打扫干净了吗？还是一团糟？”他们都垂下眼睛，我点了点头，“我指的就是这个，你们要做这个准备！不过现在，我想让你们先见个人。”

我转过身，示意安珀走过来，她走到我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盯着另外两条幼龙，他们也盯着她。“这是安珀，”这三条小龙隔着台球桌相互打量着，我说，“她今晚可能和我们一起离开镇子。”安珀向我投来尖锐的目光，我没有管她，继续说，“小火龙，我介绍一下，这是内特尔和雷米。他们两个都是一年前我从塔龙带出来的。”

“嗨，”雷米伸出手和安珀打招呼，“欢迎加入。那么，也是我们勇敢的老大说服你的吗？”

“哦，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听到安珀的回答，内特尔吃惊地张大嘴巴。“什么？为什么？”内特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傻吗？你不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

“内特尔。”我拦住她的话，她往后退了几步。安珀也被惹怒了，趁这几个小孩还没掐起来，我走到他们中间。他们都是会喷火的小龙，如果打起来，一眨眼的工夫这里就会天翻地覆，我可不想现在叫消防队过来。

“别怪内特尔，”我对安珀说，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讨厌塔龙。”

“哦？”安珀转过头看向内特尔，现在她的怒气已经转而被好奇所取代。内特尔带着愠怒看着她，安珀则皱起眉头，“为什么？”

内特尔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的故事，由她自己来讲更好，她见过塔龙最可怕的一面，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组织不为人知的秘密。作为听众的我都感觉难以忍受，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融入人类的任务我没有完成，”内特尔开始叙述，讲起过去的事情，她的语气里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我的监护人是个混蛋，总惹我生气，他说一旦发现我变节，就把我送回组织。有一天他实在太过分，我大发脾气咬了他……我变回龙身咬的。”她下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变得更强硬了，“我本来应该被送回塔龙重新接受训练。他们也是这么告诉你的，对吧？可这是个弥天大谎。塔龙不会让幼龙回去重新训练，而是直接对你开上一枪。对塔龙来说，如果同化任务失败，就意味着你已经‘被人性腐蚀’，意味着不可能再获得人类的信任。”

安珀皱起眉头，这对她来说闻所未闻，“那么……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呢？”

内特尔哼了一声，“我不知道男学员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女学员会遭遇什么。想想他们灌输给我们的那些垃圾，说什么雌龙对种族的存亡来说是多么重要，我们是种族的未来之类的。”她撇撇嘴，“不过这一点他们确实没有撒谎。所有同化任务失败的雌性幼龙都会被送到那些特殊的部门，她们后半辈子将会沦为繁殖机器。”

安珀立刻就反应过来内特尔指的是什么，她的脸色因为震惊和愤怒瞬间变得惨白，内特尔则在一旁冷笑。

“他们绝对没告诉你这个。你一定已经成功通过测试了吧。我呢？”她耸耸肩，“我的命运就是为塔龙传宗接代，蛋生得越多越好。”

我盯着安珀的脸，想看看她的反应。她面色苍白，充满了恐惧，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不停地闪烁着光芒。如果安珀在同化和训练过程中表现不突出，如果她和内特尔一样“失败”了，她绝不会乖乖接受塔龙为她安排的一切，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甚至都不会在这里对话，我们早就被塔龙清理掉了。

这就对了，小火龙。生气吧。这就是塔龙的真面目，你不属于他们。你属于我们。你属于我。

“然后，我就遇到了蓝柯龙，”内特尔朝我点了点头，“他告诉我，我不用屈服，他可以带我走，带我看看更好的生活。我想了想，干脆走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她扬起下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是我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宁可为了躲开塔龙、毒蛇和圣乔治不停地逃跑，也不愿意重新回到那个组织。”

“太可怕了，”安珀喃喃自语，“他们真的会那样对你吗？”

“这只是塔龙无数肮脏小秘密中的一个，”我说，“也是他们守护得最牢的一个。我曾经试图找寻他们关雌性繁殖者的地方，但只有组织中的几个最高头领才知道繁殖者的存在，知道她们在哪里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了。这些雌龙永远不会离开那个地方，除非要和选中的雄龙交配，交配完毕后她们就会被送回那个地方。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那该死的繁殖部。如果那个时候内特尔没有来找我，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带她出来了。”

“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内特尔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激烈，就好像安珀会把她拖走一样，“永远不会。我宁可死。”

这时候，斜靠在台球桌边的雷米哼了一声，“我的天，内特尔，真够骇人听闻的，不过被塔龙骗的可不止你一个，”他冲安珀轻松地一笑，又甩了一下他眼前的刘海，“内特尔注定要成为繁殖工具，不过他们对我的安排比她那个还要糟糕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是讨厌塔龙，但是我们不需要编造恐怖故事来赢得安珀的心。雷米讲故事，尤其是在讲他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常常会夸大其词，“我们听到的都是传言和猜测。没有人真的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里？”安珀不解地问，雷米笑了。

“一个秘密的地下实验室，”他绘声绘色地说，“在那里，他们在那些不适合塔龙的雄龙身上做实验，”他猛捶自己瘦瘠的胸膛，“像我这样的龙。我‘太小了’，我的血统‘不符合’基因库的要求，所以他们本来打算把我运到实验室，切碎剁烂，造出什么别的新玩意。”

安珀瞪大眼睛，我接着说：“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实验室，关于塔龙的秘密实验室，我们并没有证据，也没有证据表明塔龙做了雷米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但是，”雷米噘起嘴，对我推翻他的言论表示不满，我继续说，“塔龙确实会把‘不合格’的龙送到某个地方去。太瘦的、残疾的或者生病的龙，他们的基因会影响整个繁殖库。这些可怜的家伙会被送到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个重军事基地——”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了，”雷米又插了一句，“因为他们被切碎剁烂，做成了别的新玩意，比如有三个头的超级龙之类的。”

我翻翻眼睛，“出去吧，”我指了指门口，“你们俩都出去，赶紧去整理房间，去吧。”他们跑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屋里只剩我和安珀两个人。

我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我，满脸笑意，“怎么了？” 我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问她，“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没什么，只是……我之前从没见过，你还有这一面。”

“哪一面？”

“大哥的一面，”她的眼神投向雷米和内特尔刚刚经过的走廊，“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他们。”

“好吧，套用小说里的一句话：‘龙就像洋葱，我们也有好多层呢。’”

她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但很快她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这是真的，对吗？”她喃喃自语，脸上掠过苦恼的表情，“塔龙的确做了你们说的那些事情。”

“是的，小火龙，他们的确做了。很抱歉打破了你的幻想，但他们的确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如果我继续待在塔龙，他们就会把我变成毒蛇。”她颤抖起来，不停地搓着手臂。“他们会逼迫我去追捕像雷米和内特尔这样的独兽，”她咬了咬嘴唇，避开我的视线，“还有你。”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很快，很快就能成功地说服她逃离塔龙，加入独兽了！“你能做到吗？”我问她，“如果塔龙命令你除掉我们，不许有半点犹豫、更不能手下留情，而你又清楚地了解塔龙的真面目，你还会听从他们的命令，替他们完成任务吗？”

她沉默不语，内心仍然在痛苦地挣扎，不知何去何从。我看着她，内心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渴望之情，那种渴望强烈又可怕。她的心跳，她起伏的呼吸，我都感同身受。

那么，就让我孤注一掷一次吧！我向她靠近，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她那绿宝石般的眼睛看过来，炽烈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的心几乎就要停止跳动，体内的龙呼之欲出，想要咆哮着张开双翼，将我和她紧紧裹在一起。

“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看着她，她的龙也用渴望又挑衅的眼神看着我，我更加坚定了决心，“你不属于那个地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想，从一开始你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但是——”我抚摸着她的胳膊，感觉她在颤抖，“——不止是因为塔龙，对吗？”

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莱利，我不……”

“别再假装了，”我把她拉到身旁，她的手就贴在我胸口，这样的触碰，让我的肌肤隔着衬衫燃烧起来，心跳愈加快了，声音也变得沙哑，“别在我面前假装了，我们对彼此有感觉，小火龙，自从那天我在停车场见到你，我的内心就开始挣扎，我知道你也有一样的感觉。”

她颤抖起来，但没有否认，我甚至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因为她知道不只是自己，我也和她一样感到迷茫和痛苦。但是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把我推开，“不，”她垂下眼睛，低声说，“放开我。我做不到……”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我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想要挣脱我的手，我对她坚定地说：“看着我。”我内心的龙沮丧地咆哮着，我把她拽到身旁，低头看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低声说，“告诉我，我就让你走。你可以回到监护人身边，回到塔龙和你的教官身边，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我只想听你告诉我，当着我的面告诉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现在只想听你说。”

“我做不到，”安珀不再挣扎，她依然避开我的眼神，“我不能这么说，每次见到你，我都激动到不能自已。那种感觉让我害怕，可是，莱利，现在我不能就这么跟你走。”

“为什么？”我大声问，试图抓住她的目光，“我们应该在一起，你刚才说你也有感觉，”我松开她的手腕，搂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轻轻摇晃着她，“我会保护你的，小火龙。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我发誓。你究竟在害怕什么？这里没什么值得你留恋。”

“这里有，”她终于抬起了头，轻声说，“丹特。我不能丢下丹特不管。我必须回去找他。”

又是她那个哥哥。该死，我差点忘了他。“安珀，”我尽可能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她，“他不会来的。他自始至终都是塔龙的人——这一点我在那晚的派对上就看出来了。如果你告诉了他我们在哪里，他一定会立刻报告组织。老天，他甚至有可能自己去找莉莉丝。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会来的，”安珀坚持说，“我知道他会的，只需要和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塔龙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会听我的。”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怀疑，不然安珀的表情不会变得如此严肃，人也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的，莱利。我们一起经历了所有的事情。我至少得试一试。”

她瞪着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固执和不屈服，我只好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都没有办法说服你，是不是？”我喃喃自语，她摇了摇头。“好吧，小火龙。现在你想让我怎么做？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对内特尔和雷米来说太危险了。我自己愿意冒险和那些混蛋交锋，但是不能让小龙们冒这个险。我也答应过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们到时候可以找个地方会合，”安珀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提议说，“等你们走了之后，找到落脚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我们过一两天就来找你们。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说服丹特，还有……和几个人道别。”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我不由地皱起眉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伤心欲绝。我的好奇立刻涌上来，我做独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知道要放下一切有多么难，多么令人害怕。可是，如果她对新月湾和她的朋友，还有她过去的生活太过留恋怎么办？如果她回去之后发现，即便她了解塔龙的真面目，但还是难以说再见怎么办？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让她不愿离开？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派对，想起了跟安珀跳舞的那个男孩，安珀对他笑脸盈盈，两个人还差一点亲吻。我忍住了想要咆哮的冲动，交叉双臂放在胸前，看着她。

“我真不愿意把你留在这里，希望你到时候真的会来找我。你要是改变了心意怎么办？”看她没有回答，我眯起眼睛，“还是说，你只是在骗我，好让我离开小镇，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来找我。”

“不是的，”安珀立刻回答，“不是这样的。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毒蛇，”她顿了顿，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再也不可能待在塔龙身边了，”她咬牙切齿地放低声音，“知道那些事情后，我没法再待在那里了。不是因为那些愚蠢的规则和讨厌的教官，也不是因为我没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是因为，我无法接受杀害同类这件事。知道塔龙的真面目之后，我无法再成为其中的一员。我做不到。”

“可是……”她支支吾吾地说，似乎回忆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我已经对这里有感情了，我交了一些朋友，虽然他们是人类，但是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们一定会担心我是不是遭遇了不测，所以我要和他们道别。”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还有人，我想要再见一次。然后，我和丹特就会跟你走，成为独兽或者你所说的其他什么，永远地离开塔龙。”

“你向我保证，”我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甚至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你发誓，会跟我再见面。”

“我发誓。”她看着我，但是声音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我们两个都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就像站在一个陡峭的悬崖边缘，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我伸出手，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放到我胸前，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内心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让我相信你说的话，小火龙。”

安珀咬了咬嘴唇，“莱利……”

这时，头顶的报警器响了起来。

安 珀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我吓了一跳，那原本就呼之欲出的龙身，差一点冲破我的皮肤蹦出来，我把她推了回去。警报声既让我松了一口气，又让我有些恼怒。我后退了几步，抬头望向天花板。

莱利也往后退了几步，他骂了一声，跑下楼，把我一个人留在游戏房里，内特尔和雷米则在走廊尽头好奇地盯着我。我们面面相觑，然后跟着莱利下楼走进了一个房间，他和威斯站在笔记本前面，眼睛紧盯着屏幕。

警报还在响。威斯和莱利俯身盯着笔记本，面色凝重。

“发生了什么事？”内特尔一进门就问，“有人来了吗？”威斯和莱利没有理他，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我向前靠了靠，越过莱利的肩膀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从车道通往屋子那一片区域的黑白画面，莱利的摩托车就停在车道一边。我站在莱利身后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一辆棕色的大运货车停在了距离房子门口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

“真是见鬼，”威斯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真希望这些笨蛋以后迷了路不要再跑到我们的车道上转弯。我的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摇了摇头，“哥们儿，全球定位系统。用过它，就会爱上它。”

“他们还没走。”莱利吼了一声，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威斯眨眨眼，身子又向前倾，慢慢眯起眼睛。

我们几个人靠得更近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卡车。紧接着，车门突然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跳下车。我的心猛地一震。这些人个个全副武装，头戴盔甲，背着巨大的、看上去足以致命的枪。看上去很像我在训练任务中遇到的士兵，但我知道，这一次不再是演练了，那些枪里面装的也不可能是彩弹。

圣乔治已经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完了！”威斯跳了起来，一把把椅子推翻，“圣乔治这些混蛋！我们死定了。我们绝对死定了。”

内特尔尖叫起来，雷米冲过去关门。莱利咆哮着说：“闭嘴！”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大声下指令：“雷米，别动！内特尔，安静！现在听我说，”两条小龙都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听他继续说，“我们现在不能慌。跟着我，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他那金色的目光转向我，眼神专注而坚定，“我发誓，我们会活着出去。”

“莱利，他们现在已经把整幢房子包围了，”威斯一边大声说一边砰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双肩包，“再过二十秒，这个地方就要变成战场了。我们没时间了。”

“威斯，带着他们从主卧室穿出去，”莱利指着走廊命令他，“然后上阳台，可以从那里起飞。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堵住了其他出口，而且至少有一个狙击手盯在前门。听我说，现在，你们俩，”他指着另外两条小龙，“就按我们之前讲的，从阳台起飞，朝我们约定的地点飞。到了悬崖附近你们才能稍微松口气。飞低一点，沿着山脉飞，有人朝你射击也别惊慌，狙击手很难打中移动的目标，即使是圣乔治也不行，所以你们俩只顾着往前飞就好，小心别撞上悬崖。威斯，你还记得我们要去哪里吗？能把他们带过去吗？”

“记得，”威斯说完瞪了雷米一眼，然后将他的包背到肩上，“只要这些小混蛋不把我摔下来就没事。”

“很好，”莱利没有理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到目的地你们都别停下来。我在洞穴里面已经藏好了钱和生活必备品。如果你们能顺利到达那里，就能重新开始了。然后就在那里等我过来，如果我没能过来，你们几个也要待在一起，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他们点点头。内特尔已经害怕得不行，相比之下，雷米显得冷静多了，威斯背着双肩包沉默地等待着，莱利看着他：“带他们离开这里。我会努力赶上你们，小心别被那些混蛋射中，我们在约定的地点见。”

威斯沉重地点了点头说：“小心点。别把命给丢了。”

威斯和那两条小龙跑向走廊，莱利转过头看着我：“安珀，你也走，跟威斯他们一起走。”

“不。”我回答他，心跳如擂鼓。我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进了走廊，走向客厅，尽管这一刻我的本能尖叫着告诉我要走另外一条路，“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你疯了吗，安珀！”他急得团团转，紧紧抓住我的手臂，“这可不是你的训练环节！这是圣乔治，他们会杀了你！”

突然，剧烈的碰撞声打破寂静，我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看到一道刺眼的亮光。没过几秒，房子就因为爆炸开始剧烈地震动，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推向我，把我从莱利身边撞开。与此同时，前门被撞开，三个戴着面具、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房间，举起枪对准我们。

加 勒 特

在战斗中，一切都会瞬息万变。

我猛踢一脚，破门而入，一群人蜂拥而上，M4卡宾步枪打头阵。我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个明亮通风又豪华的房间，就在这时，右方一个身影进入我的视野。

那个身影一闪，躲到了厨房台面背后，我们立即开火。M4连发三轮，一阵扫射后，整个房间顷刻充斥着噪声和浓烟，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和裂开的大理石块。我们慢慢逼近厨房，集中火力对准目标扫射，一时间碎石飞溅，陶瓷炸裂，木屑四飞。

“不！”

过道里传来一声尖叫，有人躲在客厅另一头！我迅速转过身，举起枪瞄准，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我惊呆了。

安珀娇小的身躯映入我的眼帘，她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因为害怕和恐惧睁得大大的。那一瞬间，我动摇了，我不愿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我拿枪的手开始颤抖。就在那一刹那，我犹豫了……

……看着这个我曾经亲吻过的女孩，这个教会我冲浪和电子游戏，还会嘲笑我的女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变身成龙，咆哮着飞了起来，翅膀破茧而出，身体幻化出血红色的龙鳞。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错误，再次举起枪，但一切都太迟了。那条龙张开大嘴，火焰顷刻间扑面而来，熊熊烈火点燃了地板，烧着了家具。

我避开火焰，滚到一个沙发后面，即使身披盔甲我仍然能感受到那致命的高温，沙发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我蹲着身子继续朝对方开火。玄关处一阵枪林弹雨，墙壁上的石灰不断地脱落，红色的龙发出挑衅的厉吼，躲进了过道。

这时，又一声咆哮传来，另一条龙出现了，体形更大，它从橱柜背后站立起来，开始喷射火焰。随着这条蓝龙头部来回晃动，那原本崭新的客厅已然变成地狱，火焰席卷着墙壁和地板。温度高得难以想象，浓烟刺痛我的眼睛和嘴巴，周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浓烟烈火中眯起眼睛，看见龙鳞一闪，立刻从沙发背后朝着模模糊糊的龙形躯体连射几轮。

枪声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随后是一声愤怒的嘶吼。我无法辨别这嘶吼声是哪条龙发出来的。只见那条小红龙突然跃身而起，张开大嘴，朝沙发这边喷射出一个火球。我蹲伏下来躲在沙发后面，躲避炸裂的火球，两条龙都迅速转身跃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我跳起身来，举枪对准即将逃离的目标，那条蓝龙率先击碎了玻璃门，从脆弱的屏障中径直穿了出去，小一点的那条龙紧随其后。我们穷追不舍，因为龙一旦起飞，就很难再抓住它们了。我越过破碎的玻璃门，举起枪，只见那条红色小龙已从阳台纵身一跃，朝空旷的天空飞去。我们冲向栏杆，队友对准逃跑的龙连连射击，但两条龙沿着崖壁疾飞，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莱  利

“蓝柯龙！”

安珀的哭喊声回荡在我身后，几乎湮没在呼啸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里。她听上去害怕极了，但我没法理她，只是专注地在高空飞翔，不停挥动着我的翅膀。现在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可能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们沿着悬崖壁飞行了几英里，直到悬崖慢慢变成了岩石状的海岸线，海浪不断拍打着翻卷上来。掠过一望无际的海面，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暴露无遗。万幸的是，悬崖的这一边人迹罕至，因为这儿既没有沙滩和码头，也没有适合的冲浪区，这里只有参差不齐的海岸线和成群的礁石，就连探险者也不会涉足此地。这就是我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

我沿着海岸线低飞滑行，直到最终找到一小块合适的沙地。这块沙地位于悬崖壁附近的一个隐蔽处，面积很小，连沙滩都算不上。

我的爪子刚刚碰到沙地，就感觉全身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我不由地瘫倒在海滩上，海浪拍打着我发烫的龙鳞，又咝咝地退去。鲜血从我腹部的几个伤口里渗出来，这是我在起飞之前所受的枪伤。所幸都是被子弹擦伤，没有被直接击中，而且要害地方都有盔甲保护。一个海浪冲上沙滩，海水漫过我的身子，流进我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我咬紧牙关，用鼻子拼命喘息，这时候安珀也飞了过来，她张开着翅膀，眼睛闪着绿光，因为害怕和紧张瞳孔放得很大。阳光照耀在她那金属般的红色龙鳞上。尽管伤口很疼，但看到她的真身，我全身的血液还是沸腾起来。

“你中枪了！”

“是的，”我低吼着，爪子抠进沙里，多么希望这沙子就是那些带枪士兵的脸，“有一个混蛋射中我了。不过其实没有看起来伤得那么重。”

她走近我，把翅膀拢在身后，轻轻地推开我一侧的翅膀，盯着我的伤口。我看着她，身体盘绕着她，拼命忍住想要把她拉过来，把我们俩一起包裹在我的羽翼底下的冲动。

“你知道吗，你刚才的表现棒极了，”我轻声说，“直面圣乔治，你没有任何退缩。你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毒蛇。”

“好吧，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不想再有第二次了。”她的声音哽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哆嗦起来，“他们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啊，”她轻声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痛恨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啊。”

“你知道为什么，小火龙。”又一个海浪向我们扑来，我闭上了眼睛。海水冲刷着伤口钻心的疼，但至少它能起到清洗的作用。“塔龙肯定也告诉过你。他们痛恨我们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人类总是对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事物感到恐惧。”我痛苦地动了动身子，“也许是我们的祖先烧了所有的镇子，还把村民都吃光了，从此便和人类结下了血海深仇。又或许是第一个屠龙者为了敛财杀死了第一条龙，从此龙和人不共戴天。谁知道呢？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战争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人类和龙已经战斗了好几个世纪，而且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儿都不会结束。除非有一方将另一方彻底毁灭。但是现在地球上有那么多人，你说哪一方会先走向灭绝呢？”

安珀摇了摇头，怒气冲冲。“可是这毫无意义，”她龇牙咧嘴，情绪激动，“难道没有一方尝试着想和另一方好好谈谈吗？”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肋骨上感觉一阵刺痛，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你刚才也看到圣乔治是什么样子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让他们理解我们，今晚就回去试着找他们谈谈。但我敢打赌，在你距离他们不到三百英尺的时候，他们就会朝你开火。”她愁容满面。我抬起头，面对着她。“你不能跟疯子讲道理，小火龙，”我轻声地说，“圣乔治痛恨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是龙，这是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唯一理由。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怪物。这就是他们希望我们灭绝的原因。”

她眨眨眼，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看得我血脉贲张。她人身的样子已经让我倾心不已，可还是无法跟现在这种原始的吸引力相比。我坚定地把这些感觉推到一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

我咬紧牙关，稳住两爪，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发出嘶嘶声。安珀迅速走上前扶住我，在一侧支撑着我，让我半靠在她身上。

“蓝柯龙，不要动。你要干什么？”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圣乔治随时会找过来。我必须去找威斯他们，但我可能飞不了太远。”我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走在沙滩上，爪子陷进沙里，我忍不住咒骂了一声。安珀在我身旁，跟我走得很近，用她的肩膀撑住我，“幸好，我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

我们来到了岩壁旁，一堆树枝和浮木堆在崖壁旁的沙地上。我向她点了点头，安珀便开始用爪子把那堆树枝和浮木拨到一边，直到看见下面的一只塑料箱。塑料箱里有换洗衣服，一个崭新的钱包，里面装着伪造的身份证和钱，一部一次性手机和一个小型急救箱。看到她吃惊的样子，我咧嘴笑了，“我说过，我干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小火龙。你成为独兽之后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都要有一个后备计划。”我本来可以说更多，但是我在转移重心时弄错了方向，一条腿一软。我发出嘶嘶声，尽力稳住自己，但是看起来坐在凉爽干燥的沙子上会感觉好受些，于是我真的坐了下来。

安珀立刻走到我身旁，眼里满是担忧。她美丽、危险，就是我的另一半。我内心的冲动愈加强烈，无法抗拒。

我落下翅膀，将我们两个人紧紧裹住。她吓了一跳，想要往后退，我用爪子钩住她的龙鳞，把她拉得更近了。安珀挣扎了一会儿，随后一声低吼，把身子靠了过来，我们的脖颈相互缠绕。我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燃烧。我闭上眼睛，想和她靠得更近一些，我想倒在沙地上扭曲翻滚，摇晃尾巴拍打翅膀，直到我们融为一体。

安珀吓了一跳，嘶嘶地往后退，挣脱了我的怀抱，逃离了我的翅膀。她的翅膀张开，瞳孔放大，鼻息喘喘，整个身体都表现出她的渴望和惊慌。她摇着头往后退，似乎随时准备飞上天逃走。“蓝柯龙，我不——”

“不要，”我半直起身子，打断她，“什么都不要说。不要抗拒，小火龙。我们是属于彼此的，你和我一样清楚。告诉我你会和我一起走，就在今晚。”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安珀的口气听上去像极了人类，她好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甚至都不了解你。”

“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人类。我们不用按他们的套路来。”我开始用龙语跟她对话，声音低沉而柔和，“这是本能，很清楚也很简单。人类的情感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挣扎了，别再抗拒我了。”

她踌躇了一下，仍旧觉得惶恐不安，我低吼了一声，把爪子抠进沙里，刚才的激情已经退去，但我仍要带她一起走，那样我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说服她。“小火龙，”我对着大海还有那一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点点头，“你不能留在这里，圣乔治就在这附近。他们会搜寻我们，那群混蛋愚蠢固执，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有你哥哥，也一样有危险。”

安珀眨眨眼，听到我提到圣乔治和丹特，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丹特，”她喃喃自语，仿佛刚想起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圣乔治就在这里。我得走了。”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必须回去说服他和我们一起走。现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她还是准备和我们一起走的，这是最重要的。“去吧，”我把头转向大海，轻声说，“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吧。叫上你哥哥，今晚晚些时候来约定地点和我们会合，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去哪里找你们？”

“我晚点会打电话告诉你我们的位置。”看到她受伤的表情，我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不相信你，小火龙。只是万一我被抓住了，我不希望你跑到约定地点被他们抓个正着。不知道见面地点对你来说更安全。我保证，时机到了就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到时候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笑了笑，朝着箱子里的手机轻轻摇了摇尾巴，“我会打给威斯，只要他和那两条幼龙安全到达了预备好的洞穴，他就会过来接我。”

“可是你还受着伤。”安珀的目光转向了我那还在渗血的肋骨，“我不想离开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跳不已，但还是镇定地说：“小火龙，我没事。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我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情况。我那黑客朋友也帮我包扎过无数次的伤口，只不过还要一边听他发牢骚罢了。”我咬紧牙关，神情痛苦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叉开好让自己不倒下去。“但是我们必须离开，必须马上离开。我会尽可能等你们一会儿，可是如果你和丹特到半夜还没有出现……我们只能自己走了。”

安珀点点头，“我们会过来的。”她看了一眼夕阳，坚定地点点头，“几个小时后见，最多只要几个小时。你自己小心，蓝柯龙。”

我蹒跚上前，用鼻子托住她的下巴，闭上眼睛轻声说：“你也小心。”

我抬起头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我看着她离开，感觉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她离开了。她在大海边停下脚步，落日余晖映照着她美丽的轮廓。她展开双翅，在沙滩上投下一片阴影，我发疯似的渴望和她一起走，与她一起跳跃，跟着这条红色小龙追逐落日，但我还是抑制住了冲动。安珀的翅膀扑扇两下，激起一阵混着沙土和泡沫的旋风。我看着这条红色小龙飞向高空，看着她的龙鳞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直到她飞过悬崖壁，消失在天际。

安 珀

我没有飞出很远，而是在悬崖顶部停了下来，在那里找到了一条通往小镇的路。我在一堆巨石背后迅速变回人身，光着脚，没有手机，也没有钱，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体衣，方圆几里都是我不认识的地方。我多么希望我可以飞回家，但我绝对不能这么做。尤其是现在，圣乔治还在镇上，我更不能飞回去。我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逗留过久。因为他们中至少有一个士兵见到了我变身前的样子，知道我人身的长相。如果他们现在发现了我，我就死定了。

一辆白色的凯美瑞车沿着马路驶了过来，劲爆的音乐声从暗色车窗里传了出来。尽管没抱太大希望，我还是伸出了大拇指，但这辆车径直从我身边开过，没有放慢速度，里面的人朝我按了按喇叭便呼啸而去。我对那辆车吐了吐舌头，对着它的背影抬脚一踢，扬起一片尘土，希望它开到半路就爆胎！海面上最后一缕红光也渐渐消失了，我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我只能用脚了。

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好沿着马路慢跑回家。逐渐远离悬崖，远离沙滩，也远离蓝柯龙。

蓝柯龙。莱利。他在沙滩上把我揽入怀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但是我的龙身毫无顾虑。即便是现在，她还是在催促着我转身飞回莱利身边，永远不离开他。

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就心痛不已。我要抛下他了，我感到愧疚。愧疚，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令人不悦的情绪，只要想到加勒特，我就被愧疚之情所包围。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了，夏天一结束他就要离开，可是现在我感觉心仿佛被掏空了。也不仅仅是因为加勒特，虽然我会疯狂地想念他。我还必须与莱克茜还有加尔文道别，与冲浪还有大海道别，与我在新月湾爱上的这一切道别。我的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我喉咙发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眼角也被刺得生疼。我定定神，加快速度，努力把加勒特和所有的事情都抛到脑后。我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一点是肯定的。我必须带上我哥哥，在圣乔治找到我们之前和莱利一起离开这个小镇。

等我终于跑上通往别墅的小路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中开始出现繁星点点。车道上有一辆车开走了，两个监护人都不在家，这实在是万幸。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加快速度，因为我不知道圣乔治现在何处，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新月湾寻找我们的下落，而且我不想让莱利等太久。我答应他，只要他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他们的方位，我就立刻去见他，所以我的时间不多了。

丹特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但是他房间的灯亮着，音乐声从门缝中传出来。知道他在家，我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我冲向走廊，用力敲打房门。

门开了，哥哥站在门口朝我皱眉。他穿着背心和短裤，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男孩。看到我光着脚，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连体衣，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珀？”他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发生什么事？你受伤了？还有你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圣乔治，”我喘着气说，听到这个词他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圣乔治在这里！他们已经找到我们了。我们必须离开小镇，丹特，现在就走！”

“什么？嗨，等会儿。”丹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进去，关上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圣乔治在这里？”他转向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塔龙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圣乔治的活动啊，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想塔龙肯定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不，你听我说。”我瞪着他，希望他能相信我一次，“我看见他们了。他们就在这里。他们还朝我开枪了！我当时和莱利在一起，他们一队人踢开了房门……”

“莱利？”我的哥哥眯起眼睛，“你又和那条独兽龙在一起了？该死，安珀，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独兽的家里？难怪圣乔治会过来找他。没有被杀掉，你真该谢天谢地了！”

“我差点没命了！”我大声叫喊，“我们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不过在那之前，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塔龙的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还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独兽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能信。他们是叛徒，是犯人。他们满嘴都是谎言，就是为了……”

“你知道毒蛇是暗杀者，对吧？”我打断他的话。丹特吃惊地眨眨眼，然后我点了点头，“你知道，但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告诉我，我们应该彼此照顾吗？你是我哥哥，却没有告诉我，我注定要追捕并杀戮我的同类，你不觉得你有必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塔龙的决定，”丹特交叉双臂对我说，“而不是由我来说。你如果继续和他们对着干，他们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他恼火地看了我一眼，“塔龙只是关心我们种族的存亡，安珀，但你却表现得好像他们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似的！他们不是坏人，你能明白吗？是他们一直在保护我们不被圣乔治伤害。”

“丹特。”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感觉疲惫又沮丧。他不会听的，我说的关于塔龙、独兽和圣乔治的事情，他都听不进去。莱利说得没错。

可是不管怎样，他是我哥哥，我必须试一试。“我要走了，”我轻声说，声音嘶哑又无奈，“今晚就离开。莱利答应带我一起离开小镇……我要跟他一起走。”

丹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你要投靠独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安珀，不可以！他们会追捕你的。你知道塔龙是怎么对待叛逃者的吧？你自己刚说过。”

“这就是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我一脸祈求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懂，“我不能成为一名毒蛇。今晚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后，我真的没法成为毒蛇。”

“是教官让你伤心了？还是我让你伤心了？”

“不是的！”我再次用双手捂住脸。“这跟我的教官没有关系，”我轻声说，“跟你也没有关系，跟违反规则之类的都没有关系。丹特，我投靠独兽不是因为我受够了塔龙的命令，不是因为不能飞翔，不是因为不喜欢训练，不是因为这个组织不断地操控我的生活，跟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要离开是因为……我没法接受塔龙的信仰，没法接受他们期望我做的那些事情。”

丹特瘫坐在床上，不停地用手揪着他的头发。我看了他一会儿，接着说，“我要走了。我没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但是莱利他们在等着我，我……我希望你也和我们一起走。你会明白的，丹特。你只要见到他们，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离开。”

丹特闭上眼睛。他就坐在那，垂着头，弓着身子，想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不走，”他最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厉，“你也会一个人走的，是吗？”

我咬了咬嘴唇。我是真的，真的不想丢下我的哥哥。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可是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任由塔龙把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丹特待在这里很安全，圣乔治不是过来找他的，他们要找的是莱利和其他几条独兽，还有我。

“是。”我回答他，尽管这个字很难说出口。丹特哆嗦了一下，似乎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心意了。”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并非在问我，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是，”我鼓足勇气，“不管你跟不跟我一起，我都要走。”

“好吧。”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他的呼吸有些颤抖，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我。“我会去的，”他喃喃自语，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不想这么做，我觉得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但是……你是我妹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我会和你一起走。”

我的心差点就要跳出来。我之前也想过他会和我一起走，想过在家人和塔龙之间他会选择前者，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敢确定。我穿过房间，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他。他也抱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我推开，看上去尴尬、紧张还有一些愧疚。“我们去哪里和独兽碰面？”

“我不知道。他说晚点会给我打电话。”

丹特点点头。“那么就快点去收拾东西吧，”他的视线转向别处，“我们马上就要被满世界追捕了，至少应该带些东西在身上。”

我愣在那里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了我，“安珀，”他阴沉地叫了一声，我转过身去，当我们视线相遇，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安，“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对吧？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吧？这可不是打破宵禁，或者晚回家但是忘了打电话之类的。这是叛变。一旦我们投靠了独兽，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必须这么做，丹特。如果现在不走，我们就永远都不能获得自由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我也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忍者服外面套上裤子和衬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变身，如果要的话我想事先做好准备。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双肩包，开始往里面塞衣服。我把储蓄罐和放满了宝贝的小盒子也扔了进去，然后注意到了衣柜里的手机，我出门去见莱利之前把它放在那里了。它闪烁着，提示收到了新消息。我拿起手机，打开屏幕。

八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在过去的二十分钟内打来的。都是加勒特打来的。

我的心揪了起来。今晚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我的朋友们了。我打算今晚晚些时候，等我们顺利离开新月湾之后给莱克茜打个电话，跟她说声再见，也谢谢她为我做的一切。谢谢她教我冲浪，谢谢她鼓励我去追求喜欢的男生，谢谢她和我交朋友。我会想念她的，我也知道用区区一通电话来结束这一切实在很不厚道，但我别无选择。

可是加勒特……

我点击了他的名字，把手机放到耳边。响了两声之后，他接起了电话，“嗨。”

我顿了一顿，“嘿，你好啊。”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断了线或者他已经挂了电话。“你还在吗？”我问了一句。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沉闷又平静。是因为他父亲吗？还是因为我之前没有接他电话不开心了？“在家，”我回答他，“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出去玩了，没有带手机。对不起。”

“我需要和你谈谈，”他继续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愿意出来见我吗？”又停顿了一会儿，他用更轻的声音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现在轮到我犹豫了。我今晚必须去见莱利，他一旦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的位置，我们就要离开新月湾，永不回头。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加勒特了。我不想就这样消失，一句话都不说就走。我至少想跟他说声再见。

此时，我站在房间里，听着电话那头那个让我的心为之雀跃、疼痛、跳动和融化的声音，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如果我是普通人，如果我是人，我就能和加勒特在一起了，就不会随时有人一脚踹开我的门想要我的命。我也不用站在这里，感觉脚下的大地在裂开，下一秒钟我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我不知道，加勒特，”我低声说，感觉如鲠在喉，“现在恐怕不行。”

“拜托了。”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我从他平静的声音背后捕捉到了一丝绝望，“要不了太久。二十分钟后来情人崖见我。我只是……我今晚必须和你谈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发出来电的嗡嗡声，我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当我看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是莱利。

“安珀？”

“好吧，”我把手机放回耳边回答他，“情人崖，二十分钟后。我会来的。”

“很好。”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出这两个字，“到时见。”

我结束了和加勒特的通话，切到另外一个打进来的电话，“莱利？”

“嗨，小火龙。”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我们准备好了。你还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使劲清了一下哽咽的喉咙，“嗯。丹特也和我们一块走。”

“哦，好吧，这可真叫我意外。我没想到你能说服他。”莱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勉强，同时也有些失望，“我们现在位于独石湾，在洞口那边。过来的时候海滩上有两个醉鬼，不过现在被我们赶走了，很安全。威斯已经准备好车子在等着了。你和丹特一到，我们就走。”

“再给我一个小时，”我对他说，尽管我觉得很惭愧，好像自己背叛了他，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我想先和几个人道个别。我会很快的。”

“我们不能等太久，小火龙。”莱利说，“我们会一直在这里，不过你要尽量快一点。”

“我会的。等会儿见。”

我挂断电话转身的时候，丹特就站在门口。他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顶棒球帽，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是独兽打来的吗？”

我点点头。“他们在独石湾，”我垂下手臂，“我们必须马上去找他们，但是……”

丹特皱起眉头，“但是什么？”

“加勒特刚才打电话过来了。”我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他说想见我，有重要的事情。我答应二十分钟后去情人崖见他。”我咬了咬嘴唇，“我们不能让莱利等太久，因为圣乔治还在那里，”我咕哝着，“但我想再见加勒特一次，跟他说声再见。”

“为什么不呢？”丹特的反应让我大吃一惊。我朝他眨眨眼，他耸了耸肩。“独兽不会走的，”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会先去独石湾，告诉他你已经在赶过来了。你应该去找加勒特聊聊。”

“丹特。”我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我……你确定？”

“开车过去吧，”丹特坚持，“这样过去能快一点。不用担心我，我会叫辆出租车或者让加尔文载我一程，但是你应该走了。”他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知道你喜欢那个男孩。如果这么做能让你的愧疚感减少一点的话，你是该过去和他道个别。”

我又想给他一个拥抱了，但现在不是时候。于是我抓起桌上的钥匙，背上背包，最后不确定地看了丹特一眼。

“你确定你可以吗？”

“嗯。我没事的。”

“等我过去的时候，你会在独石湾等着我吧？”

“安珀。”听上去他现在有些不耐烦了，尽管他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快走吧。我们等会儿见，我保证。”

我点点头，“告诉莱利我很快就过去。”

我经过他身边，跑过走廊，冲出门，冲向停在车道上的汽车。我把书包扔到前座，钻进去，插入钥匙发动了车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但多多少少还记得怎么操作。

车子上路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丹特正从窗户里看着我，我加足油门，向情人崖和加勒特快速驶去。

※※※

靠近断崖的那个小停车场已经废弃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吉普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此时，太阳早已落山，一轮满月升了起来，发出淡淡的光芒。我下了车，开始寻找加勒特的身影，外面一片寂静。我没有看到他，但是黑暗中清晰可见的标记，指向通往情人崖的台阶。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上一次溜出来和蓝柯龙在这里见面，与他整晚一起乘风飞翔好像不过是昨天的事。可是在那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与加勒特相遇，跟着莉莉丝训练，知道关于毒蛇和塔龙的秘密，与圣乔治正面交锋，决定投靠独兽，决定放下所有的一切并且不再回头。谁能想到那是一次决定命运的会面，谁能想到最终会有这样的结局？

现在，我只需要再放下一件事情，作最后一个道别。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那条通往情人崖的狭窄曲折的小路。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他正倚在栏杆旁背对着大海。皎洁的月光洒在他浅色的头发上，洒在他身上。他低垂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看到我之后，他站直了身体，灰色的眼睛闪着微光。

我走过一块平坦的岩石，走向等在悬崖边的那个孤单的身影，我的脖子后面突然感到一阵警示的刺痛。他看上去似乎……不太对劲。这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加勒特，不是我在海上亲吻的那个男生，不是那个一笑起来就能将我的心融化的人。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冷酷、遥不可及的陌生人，我的心开始破碎。

“加勒特？”我走近他，盯着他的脸轻声问。他面无表情。“我来了，你还好吗？”

他没有吭声，可是看向我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他茫然不知所措。我担心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僵直了身子，看上去很……怕我。“加勒特。”我很困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开口说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即使他现在表现得很奇怪，但只要这样看着他，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热切和渴望。他是不可能跟我们走的，他永远不可能进入我的世界。不论我对他的感情有多么强烈，也不会愚蠢到让他卷入这一切。他会回到芝加哥过普通的生活，那里没有屠龙者，没有秘密组织，也没有毒蛇暗杀者。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让他走。

我只是希望他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高兴能见到你，”眼看着属于我们的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我忍不住开口了，“很高兴我们还能见面，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希望能当面跟你说。”他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深的光芒。“我要走了。”说完，我看到他眉头微微一皱。好吧，至少他听到这个还是有感觉的。“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继续说，“我必须离开这个镇子。今晚就走。拜托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说声再见。”

加勒特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酷。毫无防备间，他突然举起手臂，一把黑色手枪对准了我的头，金属的咔嗒声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回响。

“你哪里都去不了。”

加 勒 特

那晚的突袭简直就是场灾难。

我们的目标不仅跑了，还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消防队来的时候，那幢房子已经被炸为平地，黑色的浓烟在漆黑的夜空中翻滚。当然，我们在这之前就撤离了，没有人看到我们进入那幢房子，也没有人看到我们离开。但是这里原本矗立着一幢豪宅，现在已然变成一片废墟，我的三个队员也被严重烧伤，两条龙从我们眼皮底下逃了出去。

所有这一切本都可以避免，如果我恪尽职守的话。

因为我犹豫了。我在敌人的巢穴里看到了安珀，我动摇了，没有按照他们教我的那样开枪把她打死。我看到她在我眼前变身，看到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变成一个怪物。与其他龙一样，当它被围困、走投无路的时候，便露出最危险的一面，作出了一样的反应，与它的同伴一起喷射火焰，疯狂反击，然后趁机逃离。出其不意一直是我们最好的武器，龙一旦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就很难再追捕到它们了。我们可能就此永远失去了猎物。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提到我的失误。卡车车厢里坐满了受伤的士兵，大家既震惊又愤怒，车里充斥着浓烟，烧坏的盔甲随处可见。我们的司令官脸色铁青，追问事情的原委，大家一起承担了过错，也一起接受了训斥。回到安全屋后我们见到了特里斯坦，连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失败的真正原因。我还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

安珀·希尔就是潜伏者。

安珀，那个和我在房间里拥吻的女孩，那个让我第一次想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女孩，那个自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女孩，是我的敌人。

而现在，我必须杀掉她。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听到，又害怕她听到。我应该立刻报告长官，揭穿她的身份，汇报她住在哪里，还有去哪可以找到她。如果安珀是潜伏者，也就意味着她的哥哥很有可能也是龙。除了我们追捕的那两条以外，新月湾可能还有一群龙。我有责任把我所知道的每件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秩序”。

可是我做不到，我现在还做不到。尽管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尤其是当她在电话里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我想要干什么呢？跟她谈一谈？要她把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再解释一遍？她是龙，我是圣乔治，还有什么可谈的？

“二十分钟后来情人崖见我。”我听到自己对着电话发出木然的声音。那个地方很适合做我需要做的事情，它很偏僻但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没有人会听到枪声，也不会有人听到一条垂死的龙的叫喊。她答应了，虽然很明显她急着赶时间，很有可能是在忙着准备离开小镇。可是她既然答应了一个人去那里见我，我相信她一定会去。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内心不断地挣扎。明智的做法是告诉特里斯坦，让他做我的后援。更明智的做法是通知我的长官，告诉他我们见面的地点，这样整个分队都会在那里待命，等到她现身的时候可以把她一举拿下。

可是最后我还是一个人去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里，包括特里斯坦。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阻止我。单枪匹马去见一条龙，没有同伴也没有后援，这种做法是“秩序”严令禁止的。这太疯狂，太危险，也太愚蠢，可是此时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我跳上吉普车就出发了，去一个荒无人烟的断崖，独自去见一条龙。

※※※

“加勒特？”

看到枪，安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隔着格洛克手枪呆滞地望着我，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困惑，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希望我能解释一下到底怎么了。我没有理会她疑惑的神情，也没有理会自己不停颤抖的另一只手臂，我只是举着枪对准她的两眼之间。

扣动扳机啊，加勒特。

完美战士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冷漠地回响。杀死她，她是龙，杀死她是你的职责，这是你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

“加勒特，你在干什么？”安珀盯着我，她的眼睛闪着微光，一副受伤和遭到背叛的神情，“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脸上也失去了血色。突然一瞬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待她反应过来，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恐惧。

“你……你是圣乔治。”

她喃喃自语地说，我心头一紧。这是控诉，是绝望的哭喊，也是祈求，祈求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上前去，她停住脚步，脸色也变得煞白。我逼自己开口问她：“另外几条龙在哪里？”我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冷酷，与内心的波涛汹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绿色的眼睛眨了眨，扬起下巴。我手中的枪也跟着微微移动，对准她的脸。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告诉我，”我继续说，“现在就说，否则我会开枪杀了你。”

“反正不管怎样，你都会杀了我的。”安珀反驳道，我听到了她语气中的愤怒，那种遭到背叛后的狂怒。“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所寻求的吗？你是圣乔治的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死我们。”她的声音颤抖着，努力控制住自己，“这也是你对我这么感兴趣的原因，是你不停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不是每一件。我的另一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我只能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任务就要结束了。我必须专注，我不能让自己想起那“每一件事”，想起那些时刻，那些与她一起慢舞，在一块板上冲浪，并肩坐在摩天轮上哪都不想去的时刻。

我在海上亲吻她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我希望自己可以变成普通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她教会我冲浪和打僵尸，还有在过山车急速降落时尖叫。更重要的是，她教会了我如何生活。

安珀还在枪口的另一端注视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那就开枪吧，”她小声说，我看到她浑身都在颤抖，“朝我开枪啊。我不会告诉你其他龙在哪，不会让你过去杀了他们。”

开枪吧。士兵的声音又出现了，我深吸一口气，绷直手臂。枪口正对着她的额头，现在，只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结束这一切。她是龙，是你被派到这里来的原因。你还在犹豫什么？现在就杀了她！

我咬紧牙关，收紧扳机上的手指。安珀依然看着我，眼神坚定，眼睛里却流出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流到脸颊上，在月光中熠熠生辉。我的心都要碎了，握着枪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我……我做不到。

我放松手指，虽然还没有放下手中的枪，但是内心已经全面崩溃，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看着对面的这个女孩，明知她是龙，是我们的宿敌，我却不知所措。

我没法杀了她。

我茫然地垂下眼睛，注意力放松了一秒。

就在那一秒，安珀身子一闪。

就在我快要放下手臂的那一瞬间，这个女孩突然猛扑过来，转眼间就来到我面前。

我意识到大事不妙，但为时已晚。安珀从下往上对准我的手臂猛地一击，我的手腕被迫一抬，安珀趁机一把将枪夺走。我一惊，虽然心还在别处，身体却立刻本能地作出反应。我飞脚对准她拿枪的手用力一踢，枪飞了出去，掠过岩石表面，落在距离悬崖边缘只有几英尺的地方。

手无寸铁的安珀往后连退几步，眼睛里发出可怕的光，带着不祥的预示。我感觉她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一股能量正在旋转并波及开来，我飞身扑向我的枪，感觉身后突然像是发生了无声的爆炸，伴着一声怒吼，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我从悬崖边拿回枪，一转身——

——一个红色的庞然大物狠狠地向我撞来，将我掀翻，我的胸口顿时如炸裂一般剧痛。我倒在地上，只见眼前一片尖牙、翅膀和深红色的龙鳞，我举起枪，绝望地扣动了扳机。

它的一只脚对准我的手肘狠狠一击，用力将它压向地面。另一只脚直踢我的胸口，弯曲的利爪嵌进我的衬衫，一条体重近五百磅的红色恶龙将我压住，我动弹不得。这条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朝我咆哮，喷出强劲而炽热的气流，冲击着我的脸和我的头发。

我瘫倒在地，手枪从指尖无力地滑落。我无法动弹，这条龙压住我拿枪的手，全身的重量向我压下来。它的利爪透过衬衫戳在我的胸口，却没有全力刺进去。它的喘息扑面而来，带着烟火和灰烬的味道，下巴与我的喉咙近在咫尺，嘴里长满犀利无比的致命獠牙。此时，我只想知道它会以何种方式杀了我。它会把我撕裂，将爪子戳进我的胸膛，撕开我的喉咙吗？还是会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烈火将我烧成灰烬？

可是它什么也没有做。我已经屏住呼吸，等待撕心裂肺或者烈火焚身的痛苦来临，可是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前爪摁住我，眼睛看着我，好像无法决定该怎么处置我。我抬头看去，越过它的下巴和牙齿还有炽烈的鼻息，与它四目相对。

还是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明亮且炯炯有神，尽管它们裂变成了细长状的龙眼，完全没有了人类的神情。它的双翅张开以保持平衡，投下的一片黑色阴影笼罩着我们两个。

“你还在等什么？”我咬牙切齿地说，它眨了一下眼睛。我感觉呼吸困难，这个庞然大物压扁了我的胸口。我想要做个了结。这场战争我输了，代价就是死亡，“秩序”中的每个人都是如此。看来这就是命运。“别再戏弄我了，”我怒视着头顶的怪兽，喘着气说，“赶紧了断吧。”

这条龙眯起眼睛，稍稍挪开身体，脑袋往后仰，鼻息炽烈，我转过头，做好了迎接火海的准备，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

它突然将头向前一探，我不由地一哆嗦。它那致命的爪子掠过我之前拿着枪的手臂，挡住了枪口。它抬起头，近乎厌恶地蔑视了我一眼，然后把枪扔了出去。手枪翻过栏杆，在月色中一闪，掉进了大海。

我看着武器消失在悬崖边缘，胸口和手臂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这条龙站了起来，展开双翅，往后退了几步。我用手肘撑起身体，目瞪口呆地看着它，这是什么圈套？它是不是想继续戏弄我？

龙闭上眼睛。它的身体闪着微光，如幻影一般泛起波纹，然后逐渐变小。它变得越来越小，双翅开始消失，龙鳞和龙爪也逐渐褪去，站在我眼前的又是安珀了。她身着一件犹如皮肤一般的黑色紧身连体衣，勾勒出那极具欺骗性的苗条身形。她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芒。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面前的这个纤瘦的女孩，她看上去和片刻之前的那个猛兽一样危险，只需半秒钟，她就能再次扑向我，把我撕成两半。可是她没有动，只是用她那盛满了悲伤和愤怒的绿色眼睛望着我。慢慢地，我的肌肉放松下来，竟然荒唐地认为……我被派来杀死的这条龙，这个我试图要毁灭的女孩，打算放我走。

不，完美战士表示抗议，别这么想，这太愚蠢了。龙是不可能手下留情的，至少对我们绝对不会。可是我还能怎么想呢？几秒钟之前我还被压在重量是我三倍的怪兽身下，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它只要吹口气或者一拳就能置我于死地。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我是圣乔治的士兵，仅仅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它杀了我。

我抬起头，直视敌人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含糊地说出几个字，“为什么？”

她颤抖地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问，”她瞪着我，轻声说，“说明你根本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她顿了顿，又用更轻的声音说道，“你也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

“安珀……”

“再见了，加勒特。”安珀后退一步，眼神坚定，“别跟着我，别靠近我。如果再看到你或者圣乔治的任何人，我绝不会退让的。离我们远点，越远越好。”

话音一落，她便转过身，光着脚跨过岩石，踏上另外一边的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吃力地站了起来，靠在栏杆旁，感觉脑袋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海风吹扯着我的头发，也让我那滚烫的皮肤冷却下来。我闭上双眼，想要搞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活着。我独自去见一条龙，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去和它交锋，我输了，然后……我居然还活着。我一只手放在胸前，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衬衫渗了出来。我翻开手掌，发现手指上黏糊糊地沾着鲜血，这是刚才龙爪戳进去的地方，可是它本可以再狠一点的，它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纸袋一样一把撕开，可以用一阵烈火把我烧焦。可是都没有。它——她——放我走了。

你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们错了，”我低声自语。这些年来我都坚定不移地相信龙是邪恶的，龙只能是邪恶的，可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终于让我意识到，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们错了。龙，至少有一些龙，并不邪恶，并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狡猾的怪兽，不是所有的龙都痛恨人类。否则，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感觉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秩序”也错了。安珀已经知道我是圣乔治的人，知道我是她最大的敌人，但她还是饶了我的性命。

我神情恍惚，踉踉跄跄地走回停车场，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现在该怎么办？回到“秩序”？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继续参加战斗？追捕并杀害更多的龙？但是那样不会让我想起她，想起我今晚突然意识到的这一切吗？

我跳上吉普车，仍旧不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拿出手机，看到特里斯坦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他之前的一个电话我就没接，现在不能再不接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耳旁，“特里斯坦，你在哪儿？”

“我在哪？”隔着手机我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怒气，“你他妈到底在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要是长官知道你就这样跑出去，你就等着吧，当着全队的面挨五十鞭都算轻的了。”

“我……有些事情要思考。”

“好吧，兄弟，赶紧把你那该死的脑袋用在该用的地方。我们接到新命令了。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就回来。”

“别，我已经出来了。你在主沙滩那边等我。到了那我再跟你解释。圣安东尼，完毕。”

我刚到约定地点，就见一辆白色小货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特里斯坦从里面推开门。“快过来，”他发出命令。我钻进了副驾驶座，还没来得及关上门，特里斯坦就踩了油门，呼啸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特里斯坦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有新指示了，”前方黄灯，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加足马力冲了过去，“总部听到这次突袭失败的消息很不高兴。要不了多久目标就会离开小镇。其中有一条龙受伤了，它至少还要在这里躲上几个小时。总部把现有的士兵全都派过来，搜索目标可能逃去的地方，洞穴或者废弃的建筑，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们现在是要去找吗？”我问他，两手放在腿边，攥紧拳头。特里斯坦摇摇头。

“不。我们有一项特殊任务。”他朝仪表盘那边点点头，他的笔记本电脑就在旁边，屏幕上有个红点在闪烁，这个红点正经过一条条街道，往大海方向移动。“这是我们的目标。安珀·希尔。”

我的心里一阵狂跳。我强迫自己说些什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是她？”

“我们并不清楚另外几个目标在什么地方，”特里斯坦扫了一眼电脑屏幕，视线随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迅速移动，“目前，她是我们最有可能也是唯一的嫌疑对象。你和她去嘉年华那天，我去了她家，在她的车上装了一个追踪装置，如果她去到任何可疑地点，我们都能跟上她。今晚接到命令时，我就知道怎么找到她了。”他轻轻敲了敲电脑屏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很明显她是在逃跑，不是吗？幸运的话，她能直接带我们找到其他目标。”

车内空间密闭，身上的安全带勒得我快要窒息了。我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在心里祈祷它停下来，祈祷它转弯然后驶回家。然而，它没有停下来，而是朝着大海和小镇边缘的方向加速前进，带着我走向一个无法回避的抉择。

莱 利

她在哪里？

我站在海滩上等她，面前是大海，背后是悬崖。我的肋骨一阵阵地发疼，威斯已经尽他所能替我包扎了，绷带紧紧地缠在我的腰上，可伤口还是疼痛难忍。雷米和内特尔蹲在我身后的洞穴里。我叮嘱过他们，在我发出信号之前，千万不要出来，以免暴露自己。威斯已经把车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接到我的电话就会过来接我们。这是最好的安排，免去了很多麻烦。我站在这样的开阔地带，身上又带着伤，同时还有圣乔治的人在这附近搜寻我们，已经是冒着很大风险了，但是我更担心安珀过来的时候我看不见她。按照刚才通话时间推算，她现在应该到这里了。

如果她不来怎么办？

她会来的，我告诉自己。我不得不相信圣乔治的人很有可能正在新月湾全面搜索，寻找龙的踪迹，她的哥哥可能不愿意投靠独兽，而安珀自己也已经渐渐地爱上了这个小镇和镇上的一切，不愿离开，但我也必须相信我那热烈如火的小龙会遵守她的诺言。我绝对不会丢下她自己离开。

这真是太傻了，蓝柯龙。你怎么了？现在的你，看上去跟你最看不起的那些意志薄弱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你现在就是个坠入爱河的傻瓜。

我轻蔑地一笑，爱，真是可笑。龙才不会爱呢，至少不会爱有生命的东西。龙只爱金子、财富、权力和影响力。即使离开塔龙，我们也一样喜欢闪亮的东西和珠宝。但这不是一回事。我见过不少“坠入爱河”的人类，他们往往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那关系让人烦心又复杂多变。而我对安珀的感觉……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就像飞翔或者吞吐火焰一般自然而然。虽然现在我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比人类定义的“爱”更加纯粹的东西。绝不能与那些糊涂的人类情感混为一谈。

“莱利！”

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当安珀穿着那件黑色毒蛇制服从沙滩上跑过来，冲向我怀里的时候，我所有的感官都苏醒了，血液也重新有了热度。

她冲过来的时候撞到了我的伤口，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不过那疼痛一瞬间就被我抛在了脑后。安珀上气不接下气，轻轻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衬衣。我有些担心，用胳膊紧紧搂着她，“小火龙，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发出半是咆哮半是抽泣的声音，这让我更紧张了。“嘿，看着我，”我把身子往后仰，但她仍旧紧紧依偎着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圣乔治，”她轻声说，我分辨不出她是悲伤，还是惊吓过度，抑或是生气，“他是他们的人，莱利。加勒特是圣乔治的人。”

“妈的。”今天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伤到你了吗？”我问道，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见到那个人，一定把他烧成灰烬，“你没事吧？”

“我……我还好。”她把我轻轻推开，拨开眼前的头发，对着海滩四处张望，“丹特在哪儿？”

我皱起眉头，“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过来。”

“我们没有在一起。他说他会在这里等我……”安珀停下来，朝海滩那边走了几步，四处张望。“他在哪？”她的眼睛，她的姿势，她的一举一动仍充满了期待，我却叹了一口气，尽管我心里也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必须做接下来的事情。

“小火龙，”我走到她身后，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对她说，“他不会来了。我遇到过像他这样的。如果他现在还没有向塔龙告发我们，我倒觉得意外了。我们必须马上走，再不走，塔龙或者圣乔治就要找到我们了。”

“不。”她看着我，眼睛忽闪着，“你不了解他。他会来的，他会过来的，他答应我他会来的。”

“他属于塔龙。”我悲伤地摇摇头，“他是他们的人，安珀。就算组织要他背叛自己的血亲，他也会照做的。”

“该死的！他是我哥哥！”此时，安珀和小火龙同时怒视着我，带着一样的坚定和固执。“你错了，”她坚持说，“我不会离开他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他的时间。我们一定要再等一会儿，他会过来的。”

“不，小龙儿。”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我浑身一震。“恐怕他不会来了。”

安 珀

“莉莉丝。”莱利低吼了一声，往后连退几步，我看到我的教官恐怖师太向我们走来。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紧身黑色连体衣，一头金发扎在脑后。这是她的“工作”服。想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丹特在哪？”我质问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要是敢伤害他，我发誓……”

“别担心，亲爱的。”莉莉丝冲我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你哥哥他很好。事实上他就在家里，等着我把你带回去呢。”

莱利咒骂了一句。我看了看他，然后一脸不解地看向莉莉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丹特跟我说你今晚要到这里来，”毒蛇继续说，“他说你受到了独兽龙的要挟，那条独兽龙一直在附近晃悠，还编造了一些关于组织的卑鄙谎言。他很担心你的精神状况，所以找到了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对组织忠心不二。”莉莉丝充满惋惜地看了我一眼，“而你，小龙，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你骗人，”我不停地摇头，“丹特不会出卖我的。”

“出卖你？”莉莉丝听上去很震惊，“他救了你，小龙。多亏他，我今晚才能带你回组织。要是没有他，你就要跟着这个叛徒跑了，那我就不得不因为你跟独兽混在一起而杀了你。”

“那莱利呢？”

“莱利？”莉莉丝皱起眉头，转头朝他邪恶地一笑，“蓝柯龙，这些日子你就叫这个名字？真是非常……像人类呢。把你的视线从我亲爱的徒弟身上移开，好吗？你应该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你的。”

“安珀，快跑，”莱利低吼着，他站直身体攥紧拳头，做好了战斗准备，“别担心我。快离开这，现在就走。”

“站着别动，”莉莉丝用尖锐冷酷的语气命令道，“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回组织去，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现在，就在这里等着。用不了太久。”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露出邪恶的笑容，“不过我建议你现在最好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你可能不想看到这个。”

她真的要把他杀掉。我看着莱利，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的心一紧。不论我做什么，不论我选择什么，他都会理解。如果我重新回到塔龙，他不会怪我，但他也不会这样跑掉，虽然打不过莉莉丝，尤其是现在还受着伤，但他会为了我战斗，为了内特尔和雷米还有威斯战斗，为了其他的独兽战斗，他要和塔龙最杰出的毒蛇战斗，为了他们的自由背水一战。

我把恐惧抛到脑后，走到莱利身边，面朝着莉莉丝道，“不。”她听了我的话眉梢一挑。“你要是想杀他，就连我一起杀了。”

莉莉丝笑了。

“太可悲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指望你今晚能幡然悔悟呢，不过我看蓝柯龙已经把你毁了，无药可救了。很好。”她的眼睛里放出不祥的绿光，“要是你决定跟塔龙对着干，决定站在罪犯这一边，那你也成了叛徒。你就可以跟他们一起死了！”

话音刚落，她便以极快的速度猛地冲到半空中，投下一片阴影将我们湮没。她展开双翅，巨大的绿色翅膀扑打着空气。我顿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她的脖颈上方是尖尖的脑袋，龙鳍从背部一直延伸到猛烈摇动着的细长尾巴上。她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我们，这条二十英尺长的绿色恶龙发出了一声呐喊，朝我们猛扑过来。

这时蓝柯龙也变成了龙身，他跳到我前面，朝那条比他大一倍的成年巨龙咆哮起来。莉莉丝尖尖的脑袋直奔蓝柯龙的脖颈，顿时卷起一阵狂沙。独兽扭身躲向一边，翅膀和尾巴在空中拍打，利爪开始攻击，爪子划过敌人的绿色龙鳞但是没有刺穿进去。莉莉丝迅速转身，犹如一条狂怒的蛇，发出嘶嘶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牙舞爪地扑向独兽，独兽没有片刻喘息，咆哮着连连后退，试图躲避对方急风暴雨般的凶狠进攻，却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莉莉丝迅速作出反应，用爪子对准他的肩膀狠狠一击。鲜血溅到沙地上，独兽痛苦地咆哮起来。

但是她忘了还有我。

我全力冲刺，朝我的教官扑了过去。我在半空中开始变身，本想变身完成后飞落到她背上，爪子直戳她的脖子。可是我刚离开地面，她就掀起尾巴把我扇到了一边。我一头栽在沙地里，她又迅速转身扑向我，一双利爪摁住我的翅膀。她的速度太快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条蛇战斗，一条长着爪子和翅膀还有鞭子一般的尾巴的蛇。她几乎要把我的翅膀压碎，爪子刺进我的龙鳞，我不由地发出惨叫声。

这时蓝柯龙咆哮着从一侧冲向她，他金色眼睛里满是怒火，利爪闪着凌厉的光，想要撕裂她的脊椎和腹部，迫使她放开我。可是她立刻作出反应躲开了。蓝柯龙低吼着，站到我和毒蛇之间，翅膀半开，张大嘴露出尖牙。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毒蛇轻声一笑，发出让我毛骨悚然的嘶嘶的声音。“好，好，”她用龙语说道，一边像鲨鱼一样敏捷又优雅地移动着，我们俩也小心翼翼地围着她转动，“我们对她保护过度了，是吗，蓝柯龙？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学生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不管怎么说，她可是老威亲自敲定的毒蛇人选。”

“别听她乱说，”我咆哮起来，怒视着莉莉丝，“她现在就是想扰乱你的心绪，好让你放松警惕，这是她惯用的招数。”我朝着昔日的教官撇嘴冷笑一声，“你也对我耍过这种把戏，还记得吗？我不会再上当了。”

毒蛇笑了。“好吧，看来我的课并没有白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不过我现在已经玩够了。”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小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可以成为出色的毒蛇——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子。你和你哥哥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平凡。可是你要和这个叛徒在一起，那就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她的音调降了下来，语气变得柔和，“跟我回去吧，所有这一切我都可以不追究。你可以回到塔龙，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和你哥哥永远不会分开，我保证。”

丹特。我犹豫了片刻，莉莉丝笑了，“是的，小龙。他就在家等你。忘了这个疯子，回到我们身边来。你斗不过塔龙的，丹特很清楚。你也该接受这个现实了。”我撇撇嘴，“那些不符合塔龙标准的龙呢？那些雌性繁殖者和孱弱的龙呢？他们也必须接受这一切吗？”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她眯起眼睛，低下头，表情凶狠，声音也变了，“我快没有耐心了，小龙，”她警告我，“再这么打下去，你就死定了。我会杀了你，还有蓝柯龙，还有躲在洞穴里的那些可怜的小龙，你们都得死。”听到这句话，蓝柯龙打了个寒战，毒蛇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讨人厌的小龙？我从来不对叛逃者手下留情，哪怕是幼龙。他们今天死定了，我会把他们从头到脚撕个粉碎，让他们痛不欲生，你也一样。我会活剥了他们，用爪子把他们捏碎，带着他们的骨头渣回到组织，好让大家看看，背叛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蓝柯龙张开嘴大声地咆哮着。“恶毒的混蛋！”他狂吼一声，嘴里喷出愤怒的火焰，“你休想动他们。我先杀了你！”

他张开双爪，对准毒蛇那优雅的脖颈冲过去。莉莉丝咧嘴一笑，猛地一仰头，狠狠撞击在他的下巴上，他嘎巴一声合上嘴巴，扑了个空。我突然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故意低垂脖颈诱他进攻，可惜太迟了。莉莉丝后腿半蹲，展开双翅，用整个身子压住独兽，狠狠地把他摁在地上，他的头颈猛地上抬，发出一声叫喊，然后翅膀扑腾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我想都没想，尖叫一声扑向毒蛇，我只想让她放开蓝柯龙。莉莉丝跨过独兽的身体，走向我，她张开嘴，露出獠牙，冲我邪恶地一笑。我咆哮着扑向她，她一闪，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又扑过去，咬住她的前腿，想咬断她的骨头让她停下来。可是她后腿一扫将我甩开，后爪狠狠划过我的嘴巴，痛得我眼泪直流。我被彻底激怒了，尖叫着扑到她身上，想要把她撕成碎片，剥她的皮吃她的肉，直到她变成一堆白骨与鳞片。

毒蛇用她那带角的脑袋顶向我的腹部和胸口，我感觉像是一辆急速行驶的大卡车一头撞了上来，要不是有胸前厚厚的鳞片阻挡，我的肋骨可能全都断了。但这还没完，我又一次被掀翻，撞在海边的沙地上，滚出好几尺远。我头晕目眩，气喘吁吁，被毒蛇利爪抓过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我刚咆哮着想站起来，又被她一把拖住，重重地甩了出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撞上了一块礁石，差点晕过去。

我倒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眼前模模糊糊一片黑暗。我感觉天地还在疯狂地旋转，刚才撞上石头的部位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我想站起来，但是两脚根本不听使唤，一阵疼痛又让我再次倒了下去。

“这样就完了？”毒蛇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空灵又响亮，还带着嘲讽的意味。我在昏暗中看着这条绿龙一步步向我逼近，“这就是你全部实力了，小龙？”她用龙语轻声一哼，“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我咬紧牙关，在大石头边蜷缩着身体，耷拉着尾巴，拖着翅膀。爪子划过松散的沙土，行动变得愈加困难，浑身疼痛难忍。听到毒蛇离我越来越近，我害怕地喘着气，爪子拼命地抠进沙子里。

“现在想逃？”莉莉丝发话了，“你要知道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放弃吧，小龙。让我杀了你，放心吧，会很快的。”

我躲在石头背后，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真是个可怜的猎物!”她低声说道。危险越来越近了，“我太失望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快要烧着了。

龙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猎物，我正想着，那个长颈从石头上方探了过来，绿龙伸出尖尖的脑袋微笑着看着我。龙永远都是捕食者。

“在这里呢，”莉莉丝出声了，“看到你了，小龙。”

我抬起头，突然朝面前的这条毒蛇喷出一口火焰。火焰伤不了我们，因为龙鳞是防火的，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火还是让她受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我站直身子，跳到了独石上面，猛地冲向了毒蛇的背部。

我撞到了她翅膀中央和脖颈之间的地方，将爪子刺进她的龙鳞。我紧紧抓住她，戳向她的脊骨。莉莉丝呻吟着，一边旋转一边用力挣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不放，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血腥味充斥了我整个口腔，莉莉丝发出狂怒的尖叫声。

她晃动着长颈，收起下巴，一把将我从她的背上抓下来，我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被狠狠地甩到地上。我刚想起身，她一只前爪摁住了我，另一只爪子锁住我的喉咙。爪子戳进我的皮肤，刺进龙鳞，传来一阵剧痛。我转过头去看着毒蛇，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了。

“你真的惹急了我。”她朝我低吼。我绝望地挣扎，用爪子刨着沙子，摇晃着尾巴。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太庞大了。“别担心，亲爱的。我会速战速决的。只要撕开你的喉咙，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收紧爪子，抵住我的喉咙，血开始流出来。我疯狂地拍打着翅膀，但是根本动弹不得。“真是遗憾，”莉莉丝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你本来是多么有潜力。现在我们只能指望丹特了。”

丹特？“等一下，”我呛了一口气，感觉脖子上的力道稍微轻了一些，“你要对丹特做什么？”

莉莉丝又笑了。“这你就别管了，小龙，”她再次扼住我的喉咙，“因为你活不了多久了。现在，为什么不乖乖地受死呢。这也是塔龙希望看到的。”

她的爪子刺穿龙鳞戳进我的脖子，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停下来了。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也希望这真如莉莉丝所说可以少些痛苦。

突然，一阵枪声在我们身后响起。

加 勒 特

“那是她的车。”

特里斯坦把卡车停在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后面，关闭了引擎。我盯着窗外，努力抑制内心的恐惧。这里除了一条空旷的马路，还有沙子和石头之外，没有其他标记。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我知道那条沿着悬崖而上，隐秘而狭窄的小路尽头是什么。独石湾，这是我和安珀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她很有可能就在海湾那边，快走。”特里斯坦跳下车，打开后座的门，他的狙击枪就在盒子里。他背上枪，等我下车后递给我一把M4卡宾步枪。我机械地接过他手中的枪，试图理清我的思绪，决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我不能杀安珀，但也不能违抗“秩序”。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什么计划？”我问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往一侧的枪套里塞了一发9毫米鲁格弹，又检查了一遍枪管以确保枪已上膛。“我们先侦察一下四周，找到目标，看看她在做什么，如果有必要的话，先守住阵地等部队过来。如果她真的在这里，我猜她应该就躲在海滩上的洞穴里面。”他看了一眼我的衣服，皱起眉头，我去见安珀的时候脱掉了背心和制服，所以现在身上只有一套便装。“兄弟，你穿这一身抵挡不了龙火。如果真的开战了，你要小心。”

没等我回答，他就转过身朝悬崖走去，大步跨过岩石和沙土。我犹豫了几秒，跟上他，愈是靠近那海湾，我的内心愈加不安。

特里斯坦不屑走石墙中间那条通往沙滩的路，而是想在悬崖顶部寻找有利位置。他在悬崖边趴下来，透过夜视镜搜寻目标，而我则跪在他身后，不安地等待着，我多么希望安珀不要出现在这里。

“果然。”特里斯坦呼了一口气，我的心随之一沉。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指着前方让我看。我从他手中拿过望远镜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空中一轮明月将海湾照亮，能清楚地看见海边的三个身影。我心头一震，一眼就认出了安珀。跟她在一起的年轻人，就是我在克莉斯汀的派对上见到的，与她跳舞的那一个，还跟我们一起同科林那帮人大打了一架。他们在和一个苗条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穿着跟安珀一样的黑色连体衣。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通过安珀的姿态和她那愤怒的身影推断，他们应该正在激烈地争吵。

“我们找到她了，还有她的伙伴们，”特里斯坦喃喃自语，再一次举起夜视镜盯着那三个人，“现在还都是人类。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举动——”

她没有。不过突然之间，那个女人飞了起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一条成年龙展开黑色皮革似的翅膀，她的咆哮声震动了悬崖，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该死！”特里斯坦从悬崖边跌跌撞撞地爬了回来，“好吧，有答案了，不是吗？这个女孩就是潜伏者！”我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场景。只见那条绿龙露出獠牙冲向安珀，男生陡然变回之前的那条蓝龙，开始向那条体形比他大很多的成年龙发动攻击。

“找到他们了!”特里斯坦对着电话焦急地喊道，“一共三个目标，在独石湾。其中一条是成年龙。我们应该原地待命，等大部队过来吗？”他顿了顿，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明白。”

我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战斗。此时安珀已经变回真身，她跳到了那条成年龙的背上，不过马上被绿龙的长尾巴甩到了一边。看到她飞了出去，在沙地上翻滚，那条巨龙凶狠地扑向她，我的心跳顿了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那条蓝龙怒吼着冲了过去，把绿龙推到一旁，我才喘过气来。可是他们俩显然不是绿龙的对手。那条成年龙比他们的体形大得多，速度也更快，也更加凶猛。要是我现在过去，就背叛了“秩序”。可是如果我待在这里袖手旁观，安珀就会没命。

“是，长官。圣安东尼，完毕。”特里斯坦放下手机，从肩上拿下他的狙击枪，架在悬崖边上。他放低枪口，对准下方的三条龙，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要干什么？我觉得我们应该等其他士兵过来再行动。”

“计划有变，”特里斯坦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和总部说了这三个目标在行动。他们让我在这些龙飞走之前，尽可能多干掉几个。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心头一紧，“这违反了规定。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对方有三个，其中一条还是成年龙。我们要全队战斗。”

“别担心。”特里斯坦笑了笑，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滑动，“我可以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两条小龙干掉。这是我们的任务，加勒特。不能让它们跑掉。只要干掉一个，就算胜利了。现在，闭上嘴巴，让我杀掉一条龙。”

我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况。那条成年龙像饿狼一样包围着另外两条龙。两条小龙蜷缩在中央，成年龙摆动着尾巴看着他们。两条小龙看起来都伤得不轻，而那条绿龙就像是在跟他们随便玩玩而已。

“别动，”特里斯坦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一秒就好。”成年龙停下脚步，刚好可以让特里斯坦清楚地看到两条小龙，他笑了，“非常好。”

这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冲上前抓住枪管，摁下枪头。与此同时，沙滩上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喊，我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以为是其中一条龙被击中了。其实是成年龙跳了起来，把小蓝龙一脚狠狠地踩进沙地里，龙的尖叫声盖过了枪声。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

特里斯坦转身看着我，眼里燃烧着怒火，“加勒特，什么情况？”他吼道，试图从我手中夺回枪管。我紧紧握住，拒绝放手，“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他一脸迷惘地看着我，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是命令，”他厉声说，“我在完成我的任务，这是长官的命令。”

“‘秩序’错了，”听到我这句话，他面色发白，吃惊地望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错了，特里斯坦。龙并不都是邪恶的。一些龙只是艰难度日求个生存罢了。我们不必把他们赶尽杀绝。”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特里斯坦瞪大眼睛，最终还是从我手里夺过了枪。他摇摇头踉跄着往后退，我全身肌肉绷紧，步步紧逼。“加勒特，你简直是开玩笑。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在乎。”我背靠悬崖而立，听见身后传来龙的咆哮和哭喊声，我正视着特里斯坦那凌厉的目光，“我不会让你杀他们的，特里斯坦。你一定要杀他们，先得过了我这关。”

他难以置信地盯了我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放弃，但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变得冷酷无情，眼里流露出愤怒和厌恶，然后举起了枪。

当他抬起枪管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枪口从我眼前推开。特里斯坦扔掉狙击枪，另一只手臂猛击过来，朝我的太阳穴挥了一拳。我抬起手臂抵挡他的拳头，同时抬起膝盖朝着他的腹部猛地一顶。他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往前倾去，我从他手中夺过手枪，对准他的脑袋砸过去，正好击中他耳后。特里斯坦身子向前一弓，摔倒在地，便不再动弹。

我从他身上跨过去，不敢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两条龙还在我身后绝望地咆哮，我牢牢握住手里的M4卡宾枪，跑向沙滩。

安 珀

沙滩上传来一声枪响，莉莉丝一声惨叫，我睁开眼睛，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掐着我喉咙的爪子也松开了。

我喘着气，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莉莉丝连连后退，摇着头，鲜血和火花不停地从她身侧和覆盖着厚厚鳞片的胸部飞溅出来。一个人沿着沙滩走向我们，他的枪对准莉莉丝不停地开火。是加勒特。

看到她最痛恨的敌人，毒蛇大声尖叫起来。她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向我们走过来的那个人咆哮着喷出火焰，加勒特迅速躲开。他蹲下身子，再次朝她开火，但此时莉莉丝已经在移动了。她冲向一边，然后又迅速跳到另一边，以之字形在沙滩上奔跑，动作快如闪电。士兵想要举着枪跟上她，可是她太快了，根本追不上。莉莉丝逐渐靠近那个形单影只的人，张开嘴巴想将他咬成两半。我挣扎着站起来，内心充满恐惧，我知道我不可能那么快走到他们身边，只能朝着加勒特大喊危险。

这时候，蓝柯龙从一侧飞身扑向她，猛击她的肋骨，她顿时失去了平衡。蓝柯龙旋转咆哮着站在她和加勒特之间，莉莉丝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朝他发出一声怒吼，就在这时，一阵子弹扫射过来，击中了她的犄角和胸部，其中几枪击中了要害部位，莉莉丝连连后退。

我忘记了身侧和脖子上的疼痛，再次冲向昔日的教官，跳到她的背上，爪子嵌进她的侧翼。她惨叫一声，后腿朝我的腹部猛踢了一脚，我在沙土中翻了好几个滚，喘着气再一次站了起来，准备继续战斗——

毒蛇面对着眼前的圣乔治士兵和两条坚韧的小龙，似乎已经无心恋战，她挺身一跃飞上了天空，挥动着翅膀，卷起一阵沙土。我看着她飞走，飞到头顶时我和她目光相遇，她那绿色的眼睛带着仇恨眯了起来。

“我跟你还没完，小龙，”她用龙语警告我，“你逃不出塔龙的。你们都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

毒蛇又猛烈地拍打了几下翅膀，然后飞上崖壁，离开岩边，在海上滑翔。没过多久，这个塔龙的顶尖毒蛇杀手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长吁一声，一头栽在冰凉的沙滩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大象在身上踩过，肋骨疼痛难忍，身子一侧被烧伤，差点被莉莉丝扯断的喉咙也一阵阵剧痛，浑身都是瘀青，伤口还在流血，我现在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然后蜷缩在床上。

但是……我没法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丹特在家里，那个抛弃我的哥哥，那个为了塔龙背弃了自己亲妹妹的人就在家里。他现在已经是组织的成员了。而我，今晚之后，已经确定无疑地变成了一条独兽。

身心俱痛的我，在沙堆中陷得更深了，希望自己在理清头绪之前可以一直埋在这凉爽的沙子里，可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身子一震。蓝柯龙站了起来，他身体绷直，张开大嘴露出尖牙，眼里闪着光，走上前去。

他怒视着几尺之外的那个士兵。

加 勒 特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我死定了。不论怎样，我都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单枪匹马对付一条幼龙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即使是塔龙后代中最小的龙，也一样长着尖牙和利爪，它们身手敏捷，能够喷火。你也许能杀了它们，但是它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你撕个粉碎。

没有一整支部队的支援，只靠单打独斗去对付一条成年龙，这和自杀没什么两样，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即使身边还有两条幼龙帮忙。能活下来，我已经幸运至极了，要是没有安珀和另外一条龙，我可能早就断气了。

虽然，我知道自己也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背叛了“秩序”，违背命令，袭击搭档，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向敌人发起进攻，导致敌人逃跑。鲁莽行事，违反军纪……可这还不是我做的最糟糕的事。如果仅此两条，我会被送上法庭，然后被送进圣乔治的监狱待上个几个月甚至几年。可是背叛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我出手相助敌人，我加入这场战斗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救下那条之前饶我一命的红色小龙。我和他们一起对抗他们的敌人，一条更加强大的龙。尽管我也不知道那条绿龙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同类。可是我的介入救了他们的性命。

这么做值得吗？

我看了安珀一眼，她就躺在离我几尺远的沙地上，身体因呼吸而起伏着。她是安珀，不是“那条龙”。她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身份，过着正常的生活。或者说在今晚之前她曾过着正常的生活。在我们踢开门，想要杀死她之前，她曾过着正常的生活。

我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告诉她我很抱歉，告诉她我们错了。尽管再多的道歉都无法弥补我做过的这些事情，无法改变我杀害了那么多龙的事实和我手上沾过的鲜血。安珀一定很恨我，她恨得对。但是我不能再回到“秩序”去，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杀害她的龙族同胞了。她让我看清一切，我不能……我不会再回到从前。

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我抬起头，看见那条蓝龙露出凶恶的獠牙怒视着我，眼里全是敌意。我紧张地绷紧肌肉，下意识地去找我的枪。当然了，它眼前的，是它最大的敌人，是圣乔治的士兵，所以它才会暴怒。刚才我是帮它们赶走了那条成年龙，可是当塔龙和“秩序”面对面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迫使自己放下枪，放在身子一侧，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我说。它轻蔑地哼了一声。

“废话。”它骂道，这句话从一条龙的口中蹦出来感觉真奇怪。“照你这么说，之前你也不是有意要杀我们的咯。”它又靠近了一点，眯起眼睛，仇恨地张开嘴巴，“依我所见，你来这里是因为你以为只有一条龙，你没想到会有三条。而现在你没有部队的支援，只能求我们放你走。好吧，圣乔治，这样是没用的，”这条龙哼了一声，“别指望我们会对一个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下留情。”

蓝龙充满杀气地靠近我，我只好举起手枪，“我不想开枪。别过来。”

“我今晚已经中了你一枪了，”它回答道，一步步将我逼到悬崖边缘，眼里发出恶狠狠的光，“你要是觉得你能杀了我，尽管放马过来。”

眼看着这条龙就要扑上来。我牢牢扣住扳机——

就在这时，安珀跳到了我们中间。

安 珀

我跃身跳到蓝柯龙面前，挡住加勒特，他停下了脚步。我低下头，咆哮着展开双翼，蹲了下来。蓝柯龙惊讶地眨了眨他金色的眼睛，然后恼怒地看着我。

“安珀，你在做什么？”他用龙语咆哮道，“他是圣乔治，小火龙。快走开，小心他在背后给你一枪。”

“我知道他是谁，”我反驳他，“我不会让你杀了他的。”我两爪立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帮了我们，蓝柯龙。他帮我们赶走了毒蛇，否则我们俩早被莉莉丝杀死了。”

“那又怎样！”他惊骇地注视着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厌恶，“就算他帮了我们，他还是‘秩序’的人。他已经杀了一群我们的同类了！他现在不杀我们是因为看我们数量多。”我倔强地咬紧牙关，蓝柯龙开始不耐烦地咆哮，“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今晚会放我们走吧？如果之前屋里的警报没有拉响的话，我们早就被他们干掉了。你、我、那两条小龙，还有威斯——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所以我们现在也要残忍地把他给杀了？这样的话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该死，安珀！”他朝我怒吼，我也咧开嘴露出尖牙发出嘶嘶声，让他停下来。我不会袖手旁观，不会让蓝柯龙杀了加勒特，即便他是圣乔治。他救了我们的性命。为什么要救我们？我不明白。他知道我是龙，也知道圣乔治刚才要置我们于死地。天哪，也许他当时就在场。

可是他现在并没有朝我们开枪。他帮助我们击退了塔龙那臭名昭著的毒蛇杀手。我看向加勒特，此时站在沙滩上的他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个士兵判若两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们是彼此的敌人。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现在，我不能让蓝柯龙攻击他。今晚的战斗和流血已经太多了。我受够了。

“安珀。”

加勒特低沉冷酷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过头，发现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来看，他似乎没听懂两条龙咆哮着说了什么，但也许已经猜出了大概。

我想和他谈谈，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作为宿敌，不是以龙的身份和圣乔治说话。我平静地慢慢转过身，开始变身，我听到蓝柯龙的警告和咆哮声在身后响起。我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人身跪在士兵和龙之间，加勒特往前迈了一步，蓝柯龙发出一阵嘶嘶声。

“不，”他迫切地说道，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变回人身，安珀，没时间了。你现在必须走。”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悬崖，看了一眼他过来的方向，“圣乔治，我们部队的其他人正在赶过来。你快走。”

我眨了一下眼睛，蓝柯龙咒骂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我就知道，”他低吼着，凶狠地看着加勒特，“我就知道我们不能相信他。快走，小火龙。再不走，他们就要来了，又要朝我们一通狂扫了。”他转了个身，那灵活的身躯就像一只长着鳞片的大猫，从沙地一跃而起，朝洞穴飞去。我回头看着那个士兵，犹豫片刻。

“为什么？”我问他，我要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是圣乔治派你来的吗？是为了报答我？还是因为要向我们开枪而感到良心不安？”

“不，”他迅速摇了摇头，“我再也不会向你们开枪了。我……”他哽咽了，一只手插进头发，抬起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语气坚定，“再也没有任务，再也没有突袭和杀戮，没有死亡。我再也不会追捕你们了。”

我愣住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真的吗？”

他没有笑，眼神却变得温柔起来。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遇到你之后，我怎么还可能那么做呢？”

我感觉嗓子哽咽了，“那圣乔治怎么办？”

“无所谓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意味，“我没法再遵从他们的信仰，也不能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今晚来这里，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恐惧，但他立刻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安珀！”蓝柯龙的声音从沙滩尽头传来。我转过头，发现他在海边，翅膀半张着，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在他身后是一条瘦小的黑龙和一条更小的长满深棕色鳞片的雄龙。内特尔和雷米都变回了真身，睁大眼睛盯着我。“你还在等什么？快过来！”

“快走，”加勒特朝另外几条龙点点头，对我说，“忘了我。我已经死了。快走吧。”

“加勒特……”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我转过身，看到一群士兵拥上悬崖间的海滩，他们一边走一边用枪疯狂地扫射。我哭喊着，加勒特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快走，安珀！走啊！”

我咬了咬嘴唇，转过身，飞奔起来，内特尔和雷米已经起飞，飞向了高空，蓝柯龙还在原地等我。身后传来几声枪响，我开始变身，努力拍打着双翅飞向天空，蓝柯龙跟在我身边。我们冲上崖壁，几发子弹从我身边擦过，撞在石头上迸出火光，突然有个东西刺穿了我的翼尖，一阵刺痛，身子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我惊恐地发出嘶嘶声，不停地拍打着翅膀，爪子慌乱地抓着岩石表面。

蓝柯龙飞过了悬崖顶部，停了下来，穿过枪林弹雨往下看。我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子弹在岩石上激起火光，空气里满是碎片和尘土。我咆哮了一声，再一次奋力挥动翅膀，飞上了悬崖边缘。我蹒跚着往前走，终于远离了圣乔治和他们致命的武器，然后整个身子瘫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

“安珀。”蓝柯龙用他那金色的眼睛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担心和焦虑。我躺在地上，看见他站在月光里，龙角和翅膀显现出清晰的轮廓，月光照在他那宝蓝色的龙鳞上。也许这是一次紧张刺激的经历，抑或是又一次生死考验，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更喜欢他变成真身的样子，真希望他能永远停留在现在这个模样。

“安珀，”他又叫了我一声，尾巴在泥地上扑扇着，“你受伤了吗？他们打中你了吗？”他轻轻地推了推我，“回答我啊，安珀。”

“我没事。”我喘着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的右翼抽动着，刚才子弹穿过翅膜的地方有点痛，但并无大碍。我张开翅膀，扑腾了几下，确认了一下它的状况，然后又将它拢到了身后，“看起来我完好无损。”

内特尔和雷米走了过来。他们俩的脖子上各挂了一个双肩包，要不是现在情况危急，我真会笑出来。“现在怎么办？”内特尔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害怕，“我们现在要去哪？”蓝柯龙从我身边走开，转身面朝着沙漠的方向。

“逃跑，”他简单地回答，“离开这里，远离圣乔治和塔龙，跑得越远越好。我们现在去找威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在内华达州找了个地方，那里很安全，我们至少可以在那里待上几个月，好决定接下来做什么，那里虽然不是最佳的地方，不过也好过没有。小火龙？”他转过身看着我，朝我挤出一个勇敢的笑容，“准备好出发了吗？”

出发。离开新月湾。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揪了起来。我已经投靠了独兽，永远地离开塔龙，今后就要像犯人一样一生逃亡。尽管有蓝柯龙和我的两个同类陪伴在身边，但我还会再见到哥哥吗？还会再见到我的朋友们吗？

不，不会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普通人的生活已经结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就要接受这个结果。再也不能冲浪，再也不能打棒球，再也没有派对，再也不能和朋友出去玩，再也不能和男生在海上接吻，再也不会有小鹿乱撞的感觉。夏天已经结束，我知道夏天必须要结束了，而我也必须启程。

在我解决最后一件事情之后。

“还没有，”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蓝柯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加 勒 特

她已经逃走了。

我看着安珀飞走，心也从嗓子眼落了下来。小分队一拥而上，举起枪朝远处开火。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安珀飞过沙滩，与蓝龙一起冲上天空，在崖壁翱翔，努力飞出我们的视野。看到她在天空盘旋了一阵，突然疯狂地用爪子抓着悬崖，似乎被击中了，我的心猛地一跳。可是她又振作起来，拍打着翅膀飞过悬崖顶部，最终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离开小镇，安珀，我在心中默默地催促着她。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头。

“塞巴斯蒂安！”

整个分队的人都走了过来，拖着手中的武器，聚集在沙滩上。站在这里等待龙回来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里。队长大步走向我，浑身上下都冒着怒火。他走到我面前，把脸贴近我，眼里露出凶光，这时我才缓过神来。

“你自己解释一下。”他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此时剩下的士兵们都聚在一起，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困惑。他们中的许多人我已经认识好些年了，都是和我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但是现在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了往日的友善，一些人看上去迷惑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绝大多数人都怀疑地怒视着我，因为我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是我的鲁莽草率导致目标逃跑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理由，至少现在还没有。

“士兵，我在问你话呢。”见我没有回答，队长继续说。他叫迈克尔·圣弗朗西斯，是个好人，有耐心，公平公正，很好相处。在今晚之前我跟他从没有过节。“是什么理由让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圣弗朗西斯继续怒视着我，说道，“是什么理由让那两个敌人没有在我们到达之前把你撕成碎片？”他又朝前靠近一点，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但愤怒丝毫未减，“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那该死的原因，我可是看到，你好像在和那两个敌人交谈。”他呼出的热气冲击着我的耳膜，周围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我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个人。“你确实在和他们交谈，对吧，士兵？”

“是的，长官。”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停了下来。空气中一片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塞巴斯蒂安，”圣弗朗西斯带着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刚刚承认你和敌人交谈并且放走了他们。你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非常慎重地考虑，你这犯的可是要枪毙的罪！”他的话犹如一根冰冷的长矛刺进我的腹部，但我依然直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听圣弗朗西斯继续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特里斯坦走过来。一阵寒意袭遍我全身，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他鼻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太阳穴上那块巨大的紫色瘀青一直延伸到眼角。他走了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了队长。

“加勒特背叛了‘秩序’，”特里斯坦大声说，意思明确，语气坚定，“他故意阻止我朝目标开枪。我试图和他理论，他却跟我说‘秩序’杀龙是错误的，说我们都错了。我想拦住他的时候，他袭击了我。”

我屏住呼吸，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但我还是想知道特里斯坦到底会说出多少真相。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鲁莽之举，外围人群的情绪也发生了转变。士兵们一个个盯着我，一些人表示难以置信，另一些则露出了遗憾、鄙视或愤怒的神情。圣弗朗西斯依旧保持冷静，面不改色地朝我昔日的搭档点了点头。

“就这些？”

特里斯坦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长官。”

“我知道了。”圣弗朗西斯冷漠的眼神盯着我，“你还有什么要替自己辩护吗，士兵？”

没有了，说什么你都无法接受，说什么都不能减轻我的罪过，只会加深。特里斯坦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没有了，长官。”我低声说。

“卸下他的武器。”圣弗朗西斯指着离我最近的士兵命令道。他们走向前，拿走了我的M4卡宾枪。我没有动，士兵们退后一步，举起他们手中的枪瞄准我。“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圣弗朗西斯继续说，“我现在要以串通敌人、背叛‘秩序’的罪名逮捕你。我们会把你押回总部，到那里等待处置。”

我的视线和特里斯坦相遇，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能怪他。他知道我的命运将会如何，我也知道。我会被带回圣乔治分部，然后我的案子会交给由指挥官组成的陪审团进行审判，由他们对我作出裁量。一旦背叛罪名成立，我就会被押送到训练场背后一面长长的砖墙边，蒙上眼睛，一列士兵会站在离我十五英尺的地方朝我开枪。这对一个同情敌人的士兵来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结局。

就这样吧。反正早晚都是死，即使是死在执行死刑的射击队手里，而不是像我之前想的那样死于龙口也没什么，但至少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信仰。我是因为救了别人的性命而死，而不是因为结束了他人的性命而死。

我被带走的时候，又看了悬崖顶一眼，安珀和另外几条龙就是在那里消失，进入茫茫夜色中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飞得很远了，已经逃离了圣乔治的魔爪，至少这给了我一些安慰。我希望她能偶尔想起我，尽管我是她的敌人，尽管她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我做这些事的原因——我今晚做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都是因为她。

因为我爱上了一条龙。

我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把视线从空中收回，跟着昔日的队友穿过悬崖，走进阴影中，把这个我与那条暴烈的绿眼小龙初次相遇的沙滩留在了身后。

安 珀

我趴在一个山丘背后，看着一列士兵朝着停在巨石后面的一辆大型棕色卡车行进。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的声音不停地传到我耳朵里，我希望它能安静一点。我又变回了人身，仍旧穿着那件黑色连体衣，我知道以现在这个距离，那些人类士兵是不可能隔着岩石和沙堆注意到我的，但看到他们，我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他们是我的敌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今晚之前，战争于我而言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是一种无形的、不真实的、触碰不到的东西。

我之前真的太天真了，我再也不会这么愚蠢了。圣乔治永远不可能对我们心慈手软，他们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那么从今往后，我也会这么对他们。

除了一个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走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微微垂着头，跟着大部队走在小道上。一看到他，我的心就因为渴望、悲伤和愧疚疼痛起来。为了他我想要变成人类，哪怕只是片刻也好。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短暂的时光都是那么美好，即使它们只不过是个谎言。我想起了他从莉莉丝手中救出我们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那种他知道自己背叛了所有一切的表情，就跟我背叛塔龙一样。还有，他在我跟蓝柯龙和其他几条龙飞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现在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忘了我。我已经死了。快走吧。

他们会杀了他。圣乔治会杀了他，因为他帮助了我们。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后果，但他依旧选择出手相救，搭救他的宿敌，然后在自己人手中死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法再遵从他们的信仰了，也不能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今晚来这里，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难以置信！我居然跟你跑到这里来!”我的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我把视线从加勒特身上收回，朝着我身边的这个人咧嘴笑起来。莱利也趴在地上，他穿上了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灰色短袖和黑色牛仔裤。他没有回应我的笑容，距离圣乔治这么近，显然让他很不开心。

我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以前应该经常干这种事吧？”

“在塔龙的时候，的确是。”莱利看了我一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做蜥蜴的时候，也不用去救一个之前还冲我开枪的圣乔治混蛋。这对我可没什么好处。”

“莱利，他帮了我们，”我提醒他，“他知道帮我们的后果是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圣乔治会因为这个杀了他的。”

“我可不关心这个。”莱利的声音听上去冷漠无情，“他们再多杀一个也行——杀得越多越好。我答应参与这个疯狂计划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他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我来了。冒着生命危险来了。”

引擎的轰鸣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抬头刚好看见加勒特和其他士兵一起钻进卡车，关上了身后的门。卡车的前灯闪了几下，车身驶上马路的时候抖了几抖，然后在黑暗中加速飞驰而去。

“他们要走了。”我一跃而起，迅速变回了龙身。我张开翅膀看着莱利，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一副很勉强的样子。“莱利，快点！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掉。”他叹了口气，我露出尖牙，已经快没有耐心了。“待在这里或者跟我走，你自己决定。反正不管你跟不跟我一起，我都要把他救出来。”

他转了转眼珠子。莱利从我面前消失，变成了蓝柯龙。他那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吧，小火龙，你赢了。让我们开始这个自杀式任务吧。”

我展开双翅，深吸一口气，胸中充满热气和火焰。我低头看向底下的马路，张开嘴露出凶狠的笑容。圣乔治毕生都在追捕龙。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当龙决定回击时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我来了，加勒特。再坚持一会儿。

伴随着一阵大风，我冲上了云霄。

尾 声

丹 特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希尔先生？”

我麻木地点点头。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男子，我之前见过他一面，他现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知道，长官。”我按照规矩，冷静而有礼貌地回答，“我想是我妹妹的事吧？”

他抿了一下嘴，“你妹妹，安珀·希尔，背叛了我们。”他的话让我的心为之一沉。我当然知道。塔龙那晚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现在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里依然难受。“她拒绝和莉莉丝一起回家，然后和危险的独兽离开了小镇，那条独兽以前也是塔龙的一员，名叫蓝柯龙。目前下落不明。”他顿了顿，在桌子那头试探我的反应。我屏住呼吸，一言不发地等着，等到他露出了微笑。

“安珀·希尔现在是独兽了，对塔龙而言就是叛逃者。如果她现在回到我们组织，只有死路一条。不过必要的话，老威可能会放她一马。”他那冷漠的蓝色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我，而我还在猜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因此，丹特·希尔，我们希望由你负责把她带回来。”

致 谢

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娜塔莎·威尔逊（Natashya Wilson），几个月前听到这个龙系列故事的最初想法之后，她就一直是《塔龙》最大的支持者。我要感谢她的辛勤工作和无私奉献。感谢她不厌其烦地通过邮件指出每一个我可能遗漏的小细节。她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编辑。还要感谢劳里·麦克莱恩（Laurie Mclean），她是最棒的经纪人，她有求必应，绝不会说不。感谢布兰迪·里弗斯（Brandy Rivers），是你让《塔龙》为人所知。你不仅在自己的领域里是最棒的，更是一个全面的优秀人才。

我还要隆重介绍滑稽青年（Harlequin TEEN）团队——艾米·琼斯（Amy Jones）、梅丽莎·安东尼（Melissa Anthony）、丽莎·雷伊（Lisa Wray）、米歇尔·雷纳德（Michelle Renaud）、尼基·柯米特（Nicki Kommit）、拉里萨·沃克（Larissa Walker）、瑞卡·鲁宾（Reka Rubin）、克莉斯汀·蔡（Christine Tsai）和整个销售团队，以及为我这本书付出辛勤努力的每一个人。一本书的出版需要一个团队亲如一家，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个大家庭。我还要感谢为《塔龙》设计精美封面的凯瑟琳·奥汀（Kathleen Oudit）、艾琳·克雷格（Erin Craig）、博拉·泰克（Bora Tekogul）、菲安妮·颜（Fion Ngan）和娜塔莎·哈茨奥司（Natasa Hatsios）。感谢克里斯·帕克斯（Chris Parks）设计的金龙图腾，谢谢你设计出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震撼的封面——你一直在超越自己。

感谢杰夫·科什巴姆（Jeff Kirschenbaum）、萨拉·斯科特（Sara Scott）、安斯利·戴维斯（Ainsley Davies）和克里斯·摩根（Chris Morgan），谢谢你们的热情和支持，谢谢你们让一个来自肯塔基州的小作者有了电影明星的感觉。

最后要感谢我的家人，他们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作家。感谢我的丈夫尼克（Nick），他懂我至深，他虽然不会屠龙，却会仔细检查户内的防火装置，还会买上一副龙鞍，他就是我现实生活中那个身披铠甲的骑士。

目录

第一章 倒计时

加 勒 特

丹 特

安 珀

蓝 柯 龙

加 勒 特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第二章 所有那些闪光的东西

蓝 柯 龙

加 勒 特

丹 特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蓝 柯 龙

安 珀

丹 特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丹 特

第三章 天降神迹

安 珀

莱 利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蓝 柯 龙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蓝 柯 龙

安 珀

丹 特

安 珀

尾 声

丹 特

致谢

策划编辑：王京图

责任编辑：李静

封面设计：傅瑞学

责任校对：北京佳捷真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责任监印：周治超

出版发行：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电话：（027）81321913

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华工科技园邮编：430223

录排：北京楠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印刷：北京富泰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献给娜塔莎和劳里

第一章  倒计时

加 勒 特

我站在桌前，等待他们宣布我的罪名。一桌人都不说话，六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我，有的充满怀疑，有的上下打量。他们身穿黑灰色的制服，在最醒目的位置上别着“秩序”的标志——一面刻有红十字的白色盾牌。大半生的戎马沧桑都刻在他们严肃而满是皱纹的脸上。其中几位我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大名，其余的都是我的导师，我曾接受他们的教导，为他们浴血奋战，毫不含糊地执行他们的命令。盖布里尔·马丁中尉坐在桌子另一头，黑色的眼睛和刻板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波澜。我打小就认识他，是他造就了现在的我。“完美战士”，我的队友喜欢这样叫我。我参加战斗的时间不长，但名头不小。“奇才”，也有人这么称呼我，但是他们不爽的时候，也会管我叫“走运的狗杂种”。我能有现在这番成就，大多得归功于马丁中尉，是他在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孤儿身上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然后逼着这个孤儿不断努力、不断超越，逼着他比所有人更加优秀，结果我做到了。“秩序”里，我是同龄人中杀敌最多的人。要不是今年夏天出现了这个意外状况，我杀敌的数字还会更多。我出身虽然不好，但表现最好。而这一切，都得感谢马丁。

但现在，坐在桌子那头的这个男人完全成了陌路人，成了一位铁面判官。今晚，他和其他人并排坐在一起，准备裁决我的命运。

房间小而简朴，地上铺的是瓷砖，头顶挂着刺目的灯。天花板低矮，墙上没有窗户。通常，只有在作任务总结或开会时才会使用这个房间，而且长条桌一般是放在房间中央的，周围还摆着一圈椅子。除了伦敦总部，“秩序”的分部都不设审判堂。战士自然会有不端行为，临阵脱逃也是常事，但是彻头彻尾的叛变却从未听闻。圣乔治的每个战士都懂得要忠于自己的神圣事业，背叛“秩序”就等于自绝后路。

坐在正中间的人直起了身子，目光越过磨得锃亮的桌面盯在我身上。他名叫约翰·费希尔，是“秩序”战队备受尊崇的队长，是实战英雄。他左侧的脸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上面满是褶皱的红肉，对他而言，这就是荣誉勋章。他把同样伤痕累累的双手叠放在身前，钢铁一般的表情不露任何声色。他的声音很大。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他近乎咆哮地喊出我的全名，整个房间立刻一片肃静。审判正式开始了。“因违抗命令，”费希尔继续说道，“攻击队友，私通敌寇并放任三名敌犯逃脱，现指控你背叛圣乔治‘秩序’罪。”他锐利的蓝色眼珠子紧盯着我，表情严厉而愤慨，“你明白这是什么罪行吗？”

“我明白。”

“很好，”他望向我身后椅子上坐着的一排人，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特里斯坦·圣安东尼，往前来。”

随着吱呀的响声，一个人站了起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以前的搭档站到了我身边几英尺处。

我没有转头。和他一样，我直直地盯着前方，手背在身后。但我从眼角余光能看到他。他比我年长几岁，身材高大修长，一头黑色的短发。他那一成不变的傻笑，现在换成了冷酷的线条。他面向桌子，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庄重。

“请尽你所能向本庭陈述那晚突袭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又有怎样的变化？”

特里斯坦犹豫不语。我不知道他在给出证言之前那一刻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也不知道他是否对事情闹成这样感到悔恨。

“今年夏天的时候，”特里斯坦开口了，语气泰然自若，“塞巴斯蒂安和我被派往新月湾执行一项隐秘任务，那是加利福尼亚海边的一个小镇。给我们的命令很明确——潜入小镇，找到变身隐藏的潜伏者，然后消灭它。”

坐在中间的男人举起手，“那么就是说，塔龙在新月湾安插了一个特工，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对吗？”

“是的，长官。”特里斯坦点了点头，“我们的任务就是去屠龙。”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语声。从“秩序”战队成立之日开始，圣乔治的战士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要保护什么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们的战争，我们神圣的使命，千百年来从未改变。随着时代发展，组织也在进步——枪械和科技取代了刀剑长矛，但我们的意志始终如一。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每个战士都将自己的终生献给这一伟大的事业。

彻底地消灭我们永恒的敌人——龙族。

大众并不知晓这场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战争。我们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龙族存在的秘密。今天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龙，除非你把蜥蜴这个科目里的几个变种算进来。但实际上，与恶名远扬的龙族比起来，这些蜥蜴只是巨人投在地上的渺小的影子而已。真龙，我说的是每一种文化里都少不了的那种龙，体形庞大，身有飞翼，口能喷火。在欧洲它们是守卫宝藏的怪物，在东方它们是仁慈的布雨使者。这种真龙只有在传奇故事和神话里才能找到。

而这恰恰是它们所愿。

圣乔治随着时代而进步，我们的敌人也一样。根据圣乔治的传说，当龙族濒临灭绝之际，它们与魔鬼签署了一项保存龙种的协议，从而获得了幻化人形的能力。不管这个传说是否真实，它们幻化人形的能力却不假。龙族模仿人类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境地，不论长相、行为、声音，都达到了与普通凡人真假难辨的程度，即使你刻意去分辨也无济于事。当今世界有多少龙存活，无人知晓。它们已经了无痕迹地融入人类社会，打扮成我们的模样，堂而皇之地隐身在人群之中。它们这样隐匿，是为了将来能够奴役人类，把我们变成低等种族。我们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多地找到并杀死这些怪物，冀望着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将它们的数量降低到极限，乃至最终让它们归于早就注定的灭绝之境。

对此我一直坚信不疑。直到遇见了她。

“我读过你的报告，圣安东尼，”费希尔接着说道，“报告里说，你和塞巴斯蒂安与嫌犯接触，并开始了调查。”

“是的，长官，”特里斯坦说道，“我们和安珀·希尔进行了接触。加勒特奉命和她结识，以确认她是否为潜伏者。”

安珀。她的名字在我的五脏六腑间引起一阵微颤。在新月湾的事情发生以前，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一名圣乔治的战士。我的任务是与目标进行接触，确定目标是否为龙，如果是就杀掉。再明了不过，黑白分明，清楚简单。

只是……有些过于简单了。那次，我们的任务目标是个女孩。一个开朗、勇敢、风趣、漂亮的姑娘。她会冲浪，也教我冲浪，每次和她在一起，那种感觉都前所未有，让我尽情欢笑，给我无限惊喜。我原本以为要对付的是一个残忍无情、奸诈狡猾的生物，一个只会机械地模仿人类情感的生物，但是安珀完全不是这样的。

费希尔继续向特里斯坦发问：“那么你们的结论是什么？”我感觉他的发问是想定我的罪。“那个姑娘是不是潜伏者？”

特里斯坦直直地望向前方，一脸严肃。“是潜伏者，长官，”他回答道，我不由得颤抖起来。“安珀·希尔就是我们要去消灭的龙族的一员。”

“明白了。”费希尔点头道。整个房间都很安静，连苍蝇嗡嗡飞舞的声音都能听得异常清晰。“请告诉本庭，”费希尔平静地说，“突袭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对潜伏者隐匿之处的进攻失败之后，你和塞巴斯蒂安追踪潜伏者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咽了一下口水，强打起精神。现在，我的背叛故事将原原本本地讲给每个人听。就是因为那晚，今天我站到了这里。就是那晚的决定改变了一切。

“我们找到了目标的隐匿之处，”特里斯坦开始了他的描述，声音镇定而漠然，“那里至少藏着两条龙，可能还有更多。那是一次标准的突袭行动——冲进去，杀死目标，然后撤离。但是它们肯定在房子周围布置了监控。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它们正准备逃跑。我们打伤了其中一条，但最终它们还是跑掉了。”

我的胃一阵搅动。那次突袭的组长是我。目标之所以能“跑掉”，是因为我看到安珀在房子里。我犹豫了。突袭前，我得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任何移动的物体，不管是人还是龙，都一律射杀。

但我做不到。我看着那女孩，根本无法扣动扳机。就是那一刻的犹疑，使整个突袭行动归于失败。安珀现出原形，把整个房间变成了烈火的炼狱。在狂暴和慌乱之中，她和另一条龙从阳台逃走，沿着悬崖飞往远处。整栋房子被烧成一片焦土。

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起疑，没有人会想到我在枪口对准安珀的那一刻停了手，没有人知道“完美战士”生平第一次犹豫动摇了，更没有人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整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崩塌了。

但是和之后发生的事情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就是说突袭以失败告终了。”费希尔说道。听到失败这个词，我心里打了一个突。“之后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特里斯坦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快得让人无法察觉，但仍让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可能不是全部，但是他知道在突袭失败之后我变了。突袭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当总部还在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时候，我就不见了踪影。特里斯坦很快找到了我，然后我们一起追踪目标。但那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突袭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突袭结束之后，我给安珀打电话，告诉她我想和她在一处僻静的断崖上见面，就我们俩。突袭时我戴着头盔和面罩，她并不知道我是圣乔治的人。从她急促的话语中，我听得出来她准备离开小镇，可能是和她哥哥一起，因为她知道圣乔治的人已经在追捕他们。但她还是同意和我见最后一面。可能是来道别吧。

我的原意是想杀了她。任务失败，罪责在我，我有责任做出弥补。她是龙，而我是圣乔治的战士，其他的都不重要。但又一次，顺着枪管看到那个长着一双绿色眼睛的姑娘，那个教我冲浪、跳舞，对我笑靥如花的姑娘……我下不了手。那一刻犹豫不决无比漫长，那一刻我的心跳无比漫长。我面对面地和我的目标站在一起，我知道对面的女孩是我的敌人，但我就是不能说服自己扣动扳机。

就在那一刻，她开始了攻击。我眼前那个大眼睛的人类姑娘瞬间变成了一条咆哮的红色巨龙，一爪把我按在地上，锋利的尖牙离我的喉咙只有咫尺之遥。那时候，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要么被龙爪撕碎，要么被龙火烧成灰烬。我放下所有防备，任由对方处置。接下来，那条龙应该会像对付所有圣乔治战士那样对付我。但奇怪的是，那一刻我没有任何遗憾。

然后，正当我无助地躺在龙爪下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她放了我。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外力逼迫她这么做。在那个关键时刻，并没有圣乔治的人赶来救我。那里远离人烟，就我们俩。我们所在的断崖没有什么光亮，十分偏僻。即便我喊叫出声，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得到。

只有那条龙能听到。组织告诉我，这种无情的、工于心计的怪物鄙视人类，没有任何同情心，没有人性。它们最痛恨的就是圣乔治，对我们绝不会有丝毫怜悯，绝不会有任何宽容。眼前这个我要追杀的目标，我曾向她撒谎，我追踪她的唯一目的就是消灭她。现在，我这个圣乔治的战士就在她爪下，任由她处置，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终结我的生命……但是她主动退后，放我离开。

然后我醒悟过来了……“秩序”搞错了。圣乔治告诉我们龙都是怪物，杀它们不用有任何犹疑，因为没有什么需要怀疑。它们就是异类，是他者，跟我们不一样。

但是……龙和我们是一样的。安珀把“秩序”灌输给我的一切关于龙的理念都敲得粉碎。她没有杀我，彻底颠覆了这一切。这一点让我无法安心。因为这就意味着，我过去杀过的那些龙，那些奉“秩序”之命被我毫不犹疑枪杀的龙，有的很可能就和她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突袭之后，”特里斯坦继续向审判官们说道，“加勒特和我受令追踪安珀·希尔，希望她能把我们引到其他目标那里。我们一直追到镇郊的海滩上，她在那里遇到了其他两条龙，一条幼龙，一条成年龙。”

房间里又响起一阵低语声。“一条成年龙？”费希尔强调道，桌旁的其他人面色肃然。完全成年的龙十分少见。年纪最长的龙往往最为隐秘，它们躲在角落里，藏在塔龙的最深处。“秩序”知道，塔龙的头领是一条年纪特别大、力量特别强的龙，名叫老威。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它。

“是的，长官。”特里斯坦接着说，“我们的任务是如果观察到目标以龙的面貌出现，就马上报告。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它们三个都现出了真身。我立即报告圣弗朗西斯队长，他命令我们当场开火。”他停住了。费希尔眯起了眼睛。

“然后呢，士兵？”

“加勒特阻止了我，长官。他不让我开枪。”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说了，长官。”特里斯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很难说出口，“他告诉我……‘秩序’错了。”

一片静默。静默里的惊慌和压抑让我脖子上汗毛直立。说“秩序”错了，就意味着公开污蔑几百年前第一代“秩序”骑士们所建立起来的神圣法典。法典谴责龙族是没有灵魂的魔龙，人若同情它们就意味着受到了诱惑，不可救药。

“还有吗？”费希尔的表情冷若冰霜，一如桌旁的每个人。特里斯坦再次停住，然后点头。

“是的，长官。他说他不会让我射杀那些目标，还说有一些龙并不邪恶，我们不用去赶尽杀绝。我试图和他理论，但他攻击了我。我们斗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我打晕了。”

我的脸抽搐了一下。我不想伤害我的队员，但又不能让他开火。特里斯坦的狙击能力无可匹敌。在那几条龙作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就能毙掉至少一条龙。我不能袖手旁观坐视安珀在我眼前被打死。

“等我醒过来，”特里斯坦最后说，“目标都跑了。加勒特向组长缴械，然后被关押起来。我们再也没找到那几条龙。”

“就这些吗？”

“是的，长官。”

费希尔点了点头。“谢谢你，圣安东尼。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他转头对我说，他的眼睛和语气依旧十分严厉，“你已经听到了自己的罪名。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有。”我抬起头，直视坐在桌旁的那些人。我的内心一直在斗争，不知道是否应该说点什么，是否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错的。这样做我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戒，但我一定要试一试。这是我欠安珀的，欠那些被我杀掉的龙的。

“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开始说话，桌旁的人都瞪着我，“我前往新月湾，任务是找一条龙。但是我没有找到。”有人眨了一下眼，其他人还是继续瞪着我。我接着说道：“我只找到了一个姑娘，她在很多方面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她就是她自己。你看不出来她是在模仿人类，找不到任何伪装出来的情感和举动。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真实。那次任务花了我们很长时间，就是因为我在安珀·希尔身上找不到任何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

房间在静默中又多了一丝让人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盖布里尔·马丁的脸仿佛一块石头，目光中全是冰霜。我不敢转头去看特里斯坦，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难以置信的目光。

我咽了一下口水，润润我干燥的嗓子。“我并不想祈求大家的宽恕，”我接着说，“那天晚上，我的行动是不可原谅的。但是我恳求法庭能考虑我的这个想法：龙与龙之间并不完全一样。安珀·希尔可能就是龙族中的异类，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争。如果还有像她一样的龙——”

“谢谢你，塞巴斯蒂安。”费希尔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闷响。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休庭，”他宣布，“一小时后重新开始。解散。”

※※※

我回到牢房，抱着膝盖靠墙坐在坚硬的垫子上，等待法庭判决我的命运。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认真考虑我说的话，不知道以前那个“完美战士”的激情演说能不能打动他们。

“加勒特。”

我抬起头。特里斯坦瘦长的身形出现在牢房铁栏杆外。他的脸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但是当我靠近去看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十分煎熬、十分痛苦。他愤怒地盯着我，深蓝色的眼睛好像要在我的头颅上钻出一个洞来，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做了一个愤怒的、无望的动作，摇了摇头。

“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转过眼去，“现在都不重要了。”

“屁话。”特里斯坦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不是我们之间隔着铁栏杆，他肯定会在我头上狠狠来一拳。“三年了，我们一直是搭档，一起战斗，一起屠龙，一起出生入死。有多少次我给你打掩护。是的，我知道，你也一样给我打掩护。因此哥们儿，你得给我讲清楚。别跟我扯那些蠢话，我不想听。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一把抓住栏杆，眉头紧皱，愤怒而困惑。“新月湾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加勒特？”他紧逼着我，但是他的声音里全是祈求，“你他妈的是‘完美战士’啊。那些法则你再熟悉不过了。睡着了你都能背得出来，倒着背也没问题。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这一切？”

“我不知道——”

“是因为那姑娘，是不是？”特里斯坦的话让我的心一沉，“那条母龙，她肯定对你施了法。妈的，我就知道。你跟她出去了那么多回。那段时间，她肯定在你身上做了手脚。”

“没那回事。”过去，人们总说，龙会在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身上下咒，用魔法控制他们的头脑，把他们变成奴隶。虽然“秩序”已经明言这纯属谣言，但很多圣乔治战士仍然愿意守着这种古老的迷信。特里斯坦和他们不一样。他和我一样，冷静、务实。这也是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的原因。我明白现在他宁愿相信自己的朋友是被邪恶的龙下了蛊，也不愿意相信他的朋友是有意地背叛自己和“秩序”。别怪加勒特，是龙把他变成这样的。

但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安珀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安珀本身。她的激情，她的无所畏惧，她对生活的热爱。即便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有时也会忘记她是我潜在的任务目标，忘记她可能是龙，是我奉命要消灭的怪物。我和安珀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把她看作是一个目标，一个敌人。我看到的就是她。

“那是怎么回事？”特里斯坦怒气冲冲地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加勒特？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搭档，圣乔治历史上屠龙数量最多的战士，会突然对这一条龙下不了手？为什么他就能忍心背叛自己的家，背叛曾经养他、教他，给他的人生以意义的‘秩序’，去和敌人同流合污？为什么他会从背后对自己的搭档下黑手，就为了那条臭婊子一样的母龙……”

特里斯坦停住了嘴，盯着我。我看到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他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他明白了。

“我的上帝啊，”他喃喃自语，踉跄着从牢门边退开一步，他的下巴耷拉了下来，缓慢地摇着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恐慌，“你爱上它了。”

我转过脸，看着牢房那头的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加勒特，”他的声音沙哑，掩藏不住内心的嫌恶，或者是别的情绪——可怜吧，“我不……怎么会——？”

“什么都别说了，特里斯坦。”我没有看我的搭档，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的感受，“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他们会处死你的，加勒特，”他说，声音低沉而紧张，“看看你今天在法庭上都说了些什么？马丁原本可以为你求情的，只要你承认自己错了，说你那一刻突然控制不了自己，说那条龙给你施了法，怎么说都行。你可以撒谎啊。你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即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也会放你一马的，但是现在呢？”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你会因为背叛‘秩序’而被判处死刑。你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在走进法庭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审判结果。我也知道，我原本可以忏悔求情，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编故事，告诉他们我上当了，被欺骗了，被控制了。因为龙就有这个本事，即便是圣乔治的战士也难以抵挡。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装扮成个傻子，我之前的完美记录都将从此暗淡。但不管怎么说，被敌所惑和蓄意背叛完全是两码事。特里斯坦是对的，我原本可以编个故事，他们肯定会相信我的。

但我没有。因为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了。

特里斯坦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大步离开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知道这将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我抬起头来。

“特里斯坦。”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他不会停下来，但是在走廊尽头他停住了，回头望着我。

“不管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多谢……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你会栽在龙的爪子下面，”他轻声说，“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他轻哼了一声，眼珠转了一下，“你知道吗？我的下一个搭档压力会很大，因为他要补的是‘完美战士’的空位。他很可能会顶不住的，到时候又有我好受的了。这都得感谢你。”

“至少这样你会记得我。”

“没错。”他极力挤出的微笑很快消失了。我们尴尬地盯着对方。过了一会儿，特里斯坦·圣安东尼退后了一步。

“保重，哥们儿。”他说。这句话就够了，不说再见，也不说以后见。我们都知道没有以后了。

“你也保重。”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

※※※

“本庭已经作出决定。”

我再次站在法庭上。费希尔站起身来，向我们宣布。我偷瞥了马丁一眼，发现他正盯着我头顶上方的某处，眼神空洞。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费希尔说道，声音轻快，“经审判团一致同意，判处你背叛圣乔治‘秩序’罪。鉴于你的罪行，我们将于明日清晨对你执行枪决。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丹 特

十五层了，还在继续上升。

电梯里很冷。没有任何装饰物。头顶某处传来单调的乐曲声，声音很小，几不可闻。四周的墙上装着玻璃，里面模糊的倒影盯着我们。其中一个是穿着灰色西装、打着灰色领带的男人，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双手沉稳地叠放在身前。我带着一种冷静的淡然之情观察着自己的倒影，这是我的导师一直强调的态度。我新做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没有任何瑕疵，红色的短发也修剪得很合潮流。合身的衬衫外干净利落地打着一条红色丝绸领带，鞋子泛着低调的黑光，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金色劳力士表，很亮、很沉。从外表来看，我已经不再是新月湾那个穿着短裤背心，一头乱发的人类小男孩了，不再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少年了。绝对不是，我已经完成了融入阶段，向塔龙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通过了所有的测试，向所有人证明我是值得信赖的，我视种族的生存高于一切。

我希望妹妹也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她的缘故，现在我们的未来变得飘摇不定，也因为她的缘故，我现在完全不知道塔龙是怎么看我的。

到三十层的时候，电梯停下了，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我走进一间恢宏的大厅，里面贴着红色和金色的瓷砖。鞋子踏在地板上，回音传到头顶广阔的空间里。我环顾四周，认真打量，感到非常满足。一切都如我想象，塔龙就应该如此。很好，因为我远大的梦想里面就有这一切。

有一天，我会成为这里的主人。

史密斯先生——我的导师在一开始教我的时候，就要求我这样称呼他——把我带进房间，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我。有些龙笑起来很勉强，但是他不同，他的笑很温暖，有亲和力，看起来特别真诚，前提是你不去刻意观察他眼睛里的冷静和戒备。

“准备好了？”

“当然。”我说道，尽力把紧张情绪压下去。但不幸的是，史密斯先生能够察觉到恐惧与紧张的情绪，就如鲨鱼能闻到血腥味一样。他笑得更开心了，但是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放轻松，丹特。”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道。这个动作本意是给人安慰，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暖意。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他所有的这些动作都是没有实际内容的。这一点他曾亲自教过我。你不用相信自己说的话，只要让对方相信你真的在关心他们就可以了。“你一定行的，相信我。”

“您不用担心我，老师。”我告诉他，极力表现出沉着和自信。但实际情况完全相反，我紧张得胃都要抽筋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也知道怎么做。”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虽然我知道这个动作没有什么内涵，但我还是放松了一点。我们转过身。我跟着他走过门廊，门廊两边都是办公室。拐过一个弯，我们站在大厅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前。一块简单的金色标牌挂在上了色的木头上，大大地写着：AR罗斯。

我的胃又开始抽筋了。罗斯先生是塔龙的资深副总裁。他的地位虽然还没有高到可以直接和老威本人对话，但也已经很接近了。而现在他希望和我聊一聊，可能是想聊聊安珀，聊聊他们准备怎么处置她。

安珀。一想起这个与我同卵而生的任性妹妹，我就感到一阵愤怒和恐惧。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她太固执、太叛逆、太不懂得知恩图报，居然背叛自己的种族，背叛养育我们的塔龙，跟一个臭名昭著的叛徒潜逃，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所以恐惧，是因为想到那残酷的手段。通常来说，如果有龙背叛塔龙，塔龙将派出最令人胆寒的毒蛇杀手来对付叛徒。这很残酷，但也十分必要。叛徒的行为常常难以预料，危害极大，会使我们整个种族陷入绝境。叛徒逃出了塔龙的控制，会不小心或者故意把我们的存在暴露给人类，而这将给我们所有龙带来灭顶之灾。绝不能让人类知道龙就隐藏在他们中间。那种对怪物和未知生物与生俱来的恐惧会让他们抓狂，然后就如几百年前那样，把我们再次逼到灭绝的边缘。

我明白塔龙对付叛徒的手段是完全必要的。尽管损失任何一条龙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但是那些背叛了塔龙的龙都是咎由自取。他们与塔龙离心离德，必须全部消灭。我完全明白，也不打算就此做任何争论。

但安珀不是叛徒。她只是受了那条独兽龙的蒙骗，误入了歧途。她从小就容易头脑发热，容易被他人蛊惑。那条独兽龙给安珀灌了一大碗迷魂汤，就让她背叛了塔龙，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背叛了我。安珀的失踪全都怪他。安珀一直都……不太……服从权威，但她一直非常讲理，也听得进真话，直到遇到了那个叛徒。

我紧咬着牙根。如果她能回到塔龙，就一定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会让她幡然悔悟，叛徒很危险，塔龙总是把我们的安危和利益放在心上，只有同舟共济才能在人类世界里活下去。Ut onimous sergimus[1]。团结在一起，就能战胜一切。她一度也曾相信这句话。

我则笃信不移。

我们走进房间，里面寒冷而简朴。有一面墙全都是大落地窗，看出去，整个洛杉矶城铺展延伸到远处的群山下，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罗斯先生，”史密斯先生把我引上前去，说道，“这就是丹特·希尔。”

一个男人从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伸出手来迎接我们。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服，手上的表看起来比我的还要夸张，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晃眼的金笔。他的黑发如针般根根挺立，深不见底的眼睛毫不留情地上下打量着我。他用钢一般坚硬的双手握住我的手，几乎把我的指头都捏碎了。

“丹特·希尔，非常高兴认识你。”他又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强压住痛得要哭的欲望，竭力保持住微笑。“上来这一路都顺利吗？”

“很顺利，先生。”我回答道。他老虎钳一般的手松开了我，然后退开一步，我暗自舒了一口气。之前，塔龙派了一辆车把我们从新月湾接到洛杉矶，这一路可不轻松，我的导师不断地向我灌输公司政策、言行礼仪以及在地区副总裁面前要注意的规矩。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却要和已经几百岁高龄的长辈见面。第一印象很关键，不能在塔龙的高层面前抱怨，尤其是不能抱怨塔龙的安排，这都是极度失礼的行为。“一路上车开得特别稳，完全感觉不到颠簸。”

“好极了，好极了，”他点点头，朝他桌前那把豪华皮椅做了个手势，“请坐。需要我的助理给你们来点什么喝的吗？”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我说道，导师刚才教过我怎么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恰好能感觉到稍微陷进冰冷的皮垫里，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放松懒散。史密斯先生也坐下了，双腿交叉。罗斯先生回到桌子那头，微笑着看着我。

“那么，希尔先生，我们就直奔主题吧。”罗斯先生双手互握放在桌上，笑容可掬。我按照导师教过的，垂下双眼，这样就不用直视他的眼睛。和一条成年公龙对视是另一项极大的失礼行为，而且很危险，因为这是一种很直白的挑战和威胁。在过去，两条龙之间出现这种挑战得用私斗来解决，双方撕咬拼杀一番，直到一方败退或死亡。现如今，当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但是要想放倒对手，你有更多的方法，还不用弄脏自己的爪子。这一点儿不错，因为我恰恰精于此道。

“你的妹妹，”罗斯先生说道，让我的心一紧，“已经变节了。”他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讶异、悲伤、震惊的情绪——这些情绪都可能被对手看作是可趁之机。过了一会儿，罗斯先生继续说：“安珀·希尔现在已被塔龙视为叛徒，这是十分严肃的事情。我相信你完全明白我们对待叛徒的政策，但我同时也听说，塔龙希望由你来负责追踪她的下落，希尔先生。”

“是的，先生，”我回答道，小心控制自己不显得过于热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能把她带回来，我都听您指挥。”

罗斯先生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但是，有些人质疑你本人的忠诚，对塔龙一族、对我们事业的忠诚。你是叛徒的哥哥，我们担心你接受此项任务的出发点可能……不那么纯洁。”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严厉而冰冷，“因此，我不得不问一句，我们能信任你吗，希尔先生？”

我笑了。“先生，”我努力回答得干脆、自信，“我了解我妹妹。安珀和我一直都……有不同的立场，尤其是对塔龙。我知道她很任性、固执，也知道她不太服从权威。”史密斯先生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哼了一下，似乎表示他听懂了我话里话外的意思。

“但是安珀没有变节。”我继续说道，感觉到罗斯先生严厉的目光正盯着我，既像在琢磨，又像在批评。“她容易被人蛊惑，容易头脑发热。我敢肯定，那条独兽龙就是蓝柯龙利用了她这一弱点，把她给骗走了。他给她讲了一大堆关于塔龙、关于我的坏话，否则安珀绝不会这样弃我们而去。”

罗斯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没有。“安珀那天晚上也想劝我和她一起走，”我说道，发现罗斯先生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求我和她还有那条独兽龙一起离开小镇，但我绝不会走。倒不是说我害怕承担后果，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稍稍抬了抬下巴，好陈述我的立场，同时又不至于造成挑衅的感觉。“先生，我对塔龙的忠诚从未动摇。我不知道为什么塔龙这次会采取一种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来对待我妹妹，不知道为什么老威会选择放过她。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心存感恩。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安珀带回来，回到塔龙，找回自己应有的位置。”

罗斯先生点了点头。

“很好，希尔先生，”他欢快地说，“这就是我们希望听到的。”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摁了一个钮。“请安德森女士进来。”他对着电话说。我眨了眨眼，猜想着安德森女士是何方神圣，以前可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突然，罗斯先生站起身来，我们也马上跟着站起来。“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希尔先生，”副总裁边说边绕过桌子站到我们身旁，“因此，塔龙给你准备了最好的资源，以便你找到妹妹并把她带回来。过一会儿，有人会带你到新办公室去。不过现在，我想先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点了点头，尽力表现得很高兴，但实际上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新办公室？最好的资源？这当然让人高兴。塔龙似乎认可了我的潜力，但同时我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塔龙很庞大，它的触角遍及全球，有数不清的产业，这些产业大多数都价值好几百万美元。一条幼龙的消失，不管是否变节，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费这么大的劲来找一条幼龙？安珀，你到底做了什么？

随着嗒的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开了。罗斯先生抬起手招呼。

“啊，安德森女士，请进。你见过希尔先生了吗？”

“还没有这个荣幸。”声音悦耳动听，犹如音乐一般。我转过身去。我的眉毛微微翘了一下，我赶紧又把它们压平。她不属于人类，也是一条龙，而且是条幼龙。除了我妹妹，我所遇到的都是成年龙或更老的龙，但是这个女孩也就比我大一两岁。她长得很漂亮，身材苗条，穿着浅蓝色裙子和高跟鞋。看起来，她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打扮。可能更喜欢穿牛仔裤和T恤衫。她浅银色的头发盘在头上，两鬓朝后梳，显出高高的颧骨，水晶般的蓝色大眼睛直视前方。

“这位是米斯特。”罗斯先生向我介绍，她沉默不语地看着我，眼神沉稳而遥远。“安德森女士，这位是希尔先生。希望你们两位能配合默契。”

我努力把惊讶之情隐藏起来。罗斯先生介绍的时候用的是她的名，这其实是在向她、向我们大家暗示说，我是负责人。尽管她比我稍微大一点，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我们之间并不是平等的关系。我希望这条幼龙不会挑战我的地位。米斯特伸出手来，仿佛这次会面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很高兴见到你，希尔先生。”她说，声音和表情一样冷静。我满脸笑容地握住了她的手。

“米斯特，”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荣幸之至。”

“安德森女士是新来的特工，”罗斯先生继续说，仿佛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相互打量时的紧张气氛，或者他根本就不关心，“她是经导师大力推荐而来的。我们相信她的能力适合完成这项任务。她将帮助你追踪我们那位任性的安珀小姐。”

“安德森女士，”罗斯先生继续说道，“能否请你把希尔先生介绍给他那个组里的其他成员，然后带他去办公室？我本来应该自己去的，但是过几分钟我要和你的导师见面。希尔先生……”他转头对我说，“你说会为你的妹妹着想？现在你证明自己的机会到了。把她带回塔龙来，这才是属于她的地方。我们会一直关注你的工作进展。”

我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完全掂量得出这些话的分量。我们会盯着你的，最后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别辜负我们。

绝不会，我在心里发誓，然后转身离开。

我跟着米斯特离开罗斯先生的办公室，中间差点撞在一位正走进来的人身上。我马上站到一边，忙不迭地道歉。那人经过我身旁，几乎没用正眼看我，但是我看到了她那双我非常熟悉的绿色眼睛，心不禁猛地一沉。这是莉莉丝，塔龙最厉害的毒蛇杀手。她微微一点头，表示她也认出了我。之后，她走进罗斯先生的办公室，然后门便关上了。

恐惧如烛火般在我心里燃烧。莉莉丝为什么在这里？我思忖着。

我暗自警惕着，跟在米斯特身后进了电梯，始终让她处于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她按了一个钮，还是没有看我。门关上了，电梯开始移动。

“那么，”米斯特的声音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她会一直保持敬而远之的沉默，除非确有必要，否则绝不会出声，我得靠自己来打破沉默。但她的主动出击把我吓了一跳。“你就是丹特·希尔？”

她的声音里充满挑衅。看起来，如果我不能制住她，我们之间的正面冲突将不可避免。我完全可以用我的地位来要求她服从我，毕竟，罗斯已经明确我是头儿。但是心存怨恨的员工不可能有好的业绩表现。如果我想尽快找到安珀，就必须把她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

我堆起笑容，双手插兜靠在墙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正是本人，”我愉快地回答，“不过你倒有些惊讶啊，米斯特。我来猜猜——你肯定觉得我长得矮了点。”

米斯特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还没有出师的小毛孩，”她评论道，纤细的眉毛抬起了一条，“用幽默消除紧张，变色龙用来缓和情绪的经典招数。”

我还是一脸笑意，“管用吗？”

她眨了眨眼，嘴角不屑地一撇。“没用，”她嘴上说道，眼神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但还是要感谢你这一手。不幸的是，我对公司内部的这些训练和招数烂熟于心。你这些变色龙式的招式对我不管用，实在抱歉。”

“总有一天会管用的。”

电梯没有在一层停下来，我们继续往下走。过了地下一层，地下二层，然后继续往下。“你好像对变色龙有意见？”我接着说，心里想着这栋大楼的地下总共有多少层。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已经完全停止闪烁了。

“没有意见。”米斯特回答道，“变色龙是塔龙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都各安其位。”她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掩饰，仿佛要看穿我一样。“我讨厌的是关键信息都瞒着我，尤其是还要我完成任务。”

我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有什么事瞒着你？这个结论有点草率了吧。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呢。”

“我说的不是你，希尔先生，”米斯特的声音礼貌而冷静，“但是你肯定也明白，你妹妹的这件事并不正常。为什么塔龙对她这么感兴趣？如果说是蓝柯龙的话，我还能理解——他是一个危险的逃犯，对塔龙已经造成了实质性的危害，他的行为已经不能再容忍了。对叛徒就该果断出手，这完全没有问题。”她那锐利的蓝色眼睛变得更加严厉，仿佛要钻进我的脑袋里。“但是为什么塔龙要这么费劲地把她带回来？为什么要下这么大工夫？安珀·希尔不过是条幼龙，对塔龙毫无贡献。”米斯特的眼睛眯得更紧，“为什么她这么特别？”

她的这番话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把疑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安珀这件事确实不寻常。现在，塔龙投入了这么大的人力和物力，只是为了把她带回来，而原本派一个毒蛇去就能简单了结这件事。而且让我参与进来也令人费解。没错，我是她哥哥，我最了解她，但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为什么她——我们——的这件事如此特别？

但是，我不能告诉米斯特我和她有着一样的疑惑。如果我要把安珀带回来，如果我还想在塔龙内有所发展，我就必须时刻表现出掌控局势的本事。我不能表现出软弱、害怕、动摇的情绪，因为失败的龙对塔龙是没用的。我不能失败。

“恐怕我不能把细节告诉你。”我对米斯特说。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表示出惊讶。塔龙只在认为有必要的时候才分享信息，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如果允许的话，”我继续说，“我会告诉你的。你只需要知道，追踪安珀是我们的首要任务。老威希望她能回到塔龙。至于原因，那不重要。”

电梯停了，门向两边滑开。米斯特又看了我一会儿，蓝色的眼睛在思考琢磨，然后轻轻一点头。“那是自然。”她说道，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然后示意我走进大厅，“这边走，希尔先生。我给你介绍小组其他成员。”

我抬眼一望，吃了一惊。电梯外面的房间巨大无比，到处都是办公桌、电脑、闪烁的屏幕，还有人类。一列列的电脑桌遍布在房间里，每列桌子上都摆放着数不清的电脑，桌前坐着无数戴着护目镜的人。整面后墙就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分成无数小块，展示着各种地图影像、卫星图像、安全监控图像等。我走进去，立刻被低语声、电话铃声、电脑嗡嗡声、键盘敲击声组成的一片混杂声音包围了起来。

“这里是我们的信息中心。”米斯特一边解释，一边带我穿过大厅。我们身边的所有人要么匆匆走过，要么在桌前疯狂地敲击键盘，相互之间都没有眼神交流。米斯特脚步不停，对这一切仿佛都毫不在意。“塔龙在世界各地有十多个这样的中心。我们在这里监控塔龙的资产，记录圣乔治的行动，追踪与塔龙利益相关的人员。我们主要负责美国西部，你妹妹很可能就在这个区域。”

她在一张桌前停下，桌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大屏幕。米斯特的身影倒映在桌子上时，那个肥胖的男性和戴眼镜的矮小女性都抬起头来，有礼貌地朝着米斯特微笑。米斯特则视若无睹。

“戴维斯先生和木村女士的任务就是确定你妹妹的位置，”米斯特告诉我，对两个人正眼都不瞧一下，“自从她离开新月湾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这项工作。不幸的是，他们始终无法追踪到她和蓝柯龙。我离开这段时间有任何进展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俯视着两个人类生物。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还没有，女士，”男性的语速很快，“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任何关于安珀·希尔和叛徒蓝柯龙的线索。我们知道他们还藏在加利福尼亚，但我们无法锁定他们的行踪。”

“你们找了哪些地方？”我的发问让他们三个都把目光转向了我。米斯特抬起了眉毛，仿佛在表示一种开心的——或者是恼怒的——惊讶之情，但是我没有理她。两个人犹豫不决，很明显想搞清楚这个一身西服、大摇大摆发号施令的毛头小子是何方神圣。我脸上保持着笑容，紧盯着他们的眼睛，彬彬有礼又沉着笃定。过了一会儿，他们挪开了眼睛。

“过去我们曾发现过蓝柯龙的几处巢穴，”男性快速转身盯着电脑，然后告诉我说，“也就是叛徒所谓的安全屋。我们一直在监控这些地点，也许他们会回到其中某处躲藏。不幸的是，一处安全屋被摧毁之后，他往往会同时转移其他几处，因此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他的位置。”

“网络呢？”我问道，“如果他有很多安全屋，那他肯定会以某种方式与之取得联系。你们有没有追踪过这些地点的信息往来？”

“那是当然的，”另一个人说道，“我们这些年一直在试图攻破他的安全防护，但还没有成功。我们的对手很厉害，知道怎么阻挡我们。”

“圣乔治呢？”我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有追踪他们的手段？”

他们三个都盯着我，脸上显出不解和疑虑的表情。“有的，”女性慢慢地说，“当然有的，我们对圣乔治的行动布下了大范围的监控网络。但是我们已经确定，参与新月湾行动的小组已经回到了他们所属的分部。希尔女士和蓝柯龙逃离新月湾时，他们的线索就断了，因此圣乔治也放弃了搜寻。过去几天，他们都没有任何动作，至少在这个区域里没有。”

“知道这个分部的位置吗？”

他们更加不解了。“也许能找到，”男性说道，眉头皱了起来，“但是，我们前面说过了，圣乔治已经好几天没有什么动静了。我们认为寻找蓝柯龙的地下网络系统更加重要——”

“停止搜寻安全屋，”我打断了他的话，“安珀不会在那里。我了解我妹妹，她不会呆呆地藏在某个地点。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望向远处墙上的巨大屏幕。“搜寻圣乔治，”我说道，感觉米斯特迷惑地看着我，“现在就寻找‘秩序’的踪迹。从分部开始，找到之后告诉我。”

两个人傻瞪着我，很明显有点不知所措，但又不敢开口过问。但是，米斯特可没有这样的顾虑。“为什么？”她低声问，“你叫我们放弃搜寻独兽网络的任务，但是，找到这个网络，然后找到你妹妹，这是塔龙副总裁给我们的明确命令。你是不是掌握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希尔先生？”

“不是。”我说道，眼睛盯着远处的墙，盯着屏幕上的一幅地图。我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只是一种预感，一种怀疑。在我离开新月湾之前就一直有这种预感和怀疑。我的直觉很少出错。我已经学会了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在牵涉到我妹妹的时候。我只希望自己能早一点听从这种直觉，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我接着说道，他们都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疯子，“是我在新月湾遇到的一个人。他是我妹妹的朋友。说真的，我只见过他一两次。但是……他身上总有些东西，让我觉得不对劲。我看过他打架——肯定是接受过训练的。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总是黏着我妹妹。”

“要怀疑某人，这可不是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希尔先生。”米斯特说道，语气平静，理性十足，“不能说你有一个什么直觉，就指望我们把一切都放下，然后开始一项新的行动。”

“安珀离开新月湾的那晚，”我继续说，没有理会米斯特的话，“她告诉我说，她要独自去见那个人。她说在叛逃之前要跟他道别。”我顿了一下，胸口因为回忆变得有些发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圣乔治的人，”我继续说，转过头看着米斯特和两个塔龙雇员，“但我觉得他是。而且那晚圣乔治攻击安珀和莉莉丝的时候，安珀离那人很近。她……也许告诉了他一些事情，关于我们和塔龙的事情。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找到他所属的小组，也许他就能带我们找到安珀。”

“如果他做不到呢？”

我眯起眼睛。“那么你们可以怪罪于我。但是这值得一试，总好过搜寻那些她也许会出现的地点，好过攻破那个基本攻不破的网络。”

她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掂量着我的话。“好吧，希尔先生，”最后她说，“看起来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毕竟，罗斯先生安排由你来总负责。我们就照你说的做。”她转头对两个人说：“你们都听到了。搜寻那个分部。现在开始监控圣乔治在本区域的所有活动。‘秩序’的人就是打个喷嚏，你们都要向我报告。”她转过来看着我，水晶般的蓝色眼睛里满是挑衅的意味，“您应该碰巧也了解到这位特别人士的姓名了吧，希尔先生？”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说道，感觉胸口慢慢燃起了一股怒火，对独兽，对圣乔治，对那个人的怒火，是他们把我妹妹掳走了，是他们让我在塔龙的前程岌岌可危。我一定会找到她，没有人能阻挡我。“他的名字是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

[1].译者注：龙族语言，意思是“团结就能战胜一切”。

安 珀

坐了三个小时的摩托车，毒辣的太阳照着肩膀，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头发。虽然感觉很爽快，但仍然让你明白了为什么还是在天上飞要更胜一筹。

“你在后面还好吧，小火龙？”莱利侧头朝我喊道。我从他的皮夹克后面抬起头来，在他的黑色墨镜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的头发像一团火一样在头上翻飞。我的头发太短，扎不起来，于是就会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前面，高速公路永无尽头地向东延伸。两旁，莫哈维沙漠[1]的景色一成不变，沙子、灌木丛、仙人掌、岩石，以及偶尔露面的老鹰和土耳其秃鹫。空气因为炎热而微微颤动，但是炎热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不适。我们这个种族对付酷热自有一套办法。

“我的屁股都坐麻了！”我大声喊道，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的头发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梳理通顺，而且我感觉好像吃了好多只苍蝇一样。我告诉你，莱利，如果你告诉我把嘴巴闭上就没事了，那接下来的旅程我就要你好看。”

他咧嘴一笑，“我们还有四十五分钟就到了。坚持住。”

我叹了口气，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看着路边千篇一律的景色飞快地掠过，思绪也飘散开来。

我们离开新月湾已经三天了。三天前，我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我先是发现塔龙欺骗了我，然后我和圣乔治交上了手，结果发现了加勒特的真实身份。三天前，我下定决心，逃离塔龙，与莱利一起离开新月湾，抛弃我的家和过去的生活，从此成为塔龙眼中的叛徒。

最后一次见加勒特，见丹特，也是三天前了。

我放在莱利外套里的手攥成了拳头，对他们两个愤怒、痛恨、负疚的情感纠缠在一起，让我备受煎熬。我曾那么信任他们，却只换来撒谎和背叛。我愤怒不已。加勒特是圣乔治的人，他到新月湾的任务就是杀我。我的哥哥丹特曾信誓旦旦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支持我、保护我，但他在发现我要逃离时，向塔龙揭发了我。不过，至少加勒特赎回了一点罪。他把我和莱利从塔龙杀手的手中救了出来，然后告诉我们，他们的人也在赶来追杀我们的路上。因为他，我现在才得以安然无恙，坐在莱利的摩托车后座上穿越莫哈维沙漠。我不知道哥哥身在何处，但我希望他一切安好。虽然他出卖了我，但我了解他。他肯定认为自己做得没有错。

我这个同卵而生的哥哥真是白痴。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塔龙的真相，对他们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和谎言一无所知。总有一天，我会让他醒悟过来。很快，我就会把他从塔龙手里解救出来。

不过首先，我得先把另一件事处理完。

太阳渐渐落到地平线下。莱利放慢速度，开下高速公路，驶进了路边一处空旷的停车场里。我们在人行道旁慢慢开着，路边招牌长长的影子落在我们身上。我抬头看去，闪亮的大字让我眯起了眼睛。

“西班牙庄园。”我读出声来，然后转头去看“庄园”长什么模样，结果发现了停车场尽头一座低矮的房子。这是一家破旧的汽车旅馆，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扇油漆斑驳的黄色房门，黑漆漆的窗户上挂着丑陋的橘色窗帘。整个停车场巨大的空间里只停着一辆车，一辆老旧的白色小货车。如果不是看到登记处窗口闪着“有空房”的标牌，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废楼了。

莱利在小货车旁停下车子，关掉引擎。我们跨下摩托。终于可以走走了，我把双手举过头顶，直到背上的骨头都发出轻快的啪嗒声。我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插进头发里，发现头发已经如我所料，不可救药地乱成一团。我郁闷不已，使劲拉扯着乱发，生生地把几个火红发结拉直。莱利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望。我怒视着他。

“好吧，下次我一定要戴个头盔。”我说，他笑得更欢了。我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继续和乱发进行无休止的斗争。我觉得，人类所有的美容项目中，头发最耗时耗力，着实令人憎恶。洗发、梳发、烫发、造型，得花多少时间在上面？鳞片就绝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好吧，我们在哪儿呢？”我咕哝道，用手指把一个顽固的发结解开，努力不去注意身边的那条龙，但这很难。莱利修长壮实，穿着一身皮装，随意地倚在摩托车上，微风吹起他的黑发，绝对是一个叛逆机车男孩的完美形象。他摘下墨镜，放到后裤兜里。

“我们离拉斯维加斯还有一小时的路程，”他说道，然后冲停车场角落里摇摇欲坠的“西班牙庄园”点了点头，“威斯叫我们到这里见他，走吧。”

我跟着他走过停车场，走上一段生锈的楼梯，穿过二楼大厅，来到靠近走廊尽头的一扇淡黄色门前。脏兮兮的窗户上拉着窗帘，房间里看上去一片漆黑。莱利四处看了看，然后在木门上快速敲了三下，紧接着是拉长的两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门猛地打开了，一个身形瘦长的人站在那里，齐肩的褐色乱发下一双深色的眼睛凝视着我们。他一脸愁容，退后一步让我们进去。

“你们早该来了。”威斯把门闭上，然后锁好，仿佛在拍间谍电影，敌方的特工就潜藏在外面的仙人掌堆里。“我以为你们几个小时前就会到。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洛杉矶停了一会儿，有几桩事要处理。”莱利边回答边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讲明白具体是什么事，但其实就是弄一个装满弹药和武器的露营包。他和威斯都当我不存在，我只好扭头看房间的情况。房间小得可怜，一眼望过去就一览无余了，杂乱不堪，毫无特色，靠在墙边的床上乱七八糟，屋里到处是碳酸饮料易拉罐。角落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整整齐齐地显示着一排排毫无意义的字母和公式。

“莱利……”威斯说道，话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幼龙们在哪儿？”莱利问道，他完全不想听威斯下面想说的话，“他们都还好吗？你找到安全屋了吗？”

“他们都很好，”威斯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他们躲在旧金山，与那个叫沃尔特的家伙待在一起。我已经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没有你的消息，他们哪儿都不准去。他们都很听话。现在要担心的是我们自己。”

“很好。”莱利高兴地点点头，然后穿过房间走到桌子旁边，弯下腰来看电脑屏幕。“我猜就是这里，对吧？”他嘟囔道，眼睛眯了起来，“我们今晚就去这里，没错吧？所有东西都弄到手了吗？”

“莱利，”威斯跟在他身后，“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兄弟？你知道这有多冒险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莱利没有搭理他，威斯皱着眉头伸出手去，把桌上的电脑一把合上。

莱利直起身来，转过头怒视着这个大胆的人。在角落的暗影里，他的眼睛猛地燃起了吓人的黄色怒火，空气也变得紧张起来，充满了变身之前那种无声的、旋涡般的能量。莱利的真身已经浮在他的身体表面，满是怒火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令人惊叹的是，威斯并没有退缩。

“你好好想一想，莱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毫不畏惧，语气严肃。“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可不是从塔龙那里偷一条幼龙回来。不是你走到一个小家伙面前，然后说，‘嘿，伙计，你的塔龙已经腐败透顶，如果你不赶紧离开，以后你就永远不会有自由了。’没那么简单。”他把一个指头按在电脑上，“这里可是圣乔治的地盘，遍地是圣乔治的士兵。一个失手，一个不小心，你就会成为他们某个人墙上的装饰品了。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兄弟。”威斯俯身向前，眼神炽烈，“没有你，整个地下组织就会完蛋。没有你，当塔龙来袭时，所有你从塔龙手里解救出来的孩子就会束手无策。他们毫无办法，莱利，该死的，你知道他们毫无办法的。你现在不关心他们了吗？你忍心看着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吗？”他猛地指着我，“就是这个遭天杀的小家伙让你神魂颠倒，完全昏了头吗？”

“喂！”我皱着眉头表示抗议，但是他们俩毫无反应。莱利握紧拳头，喘着粗气，仿佛要狠揍他一拳，或者是变回真身，将这个人焚为灰烬。威斯则继续怒目而视，下巴高高扬起，嘴巴固执地紧闭成一条直线。他们都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兄弟？”一段紧张的静默之后，威斯柔声问道，“我们之间斗什么呢？以前我们说好了不互相争斗的。”莱利没有回答。威斯几乎变成了哀求的语调，“莱利，你的计划是疯狂的。完全是自杀。你心里很明白，跟我一样明白。”

莱利的肩膀放松下来，一只手挠了挠黑色的乱发，紧张情绪消失了。“我明白，”他咆哮着说，“相信我，我都明白。自从离开新月湾，我就一直在告诉自己，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那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安珀就会独自去，然后死在那里！”莱利狠狠地说，终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真身盯着我，锐利的目光穿过房间盯着我。我打了一个寒战，目光无法挪开。“因为她不像我这样了解圣乔治，”他继续说道，“她不了解他们的手段，不了解如果他们发现我们之后会怎么做。我了解。所以我绝对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宁可自己溜进圣乔治的基地，把那个狗杂种救出来。”

我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充盈了我的血管。我体内的龙在回应莱利的龙，仿佛两条龙是一体的。

威斯用手抹了一把脸。“你们两个的脑子都坏了。”他摇着头嘟囔道，“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我的脑子好像也和你们一样不好使了。”他抱怨了一声，扑通一下坐到椅子里，然后打开了电脑，“好吧，既然你们都疯了，那就让我来给你们看看我们要对付的都是些什么。”

莱利转过头去，结束了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我知道我也应该过去看看威斯在做些什么。但是我仍然能感受到莱利火热的眼神，感受到我皮肤上来自另一条龙的轻抚。我必须离开他一会儿，好让我的头脑清醒一下，让血管里奔涌的火冷却下来。他们两个在聊着，于是我溜进了空间狭小、让人有一点恶心的洗手间，把门关上。

隔着木门，威斯和莱利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们都非常激动，很可能在聊任务。或者，从威斯的角度来说，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尝试，劝说莱利不要采取那样的行动。我坐在马桶上，把手插进头发里，把他们的声音变成一团不真切的背景噪声。

我知道威斯是对的。我知道我准备去做的这件事很愚蠢、很危险。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把所有的危险都考虑周全，完全是鲁莽行事。我的计划违背了所有我曾学过的常识，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疯狂。

圣乔治亘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宿敌，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让我们这个种族彻底灭绝。而我现在居然要进入他们的某个基地，把他们的一个战士救出来。偷偷溜进一个重装防御、人手齐备的基地，把一个不知关押在何处的囚犯解救出来，中途不被打成筛子才怪。

听起来很疯狂，也确实很疯狂。就如威斯所说，完全就是自杀。我不怪他，也不怪莱利，他们有理由犹豫踌躇，他们与此事毫无关系，没有理由去冒这个可能让大家都丢命的风险。他们害怕退缩是完全正常的。从内心来说，我也很害怕。

但我真的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走到洗手池边，准备往脸上泼些冷水。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停下了手。一个瘦削、绿眼睛的女孩从镜子里望着我，红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周围尽是灰尘。我一点都没有龙的那种气质。疲惫不堪，灰头土脸，与凡人没有区别。我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原始的东西，我就是自己看到的这个我。

难道这就是那天晚上他在断崖上犹豫不决的原因吗？就是在那晚，他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在那晚，他不再是加勒特，而成为我的敌人，一个圣乔治战士。

他本可以杀了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人形，毫无防备，何况那一刻我已经惊呆了，作不出任何反应。那个距离我完全躲不开子弹，而且在那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孤立无援，他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但是他没有。后来他还背叛了自己人，把我和莱利从莉莉丝手里救了出来。莉莉丝是我的导师，虐人成性，是塔龙最优秀的毒蛇杀手。那天晚上，莉莉丝原本是来杀莱利的，但是当我拒绝离开莱利回归塔龙的时候，她就想连我一起杀了。她几乎就要得手了。结果加勒特突然出现，把毒蛇赶走，我们才得以幸存。否则，莉莉丝肯定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然而，加勒特对我们施以援手后，自己却身陷囹圄。在圣乔治看来，帮助龙族就是背叛，结局就是死刑。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加勒特早就知道“秩序”将处决他，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来救我们。

为什么？

我曾跟踪他，希望能找到机会把他从那些人手中救出来，但是一直没有动手的机会。最后，莱利劝我说，暂时先撤，计划好下一步行动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到了这里。

我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把灰尘和脏污清洗干净。完事之后，我开始清理头上那堆鸟巢一般的乱发，皱着眉咬着牙扯动那些结，最后终于梳理清爽了。我背包里有一把梳子，还有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其他必需品，但是现在梳洗打扮恐怕太浪费时间了。而且，我打扮给谁看呢？威斯不喜欢我，莱利……莱利喜欢的是另一个我。

我身体里的龙开始骚动起来，让我的小腹一阵温热。我赶紧把这阵温热，还有我的龙打压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莱利，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事情的时候。希望莱利和威斯已经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计划，因为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绝不能把加勒特留给圣乔治处置。

我走出洗手间，莱利和威斯还在俯身看着电脑，低声讨论着，语速很快。莱利抬眼看我，遇上了我的眼神，我的脸一下变红了。威斯喊了一下他的名字，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上。

我走到他们身后，越过莱利的肩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空地图。整个环境似乎很荒凉，到处都是沙漠和平整的空地，但是在地图中央有一小组建筑物。四周都没有路，也没有其他建筑和标志性物体。

“加勒特就在这里，是吗？”我轻声问道。威斯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里，”他眯着眼睛说，“就是圣乔治的西分部，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这个苦差事可要感谢你。圣乔治可不会四处宣传自己在哪里——那些建筑物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地图上，也不会出现在旅游手册里。但是没错，在加利福尼亚想杀我们的那帮兔崽子很可能就回到了那里，你那个手染鲜血的男朋友应该也在那里。”他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我真想给他后脑勺一巴掌。

“真没想到离我们这么近，”莱利咕哝道，紧紧地盯着屏幕，一脸肃然，“就在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交界处。我得到东边更远的地方再去设几处安全屋了。”

“没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兄弟。”威斯冷静地说，往椅背上一靠，“塔龙老早就把大部分的生意都做到了美国。现在到处都有他们的势力。”

“他们以前在哪里发展？”

“英国，”莱利回答道，没有看我。“圣乔治的总部在伦敦，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他们很传统，不喜欢变化，因此他们的势力扩张得很缓慢。这就是为什么塔龙主要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活动——圣乔治在这些地方的势力还不够强大，或者是过去这些年不够强大。”他又向屏幕靠近了一点。“这是一个比较新的基地，”他说道，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小白点，“十年前还没有。”他的手指沿着建筑物四周划了一圈，一脸沉思，“这是围墙，这里可能是武器库、营房和食堂，还有军官宿舍……这个大楼应该是基地的总部。”他点击着屏幕，收紧了下巴，“他很可能在这里。”

“干得漂亮。”威斯嘟囔道，“这是守卫最森严的大楼。能不能再跟我讲一讲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如果是因为一条幼龙去犯险，我还能理解。我当然不乐意，但是肯定能理解。那种疯狂是你们的风格。”他继续瞪着莱利，还是没理我，好像我站在三米以外一样。我完全能感觉到你喷出来的怒火，我心里想。“但即使我们能把那个笨鸟弄出来，你们怎么能保证他不会跑回圣乔治，去告诉他们我们的藏身之地？怎么保证他不会在后面给我们来个透心凉？”

“他不会的，”我猛地插嘴，怒视着威斯，“我了解加勒特，他不是那样的人。”

威斯朝我不屑地哼了一声。“真的吗？”他拉长了调子说，“如果你真的了解那个笨鸟，那你告诉我，你花了多长时间才发现他是圣乔治的人？”

我脸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压根没有想过加勒特会是敌人。甚至在他拿着枪指着我的脑袋时，我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威斯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了解他。但实际情况呢，却是他一直在欺骗你。为了让你显形，他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任何你想听的事情。”

“他从莉莉丝手里救了我们——”

“他那是在杀一条成年龙，”威斯粗暴地说，“因为很明显这条龙威胁最大。等把她赶走后，他的队友还没有赶来支援，他为了活命就信口雌黄。他说的全是你想听的。”

“不是这么回事！”我想起那晚加勒特的表情，他看我时那种复杂深沉的情绪，既有悔恨，又有决绝，还有负疚。我不干了，他对我说，不想再杀戮了，不想再看到死亡了。我不会再追杀你们了。

威斯轻蔑地哼了一声。“美洲豹身上的斑点永远不会消失，”他带着一种近似疯狂的自信说道，“圣乔治永远不会停止对龙族的仇恨和屠杀，因为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会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我沉默地站在桌旁，看向莱利，希望他能施以援手。让我失望的是，他的嘴巴紧紧地闭着，脸色阴沉，牙关紧咬。我的心不断地下沉，皱着眉头对他说。

“你站在他那一边？”我质问他，他的眉毛立了起来。“你也认为我们之前都搞错了？你当时也在场啊，加勒特的话你都听到了啊。”

“小火龙，”莱利看了我一眼，既有厌烦，又有责备的意思，“是的，我当然和他站在一边，”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见识过圣乔治的手段，不仅在单独对他们的战斗中，而且在他们对我们整个种族的屠杀中，我都见识过。你知道我在和他们的战斗过程中丢了多少安全屋吗？你知道他们每年要杀掉多少条龙吗？不包括直接战斗中被杀死的毒蛇和蜥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见过他们屠杀幼龙，比你还小的幼龙。我曾亲眼见到一位狙击手惨无人道地杀死手无寸铁的孩子。他当时赶来见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公园，然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枪。我根本来不及过去救他。”莱利的眼睛又开始泛起金光，龙的真身隐隐浮现，满面怒气，咄咄逼人。“因此，没错，小火龙，我对拯救圣乔治的人完全不感冒。”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如果能找到一个让那些狗杂种去死的借口，我会十分乐意接受。而且你也不要以为你那个人打跑了莉莉丝，放我们一马，他就洁白无瑕了。他和其他人一样，手上沾满了我们龙族的血。”

我有些心虚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是我仍然扬起头，瞪视着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我坚定地说，“他救过我们的命，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他抱起双臂，我则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姿势，“你不一定要来，莱利。我自己能搞定。如果你真的以为——”

“小火龙，闭嘴。”莱利狠狠地说。我吓了一跳。他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他吼道，“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单独去对付圣乔治的。每一步路我都会和你一起去走，我会使出浑身解数保住我们的命，但你不要指望我会很乐意去做这件事。”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会补偿你，莱利，我保证。”

莱利叹了一口气，挠了挠他黑色的头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他说，“等这件事情都了了，我希望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毫不犹豫，不提条件。但首先，让我们先集中精力想想怎么度过下面的二十四小时。到这儿来。”他招呼我过去，“如果你准备和我一起潜入基地，那就得看看这个。你是准备好一起去的吧？我想，不会是让我一个人去吧？”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很不幸，我确实知道。”

我放松下来，低头去看屏幕，突然发现他紧挨着我，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屏幕的时候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还能闻到他身上皮衣的气味。威斯嘟嘟囔囔地轻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见鬼，一会儿是倒霉的。莱利发出了一声轻笑。

“真好，”他小声说道，低沉的嗓音就在我耳边响起，让我的皮肤一阵刺痛，“就像以前那样。”

[1]译者注：美国加利福尼亚东南部的沙漠。

蓝 柯 龙

十二年前

凌晨一时十八分

我从二楼窗户溜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我身后的办公大楼仍然一片漆黑，空无一人。我靠在水泥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搞定，”我对着手机说道，“炸药都放好了。现在只需要再确认一下大楼里确实没人，就可以引爆了。”

“明白，”手机那头回答道，“大楼里确认没人，只有楼外的保安。你准备好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你确定吗？”我低吼道，声音很严厉，“我必须确保都柏林的事不会重演。你确定里面没有平民了吗？”

“确定。大楼没问题。等待你的信号。”

“好吧，”我从墙边挪开，“我现在撤离办公楼。完成后我再报告。”

我放下手机，望着空荡荡的停车场，陷入了沉思。现在，我能很轻易地越过围栏，穿过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夜色中。这就是塔龙希望我做的，我得到的命令也是这样。这种事情我最擅长，所以他们才选我来完成这次任务——渗透进去，从里面偷出或者在里面埋下某些东西，然后离开。不能被人发现，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可能是塔龙派去执行渗透任务的最年轻的蜥蜴。最初派我去执行任务，是因为派出去的前一个蜥蜴一去不返。我的任务一直完成得很好，于是塔龙不断给我派更多的活儿，不管有多危险，不管是什么时间，也不管我个人有什么感受。我不知道这个公司怎么得罪了塔龙，我也不想知道。最好不要提问题，这样更简单。但是这次塔龙派我来执行的这项任务，我感觉应该做点别的事情。

我没有往外走，而是朝大楼前门走去。顺着墙边，我发现了我的目标，一个穿着蓝黑制服的胖子，坐在前门旁边的椅子上，银色的手电筒在皮带下晃荡。他双手抱在胸前，巨大的下巴耷拉在胸口，双眼紧闭。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站岗的时候怎么能睡觉，业余警察？你的老板会怎么说你？

我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朝保安甩过去。石头打中了他的前额，那人腾地一下惊坐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的双手一阵乱舞，四处张望。他看到了藏在暗处的我，猛地直起了身子。我咧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嘿！站在那别动！”

我笑出声来，转身就跑。保安在我身后趔趄着追来。跑过停车场时，我放慢了速度。不能跑得太快，免得他追不上来就不追了。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屏幕，拨了一串号码。身后，保安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说你呢！给我站住！我警告你……”

抱歉，人类。我跑到大楼外的铁丝网围栏下，奋力跃起，在围栏柱子上用手一撑，落到了外面。我一边快速离开，一边把手指放在最后一个按钮上面。我听到身后的保安跑到围栏边停下来。他并没有越过围栏。今晚你可能会比较难受，但至少你能活下来。惹恼了塔龙，这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摁下了按钮。

我身后一个巨大的火球骤然升腾。大楼轰然陷入火海，窗户炸飞，墙壁炸得粉碎，房顶被撕成碎片。我能感觉到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我的头发和衣服，但是我没有回头。我把手机塞进兜里，穿过街道，消失在夜色中。我身后不远处是熊熊燃烧的大楼，还有一个目瞪口呆傻看着的保安。

※※※

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回到宾馆房间，脱下黑色的工作服，迅速换上日常的衣服，然后开始浏览新闻。新闻画面里，办公大楼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周围聚满了人群和闪烁的灯光。电视新闻底部有一行字：“直播：神秘爆炸摧毁办公大楼”。我坐到床上，冷静地看着画面，听着电视里传出的记者的声音。

“……大约发生在今天凌晨一点左右，”这是记者的声音，画面转到屋顶之上的鸟瞰视角，屋顶也遭到极大破坏，到处是裂开的大洞，很快就坍塌成一片黑影。“幸运的是，所有员工都走了，但是我们刚得到消息，爆炸发生的时候，清洁工小组还在大楼里面。现在，救援小组已经赶到现场……”

不可能。我一拳打在腿上，恐惧和愤怒在身上燃烧。我跳起来，从床上抓起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浑身颤抖地立在那里。有人接听了。

“干得不错，特工。”那头的声音向我表示祝贺，“我们看到了新闻。塔龙肯定会——”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打断他的话，怒吼道，“大楼里应该是空无一人的！他们跟我保证过一切都没问题。里面应该没有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塔龙对信息进行了评估，然后决定按计划继续执行任务。”对方声音僵硬、呆板，“平民的死亡是……让人十分遗憾，但是必要的。”

“去你妈的！他们当时告诉我说大楼是空的。”

“你没有权力质疑塔龙的决定，特工，”声音变得恼怒起来，“你也不需要知道细节。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可以了。你按照塔龙的命令行事，今天的任务十分成功。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电话，心绪翻涌。我又坐到床上，盯着电视，看见救援人员和狗在冒着黑烟的废墟里四处寻找。一会儿，记者开始采访被我救下一条命的保安。他吹嘘着自己如何一路追赶爆炸嫌疑犯，跑过整栋大楼和停车场，把一场实力悬殊的奔跑描述成只差毫厘的抓捕。但是他对嫌犯的描述很准确——一个黑发的年轻白人男性，穿着一身黑衣。现在警察开始搜捕符合这个外貌特征的人了。当然，他们绝对找不到我。在他们的系统里，我是不存在的。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我就是一个鬼魂。等警察有本事接近这家宾馆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这个国家的另一端了。那个时候，我又回到了他们看不到的战场。

回到了塔龙。

我紧咬着牙关，真想不顾一切把电话摔在墙上，或者摔在电视机上，这样我就看不到自己所造成的这一场噩梦了。该死的。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但这是塔龙第一次直截了当地撒下弥天大谎。以前，要么是出现了突发情况，要么是沟通出现了问题，我误解了命令，或者是塔龙事后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但这次完全不一样。塔龙十分明确地向我保证，大楼是空的。如果不是的话，我绝不会摁下按钮。

这些他们都知道。

我感到一阵恶心，关掉电视，倒在床上，双手从上到下用力抹着脸。现在该怎么办？塔龙肯定还会继续欺骗下去，继续利用我，更多无辜的人会在这场战争中被误杀。我怎么还能再继续下去？

我似乎能听到导师那尖细、高亢的嗓音在脑袋里回荡，他在嘲笑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无辜的伤亡”，特工，他说道，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会死人，这就是战争本来的狰狞面目。几条人命，不应该让你感到如此不安。

但他们就是让我感到不安，非常不安。也许我是个怪胎，也许几个清洁工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而被杀，塔龙里的其他龙都不会在意，但是我在意。因为我的缘故，现在又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被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我抓起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短信。

不要再忧郁了，短信里说道。这是我导师，大蜥蜴本人。一如往常那样简短生硬，直截了当，但又总能找到办法来羞辱我。五分钟以后车会到楼下。你现在有一项新任务。

新任务？这么快？去你的，我这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呢。而且我也累了。不只是累，还恶心了，麻木了，怒了。不光是对我自己，也是对塔龙。我不想回去，我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喝个酩酊大醉，把新闻里看到的画面都从脑子里冲掉，或者是大摇大摆走进塔龙办公室，把里面某个人一脚踢出去，发泄下怒火，骂他个狗血淋头。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执行新任务。

但是我还能怎么做呢？

我机械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塔龙的话就是律令。一个年轻蜥蜴特工的想法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他们会派我去执行新的任务，一直不停地派，完全不管我的想法如何。但是我心里有种隐隐的不祥预感，再这么逼我、利用我、欺骗我，总有一天我会达到极限。在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始终隐匿着，让人生畏，但是不管怎么努力，这个念头都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叛逃。

加 勒 特

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我枕着双手躺在牢房的小床上，看着屋顶斑驳杂乱的裂缝。监狱里漆黑一片，阒然无声。唯一的亮光来自大厅尽头警卫室房门底下透出的灯光。整个牢房里只有我一个囚犯。几个小时前，有人给我送来最后的晚餐。“秩序”不会让犯人死前提出最后的遗愿，因此晚餐只是定量配给的食物和水而已。送晚餐的是一个冷着脸的战士，他朝我啐了口唾沫，骂我是“龙走狗”，然后把晚餐丢在地板上。我根本没有去碰，现在它们还躺在牢房门口。

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我的牢门就会被打开，两个士兵会走进来，宣布说时间到了。他们会给我戴上手铐，押送我走过训练场。然后，我会背靠着长长的砖墙站立，面对着慢慢升起的太阳。当然，肯定会有人来围观。“完美战士”因为背叛而被处决，必然会有一大群人来观看。也许整个基地的人都会来。不知道特里斯坦会不会来，还有马丁。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来。我并不希望他们来，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作为叛徒而度过的。到时候会有一队士兵站在那堵墙的前面，总共六人，都拿着上了膛的步枪。我会被带到墙边，会有人来给我蒙眼，我会表示拒绝。接下来，我就会独自站在那里，面对所有人。然后就开始倒计时。

预备……

瞄准……

开火！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倒不是害怕死亡，我早就准备好了去死，好多回了。在外执行任务时，不论是攻击龙的巢穴时，还是单独面对龙之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随时可能被杀死。战士战死，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有好几次，紧挨着我站着的士兵被一枪击中太阳穴，而我则幸免于难。这里面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我能活下来，部分是因为我身手好，但有的时候纯粹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以前，你能躲避死神，现在，你却知道死神将在何时降临，知道精准的时间。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过去，你可能战死沙场，如今，你却被五花大绑在那里，等待以前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战友来击毙你。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

离天亮还有五个半小时。

我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我的真心。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一次经历那个不是她死就是我亡的战斗，再一次站到那片海滩上，面对着我奉命去消灭的那条龙……我一定还是会选择放过她。

但没错，我也确实背叛了“秩序”，背叛了我所熟知的一切，选择站到了敌人那一边。我曾亲眼目睹战友在我眼前死去，有的被龙爪撕成碎片，有的被龙火烧成灰烬。我也曾亲眼目睹我的队友为了给其他人争取到一点优势，面对枪林弹雨奋不顾身，独自向前冲杀。我知道自己该死。我把我们最大的敌人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背叛了养育我的“秩序”战队，背叛了那些为大业而献身的兄弟。我也知道，我应该悔恨，应该感到难以忍受的愧疚，因为我背叛的是自己的家人。

但是，现在我躺在牢房里的小床上，离死刑只有几个小时，心里想的却只有她。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是否想起过我？是否在和她的族类逃离新月湾之后就把我抛在了脑后？这也没错，她没有任何理由想起我这个圣乔治的战士。她是自由的，跟自己的族类在一起。而我呢，是圣乔治的人，我们从古至今都是龙族的敌人。想起曾在我手中丧命的龙的数量如此之多，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安珀完全有理由恨我。这是我自己活该。

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时不时想起我来。现在，我的生命之钟在一点点走向尽头，我发现自己想得最多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不知道我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我知道，臆想只是浪费精力，后悔也无济于事，但我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心里想着如果以前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就好了。如果我知道现在的结局，我肯定会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很多事情我肯定也会做得不一样，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安珀走了。而几个小时之后，我将死去。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但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至少在我脑海中最后出现的是她的脸。

我希望你幸福，安珀，不管你身在何处。我希望……你能永远自由。

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安 珀

“醒一醒，小火龙。”莱利的声音轻柔低沉，他一碰我，我体内的龙身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凌晨两点了。还有十五分钟出发。”

我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努力不让睡意再次把我放倒。房间里很黑，只有一盏灯亮着，外面的天空黑黢黢的。之前我们三个把行动计划过了一遍之后，莱利劝我去休息一会儿。我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累到了极点，我的脑袋一贴上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行动计划。我立刻坐了起来，心开始怦怦乱跳。时间到了，要行动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把加勒特救出来。

“你最好把衣服换了。”莱利说道，朝着我放在床上的背包点了点头。他已经换好了。他脱掉了脏兮兮的牛仔裤和夹克里面的白色T恤衫。现在，他穿着一件紧贴在身上的黑衣，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戴着一双手套，腰带上别着几个弹夹。桌旁的威斯也是一身黑，头上戴着一顶滑雪帽。但是他看起来很阴沉，很害怕，仿佛特别不乐意做这件事情。莱利在床边俯视着我，好像完全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的心又莫名地怦然一动。

“抓紧，小火龙。”莱利催促道。我坐在床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们现在要完全按照计划行事。穿上你的忍者服，然后出发。”

“好。”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抓起角落里的背包，匆忙走进洗手间。我拉开背包拉链，在里面翻了一遍，找到那件衣服，扯了出来。

黑色的紧身衣裤光滑柔润，在我手中展开，好像一瓶墨水溅开。我抖了抖衣服，褶皱、折痕立刻消失了。这是导师送给我的礼物。那时我刚从基础训练课程“毕业”，准备接受真正的训练。这件衣服是专门为我定制的，我变回龙身之后，它不会像普通衣服那样破裂、撕碎。衣服使用了一种接近体温、可自由伸缩的纤维材质，在我变身时仿佛可以和我的皮肤融为一体，我变回来时仍然能穿在身上。因此，这恐怕是我最酷的一样东西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是毒蛇杀手的标准装备。毒蛇是塔龙最厉害、最臭名昭著的刺客，他们正是想把我培养成毒蛇。但是，只是因为塔龙的命令，就去追杀自己的族类，我做不到。塔龙的统治不容置疑，毒蛇的任务就是让那些对塔龙不忠的人永远闭上嘴巴，就像莱利这样的独兽。我做不到。但是塔龙不能接受不同的意见，于是我也成了独兽。这是我离开塔龙最主要的原因。我不希望自己变成像导师莉莉丝那样的毒蛇杀手，残忍无情，毫无仁慈之心，杀人不眨眼。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但这身衣服真是很好用。

我迅速穿上衣服。纤维吸附在皮肤上，融入身体里，那种感觉让我颤抖。真的，这件魔术一般的忍者服非常棒，但是它那种仿佛活物一样的感觉又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我穿上鞋子，把换下来的衣物塞进背包，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差点撞到门外的莱利。

他伸出手稳住我的身体，但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一脸怪相。我疑惑地皱起眉头。

“怎么啦？我身上有怪味吗？”

“没有，”他小声说，不敢看我的眼睛，“抱歉。跟你没关系，小火龙，而是……”他朝我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那件衣服。让我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你懂的。”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我像一个毒蛇杀手。”我说道，他点点头。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离开塔龙这么长时间的话，你最害怕见到的东西就是这身衣服。因为这意味着你要么拼死一战，要么赶紧逃命。”

“我现在也是独兽了，莱利。”

“我知道。”他伸出手，在我脖子上轻抚了一下。他的手指扫过我肌肤的时候，一阵火热从那里传遍我全身。莱利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你在我们这一边，我真的很高兴，小火龙。”他说道，声音低柔。“真的，这样就不用哪天在路上碰到身为毒蛇的你，与你为敌，那会要了我的命。”他嘴角轻扬，微微一笑，“你能认识到塔龙的真面目，能离开塔龙，我不知道有多安心。”

我咽了下口水，全身一阵温热，体内的龙仿佛要冲破人类脆弱的外壳，浮现出真身。毒蛇衣开始变紧，牢牢地贴在我的皮肤上，仿佛我什么都没有穿一样。我突然想，我可以变身啊。就在这小小的宾馆房间里。我能有什么损失？除了莱利和威斯，其他人都看不到我。而且，如果我变身了，莱利可能也会变。我希望他能变一次。我想看到他的真身，另一个他，那条呼唤我体内真身的龙，那条用金色眼睛凝视我的龙。

那条叫蓝柯龙的龙。

冷静下来，安珀。我做了个深呼吸，让五脏六腑冷却下来，压住在我体内游走的那团火。然后，我努力朝他笑了笑。“是的，好吧，我估计你都不知道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我轻快地说。

“没关系。”莱利放下手，后退了一步，仿佛不敢再碰我一下。也或者是，如果他继续抚摸我，一条巨大的蓝龙就会有如爆炸一般突然在房间里现身。“但是如果我们能活下来，那你就欠我一个人情，小火龙。一个大人情。”他瞄了威斯一眼。威斯脸色凝重，正在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大家都准备好了？一出此门，以后就别想回头了。威斯？”

“滚蛋，”他阴着脸回答，“好像我还有得选似的。如果你被圣乔治干掉了，别指望我下半辈子会帮你照看那二十几个该死的龙崽子。”

莱利装作没听见，“我们分头出发。等到离基地还有几英里的时候，我们步行过去。威斯，到多近的距离你才能捕捉到他们的信号？”

“得特别近才行，”威斯小声说，“但是应该不难捕捉，因为这方圆几百里只有他们在往外发射信号。关键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如果需要靠得很近，千万别开车。在沙漠里，汽车的大灯太显眼，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被他们发现。”

“哦，是吗？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那就怪我咯？”威斯怒气冲冲地拉上背包拉链。“我就是个蠢货，我现在肯定还想着，在我们屋顶上架一个巨型霓虹灯，上面大大地写着‘我们在这儿呢，快打死我们吧’。”

莱利翻了翻眼，没有接话。“预计抵达圣乔治基地的时间为三点整。在里面完事后，我们在集合点碰头，然后一起撤退。安珀……”他回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和我一组。出发。”

※※※

通往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交界处的公路寂静空旷。穿过莫哈维沙漠的漫长路途上，很少见到其他的车辆。头顶上，月亮仿佛一只半闭着的眼睛，睡眼蒙眬地望着我们，旁边是数不清的星星，一直延伸到夜空深处。在远离城市喧嚣和文明的沙漠之中，天空在呼唤我。我真想现在就变回龙身，跳下摩托，遨游在空旷的天宇下。我突然变得有些烦闷，赶忙把这些诱人的念头都抛到脑后，希望体内的龙能平静下来。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将潜入戒备森严、守卫众多的圣乔治基地，而这个基地的任务就是把我们这个种族彻底灭绝。比起半夜在沙漠的热浪中飞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加勒特，希望你一切安好。坚持住，我们来了。

我肚子里仿佛有一千条小蛇在蠕动，我使劲深呼吸，想让它们平息下来。我们去救他的时候，他还在吗？他还活着吗？我们费尽心力找到他之后，他会说什么？半夜的圣乔治基地突然冒出一条龙来，这恐怕不是常有的事。加勒特看到我会高兴吗？他会接受来自一条龙的帮助吗？毕竟，他曾接受的训练就是怎么屠杀龙族。

或者，他会不会觉得龙族仍然是自己的敌人，必须消灭的敌人，于是转头把整个基地都叫醒？那晚在海滩我差点被自己的导师杀死，但那已经是好几天前了。是加勒特救了我们，但他同时也是圣乔治的战士。塔龙的教义里说，圣乔治的人不可理喻，不会妥协，对敌人不会有仁慈之心。现在，加勒特已经回到了自己人中间。万一他们又让他回心转意了呢？万一他现在又觉得自己错了呢？觉得龙族是敌人，下次碰到就应该在他们的脑后来上一枪呢？

加勒特不会这样的，我告诉自己。他和其他人不同，他知道我们不是怪物，而且他……他答应过我不再屠龙，他不会再来追杀我们了，他说过。

我就是相信他。我相信加勒特会信守承诺，我相信那个帮助我们打退莉莉丝、放我们一马的战士和我在夏天里认识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没有什么两样。我教他冲浪，跟他一起玩纸牌游戏，他的笑能让我的心乱成一团麻。他在海里吻我，让我所有的感官都仿佛活了过来，让我感觉自己既不是龙也不是人，而是一种奇怪的、轻盈的生物。那个人绝不是圣乔治的战士，绝不是只会心狠手辣屠杀龙族的冷血杀手，绝不是。加勒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个大男孩，有的时候和我一样搞不清状况，有许多疑惑。我在断崖上曾短暂地遇见过那个战士，当时他拿枪对着我的头，眼神严肃、冰冷，但即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扣动扳机。

现在他会扣动扳机吗？

我叹了一口气，把脸贴在莱利背上，试图让转个不停的脑子停下来。先把加勒特救出来再说。这是当前最大的事，是我现在必须考虑的事。等我们解决了圣乔治的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再来处理其他事。

莱利突然来了个左转弯，开下高速公路，朝沙漠深处开去。我惊醒过来，紧紧搂着他的腰。我们在岩石和仙人掌中急速前行，威斯的小货车在前面引路。蓦地，莱利关闭了车灯，小货车也是。我们在黑暗中前行，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亮前面的路。最后，小货车放慢速度，在一座低矮的沙丘后停下来，激起一片翻腾的沙尘。莱利来了个急转弯，在小货车旁慢慢停下，然后熄掉引擎。

我直起身来，心剧烈地跳着。沙漠里那种绝对的寂静仿佛玻璃罩子一样覆盖在我们头上。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和摩托车轻微的吱呀声，我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感觉让人恐惧，我身体里的龙也开始躁动不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我想起在大盆地[1]的学校。我和哥哥出生之后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主要是学习怎样扮演人类。学校四周都是沙漠，头顶是广阔的天空，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可以一动不动地在屋外站上好几个小时，炽热的太阳烤着你，然后在无穷无尽、无所不在的寂静中，你的耳朵会开始一阵阵地发痛。那时候，我特别讨厌那种寂静。有的时候，我感觉寂静仿佛要偷走我的声音。如果太长时间不弄出点响声，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会变成身边的沙漠一样，寂静无声，了无生气。丹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闲不住。

丹特。我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我从摩托车上爬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他。事情得一件件来处理。

“还是决定要干吗，小火龙？”莱利轻声道，把我从郁闷的沉思中惊醒过来。我定了定神，点点头，然后心又开始痛了起来。莱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指向沙漠深处，黑暗中一片灯光仿佛在朝我们眨着眼睛。

“那里就是基地。”他平静地说，我望向那片我们将要前往的灯火。加勒特就在那些墙的后面，如果运气好的话，在圣乔治的人发现我们之前，我们就能找到他，然后带他离开那里。“大概还有两英里，”莱利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的车不能再往前开了，会被他们发现的。要想成功，必须悄无声息。我们从这里走过去。”

威斯轻手轻脚地从小货车里下来，滑雪帽低低地压在头上。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车后，把后备厢打开。莱利和他一起，从后座底下拽出一个黑色的露营包来。莱利神态自若地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插到自己的皮带上，动作驾轻就熟。看着这一切，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咽了下口水。“莱利？”我壮着胆子说，感到既害怕，又生气。“跟我说实话，”我说道，他转过眼来看着我，“千万不要以为我是要打退堂鼓，不过……这次行动究竟有多危险？”

威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好吧，现在她倒关心起来了。都已经到他妈的圣乔治的门口了。”

莱利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小火龙，如果说这真的完全是一次自杀式的行动，我是不会同意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惊讶地眨着眼睛，他疲惫地笑了笑，“威斯满嘴都是危险和厄运，但是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进去的时候，整个基地的人都在睡觉。这个分部的位置特别偏僻，而且隐蔽得很好。他们用这种办法来阻止不速之客，因此安保力量肯定不强。如果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还需要多少警卫和巡逻人员呢？而且，两条龙潜入圣乔治基地这种事，可不常见。”

“但是，”他见我有些放松，接着说道，“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危险。这种类型的任务通常有两种结局：要么一帆风顺，要么壮烈牺牲。幸运的话，我们能悄无声息潜进去，找到我们的目标，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这是最好的情况。我想你应该能想象得出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样的。那么，讲了这么多了……”他递给我一把枪，“开过枪吗？”

我麻木地摇摇头。我以前拿过枪，一次是在莉莉丝训练我的时候，另一次是夺过一把对准我的格洛克手枪，但是我从来没有开过枪，更没有拿枪瞄准过活物。

莱利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们被逼得要朝别人开枪，那任务基本无药可救了，我们就得尽快撤离了。”他拿起那把枪，“这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不过如果任务真的出了岔子，那你还是得有点防身之物才行。爪子和牙齿都好使，但必须近距离才管用。对方如果拿着M-16朝你开火，那可就不好办了。”

“我以前没有开过枪，莱利。我都不知道自己敢不敢……朝人开枪。可能真的不敢。我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

莱利勉强笑了笑，撇了撇嘴。“我知道，但是这关必须过，小火龙。”他直言不讳，“我们现在已经不属于塔龙了，但是圣乔治可不管这个。对他们来说，所有的龙都一样。不管是独兽、幼龙，还是毒蛇杀手，不管你是哪个派别、奉行哪种理念，在他们那里都没有任何区别，一律格杀勿论。”他放低了枪，眼神里充满愤懑，“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而且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止一个。我们不仅要时刻警惕圣乔治——塔龙也在身后追踪着我们。你们心里都要明白，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两线作战。”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莱利如此愤恨。不过，自从我们离开新月湾，他似乎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变得更加严肃，更有掌控力了，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神气活现、自高自大、肆无忌惮的独兽，不再是那个在我心目中笼罩着神秘光环、单枪匹马的独兽。他是整个独兽地下组织的领袖，不知道有多少条龙、多少人仰仗着他。我甚至怀疑，我在新月湾遇到的那条龙只是一场个人秀，一个假面具，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设计出来的完美形象。但是我又怀疑，我现在看到的这个莱利也不是真实的莱利。

莱利见我默然不语，疲惫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抱歉，小火龙。我性子急了点。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指望你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今晚不指望。”他叹了一口气，把头发往后一抹。“我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你懂吗？不仅是塔龙，还有圣乔治。我有好多朋友、幼龙都在他们手里丢了命。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推着一块大石头，上一个永无尽头的陡坡。哪怕是一小会儿的松懈，那块石头就可能滚回来，把我碾碎，”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总有一天，它肯定会滚回来把我们碾碎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着我，“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对抗塔龙，你就必须想方设法活下去。总有一天，你必须开枪杀人，喷射龙火，或是把他们撕成碎片。没错，很恶心，很乱，很不公平。但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小火龙。这就是你现在生活的世界。”他再次把枪递给我，“除非你现在退出。”

我咽了下口水。“绝不，”我伸手握住那坚硬的金属把手，说道，“我绝不会退出。”莱利又扔给我一个枪套，我把枪套背上，感觉到枪很沉，冰冷又毫无生气地顶着我的肋骨。真希望我永远不用开枪。

“好吧，”莱利关上车门，朝远处的基地望去。我看到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我想我们基本准备就绪。记住……”他用坚定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要听从我的命令。如果我要你做什么事，就不要提任何问题，也不要思考。执行即可，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莱利看了威斯一眼。威斯用一种沉重的眼神回看他，带着一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的表情。莱利说道：“我们出发了。如果听到我说那个词，赶紧撤离，千万不要回头。祝我们好运吧。”

“好运？”威斯摇着头说，“你们需要的不是好运，而是他妈的奇迹。”

带着这句鼓舞人心的祝福，我们开始穿越沙漠。

[1]译者注：美国西部科迪勒拉山系中的高原性内陆盆地。

莱 利

还有一英里抵达地狱之门。

我把这个念头撇到一边，带着安珀在沙漠中穿行，离前头那片闪着不祥之光的灯火越来越近。现在，恐惧和犹豫都很危险。这次疯狂的拯救行动已经箭在弦上，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思考怎样才能安然无恙地潜入进去，然后全身而退。以前我是蜥蜴的时候，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从不提问，从不深思我要去做的事情。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可以了。

当然，就是从我开始提问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跟着塔龙干了。

安珀走在我身后，穿着黑色的毒蛇服，悄无声息，仿佛影子一样掠过沙地。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跟蜥蜴没有两样，行动优雅，充满自信，毫不费力。莉莉丝是个好导师。她没有教给安珀的只有两样东西，那就是毒蛇的残忍和对杀戮的冷漠——毒蛇正是因此而闻名，也因此让人闻风丧胆。对此我感到欣慰，但同时也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长久。尤其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有太多生死攸关的事情，太多人希望我们死，太多人我们希望去保护。终有一天，安珀会杀人，然后她就得作出选择，选择自己未来要成为怎样的一条龙或一个人。我现在只希望她的变化不会太剧烈。

“你们离围墙还有大概两百米。”威斯的声音在我耳机里响起。这是我从洛杉矶弄来的通信装备。“目前还看不到任何摄像装置，但还是要小心。”

“收到。”

我们到了外层围墙边，那里没有什么重型装备或不同寻常之处，只有一圈铁丝网围栏。围栏每隔三十英尺左右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私人产业”“非请莫入，违者必究”之类的话。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围栏里是一个火力强大的军事基地。圣乔治和塔龙一样，擅长“大隐隐于市”的手段，这在美国尤其管用。美国政府并不喜欢私人武装，所有组织的基地通常都非常偏僻，而且常常会有很多障眼法，让那些不愿看到大规模武装分子出现在美国土地上的人找不到任何线索。

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好消息。这个基地恰恰希望以此为掩护，认为一般人很难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所以围栏附近没有人巡逻。不利之处是，如果他们朝我们开枪的话，也没人能听得到。

安珀蹲在我旁边，透过围栏往里面张望。我们准备从北面接近基地，迂回过程中始终和围栏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我看到里面的建筑群离围栏大约还有三百米。这几百米的空间一片漆黑，但同时也特别平坦开阔，让人心生畏惧。

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拿出钢丝钳，悄声无息、有条不紊地开始剪铁丝网。奇怪的是，干着这个熟悉的活儿的时候，我的紧张情绪慢慢平息下来。这种事情我干过多少回了？安珀紧跟着我，她的肩膀时不时碰到我的肩膀，让我的脉搏加快跳动。但是我没有停顿，很快就剪出一个足够我们溜进去的空隙。

“跟紧我，”我一边轻声说，一边收起钳子，“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有任何动作。”

她点点头。我俯身把剪断的铁丝网拉起来，示意她过去，然后跟在她身后钻了过去。钻过去的时候，铁丝网轻轻地发出一声金属的滑音，我脊背一阵发凉，仿佛铁丝网滑在我的心脏上。

好吧，终于进来了，我们站在圣乔治的地盘上了。我保持蹲伏的姿势，警惕地扫视整个基地，心里暗暗记住建筑物、灯光和影子的长度。安珀在我身边耐心候着，一动不动，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我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恐惧的情绪，只有顽强的决心和排除万难达成目标的意志，于是我也努力把心里冒出来的那点恐惧和虚荣压制下去。

“我们进来了。”我轻声告诉威斯。

“好的，”我能想象得出，威斯正在那头疯狂地敲击着键盘，“稍等，我正在搜他们的安全系统……找到了。”接下来又是一阵静默。安珀和我在围栏边趴着，警惕地四处张望。“好了，”威斯终于说道，“看起来只有指挥中心和武器库装了摄像头。所以你们得先进到里面去，我才能告诉你们怎么走。”

“收到，”我轻声回答，“进到里面就告诉你。现在我下线了。”

我们弯着身子，快步穿过空地，朝建筑群跑去，尽可能躲在最黑暗的地方。现在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整个基地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在沉睡，可能再过几小时就会起床。我远远看见围栏大门处有几个守卫，除此之外，整个空地都没有人。

“真安静。”安珀轻声说。我们蹲在一辆悍马后面，离最近的建筑群大约还有一百米。“和你说的一样。这是件好事，对吗？”

“是的，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朝最大的建筑物点了点头，前面还有一片低矮的建筑。“如果你现在觉得不刺激的话，到里面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一声警报，整个基地都会倾巢出动，就好像你往蚂蚁窝里面插进一根棍子那样。所以动作一定不能大，小火龙。我们的任务才刚开始呢。”

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但仍然点了点头。我们继续前行，一言不发，随时留意潜藏的危险和可能突然冒出来的巡逻兵。整个基地很安静，但我保持着高度警惕。安珀可能会感觉这就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一样，但我明白突变往往发生在一瞬间。局面一旦突变，我们就基本没有任何机会活着撤离这里。

我们靠着外墙潜行，慢慢走向离我们最近的建筑物。就在这时，面前的一扇门突然打开。我差点脱口骂出声来，赶忙扑到角落后面，紧紧贴在墙上。安珀紧随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我极力控制住体内龙身的怒火。两个人走到台阶下停住，用低沉、粗鲁的声音聊起了天。

“厨房里的活真他妈难干！”一个人郁闷地吼道，“但还是得抓紧干完。你去看行刑吗？”

“不知道啊。”另一个人回答道。我感到安珀的身体绷紧了。“感觉……有些不对劲，你知道吗？我在南美突袭行动中见过他，自个儿就冲他妈的一条成年龙杀过去了。这孩子啥都不怕。”

“他是一个龙走狗，”这个人的声音尖酸刻薄，“你没有听见他在审判时说的话吗？我都等不及了，应该赶紧把他干掉。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要说他就是活该。”

他们一边争吵，一边走远了，声音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们走了之后，我轻吁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然后看了一眼安珀。

她脸色苍白，恐惧和愤怒交织在脸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宝石一般的光，看样子仿佛想立刻变回龙身，然后把那两个士兵撕成碎片。我感觉到她浑身发抖，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我靠上前去。“放轻松，小火龙，”我对她耳语道。我体内的龙又开始往外猛冲，我极力压制住他，“我们到这里就是来救他的。他现在还没死。”

虽然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信息，但是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处决那个士兵，很可能天一放亮就动手，我还是有些着急。我倒不是关心他的死活——如果圣乔治的狗杂种再死一个，我只会开心不已——只是这样一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如果我们要救他，就只能是现在了。但是，安珀的反应让我怒火中烧。为什么她对这个小子这么关心？他不过是人类，而且还是圣乔治的人。我想起她看他的样子，与他跳舞的样子，然后更加生气了。安珀是一条龙，她怎么能和人类搅和在一起？等我们把那个狗杂种救出来，撤到离圣乔治基地足够远的地方，等我能正常呼吸，我一定要让她看看当一条龙意味着什么。

安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栋楼，贴着墙，顺着暗处，一点点朝着位于建筑群中央位置的两层大楼摸去。我们当然不会跑到灯火通明的前门去，而是一直顺着后墙向前走，直到找到一扇狭小的金属门。

安珀准备冲上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了指台阶上方安装的摄像头。我们退到暗处，然后我对着耳麦说：“威斯，我们在大楼后门。没有守卫，但是上面有一个摄像头，恐怕得有房卡才能进。”

“等一下。”威斯简短地说，安珀和我贴在墙边，等待他的回音。“我看看，”几秒之后他轻声说，“给我一分钟，我试试能不能把它关了。”

耳边他的话音还未落，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一个人，穿着普通衣物，他的黑发几乎擦到我们身上。他吃了一惊，猛地跳开。那一瞬间，我们三人惊愕地面面相觑。然后，他的肌肉收紧，张开嘴准备呼喊。

这时我眼前掠过一个黑影，安珀已经跃起，一掌击在那人耳下。那人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然后脸朝下倒在沙地上，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已散架。

我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安珀也瞪大眼睛，盯着已经倒地的士兵，仿佛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我的手臂在颤抖，血管里奔涌着肾上腺素。这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动作，那个士兵就已经倒地。而我的反应速度并不慢。

“小火龙，”我喘息着说，她看着我，明显吓坏了，“你那一下子……真厉害。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知道，”她从那人身旁退开几步，好像害怕自己又会不受控制地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刚才……看到他，于是就……”她摇着头，眼神黯淡下来，“我完全记不起刚才做了什么。”

这是莉莉丝的训练成果。毒蛇教给学员的就是这个——怎么快，怎么又狠又快，怎么不假思索地发起攻击。发现危险，就立刻出手解决，而且要一击即中。

“莱利？”威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又警觉又担忧，“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定了定神。“没事。”我告诉他，朝那个倒地的士兵走去。安珀肯定已经让他闭上了嘴，但我们还是得想想怎么处置他。他一旦醒过来，就会给整个基地发出警告，绝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小问题，已经解决了，”我继续说，单膝跪在那个人身边，手伸到自己皮带旁边的一个盒子里，“房门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你要干什么，莱利？”安珀突然问我，绿色的眼睛警觉地看着我，“你……你是准备杀了他，是吗？”

我摇摇头，给她看了看我从腰带盒子里拿出来的塑料拉链扣。这真是有点滑稽。如果安珀已经成长为一个标准的毒蛇，这个人恐怕早就死了。但我绝不会在他处于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扭断他的脖子或切开他的喉咙。虽然我恨这些王八蛋，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很高兴地喷出火来，把他们烧成灰烬，但我不是杀手。我和他们不一样。

威斯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再次响起。“我能把门打开。”与此同时，我们把那个士兵的手背到他身后，然后用拉链扣绑在一起。“但是如果我把摄像头黑掉，他们肯定会起疑心。所以我最多可以给你们制造一个三十秒钟的延迟画面。在图像信号恢复正常之前，你们必须进到里面去。能做到吗？”

我从腰带上拿出一卷强力胶带封住那人的嘴，然后把他扛到肩上。他仿佛一袋土豆一样挂在我肩头，一袋分量很沉、肌肉发达的土豆。“来吧，”我咕哝道，摇晃着朝刚才躲藏过的一个大垃圾桶走去，“不过得先给我十五秒。安珀，把盖子打开，好吗？”

她赶紧跑到垃圾桶旁，打开盖子，桶里立刻散发出一股牛奶馊掉、食物腐烂的气味。我把那人甩进那一堆垃圾袋中间，合上盖子，心里一阵快意。

我们躲到台阶下的暗处，望着门和上方的摄像头。“等我一会儿。”威斯小声说道。我用指头轻轻敲着膝盖，感觉特别不安全。另一个士兵随时可能从拐角处冒出来。上一次算我们走运，但是再来一次就不可能了。“好了，”威斯终于说，“十秒之后，摄像头会停止工作，门也会打开。几乎同时发生，你们的动作必须快。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回答道，感觉安珀在身边也紧张了起来。

“那么……出发！现在！”

我冲上前去，跨过台阶，不敢去看头顶俯视着我们的摄像头那没有灵魂的黑色眼睛。我的指头抓住门把手那一刻，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声，卡槽上方的灯变绿了。我一把拉开门，招呼安珀进去，然后迅速闪进门内。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我听来，这声音仿佛在前方灯火通明的长长走廊里不停回荡。

我们进入了圣乔治的指挥中心。

现在，好戏开始了。

安 珀

也许我应该感到恐惧。

我很紧张。身处圣乔治大楼里，周围全是屠龙战士。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会不假思索把我杀掉。而我们呢，还要先找到加勒特，然后想办法带着他潜逃出去，不能被人发现。还有刚才那个士兵……我的脑子现在还在嗡嗡作响，双手还在紧张地颤抖。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才刚看到他，然后……嘭，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还会做出那样的事吗？如果有必要，我还能做出那样的事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导师说我会成为一个最优秀的毒蛇杀手吗？

我把这些念头抛到一边。集中注意力，安珀。先找到加勒特。这是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

“现在怎么走？”我轻声问莱利。

他紧贴着墙，悄声对耳麦说道：“威斯，我们进来了。”莱利听着对方说了些什么。几秒钟后，他终于点头道，“明白。”他轻轻说道，“现在往那边走。”

“他找到加勒特了吗？”我问道。

“没有，”莱利回答让我的心一沉，“但是他已经侵入了安全系统，他说地下有一层是监狱。如果你这个人类朋友几小时之后就要送去枪决，那么他应该就在那里。”莱利警觉地看了一眼走廊。“这里肯定有守卫在巡逻。小心一点。”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开始穿过走廊。现在这个时间点，这里空空荡荡的，但是灯火通明得让人不安。走廊两旁是一个个房间，大多数都关着门。但是，也有几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是典型的办公室布局，都是桌子和电脑。不知道圣乔治的士兵和军官不屠龙的时候都干些什么。很难想象他们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收发电子邮件，或者和朋友在社交软件上聊天。

我又走过一间办公室的门，眼角突然闪过一道红的微光。我脖子上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我停在门口，偷偷往里面看去。灯光很暗，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状况。这里和其他办公室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标准的摆设：办公椅，金属文件柜，屋子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没有什么怪异之处或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我看到了微光的来源。我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我仿佛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胆汁涌向喉咙，嘴里一阵苦涩。我呆立在那里，无法挪开眼睛，除了盯着房间深处那个东西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桌子上方的墙上，几乎一整面墙上，挂着一张红色小龙的皮。我还分辨得出那长长的、优雅的脖子，肚子那里的鳞片颜色较浅，弯曲的黑色爪子还在脚上。全身的鳞片是深红色的，比我的颜色更深，近于锈红色，从背上到尾巴上还有细细的条纹。从体形看，这条龙死的时候还是条幼龙，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可能更小一些。这块没有生气的龙皮也曾一度和我一样，是一条活生生的龙。但是现在……现在却成了别人挂在办公室里的装饰品。

我可能发出了类似哽咽或窒息的声音。莱利立刻出现在我身边，一把拉开我。“妈的，”我听见他低吼了一声，把我从门旁拽开，“别看，小火龙。别看。到这儿来。”

我颤抖不已。莱利把我拖到走廊上，紧紧把我抱在他的胸口。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使劲把眼睛闭上，但我根本无法忘记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它已经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我仍然看得见那张无力、空洞地挂在墙上的龙皮。我知道，以后我肯定还会再梦见它。

莱利的双臂环抱着我。这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块盾牌，这个屠杀幼龙然后把龙皮挂在墙上的世界。“你还好吗？”他头紧靠着我的头，在我耳边问。我一点都不好，但是我点点头，头还埋在他胸口。他呼出一口气。“该死的圣乔治，”他轻声说道，声音也有些哽咽，“该死的刽子手。都该下地狱。”

“我……没事了。”我低声说道，尽管我特别特别难受。好像是刚看了一个恐怖电影，看见某个人的人皮钉在杀手房间的墙上。我很想知道，他们杀死其他那些龙，把皮剥下来之后，会怎么处理，但很快我就不敢想下去了。“没事了，”我挣扎了一下，但是他仍然紧紧抱着我，“莱利，我没事了。那……”

迷宫一般的走廊某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们吃了一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声音越来越大。莱利跳起来，轻声骂了一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疯了一样四处张望，寻找着藏身之处。但是除了身后开着的那扇门以外，我们无处可躲。

“对不起，小火龙。”莱利用嘴型说道，然后把我拉进了挂着龙皮的房间。我咬着嘴唇，感觉那条被杀害的幼龙的灵魂还在房间里游荡，仿佛抬起头来就能看到一个苍白、浑身是血的身影，在墙上一脸怨恨地望着我们。

我们挤进文件柜旁的角落里，屏住呼吸。脚步声朝房间走来。我把脸埋在莱利的手臂上，咬紧牙关，不敢看前面墙上那个可怕的死神的象征物。

脚步声走过房间，没有停留，沿着走廊一直走了下去。莱利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寂静重新降临，才带着我往房间外走去。我始终低着头，眼睛半闭着，直到走出房间。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那条幼龙的存在。

“该死的圣乔治，”莱利再次咒骂道，他和我一样感到恶心，“卑鄙，刽子手……啊，我也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场景，小火龙。”他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坚定而温暖。“你确定还要继续下去吗？”他问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是继续去找那个人，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皱着眉头，退后一步，看着他。他脸色阴沉地看着我。“这就是圣乔治的真面目，安珀，”他说道，仿佛在威胁我，“这就是他们干的事情，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他冲我身后的房间点点头。“你知道你现在要去救的这个战士，曾多少次地盯着墙上的那张龙皮而无动于衷？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张皮，一个战利品，而不是和每个人一样有思想、有恐惧、有梦想的生物。”他眯起了眼睛，“对他们来说，我们不是人，小火龙。他们只是把我们当怪物来看待。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个，但是你的那个人类朋友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他的想法和他们都一样。他看你，就好像是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张龙皮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脑子里回忆起那张龙皮的样子，它被按照生前的样子钉在墙上。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的决心动摇了。我是不是错了？人真的能改变自己的世界观吗？加勒特在圣乔治长大。在这里，这些代表着屠戮和谋杀的东西是挂在办公室里的装饰，被看作是光荣的战利品，就好像雄鹿头、老虎皮一样。因为对圣乔治来说，我们就是怪物，是动物。如果加勒特还是这样的想法，怎么办？

但如果他改变了呢？

我艰难地吞了下口水。不管加勒特是怎样的想法，我都不能丢下他。如果今晚不能把他救出来，他会死的。即便他把我当作怪物来看待，我现在也不能抛弃他。

“不，”我对莱利说道，不再去看那间办公室和里面挂着的恐怖战利品，“我们不能停。继续找。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莱利摇了摇头。“你这个白痴死脑筋，”他嘟囔着，嘴角却轻轻扬起，“好吧，继续走。威斯，你还在吗？”过了一会儿，莱利翻了翻眼睛，“是的，她说的。当然不会，你第一天认识她吗？我们离楼梯还有多远？”

我们又蹑手蹑脚地走过几个走廊。我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两旁阴暗的办公室。最后，我们走到一扇敞开着的门前，里面是楼梯。莱利停了下来，说里面有个摄像头，我们得等威斯把它关掉。威斯一得手，我箭一般冲进门去，冲下水泥楼梯。莱利紧跟在我后面。楼梯不长，拐过一个弯，我们就到了另一扇金属门前。推开门，我们又到了另一个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孤零零的，没有人看守，没有摄像头，周围也没有人。但是在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莱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们都停了下来。

“收到。”莱利轻声说，我知道他是在和威斯说话。然后他转头看着我，表情严肃。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加勒特不在里面吗？”

“不，他在里面，小火龙。”莱利说道，声音和表情一样严肃。“威斯从安全系统的图像里确认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冲那扇门点点头，“那是一间警卫室。要进入到里面的牢房，就必须经过它。问题是，警卫室里肯定是有警卫的。”

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有多少警卫？”我问道。

“两个，”他的表情阴郁，“都全副武装。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来。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够快，否则就不能放倒他们，他们就会拉响警报。你能不能把刚才那套忍者毒蛇的招数再使出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打开那扇门之后，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找到加勒特。虽然我体内这些被唤醒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害怕。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远离那些全副武装的人类，远离那挂在墙上的死龙。我们离那个战士已经很近了，他能否活命只能完全靠我们了。现在，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我。

我看了莱利一眼，点点头，“我准备好了，上吧。”

加 勒 特

离天亮只有一百二十分钟了。

等待死亡的过程很煎熬。一会儿，你希望时间能更长一些，过一会儿，你又觉得时间怎么这么漫长。你肯定是睡不着的。做其他事情也不行。你的脑子不停地折磨着你，满是问题、回忆和假如。最后你实在受不了了，就希望他们能帮你一个忙，把你打晕算了，醒来就去受死。也许懦夫才会这么做，但是我不希望自己一副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的样子出现在刑场上。我不会求饶，也不会哭，更不会祈求宽恕。如果这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我希望能体面地度过，脚踏实地，头颅高昂。圣乔治战士的想法都很简单。

我躺在小床上，无法入眠，无法停止脑袋里无情的倒计时。突然，我的神经感到一阵刺痛，不由得屏住呼吸。很轻微，但我马上就想起了这种感觉。以前我执行任务准备踹开目标房门的时候，我怀疑前面有埋伏而我们正要走进去的时候，我都有过这种感觉。这是战士的直觉，我知道马上就会出事。

我小心翼翼地挪下床，走到牢房门前。外面仍然一片昏暗，空无一人，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难道是他们要提前来带我出去行刑？不，肯定不会。“秩序”向来特别守时。距离我行刑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或者是我太紧张了，以至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突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是门被撞开或者踹倒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去摸腰带上的枪，结果自然是摸了个空。监狱那头的警卫室传来一阵叫喊声。我无可奈何地紧紧抓住铁栏杆，竖着耳朵去听几米之外发生的这场战斗。隔着一堵墙，声音很闷。打斗时间不长，我听到椅子在地上刮擦的声音，身体沉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我屏息等待着，身子缩成一团，准备战斗。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袭，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做好了准备。

然后，警卫室的门打开了。越过门厅，我看到了一双生气勃勃的绿色眼睛。对此我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那一瞬间，我的喉咙仿佛哑了，傻愣在那里。这恐怕不止是紧张而导致的崩溃，我开始出现幻觉了。因为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马上就要被处决，而她出现在圣乔治基地里，这完全说不通。我的脑子好像短路了，我现在看到的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完美战士”无法面对自己将被处决的事实，疯掉了，年仅十七岁。

我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消失在光影中的少女的身影。但是她并没有消失，反而带着一副让我心痛的笑容，快步走到我的牢房门前。

“安珀？”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那个身影渐渐走近，盯着我。我感到一只手伸进铁栏杆，抚摸着我的脸。我一阵激灵，做了个深呼吸。她的手是温热的，有血有肉，是真的。虽然难以置信，但这只手是真实的。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传来她快速而有节奏的脉搏。“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轻声问道。

“当然是来救你。”安珀同样轻声回答道，她的气息吹到我的脸颊上，再次告诉我这不是幽灵，也不是我的臆想。她的眼神越过铁栏杆与我的眼神相遇，闪着不服输的光。“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加勒特。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不会让他们杀掉你。”

“你是来救我的？”

“安珀！”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低吼道，听起来十分耳熟。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头黑发，一身黑衣，站在警卫室敞开的门口阴沉沉地望着我。我猛然想起，这就是那条龙，那条和安珀一起逃离新月湾的龙。

“没时间谈情说爱了，小火龙。”他恶狠狠地说道，把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扔给了她。她伸手接住。“快点。那些警卫不会永远躺在地上。打开牢门，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还处在晕乎乎的状态中，不敢相信安珀会出现在这里，不敢相信两条龙会在半夜里突然冒出来救我。但是那条龙的话让我从恍惚中突然清醒过来。安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猛地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加勒特，”安珀见我盯着敞开的门发愣，对我喊道，“快点，别让人看见我们。你在干什么呢？”

站在门厅那头的龙嫌恶地哼了一声。

“我早就告诉过你，小火龙。”他情绪激动地朝着我的方向一指，“你可以打开猴子的牢笼，但是你却不能强迫猴子走出来。他为什么不走？因为我们是敌人，他宁可待在里面，等着别人在他脑袋上来一枪，也不愿意和两条龙一起逃走。对不对，圣乔治信徒？”那个身影转身正对着我，嘴角是轻蔑的嘲笑。“不用想，他这样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你。但是你知道吗，我可不管你那愚蠢的忠诚问题。你现在有三秒钟来决定，否则我立马把你丢在这里，转身就走。想清楚了吗？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等死？”

逃走。和两条龙一起逃离圣乔治。和敌人一起逃走。一分钟前，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现在，自由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如果我迈出这道门，真的和他们一起逃走，那就永无回头之日了。

即便在这一刻，我这个“完美战士”也还无法接受要和宿敌站到一起去的事实。但是我也知道现实很残酷，这让我隐隐产生了一种灰暗的想法。“秩序”有些不对劲，我在遇到安珀之前看不透的一些地方隐隐浮现。反对圣乔治的法则，哪怕是在心里想一想，都是一种背叛。圣乔治里没有人去了解故事的另一面，不会把龙族这个他们追杀了数百年之久的种族当作正常的生物来看待。他们相信，“秩序”战队屠杀的那些龙都是罪有应得。

不管怎样，“秩序”战队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已经被判处死刑，那些把我养育长大的人将亲手处决我。如果我和这两条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龙离开这个地方，我并不是一个叛徒。这听起来十分有道理。

“我跟你走。”我平静地说道，然后走出门外。另一条龙还在看着我，金色的眼睛还在观察。我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安珀。我看到她满脸欣慰。我又听到另一条龙嫌恶地哼了一声。我没有管他。我不再是一名圣乔治的战士了。我不知道安珀和她的同伴准备怎么逃出去，但至少现在我是自由的。如果今天一定要死，我也要在战斗中死去。

“快点，”另一条龙吼道，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马上就要天亮了。”

我们赶紧从牢房门口走出去，穿过警卫室。房间里，两个警卫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其中一个好像被打破了鼻子，另一个的额头血肉模糊，估计是被桌子砸的。我停下脚步，蹲下身去，从他们的枪袋里拿出了一把9毫米口径冲锋枪。检查弹夹的时候，我努力不去看他们的脸。我现在虽然和敌人在一起，但他们仍然是我以前的兄弟，我们曾一起训练，一起战斗。我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忘记这一切，不可能一说背叛就忘记这一切。那条公龙看着我拾起枪，很明显不太愿意我有武器在手，但是什么都没有说。我们继续往大厅那头走去，然后爬上了前往一层的楼梯。

我们从楼梯出来，大楼里一片寂静。现在还太早，士兵们还在睡觉，但是我看到天空不再是夜晚的那种漆黑，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心焦的深蓝色。早操五点开始，离现在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很快，基地就会苏醒过来。而我们呢，还要想办法绕过警卫和围栏那里的巡逻队。我不知道安珀和另一条龙是怎么溜进来的，但是想轻松地走出去，不容乐观。到处都静悄悄的。这有点太容易了。

另一条龙——莱利，我终于想起他的名字了——在后门旁示意我们停下，然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对着耳麦说吧。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推开了门。我之前的想法得到了验证，他们还有帮手，从外面侵入了警戒摄像头。这个帮手肯定很厉害。“秩序”的安保系统是非常严密的。而且，这个人肯定离基地很近，否则就无法捕捉到这里的信号。

外面还是很黑。我们尽量避开光亮，始终藏在暗影里，低伏着身子，轻声走过空无一人的院子。有一次，一个巡逻小队就从我们身边经过，轻声地说着什么。我们紧贴在旁边的墙上，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建筑物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但我们还是得小心窗户和门，那里的人很可能会看到我们。我最担心的是通往围栏的最后一段路。那里开阔平坦，没有任何遮掩。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并朝我们开火，我们肯定会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放倒。

我心里想着如果被发现，将会惹出多大的动静来。“秩序”要是知道两条龙大摇大摆走进来，救出一个囚犯，然后又毫发无损地走了出去，那全世界的分部都会竞相提高安保等级，增加巡逻人手，封闭网络系统，得乱上好几个星期。训练会更多，参与行动指挥的人员级别也会越来越高。龙族居然这样侮辱“秩序”？在眼皮子底下溜进我们的地盘？要是发生在几个月前，这样的事情会让我生气，让我感到害怕，但是现在，我根本就不关心了。圣乔治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到哪里去？我的前半生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有一件事情我是知道的：天亮的时候我不会因为救了一条龙而站在刑场上接受处决。

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逃出去。

离外墙围栏只有四百米了……这时突然炸了锅。

我们正贴墙站着，准备向围栏前的空地发起最后的冲刺。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一下子打破了黑夜的静谧。安珀跳了起来，另一条龙也骂出声来。灯光开始在我们四周来回扫动，我们不得不更紧地靠到墙的阴影处。聚光灯都亮了起来，巨大的白色光圈在地上和天空快速移动。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士兵们开始从各个地方拥出来，表情迷惑，但高度戒备，并迅速组成了一个个松散的小组。

“怎么回事？”安珀轻声问。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另一条龙狠狠地说道，“也许他们发现牢房空了，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警卫。”他又咒骂了一声，然后眯着眼睛朝身旁的角落张望。“威斯，我们被发现了。你能把灯光都熄了吗？”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好吧，那赶紧撤！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到会合点找你。”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吼道，“我不管。威斯，赶紧走！”

现在，到处都是士兵。我抬起枪，但是内心还是不愿意朝自己以前的战友开火。“我们逃不出去了。”我平静地对他们说。那一刻，我猛地感到一阵悔恨。安珀不应该来救我。一直以来，我的想法就是希望她能远离圣乔治，希望她不用整日担心屠龙者的追杀。但是现在，她要在这里和我一起死去。

“太远了，”我对他们说道，他们转过头看着我，“我们离围栏太远了，而且没有障碍物。我们肯定会被发现。安珀……”我看着她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她也看着我，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这让我更加心痛。“我把他们引开。他们找的是我。你和莱利抓紧时间想办法逃出去。”

她的眼睛里闪着不服的光。“你休想，加勒特。”她几乎是在怒吼，“我跑这么远，就是来救你的，而不是把你再次抛下。你说的是我听过的最没有意义的无稽之谈。”她从墙边退开一步，眼睛好像绿宝石一般熠熠发光，“我们现在就冲出去，大家一起！”

一道灼热的白光晃过，然后聚焦在我们身上。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住脸。这时候，我眼前的女孩突然消失，一条令人生畏的红龙赫然出现。基地四处传来喊叫声。红龙四脚着地，黑色的翅膀向两旁展开，发出一声吓人的巨吼，空气都颤抖起来。

“妈的！”安珀的同伴发出一阵能量波，甩掉人形，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蓝龙，脖子和背上还有一道龙鳍。他们两个转头看向我，眼睛发着光，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个时候，我的本能告诉我应该赶紧逃离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敌人，我得在他们攻击我、把我撕成碎片之前开枪把他们干掉。

我身后响起了枪声，在墙上打起一片火花。安珀怒吼着倒退了两步，我转身举起了武器。两个巡逻兵正向我们奔来，拿着枪朝聚光灯下的龙开火。他们没有看到我，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后的龙身上。我举起枪，暗暗说声抱歉，然后对准他们的腿扣动了扳机。两个人惨叫着向前摔倒，但是我能看到还有更多士兵正在朝我们跑来。整个基地都被唤醒了，都知道基地里来了龙。

“加勒特！”

一个巨大的红色身体突然出现在我身旁，吓得我差点跳了起来。一张瘦长的、爬虫动物的脸盯着我。“上来，”那条龙一边说，一边放低了她的翅膀，“快！我们必须飞起来。”

上去？骑龙？有那么一秒钟时间，我犹豫了。和龙说话、接受他们的帮助是一回事，但是要骑在一条龙的背上？而且这条龙还是一个苗条的、长着一双绿色眼睛的姑娘，我还曾不止一回亲吻过她。

这时，蓝龙怒吼一声，退后几步，朝拐角处突然冒出来、举着枪的几个人喷出一道火柱。那几个士兵朝后倒下，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安珀再次怒吼，朝我亮出了她尖利的牙齿。

“加勒特，赶紧!”

我定下神来，骑到了她的背上。她的脊背顶着我，我抱着她的脖子，坐在她的两个翅膀之间。我能感觉到龙鳞散发出的热气和肌肉的起伏。我极力抑制住全身的战栗。这不是我认识的安珀。那个姑娘不见了。龙族的动作里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痕迹，野性、高贵、恐怖集于一身。她扭过脖子看着我，长长的嘴巴离我很近，我都能看见她那两排尖利的牙齿，闻到她嘴里传出的烟和灰的气味。

“抓紧。”

枪声不断响起，蓝龙用龙语喊了几句。安珀扭过头去，我赶忙牢牢抓紧。安珀向前奔跑了几步，然后朝空中高高跃起。她的肌肉在我身下紧绷起来，仿佛钢缆一样上下起伏。然后我们升到了天空中。聚光灯仍然追着我们，把我们照得雪亮。我们慢慢飞离了基地。枪声还在继续。我听到蓝龙发出一声怒吼，赶忙咬紧牙关，低伏在安珀背上。她猛地颠簸了一下，然后翅膀疯了一般扇动起来，加快速度离开聚光灯和基地的范围。渐渐地，灯光消失了，枪声也慢慢远去。我们逃离了圣乔治，逃到了沙漠里。

※※※

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逃离了圣乔治。

风打在我的头发和衣服上。我在安珀背上小心地坐直，充满惊喜地四处张望。沙漠在眼前铺开，广阔无垠，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好像一片海洋。在沙漠与天空的交界处，一抹粉红正慢慢从地平线那边升起来，整个大地仍然一片漆黑。在高空中，只能勉强分辨出远处的高速路和上面移动着的车灯。

我平静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龙是不是都会有我现在这种极致的愉悦感。我以前和安珀一起冲过浪，在大浪下，我也曾体验过那种让人上瘾的兴奋和刺激。

但是，那种感觉和现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我下意识地回头朝基地看了一眼，然后吓得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几辆车一直在开阔的沙漠里追着我们，大灯撕开了夜色。我数了数，有三辆越野车，还有至少一辆车顶上装着聚光灯的吉普车。它们都在不断加速，缩短与我们的距离。现在，我们没有任何遮蔽。如果那些车追到足够近的距离，就会开始射击，我们就没有机会逃离了。

“小货车在那里！”

我看了一眼蓝龙，然后朝地上看去。一辆白色的货车正在平坦的地面上疾驰，后面拖着长长的沙尘。突然，蓝龙收紧了翅膀，从高空向地面急速俯冲。安珀紧随其后，我能感觉得到她肌肉的轻微颤动。但同时，我也感觉她的身体猛地一阵战栗。她大口喘着气，身体两侧剧烈地起伏着。希望载着我从基地飞过来的这段旅程，没有让她的身体因为过载而受伤。

蓝龙贴地而飞，然后猛地转向，飞到货车前方，看着司机。货车立刻开始刹车，在一阵灰尘中向前滑行一段之后停了下来。蓝龙落地之后，车的前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一头乱发，身形消瘦，一边往前跑，一边对蓝龙喊着什么。

我蓦地意识到，安珀飞行得很低，正朝着货车高速滑行而去。我紧张起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减速。这时，她的身体又是一阵战栗，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天而降。

在落地的最后一刻，她拍了一下翅膀，把身体拉起来，放缓了那股向前的冲劲。接着，我们一头扎到地上。我被抛到半空，撞到地上，向前滚了好几米。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然后停了下来。

我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踉跄不稳，脑袋疼痛，手臂满是鲜血，整个世界仍然在不停地旋转，但是伤得并不严重。不知道肋骨是瘀伤了还是摔断了，我不顾那刺骨的疼痛，趔趄着朝安珀走去。

“安珀……”

我的心一紧。几米外，她侧躺着，大口喘着气，浑身不断地颤抖。一只翅膀压在身子底下，另一只翅膀无力地耷拉在地上。腿虚弱地踢着松散的沙子和石头，尾巴在灰尘里微弱地抖动。我还没有走近，她突然一颤，没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她的翅膀又抽搐了一下，然后再无声息。

“安珀!”

一个长着黑色头发、全身赤裸的男人朝她冲过去，在她身旁跪了下来。“安珀，”莱利把一只手放在她身上，又喊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怎么回事？你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正好看见他缩回手来。我看到他的手掌和指头上一片鲜红，心仿佛停止了跳动。

“啊，不。”他的声音很低，紧接着他突然跳了起来，回头看着货车的方向。“威斯！”他喊道，“安珀被枪击中了。快来帮我把她抬到车上，圣乔治很快就会追过来了。”

“真是该死。”那个一头乱发的男人绕过车子，把后面的车门打开。“我就知道我们这次不该来，莱利。我就知道那个小屁孩会让我们大家都送了命。”

“闭上你的嘴，过来帮忙。否则我就把你的腿撕下来，然后把你留给圣乔治处置。”

“我来帮你。”我插嘴说了一句。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仿佛全是刀子。我没有等他回答，走到昏迷的安珀身边跪下，把手伸到她满是鳞片的前腿下面。安珀虚弱地动了一下，爪子又抓了一下沙子，但是仍然没有醒过来。莱利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另一侧蹲下来，抱起她的腿。

“威斯！”他喊道，我们准备一起用力把她从地上抬起来。“过来，你也得过来帮忙。”

“我数三下。”我说道，身边的那个人也蹲了下来，嘴里一直骂个不停。莱利越过安珀的背和翅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龙的身上。“一——二——三！”

我们把她抬起来了。安珀耷拉着身子，翅膀和尾巴在地上拖着，脖子很难受地吊着。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这条体形巨大的龙现在一点都使不上劲，正是最沉的时候。但是，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她从地上挪到了后车厢里。在把她往里面拉的时候，她一直在哼哼着。把她装进里面很难，她的翅膀缩在身体两侧，脖子很别扭地曲着，尾巴还不得不蜷到背上去。最后，我背靠着前座，把她的脖子放在我膝盖上，她弯曲的爪子隔着我的牛仔裤刺得我腿发痛。莱利在安珀身体的另一侧，愤怒地盯着我，很明显不喜欢我和她离得这么近，但现在没有挪动的空间了。这么大一条丧失知觉的红龙趴在车厢里，确实不可能再挤进人来了。

“莱利！”威斯突然喊道，莱利还在犹豫着，我猜他是不想让我和安珀单独待在一起。“圣乔治的人来了！该死的，赶紧穿上衣服，好不好？走了！”

莱利骂了一句，然后退出后车厢，伸手把门关上。他盯着我，眼睛在车厢暗影里发出黄色的光芒。“如果她死了，”他轻声说道，“我就杀了你。”这话绝不是虚张声势。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不断向我们靠近。我的心一紧。圣乔治不会就这样让我们逃走。威斯再次朝莱利吼了一句，然后门猛地被关上。我看不到外面了。安珀呻吟着翻了个身，翅膀扑棱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醒过来。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朝旁边挪了下位置，好让她窄窄的、长着龙角的脑袋能枕在我腿上。她的呼吸很浅，吹得我皮肤发热。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脖子上的鳞片，努力不去在意我腿上晃荡的利齿，还有紧贴在我身上的龙爪。

鲜血在车里流淌，把我的内衣都打湿了。

货车猛地向前一冲，跳了一下，然后在沙地里趔趄着逐渐提起速度来。我们往沙漠深处逃去，圣乔治的追兵在我们身后，而一条垂死之龙的头枕在我的腿上。

第二章  所有那些闪光的东西

蓝 柯 龙

十二年前。

“蓝柯龙特工，他们在等着你呢。”

我站起来，前后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随着助理走到大厅尽头的房间。我不喜欢这种会议，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必须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神采奕奕的样子，桌子那头坐着的资深大龙，他们那种上下打量你的眼神仿佛要在你身上钻出一个洞来。通常，塔龙不会费神安排这样面对面的会议。只有觉得任务特别重要的时候，他们才会直接与我对话。我倒是更喜欢塔龙按照惯常的方式联系我，在秘密联络点放上一个信封或是文件夹，我在那里可以安静地浏览自己的下一个任务，而不会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还要经过什么考试似的。

特别是现在。我现在仍然怒火中烧，上次任务死了很多无辜的人，都是因为我。因为塔龙对我撒谎，而我又是如此地信任他们。

我大步走进会议室，房间中央长长的木桌旁坐着三个人。我看到了亚当·罗斯。他穿着剪裁特别合体的西装，看起来十分年轻。这是塔龙的一位年轻副总裁，但其实他至少要比我大上好几百岁。我盯着他的眼睛，时间可能过长了一些，我看见他平静的表情掠过一丝杀意，然后我转过眼，去看他下首坐着的两个人。

我的心一沉。我的导师，这个喜怒无常的老王八蛋，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靠在嘴唇上，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这是装出来的。我心里明白得很。房间里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包括他身后窗台上的鸽子。他比罗斯年纪大，是塔龙最老的导师之一。他个子很高，身形偏瘦，尖下巴，黑色的眼睛更尖，从来都不会放松警惕。他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银发，左眼下方是一条锯齿状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更加令人觉得神鬼莫测。

不久以前，看到他会让我既充满期待，又害怕不已，就好像一个紧张的小学生把成绩单交给自己父母时的感觉一样。而现在，我感到的只是厌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像我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对我的每一个动作作出评判，默默地在旁边评判。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几乎不引人注目，他的存在被其他两条龙的光环给盖住了。我最后才观察他，发现他是人类。他身材瘦长，一头褐色的乱发，皱巴巴的衬衫半塞进裤子里。用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的年纪并不大，也就十八九岁。我很惊讶。如果他和罗斯还有塔龙最老的导师一起出现在这个房间里，那他肯定知道我们是谁。这个人类是谁？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权？在我看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啊，蓝柯龙特工，”罗斯轻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感谢你能来这里。请坐。”他朝桌旁做了一个手势，我在导师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那个人独自留在了另一侧。

“你好，蓝柯龙。”大蜥蜴低声说道，眼睛却没有看我。他嘴唇一角翘起来，微微地、顽皮地一笑。我最讨厌的就是他的这种笑。我上次见他，还是在一年多以前，但是他简单的一个笑容，就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又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幼龙。“我听说你干得不错。”

“我猜想你肯定听说了，”我轻声回答道，罗斯坐下来，捋了捋领带，然后把双手叠放在身前桌上，“你最近肯定听说了关于我的各种事情。”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当着副总裁的面让我的导师难受。这事如果发生在几年前，运气好的话我的脑袋会重重挨一下，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是六个小时的训练。但是被他呼来喝去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已经是自立门户的蜥蜴，而且我还是塔龙里最优秀的蜥蜴。我现在玩的可能是惹祸上身的游戏，但是比起他们让我盲目执行的那些任务来说，可算不了什么。我得让他知道我现在不高兴。我对塔龙、对我的任务无能为力，但是我也用不着对他们谄媚摇尾。

我导师薄薄的嘴唇撇了一下，不知道他对我的无礼是感到愤怒还是有趣。然后，他把头转向桌子那头。副总裁正看着我们，眼神犀利。

“我看过你以前完成的那些任务，蓝柯龙特工，”罗斯开口道，完全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这让我感觉很轻松。我最不耐烦地就是那些嘘寒问暖、问我旅途好不好的闲聊，完全没有意义。“你的导师对你评价很高，在我看来，他这种评价是实事求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一位像你这么年轻优秀的蜥蜴。这次的任务，我们在咨询你导师意见的时候，他首先推荐的就是你。祝贺你。”

“谢谢，先生，”我干巴巴地说，努力挤出一个礼貌、僵硬的微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塔龙。”

我差点被自己这些话噎着，但这就是我应该说的话。我还没有疯狂到侮辱塔龙的地步。要是那样的话，我绝不会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罗斯先生笑了笑，但是他的表情冷冰冰的。他转身对着远处墙上的巨大屏幕，摁下遥控器，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地的卫星图像。在不知名的山脚下有一群灰色建筑物，四周都是围栏。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地方。”罗斯先生说道，从桌子那头望着我。

我微微一点头。“这是圣乔治的一个基地，”我回答道，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图像，把整个布局都记在脑子里，“如果让我来猜的话，应该是他们在北方的一个分部。”

“没错，”罗斯先生说道，“这是圣乔治新建的一个分部。我们上周发现了这个基地，然后就开始对它进行了密切的监视。目前，他们的安保系统尚未启动，因此我们认为现在是发动进攻的绝佳时机。你注意到这个建筑物了吗，蓝柯龙特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圈，标出了基地正中央的一幢灰色建筑。基地里的建筑大都长得一样。“这是他们的数据中心，也就是你这次任务的目标。”罗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宣布下一次会议的时间一样。“我们需要你潜入这个基地，找到电脑系统的主机，然后从上面下载一份机密文件。之后，摧毁这幢建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曾经潜入，偷过他们的信息。”

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心一直在向下沉。我以前也接受过危险的任务，但这次让我执行这样的任务？潜入圣乔治的基地？闯进满是敌方士兵的一个分部去？“要我去找什么？”我问道，“我懂一些电脑技能，但并不是黑客。虽然这是一个新建的基地，但他们的电脑文件肯定受到严密的防护，至少是经过加密的。”

罗斯先生仍然微笑着。他冰冷的眼睛转向了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从电脑上抬起眼睛来。

他的眼神很阴郁。仿佛对与三条龙一起坐在房间里这件事并不感冒，甚至一开始就很厌恶。

“好的，等一下。”不知怎么回事，我对他的英国口音没有感到一点惊讶。我看到这个小家伙把手伸到电脑后面，用力拔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扔到我的眼前。

我用两个手指把那个东西拈了起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优盘。我看着那个人，眉毛疑惑地挑了起来。

“这是什么？”

“里面有一个程序，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他们的系统，找到我们要找的数据，然后从塔龙的网络上下载下来，”那个小孩回答道，眼睛并没有看我，“把优盘拿回来，我们这些动作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们没有办法找到在幕后行动的我们。因此，不用担心技术方面的问题，都交给我好了。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优盘插进去，就这么简单。这个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对吧，伙计？”

我没有理会那人声音里挑衅的意味，点了点头，把优盘装进兜里。我很想问一问，是什么数据这么重要，需要我穿越火线亲自去偷。但是我也知道，所有的信息都只会在必要的时候让你知道。如果罗斯觉得某个信息确实重要，那么他一定会告诉我。如果不重要，你再怎么问，他也不会告诉你。我完成任务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对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倒是兴趣浓厚。很明显，他知道我们是谁。罗斯并没有费力去掩饰我们的身份。塔龙从全世界雇佣了一些智商高、有才华的人，用财富、权势、安全吸引他们，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但是塔龙雇佣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们的雇主究竟为何物。他们每天干完活，回到自己家人身边，第二天早上再去上班，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之服务的公司可不寻常。只有一小部分人了解真相，这都是公司用金钱、恐吓和敲诈换来的缄口沉默。塔龙里还有极少数人类对公司抱着奴隶一般的愚忠，他们从心底里相信龙族是更高贵的种族，感到能为龙族服务是自己的荣幸。但是每一条龙都知道人类很脆弱，很容易动摇，立场并不坚定。要让某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在他面前显现出我们的真面目，就要冒十分巨大的风险。除非我们有确实的证据，保证这个人不会把我们暴露给外部世界，否则塔龙会尽力避免让他知道我们的存在。

那么，关于这个人的证据是什么呢？我很好奇。为什么看起来他和我一样心怀愤恨？

“在文件下载完之后，”罗斯接着说道，那个小孩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找到数据存储中心，然后摧毁它。这会使他们的网络陷入瘫痪，让这个基地的眼睛瞎掉。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过来，也就无法对我们实施报复。不过，我们安排你去那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特工。”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的导师。我的导师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然后转头面对着我。

“另外一个原因，”那个老蜥蜴带着一贯的、邪恶的微笑说道，“是想让你去测试一下我们这边一个很好玩的新玩具。因此，在这次任务中你有点像一个小白鼠一样。有一样东西我们一直在改进，现在我们感觉应该很快就能应用到实战中了。恭喜你，特工，我们选择你来进行这次试验之旅。”

我心里感到一阵恐惧。听到这个消息，一条幼龙、一个菜鸟可能会感觉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去试验一下那个新玩意。但我不会。坦率地说，我感到头发发麻。塔龙始终掌握着最尖端的科技，因为他们知道走在时代潮头，不仅利润可观，而且对我们整个种族的生存也至关重要。种族之所以能够一直存在，是因为我们始终能做到与时俱进。知识就是力量。塔龙像聚敛财富一样渴求知识，把一切都转化为塔龙的利润。他们不仅资助数不清的研发中心，而且还设立了自己的实验室，找来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工作，不断发现未知的秘密，不断突破界限，试验各种危险的东西。

比如说魔法。今日世界，魔法依然存在，否则一条十五吨重的龙怎么能幻化成一个六十公斤的人？没有人使用魔法，并不意味着魔法就不存在。传说中，在老威的时代，魔法无处不在。在丛林的最深处，游荡着女巫、魔鬼、怪物和古老的骑士、巫师，还有难得一见的独角兽。但是随着文明的发展，科技兴起，魔法慢慢被人抛在脑后。即便是老威自己也不再使用魔法了，也许是因为我们现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多少古老的力量存在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施行魔法的能力，也许已经不再需要魔法。幻化成人形是我们仅存的最后一点古老的魔法。

然而，近些年来，塔龙的实验室正在试验一些怪异、疯狂、无法解释的东西。变回龙身时不会损坏的衣服，针对龙族体质的特种药物——都是这类怪异的东西。有谣言说，他们现在正在试验怎么把古老的魔法和现代科技融合起来，但这应该是无法实现的。还有小道消息说，这些试验都只是在做铺垫，科学家们现在做的都是一些“大项目”，可能彻底改变龙族世界的大项目。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内容可信，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实验室拿出一样全新“玩具”的时候，我的导师总是第一个上手的人。

我能感觉到老蜥蜴正看着我，我的侧脸热辣辣的。我暗暗叹息了一声。“没有问题，先生，”我低声说道，并没有转头去看他，“随时愿为塔龙效劳。”这是他们希望从我这里听到的话，但我其实一肚子怒火。我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知道规矩，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我要试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的导师咯咯地笑了起来。“噢，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东西的，蓝柯龙特工。”他说道。看着他冷酷的微笑，我意识到自己绝不会喜欢这个东西。这个老家伙心里也清楚得很。“而且，我觉得它会特别合你的口味。”

加 勒 特

“去你的。”我身边的人嘟囔道。

我从窗户外转过眼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已经顶着太阳，沿着灰尘漫天的公路跑了快一个小时了，车里热得仿佛一个烤炉。我们知道圣乔治还在追我们，因此刻意避开主路，专拣小路走。看起来好像没有人在后面追了，我们离圣乔治分部越来越远。但是，身处这样的空旷之地还是让我很紧张。“秩序”绝不会放弃对我的追捕，尤其是他们知道我现在和龙在一起。最要命的是，居然有两条龙闯入分部，然后和我这个叛徒一起逃脱了。我们必须赶紧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我希望救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这样一个地方。

开车的人——应该是叫威斯——朝仪表盘努努嘴，然后抬头向后面喊道：“快没有油了，莱利。”他的声音紧张尖利，“我必须停下来加油，否则我们就只能徒步拉着那条浑身鲜血的龙尸穿越沙漠了。”

“他妈的，”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好吧，找机会停下来，但是动作得快。”

威斯马上右转，加大油门，可能是准备再上高速。我转过头，悄悄地望向后车厢。莱利蹲伏在安珀身边，手里拿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破布，压在安珀肋骨处。货车启动之后不久，我们就交换了位置，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条受伤的龙，安珀的血流了一地。现在，她躺卧在车里，巨大的翅膀遮在窗户上，好像给车窗装上了皮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翅膀上，闪出金属一般的深红色，车厢内壁上也倒映出光彩来。我突然充满恐惧地意识到，她的体积这么大，我们不可能轻易找得到藏起来的地方。随便一个人到窗户边望上一眼，就能看到车里蜷着一条巨大的红龙。

后车厢里满是鲜血的味道，让我感觉一阵恶心。“她怎么样？”我问道。另一条龙狠狠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杀掉我。

“不好，”他的声音很干脆，好像是不得已才回答我，“她失血很多，子弹还在她体内。我现在暂时止住了出血，但是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才能看看怎么给她治伤。”他把手放到她的前腿上，额头忧虑地皱成一团，“她现在昏迷不醒也许还是件好事，只有等我们把子弹取出来，她才能变为人形。如果带着子弹变形，会把她身体里的重要器官撕碎。”

我开始担心起来。不仅是因为安珀，也是因为我们无法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任何人都很容易注意到我们后座上这个巨大的神话一般的生物。莱利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犀利。“因此，你最好祈祷这段时间没有人看见她，”他低吼道，“否则我们很快就会被圣乔治追上，比你开枪还快。塔龙也可能会闻讯而来。”他哼了一声，厌恶地撇着嘴，“我感觉塔龙好像现在就会出现。”

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塔龙会来追你？我还以为所有的龙——”

“那你想错了，”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圣乔治小伙，我们还有很多东西你不知道呢。”他接着说道，语气里一半是责难，一半是挑衅，“也许，如果你们以前能和我们谈一谈，而不是把我们打成筛子的话，可能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莱利，”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威斯就插嘴道，“三英里外有一个加油站。如果我们现在不加油，可能就不会再有机会了。而且，我想上厕所了。”

“好吧，”莱利一边说，一边低下身去把安珀身体底下垫着的帆布抽出来，“去吧，但是要快。”

我转过身来，看着两旁飞驰而过的沙漠。公路不断向前延伸，很快路边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加油站，在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感到越来越恐惧。这个加油站可不在荒无人烟处，这里连大卡车都停得下，旁边还有一个小饭店和一个小超市，以及一大群人。我回头瞄了一眼莱利，他正轻柔地把安珀的翅膀收拢到她身体上，然后用帆布全部盖上。她的尾巴和爪子还露在外面，但至少她没有开始那么引人注目了。不过，如果有人接近的话，他们立刻就会发现这个躺在车厢里、长着鳞片的大家伙不是人类。

我们在一个加油泵旁边停下，威斯跳下车，用力把门关上，车钥匙还留在车上。我警惕地扫视着整个加油站，寻找任何可疑的地方，但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一辆家用小轿车旁是正回到车上的一家人，几辆大卡车停在路边。没有士兵，也没有“秩序”的黑色越野车。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问题。

威斯把加油泵从手柄上取下来，塞进油箱开始送油，然后急急忙忙跑进小超市。我再次扫视了一遍整个区域，然后回头看着我身后的两条龙。

“你们不属于塔龙？”我再次确认道。莱利拉了拉安珀身上的帆布，尽力把裸露在外面的地方都盖上。对我来说，这真的很怪异。我们以前知道的是，所有的龙都属于塔龙这个遍布全球的庞大龙族组织。它们结成团伙，一同工作，目的是颠覆人类。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不属于这个组织的龙存在。

但那个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条龙成为朋友。更没有想到她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莱利把帆布一角盖在安珀的前腿上，轻哼了一声。

“不属于。”

我继续等着听他下面的话，但是他没有再作任何解释。我能感觉到他的话里面潜藏着一种莫名的厌恶，不完全是针对我，还有针对塔龙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好奇，还有一种负疚感。这再次说明“秩序”对龙族的认识是错误的。这条龙就不属于塔龙。而且，他似乎还很鄙视这个组织。对我们这个古老的敌人，“秩序”的认识究竟有多么的不可靠？我一直相信自己从事的是正义的事业，因而消灭了多少条龙的生命？

“如果你不属于塔龙，”我壮着胆子问道，“那你属于哪里？”

“属于我自己。”回答跟先前一样干脆、生硬。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我感到吃惊。

身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莱利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换成了一副恶心的表情。

“噢，上帝啊，威斯。真的要这样吗？”他把电话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摇着头说道，“你那副该死的肠胃。每次都这么会挑时间。”

他直起身来，朝窗外望去，像我刚才一样迅速扫视四周。从他那种警惕，那种对陷阱、对敌人、对潜在危险的小心谨慎，我能看得出来，他以前也当过兵，或者是干过某种形式的特工。我们的车停在最偏的一个加油泵旁，附近没有人，但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花了二十秒钟时间对这个区域进行了扫视，然后看着我。

“我现在要进去一下，”他的眼神很严肃，脸上充满疑虑，“如果我们还要躲一阵子的话，就得去买些东西来，我的搭档现在靠不住了。我只去一分钟，但是……”他的眼睛转向身边隆起的帆布，还有底下露出来的尾巴和爪子，“把你和她留下来，能让我放心吗，圣乔治小伙？”

我望着他的眼睛，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没问题。”

他嘴唇紧闭，好像在咽下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再说，艰难地朝前面的门挪过来。他把车钥匙拔下来，爬出货车，然后用力把门关上。现在车里只剩下我和后车厢那条昏迷不醒的龙。

一片寂静，我的耳朵开始痛了。然后，帆布下的安珀发出一阵悠长的、痛苦的呼吸声。我转过头去，第一次看到她的全貌。帆布把她身体的大部分都盖住了，但是她的腿以及脚上弯曲的黑色爪子，还有长长的、顶端平整的尾巴，从底下伸了出来。从帆布一角看进去，看得到她的龙角和翅膀，弯曲的脖颈，还有嘴巴的前端。昏睡中，她的嘴巴抽搐了一下，上边嘴唇卷起来，露出了长长的、尖利的牙齿。我感觉胃里一阵寒意。

安珀……这就是我在新月湾遇到的那个女孩的真身。我曾见过她的这副模样，但当时只是一瞥而已。那个时候，我们互相为敌，一方是战士，一方是龙，正处于生死关头。后来，我催促她在我的队友来杀他们之前赶紧离开的时候，我又见过一次她的真身，但那个时候情势紧急，我根本没有在意。那时，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这个上面。

但是现在，我不注意都不行了。安珀就是一条龙。一条巨大的龙，长着翅膀，有爪子，有尾巴。我对她的所有记忆都还停留在新月湾，停留在那个消逝得太快的夏天，停留在那个女孩身上。和她一起冲浪，在舞会上慢舞，在海里吻她，那些都让我热血沸腾，呼吸紧张。那个绿色眼睛的女孩，笑容迷人，热爱生活。但是，安珀并不是一个女孩。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安珀是……这个东西。

一辆小车拐下高速公路，慢慢地停在我们旁边的加油泵边。车门打开，一家四口陆续下车。这让我十分紧张。不过，在两个男孩和他们的妈妈吵闹了一阵之后，她还是想办法把两个男孩赶进了小超市。他们的爸爸则留在后面，把油箱加满，我的心一直吊在半空，终于他也慢慢踱着步进了超市。我的手指一直敲着扶手，心里想着莱利和威斯究竟到哪里去了。

车后厢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我立刻转过头去。隆起的帆布在移动，从一边挪到另一边，里面还传来困惑的呻吟声。安珀甩了甩头，把布甩开，一条大红色的龙全都露了出来。她努力想站起来，却倒向一侧，摔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车子都晃动了。她的尾巴甩到车的侧边，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她又低吼了一声，想再爬起来。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深红色的鳞片上，闪烁着微光。

“安珀，”我立刻挪到后面，差点被拍向车内侧的翅膀尖端扫中，“嘿，停下来。别乱动。”她的头朝我撞来，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猛撞过来的一个龙角，“停下来！”

她在我手中停住了，我一下子就抓住了这条虚弱无力的红龙的头，她的嘴巴就在我眼前。她盯着我，利齿闪着光，鼻孔张着。一下子，我突然感到特别恐惧，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离她原来这么近。如果她往前冲，猛咬过来，或者朝我喷火，我绝对无处可藏。

我立刻松开了她。她并没有退缩，而是继续盯着我，蛇一般的绿色眼睛里满是疑惑。

“加勒特？”

听到她的声音，我的肌肉松弛了下来。这个声音很虚弱，充满疑惑和痛苦，但就是她的声音，安珀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安下心来。她那长长的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然后虚弱地要往下倒，却挣扎着立住。“我在哪里？”她问道，声音含混不清，“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你得躺下来。”我轻声对她说。她倒了下去，靠在一侧。车子又颠簸了一下，我又害怕又紧张。“安珀，看着我。”我伸出手去，再次抓住她的一个龙角，强迫她把注意力转到我这里来。“你必须放松下来。”我说道。她抬眼看着我，眼睛睁着，却满是痛苦和恐惧。她张着嘴，喘着气，吓人的利齿亮在外面。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害怕情绪，仍然抓着龙角，“我们现在还在外头，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现在，请你躺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竭力保持呼吸的平静。这是我生命中最不真实的一刻：劝说一条几乎丧失意识的龙躺下来，以免被别人发现。除了从基地逃出来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离一条活生生的龙距离这么近过，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感受龙的呼吸，还有呼吸里面的热气和烟味，也从来没有感受过亲手抓着龙角的感觉。过去，如果一条龙近到我能触摸的地步，要么是一条死龙，要么就是我正在竭尽全力地保住自己的命。

我眼前的龙突然战栗了一下，让我感到安心的是，她再次倒下，头重重砸在车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她的翅膀扑棱了一下，尾巴敲在货车一侧，然后闭上眼睛，又一次昏睡过去。我吁了一口气，抬眼朝窗外看去，瞬间惊呆了。

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就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冷饮，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我看着他，心里想着他是不是看到了一切。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父母走了过来，他的母亲伸手去拉他。

“杰森，来。你在看什么呢？”

男孩指着我说，“看龙。”

“龙？”她抬起眼睛来，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我的心一阵猛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那女人皱起了眉头。

“好吧，那很棒，亲爱的。来，爸爸还在等着呢。”她一把抓起男孩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车那边拉。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一个个上车之后，我看见小男孩依然从窗户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很快，小车拐上了高速公路，然后朝远处驶去。

莱利和威斯终于从超市里出来了，手里都拎着几个塑料袋，快步朝货车走来。我轻轻把帆布再次盖在安珀身上，尽可能盖住她的头和身体，然后悄悄溜回到前座。

过了一会儿，威斯打开前门，把几个超市袋子扔到我腿上，然后挪到一边让莱利上车。莱利从前座爬到后车厢里。我猜他是不想打开侧门，以免暴露安珀。忽然他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那条沉睡的龙和她身上明显弄乱了的帆布，然后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圣乔治小伙？”他用怀疑的口吻问道。我摇了摇头。

“我都搞定了。”

他继续盯着我，但就在此时，安珀在睡梦中又拍了一下翅膀，把帆布再次掀开。一道血线溅到了窗户上，我的心猛地一沉。莱利骂了一声。

“她又开始出血了，”他低吼道，立刻在她身边跪下来，“威斯，把急救箱拿过来——她不能再失血了。圣乔治小伙，你来开车。”

威斯爬到后车厢去找莱利。之后，我挪到驾驶座上，转动车钥匙。“我们去哪儿？”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道。

“拉斯维加斯，”回答依然很简短，“离这儿不远，我在那里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躲上几天。”安珀转了一下身，一条后腿踢到车厢上，威斯低声叫了出来。莱利也骂了一句，“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指方向，现在你只管往前开。”

车子开始加速。我拐上高速公路，经过一块写着“拉斯维加斯，64英里”的牌子，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阳驶去。

丹 特

“希尔先生。您现在有空吗？”

我从桌前抬起头。米斯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平静自若，等待着我的回答。今天，她银色的头发梳成了一个马尾辫，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也没有以前那么严肃。很难相信米斯特的年纪和我相仿。她的行为举止稳重成熟，我猜她的成长经历肯定非同一般。至少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停下了一直在做笔记的动作。“米斯特，”我说道，微笑着招呼她进来，“请叫我丹特，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算上今天这次，总共五次了。”和往常一样，她彬彬有礼的语气中总有着一丝挑衅的意味，“我预计，您今后还得至少说两次。但现在这个并不重要。”她朝大厅的方向退了一步，看起来突然有些焦虑，“请您跟我来，希尔先生，我觉得您应该看一看这个。”

※※※

走进行动室，我抬头看着墙上的大屏幕，一个卫星图像弹了出来，里面有一条褐色的灰尘带，中间布满了绿色的方块。米斯特站在我身边，也看着屏幕。那两个人类工作人员则疯狂地敲着键盘。

“这个，”米斯特往后靠在一张桌子边上，解释道，“是莫哈维沙漠的东部，靠近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交界处。您告诉我们去找圣乔治的西分部之后，我们就开始对新月湾附近的区域进行了卫星监控。”

“等一下，”我一边说，一边举起一只手，“我们有卫星？”

米斯特微微一点头。“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卫星通信网络，”她平静地说道，“在里面塞一点我们自己的东西并不困难。”

“不过，”她接着说道，好像在描述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当我们开始卫星搜索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图像开始聚焦，然后定格在一片不知名的区域，是某个基地的鸟瞰图。即便从这个高度来看，这个基地也一点都不显山露水。我能看到围栏，两扇大门，几栋长方形建筑，以及四周延伸到沙漠里的路。

“那个，”米斯特好像感应到了我心里的怀疑，大声说，“就是圣乔治的西分部。”

我皱了皱眉头，“你确定吗？看起来不像啊。这肯定不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

她看了我一眼，隐隐有些恼怒。“他们恰恰就是希望我们有这样的看法，希尔先生，”她说道，“圣乔治隐藏自己分部的手法通常是既有严密的安保系统，又有这种与世隔绝的安排。有些基地，比如他们在伦敦的总部，防备太好，以至于我们根本无从下手。而另一些基地，比如这个，主要是依靠偏僻的地理位置来确保安全。塔龙了解圣乔治在世界各地的几个大型基地，而这些小型的分部最擅长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隐蔽自己。我们之所以能发现这个基地，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区域主动地搜寻圣乔治的活动迹象。这都是应您的要求而做的，希尔先生，而这也花了我们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举起双手，“明白了。不用再批评我了。我相信你。”她鄙夷地哼了一声，表情变得柔和一些。我再次看着屏幕。“那么，这就是他们的西分部，”我抱起双臂，沉思着说道，“我敢肯定，塔龙肯定希望知道这个信息。你们通知罗斯先生了吗？”

“没有，”米斯特严肃地答道，“我觉得您才有资格知道这个。毕竟，是您给我们指出了正确的方向。但这还不是我们发现的全部。”她继续说道，没有给我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的时间，“看这个。”

屏幕变黑，场景转换到了夜里。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接着，工作人员敲了一个键，整个画面变成了绿色颗粒。在那一片深绿的朦胧中，我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建筑物。随着摄像头拉近，我还看到了基地周围的围栏。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两天前的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我眨了眨眼睛。有两个小黑点从东边穿过沙漠而来，从高空来看就好像两个在爬行的小虫子，他们很明显是在朝着围栏前进。他们没有走公路。看起来，似乎有意在避开大门，朝着基地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在围栏边停了几秒钟，估计是在围栏上剪出一个洞，然后他们钻了进去，开始悄悄地穿过空地，朝主建筑群前进。

“这是什么情况？”我低声说道，疑惑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不可能是……”

“我们相信是安珀，希尔先生，”米斯特严肃地说道，“还有蓝柯龙。过去几个月，我们的特工都没有得到接近圣乔治基地的命令。蓝柯龙拥有执行这种任务的知识和技能，而且他也敢潜入圣乔治分部里面去。这也是他对塔龙来说如此危险的原因之一。”

“但是安珀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呢？”我问道，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在暗影和角落里穿行，始终避开光亮。我说不出话来，既愤怒又害怕。她居然跑进了一个圣乔治的基地里面！她在想什么？如果被人发现，她就死定了。赶紧离开那里，我真希望能朝她大声喊出来，但我也知道这是没用的。安珀，你这个不长脑子的白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赶紧离开那里，你会被杀死的。

米斯特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去，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开始敲击键盘。不久，画面开始快进，左下角的时间加速向前，但是基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停，”米斯特命令道，屏幕静止下来，“请看左上角，希尔先生，”她继续说道，朝我们上方的模糊图像点了点头，“在车后面，指挥中心旁边。您看到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三个人。”我嘟囔道，微微眯起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没有，我没有看错。其中两个人是之前看到的，穿着黑衣服，但是现在又多出了一个人。他们都躲在车后。“他们是去那里救人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弄明白自己看到的这一切，“但是……为什么？圣乔治从来不留活口，至少对我们是这样的。谁……？”

我的声音慢慢减弱，喉咙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冻住了。“那个士兵，”我低声说道，感觉血从我的脸上全都被抽干了，“新月湾的那个人。他们是去那里救那个圣乔治士兵的。”

我感觉有些站不稳了。我期待的可不是这个。我原本希望，盯着塞巴斯蒂安所在的分部，他可能会带我们找到安珀，或者安珀会和他取得联系，然后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她和那条独兽。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直接侵入圣乔治的基地。

米斯特转头看着我，眼神很严肃。“那么，您的妹妹不仅背叛了塔龙，而且还和敌人勾结在一起。”她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只有我和我们的小组能听到，“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我深吸了一口气。“必须告诉罗斯先生，”我感觉有些不快，但是我也知道别无选择，“如果安珀和圣乔治勾连在一起，塔龙必须立刻知道这一点。她可能会在无意中把整个塔龙都置于危险境地，但是我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十分恼火，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努力保持镇定。安珀的背叛已经很糟糕了，现在还要去帮助“秩序”的人？如果她不断地玩这些惊人的把戏，我在塔龙里面怎么继续发展，怎么能让塔龙相信我的妹妹是被人利用？

我直起身子，再次看着停止的画面，看着躲在车旁的三个人影。“他们逃走了吗？”我问道，心里其实特别害怕听到答案。当然，如果他们没有逃走的话，米斯特肯定不会给我看这个片子。但是，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出现，如果安珀没有活着逃出基地，我绝不会站在这里袖手旁观。即便一切都已经是既成事实，我也不可能毫无作为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在眼前被枪杀。

令人惊讶的是，米斯特嘴唇一撇，轻微地笑了笑。“噢，可以这么说。”她说道，然后点了一下键盘上的暂停键。

几秒之后，我的心跳到了喉咙里。两条龙从基地里飞起，身后是一片慌乱的灯光和枪口发出的火焰。之前，我还怀疑两个黑衣人里面没有安珀，现在这些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两条龙朝屏幕外飞去，很快消失在西边的天空中。那个士兵跨坐在其中一条龙背上，让我既惊异，又愤怒，更感到恶心。我猛地一点头，转身看着一个工作人员。

“马上给罗斯先生发信。告诉他我们找到她了。”

安 珀

“安珀，”丹特说道，“起来。”

我哼了一声。床上又暖和又舒服，但是毯子外头的空气却是冰冷冰冷的。今天星期六，至少我觉得是星期六。我和莱克茜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冲浪。她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早起，这就意味着我今天可以大睡一场。当然，如果讨厌的哥哥不到房间里来吵闹的话。

我从被子底下瞄了一眼，想用眼神叫我那讨厌的哥哥走开，结果发现我并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坐了起来，眨着眼睛。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朦胧的光洒在暗影和一堆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物体上面。我疑惑地皱着眉头，走下床，微微打了个冷战。脚下坚硬的地板像冰一样冷。

“安珀。”

我转过身去。丹特站在几英尺外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在他身后，一堆如迷宫般摆放的箱子散射着光，映照出巨大而吓人的影子。丹特就站在那一片崎岖的暗影之中。

“叛徒。”他低声说道。

我低吼一声，嘴唇卷起，露出利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身，但是我一怒吼牙齿间就喷出了火苗。我俯视着哥哥。“你居然恶人先告状，”我说道，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一起离开塔龙，但是你根本就不想和我一起走，是不是？你早就打算好了，要告诉莉莉丝我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突然泄了气，尾巴和翅膀都耷拉下来。我的同胞哥哥面无表情。“你骗了我，丹特，”我说道，感觉一阵悔恨将我心中的怒火全部浇灭，“我本来以来能信任你的，但你却把我出卖给了塔龙。”

“我没有，”丹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出绿色的光，“是你背叛了我们，安珀。和独兽跑掉了。”他慢慢地后退，退入黑暗中，声音也越来越小，“做决定的是你自己。你自己决定离开，抛弃我们这些年一直努力做的这一切。十六年的准备，全都灰飞烟灭。是你背叛了塔龙，是你背叛了我。”

“丹特，等等。”

他没有停，直到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我大声喊他，想起身去追，四周的暗影一下子朝我坍塌过来，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

我努力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蜷缩在软软的东西上面。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还是龙身，躺在一堆毯子上。这里以前应该是一间卧室，床和衣柜都被推到了房间那一头的墙边。除了这两件家具，整个房间空旷得有点不自然。地板上没有衣服，墙上没有照片，也没有海报，整个房间没有任何个性。看起来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我感觉很虚弱，脑子发晕，好像一团糨糊。我使劲眨着眼睛，抬起头来，努力聚焦自己的视线。我怎么了？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从某个地方飞离，然后就是身体一侧被猛击了一下，就好像被锤子打了一样。我记不起来自己晕了过去，但肯定是晕过去了，因为那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是一片模糊。那之后过了多久了？我不知道。

而且，我现在是在哪里？

我警惕地四处打量，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然后，我僵住了。

几英尺外的墙边，一个人半躺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双眼闭着。虽然我脑袋发昏，睡眼蒙眬，但仍然分辨得出那是加勒特。

我的心一阵发紧，所有的事情一下子涌回到脑子里。我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了。我和莱利一起潜入圣乔治基地，救出加勒特，然后加勒特坐在我背上，我们一起逃出荒漠。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听到过加勒特的声音，告诉我躺下来，但那很可能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过，我现在并不是在做梦。那个士兵就坐在那里，与我在同一个房间里。阳光穿过窗户上方的百叶窗斜照进房间，照在他头发上，在他的衣服上映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他穿着褪了色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衫。他睡着的时候，比平常看起来更加年轻，根本不像一个铁血战士，倒更像一个普通少年，更像我在新月湾认识的加勒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圣乔治的人，是我的敌人，是杀了一辈子龙的士兵。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是加勒特不知道是假睡还是睡得很轻，我一动他就睁开了眼睛。他灰色的眼睛射出金属般犀利的光，穿过房间盯着我。

“安珀。”

他的声音让我颤抖，低沉温柔，给人慰藉。他很小心地站起来，好像不敢做太突然的动作。他显得既警惕，又满怀希望。“你醒了，”他轻声说道，“你还好吗？”

“我……感觉还可以。”我慢慢地站起来，预感某个地方一定会很痛。让我觉得欣慰的是，身体一侧只是隐隐作痛，并不十分剧烈。我慢慢地展开身体，伸长脖子，爪子握紧然后松开，感受着自己肌肉的伸缩。除了身体一侧持续不断的微痛，其他一切似乎都不错。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似乎没缺什么零件。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被击中了，”加勒特平静地说道，“我们当时正从圣乔治基地往外逃。我们把你带到了这里，威斯想办法把子弹从你体内挖了出来。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什么意思？”

他的眼光挪到了我身体一侧，正是那里在隐隐作痛。“你差点就死了，安珀，”他低声说道，“我们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你失血太多，而且如果子弹再往左边偏一点……估计就打中你的心脏了。”

“啊，”我说道，一时还没有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真的吗？”

他点点头，一脸严肃。“第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仿佛噎住了，“我甚至都害怕你会坚持不住。你整晚都一动不动，不吃东西，不会变身，什么动作都没有。莱利说……你进入休眠状态了，龙在身体受到重创的时候，会逐渐慢下来，进入一种近乎休眠的状态，直到身体恢复过来。我当然不会怀疑他，但是……你真是太安静了。你昏迷整整三天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呼吸。”

“嘿，”我朝他走过去，动作很慢，我知道自己还是龙身，所以不想让他太紧张，“现在没问题了。你看。”我把翅膀半撑开，在墙上和地板上落下一道暗影，“我现在都好了，”我笑着说道，“我好好地在这儿站着呢。”

他看着我，那副表情让我十分难受，然后他眯起眼睛，摇了摇头。“你不应该来。”他说道，声音近乎生气了。我眨了眨眼，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说圣乔治基地。你不应该冒那么大的险。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对待龙族。‘秩序’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你们侵入基地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伦敦总部了。这里的每一个分部都会倾巢出动来搜寻你。你永远也不得安宁了。”

我甩了甩尾巴，差点把梳妆台上的灯打翻，“你放心，下次我绝对不会去救你，会任由你被他们枪毙。”

加勒特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脸羞愧。“对不起，”他低声说道，怒火一下子消失了，“我不是有意显得这么不领情。我的命是你救的，也很高兴你能来救我。我只是……”他停了下来，声音、姿态都显出一丝犹疑，“我只是不太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我低下头俯视着他，“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为什么？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他的脸上突然满是希望，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我是圣乔治的战士，”他固执地说道，“我这一辈子，信奉的都是圣乔治所信奉的东西。我遵守圣乔治的圣典，他们叫我杀谁我就杀谁，叫我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从来没有任何疑问。每一次都是。”他扭过头，眼神黯淡，“你知道我做过些什么事情，”他小声说道，眼睛盯着墙，“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屠龙的人？”

我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对我来说，你不是圣乔治的战士。”这些话近乎呢喃自语，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在新月湾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加勒特。即便是在……那个晚上之后。”那晚，他拿枪指着我的头，第一次让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晚，我们如宿命般兵戎相见。但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办？圣乔治战士和龙族之间就是一辈子的敌对关系。“莉莉丝的事发生之后，我更加不能让你就这么死去。即便是要对付整个圣乔治，我也不能任由他们把你杀了。”

加勒特仍然没有看我。他盯着房间那头的墙，好像他实在不忍直视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爬行动物，而不是一个女孩。我的心往下一沉。“那么，你现在怎么想？”我柔声问道，“我们是敌人吗，加勒特？你恨我这条龙吗？”

“绝不！”他立刻转过头来，一脸诚恳，“我绝不会恨你，安珀。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但绝不会的，我绝不会与你为敌。你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圣乔治基地，还有莱利。我这条命是你们的。”

我坐下来，尾巴卷在腿上，然后冲着这个曾经的屠龙者恼怒地哼了一声。“是的，没错，你真是给我树立了一个好榜样，”我在地板上重重地敲着尾巴，说道，“如果有人决定去救你，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最恰当的回答就是谢谢你。还得带上点负罪感，最好还要卑躬屈膝一下才到位。”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有道理，”他嘟囔道，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你是希望我现在屈膝还是以后？”

“噢，以后吧。肯定得以后了。等我身体好了，能舒舒服服地看你屈上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啊，我记住了。”他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来救我，”他说道，这次是非常认真的表情，“你不一定要来，但是你来了，我很感激。我其实……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点了点头。他脸上仍然有那种挥之不去的情绪，但现在是个好的开始。至少他能正常和我说话了，而不是那种在龙周围夹着尾巴做人的感觉。目前这就足够了。“那么，其他人呢？”我四处看看，问道。加勒特冲门外点点头。

“上次我见莱利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睡觉，”他回答说，“威斯出去买东西了。到这里来以后，我们三个人轮流看护你。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拉斯维加斯。”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扭头看去。莱利站在门口，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他穿着一条破烂的牛仔裤和黑色的T恤衫，以前天天穿的夹克不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他黑色的头发很乱，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睑下有很重的眼袋，仿佛很久没有睡了。

我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的感官都苏醒过来了，血管里奔涌着热火，“嘿，我醒来了。”

“该死的，安珀。”莱利进了房间，径直走到我身边。加勒特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要躲到角落里去。莱利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隔着鳞片也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温暖。“你还好吗？”他问道，眼睛看着我身体一侧，子弹就是从那里打进去的，“你醒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正准备告诉你呢。”

他把前额顶在我的前额上，人的皮肤贴着龙的鳞片。“不要再这样吓我了，小火龙，”他轻声说道，我的心怦怦乱跳，翅膀紧张地上下摆动，“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我肯定会把这个圣乔治的家伙生吞活剥掉。”

“听起来很不合情理。”我同样轻声说道。我感觉加勒特应该能听到我们说的话，莱利也不会在乎他是不是能听到，“那样的话，我们针对圣乔治的全盘计划就会彻底打乱。”

他哼了一声，然后退后一步，翻了翻眼睛。“你吃过了吗？”他小声说道，脸上的表情既有愤怒，又有欢喜，“你已经昏迷三天了。现在应该饿坏了吧？”

食物。我突然感到一种想要大吃一顿的欲望，就好像是一头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熊一样，骨瘦如柴，饥肠辘辘。食物这个词听起来简直是太美妙了。对我来说，食物现在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莱利笑出声来。

“看来我猜得没错。冰箱里有比萨饼——对了，等等，小火龙。”他伸出手，把正打算冲向冰箱的我给半路挡住。我不耐烦地看着他。他得意地笑了，“厨房重地，闲龙免入。我们的邻居会被吓坏的。”我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现在还是龙身，这种形象可不能出现在现实社会中，我这个样子会引发恐慌的。我暗自叹息了一声。现在这个样子多自然，我特别不想再变成人形。

“衣服在你身后的梳妆台里面，”莱利说道，“换上吧，等你变成人身再来和我们会合。”他的笑容消失了，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阴郁起来，“有些事情我们得商量商量。”

莱 利

安珀呼出一口气，一阵烟雾在我身边环绕。然后，她转过身，啪嗒啪嗒地朝梳妆台走去。我盯着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看着她摆动脖子和翅膀，一缕缕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斜照在她深红色的鳞片上。变回龙身的冲动是很痛苦的，我的肺感到一种灼烧感，周围的空气闻起来也有一种灰尘的味道。我转过头去，生怕自己忍不住要变身。我朝那个士兵摆了摆头，示意他和我一起出去。

我们走进门厅，把门关上。“好吧，”我说道，声音很低，以免被安珀听见，“你见到她了，她现在没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圣乔治小伙？”

那个战士盯着紧闭着的门，声音低沉平淡，“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但是，这并不是我的问题，对吗？”我从他身边走过，进到厨房。我知道安珀马上就会出来找东西吃。但是除了一盒吃剩的比萨之外，厨房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几个小时前，我把威斯派出去买补给，希望他很快能回来。我们附近环境并不好，离拉斯维加斯灯火繁华的赌场聚集之地还有一段距离。从我们房子后面的窗户望出去，你会看到一片矮小丑陋的房屋，远处则是平坦开阔、灰尘漫天的莫哈维沙漠，一直延伸到天际山脚下。这里罪犯横行、贫穷落后，但正合我意，因为没有人会来过问，没有人会来多管闲事，也没有人会关心为什么前几天还没人住的房子外面突然停着一辆白色货车。

那个士兵跟着我进了厨房，一如往常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他们会来追你的。”他说道，我耸了耸肩。

“早就习惯了。”

“你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待在这里很危险，尤其是圣乔治还在到处找我们。”

我的怒火被点燃了。这几天我一直在压制自己的怒火，饱受煎熬。三天来，我们以最成熟的方式容忍着对方的存在，也就是视对方不存在。圣乔治的家伙不和我说话，我也不和他说话，一直相安无事。我们都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停战状态，等待着安珀醒过来。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眯着眼睛，心里想着如果我现在变回龙身，然后把这个士兵撕成两半，事情会怎么样发展。安珀可能已经忘记了他是圣乔治的人，可能已经原谅了这个曾经追杀我们族类而又毫无悔恨之意的人类士兵。但是我没有。说到底，我之所以没有把他推下货车，让他在沙漠里自生自灭，原因就是我曾经答应了那个姑娘要把这个王八蛋救出来。也是因为那个姑娘，我才没有用龙火把他永远地赶出我们的房子。现在，我特别想这么做。

“不要对我指手画脚，圣乔治的家伙，”我用一种低沉、威胁的声音说道，“我干这一行时间比你长。你那嫩手还没有摸枪以前，我就已经把你们的人都比下去了。我不需要你这样一个屠龙的凶手来告诉我怎样对付圣乔治。”

“你以前从来没有侵入过圣乔治，”那个人类士兵反驳道，好像对我和我以前做的事情很了解似的，“我了解圣乔治。他们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一旦伦敦总部知道了这件事情——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倾巢出动，一定要我们死才会罢手。”

“噢，这就是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的原因咯？”我回击道，抱起双臂，“你希望龙来保护你，因为你也是他们追杀的对象了？”

“不对，”圣乔治满脸愤怒地看着我，“我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说道，语气诚恳得让我差点相信了他，“但是我希望安珀能安然无事。我的命是她救的，现在圣乔治正在追捕她，我绝不能袖手而去。”

“他们一直在追捕她，圣乔治小伙，”我断然说道，“每一天都在追捕，从未停止。战争永无尽头。你是不是突然之间忘记这一点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圣乔治屁股上扎了一根刺，他们颜面尽失，想尽办法要挽回一点面子。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搜寻我们，想把我们打成筛子。但是用不着担心安珀，”我得意地笑起来，看着他的脸阴沉下去，“圣乔治永远无法靠近她。我会照顾好她的。”

“别忘了，”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她也挺能照顾她自己的。”

我们像犯了错一样赶忙转过身去。安珀站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恼怒地望着我们俩。她红色的头发披散着，比以往明显瘦了很多，看得我一阵心痛。但是她绿色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闪亮，潜藏着的那点火也没有暗淡一丁点儿。我仿佛能看见她的那条龙在她内心望着我，听见翅膀在她身后展开的声音。她狠狠地看了我们——好吧，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到冰箱前，打开了门。

“安珀，”圣乔治那个家伙说道，安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扁盒，“我——”

“加勒特。”安珀打断了他的话。她转过身来，仿佛是在警告似的，“我不想显得没有礼貌，但是现在我是一条饿了三天的龙。除非你在这个房间里给我变出一堆甜甜圈来，否则现在就不要来惹我。”

他眨了眨眼，我开心地看着他一脸惊愕的表情。安珀从我们身边向桌子走去。“和龙族打交道的第一条规则，圣乔治小伙。”我说道。安珀跳上一张凳子，然后打开了盒子。“不要堵在一条饥饿的幼龙和她的食物之间，否则你可能就得丢掉一根手指头。”

安珀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点什么来回击我，但是很快又觉得吃更重要，于是一口吞掉了一片比萨。我走到冰箱边去帮她拿了一瓶苏打水，圣乔治的家伙就安静地靠墙站着。安珀这条饿坏了的龙独自对付一整张意大利腊肠比萨饼。两分钟后，她把盒子丢进垃圾箱，然后拍了拍手，转身看着我们。

“那么，”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敲击着，轮流看着我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问得好。“我说这得看情况，小火龙。”

“看什么情况？”

“你呀。”她眉头紧皱看着我，一脸不解。我把空罐捏扁，扔到水槽里，然后到冰箱里又拿了一瓶。“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一边说，一边关上冰箱门，“你觉得现在是什么状况，小火龙？你离开塔龙之后，叛变之后。”

她抬起头。“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你劝我叛变的吗？我以为你都已经计划好了呢。”

“通常我都会做好全盘计划。但是这并不包括潜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圣乔治基地，然后把敌人给救出来。”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个战士，而圣乔治的那个家伙也没有露出任何介意的表情。“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点失常了，小火龙。坦白地说，我并没有想到你的事情要费这么长时间。”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然后她昂起了头，“好吧，早知道你一开始就是想把我甩一边去，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麻烦的。”

“别挑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摇摇头，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她也盯着我。我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带你离开新月湾之后准备去哪儿？”我问道，“把你扔到街上然后说，‘祝你好运，一生平安’？别把我想得那么糟糕。我做事情还是有谱的。”

她皱了皱眉头，“那么……你之前对我的计划是什么？”

我准备开口，又停了下来。我不想这么公开谈论自己的地下网络，尤其是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的时候。倒不是害怕他会跑回圣乔治去告密，而是我对他还不信任。不管他是不是圣乔治的通缉犯，他手上总沾染着龙族的血，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那个士兵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尽管告诉她吧，”他低声说道，“我现在肯定不可能把你的这些秘密带回圣乔治的。”

我哂笑。“如果我觉得你会把秘密带回圣乔治，你现在就是沙漠里的一堆白骨了，圣乔治小伙，”我直白地告诉他，“我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莱利，”安珀低吼道，“别这么混蛋，他现在已经不是圣乔治的人了。”

“小火龙。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转身看着她，眼睛眯着，“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这牵涉到的不只是我这条命，而是我从塔龙解放出来的所有龙的命。他们都仰仗我来确保他们的安全，躲避塔龙和毒蛇杀手的追踪。我不光要担忧塔龙，还要担忧圣乔治，因为那些王八蛋根本搞不清楚独兽和塔龙的区别，而且他们也不在乎。”

我再次狠狠地看了那个士兵一眼。他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知道我说得没错。

“所以，没错，小火龙，我就是对房间里还有一个圣乔治的士兵感到不安心，”我最后说道，“我还记得上次我们和圣乔治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我们正遭到追杀。”我把拳头放在胸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是我的网络，我的地下组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从塔龙里面救龙出来，现在我绝不能让他们再涉险境。”

安珀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和钦佩。“现在究竟有多少条龙啊？”她问道，“你现在有多少条独兽龙？”

一阵挫败感袭来，我又叹了一口气，我的肩膀耷拉下来，现在不能再有所保留了。“今年有二十多条，”我老老实实回答道，她张大了嘴巴，“这只是龙的数量，还没有算上为我工作的人。我从塔龙里偷来的幼龙都还很稚嫩，不成熟，因此需要人类特工来照顾他们，直到他们能自立为止。”

“怎么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得意地笑了。“我告诉过你我会照顾好你的，小火龙，我并没有开玩笑。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个地方，是山区一个安静的小镇。你会和自己的‘祖父’生活在一片私人森林旁边，那里紧挨着一个国家公园。不过很可惜，没有海滩，但是环境很好，很安静，很偏僻，塔龙和圣乔治永远找不到你。你在那里会非常安全，我向你保证。”

“那你干什么呢？”

“还是老本行啊。与塔龙为敌。从塔龙那里偷幼龙，帮他们逃跑、消失。”我耸了耸肩，突然感觉很疲惫，“也许我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就能把足够多的幼龙解放出来，然后有一天我们就能和塔龙分庭抗礼了。”我嘟囔道，“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梦。”虽然不可能实现，似乎难以企及，但是我总得有点希望才行。

“我要帮你。”

安珀立刻回答道。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迫切的决心。我立刻直起身来，不安和欣喜两种情绪同时交织在心中。我知道，这一幕肯定会发生。经历过新月湾的事情之后，我的这条冲动、固执的幼龙怎么还能安静得下来？但同时，我也清楚，自己不能让她过这样的日子。危险，恐惧，血腥，有的时候甚至可能压垮你的灵魂。我看到过无数次死亡，也亲手结束过很多条生命。多少个夜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天亮，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见识过塔龙、圣乔治和整个世界最坏的一面，我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冥顽不灵、愤世嫉俗的混蛋。我不能让她也变成我这样。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个让我现在仍热血沸腾的原因，让我冲动着想答应她，好让我们能单独待在一起，没有人类、龙族、圣乔治的战士来打扰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现在疲于奔命，脾气暴躁。当她好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睡觉，不能集中注意力，不能吃饭、做事。如果圣乔治这个时候杀进来，我宁可把整个地方烧为平地，也绝不会把她独自留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太危险。对我如此，对安珀也是如此，对地下组织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她就是一个未知数，一个炽烈的、诱人的、神秘的未知数。而我呢，还有太多人的安全要仰仗我。我必须离她远一点，这对我们两个都有益。

只是，要让她认识到这一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去你的安全屋，莱利。”安珀的声音听起来不容辩驳，仿佛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闪着光，双臂抱在胸前，咄咄逼人，“你别妄想现在能把我甩掉。你在四处躲避毒蛇杀手和屠龙者还有其他莫名的危险，我绝不可能躲到一边去闲着。我现在已经看清了一切，我明白了塔龙的所作所为，谁不合他们的意，他们就杀掉谁，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愿意帮你，还有所有那些希望得到自由的龙。我也想尽可能多地从塔龙手里救出我们的龙来。”

“小火龙，”我说道，她一脸坚毅，随时准备和我抗争，“我知道你对塔龙的愤恨之情，”我继续说道，“也知道你希望能以某种方式回击他们，但是你得想想自己将要做的是什么事情。这种生活充满凶险。我们一直在逃命，躲避毒蛇杀手，躲避塔龙，躲避圣乔治。该死的，你才刚醒过来，就是因为你三天前受了伤。如果和我在一起，这种事情你以后迟早还会碰上。”

“我明白。”

“你再也过不上正常的生活了，”我继续说道，“现在这些事情我不可能突然就不做了。太多的龙在指望着我，我答应过他们要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这一辈子可能都得过这样的日子，直到哪一天我死去，被毒蛇或圣乔治的人杀死。”

“所以你才需要有人和你并肩作战。”

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去你的，安珀——”

门砰的一声打开，重重地撞在墙上。我跳起来转过身去，威斯满眼慌乱，面色苍白地冲进房间，回头猛地关上门。

“圣乔治的人！”他喘着气，让我们大家都紧张起来，“他们来了！我感觉他们就在我后面！”

安 珀

他们来了。

恐惧慢慢爬上我的脊背。圣乔治来了。又来了。好像不管我们在哪里，在干什么，他们总是跟在我们后面，随时准备踹开我们的门，然后朝我们倾泻弹药。更何况这次我们大摇大摆地侵入他们的领地，然后当面羞辱了他们，他们肯定着急想把这一场给找回去。我感觉，对他们来说，这恐怕不再是一桩差事，不再是例行公事把看不清面目的敌人杀死。现在，这已经变成一种私人恩怨了。

“你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跟在你后面吗？”莱利大步朝威斯走去，厉声说道。威斯已经把门锁紧，正从钥匙孔向外张望。“圣乔治的人并不知道你是谁，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他们怎么会知道要冲你来？”

“我也不知道，伙计，但是在停车场里有人盯着我看，”威斯转过身来，没好气地说，“我开车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盯梢了。这就是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的原因。我一直在想办法把那帮王八蛋甩掉，但是他们很可能还在这附近。”

莱利走到窗户旁边，隔着玻璃往外看，身子贴在墙上。“我看不到什么人，”他嘟囔道，“也许你把他们甩掉了。”

“他们就在附近。”加勒特波澜不惊的声音把我们的紧张情绪又挑了起来。我们都看着他。他抱着双臂，靠墙站着，一副平静得有些怪异的姿态，“如果真的是圣乔治的人，威斯看到的就是巡视员，他们现在肯定正在一幢幢房子地搜寻。攻击小组肯定已经出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们就得离开这里，”莱利大步走出厨房，“现在就走。现在还看得清楚。威斯，收拾东西。”

“我们去哪儿？”我问道。威斯匆忙走出房间，嘴里不停地骂着。莱利转身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头。

“进城，”他说道，“到市中心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圣乔治不会在人群中动手。至少，我希望他们不会这样丧心病狂。”他朝加勒特的方向犀利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藏到大庭广众中去，这一直是我们的一个好战术。我们消失在人群中，塔龙和圣乔治都很难追踪我们，否则就会闹出大动静来。而且，我还要到那里去见一个人。我们本来也准备走，就等你醒来。”

我感觉到一阵愧疚，“你们都在等我？”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在宾馆里藏一条龙还真有些难度，小火龙。消防局长肯定会大发雷霆。”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我现在真的不太想再见到圣乔治的人。”

我们收拾好所有东西，只花了几分钟时间。我没有太多东西，一个背包，几件衣服，还有几样小东西而已。威斯拿上笔记本电脑，加勒特带着从“秩序”基地弄来的枪，穿着借来的衣服。其他东西都塞进了一个帆布包，背在莱利背上。这条独兽一向轻装简行，随时都能收拾好东西走人。一切东西都是可以扔的，衣服，车辆，驻地。实际上，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他那件满是灰尘的皮夹克。

“好了。”他低声说道，从前门的窥视孔往外看去，我们都跟在他身后。加勒特紧紧贴在我身侧，让我的心怦怦乱跳。我能感觉他灼热的气息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肤，我无法静下心来。“没有什么状况，”莱利扫视着街道两头，继续说道，“看起来我们还很安全。”

“别被表象迷惑，”加勒特轻声说道，“如果圣乔治在外面盯着我们，你绝对看不到他们。”

莱利哼了一声，仍然盯着外面。“我们肯定不能在这里傻坐着，等他们来踢门。”他低吼道，然后拧开了门把手。他拉开门，血红的阳光从门缝里洒进来，落日直接照到我的眼睛上，让我不得不眯上眼睛。他在门口又待了一会，最后看了看空旷的街道。我用手挡住眼睛，从他肩膀上往外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广场和街道上都没有人，停车场里的车没有异常之处，附近也没有假装在工作的“电工”或“画家”。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车道尽头，我们的货车也十分低调地停着，只是看起来离我们遥不可及。

“好吧，”莱利拉开门走到外面，继续说道，“一切正常。到目前为止，没有——”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枪声之后是一阵刺耳的嘶嘶声，货车震颤了一下，然后朝一边倾倒，后胎一下子扁了。

“妈的！”莱利猛地跳回屋里，关上门，我们大家都赶紧往屋子里面退。“该死的，他们已经来了。”又一下撕裂声响起，屋子正面的窗户发出一阵乱响，玻璃碎了一地，像下雨一样落在地板上，碎片四处飞溅，我尖叫着捂住脸。加勒特抓起我的手腕，把我从窗户边拉开。

“离窗户远一点。”他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把我推到窗边的墙上靠着。我撞在墙上，痛得咕哝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但是他并没有看我，他正盯着破窗户外面那一排房子，神情严肃紧张。“狙击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莱利紧贴在窗户另一边的墙上，嘴巴无声地怒骂，“他们发现我们了。”

“好极了，”威斯躲在沙发后面，朝地上啐了一口。“狙击手，简直好得有点过分了。我们很荣幸能舍出命来救你，圣乔治的家伙。”他恶狠狠地盯着加勒特，好像希望下一颗子弹能把这家伙的头打爆，“我估计现在把你还给他们的话，他们还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对吧？”

“你休想，”我对着威斯怒吼道，他这个想法让我非常紧张，“你试试看，我会把你从那个窗户丢出去。”

“但是这招不管用。”加勒特特别认真地回答道，好像威斯真的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主意一样。他俯视着我，一脸痛苦。“如果圣乔治能放过你们，”他说道，“我情愿现在就向他们投降，但是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所有人，而且他们也不会和龙族讨价还价。很抱歉，安珀。”

我愤怒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走。所以你不要再作出这样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要么一起出去，要么就都不出去。”

他眨了眨眼，一丝近乎脆弱的神情闪过，然后我们相互对望着。屋外是令人不安的寂静。斜阳照进破损的窗户，照在玻璃碎片上，闪着红色的光，仿佛一滴滴的鲜血。

莱利低沉、阴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该死的，他们在哪儿呢？”他嘟囔道，警惕地窥视着窗户外，始终小心地把脑袋躲在里面，“为什么他们不干脆冲进来朝我们扫射一通完事？”

“这不是他们全部的攻击力量，”加勒特望着窗外，表情严肃，“还没有完全到位。巡逻小组跟着威斯到这里，还得通知总部说自己发现了目标。然后他们用狙击手守住这个房子，好让我们动弹不了，坐等攻击小组抵达。”

威斯又骂了一句，从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看过来，“那好吧，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不要在这里傻等他们来收网。现在货车已经毁了，谁赞成我们从后门溜出去？”

“不行，”加勒特摇了摇头，“这个主意不好。狙击手肯定选了一个能看到整栋房子的位置。如果我们想走，他现在就能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报销。这个险冒不起。”

莱利哼了一声，“你对这个了如指掌啊，圣乔治小伙！”

加勒特的声音平淡如水，“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噢，对啊。你以前干过这个啊，是不是？在那些孩子们逃跑的时候，从背后给他们来一枪，对吧？”

“伙计们，”我怒火中烧，盯着莱利，“说这些都没有用。想点正事，好吗？加勒特……”我看了看那个战士，抓着他的胳膊，“你了解圣乔治。你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我们该怎么做？”

加勒特表情凝重地点点头。“首先我们得把危险解除掉，”他立刻变成了一个理性、严谨的战士，回答道，“找到狙击手的位置，悄悄绕过去，在攻击小组来之前把他解决掉。”

“噢，就这么简单吗？”莱利皱起了眉头，指了指破损的窗户，“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狙击手，同时又不被他们爆头？我现在可不想和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玩打鼹鼠的游戏。”

加勒特紧贴在墙上，挪到窗户下方。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好像在为什么动作做准备。然后，在我还来不及阻止时，他就已经直起身子，从窗框往外望去，整个脑袋都露在外面。几乎就在同时，枪声响起，他迅速躲到一边。子弹击中了窗台，把一大块木头打成碎片。我吓了一大跳，冲上去紧紧抱住加勒特，心脏怦怦猛跳。他却大气都没有喘一口。

“上帝啊，加勒特！”我的声音颤抖着，而我身边的人却镇定自若。他站起身，看起来十分平静，好像被狙击手追杀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皱着眉头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疯了吗？”我问道，“你想被爆头吗？不准再这么做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找到狙击手。”

“下一个街口，”他嘟囔道。我疑惑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好像在记忆里搜寻什么画面，“街对面的角落里，有一栋带阁楼的两层楼房，可能是抵押给银行的房子。子弹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就刚才那一会儿，你就看到了这么多？”

“一部分吧，”他朝窗外窥去，这回身子紧贴在墙上，头在房子里，“但是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仔细观察过这片区域，记下了所有可能遭受攻击、他们可能设埋伏的地方。角落里的那栋房子是特里斯坦的理想……”他停住嘴，咬紧了牙关，“从战术角度来说，那里最合理。”最后他语气僵硬地说道。

“好吧。”我说道。我真希望自己也能看看窗外那栋房子，但是我可不想脑袋里多一颗子弹。我不知道自己反应有没有那么快，尤其是现在狙击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也许已经把准星瞄准在我们这个方向上，“那么我们现在知道狙击手的位置了。接下来呢？”

加勒特从窗边挪开，一脸严肃。“在这儿等着，”他说道，“待在房间里。我去尽可能接近他，把他引出来。”

“什么？不行，你不能单独去。”他没有理会我，紧贴着房间的墙壁，侧着身子与我擦肩而过。我伸手抓住他衣服的后摆。“如果不止一个狙击手怎么办？”我继续劝说道。他转身面对着我，脸色如石头一般，“如果他有搭档，然后你受伤了，被击中了，怎么办？那个时候你就没有帮手了。至少你得有个人和你配合一下。”

“小火龙。”莱利警告我，声音里全是你想都别想的意味。我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我问道，仍然牢牢抓着加勒特的衣服，“我能做到。我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莉莉丝亲自教的我。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就是要成为一个刺客的？”他还准备开口，我抬起头来，“我隐约还记得，几天前我曾潜入到一个戒备森严的圣乔治基地里面，表现还不错。”

“结果你被子弹打中了！”莱利仿佛要走过来，但是又猛地退回到窗户那边。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燃烧着怒火。“现在这颗子弹可不是普通的子弹，小火龙，”他说道，“被这颗子弹打中，你可恢复不了。如果被狙击枪的子弹打中脑袋，你的脑袋就没有了。”

“我不会被打中的。”

“你怎么知道！”

“安珀。”一只强壮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撬开了我的手。我转过身，看见加勒特严厉的目光俯视着我。他面无表情，那一刻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是让我留下来。那就糟糕了，因为我无论如何也要和他一起去。但是，他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开我的手，然后朝窗外看去。

“我们的动作必须快，”他说道，一边扫视着街道，仿佛在确定通往狙击手位置的最佳路线，“低下身子，低下头，不能停。移动目标不好打。我们必须迂回过去，尽可能寻找隐蔽物，如果他朝你开枪，千万不要惊慌。不管怎样，都不要停下来。狙击手很可能会有一个搭档在给他打掩护，因此我们要对付的可能不止一个人。你有武器吗？”

我摇摇头，尽力不去管心底里蔓延开的、让我的胃难受的恐惧，“我不需要。”

莱利在我身后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从他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来。“该死的，安珀，”他低吼道，“有的，你有武器。拿着。”他把一支手枪朝我扔过来，我接住枪的时候心猛地一跳，“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好吗？”

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生气、担忧，还是吓坏了。然后他看着加勒特。“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说道，短促而淡然，“需要我们做什么，圣乔治小伙？”

“如果狙击手发现我们过去的话，我们就永远都到不了那栋房子，”加勒特平静地说，“你能不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的注意力离开这里，只要几秒就可以。”

“好的，”莱利点点头，然后用手梳了一下头发，“好的，我们能做到。威斯……”他看着那个还躲在沙发后面的人，“准备行动。我们的货车废了，你的任务是帮我们再找一辆车。”沙发后面传来低沉的咒骂声，然后莱利回头对我们说，“出发吧。我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你准备怎么做？”我问他。

“噢，等会你就能看到了。”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身边的人类战士。“好了，”我轻声说道，再次定了定神，“准备好了。”

“安珀。”

莱利的声音好像是嗓子被掐住后发出来的。我回过头去，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紧盯着我，表情扭曲。“要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小火龙，”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吗？”

我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我点点头。

加勒特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跟上。我最后看了一眼莱利，转身跟着加勒特进了卧室，从后门出去，进到长满野草的后院。我们绕着房子走，紧贴着墙，最后来到角落里，旁边就是车道。加勒特从墙角窥视出去，扫视开阔的街道和对面一排排的房子。我贴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朝外看，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很紧张。

“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我对他耳语道。眼前的街道仿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宽过。

“我们得等着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加勒特回答道，然后放松地往后挪了挪，“现在，我们正好在狙击手的射击范围里面。我们必须悄悄地穿过街道，到那边的房子后面去。”

我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莱利会怎么——”

猛地传来一声吼叫，空气突然流动起来，我们上方的一扇窗户炸成了碎片，袭来一片热浪和火焰。玻璃和燃烧的木块像下雨一样落在我们头上，把我吓了一跳。我紧贴着墙站着。房子里面好像有一座火山爆发了。莱利用最龙族的方式开始了他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行动。

加勒特敲敲我的腿，“走！”

加 勒 特

我从房子旁冲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越过街道。安珀紧紧跟在我身后。我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暴露，即便那条独兽的行动很有效，狙击手还是有可能看到我们。不过，刚才那一下烟火一样的行动足够引起混乱了。我们跑到街道那一侧的过程中，没有枪声响起。然后，我们躲到了另外一栋房子后面。

刚才那栋房子很快变成了一个炼狱，窗户和房顶都燃起了火舌，因为龙火比普通火焰来得更炽热、更猛烈。周围邻居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街上响起呼喊声，人们从家里跑到人行道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大火。人群很快聚集到着火的房子旁，相互交谈着，或者疯狂地打着电话，甚至还有人拍照。警察和消防队很快就会来，然后会把整个街区都封锁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边。”我告诉安珀。我们迅速沿着街道往前走，穿过围栏，尽可能地隐蔽自己，逐渐靠近街角的那栋房子。安珀跟得很紧，没有犹豫，速度很快。狙击手没有再朝着火的房子开枪，那里围观的人太多。圣乔治不会朝人群开火，以免打伤平民。但是我们也不想这些战士一直跟着我们。他们会通知攻击小组我们的去向。在逃跑之前，必须先把这个威胁解决掉。

这就意味着我必须面对面地与圣乔治的人作战。

我和安珀躲在车道上停着的一辆车后面，准备冲往下一个隐蔽物。我突然感到一阵内疚。我在做什么啊？这些都是我以前的兄弟，几个星期前我们还在一起并肩作战。如果这个狙击手是我认识的人怎么办？如果我上去之后……发现对面是特里斯坦怎么办？如果真是我以前的搭档，拿着枪瞄准我，他会不会扣动扳机？我会不会扣动扳机？

我们到了那栋房子旁，越过一个已经毁坏的围栏，穿过一片长时间没有打理的院子，迅速来到门边。没有时间后悔了。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过去的友谊、回忆、同事之情，都不再重要。如果我现在不行动，圣乔治就会把我和我的伙伴杀掉。

这里是后门，一扇简易的木门，里面可能锁上了。没有时间开锁，也没有时间静悄悄地摸进去了。我一脚踹在门把手旁最容易着力的地方，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房子里空空荡荡，一片漆黑，到处是垃圾和蜘蛛网。窗户都钉上了木板，里面的空气令人窒息。左边有一个木质楼梯，通往二层。视野范围内没有圣乔治的士兵，他们很可能在二楼。

我冲安珀点点头，然后走上楼梯，枪举在身前。楼上是一个狭窄的走廊，两边是两间相对而建的卧室。门都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很空，只有地板和墙壁。门厅中间是一段从上面通下来的木梯，通往阁楼。

我拿着枪正准备朝木梯走去，突然眼角注意到一点动静。我立刻作出反应。一个士兵从旁边的卧室里走出来，对我举着枪。我跳起来一拳打在他的手腕上，打落了他的武器。他旋即往前猛冲，抓住我拿着武器的手，往墙上猛砸。他比我高大，长得非常壮实，头发很短，眼睛很小很黑。我认得他的脸，但是记不起他的名字。他吼了一声，把我的手腕又朝我身后的门框上砸去。我感到一阵疼痛，手枪掉落在地板上。

“你这个狗娘养的龙走狗！”他怒吼道，右拳直击我的太阳穴，同时松开了我的手腕。我蹲下身子想用胳膊去挡，但是他那一拳力量太大，把我打到了一边。我挥动另一只手，在他没有防护的肋骨上给了一记猛拳。他哼了一声，回敬了我一拳，继续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去，然后朝我的脸击来。我伸出手臂，把他这一拳拨到一边，然后借着这股力，跳起来抱着他，把他撞到墙上。

他迅速转身，一个后肘打向我的脸。我挪动身子躲避，这一下擦到了我的脸颊上。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一侧。砰的一声，他痛苦地喊叫着倒在地板上。我上前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顶住他的后颈让他无法动弹。他猛烈挣扎着，拍打我的手臂，想摆脱出来。但是我紧咬牙关，一动不动，心里暗暗数着秒。过了八秒半，因为脑部始终无法得到血液供氧，他在我手臂底下颤抖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我继续勒着他，过了几秒才松开，让他的尸体慢慢滑落到地板上。干掉一个士兵了，但是他的搭档，也许就是狙击手本人，应该就在附近——

我的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紧张地跳起来，准备继续攻击，然后呆住了。安珀大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地站在楼梯口，一只冒烟的手枪对着我身后的屋顶。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里。我赶忙转身，看见一具尸体从阁楼上掉下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的前额上有一个小洞，就在眼睛上方。这一枪爆头堪称完美，血汩汩地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盖住了他的鼻梁和愕然大张的嘴。一只手还抓着手枪，手指已然扣在扳机上。

安珀轻轻喘了一口气，然后放低了枪。“我——我从洞口看见他，”她轻声说道，听起来好像有些惶恐，她虚弱地指着阁楼的木梯，手臂还在发抖，“他把枪掏了出来……对准你的背。我也没有办法。”

她还在颤抖，眼神迷乱地看着地板上的尸体，好像还在期待他能动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恳求一样问道：“我是不是……？他是不是……？”

我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死了。”我痛苦地低下身子，捡起我的枪，不敢去看那个被打死的士兵，生怕我认识他。我站起来，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枪，然后感觉到浑身上下都开始疼痛。头一阵阵地发痛，脖子和背撞在墙上的地方也开始酸痛起来。但是，我还活着。

最后，我再也无法回避，眼光落在楼梯旁躺着的尸体上。这就是那个在阁楼窗户朝我们开枪的狙击手。那一刻我特别紧张，生怕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生怕看到那一头黑发和那一双呆滞地望向虚无的蓝色眼睛。楼梯旁的那具尸体比特里斯坦年纪大，我并不认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痛切感受到的负罪感中，有了一丝宽慰。从此，我就真的成为圣乔治的敌人了。我开始和自己亘古以来的敌人并肩作战，把自己曾经的兄弟放倒在地。不过，至少今天我不用面对那个自己最不想对阵的人。

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安珀仍然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倒下的士兵。她面色灰白，与她亮丽的头发形成鲜明对照。“我杀了他，”她哽咽着轻声说道，“他已经死了。我没有……我没有想要……”

“安珀。”我朝她迈了一步。她往后退缩着，眼睛睁得很大，浑身都在发抖。我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之情。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是在几年前，想起来仿佛隔了一辈子一样。我杀的是一条龙，虽然我得到的都是战友的称赞和敬佩之辞，但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条龙躺在草丛里盯着我的眼神。永远记得它眼里的那种困惑、惶恐，记得它眼神慢慢黯淡，归于死寂。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后面几个星期里我每晚都做噩梦。

我知道安珀现在的感受，希望自己能有时间说几句话来安慰她。但是，我不会说话，也没有这个时间。“来吧，”我说道，朝楼梯下走去，“快点，警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

我和她擦肩而过，她眨了眨眼，然后跟着我走下楼梯。“那……尸体怎么办？”她问道，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警察会发现的。然后就会开始调查。如果有人看见我们进了房子，他们也会来找我们的。”

“应该不会。”

她对我生硬简短的回答不太满意，“你怎么知道？”

“因为圣乔治总有办法瞒天过海。”我解释道。我们离开房子，绕过坍塌的围墙。“你杀掉的那个士兵，”我朝身后的房子指了指，继续说道，“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们都是。没有背景，没有过去，没有家庭，只有‘秩序’战队。没有在任何系统里注册过信息。我们一死，就化为乌有，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噢，”安珀沉思道，但是这好像没有对她起到什么安慰的作用，“那真是……令人伤感。这么出生入死的，却没有人记得你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着。我们溜过围栏，躲在街角，警惕地看着一团大火中的房子和围观的人群。整个屋顶都在熊熊燃烧，大团的黑烟翻滚着飘上夜空。希望威斯和那条独兽已经安全出来了，而且准备好了逃跑的方案。

远处传来警笛声。我紧张起来，安珀也一动不动，盯着街道那头。警察正在赶来。我望着燃烧着的房子，拿不准应该去找我们的伙伴，还是现在就撤，然后等他们来和我们会合。

突然，一辆光鲜的黑色越野车从角落里拐出来，迅速开过街道，吱呀一声停在我们面前。驾驶座窗户摇了下来，莱利看着我们，朝后面一摆头。“上车！”他吼道。警笛声越来越响了。“走！”

我拉开后车门，猫腰上了车。里面一股真皮的味道，显然是一辆新车。安珀紧随在后把门关上。莱利猛踩一脚油门，轮胎发出尖锐的响声，然后呼啸而去，把那一片混乱抛在了身后。

蓝 柯 龙

十二年前。

马上就到了。

我屏住呼吸，紧贴办公室的墙站着。门外走廊里两个士兵正慢慢走过，靴子整齐地踏在地板上。他们拐到走廊另一侧，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我慢慢地吁了一口气。进这个地方可真是不容易，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我感到极度不安，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才悄无声息地到了这里，等会儿完事之后还得再出去。不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吧。

房间那头的墙边摆着一张木质的大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我躲到角落里，在手机上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放到耳边。铃响了一声之后，立刻有人接通了。

“我进来了。”我轻声说道。我溜到桌前，轻轻把屏幕唤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人类黑客给我的小优盘。“现在植入程序。”我说，然后把优盘插到电脑里。

最初几秒，电脑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方弹出一个进度条，白色的小数字显示着0%的进度。我等了一会儿，数字变成1%、2%，然后逐渐增多。但是，速度非常非常慢。

哦，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一边想着，一边躲在桌旁，盯着敞开的门。现在形势还不错，我这条龙正悠闲地在圣乔治基地里面晃荡。所以，慢慢来。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慢慢靠近办公室。我眨了眨眼，然后钻到桌子底下，躲在一个角落里。声音飘进了房间，两个人谈论着会议、训练还有其他无聊的事情。他们经过门口，然后径直沿着走廊走远。等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我爬出来，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86%。该死的。怎么黑一个文件要这么长时间？我耐住性子，一边用指头敲着地板一边继续等待。终于，进度条满了，数字显示为100%。我把优盘拔了出来，塞进口袋。我站起身来，略感轻松，这件事情完成了。但是猛地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忘了还有一件事没做。

我肩上沉重的背包提醒自己下面该做什么了。我从房间里溜出来，在楼道里穿行，时刻警惕着巡逻人员。很快地我抵达了楼梯口。根据大蜥蜴的指示，我最后一个目标就在底下，在地下最底层。

我蹑手蹑脚地走在瓷砖上，走廊里一片漆黑，远处有一点灯光，一间打开的房门里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幸运的是，我不用到那里去。我的目标就在一条僻静走廊尽头的一间不起眼的白门后面，那里没人看守。门锁着，但是挡不住我。我很快弄开了锁，闪身进到屋里。

一阵冷空气扑面而来，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翻腾。我警惕地四处扫视。房间里没有窗户，非常寒冷。墙上没有东西，地上也几乎空着，只在中间摆着三个金属塔状物，上面有十几盏绿色和蓝色的灯在闪烁。就放置服务器的房间而言，这个房间是比较小的，不像我在别的楼里看到的那种放着一排排电脑机箱的大房间。这些服务器只能为这个偏僻的基地提供有限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塔龙要费这么大工夫来把这个小家伙毁掉。但不管怎么说，我完成任务就可以了，不需要去问什么问题。这里的事情完成得越快，我就能越早离开。

我把背包卸下来，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好的黑匣子拿出来，把匣子盖打开。里面是一个爆燃装置。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脏加速跳动起来。这就是他们让我来试一试的新“玩具”。一个炸弹，但又不是普通炸弹。来的时候，导师告诉我，这个炸弹的威力远远大于普通炸药。它将科学、魔法和龙火，都融合浓缩在这个小小的、杀伤力巨大的盒子里了。龙火不同于一般的火，它更炽烈，更威猛，可以在几分钟之内销铁蚀肉。沾染它之后会无法摆脱，会一直被它侵蚀，直到完全消失。虽然现在科技高度发达，龙族在近几百年里也学会了使用工具和武器，但我们的气息仍然是最致命的武器。这也是圣乔治一直害怕直面我们的主要原因。如果这个玩意儿能有塔龙所期待的效果，那么它不仅能摧毁这个房间，将服务器化为齑粉，还会腐蚀性地扩散开去，将这一整层楼布满龙火。墙壁会被炸掉，承重结构会被摧毁，整个大楼会被夷为平地。

而且当然，任何人被它的冲击波命中，都会变成一具冒着烟的炭黑骨架。这个杀戮不断、哀鸿遍野的画面让我的肠胃一阵不适。但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圣乔治分部，里面都是现役士兵，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这个种族灭绝干净。他们明白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完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别胡思乱想了，蓝柯龙。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我轻手轻脚地把炸弹放在瓷砖上，然后小心地把它推到一个服务器机箱底下。在黑暗中，它微微闪着光，阒然无声，却是杀人利器。有那么一会儿，我犹豫地看着这个装置。只要摁一下按钮，就这么简单。摁一下按钮，然后走人。我生命中最危险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我定下心神，把手伸到机箱底下，坚定地摁下了盒子一侧的红色小按钮。轻轻的咔嗒一声，盒子顶部的黑色小屏幕上闪现出许多发亮的数字。过了一会儿，数字开始了倒计时。

15:00

14:59

14:58

我马上站起身来，步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这个地方将变成一座炼狱，里面所有的人都将化为灰烬。

这些人都是士兵。我一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一边提醒自己。他们必须面对死亡的风险。你每杀掉他们中的一个人，就会有更多龙得到拯救。这是为了我们大家好。

但是，为什么我想得越深，就越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呢？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

……迎面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我呆住了。那个女孩抬着头，白皙的圆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我。她身穿一件简单的黄色衣服，浅金色的头发卷曲着垂在肩膀上。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害怕。那一瞬间，我们俩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然后那个女孩眨了眨她沉静的绿色眼睛。“你不能来这里的。”她柔声说道。

我的肌肉本能地紧张起来，随时准备扑上前去，捂住这个人类女孩的嘴巴，把她拖到房间里。我绝不能让她逃走，然后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但是当我看到她毫无畏惧、一脸疑惑地仰头看着我时，我动摇了。她就是个孩子，用人类的年龄计算也就六七岁。她不是士兵，甚至还没有长大。如果我现在抓住她……可能就得杀了她。

小女孩扬起头，我还在犹豫不决。“你在做什么？”她偷偷摸摸地小声问道，仿佛也想参与到我们的秘密游戏里来。“你是不是在和谁捉迷藏呢？”

“哦……没错。”说完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下去。如果这个孩子尖叫起来，我生还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但是如果要杀她，想到她小小的脖颈在我掌下折断，我的心就不禁一阵抽搐。尽管我知道，这个小姑娘长大之后，也会恨我们，希望我们彻底灭绝。因为她是圣乔治的人，这就是他们的使命。他们把像这个小姑娘一样正常、无辜的人抓来，然后把他们培训成仇恨龙族的死士。

人类小姑娘又眨了眨眼。“为什么？”她问道，声音仍然很低，“谁在找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噢，确实有麻烦。“没有，”我低声说道，笑容满面地耸了耸肩，努力表现得轻松自如，“我……哦……和一些士兵在捉迷藏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愚蠢得一塌糊涂。但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这个……是一项……一项新的训练，”我继续说道，她则皱起了眉头，“他们必须在时间结束之前找到我，否则我就赢了。如果我被抓住，就得给他们洗一个月的盘子。”

小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甚至有点义愤填膺的感觉了。“这不公平！”她气愤地小声说道，“他们人多，你就自己一个人。不公平。”她把手放到嘴唇上。我又耸了耸肩，作出一副“还能怎么办呢”的表情。因为愤怒她的鼻子皱成一团，嘴唇也高高噘起。“如果你赢了，他们是不是也得给你洗盘子？”

“嗯……不是。”我说道，完全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谈话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更不知道怎样才能结束这段对话。

“为什么不是？”

“因为……啊……”

“麦迪逊？”

另一条走廊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完蛋了！我肯定会被抓住，就因为自己犯傻，因为心慈手软，没有抓住机会把这个小孩干掉。那个小女孩已经回过头去，眼睛睁得老大，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最好赶紧走，”她低声说道，“免得他们看到你。”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一边离开，一边做着“嘘”的手势。“走，”她又轻声说道，“赶紧藏起来！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躲在哪里的，我发誓。”

“麦迪逊！”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了，而且在慢慢靠近。女孩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快速跑开，很快消失在拐角那边。

就这样，我又独自一人了。

“可找到你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说道。我紧贴在门边听他们对话，也不知道心里在期盼着什么。“我就知道你到下面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到处乱跑。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没和谁说话啊，”麦迪逊慢吞吞地说道，听起来语气有些夸张，“我想看看彼得是不是在下面。他答应我等我病好了，要给我看看放服务器的房间来着。”我的心一阵猛跳，但是那个不知名的人只是哼了一声。

“你看你对电脑痴迷成什么样了。好了，来吧。我还有最后一个报告要写，写完我们去吃早饭。”

然后，他们的脚步朝着走廊另一头渐行渐远。不久传来关门声，一切又都归于寂静。我长吁了一口气，瘫倒在墙边。

太太太危险了，蓝柯龙。你这个王八蛋运气真好。现在赶紧走吧，炸弹马上就要炸了……

妈的。炸弹。

我立刻起身，朝黑暗中跑去，径直往门口跑，希望赶在爆炸前离开这里。

然后……我犹豫了。我站在圣乔治分部大楼的正中央，周围都是随时准备置我于死地的敌人，旁边还有一个炸弹马上要爆炸。可就在这时，我犹豫了。如果我现在离开，完成任务走人，那么这层楼的所有人都会死掉。

包括那个孩子。麦迪逊，那个我几分钟前才认识的小女孩，也会死掉。她是人类没错，而且是圣乔治的人，但是她并不是士兵。而且，她还在不经意间救了我的命。

我把手插进头发里。因此，你该怎么办呢，蓝柯龙？放弃任务？回到塔龙那里，然后坦承自己完不成任务？你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是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有三个选择，夹着尾巴回到塔龙，接受他们对我的任何惩罚，他们从此不会再信任我，因为他们会认为我没有能力，而且还可能已经心不在此。对塔龙来说，完不成任务的龙都是一无是处的。要想在塔龙有前途，就必须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这是职业生涯的自我了结——把炸弹关闭，坦然回到塔龙去承担任何后果。

或者，我也可以继续完成任务，不管炸弹，现在就走，任由那些人死掉。但是，这就意味着那个孩子也会像别的人那样死掉，而这又恰恰是因为她放过了我。从此之后，我可能天天晚上都会梦到她，梦到她抬头看我的样子。

当然，我还有一个选择。

我的胸口变得有些紧，胃开始痛苦地痉挛。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跑，还是留？继续跟着塔龙干，还是从此自己单干？从此成为一个被追捕、被仇视的叛徒？

一条独兽。

我仿佛突然觉醒过来，手开始颤抖，全身都不寒而栗。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就这样回到塔龙去，明知道有一个小孩会死掉……绝不能，更何况还是我亲手杀了她，塔龙对此根本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要在乎？她只是一个人，人类的生命对龙族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几个人的死亡能使我们的种族得以存活，那么这个牺牲就是值得的。

但是他们永远不用去面对面地看着那些人被自己杀死。他们所说的牺牲，也就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战果，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的办公室里。他们有我啊，那些肮脏的活儿都是我在干！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现在就要终结这一切。

我麻木地回到服务器室，走回到放炸弹的地方。那个小小的、能大面积杀伤的炸弹上，红色的数字仍然在闪烁。我低头看着它，心底一片冰凉。

2:33

2:32

2:31

两分钟？搞什么鬼？即便我和麦迪逊谈了很久，时间也不可能过得这么快。我很快就发现了原因所在，计时器的速度比普通钟表要快上一倍，它正在疯了一样地往前读秒。我盯着看的时候，它们仿佛跑得更快了，直到最后变成了屏幕上一片红色的虚影。想到这个安排背后的意味，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我可能根本就无法及时跑出基地。如果我没有回来，很可能就会和大楼里的那些人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我跪倒在地上，拿出钢丝钳，看着炸弹周围的一堆乱线，红色、蓝色和黄色。我的手颤抖起来，然后我猛地觉悟过来。如果选错了，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我只不过早死几分钟而已。

我握紧另外一只手。我没有多想，直接用钳子夹住其中一根红色的电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然后一剪子下去把电线剪断了。

盒子发出一声让人不安的鸣叫……然后停住了。没有爆炸，也没有耀眼的龙火。我的心又开始跳起来了。

我把钳子扔到地上，双手抹了一把脸。现在，自己经历的这一切、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的五脏六腑仿佛乱成一团。也许炸弹发生了故障，也许是哪个地方出了点小毛病，加快了倒计时的速度。但是，我心里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没有预料到的状况。塔龙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回去。

我感到一阵晕眩，手脚无力地站起身来，朝出口踉跄走去。我心里满是恐惧，感到一阵天昏地暗。我这一辈子都跟着塔龙，为塔龙服务。我明白，一旦他们知道我没有像他们设计好的那样死掉，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对付独兽的手段我也一清二楚。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绝非一日之功。我明白，我的导师明白……塔龙也明白。潜入，破坏，把装满无辜人类的大楼夷为平地——这样的日子结束了。

就这样吧。我记起麦迪逊的脸，她抬着头冲我笑的样子，然后更加坚定了决心。不干了。你听到了吗，大蜥蜴？我不干了！这里是蓝柯龙特工，通话永远结束。

我走出房间，躲进黑暗中。我还得想办法逃离这个圣乔治分部，但即便如此，塔龙也已经达成了一个目标。今晚，一个塔龙特工已经死去。从现在起，蓝柯龙特工再也不存在了。

安 珀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控制不住。我的心跳得很快，神经紧张得好像充了电一样。我颤抖的手指头还抓着膝盖上的枪。我就是用这把枪杀的人。

我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但是这样没用。我还能看到那个人，那张松弛的脸，那双无神地瞪着的眼睛。头上一个弹孔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我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曾经开过枪。看到他出现在阁楼口准备朝加勒特开枪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没有过多思考，就和在圣乔治基地时一样，迅捷而致命，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现在，因为我的缘故，那个人死掉了。我成了一个杀手，一个刺客，正如塔龙所期待的那样。

莉莉丝若知道，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我们去哪里？”加勒特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非常平静。他听起来一点也不焦躁，不抓狂。对他来说，与狙击手作战，杀进房子然后干掉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例行公事而已。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恨他这种沉静如水的姿态。我刚杀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他以前并肩作战的兄弟。他应该会有一些难受才对啊。

“市中心。”莱利头也不回地说道。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就像他平时开摩托车一样，速度很快，目标明确。威斯坐在他旁边，一直专心看着电脑。莱利拐弯时速度也没有减慢，轮胎发出一阵尖叫声。“就在拉斯维加斯长街附近。那里有我一个朋友，能把我们藏起来。”

“车呢？”加勒特朝后窗外望去，也许在看我们这个车子的车灯，“我觉得车主可能不喜欢我们把他车子的电线给弄短路了。”

威斯低声笑了笑。“把车的电线弄短路，”他嘲笑道，“拜托，这就是你们做事情的方式吗，圣乔治小伙？太原始了。”他用两个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现在的这些车子都有很灵光的电子脑袋，用一部手机就能启动。如果你懂原理，要黑进来容易得很。”

很好，我抱着双手想道。枪掉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我完全不想去看它，更不想碰它。好吧，现在我们几个一会儿是杀人犯，一会儿是偷车贼。

一声轻响，我抬起头来。加勒特已经把放在我们俩中间的手枪拿了起来，然后熟练地关上保险。他把枪倒过来递给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的表情。

“你没有其他选择，”他盯着我说道，“那些士兵会尽全力把我们干掉。你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这么做。”

我感觉嗓子眼堵得更厉害了。我看着那把枪，感觉它就像一只巨大的、危险的蜘蛛。但我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伸手接了过来，抓住已经有了些温度的金属把手。“我明白，”我低声说道，把枪小心地放在腿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做的就是对的。”我警惕地看了一眼前座，莱利和威斯正小声地说着什么。威斯指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地图，上面显示一个闪亮的蓝点正在接近十字路口。莱利骂了一句，然后加大油门，冲过路口的黄灯往前开去。他们俩似乎都没有关注后座的情况，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我嘟囔道，“不管是塔龙还是圣乔治。如果我现在也变成了一个不会思考的杀戮机器，如果杀人变成了我的一种本能，那我为什么要离开塔龙？我不就成了他们所期望的毒蛇杀手了吗？”

一阵巨大的警笛声让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迎面开来一辆警车，与我们擦肩而过。警灯闪着蓝色和红色的光，迅速朝远处飘向天空的黑色烟柱方向开去。加勒特靠到椅背上，朝窗外望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太阳已经落到远山的后面，地平线上只留下一片淡橘色的光晕。我们到了市中心，也就是莱利说的长街。我把鼻子贴在车窗上，惊异地望着周围奇迹般的景色，心里的痛苦暂时抛到了脑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灯，这么多的人。整条街道仿佛都在发光。旅馆、赌场、巨大的招牌、纪念碑，这一切都在黑暗的天空下闪着七彩的霓虹。路边一个巨大的卡通牛仔朝我们挥着手，一个穆斯林城堡式的穹形屋顶上横跨着一道灯光的彩虹。我还看到了埃菲尔铁塔，在夜幕下闪着金光，像灯塔一样矗立在街道中。我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埃菲尔铁塔。据我所知，真正的在巴黎，所以这个很明显只是一个复制品。但是，它的体积也非常巨大，放着光芒，让人过目不忘，就和我们身边的一切一样。

“把你的嘴巴合上，小火龙。”莱利笑着对我说。我们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前开，周围都是建筑、行人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流，“窗户都起雾了。”

我努力把目光从周围的建筑物上拉回来，靠在椅背上。“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到了？”我问道，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莱利哼了一下。“还没有。”他说道，刚才的调侃意味一下子都荡然无存了。他神情严肃地看了一眼窗外，望着路边鳞次栉比的房子。“我们绝对不能住在长街。拉斯维加斯是塔龙挣大钱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桩生意都有他们的份儿——赌博，贩毒，脱衣舞俱乐部，全都有。”莱利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幸好这里的龙不多。确切地说只有一条。不过，这个家伙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王八蛋，塔龙对他也颇有一些忌惮。长街上几乎所有的酒店和赌场都是他的。如果我们进错一栋楼，就等于在自己脑袋上贴上发光的名片到处晃荡。”

“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加勒特问道，我也很疑惑。“如果塔龙在这里的势力这么大，我们为什么还要冒险待在这里？”

“因为我想看看塔龙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莱利回头看着他回答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安全屋不断消失，想看看塔龙到底在搞什么动作。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动作肯定比以往要隐蔽。我想知道圣乔治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过去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的整个地下网络都处于危险之中，我得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想想采取什么样的对策。”他转过身去，抓住方向盘，眼神更加专注了。

“我在这里有个线人，”他最后说道，“他一直在帮我留意圣乔治和塔龙之间的往来。拉斯维加斯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如果要找人了解情况，非他莫属。”

我们驶离长街，把那些巨型酒店和耀眼的灯光都抛到后面。几分钟之后，莱利把车停在路边，熄灭了引擎。

“到了，我们走。我们要去的酒店离这里还有两个街区，但车得停在这里。我敢肯定车主现在已经报警了。”他回头看着我们，瞟了一眼我手里的枪。“把枪都收起来。”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加勒特立刻转身从后面拿起背包。“我们现在不能让任何人对我们起疑心，然后跑去报警。大家都要低调行事。要快，要安静。噢，还有一件事。威斯，他们的身份证你都准备好了吧？”

威斯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然后拿出了两张塑料卡片，头都没有抬一下，还是盯着笔记本电脑。莱利一把拽过来，递给了我们。

“这是你们在旅馆登记时用的掩护身份。”他向我们解释道。我接过自己的这张驾驶证，很好奇地瞟了一眼。驾驶证上面，我一脸傻笑。看起来很熟悉，又让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这么一张照片。驾驶证上写着，我的名字叫艾米莉·盖茨，年龄二十一岁。我一下子感觉很好奇，又很兴奋。拿着这张假证件在拉斯维加斯能做什么呢？不知道。但我肯定能想出几件有意思的事情来。

“这个证件应该能对付大部分的背景筛查，”莱利接着说，加勒特则继续往包里收枪，“但是我们可不能招摇。所以不要想着去酒吧或者赌场里转。它只是帮我们进门而已。小火龙……”莱利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你有没有听我说？我们一定要低调，明白吗？需要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低调吗？”

我冲他皱了皱鼻子，“我知道低调是什么意思，话痨鬼。”

他撇撇嘴，“一定要记住，不要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弄得神魂颠倒。”

我翻了翻眼睛。加勒特拉上背包拉链，把包甩到肩膀上，然后打开了门。我走上拉斯维加斯温暖、嘈杂的街道，一阵干爽的微风迎面而来。

莱利走在最前面，坚定而谨慎地大步往前走去，威斯、加勒特还有我紧随其后。刚才莱利的警告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目不暇接地看着……好吧，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新月湾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基本没有大马路，房子也不多。而拉斯维加斯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房子，高得像悬崖峭壁一样；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闪闪发亮的灯，在它们的光亮下连天空都看不清了；更没有见过这样看不到尽头的车流，红红的车灯一直延伸到天边。

不幸的是，一边在摩肩接踵的人行道上穿行，一边努力地四处张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断撞到行人，然后不断道歉，不断看到别人恼怒的表情。

“提高警惕。”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响起，我放慢速度朝街对面的建筑物望去。然后，我疑惑地转过身来……后面一个人差点撞到我，然后小声嘟囔着往前走去。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加勒特。他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愤怒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扫视周围的人群。

我勉强笑了笑，然后走到他身边。“提高警惕？”我问道，“你们当兵的都这么说吗？怎么不直接说‘给我集中点注意力’呢？”

“我们现在是在敌人的地盘。”加勒特紧盯着两个外表凶恶的家伙靠近我们，看他们走过去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塔龙和圣乔治都在找我们，这里很可能就有他们的特工。稍微注意一下环境，还是……小心为上。”

我感觉他的话说得很严肃，于是紧紧跟着他。加勒特在人群中穿行，就好像在水里游泳的鱼一样，暗灰色的眼睛不断扫视、打量着四周。我记得在新月湾时，他待在人群中会很不舒服，警惕性很高，仿佛路边的花盆里随时可能跳出一个忍者来。当时，我觉得在那个慵懒的海边小镇里，他这种表现很奇怪。现在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种近乎偏执的习惯肯定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终于，莱利带着我们穿过一个大停车场，走到一幢体积不大却装饰豪华的楼前。前门的招牌上写着“内罗花园酒店赌场”。一对大理石狮子守在门口，我发现其中一个的鼻子底下被人画上了一小撇胡子。门悄然滑开，我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大厅的地上铺着绿色的瓷砖，随处可见仿大理石的柱子，墙边的壁龛里放着半裸的希腊雕像。整个后墙是巨大的登记前台，旁边仿大理石的穹顶屋子里面是赌场，隐隐传来热闹的嘈杂声，那里灯火闪烁，仿佛一个巨大的霓虹马戏团。

“我们到了，”莱利一边说，一边朝着赌场一挥手，俨然一副非富即贵的派头，脸上却满是嘲讽的哂笑，“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

丹 特

从空中看去，整个城市仿佛是黑暗虚空里的星光小岛。

“落地前还需要我们为您提供点什么吗，先生？”空姐俯身笑着问我们，白色的牙齿非常漂亮。准确来说，应该是对着我笑。在我身边，史密斯先生看着手机，根本没有抬头。远处的罗斯先生微微摆了摆手，表示没有需要。我努力朝她笑笑，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谢谢。”

“好的，先生，”空姐压低声音朝我说道，“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她一摇一摆地走到飞机尾部，另一个空姐眼神冰冷地瞅了她一眼。

罗斯先生轻声笑了起来。

“你看看你的徒弟，史密斯先生。”塔龙的副总裁说道。我的导师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来。“你得把他看紧了。如果看不紧，恐怕就会有人要为博得他的青睐而大打出手了。”

我一言不发，搞不清楚他是在表扬我，还是批评我。史密斯先生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往后靠在豪华皮椅上，努力平静一下心绪。通常在这种时候，我的导师会带我温习一遍塔龙的规矩和礼仪，让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现在可不能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因为罗斯先生在场。塔龙的高层专机里没有别的乘客，只有我们三个：我的导师，塔龙的一位副总裁，还有我。我这条十六岁的幼龙，陪着塔龙里最有权有势的两条龙。而昨天呢，我还站在洛杉矶的一间办公室门外，等待他们的慧眼识人。

※※※

“我想我找到他们了，先生。”我大声说道。罗斯先生招手让我进去。我走进去，把门关上。“我们认为，他们在拉斯维加斯。”

塔龙的副总裁坐在桌后，眉毛挑了起来。“你说在拉斯维加斯，”他重复道，“这真是……没有想到。我们最大的产业就在拉斯维加斯。蓝柯龙往那儿跑，可有点不寻常。”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眉毛也拧在了一起，“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希尔先生？”

我把米斯特交给我的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她的报告和圣乔治基地的卫星图片。“安珀和那条独兽闯进他们的西分部基地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密切监视圣乔治的活动，先生。”我说道，罗斯先生打开文件夹。“我们相信，圣乔治肯定也在找他们。最近，我们发现圣乔治在拉斯维加斯和附近地区的活动很频繁。这些活动的交会点都在拉斯维加斯。我们觉得安珀和那条独兽藏的地方并不远，可能就在长街。”

“我知道了，”罗斯先生合上文件夹，双手架在下巴下，“那里是雷恩的地盘。当然，他们肯定会藏得很巧妙。”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安珀就在拉斯维加斯，我能感觉得到。离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在一个巨大的、危险的城市的中心位置，圣乔治的人正在从四面八方朝她围去。“先生，”我又说道，“如果安珀确实在拉斯维加斯，我觉得应该由我去把她带回来。如果要找她，我也希望能一起去。她会听我的。我只需要跟她说一说就能解决问题。”

如果我能把她带回来，塔龙就会知道我有多大的价值了。

“那是自然，希尔先生，”罗斯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你自然要亲自去把你妹妹带回来，这一点绝对没有问题。但是，我们也有一些流程要走，这样才能确保把希尔女士和蓝柯龙带回来。我们在拉斯维加斯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首先得去和某人谈谈。我来安排。”

※※※

罗斯先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我开车回家收拾东西之后，今天一早就被带往一个小型机场。在那里，史密斯先生、罗斯先生和一架专机已经在等着我了。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还来不及思考或紧张，直到现在。

我跷起腿，往后靠在椅背上，装出一副高冷的职业姿态。我通常不会感到这种紧张的情绪，但一切都得看能不能把安珀带回来。每个人都在盯着你呢，丹特。我提醒自己。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要想在塔龙有前途，要获得为塔龙效力的机会，你就必须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必须比大家期待的做得更好。

“先生，”我大着胆子说道，罗斯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我，“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的联络人，他的名字是雷恩，对吗？”

“没错。”罗斯先生回答。

“我需不需要对他有所了解？”我继续说道，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在和他见面以前，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事情吗？”

“啊，对了，我们的好朋友雷恩，”罗斯微笑道，但是他的声调喜怒难测，“只知道他是塔龙里最年长的龙之一，”他说道，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老威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老威身边了。这样你应该大概明白怎么和他打交道了。而且他还，怎么说呢……很老套？他有特定的做事方式，老威对他的个人癖好也是有些放任的。他对塔龙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塔龙在拉斯维加斯大部分的收入都来自他的赌场。应该说，与雷恩本人……打交道还是有一定挑战性的。”罗斯先生扫了我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给你的建议嘛，希尔先生，要有礼貌。雷恩对塔龙很忠诚，不会惹老威不高兴。但是，他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别的龙。和这样的土皇帝打交道，要小心谨慎才行。”

专机停在一个小镇郊区的私人机场，机场里一辆豪华轿车正等着送我们进城。坐进车里，我靠在冰冷的皮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刻意不去看窗外色彩斑斓的景致。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表现得尽可能冷静，不要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

轿车停在拉斯维加斯最大的酒店前，我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惊讶的心情。酒店高耸入云，数百万盏灯闪闪发光，让你几乎看不到头顶的天空。走进去就更难控制自己了，巨大的门厅贴着金色和黑色的瓷砖，绕墙一周是镶着银线的玛瑙柱子，正中央是一个大理石的喷泉。灯火辉煌的门厅里，一队穿着不俗的人接到我们，告诉我们“雷先生”在等我们，请跟他们走。

我们跟着他们走进一个拥挤的赌场。这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脚下金色的瓷砖反射着头顶数不清的灯光，有一种梦幻的、超现实的感觉。时间在这里仿佛不存在，你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度过几小时，甚至几天。各色人等坐在堆放着五颜六色筹码的桌边，或者是往过道上闪烁不停的机器里不停地塞着硬币。这一切都闪着财富和奢华的耀眼光芒。在这片纸醉金迷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艳羡之情。

我也想要。

那些人把我们领到电梯间，把我们让进电梯，门关上时还能看见他们在外面鞠着躬。我注意到，他们没有摁任何按钮，罗斯先生和史密斯先生也没有。但是过了一会儿，电梯轻轻颤抖了一下，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了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我努力保持着镇静和安然的表情。电梯终于停下，门打开了。我看见一条很短的水泥走廊和一盏孤零零的荧光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孤寂的门。

走出电梯的时候，我瞥到了史密斯先生的眼神。那是一种警告，冰冷而严肃的警告。我意识到，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我之前受过的所有训练，对于塔龙及其核心圈的一切了解，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一起。要么沉没，要么向前；要么留名，要么无望。我在塔龙是否还有前途，全都系于那扇门的背后。

我看到了导师的眼神，微微点点头。我准备好了，今天就是我扬名立万的日子。史密斯先生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跟着罗斯先生朝走廊尽头走去。

门那边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山洞。宽敞的房间好像一个大张着的嘴巴，朝上延伸到黑暗中，让人看不见房顶。地板是水泥铺成的，但是我能看到的墙壁都是自然的岩石。山洞里的空气有些反常的暖和，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来说这很让人惊讶。而且还有些烟火的气味，但又看不到明火。头顶上方没有亮光，没有荧光灯，也没有蜡烛。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后墙附近一组巨大的屏幕。二十多台电视装在一组钢架上，围成一个半圆形，不断发出噪声，闪烁着各种画面。每一块巨屏展示的画面都不一样，体育比赛，世界大事，还有几种不同语言的新闻。另外有几个是赌场的监控画面，反复显示着酒店不同的区域。不止一个屏幕上显示着道琼斯的股票指数。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看到赛马在跑道上疾驰，听得到鸣叫的警笛声，还有一位迷人的亚洲记者在用日语朝我们说着什么。

这些图像构成了一片混乱的洪流，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在同一时刻发生。我也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屏幕下方躺着的东西。史密斯先生把手放在我肩上，警告我不要再往前走了。然后，我的视线落到了屏幕下方。

我使劲咬紧下唇，才控制住自己不要惊讶地张大嘴巴。屏幕下方躺着一大团金子，表面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在一片昏暗中，很难看得清它到底有多大，但是我猜至少有四十英尺长，十五英尺高，完全就是山洞里的一座金山。原来这就是雷恩不希望有别的龙进入他地盘的原因。他坐拥着一座金矿。确实很老套。

然后，那座山动了起来。

这回我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那座山开始变形了，先是两只巨大的、长满羽毛的翅膀伸展开来，然后，那座山坐了起来。蛇一般的长脖子上，一个脑袋立着，尾巴也慢慢伸展开来，整座山的长度又增加了一倍。一条八十英尺长的金龙转过身来，爪子和鳞片发出一阵刮擦的声音，然后那双巨大的黄色眼睛盯着我们。

我的双腿仿佛被冻住了无法动弹。我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家伙，又害怕又慌张。除了妹妹，我只见过一条以本来面目显现的龙。那是一条成年龙，但是体积还不如现在这条的一半大。他肯定是一条威龙，是一条年纪已过千年的龙。世界上总共只有三条威龙，体形都和楼房一样大。塔龙里每个人都知道老威，那是龙族年纪最大、力量最强的龙，但是其他两条威龙的身份和位置却一直扑朔迷离。现在，雷恩这个古老的、如半神一样的存在正俯视着我们这三只匍匐在他脚下的小昆虫。

我突然明白了罗斯先生之前告诉我的，塔龙为什么会允许他拥有……自己的癖好。谁敢对他说不呢？

“好吧，”一阵深沉的声音仿佛打雷一样在山洞里回响，山洞里的墙都颤抖了起来。“你们都来了。”雷恩直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高度更加吓人，与他相比其他一切都变成了侏儒。然后，他又坐了下去，尾巴卷在身体四周，鳞片好像古老的钱币一样闪闪发亮。他低下头冲着我说话，那副微笑的表情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欢迎到我的赌场来，”他说道，令人恐惧的尖牙利齿都露了出来，“招待还可以吧？”

我意识到，这话是在问我，而不是我的导师，也不是罗斯先生。这让我感觉很奇特。为什么这条塔龙里最有权势的威龙之一，会跟我说话，而不是我的那些长辈呢？

要有礼貌，罗斯先生告诉过我。面对这样一条能一口吞掉你的龙，最好要显得不卑不亢。“很好，先生，”我努力保持镇定，“您的招待非常好，感谢您这么快就见我们，您的酒店让人印象十分深刻。”

雷恩轻蔑地哼了一声，但似乎还比较满意。“看得出来，他们把你教得不错。”他轰隆隆地说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在两边耐心候着的另外两条龙，“不过，我早就料到这一点了。我可没有客套的时间。我们直奔主题吧。”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像一只猫一样把前爪蜷在身前，蜷曲的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动。“另一条小幼龙跑掉了，对不对？”他说道，听起来似乎既觉得有趣，又有些不耐烦。“那么现在，你们感觉她躲在我的城市里。”他朝空气里喷出一阵烟雾。“我觉得那基本不可能。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人来人往，没有我不清楚的。长街上的每一个赌场、每一家酒店里都有我的眼线。”他用头上的龙角指了指身边的屏幕，“如果那个姑娘进入了我的地盘，你们凭什么认为她能避开我的视线？”

“有人在帮她的忙，雷恩。”罗斯向前迈了一步，冷静地回答，但是我注意到他并没有直视雷恩，而是望着旁边。“我们认为，她和几年前叛变的那个蜥蜴特工待在一起。那条独兽了解您的情况，知道应该躲在哪里，知道哪个区域您不是那么关注。”雷恩金色的眼睛令人恐惧地眯了起来，很明显不喜欢这样直接的顶撞，但是罗斯先生并没有退缩。“他知道怎么俯低身子让人无法发觉，即便是您也无法发觉。”

雷恩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我能感觉到水泥地在颤抖。“一条叛变的蜥蜴。”这条皇帝一般的龙沉思了一会儿，龙爪在地板上轻轻敲着。“我听说过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蓝柯龙。”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愤怒起来，“我想这也是圣乔治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城市里的原因吧？”

“是的。我们认为，圣乔治也在追捕他们。”

雷恩的鼻孔张大了。“那么现在，因为你们那个任性的特工，才导致我这里四处都是圣乔治的人，我为什么要冒险去暴露自己？”他问道，“帮你们解决独兽的问题，只会把我的产业都暴露给圣乔治。我花了很长时间来避开他们。我不希望改变这一点。”

我的心一沉。安珀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得到。我们就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区域。我得赶在圣乔治之前找到她。不能让她和独兽再次跑掉，否则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坚定的信念。我绝不能让任何人把我妹妹还有我的全盘计划都置于危险境地，即便是拉斯维加斯的统治者也不行。

“先生。”我开口道，雷恩带着饶有兴致的惊讶之情低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史密斯先生也正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我这么做，可能是不合礼法的，一条幼龙怎么敢直接和一条年长这么多的威龙对着干？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我面对着这条老龙，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原谅我，先生，但是我觉得帮助我们是符合您的利益的。”我语气平缓地说道，“您手头可调动的资源很多，我们越早找到安珀，圣乔治的人就会越早离开您的城市。我觉得这个理由已经很充足了。”

雷恩扬起了巨大的头颅，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是吗，小家伙？”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声音柔和但杀气十足，我的脖子上出了一片冷汗。“你对这一点似乎很自信啊。”

“她是我妹妹，”我回答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那双散发着远古气息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尽力把恐惧压下去。“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她。如果我知道她的位置，我就能对她施加影响，把她带回塔龙。”

“这孩子说得有道理，雷恩。”罗斯先生插嘴道。我想转头去看看他，但是在威龙紧盯的眼神之下，我根本不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旦我们找到希尔小姐，把独兽处理掉，圣乔治就没有理由留在拉斯维加斯了。他们就会离开，而我们也会回到总部去。老威如果得知这一切，一定会对您的帮助表示极大的赞赏。”

“我相信他一定会知道的，”雷恩仍然一直盯着我，“但是我来问问你，小家伙。假设，假设你妹妹真的叛变了，假设她不愿意跟你回去，那你怎么说？”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看我究竟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每个人都有所求，先生，”我回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付的价钱。安珀和那条叫蓝柯龙的独兽在一起，而他也是有弱点的。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善加利用，我们就能把他们都带回来。”

雷恩长长地喷出一口气，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空气里一下子满是硫黄的味道。“这话说得像真正的塔龙。很好。”他低吼着站了起来。他那巨大的体形猛地矗立在眼前，让人心生畏惧。“我有几个特工，也许能找到他们。其中有一个很管用，他负责盯着那些我看不到的区域。我会让我的人和他联系。如果那条小母龙和独兽真的在这里，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他的尾巴重重地砸在地上，眼睛慢慢地转动着。“这行不行，希尔先生？”

这回，他还是盯着我，而不是罗斯先生。我低下头，尽力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是的，先生。”我说道，“谢谢您，先生。塔龙不会忘了这一切的。”

“我相信他们不会，”他摇了摇巨大的头颅，“但我还是得跟老威说说，现在的龙崽子脑筋都太好使，管得也很宽。你们找到那个姑娘和独兽之后，应该有对付他们的计划吧？”

我的脑子已经有些晕眩了。把安珀带回来，确保那条独兽没有机会再把她带走，这是最重要的事。塔龙在看着我呢，我不能辜负他们。“有的，”我坚定地说道，“有的。”

莱 利

赶紧的，你这个王八蛋。我盯着手机想着。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现在应该给我回短信才对啊。

我的手机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沉默。我把它塞回外套口袋里，局促不安地坐着，感觉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离我而去。幸好这个房间面积很大，空气清新，而且很豪华，就是显得有点俗气。如果我来装修的话，绝不会要那些闪亮的金色窗帘和紫色的地毯，也不要墙上那幅池塘边闲卧着的半裸希腊女人的画。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又不是恺撒宫酒店。这种小地方，那些达官贵人和职业赌徒根本不会来，想都不用想。不过，这恰恰很适合我。塔龙的人不会来这里，至少那些头头脑脑不会来。我也不用和别人共用一张床。安珀在隔壁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威斯和那个士兵，也都有他们自己的房间。钱从来就不是问题。我给塔龙打了这么多年工，还是攒了一笔很可观的财富的。我离开塔龙之后，那些账户都被冻结了，但是威斯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塔龙的那些安保系统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现在，这些钱都以化名存在海外账户里，塔龙根本查不到我们。而且，身边有这么一个顶级黑客，我需要其他东西的时候十分方便，银行代码，假身份证，等等。大部分时候，我根本不用动自己的账户。

现在，就看我的另一个搭档是不是同样靠谱了。

我的手机好像听到了我的想法，终于响了一下。我把手机拿出来，看着屏幕上的短信。很短，但直截了当。我暗笑了一声。现在是时候把事情弄清楚了，至少能回答一些疑问。我带上钱包和假身份证，然后离开房间，走进点缀着绿色和金色装饰的走廊。

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威斯。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准备回房间去。“格里芬终于回信了？”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我点点头。

“我现在去见他。其他人呢？”

“我走的时候，他们都在自己房间里，”威斯用瓶子指着走廊那头，“一个在发呆，另一个无所事事。希望那条该死的幼龙不会到处乱跑。你对她说不能离开这层楼的时候，她看起来很郁闷。”

我心里暗暗叫苦。安珀最不喜欢的两件事，一是无聊，二是服从命令。更要命的是，我们楼下就是灯红酒绿的赌场，好玩的东西一大堆，这条好奇心如此之强的龙很难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看着点他们，”我说道，“安珀绝对不能动，但也要注意那个士兵。他虽然和圣乔治决裂了，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他有任何异动或是想离开房间，一定要通知我。”

威斯冷酷地笑了笑。“要不要我在他睡觉的时候，往他的台灯里安一个窃听器？”

“不要，”我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和圣乔治联系。他们现在除了追捕我们，也在追捕他。但是如果他独自行动，或者试图靠近安珀，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一切都太过风平浪静，也要告诉我。妈的，这个圣乔治的王八蛋打个喷嚏或者撒泡尿，最好也告诉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黏着我们，但是如果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得搞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为什么和我们待在一起。”

“好极了，”威斯嘟囔道，“我在黑客圈子里称王称霸十三年，结果现在成了个看小孩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喝下一大口水，然后低下头轻声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枪放在哪里？”

“当然在我房间里。你觉得我会把它们留给那个圣乔治的家伙吗？”黑色的背包很不起眼，就放在我床边，两把9毫米口径的冲锋枪和一把格洛克手枪整齐地藏在我的衣服里面。我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我准备就这样不动它了。我不希望有哪一个好奇心重的服务员不小心发现一大袋枪，但是我也不想带着来路不明的枪支在赌场里晃荡。在这样的地方，保安都训练有素，最擅长发现那些身怀凶器的人员，更何况天花板上还有成百上千个摄像头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因此，我在这里的时候不打算带任何武器。不过，那个士兵也没有武器。“我走了，”我边走边说，“如果房间爆炸了，给我打电话。”

“你得知道，要是真爆炸，我肯定吓得说不出话了。”

我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走进电梯，然后进入了一片疯狂的海洋。

跟往常一样，赌场里满是乱哄哄的人群，灯光闪烁，声音嘈杂。房间里摆满了一排排的赌博机，蓝头发的老妇人和西装革履的老男人带着坚定的决心往机器里塞着硬币和卡片。一大堆人拥在轮盘赌桌旁，一会儿大声欢呼，一会儿唉声叹气。二十一点扑克牌桌旁庄家发着牌，然后很熟练地把赌徒身前的筹码一点点地全部扒到自己这里。人类和他们的财富啊，我在人群中穿行，带着怜悯和蔑视想着，你们相互残杀、艰苦奋斗挣来的钱，现在就这样豪掷出去，好像它们一文不值。我是永远搞不懂你们的。

我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二十一点纸牌桌前，手放在下巴上。他肤色黝黑，身上的红衣和头上的红色帽子很配。他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纸牌：黑桃3，梅花9。我抱起双臂，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他。穿红衣的男人敲了敲桌子边缘。庄家扔过来一张牌，梅花5，这下总共有17点了。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庄家又发过来一张牌，结果是红桃5。22点，爆了。

那人吸了一下鼻子，从椅子上起身，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一把就该收手，”我说道，“你知道最后肯定会爆。”

他一脸灿烂的笑容。“哦，是的，你应该把这点心得告诉整个赌场。”他低声说道，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笑容满面。在灯光下，他金色的牙齿闪闪发亮。“我不太会玩二十一点，但是因为今晚要和你见面，所以我估计玩德州扑克的时间可能不够。二十一点这个游戏很有趣。如果你赢的次数太多，他们就会开始注意你。如果你一直赢，他们就会告你算牌。在伟大的内华达州，这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这里，他们会因此禁止你进入长街的所有赌场，一辈子禁止。这就是这儿最大的规矩。赌场必须赢，绝不能输。”他还是满脸笑容，但是现在脸上有了些棱角，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所以你这个自大的蜥蜴千万别再暴露我的身份，害我还得去改头换面。现在，大声笑，你这个狗娘养的，就好像我说了什么特别搞笑的事情似的。”

他头往后仰，大笑起来。我勉强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格里芬。”

“只有名字是老样子，”他又笑了一声回答道，这次是真笑，“还有我的脸，我的个性。这都得归功于给你帮忙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又得帮你了，对吧？”

“你不想想最初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讲得好，”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你需要我做什么，莱利？”

我朝天花板上那无数的黑色椭圆物体警惕地瞄了一眼，那些摄像头时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个地方讲话安全吗？”

“绝对不安全，”他一脸欢快地回答道，“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觉得我得喝点。来吧。”

然后他就从赌场往外走去，在人群中穿行，熟稔得仿佛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我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盯着身边每一个可能在关注我们的人。根本没有人注意我们，赌场保安是例外，他们对我脚上满是灰尘的靴子还有身上这件黑色的皮夹克例行公事地充满了疑心。很明显，他们还看到过更奇怪的打扮。他们肯定觉得自己见多识广。

我们离开赌场，挤进一家人满为患的饭店，里面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十多块大屏幕，都在播放各种各样的体育比赛节目。吧台旁坐满了人，像一只只鸽子一样，还有的人挤在桌子旁大声说笑，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格里芬和我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小隔间。我们后面坐着一群大学生年纪的家伙，他们吵闹不堪，因此我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偷听我们说话。女服务员点完单之后匆忙离开，留下我们自己聊天。

格里芬看着我。“那么，”他两手握着放在身前的桌上，开口说道，“这里差不多了。你到拉斯维加斯来干什么，莱利？”

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想？”

“嗯，好吧。近段日子市里闹哄哄的，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我猜圣乔治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你，对吗？”格里芬继续说道，我的心猛地一沉。“感觉他们想来一场大阵仗，好像是被惹毛了。传言说，塔龙对‘秩序’的这个动静很不满意，双方正在相互试探，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肯定是你捅了马蜂窝，搅得一团乱，最后还不忘狠踹一脚。”

“大致差不离吧。”我两口把威士忌喝完，等服务员把喝的东西放下走了之后说道。我并不经常喝酒。要想把一条龙灌醉可不容易，即便是化作人形的龙也是如此，因此我觉得喝酒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今晚，我破例了。格里芬慢慢地品着酒，望着我，等待我给他详细解释。我无力地笑了笑。“好像是有人……上周闯入了他们的西分部，然后劫走了一个囚犯。”

“天哪，莱利，”格里芬放下杯子，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恐惧，“闯入分部？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是吧。”我嘟囔道。

“为了救你的幼龙？”

“不是，”我挠了挠头，“为了救一个圣乔治的人。”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两只手指着自己。

“来，你看到我的表情了吗？这是一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表情。真的，莱利。什么乱七八糟？你跑到敌人的地盘里，往他们的裤裆里塞进一个马蜂窝，然后把那堆麻烦事都带到这儿来，然后让我来擦屁股？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故事说起来很复杂。”他还是一脸“什么鬼东西”的表情，我一脸愁容。“听着，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或者赞同我。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的安全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为什么圣乔治会突然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具体位置。如果我们的地下网络出了问题，我也要弄个一清二楚。我还得搞清楚塔龙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在哪里，是不是知道我在这儿。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门道，能给我弄点消息出来？”

“塔龙和‘秩序’吗？”格里芬抓了抓眉毛，“也许吧，但是这得花时间。找谁去问这些消息，可得特别小心才行。”

“拜托。我知道和你打交道的那些人。你都用不着费太大的劲儿。如果要表示表示的话，你知道我这里完全没有问题。”

他喝了一口酒，哼了一声。“说实话，”他慢吞吞地说，一脸沉思的表情，“最近倒真有些情况。我今天早上才刚听说的。”

我揉了揉眼睛，“消息倒很灵通啊。”

“噢，相信我。你肯定愿意听。”他停了停，微笑着把前来询问我们是否还需要其他东西的服务员打发走。“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他继续说道，“但是我的线人觉得很可信。实际上，这是一桩很有趣的消息。有一个人说自己在一间废弃的旅馆里看到了让人吓破胆的东西。用他的原话说，是‘一条他妈的大蜥蜴’。”

我立刻直起身子，“一条逃跑的幼龙？”

“他们好像也是这么想的。”格里芬耸了耸肩膀，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我当然是什么也做不了，但我觉得你会对这种事情比较感兴趣。可能值得去看一看。”

“该死的。”我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可不能坐视不管，“好吧，把详细的情况发给我。我会找时间过去看一看。这可不是说我现在没有其他事情做了，现在塔龙和圣乔治还在我们后面盯着呢。”我盯着坐在对面的格里芬。“这个地方目前还没有进入他们的视野，对吧？”

“那是当然，白痴。否则我怎么会待在这里？”格里芬站起身来，把衣服拉紧。“给我几天时间，”他说道，“我来想想办法。上帝啊，在那之前不要联系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笑了，“不要让我等太长时间。你可不想有一条自鸣得意的大蜥蜴天天在你地盘上给你捣乱，对吧？”

“你就是个王八蛋，莱利，”格里芬冲我灿烂地一笑，然后转身往外走，“谢谢你请我喝酒。代我向威斯问好。”

我结了账，慢慢朝楼上走去，心里想着楼上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希望那个固执的家伙老老老实实地待着，没有惹什么麻烦。

但我想得太天真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走廊，然后看见安珀那苗条修长的身形闪过，钻进了走廊另一侧的一间房里。

安 珀

这个地方确实不错，但几乎让我抓狂。

房间里太安静、太空旷了，只有墙上的裸体希腊人像和角落里宽下巴的半身雕像盯着我。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放缓节奏，安心呼吸了，再没有什么事情来烦扰我，也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打开电视，只是为了让房间里多一点声音，但是这无法阻止我脑袋里纷至沓来的各种影像。我阻挡不了自己的记忆。过去两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下子拥进我的脑子里，像海浪一样冲击着我。我看见圣乔治大楼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红色龙皮，这件毫无生气的战利品曾经是和我一样的幼龙。我还记得加勒特在牢房里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他看见了一个鬼一样。记得我抓着他的手时他皮肤给我的感觉。还有我载着他飞过沙漠，子弹打进我的身体时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还有在那栋废弃的房子里，敌方士兵倒在地板上，玻璃一般的眼睛盯着我。还有莉莉丝的声音，她说我生来就是一个毒蛇杀手，就和她一样。

我颤抖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拉斯维加斯灯火辉煌，巨大的酒店和赌场高耸着，在广阔的地平线上闪着光芒。这是塔龙的地盘。叛逃后的日子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莱利没有告诉我还有这些东西——逃命，恐惧，被人追捕，被人枪击，必须靠杀人才能活下去。如果在离开新月湾之前我就知道了这一切，我还会跟他走吗？

你当然会跟他走。我脑袋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嘲笑着说道，也许是我的龙身。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莱利告诉过你叛逃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想听的都听得一清二楚了。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一定还是会作出和现在一样的选择。要怪就怪你自己固执的个性。

我气愤地走到床边，倒在床上，拿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我对自己的决定绝不会后悔。我见识过塔龙黑暗的一面，知道他们在“保卫种族”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样的目的。我绝不会参与他们的勾当。我现在只希望能和什么人聊一聊，把这些疯狂、陌生的情绪理清楚。这些情绪几乎要让我窒息了。我希望有人能在我身边，让我感觉不那么孤单。不能找那些男孩子，是他们造成了我现在这种进退两难、混乱不堪的境地，让我的脑子一团糟。不能和他们聊。

真希望……

真希望丹特在这里。

丹特背叛了你。我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自己的，还是龙身的。但是这个声音还是继续用这种无情的逻辑轻蔑地说着，是他把你出卖给了塔龙，就是因为丹特向莉莉丝透露了你和莱利的藏身之处，你们才险些被莉莉丝所杀。

“不对，”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吼道，我的喉咙发紧，使劲咽了一下口水，“他不知道莉莉丝会这么做。塔龙骗了他，就跟骗我还有其他所有龙一样。这不是他的错。”

好吧，现在我开始自言自语了。我并没有发疯。我把枕头扔到地上，又站了起来，然后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一切都仿佛变得陌生了，虽然电视还在叨叨咕咕，但我仿佛被人摁下了静音键。我感到喉咙被堵住了。我猛地发觉自己原来是想家了。我想念朋友，想念小镇，想念以前的生活。

想念哥哥。

“该死的。”我轻声说道，感觉到眼睛也一阵刺痛。我希望丹特就在身边，希望他离开塔龙，跟我还有独兽在一起。塔龙在利用他，就像利用塔龙里的每一个一样。真希望自己现在就能亲口告诉他塔龙的那些肮脏的行径和所有的秘密，以及他继续留在塔龙将要付出的代价。丹特得明白这一切。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肯定就不会再留在那里了。

也许我能想办法告诉他。

我心里燃起了希望，然后停下来静心思考。我不能给他打电话。如果塔龙在找我们，他们肯定会盯紧我的哥哥，所以肯定会窃听他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也不行。塔龙到处都有眼线。用常见的方法来联系他肯定会让我们大家都陷入险境：我，加勒特，莱利和他照顾的那些幼龙。我不能冒这个险。

但是，有人是这方面的专家，能逃开塔龙的监视。

我走到门前，打开了一条门缝，朝外望去。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可能过于小心了。莱利说这个酒店很安全，至少没有塔龙的势力。但是如果有人在附近晃荡，我得预先做好准备才行。

我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越过绿色和金色交织的地毯，敲响了对面房间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威斯那张憔悴、邋遢的脸出现在门后。蓬松的头发耷拉在他眼前，下巴和嘴上长着胡碴。他看到是我后，一脸愁容，很明显他以为是别人——也许是莱利。

“哦，是你啊，”他迅速左右看了看走廊，然后盯着我，“你想干什么？”

“嘿，威斯。我有个问题。”我努力微笑着表示出友好的意思。我知道威斯不喜欢我，但我也许能改变他的想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我能进去吗？我不想在外面说。”

“真是见鬼。”威斯嘟囔道，但他还是让开了身体，让我进去。他的房间和我的一样，金色的窗帘，超大的床，墙上挂着大幅的希腊人像画。他的包胡乱扔在床上，电脑打开着放在书桌上。

威斯关上门，然后转身警惕地看着我。“好了，”我还在犹豫着怎么样才能说服他，他开口问道，“不管你想说什么，能不能快点？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和你们这些幼龙闲晃。”

“闲晃？”

“到底有什么急事？”威斯打断了我的话头。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觉得还是直截了当好。

“我想给我哥哥捎个信。”

威斯的眉毛仿佛一下子都要飞到头发里去了。“你哥哥，”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我的话，“对不起，你是说把我们卖给塔龙的那个混蛋吗？你脑子进水了吗？你想让塔龙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他没有出卖我们，”我也打断了他的话，“塔龙骗了他。他不知道莉莉丝听了他的话之后会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她会来杀我们。”威斯带着一副“鬼才相信”的表情望着我，我眯起眼睛，“我了解丹特，我对他知根知底。他绝对不会把我推入险境。塔龙利用了他，就像利用我们一样。”

“就算是这样吧，”威斯说道，“但他现在还是塔龙的人。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派那些毒蛇杀手来追杀我们的？就算你哥哥是被塔龙操控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塔龙还是会利用他来找到我们。因此，抱歉，我帮不了你。我对我们现在的状态很满意——还活着，还能喘气。”

我心里激起一股愤怒和绝望的情绪，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真想用龙火和利齿来说服眼前这个固执的人，而我心里又清楚地知道，他是对的，他只是在保护自己和我们大家而已。但丹特是我的哥哥，我唯一的家人。我知道塔龙并不认可我这种想法，塔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应该有其他的牵挂。但不管怎么说，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我和丹特一直在一起。我绝不会抛下他不管，就算他因为塔龙而抛弃了我。

“请你一定帮帮忙。”我平静地说道。他眨了眨眼。“威斯，求求你，他是我哥哥。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一切都好，不知道塔龙是不是对他采取了什么吓人的措施。”威斯抿紧嘴巴，看起来很恼怒，又有些犹豫不决。我继续给他施压，“我绝不会告诉他我们在哪儿，”我向他发誓道，“也绝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可能暴露我们位置的信息。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威斯叹了一口气。“即便我愿意做，”他用比刚才柔和的声音说道，“我肯定是不愿意的，这一点你一定要搞清楚，要冒这样的险，必须得到莱利的同意。你没有真正见过那个家伙发脾气。我不能防火，所以我绝不会背着他干这干那。你必须先问问他。”

“好的，”我说道，然后朝房门退去，“那我就去找他，亲自去问他。”

“问我什么？”

我立刻转过身。莱利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看到他出现，我的龙身感到一阵振奋。“一切都还好吗？”他问道，琥珀色的眼睛从我身上挪到威斯身上，然后稍稍眯了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没有来得及回答，威斯就先哼了一声。“这个小娘皮想让我帮她发一条信息给她哥哥。”他一边说，一边回到自己的电脑旁。我回头朝他低吼了一声，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盯在屏幕上了。“我告诉她说，如果她想把塔龙还有圣乔治的所有人都带到我们这里来，她得首先征得你的同意。”

“安珀。”莱利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恐惧，让我一阵紧张。我往后退了一步，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然后怒视着我。“你还没有这么做，对吧？”他怒吼道，一步步把我往房间里逼，“你是想让塔龙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吗？你是想早上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被毒蛇杀手包围吗？你在想些什么啊？”

“他是我哥哥！”我抗议道。

“他是塔龙的人！”莱利步步紧逼，“他和莉莉丝本人能直接联系。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已经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了。是塔龙还是血亲，他选了塔龙。如果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的选择是不会变的。”

“我不信，”我感到喉咙又开始发紧，眼角开始疼痛。我和威斯已经争辩过一次了，但是要说服莱利难度更大，“我不相信丹特会有意伤害我。”我说道，努力在他责怪的眼神下站直身子，“我认为塔龙在利用他，而他并不知道塔龙的真面目，也不知道塔龙的所作所为。如果我能找到他，让他明白——”

“怎么让他明白？”莱利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准备对他说些什么？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说服他？”他用手戳着自己的胸口，怒视着我，“我在塔龙里面待过，我知道塔龙的运作方式。他在里面的时间越长，塔龙对他的影响就越大。他们会微笑着拍他的背，告诉他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而他也会相信塔龙。他会不假思索地接受他们所说的一切，因为他们自己也笃信不疑。而且即便你想办法让他转了念头，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弄出来？他在塔龙里面陷得太深了，不能冒这个险。”莱利摇了摇头，满面怒火冷笑道，“我不会跑到塔龙总部去冒险，小火龙，即便是为了你也不行。”

面对他愤怒的眼神，我短暂地闭了一下眼。“他是我哥哥，”我再次说道，扬起头来直视莱利，“我不会放弃他的。肯定会有办法的。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做。”

“安珀。”莱利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外走去。他不懂，他没有兄弟姐妹。他们都没有。丹特和我是唯一在一起长大的兄妹，龙族当中唯一的特例。莱利不明白，是因为他孤身一人，而丹特却是我的家人。我不能让塔龙把他抢走。

“该死的，小火龙。等一下。”

我气冲冲地刚走到门口，手腕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恼怒地想甩开他的手，但是他把我拽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等一下！”他厉声说道，但我是真的火了，一拳打在他的手臂上。“嗷！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听我说。”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摁在门上，金色的眼睛愤怒地盯着我。我心里激起一阵怒火，差点要喷涌而出。我极力压制住变身然后把眼前这条龙放倒的冲动。

莱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他也在极力压制自己的龙身。“听着，我为丹特的事感到遗憾，”他说道，“但是我们现在帮不了他。我们自身难保。如果你现在和他联系，塔龙就会发现我们，那我们就死定了。即便他不泄露我们的行踪，塔龙也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和你取得了联系。他们会盯着他，小火龙。他们知道，通过丹特就能找到你，而找到了你，也就找到了我们。我不希望半夜里被一群毒蛇杀手袭击。”他的手抓得更加用力，表情也更加严肃了。“给丹特传递任何形式的信息都无比凶险，小火龙。答应我不要和他联系。”

我心里起了一阵逆反，蠢蠢欲动的龙身又在我体内煽风点火。他说得固然都对，但是……“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莱利，”我说道，直直地盯着他紧张的眼神，几乎能看见蓝柯龙的龙身也在他心底朝外看着我，“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我知道，小火龙。我能理解。相信我，如果我做得到，我会把他们都从塔龙手里救出来。”莱利直起身子，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先等一等，好吗？我知道你想拯救世界，但是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我们不可能单靠我们自己来对付塔龙或圣乔治。我们得组织一支部队才行，而且他们也不会坐等我们去打他们。”他伸出一只手，把我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相信我，再等一会儿，行吗？让我们先想一想自己到哪里去，下一步该做什么，然后再杀到塔龙的门口去。行不行？你做得到吗？能先别把这家酒店夷为平地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体内汹涌的狂躁还是没有平复下来。“也许吧。”我嘟囔道，暂时偃旗息鼓了。他宽慰地呼了一口气，我朝他勉强一笑。“但我不敢保证自己不在这里放火，尤其是如果圣乔治闯进来的话。”

莱利做了一个鬼脸。“至少所有的安全出口都有灭火器，”他翻着眼睛说道，“不过我现在能想象得出报纸的头条新闻了。‘拉斯维加斯赌场十二层神秘着火，有人目睹怪物从窗户飞出’。塔龙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样的新闻。”他摇了摇头，“你真是让我的生活充满乐趣，小火龙。”

“但是你喜欢啊。要是没有我，你的生活得多么无趣。”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的导师曾经给过我忠告，”他说道，“倒不是我愿意听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是这一句印象比较深刻。他说：‘火光越大，燃烧的时间越短。’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哦，意思是说你其实是一个不露真面目的哲学家，在偷车和越狱的闲暇时间里写诗？”我猜道。

他哼了一声。“通常我不喜欢这些遮遮掩掩的废话，但是我觉得这是个例外。”他抬起一只手，轻轻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让我感到心跳加快，一阵暖意涌起。“你让我想起了我导师说的火，小火龙，”莱利低声说道，“你烧得这么旺，这么亮，把你周围的一切都点燃了。而你自己根本不知道。”

“我是龙啊。”我极力稳住呼吸，说道。他离我这么近。我心里想离他远一点，但是我背靠着门，没有地方可去。但是我的另一半又想靠上前去，紧紧贴着莱利，把我们身上的两团火融在一起，成为一座火的炼狱。“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点火啊。如果你一开始就想把蜡烛藏起来，那为什么还要费力把它点燃呢？”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我则满脸笑容，“哈，看到了吗？我也是个哲学家啦。”

“你得小心别把身边的人都烤焦了，”他低声说道，“也不要燃烧得太热、太快了。最亮的火通常是最早熄灭的火。”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黯淡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珀。我以前见识过。我不希望在你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会发生的。”我向他保证。

他停顿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一刻，我们对视着，我们的龙身都浮到了身体表面。莱利的手仍然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量。

威斯在角落里大声清了清嗓子。

莱利眨了眨眼，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松开了手。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之情，但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都不知道这是我还是龙身在惊讶。

“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莱利转过身去，没有看我，然后朝威斯走去。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疯狂的冲动，想拉住他，把他拽回来，但是他很快就走远了，我也没有机会了。“看看电视，或者下载个电影。要不就叫点吃的。今晚我们没有其他事情了。”我冲着他的背皱起了鼻子。

“我们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等我搞清楚‘秩序’在玩什么把戏，”莱利走到威斯椅子后面，看着他的电脑屏幕，“等我决定可以安全出去活动了，”他继续说道，“否则，就老实待着，留在房间里，不要到楼下的赌场去，那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我的线人告诉我，圣乔治现在正恼火着呢，塔龙也是怒气冲天。我们最好尽可能保持低调。你应该能做到吧，小火龙？”

“我试试吧，尽量不把房间点着。”我回答道，然后走出了房间。但是房门在我身后关上那一刻，我又停了下来。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视为伴，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我本可以留在威斯的房间里，但是他肯定不愿意，而且我不敢再次面对莱利。我的龙身还在我体内盘旋扭动，因为我的压制而倍感挫折。如果现在回到房间里，我真不敢保证会不会把整个房间都烧了。

我转过身，朝紧挨着的另一个房间走去。那是加勒特的房间。我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会儿，想从里面的动静来判断他是否醒着，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加勒特？在里面吗？”

没有反应。没有走过来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应答。门紧紧地闭着。我在门前徘徊，不知道是不是该用大一点声音敲门。但是如果他睡着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搭理我，那我可不想去打扰他。最后，我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感觉到不甘心，同时又很寂寞、很沮丧。我的房间悄无声息。尽管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热闹非凡，但是在窗户玻璃的这一侧却无比寂静，让我愈发感到孤单难耐。

我冲了个澡，打开电视，然后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弄明白怎样在房间里向楼下厨房订餐。食物送来的时候，我几乎只用了一分钟就把烤得稍微过头的汉堡吞下了肚子。动嘴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饿。

也许是枪战和追车让我食欲大开。更何况我还差点被打死了。

想到这一点，我感到一阵恶心，食欲一下子消失了。我把薯条撂在盘子里，颤抖着爬上大床，钻到被子底下，然后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我收拾起思绪，周围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飘浮着电视机里传来的胡言乱语。真希望我能把自己的脑袋也关上几个小时。加勒特、丹特和莱利都拥进我的脑袋，每一个人都在牵扯着我不同的情绪，直到最后变成一团情感的乱麻。后来，我慢慢睡去，但是整个晚上，他们的脸还有那个被我杀死的人的脸不断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追赶着我，让我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莱 利

“你是不是被那个姑娘给迷昏头了？”威斯说道。

我在房间另一头瞪着他。他坐在床上把苏打水喝完，膝盖上摆着电脑。他看到我的表情，垂下手臂，乱蓬蓬的眉毛扬了起来。

“不要否认这一点了，伙计。”他用苏打水瓶指着我，白色的被单上洒下一片水迹，“我看到你们俩站在门口，差一点就要疯狂地吻起来了。”

“龙不接吻，你这个白痴。”

“噢，别逗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威斯一边摇头，一边把电脑屏幕虚掩上，然后盯着我。“你以前那些好品质现在都没有了，莱利，”他说道，“自从那个该死的幼龙闯进我们的世界里，你所有的重心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上帝啊，现在还有一个圣乔治的士兵天天跟着我们到处转！不知道你怎么就不把那个混蛋赶走。”

“他还有用，”我争辩道，“他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也许我们能从敌人那里捞点什么东西出来。如果我们能让他给我们讲一讲圣乔治的秘密……”

“这都是扯淡，”威斯紧盯着我，“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别跟我扯这些，莱利。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瞒不了我。”他眯起眼睛，胡子拉碴的下巴因为愤怒往后收紧，“就是因为她。新月湾之后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现在我们窝在这里，塔龙和圣乔治都在找我们。而你呢，还在许那些你根本兑现不了的愿，都是些要人命的愿，我们所有人都会因此送命的。如果是别人提出要和塔龙里的某个人联系，你肯定会当面嘲笑他们，让他们滚开，要么就干脆狠揍他们一顿。”

“我根本就没打算给安珀那个叛徒哥哥发任何信息，”我转着眼珠子说道，“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没有给她许任何愿。我绝不会让那个家伙再有一次出卖我们的机会。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你跑题了，哥们儿。”威斯揉了揉鼻尖，声音听起来非常疲倦。“你自己听一听刚才说的话。一次就已经足够了？”他摇着头说道，“事情原本不会搞成这个样子。你早就知道她哥哥不是好东西，也知道他肯定会把我们卖给塔龙。但你还是让她回去找她哥哥。结果呢？那个该死的莉莉丝，塔龙最厉害的毒蛇杀手跟踪你，然后差点把你们俩都干掉。就是因为那条幼龙把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你现在完全找不到北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把胸口突然燃起的怒火压住。“能不能让我来管这些事，你就专心盯着敌人，不要让他们从后门溜进来？”我干巴巴地说道，“我和安珀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这他妈的会让我们大家都死掉，这就关我的事。”

“这些年来一直是我在保护我们的地下组织，”我厉声喝道，“在安珀还没有见过人类之前，我就一直从塔龙那里把我的族类救出来。我一直在努力，为之流血，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差点死掉。我不会就这样把一切都毁掉，也绝不会现在就收手。你应该了解我的。”

威斯往后靠在枕头上。“我都知道，”他嘟囔道，“我知道你会不惜一切来保护那些小家伙，我也一样，会不惜一切来阻止塔龙统治世界的计划。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伙计。我们费了多少心血来建造这个地下组织，把幼龙从塔龙手里救出来，尽一切可能来削弱塔龙的力量。我只想知道，现在你心里的那杆秤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你说得不对。”我说道，他皱起了眉头。“削弱塔龙的力量，阻止他们的计划，想办法颠覆那个邪恶帝国，这些一直都是你的目标。我从塔龙那里每救出一条幼龙，未来他们能利用的龙就少一条。我之所以救他们，是因为我希望自己的种族能获得自由。而你救他们，是因为你一直都有一个很疯狂的念头，也就是有一天塔龙终究会因为我们而崩溃，因为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伙计。”威斯的声音很低，但是眼神锐利，“我知道你不相信塔龙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会崩溃，但是我见识过巨人的跌倒，见识过帝国被人推翻。总得有一个突破口。尽管我们此生可能见不到，但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做的是重要的事情，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电脑发出了不祥的嘟嘟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威斯跳了起来，推开电脑屏幕，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他的背耸着，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鼻子离屏幕只有几英寸远，眉头因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拧在了一起。我走到他身边，感觉很紧张，还有些轻微的恶心，生怕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成为现实。

“怎么了？”

威斯的手指停住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重重地向后靠在床头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来，一副听天由命的绝望表情。不用开口，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们又丢了一个点。圣乔治干的。”

加 勒 特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仰起头，让温热的水流打在我的额头上，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流。真希望这样就能把困扰了我三天的问题冲得无影无踪。水流进我的耳朵，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沉闷，但无济于事。我早就习惯了长时间的蛰伏，等待命令或下一个任务，但是我逃不开自己的思绪。

一个下午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电视节目十分无趣，我又不能离开这层楼，只好翻看旅游杂志，或者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打发时间。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无聊的状态，开始在房间里锻炼身体，身体上的精疲力竭至少能让我暂时忘却一些事情。但是锻炼完一开始淋浴，那种感觉突然又回来了。我以前一直非常自信，但是现在我耳边总有一种声音，一种折磨人的烦躁疑虑。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这个圣乔治的战士要和龙族待在一起？虽然那条独兽不喜欢我，但我并不是囚犯。如果我现在走出旅馆，消失在夜色中，他绝对不会阻挡我。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地表现出希望我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走呢？

“秩序”在追捕我——这是最堂而皇之的理由，但顶多是个勉强的托辞。我现在手头的资源足以应付一阵子。圣乔治每个月给我们的津贴虽然为数不多，但是我们日常生活基本不用自己付钱，因此我现在账户里的数额还是比较可观的。这些钱当然用不了多久，但是要给自己重新安排一种活法还是足够的。

问题的关键是，我能不能适应普通人的生活？我生命的前半段全都是在“秩序”战队的围墙里度过的，只有在屠龙的时候才出去。除了那个短暂的夏天在新月湾镇之外，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而且说实话，在新月湾时没有人给我发号施令，告诉我到哪儿去，让我感到有一点茫然。对我来说，以前的生活就是习惯、整齐和规律，完全是战士的生活，我也喜欢这种有秩序的生活，能让我找到自己。现在忽然让我自己来做主，我感觉有些漫无目的，好像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但是恐惧，即便是对未知的恐惧，也从来不能阻挡我的脚步。我并不需要别人命令我离开这里，离开这几个陌生的伙伴，然后去过一种隐姓埋名的生活。我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求生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尽管我现在还被人悬赏，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也能和这个世界相处得很好。那么是什么在阻挡我的脚步？

我叹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瓷砖墙面上，低下头，任由热水冲击我的肩膀，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流淌。我当然知道自己不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圣乔治，或者塔龙，也不是因为我的命是这几条龙救的，自己现在应该帮助他们对付“秩序”战队，更不是因为那种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的负罪感，那种对血腥和死亡的记忆，而是因为安珀。

我关掉水龙头，简单擦了一下，然后穿上了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牛仔裤。我有两条牛仔裤，可能很快我就需要新的衣裤了。我们在那栋废弃的房子里等安珀醒来的时候，威斯给我弄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但是我现在不能指望他和莱利了。更何况，我感觉那条独兽的地下网络组织可能出事了。昨晚，他和威斯压低声音愤怒地交谈了一夜。今天早上，我冒险出去买苏打水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莱利。他脸上乌云密布，看起来并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很知趣地没有多问。我光着上身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闪闪发亮的大海。太阳正往远山外落下去，整个拉斯维加斯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圣乔治的人在哪里？他们现在在忙些什么事情？他们是不是还在外面追捕我？

我现在该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敲门声，我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枪，但什么也没有摸到。我苦笑了一下，从床上拿起一件T恤，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门口走去。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一阵又紧张、又安心的奇妙感觉猛地传遍全身。我打开门锁，拉开了门。

“哈，你在呢。”安珀冲着我笑，我的心一阵猛跳。她穿着短裤和宽松的背心站在门口，就和人类女孩一样，再正常不过。“我还以为你从窗户溜出去了呢。你昨晚没有听到我敲门吗？还是你睡着了？”

看到她那熟悉的笑容，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是一条龙，我提醒自己。虽然不是我以前所认为的那样邪恶、没有灵魂，但仍然非我族类。她不是人类。我压制住伸手去抚摸她、安抚她眼里的忧虑和脸上掩藏不住的疲倦的冲动。我又想起了我们两个以前在另一个房间里独处时的场景。我无情地把这个仿佛在嘲弄我的回忆甩到了一边。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听到。也许我在卫生间吧。”事实上，我们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睡，到现在也只睡了几个小时。倒不是我希望这样。我接受过长时间不睡觉的生存训练，但更重要的是，当你被人通缉的时候很难放松下来。况且那条独兽把所有的武器都拿走了，我现在手无寸铁，就更不能睡觉了。

安珀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在刘海下闪着光。我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吗？”

她立刻笑容满面，急忙走了进来，好奇地四处张望。我关上门，习惯性地上了锁。我听到一声轻哼，想象得出她正在摇着头。

“上帝啊，加勒特。两天了，你的房间就跟没人住过一样。你都是自己收拾房间吗？你应该知道这里可以找人来收拾房间的，对吗？”

我转过身去，勉强挤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在我们那里，”我告诉她，“如果他们发现你让一个老太太来收拾你的脏东西，你就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好吧。换作是我，我会找出各种理由来不收拾房间。”她跳到一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上，一下子把它弄得乱七八糟。“在我的房间里，如果我能在一大堆衣服里看到地板的话，我就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而且，你知道吗，加勒特？天才的房间都是乱七八糟的。”

“我从来没有进过你的房间，”我神情严肃地提醒她，“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感觉你就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她伸手拿过一个枕头朝我扔来。我闪身躲开，听到她笑了起来，一副幸灾乐祸又高兴开怀的样子。我心里充满着一种奇妙的轻松，发现自己也开始笑起来了。我从地上抓起枕头，准备把它甩回去。

然后我突然停了下来，愉悦的心情突然被一阵凉意带走。

太容易了，我意识到，在她身边我太容易放松了，一下子就回到了夏天时我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一个毫无防备、无忧无虑的普通人。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这种样子根本就不正常。我绝不能放下防备，即便是为了她也不行。也许她到我这里是来逃避的，来忘却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残酷现实。也许她希望找一点正常的感觉。但是我不可能成为她所希望的那样，那个新月湾镇的普通小男生。我是圣乔治的战士。我曾经追杀了太多她的族类，目的很简单，就是灭绝他们整个种族。我的双手沾满了无数龙的鲜血。不管我自己的感情怎样，这一点我永远逃避不了。

我一脸严肃，把枕头放回原位，根本不看她。“你来这儿干什么，安珀？”我问道，“你有事吗？”

“是的，有事。”我抬起头来，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狂喜的情绪。“你现在就和我下楼去，”她大声说道，“现在就走。我发誓，如果让我再看付费电影的话，我肯定要开始烧东西了。”

“下楼？”我重复她的话，她急切地点点头，“去赌场？为什么？”

“因为这是拉斯维加斯啊！”安珀嚷道，把双手都举了起来，“因为我们来这里了。因为如果不出门去做点什么事情，我就要开始往墙上爬了。”她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而且因为我到莱利房间去看他有没有关于塔龙和圣乔治的信息，然后发现他已经走了。”

我立刻直起身子来，“他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问过威斯，但是他只是告诉我莱利‘有重要事情要做’——”她双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引号的样子，眼珠子转着，“——然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他就这么走了，没有告诉我们，也没有说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他对我们的信任也就这个程度吧，我觉得。”

她哼了一声，跳下床来，冲我开心地笑着，“所以，来吧，加勒特。我们在拉斯维加斯呢，现在时间刚好，我们又有假身份证。你应该知道我们能去找些什么乐子吧？”

“我们不能离开这层楼。”

她几乎冲我吼了起来了。“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无聊地打发时间，我不勉强。”她说道，“但我肯定是要下楼去的。酒店应该很安全。莱利他自己也这么说。塔龙和圣乔治不知道我们在哪儿，而且即便他们看到我，也不会在众目睽睽和遍地摄像头的监视下朝我开枪。”她蹦跳着从我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我不会去太长时间。我只是想在变成白痴之前，换换心情。如果你见到威斯，告诉他我去找莱利了。”

我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等等。”我说道，然后往走廊里追去。这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我自己心里也明白，但是我更不希望安珀独自到楼下去。如果发生什么意外，至少我能在那里帮她。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笑了起来。我摇了摇头。“丑话说在前头，”我告诉她，房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这完全不是什么‘低调’的行为。”她耸了耸肩，摆手把我的话撇到一边。我跟着她往走廊那头走去。“赌博不得花钱吗？”我们走到电梯旁边时我问她，“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一些现金，”安珀回答道，“玩一玩老虎机没问题。我不会去和那些职业玩家玩轮盘赌或者扑克牌的，除非我运气特别特别好。但是谁说得准呢？”电梯门打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走了进去。“也许我走狗屎运了呢。”

莱 利

我的心情可不大好。

出租车的气味特别难闻，简直难以忍受。我通常不介意烟味，但是我前面那位乘客要么是同时抽了三四根烟，要么是用了一种名叫“烟灰缸精华素”的古龙水。气味难闻得让人心烦意乱，而我原本就已经够紧张的了。当然，我知道一条龙因为烟味而呕吐是世界上最有讽刺意味的事情，但是我实在是很烦躁不安。我想起昨天晚上威斯告诉我的事情。又一个点丢了。我真想逮着什么狠揍一顿。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在出卖我们？在整个地下组织都丢掉之前，我能不能抓到他们？

一个只穿着泳裤、拿着一瓶啤酒的家伙从车窗外走过，用嘴巴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我愤恨地咬着牙齿，心想如果我把他的泳裤点着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把手，看着市中心繁华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希望出租车再开快一点。不知道安珀好不好。我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酒店，尤其是圣乔治的人就在附近的时候。但是我别无选择。这次会面很重要，不管我乐不乐意都得去。格里芬一个小时前告诉我，那边的线人想见我，要找个僻静处见面。他不愿意到我的酒店来，所以就得我去见他。虽然我很烦，但不能拒绝。我也不希望那三个人跟着我到处跑，因为圣乔治的人就在这里。我自己去比较合适，我也习惯了，如果这是“秩序”设下的埋伏，那也只有我一个人有危险。走之前我告诉威斯留意他们俩，如果感觉有麻烦随时与我联系。

希望不会有什么麻烦。

出租车停下了，这里离灯火通明的长街隔着几个街区，旁边是一家装修简陋的小饭馆。人行道上灯光昏暗，几个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家伙在饭馆门外争吵着。我一边暗自留心他们，一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饭馆里面光线也不好，一股油烟味，还有一股一大堆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的难闻气味。我从人群中往里面走的时候，几个打扮成地狱天使[1]的家伙一直盯着我。希望我的靴子和皮夹克没有惹恼他们，给我招来一场打斗。我到这里来不是打架的，虽然这听起来很有趣。我要找的是那个线人。

角落里坐着的一个黑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我绕过一个女服务员，走了过去，然后不动声色地坐在他对面。那人皮肤很白，骨瘦如柴，脸颊下陷，细长油亮的头发垂到了肩膀上。他的眼睛深陷，眼白多，黑眼珠小，目光游离，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格里芬说你能给我整点货。”那人的声音很低、很脆，充满着贪婪和欲求。他疯狂地抓了抓自己的胳膊，仿佛上面有一只蜘蛛一样。“五十块，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之前说好了的。”他又抓了抓另一只胳膊，皮肤上立刻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红道。“带现金了吗？”

“得看你的消息是不是管用。”我回答道，心里想着回去一定要杀了格里芬。这他妈的就是“可靠的线人”？“让我先听听，然后才能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可不行，伙计。”那人摇了摇头，头发来回甩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先给钱，再说话。否则免谈。”

“好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不急。你就留给自己享用吧。我走了。”

“等等！”那人半站起来，猛地伸出一只手。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他。“好吧，好吧，”他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但是我并没有发疯，明白吗？我看到的都是真的。”他不安地扭动着，警惕地四处望了望，生怕有人偷听。没有人在听。一个瘾君子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我坐了下来，沉默地等待着。他又确认了一下没有人躲在旁边的座位上偷听。然后，他趴到桌子上看着我，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的哥们儿和我，我们在离长街几英里远的地方有一个聚点，明白吗？那是金融危机来的时候被废弃的一个烂尾大楼。那里已经荒废了好几年了，所以我们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明白吗？”他听起来像在为自己辩护，仿佛我对他们这种侵扰别人领地的事情很关心一样。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了头，声音很低，又很尖。

“所以，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又到了那里，结果看到了两个雏儿，明白吗？长得不赖，不是本地人。我们觉得她们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她们多大年纪？”我问道，这让那个家伙往后退了一点。

“嗯，”他抓了抓胳膊，“十五？十六？很难说，伙计。当时很黑。而且，她们看到我们就跑了。我们，哦……跟着她们上了楼。”他肯定看到了我眼睛里的怒火，猛地往后靠，将双手举起来，“只是和她们谈一谈。嘿，她们到了我们的地盘，伙计。两个雏儿什么都没有说就跑到我们的地盘，你得搞清楚为什么吧。如果她们是怕警察，你总得有点帮她们躲过去的保证金吧，明白吗？”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当场把这个人渣烧成灰烬的冲动。“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眨了眨他灰褐色的眼睛。“哦，是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跟着她们上了楼，准备和她们谈一谈。”他强调了是谈一谈，“你知道的，上面很危险，都还没有完工呢，一团乱。我们不希望她们踩着个钉子什么的，或者从上面掉下来，对吧？我们是怕她们受伤。”

好吧，我愤怒地想着，把我当猴耍呢。“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警告他说，眼睛朝窗外望去，作出一副厌烦的样子，“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任何有用的东西。你还有五秒钟时间。四，三……”

“别急，哥们儿，别急。马上就要讲到精彩的地方了。”那人的脸变成了过期胶水的颜色。他靠过来，声音尖细，“然后，我们跟了上去，然后找那两个姑娘。”他喘着气，我心里想着现在要是能打断他的鼻梁该是一件多么让人舒心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在那些没有完工的地方四处找。那里就像一个迷宫，明白吗？但是我们知道她们走不远。然后，我们抬头去看天花板的时候……”那人颤抖起来，抖得特别厉害。桌上的玻璃杯倒了，盘子也相互撞击发出声音。那人把手从桌子上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之间。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我向上帝发誓，伙计。一个巨大的、长着鳞片的东西正盯着我们。”

我的心一沉，但是脸上作出一副瞧不起他的表情。“这就是格里芬说的管用的信息？”我嘲笑道，“嗑药嗑多了产生的幻觉吧？”

“哥们儿，绝对不是幻觉！”随着他的这一下爆发，一片唾沫星子飞到我们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我发誓那个房间里真他妈的有一条大蜥蜴。也许不是蜥蜴，但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东西，明白吗？很大，很黑，还发出这样的嘶嘶声。我后来想起来，它的鼻子甚至还冒出了烟。”

“你们怎么做的呢？”

“你觉得呢？我们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赶紧跑啊。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

“嗯，”我冲他挑着眉毛，虽然心跳得很厉害，“你确定不是看到了一只大得吓人的蝙蝠，然后把它当成了怪物？”

“随你怎么说，哥们儿，”那人又抓了一下胳膊，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我往后靠到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转着。城里又来了两条幼龙。是跟我在一起的吗？威斯没有从安全屋那里得到任何消息。这两条龙是不是从被“秩序”袭击的安全屋那里逃出来的？我得找到他们，还得快，要赶在圣乔治的前面。

我瞟了一眼那人，他正一脸贪婪、期待地盯着我。我拿出几张票子。“如果就这点消息的话，只值二十块，”我说道，看到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是我可以加到五十块，如果你能做到两件事的话。不准回那个大楼，不准告诉任何人。能不能做到？”

“没问题，伙计，”那家伙耸了耸肩，“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反正别人也不相信我。”

我警觉起来，眯起眼睛，“别人？你告诉多少人了？”

他缩着身子抓了一下脖子。“没有别人，伙计，”他嘟囔道，不敢看我，“我谁也没有告诉。”

他在撒谎，但是我现在没空管这个了。我把钱扔到桌上，快步走出去，四处张望找出租车。如果城里有幼龙、独兽或其他逃出来的龙，我必须找到他们。尤其是现在，圣乔治已经在到处搜捕我了。他们很容易被误伤。如果再有幼龙被“秩序”杀害，还得算在我的头上。

我必须抢先找到他们。我站在街角，咒骂着那些欢快地从我身边驶过的出租车。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这让我一下子紧张起来。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安珀和威斯，而且我告诉过他们，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打。

我定了定神，从牛仔裤里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安珀？”

“你搞错了，伙计。”威斯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厌恶。我的胃一阵抽搐，闭上了眼睛。

“出什么事了？”

“你那条该死的幼龙，”电话那头怒气冲天，“出事了。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那个士兵。你最好赶紧回来，莱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1]译者注：《地狱天使》为一部美国电影，主角以穿着夹克和靴子的形象而闻名。

安 珀

你不应该这么做。

我一边把心里的这个嘀咕甩到脑后，一边走上前往赌场楼层的最后一段扶梯。楼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五彩的灯光，此起彼伏的铃声，混乱兴奋的氛围，这些在我空荡荡的房间里都找不到。我正需要借此来放松一下紧张的大脑……把一切都放下。我可以不去想塔龙，不去想圣乔治，不去想莉莉丝的培训，还有丹特的背叛，也不去想莱利，不去想自己对身边这个人那突如其来的疯狂幻想。这一切我都想抛到一边。就这几个小时，我想把自己的大脑关上，把这一切都忘掉。

当我们走上厚重的地毯，加勒特似乎更加冷漠了。他一边如往常一样扫视着人群，一边问我：“先去哪儿？”

问得好。虽然我看过很多关于这座罪恶之城的广告和电影，但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屏幕里面的拉斯维加斯都是一个模样，一座蒙着神秘色彩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发一大笔财，也同样可以一下子输个精光。对我们这个种族来说，暴富的感觉是难以抗拒的，几乎能让我们上瘾。虽然我现在正处在逃离塔龙和圣乔治的流亡途中，但我仍然是一条龙。

看到墙边摆着的一溜闪亮的老虎机，我笑着拉了拉加勒特的袖子。“这边，”我对他说道，然后朝那片闪烁的灯光走去，“这个看起来很简单。让我们来看看你需要多长时间输掉一美元。”

※※※

答案是只需要大概三十秒，而且前面十秒还是用来弄清楚怎么操作的。我发现，现在的老虎机都不用你去拉侧面的“把手”。那些把手只是用来做装饰的。一切都是自动的，你只需要摁下按钮，接下来几秒就看着苹果、铃铛和数字7的图片绕着圈转动。等它们停下来，通常不会是你选中的图片，屏幕上会显示你输了。

“该死的。”我嘟囔道。我已经往里面塞了三美元了，结果输的速度都是一样的快。“那是我最后一个硬币了。”我望向那个士兵，他正像一只警觉的看门狗一样在我旁边戒备着。我觉得他可能一直都在盯着人群。“嘿，加勒特，你身上是不是刚好带了点零钱啊，是不是？”

他迅速瞄了我一眼，然后回头继续去扫视人群，嘴角却扬了起来。“我还以为龙族都是守财奴呢，”他低声说道，“绝不会把钱浪费在老虎机上面。”

“我在投资呢，”我冲他皱了皱鼻子，“刚才那一次差点是三个7。我马上就要转运了。”

“没错。”

我戳了戳他的肋骨。他哼了哼。“好吧，”我嘟囔道，在短裤口袋里摸索着，“看来我得用那个五块的硬币了。”

但是还没有等我把钱塞进机器，加勒特猛地从凳子旁直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吓了一大跳，胳膊上感到一阵刺痛。但是那个家伙不管不顾地把我扯开，拉进人群中间。

“加勒特，”我几乎得小跑才能跟得上他，“你干什么呀？”

“保安。”他回答道，我回头望去，发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我们刚才待过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发现我在看他们，皱了皱眉头，然后朝人群中走来。我低声叫出来。

“他过来了！”

“别慌，”加勒特的手上加了一把劲，“不要表现出紧张情绪来。往前走，别回头看。”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回过头去，跟在他后面往前走。我们在赌场里貌似闲庭信步，但脚下速度很快，穿过人群，在轮盘赌桌旁绕行。我不敢回头。加勒特虽然也没有停下脚步或回头去看，但清楚地知道保安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他们还跟着呢。”他嘟囔道。我们手牵着手在一排老虎机中间信步走过，“我觉得他可能在观察我们会不会也玩上一把。这应该是犯法的，对吧？你必须得满二十一岁才能赌博吧？”

“我已经二十一了。”我抗议道，他朝我投来疑惑的眼神。我扬起下巴：“根据艾米莉·盖茨小姐身份证上的信息，我今年一月就已经二十一岁了。”

他撇了撇嘴，“你真的希望他们来查一查你的年龄吗？”

“哦，不希望。”

“你也不希望莱利知道有人检查过你的身份证，对吗？”

我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好吧。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怎么能把这些像警察一样的家伙摆脱掉呢？”

“做好准备，我行动的时候你跟上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加勒特漫不经心地往左边拐了一个弯，顺着一排老虎机往前走。等看不到保安了，他突然加速朝前走去，我也赶紧跟上去。我们拐过另一排老虎机，我一直紧紧抓住他的手，紧咬着嘴唇，以免兴奋地笑出声来。我们又穿过几排老虎机，然后再次融入到人群之中，站到一张热闹的轮盘赌桌旁。然后加勒特猛地把我拉到桌子一角，挤进了一群喝得半醉的男女中间。他们推搡着我们，注意力完全放在不停旋转的轮盘和里面跳动着的小球上面。加勒特的手臂搂着我，紧紧地贴了上来。我一下子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把头放低点，”他对我耳语道，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保安还跟着呢，但是他现在找不到我们了。不要去看他。等他走过去，我们就回头，然后就能把他甩掉。”

“收到。”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桌子，但能真切地感受到加勒特紧紧搂在我腰上的手臂。我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胸口缓慢的起伏，还有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就这样高度紧张地过了一会儿，加勒特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回头看了一眼。“安全了。”他低声说道，我也鼓起勇气朝他看的方向瞄了一眼。保安正离我们远去，跟着赌场里四处游荡的人群走往另一个方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从他四处张望的姿态来看，他肯定还在找我们。我吁了一口气，开始放松下来。

但就在那一刻，加勒特突然回过身来，恢复了我们之前的姿势。我低叫了一声，也马上和加勒特一样背过脸来，紧紧靠在他身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我敢说他肯定能感觉到我的心也在猛烈地跳着。那个保安又一次从我们身边走过，但幸运的是，这回他一直朝着赌场另一头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我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在加勒特身上，控制不住地笑起来。他低头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仿佛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好。

“好了，”我朝赌场那头望去，再次确认了一下那个保安不会再回来了，然后回头看着加勒特，“刚才真好玩，对不对？我想下回我们可以试一试到纸牌游戏桌那边去玩一次。”他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一脸的警觉。我又笑了起来。“对不起，”我主动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上楼去吧，免得莱利回来把我们狠扁一顿。我觉得你今天晚上的日程上面肯定没有和保安玩捉迷藏这个项目吧。”

他也笑了。“我这辈子可花了不少工夫来捉迷藏。”他说道，“躲的并不都是体形巨大、脾气不好的蜥蜴。特里斯坦和我有一回在一个博物馆的储藏室里面躲避保安。告诉你，那个体验非常难得，与一群史前穴居人一起躲在一块大油布下面。”

我朝他眨了眨眼：“下来前你是不是喝了几杯？”

“没有啊。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讲了一个笑话啊。”

桌旁那群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喊声，一个喝醉了的家伙撞到我身上，把我推到了加勒特怀里。他连忙伸出手，把我们两人稳住。我抬起头，看到他那双严肃的灰色眼睛，刚才被人撞的怒火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加勒特眨了眨眼。他轻柔地抓着我的胳膊，从他长了老茧的手指上传来温热的感觉。他的手顺着我的胳膊慢慢往上挪动，放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起了一阵灼热的鸡皮疙瘩。“也许这都是你的影响吧，”他沉思道，严肃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又或者是……我感觉到我以前所明白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我现在也开始学着要把这些都放到一边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他靠得更近，一副沉思的表情，灰色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我，同时伸出手把我的一缕头发拨到脸颊一边，“但是我很想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我在他脸上又看到了那副表情，属于那个新月湾男孩的表情，那个和我一起跳舞、冲浪，在海里亲吻我的男孩。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龙，只是单纯地和我交往而已。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自从我们那晚在悬崖上以真实面目相对之后，我就知道夏天我们所共同经历过的一切都已成明日黄花。加勒特是圣乔治的人，他们一直把我们这一族看成是邪恶的、没有灵魂的怪物。他现在可能不再相信这些话了，但我还是一条龙，这不会变。我不是人类，虽然我内心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冲动，想伸出手去把他拉过来和我亲吻。那晚之后，我再没有期望过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没有期望过加勒特会再次这样看着我，仿佛他的眼里只有我存在。幸福的期待中荡开了一圈怀疑的涟漪。如果我现在变回龙身，如果我现在以真身出现，翅膀展开，鳞片闪烁，爪牙毕现，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吗？

桌旁那伙人又欢快地喊了起来，这回声音更大，还做着各种下流的手势。刚才撞我的那个家伙又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肋骨，让我差点怒吼起来。我看到加勒特转头望着那个不长记性的家伙，眼里闪过一丝怒火。我觉得加勒特应该不会在这里揍他一顿。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这里确实人太多了。突然间，我想离开这里闪亮的灯光和喧嚣的人群。我希望找一个黑暗的角落，平静地体验现在这种感觉——不管这最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走。”我从桌子旁边走开，对加勒特说。他跟着我，闪亮、灼热的眼神让我的心都快跳起舞来。“我们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加 勒 特

你在做什么，加勒特？

我跟着安珀走过赌场，眼睛一直警觉地注意着保安的动静，尤其是之前跟踪过我们的那个保安。我身体里的战斗模式自动开启，扫视着整个楼层，时刻关注是不是有潜在的威胁。我知道圣乔治不可能到这里来，更不可能在这里攻击我们。但是我经历过那么多的战斗，变得有些偏执了。即便我想关掉这个战斗模式，也做不到。不过这挺好的，因为我的情绪现在有一点……偏了。

你知道她是什么。现在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很清楚。安珀是一条龙，我不可能忘掉这一点。我还记得在小货车的血泊里东倒西歪，紧盯着我的红色大家伙。还记得她在那栋废弃房屋里跟我说话的样子，特别是我表现出对她害怕时，她长长的脸上露出的受伤的表情。即便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仍然是安珀的声音，与我在新月湾见到的那个女孩没有两样，只是外形发生了变化而已。对我来说，这个感觉很奇怪。不久前，龙族对我而言还是怪物，是残忍无情、狡猾聪明的怪物。安珀不是人类。也许我有些亵渎神灵了，但是在我眼里女孩和龙族之间的界限有些模糊了，都不再是怪物了。

你是圣乔治的战士，一个屠龙者。她完全有理由恨你，想想你对她的族类所做的那些事情。

我打了个冷战。没错。我永远不可能把我过去在圣乔治屠龙的历史抹去。我现在还不敢相信，安珀会冒着自己送命的危险来救我。她肯定知道杀进圣乔治地盘来找我有多么危险。是因为一种必须还债的责任吗？因为我曾经帮她和那条独兽逃离新月湾，她就不顾一切闯进圣乔治分部的基地？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有资格去期待别的原因吗？

我晃了晃身体，希望能让脑袋清醒过来，让内心乱作一团的各种想法和情绪平静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不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安珀推开一扇门，我们走了出去。外面的大阳台上有一个池塘，在夜色中放着光亮。有几个人躺在旁边的一个小游泳池里休息。

安珀带着我走到阳台另一头安静的角落里。那里四周都是植物和假树，拉斯维加斯明亮的灯光远远地在栏杆外闪烁。这里很空，但是我体内的战斗本能还是让我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确保这里安全，确保没有别人。安珀低声笑了，摇了摇头。

“放轻松点，偏执狂。这些植物盆里藏着塔龙的特工吗？”

“这可说不准。”我回嘴道，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惬意和轻松，完全不是我自己的感觉。我发现，在安珀身边就会这样。“这可能是塔龙设的一个很巧妙的局呢。龙不只会变成人类，有时候还会变成凳子什么的。”

她笑了起来。“哦，说得好。以后我每次坐下以前都得先想一想了。这下你满意了。”她转过身，手肘搁在栏杆上，望向外面的城市夜景。我也学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我们的手臂挨得很近。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体紧靠着我，散发着暖意。然后，安珀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心猛地加速跳起来。

“幸亏我们出来了。”她低声说道。我告诉自己稳住心神。“我得出来，做点什么，否则我会发疯的。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脑子里全都是以前那些事情。我现在可不想自己待着……”她停住了，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要把那些回忆都甩到一边去。我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就会打破这一切，然后她又退缩回去。但是没有，安珀靠得更近了，让我所有的神经末梢都活跃起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城市的灯光。

“那些事情，是不是做得多了，慢慢就变得容易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我。

用不着她解释在说什么。“是的，”我告诉她，“很不幸，是的。你会做上几个星期的噩梦，然后你会花好长时间来问自己问题——做得对不对，你有没有别的选择——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如果你继续做下去，扣动扳机就会越来越容易。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不过脑子就能做的事情。”我转头看着她，希望她没有感觉我是在炫耀。“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柔声说道，“也不是应该追求的事情，除非你不想做一个正常人。我当了一辈子士兵了。是圣乔治告诉我怎么杀人没错，但我也只能做这个，因为我会做的就只有这个。”安珀望着远处黑暗的地方，没有回答。也许她现在很鄙视我，一个视生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战士。我不怪她。“你不会希望变成那样的，安珀。”我说道，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都是我的一些自私的想法。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我杀戮是为了生存，但是我不希望你也卷入这场战争。如果我能带你远走高飞，远离这一切，我一定会毫不犹豫。

“我知道，”她颤抖着抱着自己的胳膊，好像感觉很冷，“毕竟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塔龙的。”她继续说道，声音几不可闻，“因为他们想把我变成一个杀手，一个塔龙的刺客。他们也想让我去杀人，不仅是去杀圣乔治的人，还要去杀那些对塔龙不忠的龙。他们希望我去残杀我自己的族类，比如莱利这样的独兽。”

我点点头，想起之前和莱利谈过一次。他说并不是所有的龙都希望成为塔龙的一部分。虽然他没有明确说那些离开塔龙的独兽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我基本能猜得出来。我感觉到一种疑心，还有一些负疚感。在今年夏天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龙不认同塔龙的野心，想离开塔龙，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还会有莱利和安珀这样的龙，被自己的同类追杀的龙。

我不知道圣乔治了解不了解自己的宿敌。他们是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塔龙之外还有独兽？或者是我们的高层有意把这些事情瞒了下来？

“我以前的导师，希望我变成她那样的龙。”安珀继续说道，打断了我这些阴暗的念头。“残忍无情，没有丝毫仁慈之心。只要塔龙下令，就可以冷血地杀死一条手无寸铁的幼龙。她教我动作要迅捷，而且不能有任何疑问，要做到杀人不眨眼。她希望我变成一个杀手。”她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她抓住栏杆，声音低沉嘶哑，“现在呢，我就是一个杀手了。”

我走到她身边，把胳膊放在栏杆上。她没有看我，还是盯着脚下的街道。她整个身子都很僵硬，我能看得到她的悲伤、无助、愤怒和恐惧，她正在变成自己最恨的样子。我内心里的那个“完美战士”不屑地嘲讽道：这是战争。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只有在敌人之前扣动扳机，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在到新月湾之前，我可能会同意内心的想法。怀疑自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之所以去杀戮，是因为圣乔治要我这么做，我从来没有多想过。但是今年夏天，我遇到了一个大胆、乐天、脾气暴躁的龙族姑娘，把我的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她给我展示的那些事情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想过、体验过的。我不想让她有所改变，即便现在也是这样，虽然这样做有些自私，甚至危险。

“我了解毒蛇杀手。”我说道，这句话让安珀狠狠看了我一眼，也许很惊讶我居然知道这个塔龙最臭名昭著的刺客名号。“我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我见识过他们的手段。”

“你见识过？”她飞快地眨着眼睛，话音里满是惊讶，还有一点害怕。“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见过？而且……活了下来？”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秩序’里的每个人都见过这一位毒蛇杀手，”我说道，“并不是面对面的。”我看到她大睁着眼睛，赶紧又说道，“那天晚上在现场的人都没活着回来。但是我们看了录像。‘秩序’想办法从现场的摄像头里还原了录像。他们把这个当作我们训练的一部分，让我们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安珀皱了皱鼻子，“真变态。”

“是的，”我停了下来，回忆起那些模糊的黑白画面。仓库走廊里，头顶灯光时灭时亮，四个战士举着枪慢慢前行。天花板上突然坠下一团黑影，落在他们中间。尖叫声。枪声。灯光疯狂地来回摆动。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灯光在满是血迹和黑色尸体碎片的地板上方晃动，杀手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我说道，第一次看录像时的恐惧仍在心里悸动。那时我才十一岁。之后好几个星期，我每次走进黑屋子以前，都要先仔细观察一下天花板，看有没有龙藏在那里。“毒蛇的行动没有任何犹豫。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安珀仍然看着我，仿佛她能从我眼里看到那一切。“那段录像里的龙，”我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刺客，那个杀手……和你完全不同，安珀。”我又停了下来，然后非常轻声地说道，“你和我见过的其他所有龙都不一样。”

“那我是什么样的？”她低声问道。

我的心又开始猛跳起来。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慢慢把她扭过来面对着我。如果她身体变得僵硬或厌恶地甩开我，我会任由她去。但是她抬起眼来看着我，没有任何躲闪或者害怕之意。我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

“是你教我冲浪，”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教我打僵尸，教我跳舞，教我不要惹你生气，即便是在你变成人形的时候，否则就等着瞧。”她哼了一声，没有笑，但眼睛却因为回忆罩上了一层薄雾。我笑着靠得更近。虽然拉斯维加斯的空气令人窒息，但仍能感受到我俩之间不断升起的暖意。

“是你这条唯一的龙，在面对圣乔治战士的时候没有痛下杀手。”我继续柔声说道，“你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敌人的基地，里面任何人看到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而你只是为了救一个你原本应该恨的人。”我抬起手，把她眼睛旁的一缕头发撩开。她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做了这些事情，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是又惊讶又钦佩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好吧，我现在真有些担心了，”她调侃地低声说道，“我面前这个满嘴蜜糖、温柔体贴的正常人是谁啊？你把真正的加勒特弄到哪里去了？”

我耸了耸肩膀。“不是有人告诉我要放松下来吗？”我说道，然后上前吻她。

她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她的手就已经在我的头发里了，紧紧抱着我的头。我的手臂放在她的腰上，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感觉她的嘴唇急切、坚决地贴在我的嘴唇上，手臂抱在我的脖子上。她把我的下唇咬开，舌头伸了进来。我呻吟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任何悔恨的感觉。我站在阳台上，放肆地亲吻着这个实际上是一条龙的女孩，心里没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安珀！”

一声叫喊打破了寂静，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我往后跳开，看到那条独兽大步流星朝我们走来，眼睛里闪着满满的杀意。

莱 利

我要杀了她。

我站在赌场中央，周围挤满了喋喋不休、没心没肺的凡人。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把这个地方变成地狱的冲动。她在哪里？我刚才已经到楼上敲过她的门，就像威斯告诉我的，她不在。她和那个家伙都不在。我打了两次威斯给她的那个一次性手机，但是每次都被转到了语音信箱。这就意味着，要么她把手机留在了房间里，要么就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

真想把什么东西烧成灰烬，我心里这股冲动越来越强烈。我再次四处走动，扫视着人群，寻找鲜红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通常安珀特别好找，即便是在一大堆人里面也不容易漏过。但是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充斥着耀眼的灯光，到处是漫游的人群，楼层也特意设计得让人找不着北。要在这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最初选择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里很复杂，塔龙和“秩序”战队都很难找得到我们。但是现在，这种复杂却成了我的拦路虎。这真是一种巨大的讽刺，让我恼怒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该死的，安珀。你到底在哪儿？

我低声咒骂着，准备在赌场再转一圈，然后就上楼去。我不能把时间都耗到这上面。我还得抓紧时间到那个被废弃的大楼去找那些逃出来的幼龙，免得圣乔治先下手。我在这里每浪费一分钟，“秩序”就会更加接近那些幼龙。赌场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圣乔治活动的迹象，因此我觉得安珀和那个家伙应该没有遇到麻烦。我估计安珀这条脾气暴躁的红色幼龙肯定是待烦了，然后连哄带骗地让那个人类士兵跟她跑了出来。但是，我还是感到很不爽。特别是想到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和那个家伙独处，我就几乎有一种杀人的冲动。我知道这不对。她又不属于我。虽然我心里很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我确实不能陷在这种纠缠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那些幼龙，我的地下组织，我得确保组织里所有的人都安然无恙，不受塔龙和圣乔治的侵扰。威斯说得没错。自从安珀进入我的生活，我的注意力就有些跑偏了。那条脾气不好的红色幼龙让我有些不能自拔。这实在是一件很愚蠢、很危险的事，会让我们都送掉小命。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管怎么说，安珀的印记已经深深印在了我的心上，我要么放任屈从，要么就得想办法掩盖压制。如果我现在把她推到一边不管，那我就会成为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我把赌场以及旁边的饭店、商店都找了一遍，但是无功而返。最后我到了阳台上。闪亮的游泳池旁有几个人在闲逛，但是没有安珀。我沿着阳台边缘走了一圈，最后朝远处的墙壁走去。夜空下拉斯维加斯摩天大厦的楼顶显得特别巨大。

他们两个就在那里，在栏杆旁边。我看到安珀眼睛低垂，轻声说着什么。我又看到那个家伙把她的头扭过来看着他。他说了几句话，她笑了……

……然后，然后他吻了她。

我体内突然涌起一阵无名之火。我体内的龙身暴跳如雷，发出愤怒的尖叫。我感到浑身都是怒火和愤恨，所有一切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红色。我感觉到自己穿过阳台，听到我大声喊着什么，然后走到了他们面前。那个家伙抬眼看着我，我则使出全身力气对着他的脸打出一记右勾拳。

他的头迅速后仰躲闪了一下，堪堪避开了我的拳头。安珀惊吓得叫出声来。那个家伙立刻往后退开几步，举起了拳头。这是在下战书呢，我体内的龙身怒吼着接受了挑战。

我喊了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冲上前去。但是还没等我迈出脚步，身后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莱利，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住手！”

我压制不住怒火，还是想上前攻击，想变回真身，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然后再把那些碎片烧成灰烬。我的龙身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抑制不住地想放火烧东西。但是那个家伙现在离得太远，而且做好了还击的准备。于是我转而把怒火撒到安珀身上。

“我在做什么？”我腾地转过身来，用力甩开她的手，愤怒地俯视着她。“你又在做些什么呢，小火龙？我就离开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然后回来发现你……”我说不下去了。我不屑地冷笑起来。“他是人类，”我痛快地发泄道，“不仅如此，他还是圣乔治的人。是个屠龙者！我还以为我们离开新月湾之后，你已经没有这些愚蠢幼稚的想法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也冒火了，抬起头直视着我。“你没有权力，莱利——”

“你是龙，”我打断她的话，她对我怒目而视，“你是不是忘了这一点？我们现在不管他是不是圣乔治的人，也不去说他在奇迹般地背叛圣乔治之前杀了多少条龙，也不去问他从背后杀过多少条正在逃跑的幼龙。”我蔑视地对那个人说出这些话，然后回头望着安珀。她一脸不服地冷眼看着我。我咆哮了一声，然后把她拉到一边，放低了声音。

“听我说，小火龙，”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说道，虽然我的龙身仍然在我血管里面愤怒地上下翻腾，蠢蠢欲动，“你还没有把事情想清楚。他是人类，只有人类的寿命。你觉得他能活多长时间？六十年后你在哪里？一百年后呢？你想过没有？”

“当然没有！”安珀愤怒地回答道，“现在我只想抓住眼前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然后把丹特从塔龙手里救出来。别的都不想。而你呢？”安珀愤怒地看着我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每天都在想。”我的回答让她眨了眨眼睛。“每天我醒过来的时候，都在想我的安全屋，在想他们是不是安全，在想我从塔龙手里救出来的那些幼龙能不能再熬过一年。我如果失败了，他们怎么办。我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我并不是关心我个人的安危。”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家伙，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的话，但我很快就决定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人类和龙族不能在一起，”我语气坚定地说道，“和我们的寿命相比，他们就是昙花一现。你觉得你们会有明天吗？”

她眯起了眼睛。“别跟我说这个，莱利，”她怒吼道，“这都是狗屎。你别拐弯抹角了——你不希望我和加勒特在一起，就因为他曾经是圣乔治的人。”

她的冥顽不灵让我恨得牙根痒痒。“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小火龙。”我大声说道，“我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容忍这样一个屠龙者在自己身边好好待着，而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嘿。”那个家伙走了过来，皱着眉头，肌肉紧绷，一副准备打架的样子。“离她远点，”他平静地说道，我满脸杀意地看着他，“这不是她的错，都是我起的头。如果你觉得不爽，冲我来。”

求之不得，你这个圣乔治的混蛋，我愤恨地想着，但是安珀抢在了我前头。

“别这样，加勒特。”她厉声说道。她话里的怒意不知道是对我、对那个家伙还是对我们两个。“我不害怕嫉妒心强的独兽，你用不着为我来出这个头。”然后她转过身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自己可以搞定。”

嫉妒心强？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往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时间跟你们耗。”我说道，这也是实情。那些逃出来的幼龙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而我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现在本来应该在另一个地方，”我继续说道，“我也不想再跟你们俩说下去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你要走？”安珀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走？这次到哪里去？”

“去外面，”我回答道，感觉自己很执拗、很不成熟，“很重要的地方，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我知道她马上就会要求跟我一起去。我后退了一步。“要么来，要么就待在这里，”我低吼道，“我都无所谓。这里的事儿我是办完了。”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阳台。我听见他们急匆匆跟了上来。真想回身把那个家伙放倒在地上。这是我的龙身在嘟囔。但是最让我心烦的并不是安珀忘记了圣乔治的所作所为，她还年轻，她不像我这样了解圣乔治，还没有见识过圣乔治的真实面目。

不是这个原因。最让我心烦的是，虽然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但是这条脾气暴躁的红色幼龙还是选择了那个人……而不是我。

丹 特

会议室很阴冷。

我不喜欢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是在沙漠和阳光海滩边长大的，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户外度过的，我喜欢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喜欢那种炽热直达骨头的感觉。我不知道塔龙那些经理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所有办公室里的空调马力都开得那么足，你几乎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气了。雷恩这奢华的酒店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皮质的沙发估计每一把都得值一千美元以上，但是我还是冷得直起鸡皮疙瘩。我这个小萝卜头当然没有权力对塔龙的事务指手画脚，但是把温度调高几度肯定会让大家感觉不那么难受。我希望自己能顶过去。我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

史密斯先生坐在我旁边，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副怡然自得的舒服模样。他好像看出了我很紧张，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思考着。“深呼吸，丹特，”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的计划不错。肯定没问题。”

我笑了笑，“我知道。”

“很好。”史密斯先生眯起了眼睛，“不要说希望。要说知道。说希望，就不能把你妹妹带回来。说希望，就不能给罗斯先生或塔龙里的其他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你必须对这个计划满怀信心，必须相信计划没有问题，否则你就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

“我明白，先生，”我回答道，仍然保持着笑容，“我保证，在明天之前安珀就会回到塔龙。”

史密斯先生点点头。门打开了，他没有再看我，而是回过头去。罗斯先生走进房间，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身材修长的男人，一头光亮的黑发，我不认识他。他在我对面坐下，朝我点了点头，我礼貌地低下了头。另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是莉莉丝。她坐下来，在桌下叠起长腿，然后冲我微笑。

“我期待着你的计划大获成功，希尔先生。”她说道。

她的这句话满是威胁的意味。意思是，如果这个计划不成功，那么将会有可怕的后果降临。我感觉浑身冰冷。这时，罗斯先生在桌子那头坐下，面对着我们大家。

“时间到了，”他看着他的表说道，“希尔先生，你的特工和你联系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把我的手机放在我身前的桌上，“是的，先生。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现在正准备出发。”

“很好，”罗斯先生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那双冷漠的黑眼睛盯着我，“那么我们现在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我期望见证你的成功，希尔先生。祝你好运。”

我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桌上那部毫无生气的手机。我的心控制不住地在猛跳。安珀，我心里想着，仿佛通过桌上的手机能看到那头的她。求求你，千万不要做傻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双手放在桌上，等待电话响起。

第三章  天降神迹

安 珀

出租车里气氛异常紧张，感觉几乎可以用一把餐刀切一块下来，放在餐盘上当一碟菜了。

没有人愿意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置上。莱利不想让我和加勒特单独坐在后座上，加勒特也不愿意让我和莱利坐在一起。而我呢，肯定不能自己坐到前面去，否则这两个家伙在后面肯定会打得天翻地覆。于是现在我们三个一起坐在后座上，我在中间，加勒特和莱利在两边。车里寂静得让人窒息。

莱利还是一脸要杀人的表情。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加勒特，而是望着窗外，一只胳膊放在窗户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向外散发着怒火，仿佛他的龙身还在他心底里蠢蠢欲动，而且还挑逗着我的龙身，让她烦躁难受，坐立不安。我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但同时又为自己有这种感觉而生气。莱利有点过火了。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但是他的那些话还是在我脑袋里回响，特别刺耳，特别让人难受，好像我不仅背叛了他，而且背叛了整个龙族。

你觉得他能活多长时间？六十年后你在哪里？一百年后呢？你想过没有？

他太不讲理了。我当然不考虑未来，哪个种族里的十六岁小孩会考虑未来？我今晚并不想惹莱利生气。我只是觉得很无聊，很负疚，很想家，感觉自己很可怜。不管怎么说，加勒特能让我摆脱这一切不好的感觉。就和在新月湾镇一样，他能让我忘记那些糟糕的事情，至少忘记一会儿。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可以装作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我的龙身开始不屑地对我怒吼。你不是普通人，她仿佛是隐藏在我脑袋里的一条虫子，低声说道，你根本就不是人类，那个家伙不可能永远活着。但是莱利可以。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腿，让我猛地从这些阴郁的念头中回过神来。加勒特正担心、疑惑地看着我，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在他脸上掠过。他的手放在我俩之间，靠在我的牛仔裤上。我感到一阵暖意流过心底，偷偷冲他一笑。我的龙身在我脑袋里不满地转动着身子。

出租车载着我们远离车流，远离长街和两旁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又行驶了好一会儿，离城区越来越远。然后，在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地方车子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人行道旁边是一排很高的金属围栏，里面一大片看不清的建筑延伸到远处的暗夜中。

莱利塞给司机一张钞票，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加勒特和我跟在后面。出租车立刻就开走了。我们站在废弃的人行道上，灯火通明、人群嘈杂的长街远在好几个街区以外。

“这是什么地方？”我一边问，一边朝围栏里面张望。没有灯光，没有路，甚至连一条小道也没有。地上很平坦，满是尘土。这就是一片被钢筋水泥包围的怪异土堆。但是在远处的暗影中，我还是能看见一个巨大建筑物起伏不平的轮廓。

“一个酒店，”莱利把钱包塞进后面的裤兜里，很干脆地回答道，“估计是因为金融危机没有完工。现在被废弃了。”

“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加勒特一边问，一边警惕地、训练有素地仔细观察。他的偏执症又犯了。战斗模式再次启动，似乎每个暗影里都可能藏着危险。

莱利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心里斗争到底要不要给他解释一下，最后耸了耸肩。“我今晚得到消息，有几条逃出来的幼龙在这里，”他说道，让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里，“可能是我救出来的。他们应该藏在这里躲避塔龙的追捕。我想现在城里圣乔治的人可不少，我得先找到他们。如果‘秩序’的人先来，肯定会把他们打成碎片。”

加勒特皱了皱眉头，“在离开酒店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可不需要给你做什么解释，你这个圣乔治的家伙，”莱利说道，“我又没有叫你到这里来。我们现在就进去，找到那几条幼龙，然后尽快撤离。如果这违背了你屠龙者的信念，你大可以找一辆出租车回家去。没有人会拦着你。”

我对莱利的混蛋话大为恼火，但是加勒特回答的时候声音仍很平静。“这里可能是个毒窝，”他说道，“或者是黑社会的窝点。再不然，这里也肯定会有一些流浪汉。如果我们想顺利从这里带走两条龙，那就得找点武器才行。”

莱利哼了一声，“就几个人？他们能做些什么，用嘴巴把我说死？”

“他们可能会有武器。”

“那我们就得特别小心，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莱利厉声说道，“就是因为你和安珀玩了这出失踪，我才没有时间去带任何武器。我可不想背着一袋子枪械在赌场里晃荡。所以，这次我们什么家伙都没有。你就将就着点吧。”

“那‘秩序’战队怎么办呢？”

“威斯已经搞定了这个街区附近的交通摄像头，”莱利朝街道那边微微一点头，回答道，“如果有问题，他会告诉我。别害怕，”他冲加勒特冷笑道，“一切都搞定了。”

没等我们俩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动作优雅地越过围栏，无声地落在那边的地上。他一言不发大步朝黑暗中走去。加勒特和我互望了一眼，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进到里面之后，感觉很奇怪。我的鞋子在地上带起大片灰尘。大堆腐朽的木料、钢铁和水泥圆筒四散在荒无人烟的地上，就好像是现代文明留在地上的骷髅骨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就连那永不停息的车流声音也消退远去，红色的尾灯成为朦胧的幻影，我们四周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前方能隐约看见酒店的入口。原本奢华的大门现在一副怪异的模样，柱子歪歪扭扭的，没有完工的楼层裸露着。破损的大厅门口异常安静，让我心生不安。我们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进这个一片死寂的酒店。

我的第一感觉是热。然后就闻到难闻的气味。从门口散发出来的灼热、腐烂的气味，混杂着尿液、汗液、秽物和人的气味。我捂住口鼻，往加勒特身上靠去。他自然是丝毫不为之所动。这些当兵的真是没有感官。莱利打开小手电筒，皱了皱鼻子，转过身来。

“跟紧了，”他的声音很小，但是仍然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回音，“看起来这里还是有人来过的。”

“你觉得呢？”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莱利连忙用手电筒扫了过去，照见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影。是一个女人，T恤挂在她干瘦的肩膀上，她用一种动物般呆滞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的皮肤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抱起双臂，不让他们看出我内心的害怕。

“噢，好得很，”我低声说道，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我们简直就是在拍僵尸电影。我发誓，如果我看见会走路的死人，不管谁在我旁边——他们脑袋上都会出现一个火球。”

莱利好像被逗乐了，他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一边用手电筒四处扫视。“不要把整个酒店都给烧了，小火龙，”他警告我说。手电筒照到酒店前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这个地方就是个炸药包。只要一点火光，就可能炸成碎片。”一个很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从地板上跑过，然后消失在墙角的一个缝隙里。莱利摇了摇头，“其实，把这个酒店夷为平地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如果一个废弃了的豪华酒店大楼突然冒烟倒塌，就等于告诉塔龙和‘秩序’我们在什么位置。所以最好不要那样，小火龙。”

“哦，那好吧。”我低声回答道。我们顺着一面延伸到黑暗深处的墙继续往酒店里面走去，“没有问题。如果我们被僵尸攻击，我也不用跑得太快，只要比你快就行了。”

突然，加勒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让我停下来。与此同时，莱利也停下了脚步。我顺着莱利的手电筒光望去，紧张起来。

如果这个酒店完工了，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应该是赌场。面前的房间很大，很开阔。我看到了用地毯铺出来的一条条走道，那应该是准备放老虎机和扑克牌桌的。这个地方虽然很大，但是比酒店大厅更热，而且气味难闻得几乎让我晕倒。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忍受这种地方，但是我眼前这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就四散在房间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难闻的气味。

几米之外，三个人拥坐在一块脏兮兮、毛几乎已经掉光的垫子上，传递着一个发着光亮的小东西，傻笑着。那是一个小灯笼，亮光洒在他们疲惫、苍白的脸上和傻瞪着的眼睛上。旁边，一个人抬起头来。他坐在一张古老的沙发上，旁边是两个人类女孩。两个女孩盯着我们，眼神游移、空洞。但是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这里可不对外开放，我的朋友们。”他的笑容里满是威胁的意味。他很高，很瘦，破碎的牛仔裤几乎吊在他的髋骨上。这里很热，但是他还穿着连帽衫，帽子底下的眼睛往外凸着，闪着热切的光芒，“我觉得你们是迷路了吧。这就有点不妙了，对不对？”

莱利抱起双臂。“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赌场？”他大声说道，声音在头顶那些露在外面的钢筋之间回荡，“好吧，我感觉自己真有些蠢。我把所有的现金都扔到老虎机里面了。”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挑衅，“我觉得如果我们不解决现在的麻烦，恐怕就过不了这关了？”

那个人打了个响指，又有三个同样干瘦、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他旁边。他肮脏的手指中间突然多了一把小刀，我变得更加紧张了。“把你的钱包交出来，”那个家伙说道，加勒特往前站了一步，身体就像绷紧的电线，“还有你的手机，你身上所有的现金。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他们也是。”他继续说道，冲我和加勒特点点头，“首饰，钱包，所有东西。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你们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莱利叹了一口气。他抬起一只手，仿佛在思考。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到加勒特身边。“一共多少人？”他轻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疑惑地皱着眉头，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我。

“这里有三个，我们后面的墙边还有两个。”加勒特也小声回答。

“有武器吗？”

“没有。”

“很好。你来对付他们。小火龙，注意自己的后面。”

“嘿，”那个家伙举着小刀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把东西交出来，伙计，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我跟你说过，我什么都没有了，”莱利继续说道，把双手都举了起来，“我们来这里过周末，现在输了个精光了。我相信你肯定听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了。”

“那就把手机交出来，”那个人扭头对加勒特挥舞着小刀，“把你的手机给我。”

“对不起，”加勒特无奈地耸了耸肩，“掉在池塘里了。”

那个家伙又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我的落在出租车上了。”

“真是倒了霉运了，对吧？”莱利补充道。

“你们别跟我耍这些花招，”那个家伙又往前走过来，用小刀指着莱利的脸，“你是想让我像杀猪一样把你干掉吗？是不是——”

加勒特的手如子弹般迅猛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他拿刀的手往旁边一扭，那个家伙又惊又痛，大声叫了起来。加勒特上前一步，肘部猛击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叫声戛然而止，然后像石头一样倒在地上。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莱利已经冲上前去，一拳打在其中一人的下巴上，把他的脑袋打到了一边。那家伙踉跄着倒在沙发上，然后一动不动了，旁边的两个女孩尖叫起来。

我眼角察觉到一丝动静。我转过身，躲开一条正向我打过来的手臂，顺势飞起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那家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加勒特挡住另一个人的拳头，然后狠狠一个右勾拳打在他的肋下。又来了一个人，手里挥舞着一截钢筋，把我吓了一大跳。加勒特蹲下身子，躲过钢筋，闪到一边，莱利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拳击在那人下巴上。他摇摇摆摆到了加勒特身边。加勒特扭住他的手腕，从他手里夺下钢筋，给了他一个扫堂腿。那人摔倒在地上。加勒特把钢筋扔给莱利，莱利一把接过，转身扫在一个家伙的太阳穴上，把他直接打到了一个水泥柱子上。

我正开心地看着他们两个如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把我的两个胳膊往后面别。另一个浑身烟味、体味的家伙，想把我拉到一边去。我怒吼一声，脑袋往后猛地一撞，我的头骨狠狠地撞在他的鼻子上。他大叫一声松开了我。我回过身去，他伸出拳头朝我脸上打来。我躲闪了一下，但还是被拳头擦到了脸颊。我半边脸都感觉到了疼痛，我的龙身愤怒地要往外冲。那个家伙又冲了上来，我猛地抬起腿，用尽最大力气往他的两腿中间踢去。

他的眼睛往外猛凸，张大嘴巴踉跄着。我又狠狠补了一脚，然后把他猛地一推。他痛苦得呻吟着倒在地上，膝盖几乎碰到胸口，完全站不起来了。

我朝他笑了笑，然后回头去找莱利和加勒特。我们背靠背站着，周围地上都是满地呼号打滚的家伙，其他人则离得远远地看着他们。莱利悠闲地拿着钢筋咧嘴笑着，眼睛扫视着整个房间。加勒特神情戒备地站在他身后，保护他的侧翼，同时警觉地观察着房间里的动静。

“还有吗？”莱利平静地问道。

没有人上前来。地上的家伙一个个爬起来，然后踉跄着走开。房间里的其他人一下子就都关心别的事情去了。莱利哼了一声，把钢筋当啷一声丢在地上，然后开始找我。

“嘿，小火龙，”他看着我说道，“抱歉我抽不出手来帮你。你还好吧？”

我耸了耸肩，“不用担心我。担心那个准备扇我耳光的家伙吧。”

加勒特从莱利身后走出来，朝我笑了笑。“我看到你在那个家伙的某个地方狠狠来了一脚。”他说。

“两脚。”

莱利吃了一惊，然后看着加勒特。加勒特很酷地看着他，然后莱利笑了，“看到了，圣乔治的家伙？我们不需要枪。你的身手不错，不用枪就能把这些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下次我们遇到带冲锋枪的士兵时，”加勒特干巴巴地回答道，“我一定会记得你的话的。”

莱利摇了摇头。“希望今晚不会，”他嘟囔道，然后扭头再次打量起整个房间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在这个鸟地方找到那两个吓坏了的小家伙？”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抬头望去，看见一个骨瘦如柴、像僵尸一样的身影从暗处摇摇摆摆地朝我们走来。

莱 利

那个人影慢慢走到亮光底下，肩膀耷拉着，像一条流浪狗一样看着我们，好像搞不清楚我们会给她吃的还是会给她一脚。这是一个女人，她走近之后我看清楚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她曾经肯定很漂亮，甚至可以说光彩照人。但是现在她那金色的头发毫无光泽，皮肤苍白黯淡，蓝色的眼睛深陷。走起路来就像一个干瘦的提线木偶。她停在我们不远处，苍白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让我的龙身不安地躁动起来。

“天使。”她低声说道。

我皱起了眉头。刚才那一场打斗让我现在高度兴奋。我现在可没有心情和她猜谜语，“你说什么？”

“天使，”她又嘟囔道，我看到她的牙齿没剩下几个了，“你们想找的天使。那些漂亮的天使。”她伸出瘦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身后。我侧头望向楼层的另一头。远处的墙上有一扇门，在黑暗中很难看清楚，好像是通往外面的楼梯。“在靠近天的地方，”她仿佛是在梦游一样，轻声说着，“天使，肯定是在靠近天的地方。”

“楼上吗？”安珀问道，但是那个人已转身走到黑暗中了，一路上还在喃喃自语。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她对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然后消失在黑暗中。现在，这里又只剩下我们了。

“疯狂的人类，”我嘟囔道，忍不住想抖一抖仿佛被沾染了的夹克，“不过，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我们往楼梯走去。一路上，到处有满脸病容、憔悴消瘦的人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们，控制不住地傻笑，或者是用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没有人再试图来阻止我们，打扰我们。除了一个疯狂的老家伙朝安珀咧嘴笑，还说了几句下流话。她愤怒地朝他冲过去。那个士兵立刻抓住她，不让她跑上去揍那个老东西，估计她是想给他那里来一脚。我偷笑着，心里甚至想真不该拦她。我们到了房间另一头，我推开门。

一阵干燥、陈腐的热气涌了过来。眼前生锈的金属楼梯在黑暗中一直延伸上去。

“你觉得我们得爬多高？”安珀问道。我们一起走出门去，挤在楼梯下。这里比赌场还热。我的头发黏在脖子上。虽然我不怕热，但也能感觉到汗水已经浸透我的衬衫，顺着我的背往下流。

“一直往上，”我打开手电筒，回答道，“能爬多高就爬多高。”

于是我们开始爬楼梯。安珀和那个士兵跟在我后面，我们就在这烤炉一样的温度中爬了好几层楼。中间没有遇到任何人，楼道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估计是因为这里又热又黑，所以那些流浪汉晚上才没有到这里来。这里同样充斥着屎尿和垃圾的臭味。

然后，我们突然就到顶了。楼梯尽头是一扇简陋的金属门。我吱呀一声拉开门，用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我们已经到了酒店的最顶层。门后面是一片迷宫一样的墙体和腐败不堪的木质门框。我们小心翼翼地闪身进去，把四处挂着的塑料条拨到一边。我抬头望去，发现房顶是空的，外面就是天空，在城市的灯光之中看不到任何星星。但至少我现在能比较自如地呼吸了。闻了那么久的秽物，我的鼻子几乎堵塞了。如果我是那两条逃出来的幼龙，我也会到这里来。

“我们要找什么？”圣乔治的那个家伙一边问，一边四处走动。我们脚下的木板发出抗议的呻吟声。我下脚很轻，尽量避开钢筋和生锈的铁钉。脚下的地板看起来都已经腐烂了，希望它不会塌下去。

“两个孩子，”我告诉他，“幼龙。年纪可能比你们俩都小。”我拨开一缕飘着的塑料条，蹲下身子躲过从上面垂下来的一根钢筋，用手电筒照向黑暗的角落，“如果你发现了他们，让我来处理。他们害怕陌生人，害怕是塔龙派来的。我不想你们把他们给吓跑——”

突然，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挥舞着一根铁棒朝我脑袋打过来。

我往后一退。铁棒打在我的胳膊上，手电筒掉在地上，疯狂地打着转。那个家伙又继续朝我攻击过来。

“等等！”我快速往后退让，绕过一根钢筋躲开铁棒。铁棒打在木板上，发出闷响，激起一阵尘土。“等一下。”我喊道。那人手里拿着铁棒继续追了过来，朝我挥舞着。我躲闪到一边，“你能不能听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听我说。”

安珀他们两个准备冲过来帮忙，我看了他们一眼。“别动！”我厉声喝道，他们应声而止。“待在那儿别动，你们两个都是，”我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我们大家都冷静下来，继续说道，“都别激动。”

拿铁棒的人犹豫了，她害怕的眼神看着我们三个。这是一个女孩。虽然看起来蓬头垢面，却很优雅，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淡金色的头发梳在脑后。她穿着一件邋遢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看起来已经穿了好久了。

她肯定是一条幻化成人形的幼龙。年纪比我以前看到的要大一些，应该刚完成训练，还没有见过世面，但肯定是一条幼龙没错。我感到轻松了一些，暗自吁了一口气。我们赶在“秩序”战队之前发现了她。这是最重要的。

那个姑娘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手里仍举着那根铁棒。“你们是谁？”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们想干什么？”她的话音里面虽然充满了恐惧，但低沉平静，咬字很清楚。她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把铁棒又举高了一些，“我绝对不会跟你们回去。”

“放轻松。”我伸出一只手慢慢往前走去，尽量使自己的动作显得友好。“放轻松，”我再次说道，“你现在很安全。我们不是塔龙的人。”

她警惕地看着我，但是很明显放松了一些。铁棒还横在我们中间，往下垂了几英寸，但是并没有完全放下来。“如果你们不是塔龙的人，那你们是谁？”那个姑娘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我的名字是蓝柯龙。”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我的真实姓名。很多人都知道蓝柯龙，知道我是谁，是做什么的。即便这个女孩没有听说过我，但蓝柯龙是龙族的名字，我在暗示她我们是同类。“我干的事情就是寻找像你这样的人，寻找想逃出来的人。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我继续说道，再次慢慢往前走去，“我可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塔龙找不到你的地方。但是首先，你得相信我。”

这回，铁棒立刻放下了，那个姑娘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你是蓝柯龙。”她轻声说道，然后一下子完全放松下来，换上了一副欣慰的表情。铁棒从她手上掉了下来，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在地板上翻滚着，但是她没有再去看一眼。“你真的在这里，”她低声说道，伸手抓住一根垂下来的钢筋，好像是要稳住自己的身体，“我们听说你可能在这里，但是我们联系不上你。”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们在找我？”

她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艾瓦。我和一个朋友大概两周前从塔龙逃了出来。我们听说你在拉斯维加斯，也听说你能帮助那些从塔龙逃出来的人，所以我们就来这里找你。但是一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找地方躲起来。圣乔治……”

我点了点头。“你说还有一个朋友，”我说道，希望还没有发生什么不测，希望圣乔治还没有找到他们，“还好吗？”

艾瓦点点头。“是的，她也在这里。等等。”她走到一堵墙边，往那一侧看去。“没事了，”她朝暗处说道，“你可以出来了。他们不是塔龙的人。”她轻轻笑了一声，好像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真的是蓝柯龙，我们真是太走运了。”

“蓝柯龙？”

角落里出现另一条幼龙，胆怯地顺着墙边走了出来。她比艾瓦矮几英寸，看起来比安珀还要小几岁。她肤色很白，像瓷器一样，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黑色的大眼睛带着好奇和恐惧偷偷瞥着我们。

“这是菲斯。”艾瓦朝那个姑娘伸出手去，向我们介绍道。菲斯眨着眼睛走上前来，紧紧靠着艾瓦。艾瓦用手搂着她，然后对我说，“在她完成融入的前一天，她发现塔龙准备把她送到‘育婴中心’去。塔龙原本想把她培养成变色龙，但最后发现她并不适合。”

我咬紧牙关，努力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怒火。塔龙把母龙送到“育婴中心”，在那里她们将成为生育机器，任务就是生一辈子的龙蛋。塔龙的生育龙往往都很年轻，生育后代需要很长时间。交配之后要花两年时间生蛋，然后再花一年时间孵蛋。我还在塔龙的时候，就听到传言说能孵出龙的蛋越来越少。每三个蛋里面只有一个蛋能孵出龙来，这个数字是很吓人的，但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怎么处理那些孵不出龙的“哑”蛋，也是个谜。它们被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我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那些蛋到哪里去了，但是我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育婴中心，把那里的生育龙都解放出来，然后一把火把那里夷为平地。

以后再算账，我努力压制住胸口灼热的怒火，告诉自己，这怒火让空气都带上了一股烟火味。总有一天，你会把她们都救出来的，但不是今天晚上。不要走神。

“你怎么知道我的？”我问她们。

“塔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艾瓦说道，“那些经理总想否定你的存在，但是我们都听说有一条独兽能帮助我们逃离塔龙。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毒蛇找到我们之前找到你，或者等待着你来找到我们。”

安珀眨了眨眼。“哇，看看，”她笑着朝我说道，“你多有名，或者说臭名昭著啊。简直就是罗宾汉再世。”

我忍不住想揉揉额头。我这位一向不服气的小火龙可能认为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我在塔龙有影响力，但是我并不希望塔龙这么关注我。他们一直谈论我，就意味着他们一直在想着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一向都注意保持低调，尤其是每次从他们那里带出一条幼龙之后。我们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就是因为我知道怎样销声匿迹，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一边去。塔龙是个庞大的组织，不能和他们针锋相对。虽然我恨他们，很想亲眼看着他们轰然倒地，但是我也清楚自己的微小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塔龙的巨力。现在，我顶多也就是一点嗡嗡之音而已。我现在还不希望塔龙以全力来对付我和我的地下抵抗组织，因为那样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坚持下去。

突然，菲斯转动黑色的眼珠看着我的两个同伴。“他们是谁？”她轻声问道。

“我是安珀，”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安珀已经走上前来，“我也刚从塔龙逃出来。莱利值得信任，哦……我是说蓝柯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会保护你们的。”

菲斯眨了眨眼睛。“他呢？”她看着我们身后的那个士兵问道，“他不是龙。为什么他也这里？”

安珀有点发愣，我赶紧上前解释。“他没问题，”我柔声说道，不去管安珀惊讶的眼神，“你们可以相信他。他是来帮我们的。”我差点被自己的这些话噎住，但是现在重要的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要争取这两条幼龙的信任。如果她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肯定会吓坏的，我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面对这样直白的谎言，那个士兵表情淡漠如常，菲斯也似乎终于放松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艾瓦。“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我问道。夜晚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们就这样暴露在户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等我们回到酒店里，我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你们可能得和我们在一起待一段时间，等我们离开拉斯维加斯后，我会给你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疲惫地点点头，“是的，拜托了。随便什么地方，只要离开这里就好。在这里，我们就只能等着塔龙或圣乔治来抓我们。”

“说得对。”

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然后我低声骂了一句。现在给我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只能是一个原因。

不要。不要现在来啊。我心底里感到一阵恐惧，把电话放到耳边说道：“威斯。别跟我说你现在——”

他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电话那头疯狂地说了一会儿之后，我放下电话，转身面对安珀和那个士兵。

“他们来了。”

加 勒 特

“是‘秩序’战队吗？”

那条独兽瞪着我，脸上满是愤怒和厌恶，好像是我把那些以前的兄弟召唤来的。“你觉得呢？”他恶狠狠地说道，“当然是‘秩序’。这些天他们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样，我们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出现。”他把电话放进口袋，双手插进头发里，“该死的，这个时间点掐得真他妈的好。他们怎么老是能找到我们。”

我说的这话可能有点冲了，也有点报复的意思，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现在我们得拿枪了吧？”

“圣乔治？”那个黑头发的女孩菲斯往后退缩着，因为害怕眼睛睁得老大。“‘秩序’战队的人来了？”她的眼睛盯向楼梯口，好像全副武装的士兵会随时从那里冲进来。然后，她摇晃着走到楼顶边缘处。“我们得飞走了，”她低声说道，从另一个女孩手里慢慢挣脱，准备从楼顶上逃离，“他们会杀了我们的，我们得赶快——”

“不行！”莱利转过身去，“不能飞。我们不知道圣乔治的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派了些什么人来。他们现在可能正盯着我们这栋楼，等着我们呢。”

“我愿意冒这个险。”那个女孩停了下来，但是看起来十分慌张，“那可是‘秩序’战队啊！我们必须得飞走。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菲斯，停下来。”我不敢往前迈步，生怕吓得她直接飞走，“听我说。他们就是想让你这么做。这是他们的战术。先派出地面部队，迫使目标飞到空中。然后就跟猎杀野鸭子一样了。”她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她能听进去多少。“很可能现在就有一队狙击手在盯着楼顶，”我继续说道，指着我们周围的楼房，“如果你飞，他们就会把你打下来——”

直升机机翼的旋转声打断了我的话，仿佛有人在一片寂静中扯着喉咙呜呜地喊叫。菲斯往后退缩了一步，眼睛往空中望去。这时，安珀冲上前去，抱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一道探照灯光扫过楼顶，扫过她们刚才站的地方。我们俯下身子，躲到墙边黑暗的角落里。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绕着大楼飞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飞走了。

安珀愤怒地看着慢慢飞远的直升机，菲斯呜咽着紧紧靠在她身上。“好吧，还有那些狙击手呢，”她说道，“现在怎么办，莱利？”

莱利和艾瓦躲在一堵墙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看着我，“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回到大楼里面去，”我说道，“这是个大酒店。他们可能派了不止一个分队，从不同方向来搜索这栋大楼。如果我们能躲开这些地面分队，就可以悄悄地离开这里。”

“如果躲不开呢？”

“那就只好杀出去。”

莱利又骂了一声。“好吧，”他低声说道，“那就走吧。我们跟在你后面。”

直升机又飞了过来，探照灯在墙上、地上扫过。我们都屏住呼吸躲在暗处。我看着它飞过楼顶，转弯朝另一个方向飞去，然后起身冲向楼梯入口。我听到其他人都紧跟在后面。我抓住门把手，速度丝毫没有放慢，直接冲进了大楼。

我们迅速下楼，我在前头，安珀紧随在后面，艾瓦和菲斯在中间，莱利押后，负责观察后面的情况。我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声音特别大。每次我们经过通往其他楼层入口的时候，我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门就会打开，然后一群士兵冲进来朝我们开枪。

一个人影突然冲上楼梯，出现在拐角处，把菲斯吓得尖叫起来。这不是一个战士，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普通人，头上歪戴着一顶棒球帽。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差点撞到我。我伸出手出击，准备一拳打碎他的喉结。

“妈的，伙计，”那个人瞪大眼睛看着我，把我推到一边，继续往上走，“走开，混蛋！这里到处都是特警。”他踉跄着从莱利身边跑过，完全不管莱利厌恶的眼神，继续往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安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们在大楼里面，”她一边说，一边跟着我继续往下走，“你觉得他们离我们有多远，加勒特？”

我们楼下两层楼远的一扇门打开了。

黑暗中立刻出现了晃动的手电筒光柱。我停下来，转过身去。“往回走，”我命令大家，穿着靴子的脚步声正往上而来，“大家赶紧回头！他们来了。”

枪声响了起来，在墙上和栏杆上激起四溅的火花，菲斯吓得尖声惊叫。我们回头往上跑，听到士兵在后面追来，楼道里不断响起短促的枪声。

“这边！”莱利走在前面，打开了十二层的门。“我们被堵在这里了。大家都出来。快，快！”艾瓦和菲斯迅速低头跑进去，我们鱼贯而入。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尚未完工的走廊，两边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迷宫一样黑暗、空旷的走廊，向两侧延伸出去。

那些士兵就在后面。我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后面的门打开了，他们也跟着我们进入了这片迷宫中。我听到一个士兵呼叫援助，告诉其他小队我们所处的位置。估计几分钟之内，整个攻击分队都会出现在这个楼层。其他人会迅速把守住门、出口、楼梯。所有我们可能逃跑的地方，他们都会派人蹲守。我的心里一阵冰凉，现在看来，要逃出去恐怕十分困难了。

跑了一两分钟之后，那些士兵似乎没有跟上来，莱利躲进一个房间里，我们大家都跟在后面跑了进去。“好吧，”他背靠在墙上，喘着气说道，“形势现在非常危急。我们需要抓紧时间，想出新的对策。”他看着我，“有什么建议吗，圣乔治的哥们？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

“现在，所有的小队都在往这个楼层集结，”我一边回答，一边往外看，以确定附近没有追兵。我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希望能想出一个办法来应付现在的局面。“他们会把所有的出口都封堵住，”我躲回房间，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我们能在他们集结完毕前，找到另一个楼梯口，就可能躲过他们，跑到另一个楼层去。这样，他们在这里搜索，我们就有时间想其他办法了。现在的关键是找到一个没人看守的出口。”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莱利疲惫地小声说道，然后用背在墙上一撑站了起来，“首先，让我们赶在那群王八蛋到达之前离开这层楼。有没有什么建议？”

“大楼西侧还有楼梯。”艾瓦开口说道，我们都吃了一惊。她站在菲斯身边，虽然脸色苍白，但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显得十分平静。其他幼龙可不一样，在这种时候往往会吓得手足无措。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最初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我们可以赶在圣乔治之前跑到那里去。”

隔壁的一个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高喊“没人”。那些士兵们离我们很近，正在一间房一间房地踢门、查看。莱利眨了眨眼睛。

“去西侧楼梯，”他低声说，招呼艾瓦和他一起走在前面，“我们走。”

我们朝走廊另一头全速跑去，这回莱利和艾瓦带路，我负责押后。我不知道那些士兵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是不是在后面追我们，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我们沿着狭窄的水泥走廊一直跑，蹲下身子躲避钢筋，在碎石堆中间穿行，心里想着千万不要转过这个弯之后，发现那边全是举着枪的士兵。

我们跑到两个走廊交会处的时候，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前面走廊尽头，四个全副武装、戴着面具的人正朝我们走来。我朝莱利发出一声警告，然后一把抓住离我最近的安珀和菲斯，拉到另一个走廊里。就在那一刻，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M4冲锋枪的声音。

菲斯大声喊叫起来，忙不迭地用手捂住耳朵，枪声在空气中发出撕裂的声音。子弹打在墙上，大片大片的木头和灰泥掉落下来。我把她从走廊边缘拉到里面来，然后抬起头，看到艾瓦和莱利在我们这个走廊的那一侧，子弹就在我们之间飞舞。那些士兵在慢慢前进，一边不停地开枪，一边向前推进。从枪声听来，几秒之后他们就将到达我们的位置。

我发现莱利也在看着我，他疯狂地打着手势。“分头走！”他在枪声中大声喊道，“把她们带出去，圣乔治的家伙。我们在住的地方会合。快走！”

我点点头，回身看着两个姑娘。“走吧。”我说道，菲斯仍然紧贴墙壁站着，安珀朝她走去。

“菲斯，”她把那姑娘的手从头上掰下来，“嘿，我们得走了。”

“不要！”菲斯抬起头来，疯狂地寻找着另一条幼龙，“艾瓦呢？我们不能丢下她。”

“我们现在帮不了她！”安珀低声吼道，把那个姑娘从墙边强行拉开。枪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得到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她现在和莱利在一起，很安全。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菲斯还想张嘴争辩，安珀带着龙族那喷火的怒意冲她吼道，“走！”

菲斯最后抽泣了一下，然后踉跄着从我旁边跑过。我跟在她后面跑过去，安珀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莱利和艾瓦。他们两个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注意安全，莱利。”她低声说道，然后迅速跟了上来。我们刚跑过一个拐角，攻击小队就已经到了走廊口，冲着我们的方向猛烈开火。现在，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一定要活下去。

莱 利

这回可能在劫难逃了。

我愤怒地把这个想法掐灭了。我带着艾瓦在走廊迷宫里穿行，枪声和士兵的喊叫声在我身后此起彼伏。现在我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也挺过来了。而且，现在还有很多人指望着我呢，我不能死。

“莱利，等等。”艾瓦说道。我们停在大厅中央，这条淡色头发的幼龙四下迅速看了一眼，蓝色眼睛在找寻着什么，然后扭头朝一扇打开的门跑去。“这边。”她说道，然后冲进了房间。我皱着眉头跟了上去，听见士兵离我们越来越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们现在可不能被堵在房间里。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我喘着气问道，看到那条幼龙迅速朝阳台的双开门跑去，“我们不能飞出去，艾瓦。外面有狙击手——”

“我们不飞，”艾瓦打开门锁，拉开玻璃门，回头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看我一脸疑惑，对我解释道，“相信我，蓝柯龙。”

走廊里传来喊叫声，我的头皮开始发麻。“看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低声说道，跟着她走到阳台上。她并没有飞到空中，而是快步跑到栏杆旁，然后跳了出去。这个动作让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里。有那么一会儿，她就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然后她的双脚一用力，手放开了栏杆。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冲到栏杆前往外望去，看到她落在我们楼下的阳台上，动作非常优雅。

她直起身子，抬头看着我。看来这招可行。“快点！”她催促我。枪声响起，我身后的玻璃被打成碎片，子弹击中了栏杆。我赶忙冲到阳台边上，稍微犹豫了一小下，然后把身体甩了出去，紧接着松开了手。

我直接摔倒在水泥地上，打了一个滚，减轻了一点冲击力，但还是感觉牙齿受到了冲击，胳膊也非常疼痛。艾瓦一把拉我起身，把我从阳台栏杆边拽开。就在此刻，那些士兵把枪从阳台边伸出来，朝我刚才的位置开枪。我们赶忙跑出房间，进入到黑暗的走廊里。这个走廊里没有成群的士兵，至少现在没有。

我靠在墙上喘气，艾瓦也一样。我看着她苗条的身材和平静、年轻的脸庞。“你以前干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我问道。她耸了耸肩，把长长的淡色头发拂到肩膀后面。

“我接受的就是这样的培训。”她说道。不知道她逃出来之前，塔龙给她设计的是怎样的角色。蜥蜴、毒蜥和毒蛇这三种特工接受的都是特种作战训练。“我的终考本来安排在这个月，”艾瓦继续说道，看着对面的墙，她的眼睛因为回忆而变得黯淡，“但我根本不想去做那些事情。现在的新领导尤其让人难以忍受。”她平静的表情突然被厌恶的情绪打破，“我发现越来越难以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早就想走了，自从听说了你之后就想走。”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我本来想等到考试的时候再跑，但后来听说了菲斯的事，然后……事情进展得比我原来计划的要快。”她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希望她没事，”她低声说道，“我答应过要保护她的。”

我碰了碰她的手臂。“她会没事的，”我说道，脸上保持着笑容，“你不了解安珀。如果有人要伤害菲斯，她会把整栋楼都烧成灰的。而且那个士兵……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也是个明白事儿的人。相信我，菲斯不会有事。”

艾瓦蓝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你对他们很信任，”她说道，“一直以来，我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

“不会总是这样的，”我站直了身子，“但是现在，我们要担心的是我们自己。来吧，我们还没逃出去呢。”

我们轻声跑过空旷的走廊，时刻注意聆听有没有喊叫声或脚步声。然后，我们抵达了电梯厅。我走到金属门前，使劲把手指插进两扇门中间。艾瓦皱起了眉头，“你在做什么？”

“我们不走楼梯了，”我咕哝道，紧咬牙齿用力想把门拉开，但是电梯门长时间不用已经生锈了，很难打开，“圣乔治的人肯定已经派人把守了。说不定他们正在使用楼梯呢。我可不想到那里去和那些士兵正面冲突，所以我们走这个不常规的路线。”她看着我把肩膀塞进缝隙里面。我回望着她，“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对吧？”

走廊那边突然传来门被踢开的声音，我的血液凝固了。不管有没有幽闭恐惧症，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我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肩膀往缝隙里面挤。最后，门发出了一声生锈的呻吟，然后很不情愿地打开了几英寸。炽热、陈腐的空气从缝隙里往外扑出来，一条长长的、漆黑的隧道向下延伸到不知名的地方。

我目测了一下电梯边缘到墙上维修梯的距离，然后回头看着艾瓦，“你先下。”

手电筒光柱凌乱地打在走廊墙上，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艾瓦毫不迟疑地跳进电梯间，轻巧优雅地抓住梯子，然后开始往下爬。我紧随其后跳了过去，梯子在我的体重下颤抖起来，我不禁咬紧牙关。如果梯子断了，我们可就麻烦了。掉下去，我们肯定得摔死。如果那些士兵听到声音，而朝电梯间开枪的话，我们也必死无疑。

希望我运气没那么坏。

我们一步步地往下爬，爬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安 珀

我们又拐过一个弯，身后一阵弹雨打来。菲斯尖叫起来。

“加勒特！”我喘着气，前方墙上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柱。加勒特猛地停在走廊中间。我也在他身后停下来，颤抖着听到刺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这里靠拢过来。“他们已经包围了整个楼层，”我低声说道，感觉心跳得特别厉害，“我们无路可逃了。”

加勒特扫视了一眼大厅，视线落在走廊尽头两扇打开的门上。“这边来。”他命令道，我们迅速冲进了房间，这是一间类似会议室的大房间。还没有完工，到处是脚手架，巨大的铁棒矗立在房间中央，把整个房间变成了错综复杂的钢铁网络。房间里很黑，空气里满是尘土和发霉的味道。

加勒特把我拉到一副脚手架后头。“菲斯，”他轻声说道，那姑娘扭头看着他，“看着我。”菲斯水灵灵的大眼睛下方还有泪痕，“听我说。我希望你爬到脚手架上面去，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伸出头来看，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能做到吗？”

她盯着他。“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她低声说道，害怕地看看我，又看看他，“你们不会把我丢在这里的，对吗？”

他摇摇头。“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他说道，声音平静而坚定，让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但是你必须躲起来。我马上要采取行动，顾不上照看你。”她疑惑地眨着眼睛，但是他没有继续解释。“爬上去吧，”他轻柔地说道，冲脚手架点点头，“如果出现最坏的状况，那就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出来，然后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去吧。”

菲斯抽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朝上面爬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外面传来了喊叫声，门外开始出现四处乱闪的手电筒光柱。那些士兵已经集结到了这个房间外面。加勒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房间更加黑暗的角落里。

我紧紧靠着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快速的心跳。“怎么行动？”我轻声问道，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沉稳。

他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有两个小队，”他嘟囔道，门外的灯光越来越近，“如果他们呼叫援助的话，也可能更多。但至少是六个士兵，都带着M4冲锋桥、手枪和两枚闪光弹。这是他们的标准配置。”他的声音很平静，很镇定，分析着我们生还的概率。“我们应该分头行动，”他严肃地说道，“我摸上去，干掉一到两个，然后等他们作出反应的时候，你从另一个方向发动攻击。关键是出其不意。如果被他们看到，那一切就都完了。”

我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好吧，”我嘟囔道，握紧了放在他身上的手，“没有问题。就跟以前的训练一样。”只不过这回是真人真枪。这回可不是彩色训练弹了，安珀。

加勒特低头看着我，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我知道，这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我。“安珀……”

“你可不能告诉我爬上去躲起来，加勒特，”我眯着眼睛警告他，“莱利肯定会这么说，我来告诉你我会怎么回答他。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军作战。”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孤军作战的。”他走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但是……小心些，安珀。”他说道，炽热的目光一直望到我的心里，“他们在搜寻龙。他们也知道一旦被逼到角落里之后，龙会变得多么危险。记住，这种场景他们训练过，我们都训练过。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他一只手摸着我的脸颊，“一定要活着。”他低声说道。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你也是。”

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我们僵在了原地。六个士兵把枪举在身前，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们成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枪以严格的弧形平扫着，枪下悬挂的战术灯穿透了房间里的黑暗。

加勒特往后退去。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个毫无表情的士兵面具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融入到暗影中，然后不见了。我躲到一副脚手架后面，蹲伏了下来。灯光扫到了我对面的墙上，让我的心一阵猛跳。

好吧，下面该怎么做呢？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速度缓下来，抬眼观察整个房间。房间很大，很乱，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可供隐藏，如果我能靠近过去，那些士兵就会处于绝对的劣势。说起来，现在真的和当时莉莉丝给我设计的训练很相似。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在一个拥挤的仓库里追捕我，然后我来设想怎么“干掉”他们。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挂掉”，被彩色训练弹击中，因为那些人很快就知道危险总是来自他们的头顶。

头顶……

我保持着蹲伏的姿势，慢慢地把衣服脱光了，把短裤、上衣和内衣裤都留在一根柱子的旁边。我不能去想什么稳重和尴尬了，现在该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而且，这里这么黑，没有人能看得到我，即便是加勒特也看不到。换作别的地方，我可能会把衣服撕破，但是现在我没有穿自己的毒蛇衣。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可不想光着身子在拉斯维加斯的大街上晃荡。

那些士兵们已经进入了房间的中部，灯光随着他们的移动慢慢朝我这边靠过来。我赶紧溜到最近的脚手架边，往上爬去。手脚能感受到钢铁的冰冷，还有铁锈和蜘蛛网。等我爬到顶部，我又静静地沿着木板往前爬，头压得很低。我停下来的地方，下面就是两个士兵，我甚至能偷瞥到他们的脑袋。我看不到加勒特，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就在附近，正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我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他发起攻击。

我屏住呼吸，肌肉因为变回龙身之前的能量积聚而变得有些紧张酸痛。就在这时，我的脚不小心碰到了木板边缘放着的一个钉子。钉子掉了下去，叮的一声落在水泥地上。那一丁点儿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无异于一声巨响。底下的两个士兵立刻举起枪来照亮脚手架上面的地方。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尽可能俯低身子，把脸颊紧贴在木板上。我所在的地方笼罩在光亮中。

“你听到了吗？”

“是的。”手电筒在木板下面来回扫动。我不敢大声呼吸。“我觉得可能是从上面——”

房间另外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被捂住的喊叫声，然后是扭打的声音，接着是人被摔在墙上的声音和一阵枪声。那两个士兵立刻把枪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这里又是一片漆黑，我立刻跳了起来。

就是现在，我告诉自己，然后从脚手架上跳了下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膨胀起来。我变回龙身落在一个士兵身上，把他踩倒在水泥地板上，然后回头冲着另外一个士兵一声吼叫，他跳到一边，浑身起了火，龙火在他身上吐着舌头。他身上虽然着了火，但他仍然能举起枪来射击。很明显，他的盔甲能防火。我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子弹在我旁边不断激起火花。那个士兵一边后退，一边不间断地开枪，同时向自己的同伴呼救。他的灯光疯狂地来回扫动，盔甲仍然在燃烧，但火势正在慢慢减弱。在黑暗中，他就仿佛是一个火炬一样。

突然他身后阴影中出现了一把手枪，瞄准他的背部。我的心猛地一跳。加勒特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低枪口朝那个士兵的腿部开了一枪。那人惨叫了一声，倒下去的时候转过身，抬起了他的枪。加勒特往前冲了过去，枪托打在他的脸上。他瘫倒在水泥地上，加勒特一把将他的冲锋枪抢了过去。

更多的枪声响了起来，冲锋枪那震耳欲聋的怒吼让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整个小队都聚集到这里了。加勒特迅速躲到了藏身之处，没有看到阴影中的我。

我低吼一声，冲了出去，把一个士兵从背后扑倒，抓住他的腿，往后猛拽。他大声喊叫，双手在地上抓着，他的队员立刻用枪瞄准了我。

在一阵眼花缭乱中，加勒特在他们后面出击了，他用手枪打在一个人的耳后，然后转身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武器。我抓住的那个人试图往一侧翻滚，想转过身来冲我开枪，但是我一把摁住他，把他的脑袋狠狠向地板上撞去。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动静，冲锋枪咔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我抬起头，刚好看见一个士兵疯狂地朝加勒特冲过去，肘部打在他的下巴上。加勒特踉跄了一步，那人又迅速用冲锋枪在他头上来了一下。加勒特跪倒在地上，那人抬起枪准备射击。

我大吼一声往前冲去，在他扣动扳机前猛地撞了上去。他回过身来，枪口对准我，我冲他脸上喷出一口火。他尖叫着抬起手，想把着火的头盔和口罩拿开……加勒特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打在他的下巴上。

那人踉跄着往后退去，撞在一根柱子上，然后慢慢滑落在地，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再没有了动静。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尖叫声和枪声都消逝在黑暗中。我还处在愤怒和兴奋之中。我看着加勒特，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已经赢了，是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晃着手，看着那个在柱子旁边缩成一团的士兵，表情里混杂着轻松和负疚。一股鲜血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流过脸颊。我的心一阵紧张。“你在流血！”我大声叫起来，跳过一个士兵的尸体。我跑到他身边，爪子在地板上不安地抓着，“你感觉怎么样？”

他痛苦地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他放下了手臂，说道，“不严重。”他皱了一下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捏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估计在打最后那个家伙的时候，把手给烧伤了。”

“让我看看。”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他紧张得僵直了身子，我也呆住了。我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是长满鳞片的前爪，弯曲的、黑色的爪子，能直接把他撕成碎片的爪子。他抬起眼来看着我，我在他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条巨大的带角蜥蜴，爪子和翅膀向外展开，在他头上形成了一片阴影。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一龙一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着，身边地上躺着他以前战友的尸体。

加勒特首先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爪子，他已经抬起胳膊，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爪子上。我的心一颤，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握住他的手腕。他没有动，没有退缩也没有紧张。他手上有一块皮肤因为烧伤而变得绯红。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

“抱歉。”

“这点伤不算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严肃，“而且，毕竟这伤救了我的命。”

“加勒特？安珀？”

菲斯侧着身子走了过来。她手里抓着一根铁棒，转头望着房间里倒下的士兵，手里的铁棒在不停地颤抖。“枪声……停了，”她低声说道，一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姿势，好像地上的那些尸体会再跳起来发动攻击似的，“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她的声音颤抖着，渐渐地归于无声。我冲她喷了一口烟。

“所以你就决定来找我们？你应该躲着……”

最早被我打晕的那个士兵突然从暗影里冲了出来，手里端着枪。菲斯尖叫一声，疯狂地挥舞着铁棒，一下子打在他的脸上。他再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菲斯躲在加勒特身后，大口喘着气。

“他死了吗？”她扯着嗓子问道。我努力地放松肌肉，慢慢往外呼气，以免把刚才吸进来的空气变成火喷出去。加勒特走到那个倒地的士兵身边，单膝跪下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他的脑袋耷拉在一侧，口鼻处汩汩地冒着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其他人马上就会来了。”加勒特仍然盯着那个士兵，低声道。他在那个士兵身上翻找着，可能是在找枪和弹药。“我们得抓紧时间，安珀……”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在离开这里之前，你能不能变回去？”

我眨了眨眼。可不能光着身子变回去。“等我一会儿。”我说完，匆忙跑回自己的衣物旁边，以最快的速度变了回去，然后穿上衣服。我回到加勒特那里，他正等着我，手里拿着枪，腰上系着那个士兵的腰带。菲斯站在他身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之前对圣乔治战士的那些恐惧都不见了，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我走了过来，加勒特扔给了我一支手枪，我一脸严肃地接住。“走吧。”他命令道，我们跑出了房间。敌人还在楼里四处搜寻，我们肯定还不安全。我猜对了。

我们拐到最后一个走廊时，楼梯口守着的两个士兵正好抬起头看过来。然后就是一阵卡宾枪开火的声音。我们翻滚着躲回拐角处，子弹打在墙上和地板上。一个士兵开始呼叫援助，向其他人发出警告。我恼怒地吼叫了一声。这么近了，如果能冲过去，我们就可能安全返回了。

我抬起枪，摆好架势准备冲出去。加勒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了回来。

“等等。”他爬到走廊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筒。他看了我和菲斯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别往这边看，”他说道，“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两个人都是。”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朝那两个士兵甩了过去。

一声闷响，仿佛整个走廊都在颤动。虽然闭着眼，我仍然能感觉到耀眼的光芒，仿佛有一颗星星在走廊里爆炸了。枪声停了，加勒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大声喊道“走！”我们迅速跑过那两个被炸懵了、瞪着一双空洞眼睛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楼梯间，然后一路狂奔到最后那扇门前，推开门冲进了拉斯维加斯炎热的夜色之中。

莱 利

我们终于到了电梯间的底部。

我听见艾瓦到底了，她双脚轻轻落在坚实地上的微弱声音顺着电梯间往上传来。我感到一阵安心，我已经受够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空间，还随时担心会掉下去摔死。我爬下最后这几级梯子，跳到地上，然后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有到达安全之地。

脚下的地板微微地晃动了一下，感觉离地面还有几英尺。我打开手电筒，发现我们落在电梯厢的金属厢顶上，粗粗的电缆从中央穿出来，一直向上延伸。小小的方形电梯厢维修口在一个角落里，艾瓦正蹲在旁边，她的头发在白色灯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银色亮光。

“卡住了。”她低声说道。

我把电筒放在地板上，蹲到她身边，抓住了顶端的把手。“数三下，”我低声说，她纤细冰冷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用力抓紧把手，“一……二……三！”

我们一起用力。这个维修口就和那个电梯门一样，一开始纹丝不动，然后发出生锈的吱呀声慢慢打开，我觉得牙齿都开始震动了。我把头伸了进去，用手电筒四处照了一下，然后退回来点点头。

“安全。”

我们跳进电梯厢，艾瓦像猫一样落在地上。门半开着，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漆黑一片，阒然无声。

“这是一楼，”艾瓦低声说道，看着门框上铜质的数字，她听起来很欣慰，“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还不一定，”我轻声走进走廊，警惕地四处张望，“门口肯定有人把守，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狙击手在盯着出口。还有那个该死的直升机在转悠，难度不小。”

“那我们就不能从门口出去，”艾瓦跟着我走了出来，一如往常地保持着冷静，“我们从哪里出去？”

“简单，”我冲她笑了笑，“从窗户出去。”

另一条走廊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我们俩都紧张起来。过了一会儿，靴子踏地的声音传来，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关掉手电筒，与艾瓦一起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们躲进一间办公室，艾瓦把门锁好。我跑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朝玻璃外面望去。空旷的建筑工地在黑暗中一直向远处延伸，再远处能看见文明世界的灯火，可望却不可及。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跑过那一片空旷平坦的工地，会不会中间被人爆头。

“蓝柯龙！”艾瓦跑到我身边，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警告的意味，“他们来了。”

妈的。没有时间了。“往后站。”我对她说，从地上捡起一个废弃的灭火器。我把它举过头顶，用力朝窗户砸去，感觉到牙齿都震动了。砸了第一下，玻璃上出现了裂纹，第二下裂纹扩大了，第三下整个玻璃都碎了。我又用力砸了几下让洞口足够大。我把灭火器丢到地上，冲艾瓦打了个手势，“走！”

我们身后的门上传来重重的撞击声。艾瓦往前冲了几步，优雅地从洞里跳了出去，然后像杂技演员一样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站了起来。我跟在她后面，缩起身子从洞口蹿了出去，感觉玻璃渣子挂在我的皮夹克上。然后我就到了外面，挣扎着爬起身来。我们快速地穿过空旷的工地往外跑去，听到身后不断传来枪声。我们毫发无损地冲进夜色，一直跑到人行道旁边，翻过围栏，然后往空无一人的街道跑去。终于回到文明世界的安全怀抱中了，终于逃离了“秩序”的追杀。

我们躲在一家汽车修理店后面。我瘫坐在红砖砌成的墙边，大口喘着气，心跳慢慢地放缓下来。艾瓦坐在我旁边，回头看着外面，银色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妈的，我们成功了。我挪到墙角边，往酒店方向偷偷望去，看有没有人跟过来。街灯和围栏那边，能隐约看到直升机还在空地上方转着圈儿。我冷笑了一声。我的运气真他妈的好。现在就看安珀和其他人能不能逃出来了。

“好吧，”我感觉到艾瓦在我身后靠过来，低声说道，“看起来我们安全了。我们现在先躲一会儿，看其他人能不能安全跑出来。如果十分钟还没有消息，你就到我住的酒店去。我可能得回去救安珀和菲斯。”

“那可不行，蓝柯龙，”艾瓦说道，声音低沉严肃，“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我脖子一侧传来一阵剧痛，炽热、钻心，就好像是被大黄蜂叮了一口。我吃了一惊，想起身转头去看，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蓝 柯 龙

十二年前。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身影溜进房间，蹑手蹑脚穿过地毯朝床边走去，手上的刀在黑暗中发出寒光。被子底下没有任何动静，那个身影伸出一只纤细、戴着手套的手，抓住被子一角，往起一掀，然后猛地用刀朝下面的东西扎去。

这一刀扎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干得不错。”

那个刺客猛地跳到一边，举起了刀。我从衣柜里走出来，用手枪瞄准她。她看到手枪，身子僵住了。我苦笑了一下。

“你好，斯娣尔丝。”我柔声向她打了一声招呼，走到床的另一侧，好让我们之间有一个比较大的障碍物。如果她想冲过来，这样至少能减缓她的速度。她用阴郁、冷漠的眼光看着我。我感觉嗓子有些发紧。“我知道塔龙肯定会派人来杀我，”我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只是希望不要派你来。”

这位毒蛇杀手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也一动不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不能有丝毫分心，一毫秒也不行。因为只要一毫秒毒蛇杀手就能跳过床来，在我喉咙里插上一把匕首。

斯娣尔丝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毫不在意瞄着她的手枪。她身形苗条颀长，黑色的毒蛇服穿在身上，就好像是在皮肤上刷上了一层黑漆。她黑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了马尾辫，露出一张苍白微圆的脸。“他们本来想派莉莉丝来，”她平静地说道，这个名字让我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说服他们把我派来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很痛，“我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你以前救过我的命。现在由你来纠正这个错误，再合适不过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再无其他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轻声哼了一下。“你知道我的本事。”我说道，心里庆幸着，虽然毒蛇杀人很厉害，但不会我的这些小技能，也没有我这样的蜥蜴所特有的偏执症。走廊里隐藏的摄像头直接和我的手机相连，只要外面有任何动静，我就会收到警报。虽然每天凌晨三四点钟我会很郁闷地被醉鬼吵醒，但是牵涉到生死大事，少几个小时的睡眠实在算不了什么。

斯娣尔丝没有追问下去，双手放在身侧站着，手里还攥着匕首，“你准备杀了我吗，蓝柯龙特工？”

“除非万不得已。”

她收紧了下巴。“如果你不杀我，”她以警告的口吻说道，“我会再回来杀你的。你是清楚的，对不对？我们以前共过事，我一直很敬重你，现在也是，因此这是我对你的唯一一次警告。下次，就不会有任何警告了。”

我疲惫地点点头，“我知道。”这就是一次礼节性的拜会。曾经并肩作战的两个特工之间的一种仪式。离开这个房间，所有的彬彬有礼就都结束了。下次我再见到斯娣尔丝，那就是你死我活。

她抿紧了嘴唇，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怒意。“你为什么这么做，蓝柯龙？”她严厉地低声问我，“你已经接替了黑鳞的位置。前途一片大好。甚至还有人说，大蜥蜴本来想让你做他的副手呢。你为什么把这一切都丢掉？”

“你不会懂的。”我对她说道。她确实不会懂。毒蛇杀手接受的训练就是要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我了解斯娣尔丝，如果塔龙让她去割开一个七岁小姑娘的喉咙，她也会毫不犹豫。“现在这也不重要了，不是吗？”

斯娣尔丝摇了摇头。“是的。”她低声说道。我听得出来，她现在已经下定决心，下次再见面，她肯定会杀了我，“确实不重要了。”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用枪冲她摆了摆。“刀，”我坚定地对她命令道，“扔给我，现在。”现在我们可能是礼节性的见面，但我绝不会让一个全副武装的刺客跟我走出房间。那样的话，我恐怕连停车场都到不了。

斯娣尔丝没有争辩，把刀刃翻过去，然后朝我扔过来。刀插在床垫边沿，刀把朝上。我拿起刀，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

“你逃不了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就算你杀了我，其他人也会接手我的任务。塔龙绝不会放过你，我们迟早会抓到你。你现在时日不多了，蓝柯龙。”

我的心底一片冰凉。我把刀插到腰带上，冲她勉强一笑。“你不用鹦鹉学舌了，斯娣尔丝。”我说道，“我在塔龙里待的时间和你一样长。你说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清楚得很。”

“那就走吧，”这位毒蛇杀手往旁边挪了两步，把门让了出来，“跑吧，叛徒。我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我的枪始终瞄准着她。我绕过床，朝门口慢慢走去。斯娣尔丝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推开门，退了出去。

出门之后，我拔腿就跑。

安 珀

成功了。

出租车停了下来，我匆忙走到人行道上，抬起头来享受人造灯光的温暖。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长街上闪烁的霓虹灯和半夜里还在街上游荡的人群，会感到如此放松。灯光意味着毫无遮掩，人群意味着众目睽睽。不管圣乔治有多么恨我们，他们和塔龙一样，只能躲藏起来行动，而且特别怕被人发现。他们希望在黑暗的小巷子或废弃的楼房里杀戮，这样就不用面对别人的质疑，也不用担心法律方面的问题。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冲我们开枪。

至少，我希望他们不会这么做。

“保持警惕。”加勒特看着出租车走远后说道。他全身都绷得很紧，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和街道，显得十分紧张，“‘秩序’很可能还在附近。”菲斯低声呜咽着，靠在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恼火，但是加勒特对那个姑娘的亲昵举动没有任何反应。“冷静一点，”他目不斜视地说道，“如果你表现出害怕，就很容易被人注意到。要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

“说起来轻巧。”菲斯低声对我说。在街灯下，她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黑色的污迹。我忽然感到没有那么恼火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并不是黏人，她是真的吓坏了。

“你会没事的，”我告诉她，加勒特做了个手势，往酒店走去，“我们会保护你的。跟着我们就好了。”

我们小心翼翼又从容不迫地朝门口走去。好吧，从容不迫这个词可能并不准确。菲斯吓得不行，根本没法好好走路。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全身僵直地走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加勒特抓住我的手，我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抬头看着他，他朝我笑了笑，仍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放松下来，甚至朝帮我们开门的服务生笑了笑，就好像我们三个是到这里来好好玩一下的。菲斯不再抓着加勒特的衣服，而是紧挨在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我们快速走进门去，进入到相对安全的酒店里面。

我们走到大厅里，菲斯放松了一点，放开我的胳膊，一脸敬畏地盯着赌场。我也曾经对这些灯光、声音、人群和嘈杂着迷，现在我能理解加勒特的警惕了。这里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可能是圣乔治的士兵或塔龙的特工伪装的。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正盯着我们，心里盘算着，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间？

我以后再不会批评加勒特的偏执了。

“走吧。”加勒特嘟囔道，轻轻拖了一下我的胳膊，带着我们穿过大厅，朝电梯走去。菲斯寸步不离，但是又什么都想看一看。我们到了电梯间。加勒特摁下电梯钮，然后挪了一步，靠在墙上，留意着我们身后的人群。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墙上，压低了声音。“你看见莱利了吗？”我问他。现在我们已经逃离那个废弃的酒店，终于能自如呼吸了，于是我就想起了落在后面的两个伙伴。一上出租车我就给莱利发了一个短信，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回音。当然，这背后有很多种可能性，我努力不去想最坏的那一种。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条独兽还是没有回信，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了。

加勒特摇摇头，仍然盯着人群。“没看到，但是我觉得他即便回来了也不会在这层楼里，”他也低声回答我道，“如果他回来了，肯定会和威斯待在楼上。”

我点点头，尽力不去管心里不断蔓延开来的恐惧。他肯定没事的，我告诉自己。他也许早就跑出来了，之所以没有联系我们，是因为怕我们正忙着从“秩序”那里往外跑呢。或者他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看手机。但是，他也应该给我们发一个短信，告诉我们他跑出来了就行。我们现在应该能听到他的消息才对啊。该死的，莱利，你必须安然无恙才行。你绝对不能被圣乔治杀死。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我背上一撑，站起来朝电梯门走去。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男人正往外走，差点撞到我身上。我低声叫了一下，赶忙往后躲，差点就没有忍住骂出来。我很想告诉他看着点路，但现在可不是惹是生非的时候。

不过，这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鬼一样。他低下头，迅速从我身边走过，消失在人群中。

嗯，有点奇怪。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上去看看。他看我的样子……好像认识我一样。

“你认识那个人吗？”加勒特在我身后问道，吓了我一跳。他那双警惕的鹰眼肯定什么都看到了。我摇摇头，走进电梯。菲斯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说道。电梯门关上，然后开始往上移动，这让我感到稍微安心一点。如果有人上来了，我就会疑心他们会在门关上那一刻掏出枪或刀子来。加勒特已经让我变得彻底偏执了。“我们应不应该跟上去？”我问道，电梯里的数字开始慢慢地攀升，“你觉得他是塔龙或者‘秩序’的人吗？”

“即便是，我们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加勒特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必须找到威斯，看看他有没有莱利或艾瓦的消息。也许他们已经回来了。”

电梯门打开，我带着一丝小小的希望走出电梯。我快步走到威斯门前，开始敲门。

门立刻就打开了。威斯那双近乎疯狂的褐色眼睛往外望过来，让我的心沉到了低谷。“你们来得太他妈的是时候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们进去。他的房间乱七八糟，杂乱无章……但是没有其他人，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他低声喊道，“莱利呢？”

“不在这里，”我回答道，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变成了一个张着大嘴的黑洞，把我整个都吞噬了进去。加勒特把门锁上，站在门前，从窥视孔里往外看去。菲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起来很困惑，很无助。

威斯恶毒地看着我。“我早就知道了！我问的不是这个，”他怒吼道，“莱利在哪里？我和他联系了好几个钟头了。他现在还好吗？是不是死了？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们分头跑的，”加勒特从门口挪开，很明显后面没有人在跟踪，外面也没有可疑的人，“‘秩序’把整个大楼都占领了。我们必须分头回到酒店里来。”

“好吧，真他妈的太好了，”威斯双手举到了脑袋上面，厉声说道，“也就是说，‘秩序’现在就在外面追捕他呢，然后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先跑了，任由他一个人在外面被人追杀。”

这句话让菲斯哭了起来。威斯跳了起来，表情怪异地看着她，好像刚意识到她在现场。那个姑娘用手捂着脸，转身对着墙角，因为哭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都是我的错，”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沉闷，“都是我的错。艾瓦知道我在塔龙里面并不开心。她劝我跟她一起跑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们现在就不会搞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慢慢地变成了压低的啜泣声。威斯用手抹了一把脸。

“胡说八道，”他低声说道，听起来又恼火又同情，这让我感到很惊讶，“我没有看到她在这里。这就是你们去救的幼龙吧？”

“她叫菲斯，”我说道，看起来菲斯现在不能做自我介绍了，“还有一条幼龙，与莱利在一起。”

“艾瓦，”菲斯回答道，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音，“她的名字是艾瓦。如果她死了，那都是我的错。”她又转身对着墙角，控制不住地再次哭了起来。

加勒特盯着这个哭泣的姑娘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很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叹了一口气，往前走去，伸手抱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墙角边拉了回来。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把脸埋到我怀里，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酒店里有一个男人，”加勒特转身对威斯说，我轻抚着菲斯的背，等待她平静下来，“我们在电梯一层看到了他。肤色很黑，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红色衣服。他看起来很可疑。有没有什么情况？”

“红衣服？”威斯摸了摸鼻子，“那是格里芬，莱利的线人。是的，那个家伙阴得很，但是用不着担心他。我们现在更担心莱利。”他看着加勒特，眯起了眼睛，“你刚才说，‘秩序’在酒店那边等着你们？”

“他们在那里给我们打了个埋伏，”加勒特回答道，“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分头行事。”

“这就有点可疑了，”威斯嘟囔道，抱起了双臂，“没有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唯一知道这个情况的，就只有我和……”他停了下来，脸上突然没了血色。“该死的王八蛋，”他低声说道，“我要杀了他。如果莱利不动手，我要亲自毙了那个王八蛋。”

“你能锁定莱利的电话吗？”加勒特问道，我很想问问威斯是什么意思。很明显，现在只有我还没搞清楚他们是什么意思。威斯摇了摇头。

“你觉得过去这一个小时我都在做些什么呢，伙计？”他说道，“找不到，根本找不到信号。要么是关机了，要么就是死机了。这意味着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是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你呢？”

菲斯还在颤抖，而且开始打嗝了，可能是在想办法忍住不哭。我脸色很难看，感觉很糟糕，紧张而焦躁。我很想知道莱利究竟怎么样了，但是现在房间里的气氛太沉重，太紧张，菲斯受不了，我自己的龙身也有些顶不住了。如果我现在不离开这里，就可能会爆发出来。

“我带她去我的房间，”我告诉他们，然后打开了房间的门，“你们留在这里，我们女孩去聊一聊。”加勒特从房间里有些不安地看着我，然后跟着我们进了走廊。“加勒特，我们没问题的，”我说道，他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你们在这里等莱利。我就在对面，有事随时叫我。”

他摇了摇头，“那不行，今晚我们不能再分开了。你现在去照顾菲斯，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就在门外。如果‘秩序’或者塔龙来了，我得在这里守着。”

我点点头。我太累了，不想跟他争辩。我们走到走廊对面，我把房卡插进槽里，推开门，让菲斯先进去，然后看着加勒特。他就在门边，倚在墙上，眼睛向两边望了望，然后盯着我。我疲惫地冲他笑了笑。

“谢谢，”我低声说道，“不会太久的。”

“我就待在这里。”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他离我这么近，青铜色的眼睛用那种保护的眼神盯着我。我想跳起来亲吻他，但是菲斯在房间里等着我，现在这个时间也不合适。我只好伸出手去，用力抓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低头走进房间。

菲斯站在房间中央，抱着手臂，一脸茫然的表情。“对威斯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把门关上，然后对她说道，“他有一点紧张，有的时候会让你搞不清状况。我真希望能告诉你他平常可没有这么混蛋，但是……好吧，他一直就这么混蛋。”

小幼龙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她的脸上满是眼泪，眼睛在刘海下面显得特别大，仿佛晶莹的玻璃一样。她看起来很年轻，可以说还是儿童呢，但是我知道她肯定至少有十六岁了。

不过也许还没有那么大。也许她还没有开始融入阶段呢。在这个阶段，幼龙通常会和监护者一起被放进人类世界中，学习怎样“融入”人类当中。只有经历过这个阶段之后，塔龙才会确定幼龙在组织中的位置。也许菲斯还没有走那么远，可能还没有接触过人类世界呢。

我希望她没有被吓坏，然后就此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如果她变成僵尸一样的状态，那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你饿不饿？”我问道，感觉这可能是和她接触的一个切入点。我如果经历了她所经历的这一切，我肯定会很饿的。这么一想，我倒真有些饿了。菲斯朝我眨了眨眼睛，还是很茫然，我只好再问一遍。“嘿，你饿不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状况，但我是饿得不行了。电视机底下有一些零食，或者我们也可以从楼下要一些吃的送上来。”

她摇了摇头。“我不饿。”她低声说道。好吧，至少她开口说话了，“但是谢谢你。”

“不饿？”简直无法想象，“真的吗？来看看。”我打开了橱柜，里面满是各种小吃。没有哪一条幼龙能够抵挡得住巧克力的诱惑。菲斯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从里面挑了一块士力架。我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我自己拿了一袋巧克力豆，跳到床上，盘腿坐着，然后示意菲斯也坐上来。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好像怕把床单弄皱了似的。我靠在床头板上看着她，跟另一条龙，特别是一条母龙同处一个房间的感觉很奇异。这让我想起以前在新月湾，我留在莱克茜家过夜的情景。我们俩整晚不睡，吃着垃圾食品，谈论着人类的各种事情，通常是冲浪和男孩。我很怀念那个时候，也很想她。

其实，我怀念的还有好多事情。

“那么，你是怎么认识艾瓦的？”我问道，想把那些痛苦的回忆都抛到脑后。菲斯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告诉我吧。我可不会去打你的小报告，说你是叛徒什么的。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塔龙，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们想让我变成一个毒蛇杀手。”菲斯瞪大了眼睛，很明显知道毒蛇杀手是什么样的角色。“是的，我不想追杀自己的同类。所以我跑了。我和莱利一起离开那里的。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回头。”

“就这样？”菲斯问道，好像有些不敢相信，“没有过犹豫？没有什么遗憾？”

“嗯，那当然还是有的。我在那里有朋友，有家人，还有……”我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丹特，”我嘟囔道，“我哥哥。我最想念的就是他。我离开的时候，他决定留下来。他不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我紧紧捏着巧克力豆的袋子，咬着嘴唇。“我很快就会把他救出来的。”我低声说道，不是在对菲斯说话，而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我这个傻哥哥。我会让他看清楚的，即便把塔龙的墙全都推到也在所不惜。”

“你比我勇敢，”菲斯扯着士力架的包装袋，轻声说道，“如果不是艾瓦，我现在可能还待在那里，虽然我很厌恶那里。”

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摆脱这突然袭来的阴郁情绪，“你们怎么出来的？”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像已经厌倦了不说实话，“我老早就认识艾瓦了，”菲斯一边说着，一边小口咬着士力架，“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等到仿人训练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把我们分开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这也是不允许的。一旦开始仿人训练，塔龙就不希望我们再保留以前的任何联系了。”

我的心里一团乱麻。我想起自己在沙漠里度过的漫长的训练时光。我身边有丹特，才勉强把这一切对付过去。丹特和我一起长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相互照顾，不管我遇到怎样难受的事情，丹特总是陪着我。如果独自一人的话，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不能熬过来。也许这就是我无法待在塔龙的原因。也许我以前的“联系”太多了，而塔龙对我的要求却是，我只能忠于塔龙。

“艾瓦……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了，要逃出来，”菲斯继续说道，没有注意到我在沉思，“她听说了蓝柯龙的故事，听说有一条龙愿意为那些想离开塔龙的幼龙提供帮助。她很快就要执行自己第一次真正的任务了，她告诉我她打算那个时候逃出去。我当时很害怕，不敢告诉她我也想逃出去。”

“这是在你发现塔龙为你设计好了未来之前吗？”

“是的，”菲斯点点头，“艾瓦发现之后，就主动提出要带我出来，虽然这会让她的出逃变得更加危险。我本来差点不干了，但是她说服了我。她说就算被人追捕，但总归是自由的，总好过当一辈子奴隶。”她吸了一下鼻子，在床上缩成一团，“她胆子大，什么都会。我只会拖她的后腿。现在她还在外面被圣乔治和塔龙追杀，也许已经死了。这都是我的错。”

“嘿，”我把巧克力豆一股脑倒在嘴里，她吃惊地看着我，“把你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也无济于事，”我坚定地说道，“她选择了叛变，就知道有多危险。而且——”我耸了耸肩膀，强装出自信的样子，“——她和莱利在一起呢，他干这个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有人能从圣乔治手里跑出来，那肯定就是他了。不要这么垂头丧气。”

她抬起头，“你真这么认为吗？”

“那当然，所以不要担心。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感觉自己就像伪君子一样，嘴上说着不要担心，其实自己心里那个恐惧的黑洞正在不断长大，很快就要把我吞噬了。

我从床上溜下来，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马上回来，”我对菲斯说道，她抬起头来，“多吃点东西，或者躺一会儿，随意一点。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所以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她点点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摆弄着士力架。我走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浴缸边上，头埋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即将吞噬我的恐惧挡在外面。莱利还没有回来，在和圣乔治还有塔龙斗争。如果他出事了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那条自大的、让人着恼的独兽真的出事了，自己该做些什么。我的龙身现在正无所适从，不知道是该缩成一团长歌当哭，还是该跳出来把什么东西的脑袋给揪下来。

我努力站起来，往脸上泼了一些冷水，然后把湿润的手指插进头发里，让它们立了起来。我很热，身上黏黏的，特别想冲一个澡。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想加勒特或者威斯闯进来的时候，发现我裸着身子。不过我发现了自己的毒蛇服，还躺在我开始丢下它的地方。我把它穿在身上，外面套上普通衣服。毒蛇服贪婪地贴在我皮肤上，仿佛很急切地希望回到我身上来。这让我感到不安。但如果我们现在要出去找莱利，去和圣乔治作战，至少我有了些准备。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菲斯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的呼吸深沉而稳定。我笑了笑，轻手轻脚走到床那头，关掉台灯。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小姑娘没有任何动静，张开的嘴里轻轻发出鼾声。我悲伤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她现在状态好不好。她离开塔龙是对的，但是我希望她能适应独兽的生活。这种日子肯定不好过。这么说来，其实我自己现在过得也并不好。

我静悄悄地走过房间，打开了门。

加勒特站在那儿，背倚在墙上，抱着双臂，警惕地看着走廊。房间门打开的时候，他立刻直起身子，转身看着我，一脸疑惑。

“莱利有什么消息吗？”我低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威斯还在试图锁定他的手机。菲斯怎么样了？”

“睡着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回答道，“进来吧，轻一点。我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谁知道她下一次这么安稳睡着是什么时候呢。”

他慢慢走进来，警惕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确认没有人会从窗户里爬进来，也没有人会突然从床底下爬出来攻击我们。等他检查完毕，他放松了下来，然后跟着我走到了会客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璀璨的都市景致。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望去，看着那一片灯火组成的地毯，心里满是担忧。莱利就在那里，正躲避圣乔治的追捕，正在努力杀出一条回来的路。他还活着，我的龙身始终这样认为。他必须得活着。我不敢去想他可能死了。

“你在哪儿，莱利？”我轻声对着那一片霓虹说道，“我不准你死。”我的嗓子被堵住了，我握紧了拳头。“该死的，我真不想这样，”我低声吼道，感觉龙身在体内翻腾，“我感觉这么无能为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加勒特沉默而严肃地看着我。我靠在窗户上，拉斯维加斯就在我眼前铺展开来，炫目璀璨，但是在我眼里这些闪耀的东西都已经失去了光彩。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片战场而已。

“有人在外面拼命，加勒特，”我低声说道，“莱利还在外面。艾瓦也在外面。而我呢……”害怕，迷失，根本搞不清当一条独兽意味着什么。我把额头顶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街道。慢慢地，街道变得一片模糊。“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承认道，“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但是我错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我不想失去任何人。尤其是他。

加勒特靠过来，两只健壮的胳膊从后面把我紧紧抱住。我的脉搏猛跳起来，心跳也猛地加快，他的也一样。我感觉到他倾下身子，嘴巴紧贴在我耳边。

“莱利是求生专家。”加勒特用他那轻柔、低沉的嗓音对我说道，让我一阵意乱情迷。没有安慰，也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是简单陈述事实。“他干这个已经很长时间了，比我们两个时间都长。我了解圣乔治，了解他们是怎么工作的。”然后他停了下来，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我敢说他比‘秩序’战队里的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如果有人能逃出来，那肯定是他。”

我转身抱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他。我的手指轻抚着他衬衫下手枪那光滑的金属质感。我并不害怕。他是一个战士，曾经还是屠龙者，但我和他在一起感到很安全。我对他完全信任。这种感觉不同于我的龙身对蓝柯龙那种猛烈、炽热的渴望。这种感觉……很简单，很轻松。我和加勒特在一起时，仿佛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莱利的话语还在我脑中回响，那些愤怒、苛责的话语。人类和龙族不能在一起！和我们相比，他们的生命就好像是昙花一现。你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未来？

我很想把这些话都甩到一边，但内心里又隐隐觉得他说得对。我是一条龙，跟这个人混在一起干什么？我的龙身冲着我发火，她焦躁不安，蠢蠢欲动。我不应该在这里，我现在应该和莱利在一起。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呢？蓝柯龙和我是同类，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我们的一切都是一样的。他的龙身和我的相呼应，我知道他对我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如果没有加勒特在这里，这一点根本就不成问题。

但问题是，加勒特在这里。我执拗地想道，他自己选择留在这里。我们曾经给过他离开的机会，但是他选择留下来。

能留多久呢？我的龙身轻声反问我。你觉得一个圣乔治的战士会和自己的敌人在一起待多长时间？多久之后他就会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未来，意识到龙族和人类之间泾渭分明，待在一起毫无意义？

“加勒特？”我问道，他低头看着我。

看着那双严肃的灰色眼睛，我的嗓子突然变得很干燥，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我们这样……？算不算……？”我吐了一口气，尴尬地把脸贴在他的衬衫上。加勒特耐心地等待着我继续往下说，手还环绕在我的腰上。我低下头，闭上眼睛，这样就可以不用看着他。“我们，”我低声说道，“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错误的？”

加勒特一下子变得很僵硬。我数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见。

我苦笑一声，极力压制住失望之情，“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一点都不提神。”

“我知道，”他嘟囔道，听起来有些绝望了，但是又不甘心，“但是你也许不应该问我。”他把脸轻轻放在我头顶上，沉思着说道，“过去我一直接受的教育是，龙都是邪恶的，它们没有灵魂，没有感情，它们那些情绪都是模仿出来的，好让自己能融入到人类中。”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背，让我一阵酸软，“然后我遇见了你。然后我发现自己以前所学的一切，以前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是错误的。”

他声音里隐藏着的痛苦和难受，让我的心战栗。“对不起，”我对他说道，“我没有想过会让你这样悔恨。”

“我没有悔恨，”加勒特把我稍微推开一点，金属般严肃的眼睛直视着我，“如果我没有到过新月湾，可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他继续说道，让我感到一阵心痛，“如果我还留在圣乔治，我现在可能还会继续屠龙，因为这就是他们给我的任务，我也不知道该做些别的什么事情。别人说，无知就是幸福，但并不意味着就是正确的。”他的脸色更加严肃，眼神更加深沉。“现在回想起我遇到你以前的样子，做过的那些事情，我就感到一阵恶心。我宁可现在死去，也不愿意回到‘秩序’。我宁可像现在这样被人追杀，也不愿意变回以前那个无知的战士。过去那样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新月湾遇到了一条龙，这条龙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抬起一只手，放在我脸上，大拇指轻轻地抚摸着。

“安珀，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他平静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后悔。”

“真的吗？”我笑了，感觉胸口紧张得发闷。他的话让我的心飞扬了起来，他炽热的眼神让我无处可藏。“成天被人追杀，还在赌场里因为未成年赌博而被保安追得团团转。发生这么多事情，你还这么想？”我戏谑地问道，想缓和一下气氛。

“是的，”加勒特回答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感觉……爱上你了，安珀。”

加 勒 特

我刚才真的就这样说出口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我表白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再也收不回来了。安珀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好像呆了，不过我感觉更像是吓坏了。我这是怎么了？发疯了吗？我对谈情说爱的事没有任何经验。在我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特里斯坦肯定会笑话我，说我是白痴。我曾经是“秩序”战队的战士，我们喜欢的是武器——机关枪、手枪、狙击枪，是那些能致人死命的武器，而不是人。圣乔治曾经警告过我们不能分心，说我们的心只能属于“秩序”战队和任务。战士很少有结婚的，大多数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死了。圣乔治给我们的教育是要把自己献给事业，其他一切都得让路，即便是家庭也不例外。我们与兄弟、与并肩作战的同志之间那种纽带，比那些脆弱的肉体之欲更加牢固，更加纯洁。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曾经的我就是他们手里的武器，是完美的战士。对爱情我知道些什么啊？

在那一刻，我突然犹豫了，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我为什么说这些话呢？我明知道她不是人类。虽然从外表、做事和说话来看，她就和一个普通女孩一样，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安珀还是龙。按照“秩序”的说法，她这种生物只会模仿人类的情感。我虽然对此不再相信，但是我对人类情感也一无所知。我更不知道龙族的情感是怎么样的。

我体内的战士秉性又冒出来了，不经世事、没有情感的秉性，将一切感觉都压制下去的秉性。这种秉性能保护我免受痛苦、屈辱和恐惧的侵袭。我刚才做的都是错的。我把自己的心打开，因而变得脆弱了。不过，还有时间往后退缩，退到冷酷无情的心墙后面去，然后——

不。我硬起心肠，用另一种方式坚定自己的情感。这次不能有幻想，不能有犹疑。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抱着的这个女孩不是人类。“秩序”管我叫异教徒，亵渎者，恶魔崇拜者。我把自己卖给了恶魔。我自己成为了恶魔，把自己的灵魂打入了地狱。安珀可能不会回报我付出的感情，不会以人类的方式来回报。我不知道龙族有没有人类这种爱的感情。

所有这些在我脑中都只是一闪念的工夫。但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决定把这些都抛到脑后。安珀是一条龙。她漂亮，勇敢，亲切，比那些希望龙族灭绝的人类更有人性。我不知道大多数的龙是不是像“秩序”所描述的那样——残忍狡猾，渴求权力，但我知道并非所有的龙都是这样的。安珀就不同。莱利也不同。我自己深有体会。我遇到的那些幼龙，包括艾瓦和菲斯，也都不是圣乔治所描述的那种野蛮怪物。“秩序”骗了我。塔龙骗了我。我知道该怎么想，知道该相信什么。现在我只相信一件事：我不想再参与这样的战斗了。我不再在乎别人在想些什么了。

我爱上了一条龙。

就让“秩序”咒骂我吧，我心里想着，这也许是我此生第一次有这样叛逆的想法。就让他们骂我是叛徒，来追捕我吧。十三年来，我对他们言听计从，从不违背圣乔治严苛的法则，成为他们最完美的战士，到头来却发现我所付出的这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以为自己知道很多，结果那些都是谎言。现在唯一真实的，是我抱着的这个姑娘。

“加勒特。”安珀低声说道，她那双大眼睛盯着我。我能感受到她不断加速的心跳，与我的心一样有力地跳动着。她一阵颤抖，我赶忙屏住呼吸。我等待着，内心一片冰凉，不知道这条我爱上的龙会给我一条活路，还是把我撕成碎片，“我……我不……”

黑暗中电话铃声猛地响起。

安 珀

床那边传来一阵轻柔的铃声，打破了寂静。我跳了起来，从加勒特身边闪开。他放开我，也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表情立刻变得冷漠。我的心加速跳动起来，既紧张又宽慰，然后又觉得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一片混乱，内心的担忧和龙族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把我扯成碎片。

以后再说吧，我告诉自己，铃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我以后再来慢慢理清所有这一切。我现在没有办法去想……加勒特刚才说的话。我们首先得把那条失踪的龙给找回来。

菲斯惊醒了。她无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喂？”

然后，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她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了我，然后立刻跳下床，手里举着电话，“是艾瓦！”

我冲上去，从她手里抢过手机。“艾瓦，你还好吗？”我问道，把手机使劲贴到耳边，“莱利和你在一起吗？”

“安珀？”电话那头喘着气，让我心里感到极度不安。“我们现在……出不去，”艾瓦喘息着说道，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很害怕，“圣乔治跟着我们离开了大楼，然后散开来包围我们。”她又深吸了两口气，话音里满是恐惧，“你得赶紧来。莱利受伤了——”

我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你们在哪里？”

“离旅馆不远的一个废弃火车站。赶紧来。我们不……”她的声音慢慢减弱，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了枪声。

“艾瓦？”

“他们来了。”艾瓦低声说道。

然后电话挂断了。

“艾瓦！该死的！”我恨恨地放下电话，立在那里不动，极力压制住当场变身飞出窗外去找他们的冲动。我现在该怎么办？莱利还在外头，受了伤，很可能濒临死境，圣乔治又在不断逼近。我内心里充满慌乱，龙身在我血管里四处乱窜，叫喊着要我采取行动。

“出什么事了？”菲斯问我，眼睛里充满恐惧，“他们还好吗？”

“莱利受伤了。”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说道。我感到全身的皮肤都紧绷着，肺里全是灼热的空气，“他们中埋伏了，没办法回到酒店来。我们得去帮他们。”

“他们在哪里？”

加勒特冷静、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我内心不断高涨的慌乱情绪。

我的龙身朝他怒吼，很不耐烦，想有所行动，不想像现在这样干坐着说话。消停一下，我告诉她，我们不能就这样飞出窗外去找莱利。我们得有一个计划。我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艾瓦提到了那个废弃酒店不远处的一个火车站，”我告诉加勒特，“但是她没有告诉我街道的名称和编号。我们从那里面跑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什么火车站，对吗？”

我感到一阵窝火，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又没有时间猜，圣乔治马上就要到他们那里了。”

“我们不用猜。来吧。”加勒特大步流星往房间外走去，步伐坚定自信，我和菲斯赶紧跟上。我们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根本没有停下来看有没有敌人在外头。加勒特猛敲威斯房间的门。

门打开了，威斯高高的身影出现了，他愤怒地盯着我们，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的黑眼圈很重，头发杂乱地立着，“你们要……”

“艾瓦联系我们了。”加勒特打断了他的话头。威斯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圣乔治把他们包围在那个酒店附近的一个火车站里面。你能不能给我们找一张城市地图？”

“该死的！”威斯骂了一句，然后回头钻进房间，匆忙朝他的笔记本电脑走去。我们跟上去，围在他的椅子后面。他运指如飞，肩膀高耸着。

“好了，”威斯低声说道，他的鼻子都快贴到屏幕上面了，我们在后面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一个火车站，对吗？那还是很容易找到。”他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个字母，然后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拉斯维加斯的地图。“来看看，”威斯一边嘟囔，一边放大地图，直到街道名称都出现在屏幕上，“这是我们的地点。然后这里——”他挪动着地图，“——是那个被废弃的酒店。那么，我们现在来找火车轨道……等等，肯定就是这里了。”鼠标箭头在屏幕上圈出一片线条和方块组成的区域。“离那个酒店隔着五条街，”他说道，“靠近城市边缘了。怎么搞的，莱利，你在想些什么啊？如果圣乔治在后面追，你得往有灯光、有人群的地方跑啊。怎么能跑到这么偏僻的一个仓库去。”他往后一靠，看着我们，“如果他们在那个地方，那里肯定到处都是屠龙者。你们要去的是一个死亡陷阱。”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道，“莱利就在那里，而且受了伤。更何况……”我继续盯着他说道，“我觉得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都是因为我，他才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希望你傻乎乎地往陷阱里面钻，把自己的小命丢在那里！”威斯愤怒地回答道。他的眼睛闪着光，死死地瞪着我。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头发里。“如果你死了，你觉得莱利会怎么做？”他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温柔了些，“上次你受伤之后，他都快疯掉了。如果这回你再出点事，他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莱利是这个地下组织的核心，但是如果你死了，我们的抵抗活动可能也就随你一起完蛋了。因为他肯定会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我听得惊呆了。威斯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鼻梁，一脸痛苦的表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家伙，”他叹息着说道，“你们得制订一个计划，否则大家都会完蛋。”

“这个不用担心，”加勒特插嘴说道，威斯转身警惕地看着他。“我了解圣乔治，”他继续说道，“我了解他们的战术，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们不是蒙着头往里面闯。我会把他们带出来的。”

“我也去。”菲斯说道。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脸色苍白，神情害怕，但是很坚决。“艾瓦救过我，”她很执拗地说道，“如果没有她，我绝不可能从塔龙那里逃出来。我希望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加勒特摇了摇头。“你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果我在搜寻他们的时候还得分神来保护你，我的效率一定会很低，菲斯。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

“求你了，”菲斯转身面对着我，低声说道，“别把我留在这里，”她恳求道，“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在后面等着，看着你们去拼命。我发誓绝不会碍手碍脚，也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你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的眼睛又开始蒙上一层迷雾，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艾瓦对我来说，就像姐姐一样，”她说道，让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我不会丢下她不管的。我是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两条龙对付圣乔治，总好过一条龙吧。求你们了，让我去吧。”

我无助地看着加勒特。他点了点头。“好吧，”他同意了，但听起来很不情愿，“要紧紧跟着我们，如果出现危险你得赶紧躲起来。”他转头看着威斯，声音冷酷。“她们需要武器，”他说道，“两个都需要。如果圣乔治真的在那里，我们绝不能冒险。”

威斯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只能这样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角落里拉出一个大袋子，把它提到床上。他拉开拉链，然后退后一步。加勒特从里面翻出一把手枪，转身递给我。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像以前加勒特做的那样，插在牛仔裤的腰带上，用上衣把它盖住。现在不能羞羞答答了。我是一个战士，要去打仗的战士。如果我们要把莱利和艾瓦救出来，就必须要适应这一点。

菲斯接过加勒特递给她的手枪时，脸色发白，但同样也没有半点犹豫。威斯眼神黯淡地看着加勒特，表情既有厌恶，又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把莱利救出来。”威斯对他说道。加勒特检查了一下自己那把枪的弹夹，然后咔嗒一声把弹夹装回原位。“其他都不重要。你救的不仅仅是他，还是整个地下组织的每个人。我做不来莱利做的那些事情。如果他死了，所有那些他从塔龙救出来的龙和人也就基本没救了。”

“我们会把他带回来的。”我告诉威斯，感觉一阵疯狂的冲动席卷全身。我绝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他就是我的另一半。没有他，我感觉人生不完整。我不知道这些想法是来自龙身还是我自己，但是我无法想象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没有莱利会是什么样子。

我转头看着加勒特那双严肃的灰色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他点点头。

我们一起穿过赌场，走出门外，走到拉斯维加斯炎热的街道上。我们又回到战场了。

加 勒 特

从战术角度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个地狱。

火车站和城市之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围栏，以及一片被文明世界抛弃的工业沙漠。这片灰尘满天的开阔地域里，穿行着许多条铁轨，一排排的货车车厢把这里变成了一个迷宫，到处是隐蔽点和藏身之处。如果要我来设计一次埋伏，这里再合适不过。

“保持警惕。”我告诉安珀。我们蹲在火车站边上一个金属集装箱后面。这个地方看起来荒无人烟，但实际情况绝非如此。圣乔治的人知道怎么隐蔽自己。“注意那些集装箱，那里最危险。如果看到了人，千万不要试图去干掉他们。‘秩序’战队从来不单独行动。如果看到一个人，那附近肯定还有更多。要赶紧躲起来。”

她点点头，眼神坚定。“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举起手枪，低声说道，“告诉我什么时候行动就可以了。”

菲斯跟在她后面，跟得很近，身体颤抖，眼睛四处张望，就好像是被猎人包围的小鹿一样。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安珀能照顾好自己。至少她曾经和圣乔治面对面战斗过，而且她也不害怕战斗。菲斯虽然坚持要跟着我们一起来，但很明显她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我们遭遇了“秩序”战队的人，那就必须拿起枪来战斗才能逃脱。希望我能保护好我们三个。

我做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然后我们一起冲进开阔地。我们把身子压得很低，一直躲在暗处走。然后，我们抵达了停在轨道上离我们最近的车厢。我紧贴在墙上，侧身向前走去，随时注意观察对面车厢缝隙里的动静。安珀跟在我身后，每次停下来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暖意和她平稳的呼吸。有那么一会儿，我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这个圣乔治的战士，再次站在这里，准备从“秩序”战队手里把龙救出来。这个念头飞逝而过，现在可不能分神。我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任务和我们周围的动静上面，这样才能确保我们全身而退。但是那个念头完全不受控制地骚扰着我，躲在暗处嘲笑着我。什么时候这种感觉能变得正常？我究竟是谁？我现在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他们在哪里？”安珀低声问我。我们爬进了一个空荡荡的车厢，“感觉这个地方空无一人。他们会躲在哪里？”

“不知道。”我低声回答，朝车厢那一侧望去。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过道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太安静了。没有弹孔，没有脚印，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也没有任何血迹，这让我既感到宽慰，又感到紧张。“秩序”战队的人攻击起来又狠又快，完事之后会不露痕迹地消失不见，但总会留下一点痕迹。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安珀是对的，这个地方根本就荒无人烟。

“那个大楼呢？”菲斯说道，指向车厢迷宫那头的长方形大楼。从这个角度看，应该是货仓，“他们有没有可能跑到那里面去躲起来了？”

我摇摇头，“那里肯定是圣乔治首先搜索的地方。如果他们在那里，要么就是落入了陷阱，要么……”我没有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但是安珀在我身后一下子变得僵直，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是什么。

“我们还是得查看一下。”安珀说道。我明白她脸上钢铁一般的表情意味着什么，现在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退缩了。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不是为她自己感到恐惧。这是为艾瓦和莱利感到的恐惧，如果找不到他们，那肯定就是出事了。或者更糟糕的是，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他们。我还记得成功进行突袭之后的现场是什么样子。冒着烟的废墟，烧焦了的尸骸，还有躺在血泊中的龙尸。我的心一阵抽搐。我不希望安珀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希望她看到“秩序”战队对她族类的所作所为。这些我以前都曾经做过。

“我们走吧，”安珀立刻站起身来，对我说，“如果圣乔治在这里，那我们就必须去找到莱利他们。他们也许还活着。如果他们死了，如果圣乔治杀了他们……”她的眼睛闪着光，我仿佛看到她人形之下浮现出来的愤怒的红色龙身。她的嘴唇翘着，身体周围的空气带着热气颤抖着。“如果圣乔治想和龙作战，我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安珀，等等。”我抓住她的胳膊，感觉触摸到了浮现在她身上的龙鳞。过了一会儿，龙鳞消失了，她转身对着我，怒火冲天。“冷静一点，”我低声说道，“不要鲁莽行事，特别是不要这样鲁莽地去和圣乔治作战。这个地方不适合摆开阵势战斗。”我冲仓库点点头，“那里面肯定会有很多狭窄的走道和角落，很容易陷入包围和陷阱，很容易迷失方向。圣乔治最擅长利用这种复杂的环境。如果我们分开，他们就会把我们各个击破。我们自身难保的话，就不可能帮助莱利了。”她固执地绷着脸。我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你相信我吗？”我问她。

“相信。”她低声说道。没有任何犹疑，完全是脱口而出。她对我这个曾经的屠龙者如此信任，让我的心境很乱，但是我强压住了这种情绪。我们现在必须集中注意力。

“我向你保证。”我说道，虽然内心仍然有所保留。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作过保证，因为很难确保自己一定能兑现承诺。但是安珀这样看着我，我感觉得给她作出某种形式的回应。“我们一定会把莱利救出来的，”我继续说道，“还有艾瓦。我会竭尽全力确保他们安全，但是你也要知道，稍有不慎事情就会完全失控。和圣乔治相比，我们现在处于劣势。这是他们搞埋伏的绝佳地点，如果他们真的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我们肯定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似乎忘记了我以前做过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表情，我几乎笑出来。好像我真的忘了她的身份，忘了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似的，“但是别忘了，我们面对的是圣乔治，他们会尽全力来干掉我们。如果要我在救莱利的时候，还得分心照顾你和菲斯，我肯定做不到。”

安珀呆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她平静地说道，“我相信你，加勒特。你希望我怎么做？”

“跟着我就行了，”我回答说，“我们必须时刻待在一起。如果不到生死关头，千万不要变身。菲斯？”我回头看着另一个姑娘，“你能行吗？你做得到吗？”

“我……能行。”菲斯低声说道，但是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表情严肃地直起身子，“我没问题。带路吧。我们就跟在你后面。”

我们悄无声息地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里穿行，始终躲在暗处，同时注意着是否有圣乔治的踪迹。我特别留意是否有人行动的痕迹，地上灰尘里是否有脚印，是否有用过的弹壳和血迹。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确定艾瓦说的就是这里吗？”我一边转头问安珀，一边躲到离仓库不远处的一排货运集装箱后面。她用力点点头。

“错不了。废弃酒店不远处的旧火车站。”安珀扫视着铁轨和仓库之间的开阔空间，皱起了眉头，“她说莱利受伤了，他们必须得躲起来，因为圣乔治的人来了。”

我感觉很不安。这完全讲不通。城市这一端就只有这么一个车站。如果不是这样，我真感觉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回头了，必须把事情弄清楚才行。如果艾瓦和莱利在这里，就必须找到他们。

我们靠近仓库时，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声音。我们贴着外墙搜寻着入口。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破了，上面很脏，沾满了尘垢和蜘蛛网。看起来很久没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进出过了。灰蒙蒙的玻璃那边，是漆黑的仓库内部，一排排的货物堆积得很高，一直堆到天花板。我战士的本能再次让我退缩了。又是这样狭窄的过道和黑暗的角落。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了。货物装卸的地方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要打开这扇门恐怕得用焊枪或者大量炸药才行。我觉得艾瓦和莱利很可能不在这里。就在这时，菲斯突然大叫起来，然后冲了出去。

“艾瓦！”她大声喊道，把我吓了一大跳，“等等！”

我还来不及拦住她，她就已经冲了出去，朝一扇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开着的门跑去，消失在门里。

“该死的，”安珀低吼道，然后也跟着向前跑去，“快来，加勒特，要不然她肯定得出事。”

我暗骂一声，也跟了上去，穿过那扇门进入一个巨大的货物间。仓库的黑暗把我们包围起来，周围尽是尘土、木材、钢铁的气味，身边堆着高高的货箱和集装箱。菲斯已不见踪影。

我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枪，朝安珀打手势让她跟在我后面。我们贴在墙边，高度警惕着在货箱堆里穿行，寻找那个姑娘。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很难分辨得出它们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该死的，她跑到哪里去了？”安珀低声说道。

黑暗中猛地响起一声尖叫，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接着是不知哪里传来的摔倒在地和打斗的声音。安珀用龙族语言骂了一声，然后越过我向前冲去，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光芒。我握紧手中的枪，也跟了上去。一排排的货箱突然在视线中中断，我们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还有几个叠放在一起的货板和一个铲车。

“菲斯！”安珀举着枪慢慢往前挪动，低声喊道，“你在哪……”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拖拽着什么东西。我的心沉了下去。菲斯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拉着她，一只手箍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枪顶在她太阳穴上。

灯光亮起，黑暗渐渐消退。六个全副武装的人慢慢围了上来，手中的M-16突击步枪瞄准我们。

莱 利

“感觉怎么样，蓝柯龙？”

艾瓦放下电话，转过身来，在桌子那边满脸微笑地看着我。她没等我回答，一把扯过台灯，直接照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强忍着没有扭过头去。“我们开始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挺好的，谢谢。”我想耸耸肩膀，但是很难做得到，因为我的手被绑在身后的金属椅背上面。我转头四处张望，装作是在打量房间。塑料手铐深深地卡进我手腕的肉里。“但是这个地方服务太差。我一个小时前点了一杯‘滚你妈的，塔龙母狗’，但现在还没上。”

艾瓦微笑着。

“很抱歉，骂骂咧咧、虚张声势可管不了什么用。”那个姑娘一边在桌边走着，一边望着我，仿佛我是一道很难解的数学题。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带针头的注射器，举起来，对着我。“我估计你应该知道我给你注射了什么东西吧。”

“我猜是龙氯丙嗪。”我回答道。龙氯丙嗪，也就是龙剂，是塔龙实验室将现代科学和古老魔法混合，创造出来的一种强有力的镇静剂，能让我们体内的龙昏睡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无法变身，只能保持人形。这是塔龙针对自己族类研发的一种十分吓人的武器，通常视若珍宝，只在极少、极特殊的情况下才会交给特工使用。之前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曾经尝试过变身。但是龙身基本没有动静，行动变得迟缓驽钝，整个人仿佛是刚从很长时间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一样。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这绝非一次普通的绑架，抓我的人十分清楚我是谁，也知道怎样对付我所拥有的最厉害的武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塔龙终于追上来了。我这下麻烦大了。

“没错，”艾瓦点点头，把注射器放回桌上，“那你应该知道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给你的剂量至少有三个小时的效用，而且我手头还有一些龙剂。你的朋友们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的电话我也已经处理好了，你那个人类黑客朋友不可能追踪得到。没有人会来救你。”她走到桌前，直视着我，“我们没必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蓝柯龙。你知道我肯定能把我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或迟或早。但是早还是晚，是痛苦还是不痛苦，这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我笑了，“这就是你的开场白？把所有的希望夺走，让你的对手以为自己没有其他选择，让他以为你总是领先一步？如果他手头没有什么资本，那就更没有什么顾忌了，只能任你摆布。”她眨了眨眼。我笑得更欢乐了，“‘心理战101’，小崽子。我用过的心理战手段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如果你以为能从心理上战胜我，那就放马过来。我可以跟你玩一个晚上。”

“看得很清楚啊，”艾瓦说道，听起来虽然不服气，但显然很钦佩，“你还真记得自己接受过的那些蜥蜴培训课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幸运的混球而已，差点忘了你曾经是塔龙最厉害的角色之一啊。”

“那倒没错，”我回答道，“但是我在塔龙黑名单上的位置肯定不高，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派一条幼龙来执行毒蛇的任务。好吧，你的真名叫什么？如果我们今晚要斗一斗的话，你至少得告诉我这个吧。”

那姑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膀。“我觉得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她沉思道，“我的真名是米斯特。”

“米斯特，嗯？你还很年轻，就敢这样没有退路地来做这样的事情。”我嘲弄地噘起嘴巴，“这是你的考试项目吗，小崽子？还是那些真正的特工都被派去谋杀手无寸铁的小孩了？”

她又微微一笑，“别想激怒我，然后从我这里套取信息，蓝柯龙。而且，你和我一样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确实知道，这说明塔龙的手段越来越阴险了。塔龙不能派真正的特工来追杀我，因为我认识所有的特工。如果莉莉丝或其他毒蛇杀手出现在城里，我一接到消息就会逃之夭夭——除非那时我正在劝说一条红头发、脾气执拗的龙和我一起逃走。都不用派毒蛇来，任何我以前遇到过的龙，不管是毒蛇、蜥蜴、变色龙，还是毒蜥，我立刻就会察觉到。塔龙知道我绝不会相信他们的任何一个特工。他们必须派一条幼龙来，派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面孔来。这样我才会放松警惕。

我早该预料到这一点。我知道塔龙对我的所作所为越来越难以容忍了。他们的幼龙数量原本就在减少，而我每年还从他们手里夺走一两条。我原来想，不管他们派多么高级别的毒蛇杀手来，我都能应付自如。但是塔龙太狡猾了，他们总能发现你的弱点，然后以此突破你的防线。他们这次释放的诱饵是一个我不能忽视的情况，几条幼龙陷入了麻烦。而我呢，就像个傻瓜一样掉了进去。我太自信了，现在就必须付出代价。

不过幸运的是，我口袋里也还有几样小把戏呢。

“确实很聪明，”我承认道，看着艾瓦，应该叫米斯特了，“圣乔治的士兵确实是个很好的幌子。那个埋伏做得很真实。”米斯特没有回答。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这样来回玩把戏可以玩一个晚上，”我轻轻把手指伸进我的夹克袖子里，摸索着手铐，“但是我现在很累，很痛，而且很烦躁。我们能不能直截了当一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塔龙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米斯特扬起眉毛，我翻了翻眼珠，“不要装了。如果塔龙希望我死，我肯定到不了这里。他们不会搞得这么麻烦。塔龙想要什么？”

米斯特直起身子，表情严肃，眼神冷漠坚定。“你那些安全屋的位置，”她说道，让我的心一沉，“所有的安全屋。位置在哪儿？有多少条龙住在里面？还有多少人为你工作？告诉我们这些信息，我们答应你大部分的幼龙都不会死。”

我笑出声来。“真的吗？”我嘲笑道，“这就是塔龙想要的？要我背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保护的龙族和人类？这听起来还不够疯狂啊。”

“想想你能对他们做些什么，蓝柯龙。”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温柔，“想想他们的存在对我们大家的意义。塔龙所希望的只是自己的幼龙能回到家里来。在那里我们能保护他们。你不会真的觉得他们跟着你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吧？东躲西藏，疲于奔命，成天担惊受怕，害怕‘秩序’的人会半夜闯进来抓他们。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自由的生活，”我一脸厌恶地反驳道，“不用遵照塔龙的命令来生活，不用按照塔龙的希望来成长。他们可以自由呼吸，不用再担心塔龙高悬在头顶监视着他们，一旦有任何不如塔龙意的动作，塔龙就会出手惩罚。他们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迫承担塔龙强加给他们的身份角色。”我朝她冷酷地一笑，“我敢肯定你今晚也没有选择。塔龙下令让你背叛自己的同类，把他抓来进行审问，你肯定不会去问为什么。”

米斯特高扬着头，看起来十分困惑，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叹了一口气。“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被塔龙所主宰。”我最后说道。我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米斯特已经深陷在塔龙中，完全接受了塔龙的思维方式。她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我们宁可要自由。我们希望至少有选择自由的机会。”

“自由？”米斯特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以怎样的代价呢？我们种族的灭绝吗？难道你所谓的自由就真的这么重要，值得牺牲掉我们整个种族的生存吗？在你手里已经有多少条龙死在圣乔治手里了？又有多少条幼龙被你从塔龙带出来，丢到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因为你的这些行为而死掉？没有塔龙和塔龙的资源，他们所面对的不仅是‘秩序’，还有整个人类。你自己也知道，不能让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你的背叛让我们大家都陷入了险境。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为什么是现在呢？”我问道，“我干这个已经好多年了，塔龙看起来一直都不在乎，只是随随便便地派了几个毒蛇来刺杀我，为什么他们现在突然对我这么感兴趣了？”

“这一点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就进行不下去了。”我尽量往后靠在椅子上，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绝不会把位置告诉塔龙。我知道，一旦我开口，你们肯定会立刻杀了我。我没有和你们合作的动力。”

米斯特摇摇头。

“我本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转身面对着身后的桌子，说道，“我本希望你能听得进道理，能明白这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她俯下身子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推车，上面覆盖着一块毛巾。我看着她把它拉到亮光下面，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米斯特走到推车那头，面对着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捏着毛巾的一角，“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人能听到你喊叫。你要搞清楚，我想知道的信息就一定能弄到手。花多长时间，就取决于你了。”她伸手到毛巾底下，拿出另一个注射器，放在之前的那个龙剂旁边，玻璃管在灯光下闪着险恶的光芒。我的血液凝固了。“我们可以很快，没有痛苦，”米斯特继续说道，“我们也可以拉得很长，花一个晚上也没有关系。你怎么说，蓝柯龙？”

我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下心神。“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做这个事情的胆量，”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而且，我觉得你内心也并不想做这样的事情。做这种事情得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你没有。不管怎么说，你这样的姑娘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做这种事情的料。”她的眉头微微一皱，我继续给她施压。“你可以逃离这一切，米斯特，”我诚挚地说道，“你不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塔龙不一定要主宰一切。跟我们一起走，我会告诉你怎么样能获得自由。”

有那么一会儿，她犹豫了，脸上掠过一丝疑虑。我向前俯着身子，不去管深深地卡进我皮肤里的手铐。“你知道自己并不想做这样的事情，”我柔声劝说她，她则一脸愁容，“米斯特，听我说。你不属于这里。你很聪明，反应很快，是我见过的幼龙和成年龙里脑袋最好使的一个。不要浪费了自己的才华。想一想，如果没有塔龙，我们能为自己的族类做多少有益的事情。解开我的手铐吧，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你错了。”米斯特回答道，声音里多了一种钢铁般的东西。她直起身子，眼睛眯成一条蓝色的细缝。她把推车推到一边。“塔龙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说道，所有的犹疑都荡然无存，“塔龙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绝不能辜负。我需要那些信息，如果你拒绝合作，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个注射器，转身插进我的脖子里。我咬紧牙关，使劲挣扎，手指在手铐上拼命地抓着，但是我试图去抓的那个东西一下子滑开了。米斯特把注射器里面的东西推进我的血管，然后退后一步，把注射器放回桌上。

“那是什么东西？”我咆哮道。

“硫喷妥钠，”米斯特在毛巾上擦着手，说道，“不过，这是塔龙实验室为我们自己特制的。最近，我们的科学家在科学与魔法的融合上面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虽然还在试验阶段，但是结果很令人振奋。”

硫喷妥钠——吐真剂。该死的。通常来说，龙族对人类的药物有很强的抵抗力。拿喝酒来说，能让龙族醉倒的量可以杀死一个普通人。但我们并不是完全免疫的，只要有足够大的剂量，我们就会和人类一样感受到药效。“你突然变得这么直截了当，”我一边说，一边继续摆弄手铐。那个该死的裂口哪里去了？我得赶在自己脑子不好使之前找到这个裂口，“你确定没有给自己打过一针？”

米斯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她说道，“所以从长远考虑，你最好尽快告诉我答案。抗拒只会让你更加难受。我会用最古老的方式来问你，我估计你对疼痛的忍受能力是比较强的，但是塔龙又希望能尽快得到那些信息。那我们就先等几分钟，等药物起效，然后再来看看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

“我以为毒蛇杀手不会做这种事情呢。”我说道，想尽量拖延些时间。米斯特往后靠在桌子上，冷眼看着我。“你最擅长的把戏不是谋杀和暗杀吗？难道莉莉丝终于决定扩展自己的业务范围了？”

米斯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没有说话，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你怎么会觉得我是毒蛇呢？”她问道，“我和你一样，是准备成为蜥蜴的。不过也不用担心，”她抱起双臂，继续说道，“塔龙不只派了我一个特工。毒蛇那边很快也要完事了。”

安 珀

“放下你的武器。”

那人的话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紧张地环顾包围我们的人。这不是圣乔治的士兵。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没有任何防护装备，不像军事人员，倒更像保镖或者FBI的特工。但他们的枪都是真的，而且真真切切地瞄准着我和加勒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圣乔治。是塔龙。

抓着菲斯的人更加用力把枪顶在她的太阳穴上，让她发出了更大的喘息声。“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他警告道，“把你们的枪放在地上，手放在头上。马上。”

“该死的！”我瞥了一眼加勒特。他看起来已经准备放弃抵抗，他弯腰把手枪放在水泥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双手放在脑后。我怒吼一声，但也只能和他一样，把手枪扔到地上，手指交叉放在脑后。那群人慢慢围了上来，招呼我们往前走，准星仍然紧紧盯在我们身上。他们把我们往前赶，但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确保自己处于龙的攻击范围之外。他们知道自己对付的是谁。

我们被带到穿西服的男人面前。他没有笑，也没有动，仍然紧紧抓着菲斯，眼睛死死地盯在我们身上。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塔龙是来抓我的，不是菲斯，也不是加勒特。就是来抓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但我就是知道。

菲斯看着我的眼睛，脸色苍白，恐惧异常，眼神里全是祈求。我咬紧牙关，往前走了一步。

“放开她。”我说道。所有的枪都举起来对准了我。我停下脚步，双手仍然高举，直视着我眼前的男人。“让他们两个都走，”我继续说道，“他们并不重要。只是一条独兽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你们是来抓我的，对吗？我才是你们的目标。”

那个特工没有回答。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让我怒火中烧。“求你了，”我往前又走了一步，继续说道，“你们不需要他们。让他们走，我……我绝不会反抗。我会和你们回到塔龙去。让他们走。”

突然，菲斯笑了起来。

“噢，安珀，”她咯咯笑着，轻巧地从那人手里挣脱出来，对我微笑，“你真是幼稚得可以啊，是不是？”

莱 利

我往前跌落，感觉到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面，下巴因为紧咬牙关而感到疼痛。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放松，否则就会像一个白痴一样开始胡言乱语，但同时我内心又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根本无所谓。我知道药物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大脑，让我无法正常思考。我这一生还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像一堆垃圾一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那回我喝了很多酒，多得足以喝死一支橄榄球队。现在我的感觉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本来用不着这样，”米斯特柔声说道，“告诉我们那些信息，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你知道自己迟早会顶不住的。”

“也许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该死的！闭上嘴，莱利。“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得尽量拖延得久一些，”我继续说道，嘴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等这一切结束了，你立马就会杀了我。”

米斯特没有回答，这说明我猜对了。我用手指头中间夹着的东西狠戳了自己一下，疼痛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会儿。“告诉我，”我咬着牙齿说道，直视着另外那条龙那冷酷的眼睛。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从我手上流到地板上的血。“既然我很快就要和盘托出，我觉得自己有权利要求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你们给了格里芬多少钱，让他把我们出卖给你们？”

米斯特纤细的眉毛抬了起来。“足够多的钱，”她回答道，从她的眼神明显能感到她很惊讶，“沃克先生与有关方面的交易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但是你居然知道这一点，这让我很惊讶。”

“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我继续说道，“一秒钟之前我只是猜测而已，但你刚才给了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米斯特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她抱起双臂，靠在桌上看着我，不再开口说话。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所有东西都变得像在梦里一样不真实。我感觉自己飘浮在半空中，奇奇怪怪的影像充斥着我的大脑，模模糊糊，不成样子。我在哪儿？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准备好了吗？”一个清脆、平静的声音穿透迷雾而来。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没等我想清楚，那个声音开始发问了，“你的全名是什么？”

“看你问哪一个名字了，”我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很模糊，很遥远，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在回答，“我有很多名字。”

“那就说你的真名吧。你孵化出来时的名字。”

“蓝柯龙。”我回答说。这个问题很简单，没必要隐瞒。

“你的地下组织里面有多少人为你工作，蓝柯龙？”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数字，”我耸了耸肩膀，“没数过。也许有好几十个吧？”

“都是在塔龙里吗？”

“是的。”

“好吧。”那个姑娘听起来很满意。她搬了一条凳子放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然后俯身向前看着我的脸。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感觉有几个冰冷的手指放在我满是汗水的脸上。

“蓝柯龙，听我说。”那个声音很温柔，我抬头看着那双严厉的蓝色眼睛。她脸部的其他地方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模糊不清，我使劲眨着眼，想看清楚一些。“你那些安全屋的位置在哪里？”她问道，声音坚定、直接，“你的抵抗行动令人敬佩，但是你现在必须回答我。塔龙的幼龙在哪里？告诉我你把他们都藏在哪里了？”

安 珀

“菲斯？”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姑娘。她微笑着从穿着西服的男人身边走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仿佛想把身上的脏东西拍掉。那个人根本没有看她，直接用枪瞄准了我。我们身后的那六个人也没有动。

“怎么回事？”我问道，在空阔的房间里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很弱。菲斯把手上的灰尘拍干净，把头发往后一甩，用极度蔑视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噢，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她面带微笑回答道，与刚才那个害羞、恐惧的女孩判若两人，“你很聪明，应该能想得出来。否则你就不是她的学生了。对了，你喜不喜欢我给咱们这次会面设计的这个地方？”她举起双手，仿佛在给我们炫耀整个房间，“我觉得这能让我们回想起一些东西来。”

然后我就突然明白过来了。仓库、货箱和集装箱组成的迷宫，包围我们的武装分子。我盯着菲斯，内心充满恐惧和愤怒。“莉莉丝，”我咆哮道，她笑得更欢了，“你是她的学生，对不对？你是一个毒蛇杀手。”

菲斯咯咯笑着，“她仅有的两个学生之一。算是你的师姐。”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眼睛闪着光，眼神中掠过一丝愤恨，但很快她换了表情，再次笑起来，“她叫我跟你打个招呼，说她敢肯定你和蓝柯龙一定会落入这个小儿科的陷阱里面。要我来说，这就是一个最幼稚的错误。如果你完成了所有的培训课程，这个错误就绝对不会发生。”

“莱利在哪儿？”我怒吼道，包围我们的人把枪抬得更高，“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告诉我！”

“他死了，”菲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死也快了。米斯特应该快完事了。”

“米斯特？”

“噢，抱歉，就是你说的艾瓦。”

我感到天旋地转，无法呼吸。不光菲斯是塔龙的特工，艾瓦也是。整件事就是塔龙设下的一个局。他们把莉莉丝的另一个学生、一个毒蛇杀手派来了，看来我是真的让他们感到极度不爽了。而莱利……真的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的龙身在体内愤怒地吼叫，我紧握拳头。“不对，”我说道，菲斯的眉头抬了起来，“你错了。你不了解莱利。没有哪个塔龙的特工能打败他。”他必须活着，我不会接受任何其他的结局。如果他死了……我肯定感受得到，我的龙身肯定感受得到。“你该担心的应该是米斯特才对。”我告诉菲斯。

菲斯耸了耸肩膀。“不管怎么说，”她说道，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同伴，“他不在这里。你现在用不着担心他。”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非常谨慎、残忍地看着加勒特。“圣乔治的战士，”她沉思道，我的血液凝固了，“真是非常……有趣。你实在堕落得够深的，对不对？”她摇了摇头，带着很明显的蔑视神情看着我，“吃里爬外？和圣乔治的战士搅和到一起？”她啧啧说道，脸上的表情半是嘲笑，半是哀怜，“真是耻辱。莉莉丝会怎么说？塔龙会怎么说？”

我很慌张，感觉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莱利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米斯特正对他做什么，但是我知道加勒特将面临什么。塔龙会立刻把他杀了，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他曾经是圣乔治的人。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到我们这边来了，不管“秩序”是不是也在追捕他，都没有关系。对圣乔治的人，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除非我能奇迹般地让他们改变思维，而且现在奋起抗争也不现实，就跟自杀一样。六把枪对着我们，我能活下来，但加勒特逃不过第一轮齐射。

我们中了埋伏。莱利不在这里，我们不论是人数还是武器都处于绝对劣势。那条毒蛇已经把我们圈在了这里。我们没有其他退路，但是我必须救加勒特。如果加勒特能活着，我愿意跟他们回塔龙去。然后等我回到塔龙，找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一定会报仇雪恨。为莱利，为丹特，为加勒特，为所有那些被塔龙杀掉的独兽报仇。即便我不能得到自由，也一定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阻止菲斯杀加勒特。

“让他走。”我对菲斯说。她抬起了眉毛。“他现在已经不是‘秩序’的人了。你跟我们待过一段时间。你知道他已经离开那里了。”看到她的嘴唇阴险地翘起，我说得更加严厉了，“他从圣乔治手里救了你的命，你还记不记得？如果没有他，你早就没命了。”

“安珀，”加勒特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这么做。”

我没有管他，继续盯着菲斯。“让他走，”我再次说道，“我才是你的目标，对吗？相信我，你没有必要杀他的。”

“为什么呢？”菲斯微笑道，眼睛里闪着光。我真搞不懂自己之前怎么会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见识过战争，”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圣乔治对我们族类做过些什么。谁会管这个家伙现在属不属于圣乔治？他曾经是‘秩序’的人，那就意味着他曾经杀戮过。我是塔龙的忠实一员，只要有机会就应该而且必须把敌人干掉。我为什么要放他走？”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因为，”我低声说道，“如果你让他走，我就心甘情愿跟你回去。我愿意成为一个毒蛇杀手，或者其他任何角色。让他活下去，我就……我就不会再次逃跑，我发誓。”

“不行，”加勒特说道，往前走了一步，“安珀，不要——”

两个人围了上来，举着武器。加勒特停下脚步，仍然举着手，但是他使劲望着我。“不要为了我跟他们讨价还价，”他低声说道，“不要跟塔龙讨价还价。他们不会妥协的。要么遵从，要么完蛋……而且我这条命不值得你用自由来换。”

我看着他，“不，值得。”

“安珀——”

“不要和我争辩了，加勒特，”我几乎要愤怒了，感觉到嗓子更干了，“我不可能站在这里袖手旁观，看着他们朝你开枪。你闭上嘴，让我来处理，好吗？”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了。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稳定下来。“我已经失去莱利，”我低声说道，“如果要我回到塔龙去，至少得知道你还活着。”

“好吧，这真是非常有趣啊！”菲斯冷酷中带点戏谑的声音让我毛发尽竖。“你是对的，”她对我说，“我们确实希望你回到塔龙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我派来了，但是你的提议有一个小问题。你看，你已经说了要背叛塔龙，所以他们对你的话很不信任。如果你想回来，想让我们再信任你，你就得证明给我们看。”

我咬紧牙关。证明给塔龙看，这个想法让我很难受。但是如果能救加勒特的命……“怎么证明？”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菲斯朝我身后那些人点点头。我转过身去，看到两名特工走到加勒特身边，强迫他跪在地上。其他人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枪都直直地对准他的背。我想冲过去，但是菲斯用铁一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想向塔龙证明你的忠诚？”她将一把冰冷、黑色的手枪塞进我手里。我一下子掉进了恐惧的冰窖。菲斯一脸冰霜地放开我的胳膊，朝那个跪在地上的战士一扬头。

“杀了他。”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盯着手中的武器，不知道是该扔掉，还是该转头瞄准身后的毒蛇杀手。但是这没有任何好处，菲斯肯定能快速解除一个人的武装。而且不管怎么做，对加勒特都没有任何帮助。他跪在那里，身后那些人排的是一种行刑的队形。我有任何挑衅的举动，都可能直接导致他被爆头。我抓着枪，抬头看着菲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疯了，”我对她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的是，如果你让他走，我就跟你回去，而不是这么冷血地杀掉他。你不要指望我会这么做。”

“我觉得你可能没有搞清楚我们现在的状况，”菲斯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加勒特，回答道，“那个人得死，”她干巴巴地说道，让我的心沉了下去，“不管你怎么选择，我们都会杀了他。没有人能说服我饶过圣乔治特工的命。我到这儿来，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我来这儿是把你带回去的，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看你能不能赢回塔龙的信任。如果你拒绝，那你将和那个家伙得到一样的下场。”

“那你就把我们都杀了吧。”我说道，感觉自己的肺在燃烧，龙身慢慢升起准备做最后的斗争。对不起，加勒特。我希望我们都能逃离塔龙，但是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走，我就一定要战斗到底。

“真的吗？”菲斯冲我邪恶地、心照不宣地一笑，“那么，你不光是要牺牲掉那个人类士兵，还要牺牲掉丹特，对吗？”

莱 利

“凤凰城。”

米斯特抬起头，仔细地盯着我，仿佛在确定我是不是在说谎。我咆哮着骂了一句，身子向前猛扑，喘息着，感觉到她的目光盯在我的头顶上。

“凤凰城，”她用低沉、清凉的声音重复道，“这就是你安全屋的位置？”

“其中之一。”我回答道。

“还有其他的安全屋？在哪里？”

“到处都是。奥斯汀，凤凰城，旧金山。甚至在墨西哥还有一个。”我听到自己不停地说着，根本停不下来，“我原本想把其中几个挪到海外去，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到处旅行。我没有分身术，照顾不过来。”

“是的，你做不到，”我听到她声音里胜利的意味，“那你现在掌握了多少条幼龙？”

“二十三条。”

她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她感到很惊讶，“你还是很忙的，对吗？”

“我干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没错，”米斯特俯身向前，眼神炽烈，“我们到哪里能找到他们，蓝柯龙？告诉我他们的具体位置。”

“你永远找不到，”我嘟囔道，抬头冲着她微笑，“如果我消失了，威斯会发出信号，让所有人都转移。塔龙到达之前，他们全都会离开原来的位置。”

“那没有关系，”米斯特说道，“只要他们跑起来，就容易追踪了。最终赢的会是我们，你只不过在帮他们苟延残喘而已。”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又变得温柔起来，“不要再抵抗了，蓝柯龙。他们在哪里？把离这里最近的安全屋的位置告诉我。”

抵抗。我为什么在抵抗？那得多困难啊，太难了。“离这里最近的安全屋？”我耸耸肩，“很简单。我在这里就安排了一个。”

米斯特皱起了眉头。“这里？”她问道，“在拉斯维加斯？”

“是的，”我点点头，脑袋往后仰着。我感觉脑袋里全都是棉花，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几天前还在那里。”

“哪些人？”

“我们所有人。我，威斯，圣乔治的战士，安珀……”

安珀。

在我内心深处，龙身听到这个名字后懒懒地躁动了一下。他挣扎着要醒过来，愤怒地吼叫着，然而睡意再度袭来，他又陷入到虚无中。但是这热与火的短暂冲击，还是把迷雾冲开了，我的思维暂时清醒了过来。

“那个安全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米斯特继续说道，她的声音更近了，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那里现在还有没有幼龙？”

我握紧拳头，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个东西。它扎进我的皮肤，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还在手里，我没有丢掉它。“没有了。”我嘟囔道，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吓了一跳。那个该死的吐真剂还在发挥着作用。“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好吧，”米斯特从桌子上跳下来，站到我面前，“别再玩把戏了，”她话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蓝柯龙。你知道不可能把他们永远地藏起来。我再清楚地问你一遍。哪里——”

“在你提问之前，”我打断了她的话，她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你可能得搞明白一件事。好吧，其实是几件事。首先，你要么就是没有经验，要么就是过于自信，或者两者皆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桌上放了另外一管龙剂？”

“没错。”米斯特瞄了一眼注射器，说道。她警惕地皱起眉头，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但是我并没有危险。我给你打的那一针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药效。怎么了？”

“没怎么，”我耸耸肩，“只不过，你忘记了培训课中学到的关于审讯的重要原则。永远不要把那样的武器放在囚犯触手可及的地方。因为一旦他们挣脱了塑料手铐，那就是他们首先会去抢的东西。”

米斯特往后一跳，眼睛睁得老大……就在那一刻，我跳了起来，把已经断裂的塑料手铐挣开，然后朝那个注射器奋力冲过去。

安 珀

“丹特？”

我恐惧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火焰一下子熄灭了。菲斯笑着，看起来很满意，我握紧拳头盯着她。“他在哪里？”我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很安全地待在塔龙那里，”菲斯继续说道，“至少目前很安全。”她没有继续说，等着这些话发生作用。“你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案板上摆的都是什么，对吗？这不仅是你的最终考验，也是丹特的最终考验。塔龙正在考验他，好确定你这个独兽的哥哥是否值得信任。告诉你吧，这个计划，大多数都是他设计的。如果你不愿意回到塔龙，那就意味着他也完蛋了。”菲斯邪恶地笑着，“你应该知道塔龙会怎样对待这种失败者。”

我感觉就好像被人在肚子上重重击了一拳。丹特是这一切的负责人，是他把米斯特和菲斯派来抓我们的，是他导致了莱利的失踪，如果事情继续恶化下去，也是他导致了加勒特的死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是不是塔龙逼迫哥哥来执行他们的计划？如果我今晚不回到塔龙去，丹特就会失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如果我回去，确保我哥哥能安然无恙……加勒特就得死。

“所以，你得问问自己——”菲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谁对你更加重要？你准备救哪一个？是这个圣乔治的战士，我们种族最大的敌人，一个生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可怜的人，”她看了加勒特一眼，表情里满是不屑，然后转头看着我，“还是选择丹特？陪伴了你一生的双胞胎哥哥，你从塔龙逃走之后，他就一直担心你的安危。他在等你，安珀。每个人都是。我们都希望你能回家来。”

我感觉要窒息了，完全无法呼吸。我所面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择。我绝不可能朝加勒特开枪——我根本做不到。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把我们杀掉，而谁又能知道塔龙会怎么对待丹特。

我低头看看手中的枪，然后看看加勒特。他跪在那群准备行刑的人面前，面无表情，但是眼睛看着我时满是绝望之情。

菲斯走到我身边，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声音变成了很温柔的低语。“你可以从头再来，”她说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抹掉，所有背叛塔龙的事情都将被遗忘。你将重新回归自己的族类。但如果你经受不了这次考验，你将死去。丹特也将与你一同受苦。”她满脸自信地直起身子，仿佛一切都已经拍板，“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

我颤抖着闭上眼睛，极力让自己的手镇定下来。“如果……如果我这么做，”我低声说道，“你能不能保证丹特会安然无事？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到他在塔龙里面的地位？我们能再见面，不用管以前的一切？”

菲斯的声音里满是胜利的喜悦，“绝对没有问题。”

“好吧。”我的声音里带着些凝噎。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那个战士。我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加勒特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抱歉。”我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道，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我整个心都碎了。他的眼睛里闪着遭到背叛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但那只持续了一秒钟而已，他很快就收起了所有的表情，脸上再看不出任何内容。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这牵涉到我哥哥，”我继续说道，声音里既有恳求，又有抗诉，“我双胞胎的哥哥。丹特永远是我最关心的。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便是杀了你。”

加勒特没有回答。我偷瞥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发现他们都在看着我，而不是那个战士。很明显，拿着枪的龙族女孩威胁更大，虽然他们的武器仍然瞄准着他的后脑勺。

我心跳得很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停在加勒特几步之外。我能感觉到菲斯的眼睛盯着我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些人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而我只是看着加勒特。他也在看着我，但是他的眼神很遥远，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仿佛穿过我在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我感觉喉咙被堵住，胃里一阵抽搐，好像要吐出来一样。

我用颤抖的双手举起枪，瞄准他的额头。加勒特闭上眼睛，强打起精神。那一刻，我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切都静止了。

“看着我。”我低声说道。他没有动，我的声音更加严厉，“看着我，加勒特。我想看着你的脸。睁开你的眼睛。”

那个战士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动静。我痛苦地以为他会拒绝睁开眼睛，但是他睁开了，眼神黯淡，满是痛苦，然后看着我。我紧紧盯着他灰色的眼睛，嘴巴无声地朝他说了一句话。希望他看懂了。

相信我。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松开手指，枪往我脚边落去。

枪从我手里落下的那一瞬间，我怒吼一声变回龙形，身体直立起来，翅膀在身后张开。塔龙特工立刻举起武器，试图瞄准我这个更大的威胁。我深吸一口气，朝他们喷出一口火，两个人踉跄着往后退去。但是，我的火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覆盖到，突击步枪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子弹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在我的龙角和胸口的鳞片上打出火花，至少有两颗子弹打穿了我翅膀上的肉膜，我痛苦地尖叫起来。

另一支枪响起，两个人倒在地上。加勒特已经俯身向前冲过来，接住往下坠落的手枪，回头精准地朝那一排特工开枪。剩下的人迅速散开，到处寻找掩体，加勒特站起身来，不断开枪进攻，我也绷紧肌肉准备攻击。

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对我狠狠一击，把我从加勒特身边撞开，滚到了一边的地板上。我稳住身子，抬起头来，看见一条身形轻盈的龙，身上是靛蓝色的鳞片，仿佛蛇一样快速朝我冲过来。我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加勒特抬枪准备朝她射击，但是对方一阵暴雨般的开火，让他不得不躲到一堆货箱后面。子弹打在木头上，他身后的墙上都是弹孔。

那条紫色的龙没有再管加勒特，而是转身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黄色的光。她比我要小一点，有着十分优雅的锥形脑袋，以及很长、很漂亮的脖子和尾巴。她的鳞片颜色很深，近乎黑色，胸口和肚子上的鳞片是淡淡的蓝紫色，与翅膀上的肉膜颜色一样。沿着没有长角的窄窄脑袋往下，是弯曲的黑色脊梁骨。她抬起头，发出挑衅的嘶嘶声，像针一样尖利的牙齿朝我的方向闪着寒光。

“那就来吧，毒蛇，”她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我们四周刺耳的叫声和枪声，“让我们来看看谁的成绩更好一些。就你和我单挑，没有帮手，也没有干扰。”她翅膀半张着，冲我露出邪恶的笑容，“当然，如果你想知道你哥哥的事情，得首先打败我。”

她飞到空中，从我头顶掠过，落在我们身后迷宫某处。我也绷紧肌肉，准备跟在她身后飞起，但是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加勒特。他还躲在货箱后头，拿着手枪，子弹不断在他面前的货箱上掀起碎片。我们越过房间互相对望着。

“加勒特——”

“走，”他用没有拿枪的手朝我打着手势，大声喊道，“我给你打掩护，等这边完事就去和你会合。走！”

他转身朝一堆货架开了两枪。那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塔龙特工倒在空地上，枪当啷一声掉落。我退后一步，转身朝那片迷宫飞去。

莱 利

我朝桌子冲过去的时候，米斯特狠狠地朝我肋骨处击了一拳，把我打了回去。我咕哝着踉跄后退，她跟了过来，准备给我太阳穴上再来上一脚，把我彻底打晕。但是她上当了，她的动作让自己门户大开，我伸手抓住她的脚，旋转着把她扔到墙角。她撞在墙上，晕头转向地摔倒在地，但我知道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我抓起注射器，冲出了房门。

门外迎面是楼梯，通往一个黑暗、开阔的仓库，一排排的集装箱和货箱在底下铺展开来。很显然，这里是干这种丑事的绝佳场所。寂静、空旷、偏僻——不管是审讯、谋杀，还是一条神话里才有的巨大生物在这里追杀某人，都不会有人看得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身后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怒吼声，让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直立起来。我越过栏杆跳出去，离地面大概有两三米高。我落在地上，立刻藏到一堆货箱后面。就在这时，门砰地打开，一条气急败坏的龙的吼叫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我躲进离我最近的一条走道，缩在一个角落里，然后试图变身，心里想着龙剂的药效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但是还不行。我变不了。我的身体仍然锁定在人形上，龙身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暗骂一声，疯狂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任何能帮我脱离险境的东西。货箱，集装箱，乱七八糟的箱子。除非我能找到一箱枪，或者几个手榴弹，否则我的境况非常糟糕。

我的手颤抖起来。我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谢天谢地，米斯特在开始审讯前，没有脱掉我的夹克。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发现我在夹克衬里藏着一些防备手段。我一辈子都在刀尖上求生存，这让我学会了什么时候都必须留上几手。多少次，我被人抓住，关进监狱，或者是独自在敌后奋战，我早就学会了要依靠自己，而且什么时候都要留有后手。刚才就是这些经验起了作用，我用藏在袖口的剃须刀片把塑料手铐割开，从而得以逃出来。我手腕上的刀伤很浅，很快就能愈合，但是现在仍然痛得让人难以忍受。

一个鬼影般的巨大生物从我头顶飞过，落在附近一堆货箱上面。我吓得不敢动弹。米斯特的龙形和人形一样，苗条、优雅。她的鳞片闪着蓝白相间的光，象牙白的龙角在头顶向后弯曲着。她蹲坐下来，收起翅膀，呈钻石形状的长尾巴缠绕在身边，长长的蓝色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看着她在仓库里四处扫视。情况很不妙。这条白色的幼龙很优雅、高贵，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条龙，但是我还处于人形，她一爪子就能把我撕成碎片。

突然，米斯特抬起头，鼻孔张大，似乎在使劲嗅着空气。我颤抖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能闻到血的气味，白痴，赶紧走！

我箭一般迅速离开那个角落。就在此时，米斯特突然转头，蓝色的眼睛盯向我这边。她发出嘶嘶的声音，优雅地跃到另外一排货箱上面，然后又跃到另一排，紧紧跟着我。我在货箱组成的迷宫里四处逃窜，听见她爪子抓在金属和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但是根本不敢回头。我使劲奔跑，寻找着能救命的任何东西。

我沿着黑暗、狭窄的走廊往前跑去，两边都是胶合板做成的货架。突然，我前方隐约有了动静。我赶忙刹住脚步，准备转头朝之前来的方向跑回去，那条白色的龙已经怒吼着落在我前方。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下巴下面的火腺迅速膨胀起来，我的心立刻疯狂地加速跳动。我往旁边猛地跳去，跳进了木头堆中间的狭窄空间，奋力往里面爬过去。一个巨大的火团在我身后呼啸而过，把所有东西都点燃了。我使劲往前爬去，然后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感觉到背后无法抵挡的热量透过我的衣服传来。我喘息着准备再次奔跑，却突然瞥见一排货架角落里有一点黄色的光半掩在黑暗中闪动，我的心立刻猛跳起来。

噢，这回一定要行得通才好啊。

一声怒吼在我身后响起。我头也不回地朝角落奔去，飞身跃上一辆铲车的座位，伸手去抓车钥匙，心里祈祷着钥匙还留在原地。钥匙还在，我扭动钥匙，引擎轰鸣着醒了过来，铲车动了。

一条白龙怒吼着落在货架那边，地狱火一般的龙火在她鳞片上浮动。她抬起头，发出嘶嘶的惊吓声……铲车一下子撞到她身上，金属铲斗从两边卡住了她。她尖叫着，被铲车在水泥地板上推动。她的爪子在铲车上不停地撕扯。我开着铲车直接撞向对面的墙。冲击力把我甩向前面，差点摔到铲车外面。几个大货箱倒了下来，砸到我们旁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米斯特瘫倒在铲斗上，卡在铲车和墙中间。她的腿无力地颤动着。她抬起头，茫然不知身处何方。我跳下椅子，慢慢挪到她身边。她睁开水晶般的蓝色眼睛，想努力看清眼前的情况。我在夹克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了注射器。

“等等。”她嘟囔着，挣扎着想逃脱出来。她的翅膀扑棱着，但是被顶在墙上动弹不得，爪子也在金属的铲斗上虚弱地挠着。“蓝柯龙，停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抱歉，孩子。”我低声说道，将针头对准她脖子，在鳞片中间寻找着合适的角度。她猛地朝我咬过来，我往后一闪，看着她的挣扎越来越虚弱。最后，她的眼睛一翻，重重地倒在铲车上。我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那条白色幼龙最后抽搐了一下，终于陷入昏睡。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对那条昏迷的龙说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也能看清楚这一切。希望你能看清楚塔龙所做的事情，尤其是对我们做的事情。”我摇摇头，又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慢慢退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原本可以让你把一切都看明白的。”

我把手插进头发里，转身往货架堆外面走去。我准备回到办公室去找我的电话。我得和别人取得联系，让他们知道我没事，让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会遭到埋伏。

一条毒蛇设下的埋伏。

安 珀

好吧，这好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在金属集装箱组成的黑暗迷宫里慢慢移动，所有的感官都保持高度警惕，搜寻着另外一条龙的踪迹。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莉莉丝给我设置的课程。那也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仓库迷宫，追捕着别人，也被别人追捕。我觉得这肯定是菲斯的主意。看起来，她和我们的导师一模一样，喜欢从我的痛苦中获取一种虐待狂似的快感。但是这回，她可赢不了。

我头顶上传来一点声音，黑暗中一个黑影冲出来。我绷紧肌肉，仰起头，随时准备迎接来自上方的攻击。那条紫色的龙很可能会从屋顶上往下发起攻击。我自己也曾经无数次使用过这个战术——

我身边隐约有动静，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我的肩膀，掀开了我的鳞片和皮肤，直接撕扯底下的肌肉。我痛苦地怒吼一声，亮出尖利的牙齿，但是我只看到一条长长的、弯曲的尾巴消失在拐角处，不见了。

我龇着牙，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四道直直的、浅浅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伤口并不深，我的鳞片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是仍然很痛。

菲斯刚才消失的拐角处又传来一阵刮擦的声音，我立刻转身准备迎接攻击。但是攻击来自另一个方向，她的爪子一下子撕扯到我的侧边。我怒吼一声，喷出一阵火焰，火焰扑在我身后的金属集装箱上，在金属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斑点，但是菲斯又不见了踪影。

我怒吼着慢慢转动身子，恨不能一下子把所有角度都照顾到。“这就是莉莉丝教给你的东西吗？”我挑衅地喊道，感觉到灼热的血液顺着我的肩膀和后腿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两处伤口都痛得难以忍受，但是我不想示弱，“只会在背后偷袭吗？怎么回事，害怕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把你揍个屁滚尿流？”

我身边黑暗里传来一阵夹杂着嘶嘶响的咯咯笑声。“我不知道他们在你身上看中了什么东西，”声音非常空洞，根本无法确定是从哪里传来的，“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塔龙为什么会选莉莉丝来做你的导师。多浪费她的时间和才华啊。你成不了毒蛇，这根本不是她的错。你没有纪律，也根本没有杀手的本能。”紧接着又是不屑的笑声，但是我仍然搞不清声音来自哪里。“我听说老威想把莉莉丝的残忍无情传给你，这也是选她做你导师的原因，”菲斯继续道，“但是你很快就叛变了，让所有人大失所望。但是我听说你哥哥还有药可救。”

“丹特在哪里？”我怒吼道，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他绝对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情。你在撒谎。”

某处又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我在和罗斯先生会面的时候见过你哥哥，跟你长得很像，但我听得出来他和罗斯先生是在探讨政治问题，”那个声音终于停止了移动，就在我前方，“当然，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如果你能活过今晚的话！”

我亮出牙齿和利爪，转身面对前方冲来的攻击。我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往前冲去，心想终于逮着她了。但是，她像蛇一样快速转移方向，从我头顶跳了过去，飞起来落在我身后的集装箱上。

该死的，她真快。这么快就转向了。

我吼叫着随她转向，翅膀一扇离地飞起。这回，那条龙并没有跑，而是微笑地看着我落在集装箱边上。迷宫某处传来一阵枪声。加勒特和剩下的塔龙特工还在作战。希望他没事，我现在可腾不出手去帮他。

“别再玩把戏了！”我愤怒地盯着菲斯，说道。她也看着我，尾巴蜷曲在身边，嘴角边是扬扬自得、让人难以忍受的笑容。她知道自己速度比我快，但我绝不能让她借此占据上风。“这是第二次有人跟我提到老威了，”我继续说道，“塔龙总裁这条最强大的龙，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丹特怎么也会卷进来？”

菲斯嘲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们会告诉我吗？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回到塔龙，问他本人去。或者我还有更好的方案，你可以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问一问。”她细长的脑袋冲地上一点，笑容可掬，“我变身的时候电话留在下面。上面只有一个号码。你可以自己问问他，看你的宝贝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朝她点头的方向望去。

这时菲斯冲了过来。

我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撞在我身上，把我撞下集装箱。我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站起来，喘着粗气，菲斯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像只猫般轻盈。她转身面对我，笑容满面，如鬼影般的尾巴蜷在身侧。

“你希望我光明正大跟你对阵，毒蛇。”她逗弄着我说道，我一边吼叫，一边往前走着，努力不去管身体一侧的钝痛。“你希望和我面对面。好吧，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她往旁边跳了一小步，轻盈的身体像一摊墨水一样在水泥地上移动着，“我来了。”

她往前冲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黑影。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位置，肩膀就已经被击中，前腿传来一阵剧痛。我怒吼着挥爪，但是菲斯已经跑到了远处，然后再次冲过来。我奋力躲避她对我脖子的攻击，感觉到她的爪子划过我的鳞片，我往前冲过去准备咬她的喉咙。她侧身躲避，快如魅影，然后狠狠地给我脑袋来了一下，把我的头打到一边。我晕头转向，踉跄着，感觉前爪被什么东西钩住扯到一边。我一下子踩空，再次摔倒，脸颊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嘟囔声。

噢。真是废物，这回被揍得够呛了。我一边喘息，一边摇晃着站起来，搜寻那条龙的位置。她站在几米之外看着我，窄窄的脸上一副顽皮的笑容，让我更加怒火中烧。她在玩弄我，就跟莉莉丝当年做的一样。

“怎么回事，安珀？”菲斯像一条好奇的狗一样扬着头，问我，“我以为你要的就是这个呢。你不是说自己能够在没有接受完培训的情况下打败一个毒蛇杀手吗？如果你当初留在莉莉丝那里，可能还有一点机会。”她摇摇头，眯着黄色眼睛看着我，“你想不想停止这一切，杀掉那个士兵，回到塔龙？还是等我一点点地把你撕成碎片？”

该死的，她太快了。怎么才能对付她？我愤怒地回想自己和莉莉丝对战的过程，希望能找到制敌的方法。她很快，她必须依靠速度来远离危险。如果我能接近她，可能就有机会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好吧，就这么干。虽然可能会很痛。

我抬起头，看见那条龙还在得意扬扬地笑着，我也笑了。“你现在犯的是和她同样的错误，”我对她说，她眨了眨眼，“她也以为我被打败了。你们这一对师徒都有自大的特点。”菲斯的笑容渐渐消失，我挑衅地朝她亮出了我的利齿，“塔龙最优秀的毒蛇也曾经竭尽所能，想把我拉回塔龙去，但我今天仍然站在这里。谁会以为她这个苗条的小徒弟能做得比她好？”

菲斯眯起眼睛。“你知道么？”她说着悄然靠近，在黑暗中她的身体几乎看不见，“我感觉跟你玩够了。看到你和那个士兵东倒西歪、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玩，尤其是看到你们两个像受了惊吓的羚羊一样四处乱窜。”她的嘴唇往后收紧，露出针一般锋利的牙齿，“但是你做得太过了。你居然对人类，对那个圣乔治的士兵有了感情，真正的龙族绝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她蜷起身体，纤瘦的身体像蛇一样缩成一团，准备发起攻击。“你是塔龙的耻辱，”菲斯甩动着尾巴，厉声说道，“让我们大家都难堪。我相信莉莉丝知道我把你干掉后一定会向我表示祝贺的。”

她冲了过来，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黑影。我怒吼一声，跳起来也冲了过去，快接近她的时候猛地伸爪攻击。她如水银般灵巧地闪到一侧，同时在我脖子上留下一道刺痛的伤口。我转身低头，跟着她的身影继续冲了过去。她再次躲开，用爪子又给了我一下，想借此逃开一段距离。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接下她一次次的攻击，然后像公牛一样一头撞在她身上。

我的龙角撞击在她胸口，把她掀了起来。她惊叫一声，仰面摔在地上，我紧跟着扑上去，但她立刻用后腿反击，爪子抓住我的肚子和肋骨，想把我撕成两半。我忍着剧痛，朝她喉咙攻击过去。我们怒吼着，在地板上翻滚，翅膀扑棱棱地猛扇，想把对方压在底下。

我们愤怒地叫喊着，撞倒了角落里的两个钢制油桶，它们侧翻过来，液体四溅，辛辣刺激。我感觉到鼻子难受，眼睛灼烧。很快我全身都湿了，身边燃起的火焰也让我窒息，但是我仍然死死盯着我身下的那条毒蛇。油桶在水泥地上滚动摩擦着，然后我听到一声简短的嘶嘶声……

……我们四周腾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往上猛冲，包裹了我的背部，在我翅膀上蔓延开来。那个毒蛇杀手也被火焰吞没，看起来她就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魔，怒吼着，扑扇着翅膀。她一边尖叫，一边用一只爪子狠抓我的脖子，另一只着了火的爪子扇到我的脸上。之前那些伤口只是疼痛而已，但是现在就好像有一根炽热的拨火棍穿过鳞片印在我身上，然后又泼上一层酸。我感到一阵剧痛，我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被带走。我高声吼叫起来。

我把那条毒蛇摁在地上，完全不顾她疯狂扑打着我的爪子，亮出牙齿，朝那细长的脖子咬去。我狠狠咬在那条龙的喉咙上。菲斯猛地尖叫起来，拼命地挣扎。四个爪子疯狂地击打、抓扯，后腿踢我的肚子，前爪使劲往外推。我闭上眼睛，定下心神，嘴上用力。

“停下来！”

我停了，但是嘴巴没有离开她的喉咙。“等等，求你了！”菲斯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别杀我！停下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松懈，腿都开始打战了。我并没有真的想杀她，我根本不想搞成这个样子。不管自己是不是毒蛇，我都不可能这样任性地把别人的喉咙咬断。不管塔龙怎么说，我不是莉莉丝，永远也不会是。

我稍微松了松口，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开。“为什么？”我从牙缝里低吼着说道，“为什么我要相信你说的话？”

她绝望地扭动着，尾巴疯狂地拍打在我腿上。“因为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丹特的消息，”她呼哧呼哧地说着，“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要你让我活下来就可以。”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翅膀颤抖着。“让我变回人形，”她主动说道，“那样我就不能伤害到你，对不对？而且也跑不了。让我变成人形，然后我把你想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你哥哥，米斯特，莱利。随便什么事情。”

我的尾巴重重敲击了一下，装作思考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低声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巴，让她瘫倒在水泥地上。我需要莱利和我哥哥的信息，我现在也打不动了。我不想杀她，我现在全身上下疼痛不已，很难再挪动了。我算知道了，伤口着火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她现在逃跑，我觉得自己肯定抓不住她，即便她变成人形我也追不上。

菲斯从我身下爬了出来，我们四周的火焰在慢慢变小。她的尾巴和脖子往回收缩，鳞片渐渐消失，翅膀收回到身体里面，最后变成一个穿着黑色毒蛇服的人坐在地上。她抱着双臂，抬头看着我，又变成了最初我遇到的那个胆怯、无辜的姑娘，但是这回我学乖了。我收起翅膀坐下来，咬紧牙关，免得因为疼痛出声。不能在这个训练有素的毒蛇刺客面前露出任何的怯懦。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油桶里能燃烧的东西都已烧光。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慢慢平息，我开始感觉到疼痛了。非常痛。龙的外表看起来能防火，但其实我身上无数伤口像火烧一般开始疼痛。

真行。我可能是有史以来唯一被烧伤的龙。

“莱利，”我说道，声音低沉而满是威胁，“他在哪里？他们为什么派你来抓我们？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菲斯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了出来。“塔龙派米斯特和我来找你和那条独兽，”她开口说道，“我的任务是把你生擒回去，然后把其他人都杀掉。米斯特负责抓蓝柯龙，从他那里获取一些信息，然后杀掉他。分头行动，完成任务后回到塔龙，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我感觉到一阵恶心，但努力忍住没有表现出来，“他们想从莱利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那不是我的任务。”菲斯回答道。我冲她龇了一下牙，她害怕地往后一躲，“只有米斯特才知道是什么信息。”她赶忙说道，“我有自己的任务。我只要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东西就可以了。”

“那么你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莱利在哪里，也不知道米斯特正在对他做什么。”

“不知道。”

我愤恨地吼了一声，爪子抓在水泥地上。那个女孩吓了一跳，但是我没有管她。还是没有莱利的任何消息，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一切都和我们离开酒店时没什么两样。米斯特和菲斯干得都很完美。

然后，我又想起了什么。

“丹特在哪儿？”我眯起眼睛看着那条龙，问道，“你刚才说你电话里有他的号码。这又是在骗人吗？”

“没有骗人，”菲斯抓着自己的胳膊，“丹特……负责整个行动。他和董事会的其他人都在等待消息。我搞定你之后，就必须和他联系确认。”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不信。”

“随便你信不信，”菲斯的眼神坚定不移，“就是丹特设计了整个行动。这是对他的考验，制订行动计划，把你带回塔龙去。”

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如果我拒绝回去呢？”

“那我就得杀了你。”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摇摇头，仍然不愿意相信。真的是丹特吗？我自己的哥哥派出毒蛇杀手来抓我们，如果我不回去就杀了我？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可能对我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争吵过，打过架，在很多问题上都不能达成一致的意见，但是丹特不可能因为我拒绝合作就下令把我干掉。

但是他真的不会吗？塔龙的理念已经深刻影响了他，他是不是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我记得莱利曾经跟我说过一些话，让我感觉十分不安的话，塔龙现在已经掌握了他。只要他们下令，他甚至可以背叛自己的血亲。

菲斯用一只手捂住身体一侧，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她声音嘶哑地问我。

我站起来，身体各处的伤口让我身体抽搐。那条毒蛇在往后退缩，生怕我突然发难，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身上很痛，而且感觉恶心。“回去告诉塔龙的人，”我对她吼道，“还有丹特。告诉他们不要再派人来抓我们了。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不会回去的。”菲斯仍然警惕地盯着我，好像她一动我就会攻击她。我张大嘴巴，“滚出去！”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自己的腰，一瘸一拐走进黑暗中。我看着她消失在一排货架中间，然后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噢。”我呜咽着希望自己能就这样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待上一会儿。我浑身疼痛，但至少我已经赢了。我真真切切地打败了一个职业毒蛇杀手。虽然她很年轻，但仍然是毒蛇杀手。这次能活下来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如果情况颠倒过来，莉莉丝的这个好学生绝对不会放过我。她不知道她其实很快就能击垮我了，如果她不投降，我也下不去狠手杀她。我还是当不了毒蛇杀手，我这样想着，感觉无比轻松。如果菲斯意识到这一点，我肯定赢不了。但是现在我用不着担心她了。我的虚张声势已经起作用了。她已经走了。

但是米斯特还在。还有莱利。

我的心又开始翻腾。我咬紧牙关，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货架那头走去。找到加勒特，找到莱利，对付丹特。这是我现在要关注的事情，一件一件来。不能在离开之前昏迷过去，这也是我必须关注的事情。

一阵嘶嘶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我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噢，安珀，”菲斯柔声说道，龙的气息在空气中回荡，“你真是不长记性啊？莉莉丝没有教过你不能对敌人手下留情吗？”

我痛苦地转过身去，但是动作根本快不起来。那条毒蛇已经跃到半空中，大张着嘴，爪子也都已经亮了出来，准备把我撕成两半。

这时，枪声响起，那条龙摔落在地板上，滚进一堆货箱里，痛苦地尖叫着。我的心还在猛跳，然后转头看见了加勒特，他举着手枪从货架中间的阴影中走出来，一直瞄准着躺在地上的龙。他的眼神严厉、危险，表情如岩石般冷酷。

菲斯愤恨地叫喊着，尾巴在地上拍打，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紧接着又来了一枪，把她打了一个踉跄。她撞在货箱上，翻倒在地，货箱木头上立刻留下一道刺眼的红色。她的翅膀扑腾着，刚开始很疯狂，渐渐变慢下来，一股红色的血液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到地板上。她大张着嘴巴，奋力地喘息，呆滞的眼睛里夹杂着痛苦和恐惧。

“不，”我听见她低声说着，“不能这样。我不能就……就这么死掉。”

我感到一阵恶心。我的腿颤抖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我仍然咬牙坚持朝那条垂死的龙挪过去。她是一条毒蛇，被派来杀我们，但她和我一样，是我的同族。

那条毒蛇茫然地睁着眼睛。我走上前去，努力不去看她起伏的胸口，不去看她前腿后面正汩汩往外冒血的两个圆洞。菲斯眨着眼睛，在其中一只金色的眼睛里面，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慢慢地，她的眼睛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晶体。

“我本想……成为她最优秀的学生，”她低声说道，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形成一道细细的血流，“她……唯一的……学生。我想让她为我感到骄傲。向她证明……我也可以成为她。”

我感到嗓子一阵发紧，用力咽了一下口水。“你已经成为她了，”我对她说道，声音很小很乱，“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毒蛇杀手了。莉莉丝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菲斯没有回答。她的翅膀再没有动静，金色的眼睛瞪着我，直直地，没有任何生气。她死了。

而那个杀死她的战士就站在我身后。

加 勒 特

我放下枪，看着安珀从龙尸旁走开。龙已经死了，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一切都结束了。她是最后一个。塔龙的那些特工都四散躺在我身后的仓库里。他们战斗得很顽强，至死都不撤退，好像他们毫不畏惧死亡。也许他们真的不怕死，也许这就是塔龙的政策，要么得胜而归，要么就不要回去。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今晚不会再有人回到塔龙那里去。

安珀突然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站定在原地。我立刻重新警觉起来。我把手枪插进腰带，赶忙朝她走去，同时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查看有没有伤口。她的鳞片都是红色的，很难看清楚是不是有血，但是从她僵硬的动作来看，她应该是受伤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两条龙打架，但是我亲眼见识过龙爪子和牙齿的厉害，它们能够轻易拍碎骨头，把车门撕扯下来。龙的鳞片也许能防火，但是我感觉两条发火的龙应该能给对方造成很大的伤害。

等我走近的时候，预感都成了现实。我看见她背上有血淋淋的伤口，四道长长的爪痕，伤口边缘仿佛被烧过，黑漆漆的，往外翻着粉红色的肉，看起来都觉得痛。

“安珀。”我说道，绕着她转了一圈，轻轻摸了一下她翅膀的顶端。我看到了更多的伤口，都是同样的状况，火烧过的爪痕。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微的烟火和化学物的气味，好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我皱着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是当时不得已采取的行动。”她转头看着我，说话时声音很干。嘴巴旁边有四道浅浅的血红的爪印，看起来很糟糕。我的心再次揪紧。“你杀了她，”她低声说道，虽然不是在指责我，但是她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你用不着杀了她。”

“是的，我杀了她。”我看着她细长的绿色眼睛，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凶狠地眯了起来，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很奇怪，我现在居然站在离一条暴怒的、受伤的龙这么近的地方，而且还清楚地知道她绝对不会伤害我。“我必须杀她，”我对她说道，“你完全明白。她不杀死你，是不会停手的。”

“我明白。该死的。”她跌坐在地上，又看了一眼墙边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吐出一阵烟雾。“她是我的族类，”安珀低声说道，“她也曾和我一样。要不是莉莉丝和塔龙对她的影响，谁知道她会有怎样的未来。”她浑身一阵颤抖，转过头来，闭上眼睛，“真希望事情不用变成现在这样。”

我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她脖子上，感受她鳞片的温热。想到自己正摸着一条龙，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们得赶紧处理一下这些伤口，”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评估这些伤口在她变成人形后会有多严重，“你能变回人形吗？”

“不行，”安珀摇摇头，踉跄着从我身边走开，“我的意思是，可以，我能变回去，我会变回去的，但是……莱利怎么办？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呢。我们必须找到他。”

“安珀，你受伤了。而且看起来很严重，”我跑到前面看着她的脸，挡住她前进的路，“我们必须先回酒店去，让威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他现在有莱利的消息了。”

“他如果有消息的话，早就给我们打电话了！”她的尾巴在地上拍打着，挑衅般地扬起脑袋，“我没事，加勒特。我们得接着找。”

“去哪里找？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他现在可能在市里的任何地方。你准备去哪里找？”安珀眯起眼睛。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如果这个五百多磅重的爬行动物想从我身上踏过去的话，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同时我又想着，在这个漆黑的仓库里和一条龙争吵，真是一种十分奇怪的体验。

“我们必须先回去整理一下。”我说道，心里希望她能听得进劝，希望她找到莱利的那种担心和急迫不会让她昏了头。我内心里还有一个别的让自己都感觉羞愧的想法，我努力把那个想法甩到了一边，“我们先回酒店，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看威斯是不是有新的消息。这是我们现在最合理的行动方案。”

安珀甩了一下尾巴，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和我争论，忽然皱起了眉头。“等等，”她扬起头轻声说道，“你听到了吗？”

我一言不发，从腰带上抽出手枪，走到她的侧翼。我们就这样默然站了一会儿，一个圣乔治的战士和一条龙背靠背，守护着对方。奇怪的是，这和我跟特里斯坦在一起执行任务时的感觉没有太大差别。

在那边迷宫某处，响起了微弱、熟悉的铃声。安珀呼吸加重了。

“我的手机！”

她迈步往前跑去，但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痛苦地开始龇牙咧嘴。我赶忙跑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翅膀上的一个关节。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等一会儿，”我说道，恨不得自己能使出某种让龙族、特别是这条龙立马躺倒睡去的魔法，“安珀，等等。你会伤到自己的。”她哼了一声，愤怒地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待在这儿别动，”我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慢慢往后退，“如果有必要的话最好躺下来。我去找你的手机。马上回来。”然后我不等她回答，转身冲进了身后的迷宫。

我跑回最初遭到伏击的地方，有几个塔龙特工的尸体，有的倒在角落里，有的倒在货箱后面，还有大部分人都倒在最初准备对我行刑的地方，或者被安珀的龙火烧成焦炭，或者被安珀甩给我的枪击毙。

那把枪，原本是安珀准备用来杀我的。

我咬紧牙关。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她会杀了我。我知道她和丹特关系很亲密，他们之间的纽带是无人能够相比的。丹特是龙，是她的哥哥，也是她唯一的亲人。而我只是她刚认识了几个星期的人类士兵。她曾亲口告诉过我，为了把他哥哥从塔龙手里救出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但是她为什么选择了我，而放弃了自己的同胞哥哥？

我到那里之后，铃声刚好停了。不过，几秒钟之后，铃声再次响起。我在一个货架旁边找到手机，捡了起来，放到耳边。

“威斯？”

“噢，上帝，”那头的声音充满嘲讽，但不是威斯，“你还活着。”

“莱利。”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感到欣慰，又有一点失望。感到欣慰，是因为他虽然对我态度不怎么样，但确实是一位出色的领导和战略家，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战士。而且看得出来，他很关心自己组织里的其他独兽，以及他从塔龙那里救出来的幼龙，这种情感我本以为龙族是没有的。我不希望他死，很高兴听到他还活着。

但同时，我也见过安珀有时看着他的神情，也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想要保护安珀的神情。他是龙，寿命很长，很聪明，能用一种我永远无法做到的方式了解安珀。我以前没有经历过嫉妒这种情绪。我为有这种情绪而瞧不起自己。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情绪真实地存在着。

“安珀呢？”莱利问我，让我心里的厌恶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我压住自己的怒火，这种情绪是没有道理的。我平静地回答。

“她很好。受了伤，但还行。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是塔龙。”

“是的，真倒霉，”莱利叹息着说，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疲倦，“我猜你们现在都知道菲斯是一个毒蛇杀手了。”他继续说道，听起来他特别不想知道答案。

“没错。”我简单地回答道。

“那她……？”

“她死了。”我回答道。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猜到了。该死的塔龙，”他声音里的痛苦让我感到惊讶，“她们还只是孩子。派毒蛇杀手来抓我们也就罢了。她们还没有成年呢。该死的。”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一拳打在了什么东西上面，“派龙来杀龙。真是没有血性。”

“你在哪儿？”我问他。

“正在往你那里去。老火车站，对吗？米斯特给你传递假消息的时候，我在现场，”莱利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加轻柔的声音问道，“她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她在和那个毒蛇杀手对阵时，受了一点外伤。”我回答道，他又低声骂了一句。“伤口本身看起来倒没有多深，但是边缘烧伤得很厉害。我感觉是三级烧伤。”我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亲身经历过，知道三级烧伤有多痛。但是，我仍然用一种临床医生的超然语气描述着，“除此之外，应该都是一些小伤。”

“该死的，安珀，”莱利吼道，“你这条愚蠢的幼龙，居然自己去对付毒蛇。菲斯在哪里呢？”他继续问道，听起来有一点犹豫，“是安珀……杀了她吗？”

“不是。是我杀的。”

“很好，”他再次犹豫了，这次时间更长，好像强迫自己开口说话一样，“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你就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混蛋。你最近突然转性了，但这不能抹除你手上的血迹，永远不能。而且，你就是个白痴，居然以为安珀会选择人类，而不选她自己的族类。她是一条龙，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但是龙和人不是一路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你这个圣乔治的家伙。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应该让她和自己的族类待在一起。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

“但是，”他继续说道，听到他这些话我心里十分难受，“我知道塔龙的手段。我知道毒蛇的手段，即便是幼龙也不例外。安珀心太软，下不了手，但是菲斯绝不会有任何犹豫。虽然我很恨你，但如果是你杀了那个毒蛇的话，那估计你也救了安珀一命。为了这个……”他叹了一口气，“你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混蛋。”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道，心里清楚地知道他这算是表达感谢的最极限的方式了。

他哼了一声，“别会错了意。如果那条毒蛇把你的喉咙撕碎了，我今晚会睡得更香。安珀在哪里？”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从货箱的迷宫中走出来。安珀跟过来了，她牙齿紧咬着，表情痛苦又坚定。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莱利吗？”她问道。我赶紧迎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摔倒在地。她的脸上有四道醒目的红色爪痕，这让我的脸一阵抽搐。但是她的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虽然还夹杂着些痛苦。“是莱利吗？”

那一刻，我很想关掉手机，撒谎告诉她那是威斯。那一刻，我特别恨莱利，恨他居然还活着，而且让她欣喜成这样。这让我的脑子里多了一层黑云，我刚才压制下去的疑惑和怀疑再次浮现出来。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安珀能像对那条独兽那样对我吗？

“加勒特？”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急切和疑惑，“你把电话挂了吗？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呢？”

我一言不发，把电话递给了她。

莱 利

“莱利？”

听到她的声音，我全身掀起一阵热浪，几乎让我无法呼吸。龙身腾地升起，将懒散劲儿全都抖擞干净，镇静剂也悉数被烧个精光。吐真剂可能还有点效力，但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清亮起来。安珀是我的。我需要她。她很任性鲁莽，令人抓狂……但是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嘿，小火龙，”我叹息着说道，“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你还好吗？”

“噢，你知道的，”我听到她话语里带着颤音，还有喘不上气来的宽慰，“有一点烧焦了，有一点痛。差点死了几回。跟平常差不多。你呢？”

“和你一样。”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金属大门，停在建筑物外头，努力想搞清楚自己在什么方位。和我预想的一样，这里是市郊的老旧仓库区，很偏僻，很不起眼。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整个区域，塔龙很可能通过卫星或者别的什么在监视着这个地方。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现在我的电话又重新连线了，威斯应该能找到我，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是我脑子有点不太清醒，”我一边说，一边快速穿过布满灰尘的空地，朝边缘处的铁栅栏走去，“你刚才说你被烧伤了？你是一条龙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哦，可能是我自己烧的吧。”

我闭上眼睛，“安珀……”

“但是你得朝好的方面看一看，至少这回我没有被打死。”

“我需要你。”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一直沉默。我穿过铁栅栏，走上人行道。我四处张望了一下，选定了一个方向，然后开始朝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希望那是城市的方向。温和的微风吹在我脸上，我闻到了尘土和人烟的味道。我深深地呼吸，暗自微笑着。自由的感觉真好。

“莱利，”安珀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听不出来她是什么情绪，“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把手插进头发里，感觉浑身轻松，无所顾忌，“但是，这很可能是因为我体内的吐真剂在发挥作用，”我继续说道，口吻和之前跟米斯特对话时一样轻巧和若无其事。“我现在有了一种新的认识，是关于我们的关系的。但是如果你不想听我说实话，我现在就可以挂掉电话。”

“你想让我听吗？”

想，说想，莱利。“不想。”

安珀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吧。”

现在不能回头了。啊，去他的。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在对付米斯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东西，”我开口了，希望在威斯出现前一吐为快，“她是一个蜥蜴，你知道的。塔龙希望知道我安全屋的位置，所以就派她来了。她的计划是得到信息后就杀了我。”

“这个贱人。”安珀怒吼道。

“不是她的错，”我说道。我不能拯救她，这让我感觉有一丝遗憾，“你知道塔龙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他们能干出些什么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带她一起走的。”

“难道……难道她……？”

“没有，”我低声说道，“我没有杀她。我给她来了一针强力镇静剂，她只是睡着了，几个小时之内连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停下脚步，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朝我这边开来，但是没有减速直接开走了。

“我差点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我继续说道，感觉很紧张，我差点就把整个地下组织都暴露了，“我差点就背叛了大家，背叛了我救出来的所有幼龙和人。但有一件事情阻止了我，让我闭上了嘴，没有把米斯特想知道的信息告诉她。”

“是什么事情？”

“是你，小火龙，”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靠在一个过街指示灯上，“我看到你的脸，然后立刻清醒了过来。”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冲着我傻笑，但我没有管他。“是你让我找到了方向，安珀，”我把头靠在金属栏杆上，平静地说道，“是你让我有了抵抗的力量。我一直在想你。”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匆忙说着，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次大胆说出来的机会，“也不知道你对那个士兵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现在想告诉你……我不想再躲躲闪闪了。从现在起，我将为我们俩而战斗。”

“莱利，”安珀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非常低，“我不能……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她压低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没关系，小火龙。”我抬起头来。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大灯照亮黑暗。“但是在你想清楚，记起自己是一条龙之前，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我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我的承诺。”

出租车的窗户摇了下来，一头乱发的威斯伸出头来，瘦弱的胳膊疯狂地朝我挥舞着。我笑了起来，然后朝出租车走去。看到他我感到无比轻松，这让我很惊讶。“我现在往你那里去，”我坐进出租车后排，对安珀说，完全不顾威斯那一副“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表情，“坚持住，我们几分钟之后就到你那里。”

“莱利？”

我继续听着电话,“怎么了？”

“很高兴你没有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尴尬，又有一点挑衅，“你把我们吓得够呛。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不要再被塔龙的双面间谍抓住审讯吗？这我可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全力的。”我微笑着说道，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等会儿见。”

“好啊，”威斯看我挂断电话，说道，“你看起来就跟到地狱里走了一遭一样。”

蓝 柯 龙

十二年前。

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他做到了。

我走进刚租好的仓库里，一个人正坐在角落里的桌子前面等着我。我立刻伸手去摸枪，他立马举起了双手。

“别紧张，伙计！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听我说。”

我认出了他。是那个和我一起去见罗斯和大蜥蜴的小家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褐色的头发爆炸一般四处直立着，前面的垂下来盖住他的眼睛，衣服皱皱巴巴，脏兮兮的，好像已经穿了好久。我在脑子里搜索着他的名字，然后想起来当时根本就没人告诉过我他叫什么。

“好吧。”我并没有放下枪，仍然瞄准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他是人类，而且看起来手无寸铁，但是过去这一周我过得很辛苦，不能有任何侥幸，“我听着呢。你想要什么？”

“哦，能不能把枪放下来？我说过了，伙计，我不想找麻烦。我是来帮你的。”

我笑了，“真的吗？我怎么就不相信呢。首先一条，你是人。你能给我帮什么忙？再一条，更重要的一条，我在罗斯那里开会时见过你。你是塔龙的人。”

“现在不是了。”

我吃了一惊，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离开塔龙了，伙计。我不干了，叛变了，退出了，开小差了，随便你怎么说吧。”

“怎么回事？”

“我计划好久了，”那家伙解释道，他窄小的脸上闪过愤怒和厌恶，“如果你放下枪，不让我这么紧张的话，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包括一些关于你自己，但你并不知道的事情。”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了胳膊。“好吧。”我低声说道。他放松下来。我不希望陌生人好像一只迷路了的猫一样出现在我门口，但是如果这个家伙刚从塔龙跑出来，应该还是值得听一听的。他可能知道塔龙正在关注的事情，尤其是针对我和另一条毒蛇的下一步计划。我一直在努力躲避斯娣尔丝，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还在外头寻找我。现在，也许可以听他讲一讲。“不过，”我拿枪冲他点了一下警告说，“如果我们在聊天的时候，塔龙突然冲了进来，我会第一个击毙你。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他脸色变得苍白，但是点了点头，“很公平。如果那些王八蛋真的来了，那你还是杀了我为好。”他叹了一口气，把瘦弱的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他突然变得很疲惫，看起来也比我预想的老很多，“我想……回到塔龙，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把手枪插进腰带，走进房间。“你是谁？”我停在床边，望着他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的名字叫威斯利，”那人靠在椅背上说道，“威斯利·希金斯，你可以管我叫威斯。顺便说一句，在任何登记系统里你都找不到我。你也不用介绍自己，特工蓝柯龙。我知道你是谁。实际上，我知道关于你的很多事情。”

“是吗？”我干巴巴地说道，语气里含着一丝威胁，“你究竟想要什么？我是不是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否则你就会回到塔龙去告发我？”

“不是那么回事！听着，我不是来敲诈你的。我只是……哦，”威斯把双手都插到头发里，“见鬼了，我不想打架。我站在你这边，好吗？让我从头说起，行不行？你能不能先别把我的脑袋敲下来？”

我耸了耸肩。也许我有点偏执了，但怎么说呢，我这一周真的过得很不轻松。“那可说不好，”我吼道，“你说吧。”

“好吧。”威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靠在墙上，抱起双臂，等待他开始。

“我到塔龙快五年了，”那人开口了，眼睛警惕地盯着我，“在那之前，我住在伦敦，跟我家人一起。我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经常值班，因此大多数时候我都孤身一人。”

“这跟塔龙有什么关系？”

“我马上就要说到那里了，伙计，”威斯停顿了一会儿整理思路，然后继续说下去，“我刚才说了，我家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更搞不清楚我其实是一个……嗯……匿名独立工作的电脑专家。”

“你是个黑客。”我说道。

“一个很厉害的黑客。现在仍然是。”威斯看起来稍有些得意，但很快他的眼睛就黯淡下来，“不过，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被搅和了进来。有一天我独自在家，干着自己的活儿，然后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说我被捕了，而且说我知道为什么会被捕。我吓坏了。我那时才十四岁，独自在家，结果就被戴上手铐从家里拖走了。”他苦笑着，但没有任何笑意，“那些人当然不是警察。也不是执法部门的人。不过你应该猜得到，对吗？”

这回该我叹气了，“塔龙。”

“该死的塔龙，”威斯说道，“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啊。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房间，让我坐在一台电脑前面，还说如果我不照吩咐去做，他们就要把我的事公之于众，还要毁掉我的家。”威斯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就这么相信了他们。于是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为塔龙工作了三年，一直想念自己的爸妈，不知道这个组织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家。你知道最后我想明白了什么吗？”

“他们不会放你回家的。”我低声说道。

威斯缓缓点了点头。“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亚当·罗斯。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密封的屋子里，没有窗户，也没有人在里面。他们给我展示了塔龙的秘密，告诉我一直是在为谁工作。”威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苦笑，“这是一个礼物，他们说。是对我出色工作和才华的奖赏。该死的王八蛋。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们不会让我离开。我得在那里待一辈子。”

“从那时起你就决定要离开了？”

“他们是在绑架我，”威斯愤怒地喊道，“夺走了我的自由、我的家庭、我的一切。我给那群蜥蜴当了他妈的五年奴隶。我要是还待在那里，我就得下地狱。”

“你肯定花了很大工夫才离开那里。”我说道。这个家伙干成了这么危险的一件事情，而且成功地逃离了这么久的时间，我感到很惊讶。

“是的，没错，我说过了，我已经筹划好长时间了，”威斯又说道，“我把一切都设计好了，当我离开的时候，我将永远离开他们的体系。我必须搜集足够多的秘密和筹码，这样才能确保我家人的安全。我逃离的时候，跟他们讲得很清楚，如果他们威胁我的家人朋友，那我手里很多关于塔龙生意的文件会被公之于众。”

我笑了起来，“以毒攻毒。很不赖。”

那人哼了一声。“没错。但还有一个小问题。”他垂下了眼睛，说道，“光靠我自己完成不了这一切。我能够黑掉任何东西，但是我没有你所具备的生存技能，我得靠这些技能才能活得下来。我逃离了塔龙，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杀我，或者把我抓回去。指不定哪天半夜就会有毒蛇杀手把我的喉咙割破。”他颤抖着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实话，我一直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当我听说你叛变了的消息，我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我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另外一个机会了。”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的踪迹，希望我能保护你？”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一个跟屁虫拖我的后腿。我喜欢独自工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让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混蛋，但我的声音更加严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叛变对塔龙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会一直追踪到底。绝不会放弃，也不会原谅，更不会和你搞什么妥协。而且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龙族的记忆力好得有些变态，你惹恼了他们，他们会记一辈子。你现在回去，塔龙自然会把你关起来，然后你会过一种隐士般的日子，直到老死或闷死，但至少你能安然活着。但如果你跟我走，你的生活就会颠沛流离，暴力不断，而且很可能不会长寿。”

他皱起了眉毛。“我觉得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面临的是怎样一个良机，伙计，”他说道，我听到这话也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是只懂得要人保护的傻小子。我也可以帮助你。”

“怎么帮？”

他笑了起来，“我可以给你先露一小手……你叛变时塔龙冻结了很多档案，这你知道吧？我可以把它们重新打开，而且他们永远查不到你头上。”

“什么？”我盯着他，他则笑得更开心了。

“我告诉过你，我是最厉害的，伙计。你需要搞个什么文件，破解个什么密码，我都能做到。实际上……”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条状的黑色小存储器，“以示诚意。”他一边说，一边扔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一把接住。

“塔龙所有关于你的档案，你为塔龙做过的所有事情，你曾经去过的地方，住过的地方，你的各种卷宗，你执行过的任务，你孵化出来的日期，所有信息都在里面。恭喜你。对他们来说，你现在只是一个魅影了。”我抬头惊愕地看着他。他的笑容消失了，“那次任务你根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你知道的，对吗？你的档案显示，你已经变成了‘负担’，而且‘很可能已经腐化’，塔龙用这些词描述你，说明他们认为已经无法控制你了。所以他们决定制造一起事故，让你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消失。”他耸了耸肩，“不过，既然你还活着在这里，没有被埋在那一堆砖瓦下头，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切了。”

“是的。”我低声说道，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存储器。我的一生就在这小小的东西里面。现在，它只属于我了。要感谢这个人，这样一来他们追踪我就更加困难了。“我猜他们让我从圣乔治那里偷出来的文件也是假的，”我一边说，一边把存储器塞进夹克衫口袋里，“只是让我去基地的一个借口而已。”

“噢，那可不是，伙计。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威斯又笑了，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天塔龙从圣乔治那里搞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文件。他们既然派了特工进去，为什么不再最后利用一回呢？不过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文件似乎神秘地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居然有这样的事，很有趣吧？”

“在你那儿吧，”我说道，他耸了耸肩，“里面是什么？”

“你在问我吗？我以为你喜欢单枪匹马呢。”

我怒视着他，但是这招似乎对他完全不起作用。这人说得对，我得把他留在身边，能派上大用场。但是，我有些不放心。“好吧，如果我接受你的提议，”我说道，他听到这话眉毛扬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

“能活着，我觉得这应该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过……还有别的。”威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那些可恶的蜥蜴毁了我的生活，”他低声说道，“我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我永远不能见我的家人，不能结婚生子，所有这些事情都不能做。全都因为塔龙。”

“那就是为了报仇了？”我一边问，一边摇摇头，“你觉得你能够……这样……把他们整垮吗？这可不是一两个电脑病毒就能搞定的小公司。这是一个遍布全球的企业，是一个帝国。而我们呢，就两杆枪而已。”

“如果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呢？”

“即便有，”我说道，“怎么去找呢？”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关键就是怎么去找，”他说道，一边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低头开始敲击键盘，“知道你从圣乔治那里搞来的是个什么文件吗？”我走上前去，越过他的肩膀看着电脑，“来看看。”

我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弹出的画面，疑惑不解地皱起眉头。这是……一份清单。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任何标记显示这是干什么用的。但是第一行写的是：“内华达州卡尔森城。塔龙活动：中等。发现潜藏特工：1。”

潜藏特工？圣乔治用这个词来称呼马上就要完成融入阶段的幼龙。这些幼龙被派到小镇里面，与人类混居在一起。我扫视着这份清单，越看越惊心。每一行都标示出一个小镇，以及塔龙在那里的活跃程度，一两个可能潜藏在那里的特工。我的心兴奋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是……”我低声说道，威斯点点头。

“这是圣乔治认为塔龙派出幼龙的所有地点，”他耸耸肩说道，“这份清单也不一定准确，按照塔龙那妄想狂一样的行事风格，有些地方甚至可能已经不再使用。但……”

但绝对是有分量的东西。看到眼前这份清单，我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不可能实现的，让人生畏的念头。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幼龙，在塔龙把他们植入某个小镇的时候也出现在那里，我就可以把塔龙的真面目揭示给他们看。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要赶在塔龙的影响深入他们内心，把他们完全洗脑之前完成这个工作。然后，如果他们决定离开，我就帮他们逃离，告诉他们怎样才能获得自由。

威斯注意到了我表情的悄然变化，慢慢露出了笑容。“怎么样，伙计？”他轻声说道，“合伙干吧？”

“你知道这可得花很长时间，”我提醒他，“我们现在要建的这个网络，要花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行。我们得不停地逃命，避开塔龙和圣乔治。我们可能朝不保夕，根本不可能过正常日子。你是人类，你能行吗？”

“嘿，”威斯利·希金斯往后一靠，耸了耸肩，“现在追杀我的是一个该死的龙族帝国，他们不把我碾成碎片是不会罢休的。我还能怎么办？”

“好吧。”我低头看着屏幕上清单的第一行，点点头。内华达州卡尔森城，这就是我们的第一站，“我们的抵抗事业就从这里起步。”

安 珀

我放下手机，感觉心还在猛跳，充沛的情感仿佛在一瞬间流遍全身。莱利没事，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还活着，那一刻的感受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过去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就如噩梦一般。在听到莱利可能不在世上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我的龙身有如融化的岩浆一般在我血管里奔涌。莱利的承诺让她激动不已。她迫不及待想见到莱利。她把莱利视作自己的另一半，一直以来都如此。蓝柯龙呼唤着她，她能感受到来自另一条龙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就仿佛是飞翔、睡觉、呼吸这些最基本的需要一样。莱利现在再也不躲躲闪闪了。

那么是什么让我还在躲闪呢？

“我们得走了。”加勒特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面无表情。我的心一颤。“塔龙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埋伏没有成功，”他继续说道，冲我们四周遍地的尸体做了个手势，“即便没有，他们也很快就能发现。我们得赶在他们派出的清理小组到达之前离开这里。”

“对。”我点点头，手扶着货箱想把自己撑起来，但是腿部传来一阵剧痛，差点让我摔倒在地，幸好我及时伸手扶住了货箱边缘，“噢。该死的。噢！”

“你还好吗？”加勒特在我身边逡巡着，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外露出了一丝担心。我挥挥手。

“我没事。”我咬着牙走了一步，腿、背、肋骨和肩膀都如刀割一般疼痛。不知道是龙爪抓出来的伤口痛，还是和毒蛇杀手打了一场大架之后的酸痛，但不管怎么说真是痛得不行。当然，穿着这身愚蠢的神奇毒蛇服，我根本看不到任何伤口，所以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伤得有多重。“你走前面，”我咬着牙说道，心里暗想着要是能再变成龙身就好了。人类的身体不如龙身那样能应付疼痛，“不过得……慢一点走。不要停。”

加勒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放在我背上。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俯下身子，把另一只手伸到我膝弯下面，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痛苦地喘着气，这个动作把我衣服底下的伤口撕裂了。但是他轻柔地抱着我，痛苦也就慢慢退去了。

“加勒特。”和他靠得这么近，我的心使劲跳着，一时间百感交集。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在我手掌下面猛烈地跳着。“用不着这样，”我说道，既感到狂喜，又感到尴尬，“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让我感到一阵心痛。他眼里满是忧伤、遗恨和渴求，但只是闪现了一小会儿，就又重新变得迷离遥远。“让我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加勒特平静地说道。看我皱着眉头，他冲我勉强一笑，“你曾经把我驮出危险之地。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起来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感到悲伤。仿佛这是他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想把气氛弄轻松点，于是一只手抱着他的脖子，微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我可以现在就变回龙身，然后让你抱着。”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样的话，我恐怕走不了多远。莱利来的时候，会看到一条龙坐在一个被压扁了的战士身上。他可能还会拍上一张照片以示留念。”

我咯咯笑了，感觉尴尬的感觉消退了一些。一个圣乔治的战士抱着一条龙——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叹了一口气，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加勒特轻松地抱着我在迷宫里走着。他的心稳稳地跳着，在我耳边如波浪一般起伏。我放松下来。大家都没事。圣乔治追杀我们，但我们活了下来。塔龙派了两个厉害的双面特工来带我回去，但我还在这里。莱利还活着，加勒特也活着。我们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在“秩序”和塔龙的双重攻击之下撑过来了。

但是伤亡很重，尽管他们是敌人。我不用去看就知道仓库里躺着十几个塔龙的特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接下来几个星期，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这些死人。而且，在这血腥中，在那黑暗处，还躺着一条紫色的龙的尸体，一个曾经和我一样的女孩。

我很愤怒，而且让我吃惊的是，我的眼睛也感到一阵刺痛。这真是生命的巨大耗费，而且是可悲的、毫无意义的耗费，为什么呢？菲斯根本没有必要死。塔龙根本没有必要派她来。他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自己好好待着呢？现在死了一条幼龙，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因为塔龙里某个人下令派人来刺杀我们……

“加勒特，”我低声说道，手紧紧抓住他的衬衫，“等等！”

他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我。我们马上就要到出口了，已经能看见前面开着的大门。莱利和威斯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我们必须赶在塔龙、圣乔治或者政府的人来到这里之前离开。但是我突然想起一桩事，如果现在不解决，我肯定会发疯一样后悔。

“我得回去，”我对加勒特说，他疑惑的表情变成了讶异，“你不一定要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放下来，在这里等莱利。但是我必须回去，有一件事我忘了做。”

丹 特

她现在应该给我们来电话了。

墙上挂着的钟声音太大了，秒钟每走一步，在我脑中都是一声巨响。那几条年长的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山一样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偶尔，他们会声音冷漠地对我说几句话，或者互相交谈一下，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沉默、肃然地等待着。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尽力保持着平静、耐心，看着自己叠放的双手，看到眼睛发直。

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仿佛被蜜蜂蜇了一样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没等罗斯同意，我一把抓起电话，放到耳边，用低沉、严肃的声音开始说话。

“菲斯吗？搞定了吗？”

“我不是菲斯。”

我僵住了。整个房间立刻变成了一个冰窖。我直直地跌坐到座位上。四条年长的龙盯着我。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虽然很低，但确定无疑就是她。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但是从我脸上的表情，他们肯定知道事情不妙。我的心猛跳起来。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个时候躲闪是没有用的。

“安珀。”我说道，同时感觉到房间里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变得如刀一般锐利。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尽力保持镇定。也许我能利用这个机会扳回一城，“你在哪里？”

“我想你知道我在哪里，丹特。”安珀的声音如冰一样冷。以前她很少用这样的口吻对我说话，但每次都让我刻骨铭心，“这一切不都是你设计策划的吗？”

他们压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有些难以承受了。“菲斯在哪里？”我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我感觉天崩地裂。我坐下来，一动不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知道安珀个性叛逆，不计后果，而且很固执，但我没有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本事。“她死了？”我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

“那就是那个士兵了，”我猜测道，“圣乔治的那个家伙。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对吗？你就任由他这么干？”那头没有回答，我的声音强硬起来，“你怎么能让他这么干？”

“你居然有胆子来质问我，”安珀低声说道，她声音里充满怒火，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嘶哑了，“不要跟我装无辜了，丹特。她不就是你派来的吗？你策划了整件事，对吗？”

“没错，”我承认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怒火冲天，“确实是我策划的。为了把你带回来。你属于这里，安珀。你属于塔龙。”旁边传来吱呀一声，好像有人站了起来，但我没有去管。“我希望你能安全，”我说道，突然也变得愤怒起来，“我是在为我们两个的未来着想，但是你就这么固执，非得把这一切都毁了！我真是无法相信，你自己不想回来，居然还任由那个人把菲斯给杀了。你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是在对着手机吼叫。过了一会儿，手机从我手里被拿走，是罗斯先生。他冲我淡然一笑，让我浑身冰冷。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希尔小姐，”他热情地说道，“我是亚当·罗斯，塔龙西分部副总裁。你今晚过得怎么样？”他停了下来，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任何内容，“好吧，我想你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头埋在手里，指头插进头发里，不去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能在心里暗暗想象着安珀对塔龙的副总裁会说些什么话。我的心完全乱了，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菲斯死了。米斯特呢？我心里猜想着。她是不是也被杀了？派这两条幼龙去是我们抓到安珀和那条独兽的最好的机会。他们是塔龙新培养起来的特工，蓝柯龙和他的地下组织不认识她们，她们可以接近他们，而不引起任何怀疑。我最初的设计是让米斯特去和安珀对话，劝说她返回塔龙来。但后来她告诉我，塔龙修改了计划。我很不满——毕竟这是我设计的行动，罗斯先生让我负总责。之后我和另一个特工菲斯谈了一次，她告诉我会把安珀安全地带回来。在和她谈之前，我对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很娇弱的姑娘是不是适合这个任务持有很深的保留意见。蓝柯龙是一条很危险的独兽，安珀也远远不止是固执。但我和菲斯谈了几分钟，就让我对她大为改观。她告诉我能完成任务，我相信了，但同时我也十分明确地告诉她，绝不能伤害我的妹妹。

“把安珀带回塔龙来，”我告诉她，“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回心转意，但绝不能伤着她。如果她拒绝回来，你就采取一切你需要采取的行动，但是我希望她活着回来，安全回来。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先生，”菲斯笑着对我说，脸上是满满的自信和职业杀手的沉稳，“你妹妹绝不会受伤。我向你保证。”

结果现在呢，菲斯死了。她死了。我派她去追捕我那叛逃的妹妹，结果安珀眼看着她被杀，也不愿意回来。怎么会这样？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很明显，我对自己的妹妹一点都不了解。

现在因为她的缘故，我失败了。我让塔龙失望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我把手平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罗斯先生站在我身边，继续彬彬有礼、心平气和地说着，“恐怕我不能告诉你，希尔小姐，”他镇定地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就得回到塔龙来。”停了一会儿，“不会，希尔先生没有危险。他在塔龙是很受重视的一员。他能与我们配合，我们非常欣赏。”又停了一会儿，“那不行，我们对独兽的政策是很明确的。蓝柯龙是一个犯罪分子，给组织带来了巨大的损害。他的观点太过于极端，我们必须保护自己。”再次停了下来，时间很长，然后罗斯先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这么想，让我感到很遗憾。但是如果你愿意回来和我们谈一谈，你就能明白……”

他戛然而止，放下了手臂。“好吧。看来希尔小姐今晚不会过来了。”他转过身子面对我们大家，指尖点在桌上，“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下次我们再讨论怎么把希尔小姐带回来，以及采取什么策略来对付蓝柯龙。安德森小姐还没有报告，也许过一会儿她会给我们带一些好消息回来。不过，这些明天再说吧。”他望着我们，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寒意，“解散。”

大家都站起身来，眼睛低垂着走出房间。我也站起来，突然罗斯先生钢一般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我一下子僵住了。

“希尔先生。你跟我来。”

安 珀

“也就是你，小火龙。”莱利叹了一口气。

我在桌子这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急救箱，绷带、烧伤膏和消炎药摆了一桌子。我已经把毒蛇服脱下来扔在洗漱间里，换上了短裤和宽松的上衣，这样就不会摩擦我的皮肤。莱利坐在椅子上，向前倾着身子，把最后一圈纱布绕在我胳膊上。偶尔，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臂，让我整个手臂感到一阵发热。几分钟前，加勒特离开了房间。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应该是在外面放哨，或者是到停车场去查看是否有“可疑的人”。莱利和我单独待在房间里。

好吧，威斯也在房间里。

“好了。”莱利把纱布系紧，抬起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左边脸颊下面覆着一块方形的纱布，就在我眼睛下面，让我感觉皮肤很紧，也很怪异。“不要去扯纱布，小火龙，”莱利命令道，“伤口应该一两天就能好，这可是我第一回为龙治疗烧伤。我刚才说了，也就是你才会这样。”

“感谢上帝！”床那边传来威斯的低语，他坐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我没有管他，但是房间这么小很难不去管他。我们和莱利还有威斯在火车站碰头之后，就赶紧逃离了拉斯维加斯的市中心和长街，尽可能与那些巨大的、霓虹闪烁的赌场拉开距离。这个市郊小酒店里，蟑螂比老虎机还多，我们四个人现在就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个房间里，不过莱利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待太长时间。威斯说，两个街区之外有一个二手车市场，在那里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作信用记录，不问任何问题。市场还要过几个小时才开门，等开了门莱利就打算过去。这次不知道我们将去哪里，但我感觉莱利现在一门心思要赶紧离开拉斯维加斯。今天晚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也特别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罪恶之城，离开塔龙和“秩序”……还有丹特。

我感觉嗓子眼被堵住了，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我不想为我那叛徒哥哥哀悼，虽然自己心里一团乱麻。丹特现在是塔龙的人了。他现在属于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组织了。是他派出毒蛇杀手来抓我，派出蜥蜴来抓莱利，而且下了把我杀掉的命令。我不再对他抱任何希望了。莱利一直都说得很对。

“好了，”威斯最后敲了一下键盘，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我已经给所有的安全屋发出了指令，告诉他们立刻转移，不要联系任何人，等我们的下一步指令。他们现在正在紧急转移。”

“很好，”莱利站起来，搓着双手，“这应该能给我们，也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好让我们把整个事情弄明白。我们首先要把那个泄露信息的人找出来，彻底解决掉。如果塔龙想杀我们，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还在想着塔龙、丹特还有整件事情。因此，当有人轻轻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抬头看着莱利金色的眼睛。

“小火龙，你还好吗？你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我低声说道，全身又激起了一阵熟悉的燥热，猛地把我向他推去。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尝试着活动身体。我身上大大小小的抓伤和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因为涂了膏药、吃了止痛药，慢慢就感觉不到了。真正的痛不是身体上的，吃再多的阿司匹林也没有用。“我……在想塔龙的事，”我对莱利说，他一直盯着我，“在想圣乔治，在想我哥哥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混蛋。你现在可以批评我了，我早就告诉过你——”

莱利靠过来，轻轻地把我拉到他怀中。我惊讶地僵住了。

“丹特的事情我很抱歉。”他低声说道，一只手放在我腰上，另一手放在我头发上，细心地没有碰到我那些伤口。我的脸靠在他衣服上。透过衣服，我能感觉到他皮肤散发出来的热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真希望能带着他一起，但是他已经作出自己的选择，小火龙。现在你也要作出你的选择。你是不是还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一起抵抗塔龙？即便有一天你要和自己的哥哥作战？”

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直起身子看着莱利，看着蓝柯龙。他外表是人类，但是从那双人类的眼睛后面朝外望着的，是那条深蓝色的龙，他无形的翅膀已经张开，把我们都笼罩在阴影下。我用力咽着口水，尽力让自己的翅膀不要随之张开。“为什么现在要作出选择呢？”我低声说道。

“我告诉过你，我现在不想再躲躲闪闪了，”蓝柯龙沉声说道，突然把一只手放在我脸上，激起一阵灼热的感觉，“我今天差点就把你给丢掉了。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摩挲着，把我的头发往后捋过去。我打了一个战。“你用不着今晚就下决心，”蓝柯龙说道，“我有的是时间。”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往后退去，又显出莱利的样子来，“毕竟我是龙。”

“该死的，”角落里传来威斯讨厌的声音，“你们两个能不能停下来，我在房间里已经没有地方躲了？莱利，你可能想来看看这个。”

莱利翻了翻眼睛，然后走了过去。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心跳得厉害，龙身在我皮肤底下翻腾着。我突然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太高了，让人窒息，四周的墙也靠得太近。我得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热烈讨论的威斯和莱利，走出了房间，走到温暖的夜色中。我对自己说，我想静一会儿，清醒一下头脑，但我是在自欺欺人。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他。门外大厅里，一个修长的人影无力地站在那里，手肘放在栏杆上，望向外面的停车场。我冲他走过去，但走到一半我又放慢了脚步，有些犹豫了，突然不知道该走上去说些什么。要不还是转身回到房间里去吧。我害怕了吗？这可是加勒特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强迫自己向前走去。我知道他已经听到我走出来了。“嘿，你在这儿呢。”我对他说道。门在我身后咔嗒关上了。我保持着轻松的语调，其实心里一阵打鼓，“看到什么忍者了吗？仙人掌后面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特工？”

“没有，”他平静地回答道，仍然望着天边粉红色的微光，“但是停车场旁边有一条长椅看着很可疑，我现在正盯着它呢。以防万一。”

我微笑着走过去，也学着他的姿势，与他一起站在栏杆边。我们一起看着远处的山。现在正是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整个世界寂静无声，一片祥和。我希望自己也能融入到这种氛围当中，但是我内心里还有一大堆问题在等着回答，根本平静不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怎么样，不知道丹特在哪里，在做什么，准备做什么，不知道哪一天能停止现在这种疲于奔命的生活，不知道塔龙和圣乔治会不会停止互相杀戮，战争会不会终结。

“安珀。”

加勒特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整个人显得很僵硬，很紧张，“昨天晚上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我的心立刻翻腾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冰冷。加勒特直起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我，一只手放在栏杆上，金属光泽的眼睛灼烧着我的一侧脑袋，恐慌的浪潮在我心底酝酿。我看着远处的街灯，它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着。寂静在我们俩中间慢慢拉长影子，既脆弱，又让人心慌。我的心怦怦跳着，抑制不住地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把那些他一直想听的话告诉他。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样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时，我很开心。我们身体触碰时，我的心会加速跳动，我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在天旋地转。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会不停地想他。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很满足。但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

但是我怎么能爱他？我的另一半渴望着站在另一个房间里的蓝柯龙。

“你想让我说什么，加勒特？”我低声说道。

加勒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静自己的心绪，“我只是想听实话，”他说道，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冷漠、催促的意味，只是一种绝望，一种悲哀，“我从来没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配拥有这种感觉的人就是我，但是……我说爱上你了，是我最真切的感受。”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但很快变得坚定起来，甚至还有些挑衅。“我爱你，安珀，”他再次说道，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感到羞愧，我也不害怕这种感觉。但是我……我得知道你是不是对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已经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了，已经把自己完全放开了。而我呢，可能会把他的心撕裂。我想把真话都说出来。我想告诉他，我和他的感觉一样。但同时又不想对他撒谎。我现在的感觉就是一团混乱，充满着疑虑。加勒特，蓝柯龙。渴望，爱情。哪一个更重？怎样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坠入了爱河？

“加勒特，”我痛苦地开口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不是真的人类女孩。我连自己拥有什么样的感情……都根本搞不清楚。”

“我不相信，”加勒特说道，“我以前也搞不清楚，但现在都明白了。我观察过你，安珀。从我们在新月湾镇相遇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观察你。你交朋友，跟他们结为知己，你想念他们，到现在也不例外。你对自己的哥哥感到愤怒，因为他选择了塔龙，而不是你。你不愿意遵从你导师的意愿，成为一个冷血的毒蛇杀手。是你告诉我，龙族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我放弃了我曾经相信的一切。”他再次停了下来，声音很平静，但变得绝望起来。“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感情，”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究竟是什么让你不愿意说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把真话说出来，“莱利。”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他只是缓缓地点点头，仿佛我证实了一件他一直在疑心的事情。我转头直面着他，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加勒特……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和人类女孩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现在我真的不在乎这一点。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有时候……有时候我希望自己不是龙，这样我们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待在一起。”我低声苦笑了一下，“当然，如果我是人类，我们就永远不会碰面了。这就是一种‘22条军规’里的两难境地，对吗？”

加勒特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我垂下眼睛，躲开他的目光。然后，我鼓起勇气，再次看着他。

“但是，”我继续说道，“我不能忽视自己心中对莱利的感觉。我也不想撒谎，对你们两个都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三个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在我搞清楚之前……我真的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很抱歉，加勒特。”我转过头去，无法再忍受他盯着我的那个样子，“我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这个问题。”

“好吧。”他的声音让我很诧异。我本来以为他会发火，会蔑视我，指责我不该给他错误的暗示。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赶紧再次看着他，“简单了？”

这回他转过头去。这个时候，我注意到门边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你要走？”

“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加勒特的声音很平静。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欠的债我已经还清了，至少欠你和莱利的还清了。我再逗留下去，会很危险。圣乔治迟早还会再来找我。我离得越远越好。”

“你要去哪里？”

“还不知道，”他回头看着我，眼神黯淡，“如果可以的话，去英国吧。‘秩序’出了些问题——米斯特和菲斯的那次埋伏不是巧合，圣乔治知道我们会去那里，我觉得这里头有些东西不对劲。”他眯起眼睛，表情沉了下去，“如果塔龙和‘秩序’之间真的有某种默契，这会把圣乔治笃信了几百年的东西都毁掉。我们自以为了解的一切都将是个骗局。两边的情况我都见识过了，我得去搞清楚，除了他们告诉我们的事情之外，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隐情。”他叹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有了疑虑。“我希望自己错了，”他低声说道，“但是我得去确认一下。”他停顿了一会儿，这是最后一个开口让他留下来的机会了。“再见，安珀，”他说道，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谢谢你……所做的一切。”然后他走了。

“加勒特，等等。”

他转过身，眼睛惊讶地瞪得老大。我跑上去，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亲吻他。他的胳膊抱着我的腰，紧紧抱着我，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呻吟着，把我靠在一根柱子上，嘴唇在我下巴、脖子上吻着，让我的皮肤感到一阵灼热。我们的嘴唇又黏在了一起，饥渴，急切，让我整个五脏六腑都跟着疯狂地旋转起来。我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喊叫，希望自己能整个地和他融为一体。

加勒特突然退后，中断了亲吻，把我轻轻放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不安，还有躲躲闪闪的希冀，我的心突地猛跳了一下。那个战士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对我说留下来，”他低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我就留下来。”

我感觉一下子浑身冰冷。我吸了一口气准备回答……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说服他……但是我说不出来，即便是现在也说不出来。对我来说，让他留下来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情。让他留在我身边，而我却一点都不确定。

我从他怀抱里挣脱，退缩回来。他睁开眼睛，但是没有动，就这样看着我。他脸上是一副完全崩溃的表情，但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无动于衷、冷漠遥远的面具又回来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他转身再次离开，这回的步子自信而坚定。我看着他，心跳到了嗓子眼里，一直看着他走到那头的楼梯，走了下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使劲眨着眼睛，直到眼睛里的刺痛感慢慢消退。我回到了房间。

莱利和威斯还在看着电脑，但现在他们挪到了桌子旁边。威斯俯身看着电脑，莱利站在他椅子后面。我走进房间靠在门上，威斯没有动，莱利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心里还在想着，加勒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小火龙，你还好吗？”莱利忧虑地皱着眉头，“圣乔治的那个家伙呢？”

“他……走了。”我回答道。莱利的眉毛扬了起来。“刚走。他说想去确认一下‘秩序’的什么事情。他……不会回来了。”

“嗯，”和我预料的一样，莱利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任何心碎的迹象，“好吧，这真是太糟糕了，但是我得说我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不要瞪我，小火龙。”他继续说道，穿过房间走过来，“你和我一样，我们心里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你真的期望他这一辈子都和一堆龙待在一起吗？”

“没有。”我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我当然不会这么期望。加勒特是人类。他不属于这里，他得和人类待在一起。也许现在他终于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我知道他迟早会走，”我承认道，“我只是……想念他，就这样而已。”

莱利往前走了一步，毫不犹豫地把我拉到他身边。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心里感到一阵温暖，把悲伤都烧光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忘了他吧，”蓝柯龙低声说道，脑袋抵在我头上，“你不需要这个人。你有我呢。等你准备好了，等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是的，我的龙身同意他的这句话。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身边的温暖。就是这种感觉。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不需要人类，也不需要他们那纠缠不清的情感。我是龙，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退开身子，抬头看着莱利。他明亮的金色眼睛里有我的影子。我努力想微笑一下。“那么，”我问道，蓝柯龙看着我，眼神温柔，“现在去哪里？”

“现在？”莱利说道，声音里满是阴沉。他扭过头去，“现在我们要去追捕一个叛徒。”

尾 声

丹 特

我又站在一个狭小、冰冷的电梯里，史密斯先生和另一个塔龙特工站在我两侧。电梯不断下沉，仿佛要沉到地心里去。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仿佛回到了两天前，不禁暗笑了一下。

在结束了和安珀那次灾难性的通话之后，罗斯先生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示意我坐下。我坐下来，害怕得什么也想不了。我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不仅辜负了塔龙，也辜负了我妹妹。我坐在桌前的椅子里，等待着惩罚，等待着死刑的降临。

“第一，希尔先生，我想恭喜你。”

我瞪大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要恭喜我？他肯定是在开玩笑，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先生？”

罗斯先生笑了，“针对你妹妹的这次行动是一次测验，希尔先生。这就是我们让你来负责的原因。我们想检测一下你对塔龙的忠诚度，检测你完成任务的能力和态度。”

“但是……我失败了，先生。我没有把安珀带回来。”

“不，你并没有失败，希尔先生，”罗斯先生的眼睛闪着光，但并不是对我闪光，“你的表现正如我们所愿，而且我要说公司对检测的结果很满意。当然会有……一些反对的声音。雷恩损失了几个人，肯定会不高兴，但这是塔龙需要担忧的事，不用你负责。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被信任，你的理想与塔龙的理想一致，你把组织的安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他往后靠在皮椅上，“因此，我想再次恭喜你，希尔先生。你已经通过了最终的测验。”

“现在，”他继续说道，我坐在那里，还没有从刚才那些话中回过神来，“我们来商量一点正事。作为塔龙的正式成员，你现在已经知道独兽的危险有多么严重了。你自己的妹妹也参与其中，任由圣乔治的人杀害自己的同类。叛变的龙通常都会有这样的行为。如果不加以管控，他们就会变得狂暴，行为不可预见。他们自己很危险，对塔龙也很危险。你妹妹已经走上了一条很黑暗的路，但是我们相信真正影响她的是独兽蓝柯龙。他是一个极端分子，对塔龙的仇恨众所周知。他针对我们所采取的战术近乎恐怖。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遏制蓝柯龙和他的犯罪网络。你对此有多大的决心，希尔先生？”

我怒火中烧，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努力不让罗斯先生看到。蓝柯龙。是那条独兽引诱了我妹妹，让她背叛了我。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他差点毁掉了我的一切，现在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先生，”我平静地说道，“不管塔龙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即便这意味着要对你妹妹不利？”

我深吸一口气。“安珀已经作出了选择，”我说道，“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我当然希望她能幡然悔悟，主动回到塔龙，但是如果她做不到，我会使用武力把她带回来。”罗斯先生赞赏地扬起眉毛，我坚定地、自信地继续说道，“我们必须消灭独兽组织，这符合我们大家的利益。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先生。”

“很好，”罗斯先生一脸高兴，“我看你确实准备好了。”他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把我带到办公室外。“休息一会儿吧，希尔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把我送到在大厅里等着的史密斯先生身边，“明天早上，你们还要去赶飞机。”

※※※

电梯速度放慢，终于停了下来。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简单的走廊，尽头处是两扇有人看守的金属门。罗斯先生转身看着我。

“记住，丹特。”他警告道。我们迈进走廊，穿着白色实验室衣服的人忙忙碌碌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这是塔龙最机密的地方。塔龙允许你进到这个地方，说明他们对你有多么信任。不要辜负了。”

“我不会的。”我诚心诚意地说道。

我们走到门边。那个塔龙特工向全副武装的守卫亮了一下徽章。守卫很干脆地点点头，示意我们进去。我们走进一个很小的房间，比电梯大不了多少。守卫把手放在门边一个很小的感应板上面。感应板亮起来，绿色的线条扫描着他的手掌和指头，然后发出一声响，金属门上方的灯变成了绿色。

“记住，丹特。”史密斯先生再次提出警告，一边推开了门。

我睁大眼睛，目眩神迷地往前走去，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门框喷着雾气，空气又热又潮，仿佛走进了热带雨林。我很快就汗如雨下，但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龙。几百条龙。装在一排排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缸里。他们漂浮在透明的绿色液体上面，闭着眼睛，翅膀和腿紧贴在身体上。他们脖子上、肚子上伸出长长的管子，蜿蜒到玻璃缸顶部，消失在一堆复杂的机器中。从体形来看，他们大多是幼龙，有的还没有完全从蛋里面孵化出来，但是在远处还有一些体形和年龄都更大的龙。

他们看起来都一样。透过玻璃和浑浊的绿色液体看去，他们的鳞片都是暗淡的金属颜色，没有任何色彩。他们眼睛上方和下巴旁边都有相同的象牙一般的龙角。背上、肩膀上和前腿上都伸出相同的尖刺。这种相似看起来不是巧合，不是来自血脉或父母。他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连脑袋左侧龙角的弯曲度都是一样的。

我笑了。我明白了塔龙一直以来都在计划的事情。

“好好看一看，丹特·希尔，”史密斯先生一边说，一边走到我身后，话语里满是胜利的味道，“欢迎来到未来。”

致谢

感谢我父母的祈祷和指引，感谢你们鼓励我追寻自己的梦想，完全不管这是些怎样疯狂的梦想。还要感谢Harlequin TEEN公司，感谢你们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工作，令人惊异的大力支持，设计精美的封面，以及其他一切事情。我还要感谢我们伟大的编辑娜塔莎·威尔逊（Natashya Wilson），她将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如此完美。感谢我的代理商劳里·麦克莱恩（Laurie Mclean），你问的问题我永远都想不到，没有你我会完全迷失方向。还要感谢布兰迪·里弗斯（Brandy Rivers）对我的支持，是你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当然，还要感谢我的另一半尼克（Nick）。我对你的爱，比龙火还要炽烈。

目录

第一章 侦察

加 勒 特

安 珀

莱 利

丹 特

加 勒 特

塞巴斯蒂安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丹 特

加 勒 特

莱 利

安 珀

丹 特

莱 利

安 珀

第二章 共擎大旗

塞巴斯蒂安

加 勒 特

丹 特

安 珀

莱 利

加 勒 特

丹 特

安 珀

莱 利

安 珀

莱 利

加 勒 特

安 珀

第三章 契约

莱 利

安 珀

加 勒 特

塞巴斯蒂安

安 珀

莱 利

加 勒 特

丹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莱 利

加 勒 特

安 珀

加 勒 特

安 珀

尾 声

丹 特

书名：塔龙传奇：战士

作者：[英]朱莉·柯格瓦

翻译：杨蕴睿

策划编辑：王京图

责任编辑：李静

封面设计：傅瑞学

责任校对：北京佳捷真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责任监印：周治超

出版发行：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电话：（027）81321913

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华工科技园邮编：43022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献给尼克

第一章  侦察

加 勒 特

世界在火海之上。

火焰包围着他，在他耳边炸裂，空气中充斥着热浪和浓烟。一个小男孩蜷缩在火焰尚未吞没的角落里不停地咳嗽，他的双眼烧灼，泪如泉涌，不断滑落脸颊。他已经不能呼吸。一切都这样炙热。炙热榨取着他的汗水，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喘着气挣扎着要打开远处一面墙上的柜门，只想逃离这一切，逃进那片诱人的黑暗中去。

“加勒特！”

一个模糊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突然他被人一把拽走。很快，他就放松下来，慢慢把脸埋在女人颈间，女人紧紧地搂着他。他感受到了安全，只要她在，他就是安全的。

“坚持一下，好孩子。”她低头轻轻说道。他闭紧双眼，女人开始奔跑。热浪拍打着他的背部、手臂，灼伤着他赤裸的小腿，但他不再害怕。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尖叫声和交火声，但他已不在意。既然现在她已经找到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阵凉风轻抚他的皮肤，他伏在她的肩上偷偷睁开双眼。

他们已经逃离了那栋大楼。他看见身后的熊熊烈火，那些橙色或红色的火舌撕咬着上空。交火声和尖叫声再次变得清晰，一些人狂奔着经过他们，冲向那片嘈杂和混乱。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撼动了他们身后的整片大地，这让他畏惧。

“没事的。”她喃喃着抚着他的头发。他听见她的心跳声，她每一次落下的脚步都是一下清晰的重击，打在他的胸口。“加勒特，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爸爸——”

一声嘶吼响彻上空。他抬头看见令人恐惧的巨大黑翼俯冲而下，一瞬间遮蔽了整个世界。

※※※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至希思罗机场，请各位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机长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我睁开了双眼，机舱逐渐变得清晰。舱内通道十分昏暗，只零星亮着一些阅读小灯。窗外，微弱的粉色光晕笼罩着地平线，光晕下的云被染红了。几乎每个人都在安睡，包括我身边坐着的老奶奶。我伸了伸懒腰摇了摇头，引擎的轰鸣声低沉下来。我也小睡了一会儿吗？应该不是，我跨越大西洋坐十个小时的航班时都不曾瞌睡过。

残余的梦在我的脑海里涌动，熟悉又困扰。灼热和浓烟，火焰和枪声，一个带我安全逃离的女人，龙的嘶鸣。我曾经做过这样的噩梦，许多年来我的梦里都是死亡和火焰，但最让我困扰的是——龙。

噩梦的次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减少，但只要梦到，我就永远都会回到那个燃烧的房间，永远都是那个四岁的孩子，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女人救了我，包围着我们的是将死之人的哀号。

那个嘶吼着向我们俯冲的怪物我只看了一眼，但就从那一眼起，我献上了我的一生与之战斗。故事到这里，我的梦和记忆就戛然而止了。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如何逃离那残暴的死亡的。“秩序”战队告诉我，我压抑了那段记忆。在童年经历重创的人当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他们说当我获救后，三天内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觉得不会再有比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龙活活咬碎更惨重的创伤了。

我靠回到椅背看向窗外。在很低很低的地方，我看见微光在一片无际的黑暗中渐渐出现。我很开心马上又要回到大地上了，又可以到处走动而不是被挤着坐在一群陌生人当中。坐在我旁边的老奶奶从起飞开始就说个不停，说我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又给我看她家人的照片，然后开始陷入家人不再相见的难过之中。看完所有照片后，她开始询问关于我的事，我多大，我父母在哪，我是不是一直自己在国外生活，直到我戴上耳机假睡进行自卫才作罢。我听到她咕哝着“哦，我可怜的孩子!”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圣经默默祷告着直到她睡着。在漫长的穿越大西洋的旅途中，我小心翼翼的，确保她睡着时不把她弄醒，而她醒来时我就一定是一副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飞机颤动着，似乎是遇上了一阵强烈的气流，我身边的女人呢喃着却没有睁开眼睛。我靠向窗口，看着几百英尺下涌动的光亮。龙会飞到这么高的地方吗？我疲惫地想着。

我的思绪浮动。另一条龙出现在我脑海里，她通体深红，欢快明丽而不凶残。我心中开始抽痛，我努力推开这种感觉，想让自己忘记，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她不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有着爽朗笑容和明亮的绿色眼眸的女孩，我从未对哪个女孩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我不恨她；我甚至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她救了我的命，她教了我那么多东西，包括让我知道“秩序”战队是多么错误的存在。我用一生屠戮着她的种族，而她还把我当朋友，把我从死神手中救出来，与我并肩反抗塔龙和圣乔治。

但她是一条龙。当我们某天互相吐露心声时，她会犹豫的。况且她不一定也有那样的感觉，毕竟他们不应该有人类的情感。另外，另一条龙——莱利对她盯得越来越紧，已经不容忽视。

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想法多么无用。爱一条龙，我很容易就忽视了龙的本性，而只看到了这个女孩。我永远不该忘记她究竟是谁，特别是当她变回真身时，我就会回想起作为一条龙她可以多么强悍、残暴和危险，但一切又远比这复杂。我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困扰着我，我清楚地认识到即使安珀对我的感情能有所回应，她也会比我多活几百年的时间。我们没有未来，我们是不同的种族，战争在我们的种族间存在，这会摧毁我们之间的一切。即使我能同时爱着这个女孩和龙，但我——一个圣乔治的退役军人——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呢？我自己都没有未来。

解决问题的根源在我，最好的选择是我离开。她现在和自己的同类团聚，这也是她应该做的事。她和莱利以及其他的独兽在一起。他们的生活可能会因为需要躲避塔龙和圣乔治而变得艰辛，但是安珀既执着又足智多谋，而莱利也向来比塔龙和圣乔治聪明。他们不需要我，安珀·希尔，我爱上的这条龙，一定不会有事的。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降落希思罗机场，”对讲机再次发出声音，“请您收起您的手提电脑以及其他大件电子设备，收起小桌板。我们将于十五分钟后降落。”

坐在我身边的老奶奶在一声鼾声后惊醒，迷茫地看着四周。她取下颈枕，对着我微笑。

“我们到了！”她宣告着，我回了她一个僵硬的笑脸。“能站起来到处走的感觉太棒了，你说呢？我敢肯定这些航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亲爱的，你落地以后要去伦敦哪里呢？”

“骑士桥，”我撒谎道，“我有朋友在那。我会和他们住几个星期。”

她理了理自己银色的头发。“嗯，一定要让他们带你到处走走看看。伦敦是个非常棒的城市。你想要去白金汉宫或者威斯敏斯特教堂吗？”

“太太，我还不知道。”

“噢，天!你一定要去白金汉宫！你来伦敦怎么可以不去白金汉宫呢?”然后她发表了一通关于哪些景区我该去，哪些景区最好别去的演讲，这其中包括城市里的一些隐秘的“宝藏”。她一直跟我讲到飞机降落，直到我们走出希思罗机场。

※※※

在去南肯辛顿一家小酒店的路上，我看着路灯下的建筑一排排地滚动而过。这家小酒店距离海德公园大概有一英里，当我们经过一座老教堂的时候，一个飘动的白色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圣乔治旗，红色的十字，白色的底。在飞机上有些消退的局促感现在带着复仇的想法一起回到了我的心中。

我到了，到伦敦了。这是“秩序”战队最大和最具影响力的领地。虽然我只来过一次，但我能肯定一件事：这里没有龙，周围的城镇也没有。圣乔治在这里的地位显而易见。“秩序”战队的标志——刻着红十字的白色盾牌，遍布伦敦的标牌、教堂和建筑外墙。虽然圣乔治是英格兰的守护神，但其他地区也使用这样的旗子，他们传递给塔龙的信息很明确：龙不得进入。

我在这里是十分危险的，这我很清楚。“秩序”战队在搜捕我，如果我被认出来的话，我将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城市。庆幸的是，大部分圣乔治的士兵和武装力量都被安置在别处，因为英格兰对枪支弹药的管理非常严格。但是战队元首不受议会的控制并且掌控圣乔治的行动。如果元首发现我在这里，整个“秩序”战队下一秒就会对我进行追捕。

但是他也是我来伦敦的原因，我是来寻找答案的。他和议会有多了解塔龙？他们真的了解独兽吗，了解一条根本不想参与任何组织和战争的龙？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无知，能无知这么久。圣乔治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秩序”战队在隐藏什么，我需要找出来。我已经杀了许多龙和与之相关的人——因为“秩序”战队告诉我这么做是在保护全世界。我有愧于他们，有愧于所有我杀害的无辜的生命，我要找到真相。

我进了酒店房间，把包扔在床上。虽然经历了超过十个小时的疲惫旅途，但我还是立即拿出一次性手机拨了那个起飞前我在美国记住的号码，以免我彻底忘掉。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早晨6∶32，伦敦时间。时间很早，但他知道我一落地就会联系他的。我一如既往地等了七下铃音，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喂？”

“我到了。”我平静地说。

他迷迷糊糊地问：“战队没找你麻烦？”

“没有。”

“很好，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躺下睡会儿，但你真的不应该在这里出现。”那头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我想他在甩头。“一根筋的蠢货啊。你是不是疯了，塞巴斯蒂安，你在战队悬赏你人头的时候来伦敦。”

我无奈地笑笑，“他们不可能想到我在这里的。”

“这不意味着你要冒险，兄弟。”

“安德鲁，我需要你帮我，”我继续道，“如果不是大事我也不会来了，但是如果你不理解我，觉得太危险，你也可以走。”

“噢，真气人，”安德鲁咆哮着，“就好像我要把救命恩人卖了一样。”安德鲁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确实要小心行事，战队的眼线到处都是。如果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我们就都死定了。”

“我们什么时候碰头好呢？”

“今天，”安德鲁回应道，“今天中午十二点。我现在就把地址发给你。”

“收到。”

我挂了电话，再次确认我的门是锁好的。我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的眼皮渐渐合上，但是我必须保持清醒。不仅是为了紧接着的会面，也是为了不让时差打乱我的生物钟。我很希望我有一把枪，或者一把匕首也可以，但是我要在民用航班上夹塞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都是不可能的。我从现在起无论如何都要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熬过去。门上有门闩和铁链，如果有人要闯进来杀了我，至少我有一点点自保的东西。

好了，圣乔治，我来了。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是不是要毁了我对“秩序”战队的最后一丝信念？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和塔龙一样没心没肺腐败堕落？

我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安 珀

数三下，莱利从另一边的门框边看着我，对我做着口型。我点点头，看着门上剥落的白漆和金色的门牌号14，听着通过木头门传出来的电视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的龙开始咆哮和愤怒，感受到了暴力的气息，我眯起了眼睛。莱利深吸一口气，快速地举起了他放在皮夹克里的手枪，一——二——三！

莱利一脚踹在了木门的铜把手上，门被撞开了。我挺身冲进房间，莱利紧随在后，举着手枪扫视房间。房间又小又脏，凌乱的床靠在一角，电视机还在作响……但房间已经空了。

“该死！”莱利放下枪，看着人去屋空的小房间。“又跑了，我们又让这个混蛋溜了。”莱利皱着眉头取出手机，按了一下后放在耳边。“威斯，他又跑了。”莱利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是格里芬！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像一只贼头贼脑的蟑螂吗？”他叹气道，“是啊。我现在要回去了。有急事打电话。”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龙的冲动压了回去。“现在怎么办？”我问莱利，他正生气。

“很不幸只能回原处了。威斯会继续跟踪他，看看这个混蛋的下个藏身之处在哪儿。这得花点时间，但我们没时间了。妈的！”他捶了一下墙，撞击声回荡在空空的走廊里。“就差一点儿。好吧，没关系，小火龙。在警察来以前，让我们看看他留下什么没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告诉我们他去了哪儿。”

我们快速地在房间里搜寻着，但是我俩跟傻子一样，因为格里芬什么线索都没留下，甚至连个揉成一团的小票都没有。

“他可能是用现金付的房费，”莱利倒完垃圾桶后咆哮着，从床底到浴室什么都没有，“销赃灭迹也做得挺好。他妈的！但是看起来他走得很仓促——他知道我们在追他。”他用手搓了一把脸，“我不知道哪个更让人生气——他非常难搞，或者说就是因为我教会他那些本事，才让他变得如此难搞。”

“他会出错的，”我说，“就像上次一样。威斯会在他疏忽的时候逮住他。他不可能逃一辈子的。”

“你不了解格里芬，”莱利低声道，“但是，我想你说得对。”他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也没有。我们回去吧。”

我跟着他出门，穿过大堂来到停车场。一辆表面凹凸不平、有染色玻璃的黑色野马停在一个角落，莱利打开门钻了进去，然后狠狠地关上了车门，车子晃动了一下。

我坐进车里，关门的时候比莱利稍轻一些，莱利粗鲁地踩动引擎，车子呼啸着离开了停车场。路灯闪过莱利愤怒的脸庞，他的下巴紧绷着。我靠在了人造革座椅上，看着窗外叹气。窗外又是一个中西部的小镇，普通而没有特点。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甚至都不记得这个小镇叫什么了。

我能理解莱利有多沮丧。那个我们追捕的人，格里芬·沃克在被我们发现他向塔龙和圣乔治同时提供情报以前一直是莱利的联络人。格里芬是叛徒，是那帮杂种手下的间谍。在拉斯维加斯，他把我们卖给了塔龙，我们几乎为此丧命。但是更糟糕的是，因为他，莱利所有的安全屋，所有他在塔龙视线外的据点都陷入了危险。我们必须找到他，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事，又泄露了多少机密给他的组织。但是抓捕一个在逃的人实在比我们想象的难多了。这是近一个月来我们第二次离猎物这么近，然而我们又让他逃了。

这事很让人上火，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可以暂时放放……其他的事情。那些我暂时还不想直接面对的事情。我忙于帮助莱利追踪格里芬，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或者精力去细想别的事情了。莱利决意要保护自己的地下组织，保护组织人员和安全屋不被塔龙发现。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踪将我们卖给塔龙和圣乔治的叛徒上。在拉斯维加斯的几天里，我们除了格里芬和塔龙几乎就没聊过别的，这让我觉得既释然又失望。如果事情不是这么赶，我一定会想起来一些人，但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们。

回到酒店以后，我们直接去了威斯的房间并迅速拴上了门闩。威斯就缩在角落的桌子上，伏在电脑前，和几小时前我们离开时候的姿势一样。我们进来后他抬起了头，一脸疲惫，摇了摇头。

“查不到，”莱利没开口他就先说了，“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没有信用卡交易记录，什么鬼都没有。兄弟，追踪断了。格里芬真的彻底找不到了。”

“该死！”莱利愁眉不展，向前迈了一步。“狡诈的混账，接着找。”他下达了命令，威斯叹了一口气转身再次面对电脑。“我们离他很近了，威斯。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逃了。”

我揉着眼睛走开了，我知道莱利和威斯至少还要再忙上几个小时。威斯几乎就是住在屏幕前的，莱利的愤怒会推着他前进，而这种持续紧张的节奏也传染给了我。“好吧，你们加油吧，”我说着走向了门口，“你们需要我以前我要先睡一会儿了。”

莱利回头看我，目光交会时他金色的眼睛突然现出庄重的神色来。那一瞬间，我的龙惊醒了，她的目光和我们的目光一样充满挑衅。莱利——不，蓝柯龙——敢不敢出来面对她。他不会这么做，我俩对此都很清楚，莱利肯定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冒险现出自己的原形。但是我的龙希望他能出来。莱利犹豫了，就在他要开口时，威斯对他说了一句话，莱利转了回去。

“小火龙，你去休息吧，趁现在还有时间，”莱利说道，然后又俯下身去，“再过几个小时又该走了。”

我没再回话，径直穿过大堂回到了我的房间。我走进浴室脱了衣服，连同毒蛇服一同脱了下来，随意地摊在了地上。黑色织物缓缓滑落在瓷砖上，我皱了皱鼻子，走到淋浴喷头下。

滚烫的水打在身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四周的蒸气围住了我。今晚的行动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可以结束这场疯狂的追捕，就可以知道格里芬到底对塔龙泄露了什么情报。我坚信找到格里芬是迟早的事，没有人可以在威斯的眼皮底下逃太久，如果你敢搞砸莱利的安全屋，那么祝你好运。我不是说莱利有强迫症，但是他绝对意志坚定且不可阻挡，他的地下组织就是他的一切。更何况，他现在可能还带着复仇的情绪。

关上水，我擦干身子，套上衣服走进空空的房间，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有些噪声还是挺好的。寂静总是让人感觉压抑和孤单。更糟的是，完全的寂静会让我的思绪带我去到那些我不想去的地方。回忆还历历在目，一碰就疼，让我不敢触碰。那些不在的人们在我心里就像打完一个巨大的哈欠后内腑感到的空虚，而那些叛徒又像是粉碎在我身体里的玻璃一样割得我生疼。

我倒在床上，随意地翻到一部动作片，并把音量调得很大。我想以此赶走我的思绪。集中注意力，我告诉自己。电视里，跑车开到了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撞翻了垃圾桶，险些撞上行人。比起我混乱的情绪，需要我操心的更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再是一条普通的幼龙了，不再是只要开开心心地听从组织安排就可以了。我是一条独兽，属于莱利的地下组织，同时也是塔龙除蓝柯龙外最想抓回去的龙。拉斯维加斯的那次事件让我明确意识到组织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如果当时一不小心也许更多的人和龙都已经死了。

听到轻微的敲门声我抬起了头，“小火龙，”熟悉的声音穿过木质门，我的龙闻声颤动了一下，“你还醒着吗？”

我把龙压了回去，穿过房间打开门。莱利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刘海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看见我还是挤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容。

“嘿，”他轻轻打了个招呼，“我想在你睡着以前跟你说说话。方便的话，我能进去说吗？”

我耸耸肩侧过身子，我内心的龙已经狂喜得难以抑制，全身充满了热流。“威斯找到格里芬的线索了吗？”我提醒自己不要分心。

莱利摇摇头。“什么进展都没有。但是我来不是要说这个的。”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身子轻轻地斜靠在墙上，用一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坐在床沿面对着他。“我有些担心你，小火龙，”莱利说道，“自从我们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你就变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那我应该怎么样？”我问道，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可能话变少了？更固执了？”他耸耸肩，看起来沮丧而失意，“从拉斯维加斯出来以后你都没好好跟我说过话呢。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同意。这让我不安。”

“那你想让我和你争辩？”

“现在这种时候吗？是的。”莱利皱了皱眉，把刘海往后捋了捋，“说服我，告诉我我错了。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啊！我现在已经猜不到你在想些什么了，安珀，我知道这段日子你也过得不容易，丹特在塔龙那里，还有——”

“我只想把重心放在这里。”我在他继续说下去前打断了他。他眨了眨眼，我把每次提起我哥哥都会油然而生的怒火压了压。“我不想拖累你，我知道什么是紧要的。我知道对于我们来说这有多重要。”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耸耸肩继续盯着电视。“我现在是一条独兽，”我说道，“不会再胡闹，不会开小差，也不会被人类分散注意力。我要学会射击和战斗还有……杀戮，否则会有更多的龙死掉。”在我放下记忆以前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条小小的紫色的幼龙，躺在一间仓库的水泥地板上，金色的眼睛空洞无物。

“所以……是的，”我回头看着莱利，“我是认真的，也就是说我会跟随你，专注于任务，其他都不重要。”

“安珀……”突然，莱利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疲惫了。他抵着墙站直身子向我走来，他的样子难过极了。“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完全改变自己。”他说着，我抬起头凝视着他。“别让这种生活毁了你。你还年轻，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不，我的意思不是半夜偷偷溜出去参加一个疯狂的派对，但至少也不应该是没日没夜无时无刻的打斗和战争。你会在成为青年以前就被燃尽的。你也有可能变得痛苦和易怒，可能会有极端的举动。”他的嘴角抽动着，带出一抹苦笑，随即又变得冷静。我没有回以微笑，他又轻轻凑近——近到能让我闻到他的皮夹克的味道，感受到他肌肤之下微妙的温热和脉动。

“我不想让你讨厌这里，小火龙，”他继续说，“我不想让你后悔离群索居。我知道我前一段可能不太上心，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不要想着什么都自己扛过去。相信我，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我都经历过。”他吸了吸鼻子，“问威斯吧。他可以跟你讲许多惊悚的故事。”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离我太近了，我的背部开始发烫，全身的皮肤也开始绷紧，我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变身的冲动。莱利犹豫了，好像他也意识到我们靠得太近了，但是他并没有移开。我抬头看他，看到了蓝柯龙热烈的金色的目光注视着我。

有一瞬间，我们都在临界处晃动，我们的龙都呼之欲出，都在等待另一方主动。但是莱利的目光暗了下去，他转身走开，打断了我们之间目光的交会。

“你该睡觉了。”他说道，我的龙沮丧又失落。“这一天太长了，明天一早还要开工。走之前我会来叫你起床的。”

“莱利！”

急促的敲门声吓了我们一跳。莱利退后，表情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他迅速打开了门，盯着门外的威斯问道：“找到格里芬了？”

“伙计，不是，”在看向莱利以前，威斯很快地瞟了我一眼并微微眯起来，“但这肯定也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格里芬联系我们了，我刚从这个混蛋的手里得到信息。”

“他在哪儿？”

“不知道。”威斯耸耸肩，“但是他想尽快见到我们。他说他想跟我们做个交易。他有愿意卖给我们的情报……可以保护我们。”

莱利皱起了眉头。“保护？他为什么觉得我会……”他退后一步摇着头。“该死，”他吸了一口气，“塔龙。塔龙也在找他。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是不会找我们的。”

“是啊。”威斯点点头，他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也是我猜测的。在一般情况下我会觉得他这种两面派活该，就让毒蛇一直驱赶他吧。但是……”

“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他的情报。”莱利皱着眉，“我们不能让塔龙知道他所知道的事。”他一边用手捋着头发一边盯着威斯，“格里芬想让我们怎么做？”

“他说他会告诉我们见面地点，只要我们按他的规矩来，”威斯苦着脸说道，“规矩就是我们见了面不能打他，我们要给他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供他停留一段时间。”

莱利又皱起了眉，他拳头紧握。“好吧，”他紧咬着牙，“我不能冒失去更多安全屋的风险，我也不能让塔龙抓到格里芬。他知道我们太多的事情了。”他对威斯点了一下头，“联系格里芬吧。告诉他我们答应他提的要求，再告诉他自己小心点，别在我们见面以前先被毒蛇咬死了。”

威斯点点头走出了房间，莱利又转向我。那个瞬间消失了，蓝柯龙不见了，莱利又回来了。

“对不起，小火龙。”他说着向门口走去，“我应该回去了，一会儿就有格里芬的消息了。你自己可以吗？”

我点头。“我就待在这儿。”我应道。他离开我的房间走到走廊上，威斯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有那么一瞬间，在我注视莱利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我知道，莱利分心了。找到格里芬并保护安全屋才是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我也这样认为。

但是与此同时，我在想莱利对我的感觉有没有变。没有迹象显示他想靠近我，或者他以后还会想靠近我。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发现无论何时我们独处的时候——不论是在车上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里——他都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会太近。今晚就是很好的例子。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我们都感觉到了……但是他回避了。他忘了几周前的诺言了吗？或者我就是一个他需要克服的让他分心的存在？

我胡思乱想着，又躺回了床上。龙身还在我体内翻腾着，让我难以入睡。今晚可能睡不着了，就像从我们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的大多数夜晚一样。我撑不住了，但是我的脑袋停不下来。我一入睡就会做梦：被一堆武装的人类追赶；剥了皮的龙躲在墙上；恐怖师太在嘲笑我；又或者是我被迫屠戮着所有看得见的生灵。我每次惊醒都大汗淋漓，我的血液在耳朵里咆哮，尖叫声和机枪声渐渐消融在黑暗中。

但是那些梦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梦是我被逼到了墙角，我必须面对我的追捕者，丹特。丹特从黑暗中出现，我慢慢地看到他绿色的眼睛。有时候追捕者不是丹特，而是一个浅色短发，金属灰色眼睛的男人，他透过枪口看着我。有一两次追捕者是一个女孩，她脆弱又苍白，黑色的卷发在她走动时从肩上垂落而下。有时候我们会说话，虽然我从来都想不起具体的情景；有时候他们会道歉；有时候是按动了扳机把我直接吓醒；但更多的时候，我能看见自己变身为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烧得焦黑的躯体在水泥地上佝偻着。我一眼看不出是谁，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直到他睁开眼，黑色的或是绿色的又或者是金属灰色的眼睛——他轻轻地说出一个词：

为什么？

这就是会让我惊醒的梦，我的双眼模糊又灼热。这些景象让我无法再入睡。我只好打开电视和所有的灯，尽量熬到天亮，忘掉这些梦。

莱利不知道我做这些噩梦。他太忙了，忙着抓捕叛徒和保证自己的通信网络安全。有时候我知道威斯在怀疑什么，因为那天早上我加入他们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是焦虑的，但是我不能止步。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了：我、莱利和威斯。莱利需要一个能力相当的搭档，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伙伴，而不是还要他来担心的小孩。我要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我不能让我们任何一个死去。

我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一种持续的从深处传来的疼痛感，是我刚才克制自己不变回龙身导致的。当我们的眼神相遇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莱利的抚摸和他注视我的热度。我身体里的龙想要他，很明显我现在已经不能忽视这些直觉了。但是与此同时，我还是会一直想着他。他在哪儿？他现在在做什么？我越努力去忘记，就越容易被这种感觉萦绕，让我觉得我会犯错的感觉。

我想念那个战士了。

我皱着眉头趴在枕头上。你不能那样想，安珀，我责备自己。他已经走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是人类，而你是龙。你们永远没有可能的。让他走吧。

我的喉头发紧，我深深呼吸着，想呼出最后的一点记忆。格里芬马上就要联系我们了，莱利可能会尽快动身。没什么时间睡觉了，不过我也不想睡。

我拿过遥控器调大了音响，仰靠在床头上。谁会在这种天天飞车，成夜到处去爆炸的时候睡觉呢？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尽量让眼睛休息，让脑袋放空，让电视里的好莱坞电影替代现实一会儿。

莱 利

“莱利，”威斯不耐烦地叫道，“你听到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我转身看到搭档恼怒的眼神，“不好意思，威斯，你说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说：“我说如果格里芬被塔龙逮到了，我们就要看紧自己的小命了。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可能是另一个高明的陷阱。我毫不怀疑那个混蛋又算计我们。”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我挠了挠下巴，皱着眉，“但是我们没什么选择了。谁知道他手上有什么情报呢。”

“妈的！”威斯咆哮道，“对于电脑白痴来说，这个混蛋完全可以通过网络做手脚。”

我耸耸肩。“他做这行很久了，威斯，几乎和我们一样久。我们认识他以前，他就是个老滑头了。”那时候，格里芬是塔龙的联络人，深入到每个他们想要得到的组织里去，学习一切——政治、经济、见不得光的事——甚至收买他们的人，直到塔龙成功收购了这个组织。

但是格里芬在搜集信息方面的才能最终让他吃了苦头。他的联络网不断壮大，他泄露的情报也越来越重大，直到塔龙觉得他可能知道得有些太多了。通过他的联络人，格里芬知道了他即将“退休”，就是那个时候他联系我的。交易很简单：如果我帮他离开塔龙并且教会他如何躲避塔龙的追踪，他就会告诉我他对组织的了解。这个交易听起来挺公平的，而这个情报看起来又不容错过，所以我接受了。

“最糟糕的是你不知道他在我们的行动中出现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两面派，”威斯小声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他，莱利，我说过吧？我觉得他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你说过一次还是六十次我不记得了，是的。”我回头瞟了一眼门，想着安珀这会儿在干吗。“格里芬联系我们以后，”我告诉威斯，“把那个该死的电脑合上吧，睡会儿觉。你现在浑身都是红牛的味道，我们都休息一下吧。”

威斯离开电脑微微皱眉道，“莱利你没事吧？我还以为接到格里芬的消息以前，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呢。”

“我是可以，但是安珀需要休息。她累了，连轴转也没什么用。我觉得在行动以前至少应该让她休息几个小时。”

“她没有睡觉，好吗！”威斯看着我小声说着。我对他皱了皱眉头。

“你在说什么呢？”

威斯眼神暗了下去：“你没发现吗？你真是不应该啊，莱利。你没有好好看看这姑娘吗？她不是累——她是精疲力竭了。她在我们说到一半的时候都梦游了。我凌晨三点到走廊里时，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电视声音巨大。”威斯摇摇头，“我觉得她不止需要几个小时的睡眠这么简单，一条疲惫的龙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她随时都会爆炸的，除非你知道她的心魔是什么。”

我觉得有点晕，于是躺在了床上，想着过去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我察觉到安珀越来越安静了，但是直到今晚都没有和她当面谈过。她可能已经透支了几天了，这让我很担心。我觉得可能是这几天我们的行程太紧张了吧，追捕的压力也传递给了她。最近她很容易暴躁，每当威斯作出“威斯式评论”时她都会对着他大声嚷嚷。我知道她累了，但我不知道她一点儿都没睡。

这太糟糕了。精疲力竭的龙不仅是暴躁的，而且还有可能让我们的计划失控。惹一条疲惫的龙就是自寻死路。

“你觉得是什么惹恼了她？”我问威斯，“我今晚跟她聊过了，但是没有得到她的确切回答。她说她只是不想拖我们的后腿，但我知道这不是全部。”

威斯眼睛一转。“哥们，我怎么知道？我们还没有开始真正挑战呢，不是吗？”他摇着头，弹了弹指甲，“看吧，在过去的几周里，她被枪击，我们中了圣乔治的埋伏，你被塔龙绑架，你的小幼龙要与恐怖师太的毒蛇学生战斗……”威斯苦着脸道，“她不是一个战士。她没有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更惨的是，莱利，几周以前她杀了一个人，并且看到另一条龙在她眼前被杀死。你觉得她现在在想什么呢？”

“该死。”我把手插进头发里。我在做什么？我们从新月湾离开以后就一直在打打杀杀。安珀除了战争、流血和死亡之外什么都没看到。我是习以为常了，但她是第一次杀人啊。这对她来说肯定是一件大事。

我正要起身到她房间的时候手提电脑亮了。威斯查看着，敲了几下键盘之后皱起了眉头。

“是格里芬。他给了我们见面地点。”

我又感觉到了愤怒，它咆哮着涌上我的喉咙。考虑到我的安全屋，我可以不把那个混蛋的脖子拧碎，从嘴角撕开……但我这样真的很不开心。“哪里？”

“明天晚上，路易斯安那州？”威斯眯着眼盯着屏幕，“噢，老天！他在新奥尔良。”

丹 特

我清理完桌子以后盖上了盒子，把它留在一个角落里，以便工人把它取走。还没住到一个月，我就开始打包我的办公室了，我想再走到窗前最后一次看看洛杉矶城的样子。至少我要去的方向是对的：向上。或者我希望我是对的。罗斯先生没有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只是说我被调到另一个可能更适合我的“项目”去。我能想象塔龙现在想让我做什么，特别是在米斯特和菲斯的任务双双惨败，以及安珀至今没被带回组织的事出现以后。

我戴上眼镜看向外面，心里想着安珀，窗外广阔的天空在召唤我，但是这种召唤比不上对安珀的召唤。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能照着塔龙说的去做呢？你这是逼他们对你下狠手。你现在选择和那条独兽在一起，组织就不能不管了，而我也不能再袒护你。

“希尔先生，你好了吗？”

我转过身，罗斯刚进屋。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快速地来到我的桌前，拿起箱子，没有看我们一眼。这条年长的龙没有看那个年轻人但是对着我微笑，虽然这种笑一如往常并未到达眼底。

“挺刺激的吧？”罗斯先生说道，摩挲着他的手，“新的地点，新的任务，又是一个提升的机会。希尔先生，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组织对你这么重视。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到这种特殊待遇的。”

“是的，长官！”我回答道。我很高兴塔龙注意到了我，虽然带回安珀这件事没能顺利完成，但是我还是证明了自己对组织的价值。不过还是有些事情萦绕在我心头，虽然我极力压制这种感觉。“我有个问题，先生。”罗斯先生微微挑眉。“我妹妹怎么办？她还在外面和蓝柯龙在一起，塔龙打算怎么处置她？”

罗斯先生的眼神凌厉，虽然他还在笑着。“你不需要担心你的妹妹，希尔先生，”他回答道，“寻找她并把她并带回组织的任务还在进行，但你必须理解，她现在叛逃了，她对组织来说是有罪的。我们会尽力保全她不受伤害，但是你也看到了，她离开我们逃避回到组织。上一次我们派人找回安珀·希尔的时候，一个特工死了。我们无法再承受第二次类似事件的发生。”

他的语调至始至终没有变化：沉着平稳。但是他的声音里还透露出一种寒冷，它是一种警示。塔龙的一个特工，一个叫菲斯的年轻的毒蛇，被派去带安珀回来。菲斯的任务是接近安珀，得到她的信任，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劝说她回到塔龙。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菲斯和另一个叫米斯特的特工找机会渗入到蓝柯龙的身边，而且安珀和蓝柯龙都没有对她们产生怀疑。但是事情突然败露，最后菲斯死了，任务宣告失败，而安珀也再次消失。

我后来才发现米斯特还活着，虽然她的任务也失败了。她的任务是获取一些蓝柯龙的情报。米斯特本来应该在完成任务后第一时间赶回塔龙，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我从她接到任务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看见过她。

“你的妹妹不再是你的责任了，希尔先生，”罗斯先生说道，“好好休息吧，我们会找到她的。你要相信塔龙知道你妹妹心里最感兴趣的事情，我们会安全地把她带回来。但你现在有别的任务了。这个任务需要你的技能和天赋。我们希望你能抓住这个机会，并争得荣耀。”“是的，长官。”我答应道，感受到了他话中的威胁语气。“当然。我只是确认一下，这样好不再担心我的妹妹而专心完成我的任务。”

我一直在罗斯先生面前自信地笑着，但是我内心十分内疚。安珀永远都是我的责任。我照顾她许多年了，帮她收拾屋子，给她盖被子，一次又一次出面帮她解决问题。虽然我不会向塔龙承认，但是在新月湾时让她回到独兽那儿完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更好地看着她，我本可以不让我的妹妹受蓝柯龙的引诱而毁了她的前程。

我曾尝试着帮她，我曾尽我所能想把她带回组织，我相信她回来以后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安珀固执地拒绝了。她的命运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我只能相信组织会找到我的妹妹，把她带回塔龙，带回这个属于她的地方。

“非常好，希尔先生。”罗斯先生点点头，他脸上冷酷的笑容从未消失，“这也是我们想听到的，不要再想你妹妹了，她的命运现在掌握在好人的手里，我向你保证。”他举起一只手放在门上。“那我们走吧？车在等了，我相信你看到我们的计划以后会激动的。”

我点点头。就像我期望的那样，我在组织里不断地往上爬。我不能留恋过往，即使这意味着我现在要放着安珀不管。我不再犹豫，跟着罗斯先生走进大堂，关上办公室的门，锁上了我身后的那一个世界。

加 勒 特

旅游胜地总是让我焦躁。

我不喜欢人群。在我个人的半径范围内有太多人的话，我内心的战士就能很明显地察觉到潜在的威胁。人群是很好的藏身之处，但是这也意味着敌人也是如此，他们融入人群，不易被察觉，而当你发现时已经晚了。我不喜欢被包围，也不喜欢陌生人碰我。但这种事在旅游景区经常发生，游客们对与陌生人不经意的身体接触都习以为常。

我压低棒球帽穿梭在泰晤士河畔的人群中，这是一个明媚的秋日下午，在河边闲逛的人们都慢慢悠悠的。但是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就在四百英尺的空中，那个蓝天下的剪影，称为伦敦之眼的巨型摩天轮上。更多的游客聚集在那里，一排壮观的队伍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摩天轮的脚下。我挤向人群。

“塞巴斯蒂安。”

一个男人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向我，伸出了手。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朴素的文化衫，但是我察觉不到他身上战士的气质，他深色的眼睛扫视着人群，一刻不停。他走起路来有些跛，右边膝盖着力重一些。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看向排队上摩天轮的队伍末尾。

“我付了乘坐费，”他低声说着，我们朝摩天轮走去，“整整三十分钟的行程，如果你一直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小空间。”他眨了眨眼，像狼一般露出了一排白色的歪歪扭扭的牙齿。

“为什么选这里？”我问，“这里很容易暴露啊。”

他咯咯笑着。“塞巴斯蒂安，你想想，战队不喜欢人群，有趣的是他们避开城市里的旅游景点就像躲避瘟疫一样，他们绝对不会来这里的。”他朝巨轮摆摆手。“再说了，我们会有一间封闭的玻璃房，没有人能听见我们的谈话，除非有人狙击我们，否则我们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他说的这种可能几乎没有，但是我还是在可能埋伏狙击手的地方扫视了一圈，我只觉得全身一紧，河对岸的那些楼房有太多黑洞洞的房间和阳台了。如果特里斯坦在这儿的话他一定会在那里，耐心地纹丝不动地等在来福枪后。

“所以你的搭档是怎么想的呢？”安德鲁问道，他就像能读心一样，“你找他聊过吗？嗯，在那以后……”

“没有，”我轻声回答，“我被通缉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之前的搭档，如果见到的话，我的搭档可能会杀了我。真的，如果特里斯坦·圣安东尼接到杀了我的指令，我在几千米外还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我突然有些警觉，看了一眼安德鲁，想着他到底知道多少。“秩序”战队和其他组织分享过很多细节，我知道我名声在外：一个离群的战士，一个叛逃往敌军的战士。圣乔治绝对想看着我死。“完美战士”，不，现在已经是“秩序”战队的头号公敌人物。

如果安德鲁的计划是杀了我，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我想在这拥挤的河岸上拿下他或者干掉他。但是这些做法都不能让我达到此行的目的。我安静地等待在队伍中，排到我们时，服务员向安德鲁点头致意并打开玻璃门，示意我们进去。虽然不是很安全，但是摩天轮已经开动了。

我谨慎地审视着周围。这间椭圆形的舱室其实空间很大，很明显是给多人使用的。正中间可以放一辆正常尺寸的汽车，而你还能在这房间里走动。一个木制长椅摆在中间，舱室的玻璃墙体很干净，透过它可以看到伦敦城的全景。

安德鲁倚靠在一面墙上盯着我。“放松点，塞巴斯蒂安，”他说道，“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听说了在美国发生的事，几乎都听说了。我知道你在这件事上有责任。不过，信不信由你，你救了我一命，我没忘掉。所以我不在乎战队说了什么——每一个和你并肩作战过的人都知道你不会这样背叛自己的兄弟，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背叛。”

他看向转轮，舱室在一点点地升高，阳光一点点地流泻进来。我低头凝视着河对岸的大本钟，它正向全城宣告着中午的到来。

“谢谢，”我说道，“我没有责备你把我带进来，安德鲁。我只是很高兴你的质疑。”

“我不是唯一的一个，”安德鲁说道，“我们很多人都对你遭受的惩戒不满。”他压低了声音，就像有人在监听一样。“你‘逃跑’的时候，我们知道你的故事远不止‘秩序’战队告诉我们的那些。我猜测我能够再见到你，这是迟早的事——我也说过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只要不是正面反抗圣乔治，你都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想这也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吧？”

我点点头，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说道，“你现在是一个侦察员，是吗？”

他眉头一皱，就像这件事很难承认一般。“是的，”他短促地回答，“那次中弹以后，我不能参与更多的战斗了。他们派给我的任务是通信网整合以及在指定区域斩断塔龙的活动。”

“这样的打击行动最近增加了对吗？”

他再次点点头，看起来有些疲惫，就好像他知道我要接着问什么似的。

“你怎么收集信息？”我问。

“好问题。我也希望我能回答。”他看向背后的城市，眉头又皱了起来，“‘秩序’战队好几个月没有联系我了，”他坦白道，“我没有接到也没有给出任何信息，我知道其他一些侦察员也和我的情况一样。圣乔治其实不用我们去寻找塔龙的巢穴。而且……现在打击的数量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他边说边用手比着一个什么动作。“他们怎么找到龙的？反正肯定不是通过我们。”

我也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我所预料的。我联系安德鲁是因为我希望知道“秩序”战队如何找到并袭击龙。但是如果圣乔治不是通过侦察的话……

“这很奇怪。”我喃喃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安德鲁同意道，“现在变得更加奇怪了。我到处在问，希望知道战队到底是从哪里收集的信息，但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他脸上掠过一丝疑虑的表情。“坊间传闻战队元首自己能接收上帝的指点，上帝会告诉他在哪里能找到那些恶魔。”

我的眉毛一挑。元首不仅仅是圣乔治的领导者，他几乎是“秩序”战队的神圣标志。只有最受人尊敬的、坚定的圣乔治信仰者才可以变成元首。坐上这个位置就意味着终身都是元首。议会只有在老元首死去的情况下才会选新的元首，而这在“秩序”战队成立至今只发生过一次。元首是最纯粹的象征，永不腐朽且毕生致力于战队事业。但是上帝的指点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那他的消息准确吗？”我问道。

安德鲁大笑起来。

“嗯，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建立他的网络的，但是不管是从上帝那里还是从谁那里，他每次都很准。不管他把战队派到哪里，战队都能找到龙。我想战队不再需要我们这些侦察员了。”

我沉默了，一直思考着。舱室懒懒地晃动着，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一下，因为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游客上来。一只海鸥飞过，嘶鸣着俯冲向河面。“战队总指挥部还在那里吗？”我最后问。

安德鲁点点头。“是的，过去一百年都没有变。”他回答道。“什么意思？”突然他睁大眼睛，“你不会想要去那里吧，塞巴斯蒂安？他们在你还没能走过前台的时候就会一枪崩了你的。”

“放松点，我不进去。”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总部不会留下任何可疑文件，至少不会在显眼的地方，我也不是威斯那种电脑天才，可以黑掉各种东西。我从没有去过“秩序”战队总部，不知道建筑结构、监控，以及安保措施。如果我溜进去的话就太盲目了。再说，我是战队要抓的人，直接进入圣乔治指挥中心好像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安德鲁看着我，有些怀疑。“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计划，对不对？”

“对不起，安德鲁。”我给了他一丝笑容，“不是有什么敌意，只是万一如果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的话，我不想被战队抓到。所以你不知道的话对我们都好。”

“有道理。”安德鲁点头，“我不喜欢你这样，但是你说得有道理。塞巴斯蒂安，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在墙边站直身子，迫切地看着我，“他们说的关于你的事是真的吗？”他声音低沉，“你真的和蜥蜴混在一起了吗？你想撼动战队和所有与战队相关的事？”

我犹豫了。这个问题不涉及生气或者责备。这只是一个问题，从一个想得到严肃答案的人那里问出来。有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德鲁可能想帮助我，但是他仍然是“秩序”战队的一员，他讨厌龙，同样认为龙是没心没肺的怪兽。我可以不正面回答，告诉他他想听的，但是我内心深处觉得他会知道我在撒谎，这对我尊敬的人来说肯定是一种伤害。

“我在试着找到真相，”我最后说道，“战队告诉我们的很多事情都很没道理,我不能再忽视这些问题。我想知道战队是否对我们有所隐瞒。如果他们实际上和自己宣称的一样最好。”

“该死。”安德鲁严肃地看着我，“这样很危险啊!关于战队我可能也有我自己的问题，但是你现在涉及的是背叛。难怪圣乔治想要你的首级。”他给了我一个质疑又无奈的表情，“你想揭露的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坦白说，我希望我错了，但是我所经历的……我必须去确认这些事。”

“好吧，你有一点是对的。”安德鲁说道，“我不想掺和你的任何计划，如果你要涉足元首的事情的话……”他举起双手，身子往后仰了仰。“我不想告诉他你来了，但是如果你不小心脚下的话，你就是自寻死路。你肯定比我了解。”他叹气道，“我猜，这次见面以后你会消失，而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应该是。”

安德鲁缓缓地点点头。“祝你好运，塞巴斯蒂安。”他喃喃道，他的表情就像在给一个将死之人送行，“你需要运气。”

※※※

在与安德鲁见面以后，我需要解决下一个问题：我要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用17岁的假身份证租辆车。服务员在办手续的过程中一直对我投来怀疑的目光。还好，又一个难题解决了。而目前更大的忧虑是我的钱包里还剩多少钱。我没有从战队那里拿到多少钱，因为我的基金很有限我也无法拿到更多。但是有些东西是必需的，我不能总在这个地方打车或者坐火车。事情办妥以后，我在这里等到了将近夜晚，太阳开始下山了，我该去找我要的答案了。

我开着车子过了河，跟着头脑中的地图向北行驶。我从来没有见过或者进入过圣乔治总部，但是特里斯坦告诉过我它在哪里，所以我知道怎么去。车开过了圣乔治所在的布鲁姆斯伯里，开过圣乔治的法庭、花园，每靠近一英里我的心跳就加快一些。

在国王路口站不远处，我把车停在一辆巴士后面。街道的对面有几栋没有名字的办公楼，发电机还在响着。这就是一个平凡的傍晚，汽车从路上开过，行人从街头经过，每个人都忙着他们手头的事。所有事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一个古老的骑士战队会在这里发动战争，这些公众是看不见的。

我靠在车座上，压低我的棒球帽，开始等待。

三十秒后，一辆车从私人地下车库出现并穿过了马路。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的染色玻璃缓缓关上，驶向了左边的街道。

我跟上了那辆车。

塞巴斯蒂安

十三年前

“你好，加勒特，”一个男人用沉静的声音说道，“我的名字叫卢卡斯·本尼迪，你会和我在一起住上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他是一个陌生人，到目前为止我见到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我的爸妈呢？我想要妈妈。男人俯下身子的时候我耸了耸肩。

“你的名字，”男人说，“叫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你可以重复吗，加勒特？”

我皱眉。他说错了，第一部分是对的，我叫加勒特，但是后来的两部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告诉这个男人，他笑了。这是我母亲去世以后我说的第一句话。但是告诉他这句话很重要，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即使我想不起来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还会不会来找我？不……这个男人告诉我我会和他住。

“现在，”男人说，“你应该感到骄傲。战队里很多人都以圣人的名字命名，但是你的很特别。圣塞巴斯蒂安是一个伟人，他帮助了许多人。”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靠近了我一些。“你知道圣塞巴斯蒂安被绑在一棵树上身中数箭仍没有死去的故事吗？”

我眨眨眼，抬起头来，“真的吗？”

“是的，”本尼迪回答，“他也是一个战队的队长，上帝的一名战士。你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个战士，一个保护人民不被恶魔和怪兽伤害的战士，就像他一样。”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头凝视着我。“所以，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你觉得你可以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

“很好，”本尼迪说，“你会努力成为一个战士。别担心。”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捏了捏。他的手指很厚实很强壮，但是捏得不疼。“我会帮助你成为一个战士，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小男孩了，你是一个接受训练的战士，如果你足够努力的话，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保护人民对抗猛兽的战士。你记住这一点，加勒特。”

※※※

我记住了。

与本尼迪住在一起以前我有过一段平静的生活，但现在没有了。我住在他的小公寓里。这是一片“秩序”战队的住宅区，我每天跟着圣乔治的士兵们一起训练。我吃、睡，甚至连呼吸都在战队中，接受着战队的信仰，把战士们当作自己的家人。我从不知道战队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开始在大教堂里接受私人课程。我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去圣乔治学院了，所有的屠龙者都要在那里接受训练。我的学习是在格里格学长的监视下进行的，他在我脑海中比所有的科学、数学或者历史都要深刻。但是我真正的课程并不在这个教室里。

“加勒特。”

“是，长官。”从来都不是父亲、爸爸，甚至叔叔。从一开始卢卡斯·本尼迪对于我来说就是长官。

“来这里。我有一些东西给你。”

我顺从地离开桌椅，停下正在做的功课——这是一篇作文，关于战队审讯赛伦的——穿过房间站在我的导师面前。他严肃地看着我，就像往常一样，在他蹲下以前他放在我手里一个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我眨着眼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就放在六岁的我的手心里，我还很细小的手指之间。一种彻骨的寒冷爬上了我的脊背。我想起了那夜的枪炮声，大火，人们的惨叫，各种各样的碎片，我颤抖起来。

“别害怕。”卢卡斯·本尼迪告诉我，“没有上膛，不会伤到你的。枪只是一个工具——它可以杀戮，但是举着它的人才是作决定的人。”他用他巨大的手握住我的两只手以及那把枪。“这是你的了，加勒特。我会教你如何握住它，如何保养它，如何安全地上膛，你会知道怎么做的。但是我想让你现在就开始学习。这就是你将用来斩杀恶魔的武器，它非常重要，明白吗？”

我看了一眼枪。我可以用它杀死恶魔，那种杀害了我家人的可怕的长着黑色翅膀的生物。我不是它的对手，我就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孩，我还常常在夜里做噩梦。但是有了这样的武器以后，我可以开始自己的杀戮了。我不需要再害怕。

“是的，”我回答道，然后看向我的导师，“我明白，我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射击呢？”

他咯咯笑着捋了捋我的头发，看起来充满慈爱，这很罕见。“当你向我证明你知道怎么在没上膛的时候清理它，握住它，保管好它的时候，我就教你怎么射击，但是在这以前不行。在我确定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以前不可以。所以……想让我告诉你怎么清理你的武器吗，战士？”

“是的，长官！”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安 珀

“还没到狂欢节，太糟糕了。”

莱利在驾驶座上对我做了个表情，从嘴部动作看应该是微笑。我们一直沿着狭窄的路行驶着。“想要彩色珠串吗，小火龙？”

“不想。”我冲他皱着鼻子，“但是我们就在这里，新奥尔良。在波本大街上。”我看向窗外，看着那些精致的阳台上挂着的小旗子和绿植。我想象着阳台上站满穿着戏服的人们，想象着疯狂的面具还有彩色的珠子，想象着紫色和金色的彩带遍布大街。那是一个巨大的狂欢盛宴，我从电视上看到过。“我在想那是什么样子的。”我小声说着。

莱利嗤之以鼻，“人山人海。”

“吵死了。”威斯补充道。

我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格里芬想在哪儿和我们见面来着？”威斯问，他盯着窗外，听起来挺不高兴的，就好像正在从车边经过的行人妨碍了他一样。

“为什么是这里呢？新奥尔良有那么多地方，为什么非得在室外。”

“就是啊。”莱利说着转入另一条小道，波本大街已经在身后。我叹着气，看着它消失在后视镜里。“在室外所有人都能看见你，塔龙不能当众走过来开枪，那样一定会引发恐慌。”

我眨眼。“同样，一条愤怒的独兽即使面对他的背叛者也不能随便弄死对方？”

“没错。”莱利转了转方向盘，他的表情写满了他报仇雪恨的决心，虽然不是现在。“格里芬是个卑鄙的人，但是他知道如何生存下去。如果有一条毒蛇对你紧追不舍的话，那你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深夜里黑暗的仓库。”

“还有，”威斯擤了擤鼻子，看着窗外，“他会找游客少的地方见面，至少不是在波本大街上。我不会……噢，你看，那个讨厌的家伙在那儿。”

我顺着威斯的目光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红色的衣服，就坐在酒吧的室外。他跷着腿，身前有半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莱利的嘴角撇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方向盘。街上没有停车位了，我们开到了另一条街上。

就在我要下车的时候莱利告诉威斯，“在这等着。”外面天气潮热，空气湿重。“别熄火，如果塔龙或者圣乔治出现的话，我需要迅速撤退。小火龙……”莱利看了我一眼，“睁大你的眼睛。如果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立刻告诉我。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点点头，“走吧。”

我们走回到那个酒吧的露台，那个穿红衣服的人所在的地方。我审视着人群，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阳台还有楼房的顶端，找寻着可疑的迹象，审视任何可能的持枪者或者某个看我们看得过久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那个人类战士说过的话，在我第一次控诉他是个被害妄想症的时候。

“不是我偏执，而是如果他们真的是来抓你的怎么办？”

就在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对我们举起他的杯子。“莱利！”他高兴地叫着，露出一排亮闪闪的白牙，“还有莱利的小伙伴！坐吧，我请你们喝饮料。”

“谢谢，不需要了。”莱利用脚拖开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我坐在他旁边，盯着对面这个人，莱利露出了危险的笑容。“我还在想你怎么能确定我会赴约而不打爆你的脑袋。”

“注意点，注意点脾气，莱利。”格里芬晃着手，“别毛毛躁躁的，否则对你不利。来都来了，就没必要不高兴了，不是吗？”

我微微皱着眉，我的龙在我的表皮下躁动。“有很多不高兴的理由。”我说道，轻轻地咬着牙齿，“比如，想到你向出价更高的人背叛了我们。”

格里芬似乎毫不在意。“噢，别这样。那是生意，不是个人关系。很多人都会像我一样的。何况……”他晃着饮料里的冰块，“我想你希望了解我所知道的情况，这比起打爆我的脑袋来说更加值得，要不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莱利哼了一声。“别告诉我什么组织现在正在追杀你这种消息，”他低声说道，“这必然会发生的，因为你想两边获利。最终两边都会发现你不可靠……除了你现在确实知道得太多了以外。”

“没这回事。”格里芬仰着脸用鼻子对着我们，“是我知道的东西让我活到了今天，每个人都想得到我所知道的东西。举个例子，你来不就是因为我有消息，并且你愿意出价吗？”

“是吗？别这么肯定，”莱利说道，他朝后靠着椅子，抱起手臂。“我觉得你现在罪有应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现在走开让外面的毒蛇帮我干掉你。”

“三个字。”格里芬放下饮料，托着下巴。他眼神坚定，声音缓慢而清晰，“养殖场。”

“什么？”莱利放下手臂身体前倾，他的眼神焦灼。我的心跳要停止了。“养殖场”就是塔龙将没能通过同化测试的母龙或者在其他方面不适应的母龙关押起来的地方。她们会变成哺乳龙，任务就是为组织生蛋。哺乳龙和她们的所在地是塔龙严守的秘密。莱利寻找养殖场许多年，但是从没找到过。

“你知道养殖场在哪里？”莱利问道，没有掩饰住声音中带着的期盼。

一个笑容缓缓地浮现在格里芬的脸上。“不只是一个养殖场。”他说，“三个都知道。”

“在哪儿？”

格里芬耸耸肩，莱利的手攥紧了桌子。“该死！格里芬，”他说道，“你知道我感兴趣的是什么，别耍混蛋了。你想要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想要什么。”这个人向前靠近一些，“我想要你保证，你会保护我不受塔龙的伤害。”他说，“我想要一张新的脸，一个新的身份，一份新的职业。我想要威斯帮助我消失，然后当这些问题都解决后，我想让你忘记我曾经存在过。我想从这片混乱中走出来，你不能阻止我，将来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格里芬靠向椅背举起了杯子。“这是我提的条件，”他说道，目光越过杯缘看着我们，“我知道你会答应的，莱利。你找这些养殖场找了多久？比我认识你还要久，对吧？”

我听见莱利喉咙里传来模糊的咆哮声。“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没有撒谎？”他问，“或者你没有继续为他们工作，而我走进了一个陷阱？”

“你没有。”格里芬轻松地回答道。他假笑了一下，我只想跃过桌子钳住他的脖子，晃到自鸣得意的他再也不能说什么情报，也不能发出这种咯咯的笑声。“但是你会相信我的，无论如何，这种好事都不能错过。你不会冒养殖场从你手中溜走的风险，我说的对吗？所有那些可怜的哺乳龙，永远只能做塔龙的奴隶。”他摊开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但是，最后还是由你来决定，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成交吗？”

莱利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龙在咆哮，想要跳出来把这个自满的高高在上的家伙撕碎，但是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可以，告诉我养殖场在哪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你说的，”格里芬回应道，他的表情现在变得严肃了，“我需要你的承诺，莱利。我给你你想要的，你帮我消失，你不能——”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你的任何势力都不能再打扰我。”

“是的，”莱利皱眉，“我向你保证。现在你就把那该死的信息告诉我，在我转变心意把你的舌头揪出来以前。”

格里芬点点头。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笔，又拿来一张纸巾。写下几行字以后折起来递给了莱利。

“GPS可以找到，”格里芬说道，莱利已经打开纸条，“把这个给威斯，他应该可以找得到。让他确认地点。”

莱利皱眉。“这只是一个地点，”他举着纸巾说道，“你告诉我还有其他的。”

“我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也没有愚蠢到一次性全部都给你。我怎么能保证你不会把我扔在这里留给塔龙？”

我的暴脾气又上来了。“因为我们跟你不一样。”我挑衅道，而他给了我一个做作的笑容。

“你是说潇洒地、穿着得体地坐看一切？谁更令人叹息呢？”

我的龙愤怒了，几乎想立刻撕碎他。但是莱利警告的眼神阻止了我。格里芬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屏幕。“好吧。我想我们聊完了，至少现在是。我希望你能租一个像样的酒店，而不是那种你经常租的石头洞。”

我咬紧嘴唇，“他跟我们一起？”

“当然。否则我怎么避开组织？我当然不能半夜被一条从窗户里溜进来的毒蛇咬死，那你们就永远都得不到剩下的情报了，不是吗？”看着我嫌弃的表情，他竟然笑了，“别担心，小姑娘，你就当不知道我在这儿。只要威斯给我做出一个新的身份，你就再也不会见到——”

一个模糊的像汽水瓶盖弹出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格里芬应声倒回到他的座位上，双目圆睁。我跳起来摇晃他，一行细细的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很呆滞，然后面朝桌子倒了下去。空杯子滚落到了过道上，碎了。这种突然的破碎声在一片安静中显得很突兀。心跳似乎在那拍静止了。

然后一声尖叫从我们身边传来，我们周围乱成一锅粥。

莱利推开椅子跳了起来。餐厅的人都在逃命，桌椅被撞开，每个人都充满绝望。“进去，小火龙！”莱利咆哮着，迅速扫视着每个屋顶，“从开口的地方逃跑，马上！”我们避开人群跳进酒馆，但是这里也很混乱。人们不是四处乱跑，就是躲了起来，要么就是惶恐地打着电话。我听到酒保在打电话，而两个客人在吧台后面大吼着。

莱利拿出手机快速地拨给了威斯，他金色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和对街的屋顶。露台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了。我可以看到格里芬趴着的尸体。一摊猩红浸染了整片白色的桌布。我觉得脸上很黏，伴随着恐惧感，我意识到他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在我要吐出来之前，我赶紧按住胃。

“我没看见人。”莱利小声说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不管是愤怒还是害怕，我都判断不出来了。我颤抖着，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紧迫。他抬起一只手，大拇指轻轻摩擦着我的脸颊，就像在确认我脸上的血不是我自己的。“你还好吧，小火龙？”他轻声问道。

我颤抖着点点头。“是……塔龙吗？”我小声回答，他阴郁地点点头。

“是的，肯定是。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毒蛇在白天干掉一个人，就在人群中。这一点儿都不像他们的作风。”

“有可能是‘秩序’战队吗？”

“我不觉得。他们没有理由杀死他，特别是格里芬也卖给他们情报的话。塔龙才最想让他闭嘴。”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露台的尸体上，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们肯定很想让他死才会这样做。”

警笛声在不远处响起，我们站了起来，看到酒馆外熟悉的车。

“威斯来了，”莱利说着抓起了我的胳膊，“快走吧，低头快跑。”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尸体，跟着莱利跑出了酒馆。我坐上后座的时候心跳的声音特别大。莱利在威斯发动车子的一刻跳进了前门，我们的车穿过行人蹿进了城市。

加 勒 特

下午六时二十二分

我把车停在了一片树荫下，举起望远镜一层层地审视着这栋大楼。坡上的这个住宅区位于伦敦市区的几英里以外，看起来是富人区，因为像这样占地一两亩的别墅可不多见。栅栏后面，一个红砖墙的房子位于车道的尽头。没有接受过训练的人会觉得这里很寻常——巨大的——宅邸，高大的玻璃窗，屋后的大泳池，完美的草坪和花园。但是寻常的房子不会有保安，也不会带着两只攻击性很强的狗不断地四处巡视、排除着入侵者。寻常的房子不会有这样的安保措施，它们的安保更多是一种皇室的象征——这座房子的外部设施告诉我们，房子的主人要么是个偏执狂，认为敌人到处都是……要么就是有什么要隐藏的东西。

我第一次跟着元首来到伦敦北部这附近的时候，我很震惊，甚至可能惊呆了。在“秩序”战队里，处处崇尚节俭，奢侈是会被排斥的。每个人，不管是年长者还是年轻人，都很安分守己，而且不会觊觎任何不该属于我们东西。财富并不重要。我们服从于更高的指令，所有会令我们分心的、让我们无法忠于神圣使命的东西都应该被避免。

但是元首自己过得很好，看看他的保安就知道了。我知道他在伦敦还有一个小公寓，因为他在那里待过一个晚上，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是战队的士兵一起。可能他留着公寓只是为了隐藏他其实是住在这个巨大的宅邸里的。这个宅邸如此偏僻，我怀疑大部分“秩序”战队人员都不知道元首到底住在哪里。如果这个人真的接受了上帝的指点，那么他肯定能拿到很多钱。

我放低望远镜，靠向座位，想坐得舒服一点。这是我尾随我的前任首领——战队的元首而坐在这里的第四个晚上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没有可疑的活动，也没有陌生的客人在夜晚来访。楼下的窗户，我猜是元首的办公室，柔和的台灯和电脑的光亮着，它们会再亮38分钟。

我喝了一口苦咖啡，尝试着放松一些。监视不是我的特长。我坐着，等着异样发生……这是特里斯坦擅长的事情，这也是他是一个如此出色的狙击手的原因——他可以一直等，直到目标出现。而我更擅长一脚踹开门，端起机枪扫射，或者射击任何移动的东西。然而在这里我不可以，但是我时间不多了。如果接下来的几晚都没有异样的话，我就要尝试自己入室了。考虑到保安的数量、狗和安全设施，我想这种计划肯定会吓坏特里斯坦的。

特里斯坦。我那些笼罩着黑暗而且无法令人愉快的记忆在闪光，这也是我不喜欢坐着等的第二个原因——我的脑袋总是会想起点什么来，那些我宁愿忘记的事。我在想特里斯坦现在在哪里，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是不是还在和塔龙打着没完没了的仗。我在想他会不会讲他的前任拍档在成为叛徒之前的“完美战士”的故事。

一辆车出现在大门前。我立刻坐了起来，在它进入车道的时候抓起了望远镜，大门又再次亮出了禁止进入的牌子。又是那辆黑色SUV，是元首从圣乔治总部开出来的车。元首的时间表可以精确到分钟。他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不出交通意外的话，他会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到家，然后立刻进入办公室，从七点待到九点半，然后，他的灯会熄灭，而后不会再亮起，直到早晨五点。没有人会打扰他，他的时间表不会被破坏。除了保安，他独自一人生活——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宠物。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依照秩序和习惯来。

但是今晚不是。

抓着望远镜，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他个子很高，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感觉很有力量也很强势，他走向车的步伐自信稳健，这不是一个终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这是一位战士，一名军人。元首朝为他开车门的人点点头，进入后座。门关上了，SUV开始缓缓开动。

好了，是知道答案的时候了。

※※※

他们没有走远。十分钟以后我尾随着SUV穿过一片安静的街区。SUV缓缓停在了街边。后门打开，元首出现了，身后跟着两个大块头。虽然他们穿得很随意，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有武装——那肯定是他的保镖。他们在过马路的时候都静静地注视着四周。

我熄灭引擎拿起了双肩包下车。元首的车从角落开走了，我背着包快速地穿过街道躲在一棵树后，看着他们特意从矮草坪上走进公园。

我从口袋里拿出耳塞戴起来，又掏出我的破手机，低下头装着在看手机屏幕。我没有见过元首，但是我估计他知道我长什么样。我的照片可能已经在整个战队传开了，元首的消息肯定和圣乔治是同步的，跟着他很危险，但是如果他真的回头看的话，希望他只是看到一个叛逆小青年在边听音乐边发短信。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往前走着。

我跟着他们，尽可能表现得很随意。所幸这一区很宽广，时不时还有些树木可以遮挡。一些市民在小径上走着,还有一些骑单车和慢跑的、家长带着孩子的、遛狗的。我很容易就能模仿他们，我假装自己也是一个享受夜晚的市民。

终于，元首和他的人走向草地尽头的一个蓝绿色的大湖。一个穿着灰衣服的男人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湖面。元首在男人的不远处停了下来，轻声对保镖嘱咐了几句。保镖叉着双手，开始扫视周围的区域。元首则继续朝湖边走去。

我抖了抖背脊，走到一棵树下，距离他们大概有一百尺。我背对着湖水，靠在树上。打开放在地上的包翻找东西。在包的底部静静地躺着麦克风——很讶异能在网上买到这种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把耳塞插进手机里，打开手机指向那个长椅，试着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耳朵里传来静电的吱吱声，还有一些对话的摩擦声，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清晰的对话。

“——好，理查德。”一个声音出现，平和而自信，这让我皱了皱眉。理查德？他的姓是什么？我屏住呼吸，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这声音低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变大。“很不错的夜晚。我听说上周一直在下雨。”

“跳过这些客套话吧。”第二个更沉郁的声音出现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我有些吃惊。我听过元首的演讲，他的话语激励着圣乔治，也提醒我们不忘神圣的使命。在任何情况下他都镇定自信，从没有高声说过话，也从不会无礼地说话，甚至在走过草坪的时候都会谨慎小心。“这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有古怪。我突然理解元首为什么要在这个公园见面了。如果他不相信这个人，他就不会找这种会面者可能会对他不利而又没有目击者的地方。和敌人交涉的原则是：不要在敌人的跑马场见面，也不要给他出卖你的机会。

那么这个人是谁？他是如何说服圣乔治的首领和他这样见面的？而且很明显，元首并不乐意这样做。

“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想我们要谈谈实事了。”相比之下，这个人声音很冷静甚至有些得意。“我想中国的行动成功了？”

吱呀一声，应该是元首向后坐了坐。他的语气很勉强，“驻守在寺庙的小分队在山里找到了目标，就像你说的。”

“然后呢？”

“他们被解决了。”

“非常好。我的人肯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然后是一段空隙，再来是轻微的打字声，这个男人好像在手提电脑上输入什么。“又一次成功突袭，你的战士们干得漂亮啊。你到家就应该能收到汇款。”

我的心一沉。所谓上帝的指点纯粹是谎言。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圣乔治的人吗？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组织的人？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啊，朋友，”这个男人又说话了，“你是觉得我们的安排不好吗？又摧毁了一个龙穴，应该庆贺的，但是你并不高兴。”

“我没有，”元首冷冷地回答，“我也永远不会。”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嘈杂的环境音又从耳机传来，我小心地调整着背包的角度直到声音再次清晰。“……对我们现在有好处，”元首继续说道，“但是不要觉得我们永远都是盟友，也别觉得我会改变我的信仰。‘秩序’战队不会向龙低头，更别说考虑到荣耀和可能产生的后果。”

什么？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你现在才重新考虑我们的合约恐怕已经太迟了。战队其余的人会怎么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元首把他们卖给了敌人，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是塔龙的一个小分支想要把龙族扯下水吗？你认为圣乔治会同意你和一群龙交易吗？杀死剩余的龙对我们都有好处。”他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如果这些文件突然被公开到战队，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男人轻哼了一声，“好吧，你更了解你的人。背叛的惩罚是什么——结交龙族的惩罚是什么？”

我几乎无法呼吸了。这不是真的。我靠在树干上，身体僵硬，听着圣乔治的首领——战队眼中高于一切的存在——的惊天秘密，他竟然与一条龙合作，而且不仅如此，听上去这样的会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我的脑袋里充满了疑问，难以置信和愤怒袭遍我全身。元首对我们撒谎到底有多久了？他长久以来一直主张消灭整个龙族，他什么时候变成塔龙的棋子了？

元首……在塔龙那一边，我呆呆地想着。没有人会相信的，我自己也很难相信。

“所以恐怕我们的交易还要继续，我的朋友，”这个陌生的男人——这条龙——又用他冷静而平和的声音说道，“现在停止对我们彼此来说都不太合适。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对吧？毕竟你还在消灭你的敌人，你还在壮大你的组织。谁会在意这些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呢？只要死去的龙的数量在增加，你还是在完成你保护人类什么的神圣使命，不是吗？”

“你敢嘲笑我，你这爬行动物。我会见证你们种族的灭绝，即使我现在必须和恶魔做交易，但是这会结束的。”

“你说对了。”

那条龙一点也没有被元首威胁到。“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你和我都有。‘秩序’战队想让龙死——我们也想让那些龙死。如果塔龙变得弱小的话，那对圣乔治来说怎么会是一件坏事呢？”

元首的声音变得冷峻而有礼貌，“我认为你上面还有领导者。”

“是的，我有。”我听到纸和笔的摩擦声。“现在还有一个机会让你的人挽回颜面，因为他们似乎无法牵制这条龙足够长的时间并消灭他。”这个陌生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危险，但是他的音调还是清亮的。“一对龙优哉游哉地进入了你的地盘，劫走了一名叛徒又优哉游哉地离开了，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我觉得找到他们才是‘秩序’战队目前最紧急需要解决的事。”

我猛地挺直身子，背重重地靠在了树干上。我的心跳加快了，因为我知道他说到了我们，说到了安珀、莱利还有我，那一晚他们把我从圣乔治的手中解救出来，我知道战队想杀了我们。

“我们会管好塞巴斯蒂安的，”元首回答道，听到我的名字我的血压都升高了，“至于那两条帮助他的龙，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直到那晚他被龙救出。每个分部都在通缉这个叛徒和你说的那两条龙。我们会找到并消灭他们的。”

“好吧。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我们找到了蓝柯龙的藏身之处，在西弗吉尼亚北边十英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内。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这个位置。我们的GPS显示他现在正在去往那里，可能和其他几条龙还有一个被拖着的战士，不过我建议你们行动要迅速。因为蓝柯龙聪明而且多疑，他之前就从你手上逃走过，我希望这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陌生人的语气又变得讽刺起来，“我不希望拉斯维加斯的事再次上演。”

“我知道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谁。”元首的语气已经有些生气了，“这次我们会准备好的。”

又是一阵沙沙声，元首合上了文件。“我们聊完了，”他宣布道，“完事以后我会联系你的。”

“当然。”陌生人也站了起来，“很荣幸能和你聊天，我的朋友。保持联系。”

我拉起背包拉链站了起来，我还在为我刚才听到的事情而震惊，但是我一定不能被发现。我背上双肩包低头走开。背对着他们刚才坐过的长椅。我没有看到元首，也没有看到那个神秘的龙族特工，我也不会去看的。我的脑袋快速思考着。元首是圣乔治至高无上的领导者，是一个能给龙和任何与龙有关系的人定罪的人，但是，他现在在和塔龙合作。我的世界崩塌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想什么。

我还知道一件事：安珀处境危险。她和莱利不知道塔龙有圣乔治在扶持。现在他们正在踏入陷阱。虽然我知道这两条龙绝对能照顾好自己，但是我也知道，这一次战队会全力进攻。因为他们还在找我，找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兄弟站在敌人那边的叛徒，一个知道了太多圣乔治战队内幕的人。

离开公园后我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脑袋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知道我应该继续深挖下去，了解元首和塔龙的交往到底有多深。这可能是塔龙和圣乔治历史上最大的阴谋，可以让一切陷入瘫痪的阴谋。我需要证实，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论圣乔治还是塔龙，都不会相信我的。

但是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我不能在还很担心安珀的时候继续跟着元首。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莱利的，或者威斯的。她曾经给我的电话号码已经不再使用了。如果那一晚我想清楚的话，我会找威斯设定一些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当时我觉得我和他们不会再有关系了。我的离开应该就是一个干净彻底的了断。我没有想到我们还会再见，我没有想过我还能见到她。

我太愚蠢了。这是战争，塔龙和圣乔治还在想着怎么去消灭对方，安珀就处在风暴的最中心。只要这两个组织存在，她的生命就在危险中，即使我离开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现在圣乔治逼近了。在大洋的另一边，莱利、安珀和威斯正在步入陷阱，这是塔龙亲手给他们设置的一个陷阱。

除非我能先找到他们。

我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回美国，然后迅速回酒店收拾我的物品。就在我插进钥匙的瞬间背后一种刺痛感传来。我谨慎地看了一眼走廊，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女人从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沉郁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她又瘦又小，穿着深色牛仔裤和一件夹克，有一头黑长的直发和一双严肃的眼睛。

“你来了，”她朝我打招呼，“你还真是难找啊。”

在我要退出房门以前，门被关上了，身后闪进一个人。我想不管身后是什么我都要挡住，但是我最后能感觉到的就是耳边的风声，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安 珀

“好的，”莱利打开酒店的灯，叹气道，“我们回来了。”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他眯起了那双金色的、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毒蛇还在外面，我们都要提高警觉。安珀，我需要你的支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去哪？”我问道，我的声音末尾带着一丝颤抖，还好莱利好像没有听出来。

“我还不知道。等威斯解码格里芬给我们的地址以后我就告诉你。应该不会太久吧，威斯？”

“相信我吧，伙计！”威斯一边回答一边走到桌前。

“我们眼看着一个活人被爆头还能全身而退，所以我们应该不会那么早走。”他看了一眼莱利，眼神沉了下来，“我想知道毒蛇为什么没有杀了你们。他完全可以的，你们都像鸭子一样乖乖地坐着，坐成了一条线。为什么不杀你们呢？”

莱利一只手揪着头发。“一次性爆三个头对于来福枪来说不太容易。可能需要在我们两个当中作选择，而格里芬才是他们首先要杀的目标。也可能是因为骚乱，毒蛇要在警察到来以前尽快离开。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我们。”他的呼吸有些颤抖，“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死。我现在只关心这个。我们好像挺幸运的。”

“不像是格里芬会干的事。”威斯小声说。

莱利叹气，“该死的格里芬，”他皱眉，倒向身后的床，“他是一个随时可以背叛的贪婪的混蛋，但是我了解他。我认识他有些年头了，或者说我这么认为。”他揉了揉眼睛，“操蛋的塔龙，没有谁应该被那样杀死。”

我的胃痉挛着，我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手掌里。“我去收拾一下。”我说着，向门口走去，莱利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小火龙，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点点头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马上回来——不会太久的。”

我出了门，感觉到莱利担心的目光就在身后，穿过走廊跟我回到了房间。

关上门后，我开始颤抖。我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到了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内心起伏着。我的脸颊和额头上都还有干枯的红色印记——格里芬的血。我想起那个人，骄傲不可一世地坐在我的对面说话。前一秒还是鲜活的人，下一秒就躺在了血泊里。

我颤抖着手打开热水，开始冲洗手上黏稠的黑色污垢还有脸上的血迹。水持续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红色，然后才渐渐变得清澈。但是不管我洗得多用力，我还是觉得那血液残留在我身上。我的动作更大也更用力了，因为我越来越生气。每一张脸都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格里芬，菲斯，丹特，加勒特，都消失了，都被带走了，不是被塔龙就是被圣乔治，或者说被战争本身。

不，我想着，我的脑海里有一张脸一直没有消失。从他离开后就一直没有消失的脸。我没法忘掉这张脸。别怪塔龙或者圣乔治，他不在这里都是因为你。

无法抑制内心燃起的怒火，我一拳捶向镜子里的自己。她被打碎了，一堆绿色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我。消失了，我绝望地想着，他们都消失了。加勒特，丹特，所有我在乎的人都消失了。我还会失去多少人？我还要看着多少人在我面前死去？

“安珀，快停下来！”

一双强壮的手抱住我的腰，把我从水槽边带走，带出了浴室。我的龙开始躁动，几乎立刻要陷入暴怒，但是莱利深邃的金色眼睛阻止了我。

“别闹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变得很温柔，“小火龙，深呼吸。是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的龙。莱利放松了一些，“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我的手，看到鲜血流了出来。莱利也低头看着，表情痛苦。

“过来吧，”他叹着气把我轻轻带到床边，“坐吧。”我坐下来，他取出一个小的紧急医药箱开始给我包扎。我看着他拿来小凳子坐下，托起我的手，一点点擦拭掉血迹。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问我为什么打碎镜子，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那，”他说着，把最后一条纱布裹在我的手上，“好了。别再打镜子了，小火龙，你这样会消磨我的好运气的。”他的语气很轻，但是目光里还是充满担忧。我从床上站起来，试着伸了伸手。

“谢谢，”我说着，挤出了一丝微笑，“我……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相信，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真的很大的蟑螂在镜子上，我没有可以打它的鞋子在手边——”

“安珀。”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发现他凝视着我，所有故作轻松的表情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无法睡着？你觉得我不关心这些吗？”

我咽了一口口水。“就是些愚蠢的噩梦罢了。”我说道，他皱起了眉头。“那不重要。我挺好的，莱利。我可以搞定的。”

莱利举起刚才包扎好的那只手，看着上面的绷带。“这不是搞定，小火龙，”他强硬地说道，“不好就是不好。”我皱着眉头把手收了回来，他眯起了眼睛。“你有心事，有了一段时间了，我想知道是什么。你在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你会爆发的。你今天差点就和格里芬干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见我不回答，他的眉头一直皱着，“跟我说话， 安珀，”他催促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转向另一边，他咆哮了。“该死，小火龙，等一下。”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我觉得我心中的什么东西突然就中断了。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作了什么决定。但是突然，我变回了龙的样子，我的翅膀扫着两侧的墙，莱利被掀到了床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酒店房间突然变得特别狭小和拥挤。我的翅膀展开来，重击着桌面。前倾的时候我的爪子深深地攥住酒店的破地毯，挤得莱利只能整个人坐在床上。我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挑衅的低吼，莱利眯起眼睛。

“安珀。”他的声音很刺耳，我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龙不让他现形。他咬紧牙，艰难地说道，“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不可以，快变回来。”

我甩着尾巴，喷吐出一口烟在他的脸上。我不想变回原形,我想让蓝柯龙也出来。我知道他也是。我能感觉到他混乱的呼吸、他的手抓着毯子的力度。过去的几周太混乱了，不管是发生的事还是感情，但是这一次我的头脑是清醒的。“为什么？”我厉声问，希望我的挑战能强大到让蓝柯龙现身，但是没有用，我对他露出了尖牙。

我觉得一直这样不清不楚的太辛苦了。我也不想成天担惊受怕，让内疚一点点吞噬我。我不想思考或者感受。做一条龙太简单不过了。我知道我想要的，我只需要把人类的部分去掉就可以了。“你曾经告诉我不要再压抑自己了。”我提醒他，半张着翅膀把他罩在我的阴影之下，“是什么阻止了你？还是你骗我？”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但是不是骗你，可是……”他睁开眼，莱利的眼神中充满恳求，“小火龙，这里不可以，”他开始有些哽咽，“你控制一下。我们还在城市中心，我们不能被别人看到这个样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一样。“安珀，我……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你必须变回来。”我撇撇嘴，他的体内又有了强烈的震动，他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马上！”

我变得怒不可遏。我龇着牙抵着他的脸，强迫自己变成人类的样子。黑色的毒蛇装渐渐显现，在我变身的过程中从我的脖子覆盖到脚踝，但是我的衣服还在地板上。有一刹那我有点不好意思穿成这样。如果刚刚没有变身的话，我其实还可以找个理由拒绝变回人形，因为我没穿衣服。

我揉揉眼睛没有看莱利，因为我的胸口里还塞着满满的伤心和怒气。我不知道是龙在懊恼还是我自己不高兴，但是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孤单。

我听到莱利从床垫上起来，走向我小声说：“安珀……”

我有些僵硬。“对不起。”我平静地说着，走向了浴室，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沮丧。“嘿，我知道一切都太突然太疯狂了，我知道我们到处跑，没有一刻可以真的休息，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们，好吗？”

我内心的希望开始升起，虽然龙还没得到抚慰。“你太忙了，”我耸耸肩，“我明白。”

“不是的，小火龙，哎，我要怎么说呢？”他叹着气，抓着头发，“不是我看不到你，只是……我不太擅长……人类的那一套，安珀。我自己一个人时间太久了，和龙、幼龙、毒蛇打交道——威斯也不是你说的那种知冷暖会疼人的男人。我不想忽视你，在我们靠近的时候我能想到的就是变回原形，但我不能在车里那样，也不能在酒店里那样，任何有人能看到我们的地方都不可以。所有人类的东西——拥抱，抚摸，亲吻，诸如此类……在我看来都不太自然。我不是那个战士，小火龙，我是一条龙。”他干笑着，摆出一个绝望的姿势，“我装不出来。”

“是的，”我小声说着，看着地面，“我知道。”这没让我感觉好点，因为我必须要在绝对与世隔绝的时候才能看到蓝柯龙。可能我老是跟人类在一起学坏了吧？龙不应该有爱的，我不能要求莱利像加勒特一样。

“但是……”我抬头时莱利又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他的金色眼睛看起来有些严肃。“这不是说我就不能学，”他轻轻说道，又让我心头一颤，“我已经学了一些了——我还可以在这几年继续多学点。”我对他眨眨眼，他抬起嘴角别扭地傻笑了一下。

“我会更像人类一些，安珀，”他喃喃道，“但我不能保证我每时每刻都记得，但是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话……我会尽力。”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用，”我挑起眉毛说道，“我不想你为我改变什么。这样就不是你了——”

“不要？”莱利的眼光一闪，抓住了我的手腕，“你真的这么想？”

他贴近我，一手伸向我的腰际，另一只手从身后托住我的脖子开始亲吻我。

我僵住了。我的手开始抚摸他的胸口，摩挲着他的衬衣，不知道是应该推开他还是把他拉近。他的嘴唇很温暖，强势又充满自信。我可以闻到他皮夹克的味道，在他抱紧我的时候感觉到彼此的热量。强烈的欢愉和振奋下，我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莱利的吻功真不错。

莱利放开我，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微笑着。“看吧。”他轻轻地说道，把一缕贴在我脸上的头发拨开，“这样能不能让你相信，我还是想着我们的？你一直都在我的心头，即使我要分心做事的时候。”

我咽了一口口水，想要说点什么。“作为龙，我想说人类的这套你学的还可以。”我小声说着，他坏笑起来。

“如果不善于观察的话我怎么能活到现在呢。”他放开我退后几步，又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表情有一些尴尬。“威斯几分钟后应该就好了，”他说着，看着门，“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好了。”我点点头，觉得胸口无比轻松，害怕和怒火还有沮丧现在几乎都不复存在了。“我马上就好，我只需要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一切都像计划一般，莱利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他把手机从夹克里拿出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嗯，看起来你想知道的东西有结果了，小火龙。威斯找到了。”他浏览着信息，眉头微微皱着，“我觉得应该没错，这地方远离人群，很荒凉。”

“哪里？”

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了回去，“按照威斯说的，我们要去西弗吉尼亚。”

丹 特

“奥森博士，到目前为止你唤醒多少支试管了？”

一个留着胡子穿着白大褂的瘦削男人给了罗斯先生一个有些疲惫却骄傲的笑容。我们随着这个科学家顺着螺旋梯下到更底层的地下室。“二十二个。”他说。

“活下来的有多少？”

“十三个。十三个在初始第一期活了下来，之后应该都可以在无培育的情况下自行生长了。”

他满意地说道，但是我听着很难受。这个项目进展太快了。半数以上的复制品都存活了，比预计的还要好，但是还有九条龙没有活下来，原因是培育不得当。生命之光不能完全被科学代替。他们的心肺功能都健全，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但他们是空壳，只不过是活肉罢了。只要哺育通道撤走，他们不久就会被饿死。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难受。虽然我不能大声说出来，但事实上整件事让我非常反感。这是我们存活下来的唯一方式吗？我们克隆自己？龙要在试管里成长，他们的记忆和性格都是被人工植入的，这样会让他们更完美吗？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同时我相信组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战争，我们需要用数量来取胜。每一年我们都会比圣乔治损失更多的战斗力，他们的数量却没有减小。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让数量均等，否则我们又将面临灭绝。

“他们如何接受训练呢？”罗斯先生一边下楼梯一边问。穿过保镖和其他科学家的时候他们都低头致意，罗斯先生却不屑一顾。“他们有变身的迹象吗？”

奥森博士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停住了，他输入一个密码并将大拇指按在感触屏上。门滴的一声就开了。门内闪着绿光，发出轻轻的咝咝声。科学家回头朝我们笑着。“进来自己看看吧。”他伸手打开了门回答道。

我走进去，踏上一块金属台面，看着这个大大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水泥做的，头顶是金属制的球形顶。墙壁上的门由厚重的钢材制成，每隔几英尺就有一扇。我感觉到了自己心底的愤怒。

十几具瘦弱的、泛着金属灰色的身体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他们不看我们，仿佛也听不见我们说话，我感觉自己突然受到了重挫，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们都是死尸。科学家走到他们身边举起手臂的时候就像是在召唤他们。

“亲爱的小家伙们！”奥森博士喊道，他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产生了回音。地上的龙没有回应，翅膀和尾巴纹丝不动。科学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噢，对了，我刚刚让他们不准动。”他拍拍手，“起来吧，大家都看着我！”

这一刻，每条龙都抬起头看着我们。

看着他们我的汗毛直竖，我抓着冰冷的扶手，克制此时心里产生的怒火。这些都是幼龙，假如他们是正常孵化的龙的话,应该和我年纪一般大。他们本应是和我一样的龙，但是他们都……投错胎了。他们没有龙性之光，没有个体差异，没有独立的性格。他们就是简单的复制品，一模一样，每一条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们，就像雕塑一般。

“我们还在测试阶段，”奥森说，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还有一点点不顺利和小问题——你得叫他们去吃饭去睡觉，还有……好吧，这么说吧，他们没有自然而然的感受，没有自然属性。但是我发现他们对刺激的反应很快，也可以把所有学到的东西永远地记在心里。到目前为止，他们可以听从复杂的指令而不会出现差错，不过你要先示范要他们做的是什么。他们需要观察。”

他从白大褂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驯狗哨，放在唇边，吹出尖锐的哨音，虽然在我听来这只是高频率的咝咝声，但对于这些克隆龙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立刻就变身了。鳞片消融，翅膀开始扑腾和收缩，尾巴和利爪还有龙角都消失了。一群光着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站成了笔直的两排。他们都穿着黑色紧身衣，都是光头，左耳后都有文身。十三对空洞的银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科学家，一眨都不眨。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背脊。我感觉这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一点。

“非常好，”罗斯先生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些复制品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他们可以变身了。组织会很高兴的。”

我觉得喉咙干涩，“为什么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奥森博士？”

“因为他们的基因，”科学家回答道，“他们长得一样是因为他们有同样的构造基因。你不能让他们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这是肯定的，但是他们在人类的模样下很容易隐藏自己。”奥森博士双眼发光，就像在炫耀一个成功的科学实验。

“变身技术也属于一种编程，”他继续说，转向了罗斯先生，“所以这些幼龙过几天就应该可以熟练掌握这个技能了，而不像传统那样需要两年的学习周期。”

“非常厉害，”罗斯先生说道，他的眼中黑光一闪，又看向复制品，“他们能维持人形多久？”

“我们目前还在缓慢的测试中，”科学家看着这些克隆生物，带着一种几乎是慈父般的笑容，“到目前为止，他们通常可以维持人形达到八小时。”

“非常好。他们几乎可以说是成功了。”罗斯先生点了点头看向我，“希尔先生，你很快就会有机会证明自己了，你要证明这些试管龙有多厉害，让塔龙看看你是谁。”我十分困惑，他又转向复制龙，“我们需要让这些克隆龙尽快为战争作好准备，可以听从指挥也可以杀死敌人。我们需要他们成为我们的战斗力量，而你的使命就是负责监管这一事业，希尔先生。”我震惊地眨着眼，而他笑得更得意了。“我们看得出你不是一条毒蛇也不是蜥蜴，你根本没有接受过这样的训练，但是没有关系，塔龙相信你可以完成这个任务。我希望你不会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长官……”有一瞬间，我愣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在困惑和恐惧之间备受折磨。塔龙让我带领这些试管龙打仗？为什么？我没有准备好。我的长项是政治和生意，会见重要人士并左右他们的思想，融入人类中去。我怎么知道要如何准备一场战役？

“你有问题？”罗斯直白地点了出来，但还是对着我微笑，“别怕，问出来吧，希尔先生。塔龙希望你做这个任务的时候能全身心投入。”

“我只有一个问题，长官。”我说道，这并不是我的全部想法。我的感受是什么或者我有什么疑虑都不重要，我看着那成百上千一模一样的试管龙全身汗毛倒竖也不重要，事实上我根本不想靠近他们。但是，塔龙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没有什么好问的。塔龙只关心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你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除此之外不再关心其他。

“为什么是我？”我问。我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的具体意思，但罗斯肯定明白。忠诚和决心才能让你走得更远。我也是一条幼龙，而这个项目可能是目前塔龙耗资最大的一个了。是的，我可能做过让组织刮目相看的事，但是他们用我是冒着巨大风险的。我自己很明白这一点。

罗斯先生用冰冷的官方语言回答了我。“因为你的血液里流淌着它，希尔先生。”他说着走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错愕地站在那里。

加 勒 特

我睁开眼睛时，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我的头很沉，空气陈腐而湿热，我还能闻到汗液的味道。我想抬头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黑色的很厚实的袋子里，手被麻绳绑在了身后，还有布条塞在我的嘴里。根据引擎的声音和座位的震动，我猜我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但不知道车开往哪里。

我试着动了一下，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上我的肋骨，“别耍什么花招，”一个声音说道，正是那个在酒店里等我的女人的声音，“放松一点，马上就到了。”

你是谁？我想问。你是圣乔治的人还是塔龙的人？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没杀了我？

可能他们要把我带去给元首，给那个圣乔治的领导者，他也许想当面看看我这个叛徒，然后再处决我。残酷的是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圣乔治不会对我手下留情的，但是至少能快点结束。但是如果是塔龙，他们可能会逼我供出莱利的情报，他的地下组织和战队的情况。我可能会遭受很多痛苦，我曾训练过在经受刑罚的时候面不改色，毫不屈服，但是我也能猜测得出塔龙会对一个曾服役于圣乔治的人怎么做。

很不幸的是，我只能等到自己被放出来以后才能知道是谁劫持了我，他们想干吗。而与此同时，大洋另一边，安珀还在危险之中，她和莱利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入陷阱。我只能在背后绝望地攥紧拳头。我知道每过一英里，每过一分钟，我营救他们的时间就变得更紧迫，我可能会永远失去那条红色的龙。

车子又走了几分钟，转了几个弯，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我还是被蒙着眼睛，然后被拖出了车子，走过了一片水泥地，向下走了几个台阶。空气寒冷又潮湿，即使隔着袋子也能感觉到凉意，不过这样也好，我的呼吸顺畅多了。然后有拖擦的声音，应该是有人拉着一把椅子走到了我的身后。不一会儿，我被按到了椅子上，麻布袋被取了下来。

我眨了眨眼，观察着四周。这是一间地下室，四周是厚厚的石头墙壁和一些置物架。整个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一个小小的电灯泡，灯光在我的头顶闪烁。三个人包围着我，两个光头男人严肃地站在我的左右，第三个是我之前见到的身材瘦小的亚洲女人。我在被击晕以前没有仔细看过她，但是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很老——虽然不知道她实际年龄多大，她其实长得很不错。她冷冷地看着我，抱着手臂朝我走过来，一把扯去我嘴里的布。

“很抱歉刚才对你这么粗鲁。”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点口音，“一般情况下我们不这么粗鲁的，但是‘秩序’战队在附近我们不得不如此。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没时间跟你解释。希望你理解。”

我没有回答，听到她的话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秩序”战队的人，所以他们是塔龙的人。我悄悄吸了一口气，为接下将要面对的事作着心理准备。他们带我来这里肯定有所考虑，比如审讯我折磨我的时候不管我怎么叫喊都不会被听见，但是我会撑住的。我不会说出安珀的位置，也不会说出莱利的地下组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可能宁愿去死，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爱的女孩……他们可能会杀了我。

这个女人抬起头看着我，深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强硬。“所以，既然这是唯一的出路……你为什么在这儿？谁派你来的，请你，”她说着，举起了一只手，“别对我撒谎，也别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到你在圣乔治外围徘徊，你跟踪元首有几天了。我们知道你肯定跟这件事有关，你在给组织做事。否则你不会跟踪圣乔治的元首。”

我沉默不语，只是眨了眨眼睛。我现在有些困惑。如果她是塔龙的人，为什么会认为我来自“组织”？我知道她肯定不是战队的，但是如果她既不是塔龙的人，又不是圣乔治的人，那么她是谁？

女人走近一步，几乎要靠上我的椅子。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有一瞬间她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绿色的。“说话，你这个凡人，”她厉声道，我恍然大悟她是什么了，“我没时间和你玩，最近我也特别没有耐心。我很想文明一点，但是如果你不想合作的话，就别怪我严刑逼供了。”

“我……你是塔龙的人吗？”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她皱起了眉头。

“不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的表情中流露着一种厌恶的情绪。她的嘴撇了起来，证明我的猜想是对的。“我不是，我永远不可能属于那个恶心的组织。”

“但是你是龙。”

她叹气了，我从她呼吸里的烟气判断出她可能有些与众不同。有些辛辣，像某种熏香。“我不喜欢这个词，”她小声说，就像在自言自语，“这样说特别愚蠢也不优雅，就好像把我们都丢到了一个筐子里，就好像我们是一类东西一样。”她对我吼道，“是的，凡人，”她很直接地说道，“我是龙，你说得对。在我的语言里，我是神龙，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叫我龙吧，但是你必须告诉我塔龙的事情，还有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条东方的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我们——圣乔治——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我从没见过东方的龙，虽然我知道他们也存在。不像西方的龙，东方的龙更难找到也更难追踪。“秩序”战队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们，虽然他们也应该是塔龙的一部分，就像这里所有的龙一样。

我现在知道了。如果这个女人，这条神龙真的这么讨厌塔龙的话，可能我可以把这一点变成我的优势，如果我可以取得她的信任的话。

“我不是塔龙的人。”我说。

她根本不相信。“别硬编，”她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疲惫，不那么有威胁性，“我确实不想伤害你，特别是你还这么年轻，但是我必须知道答案。你确实在跟踪‘秩序’战队的首领，监视他，就像我们一样。没有哪个圣乔治的人会这么做——能受益的只有塔龙。所以你承认吧。”她做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手势，两个男人的手立即搭上了我的肩膀。在他们捏紧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们手上的力量。我的骨头在重压下开始慢慢弯曲。“别撒谎。塔龙现在保护不了你。我再问一遍。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是给塔龙做事，”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坚定，即使我肩上的力道更大了，“你可以让他们打我，折断我的手，怎样都可以——我还是会给你一样的答案。关于塔龙，我什么都无可奉告，因为我根本不属于那个组织。”

“那你给谁做事？”女人耐心地问道，“作为一个普通人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想从元首那里得到什么？你到底是谁？”这条龙的声音异常柔和。“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凡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咬紧牙关。如果告诉她我真实的身份，她可能会杀了我。我不知道东方的龙怎么看待战队的，但是我认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圣乔治是所有的龙的公敌，塔龙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东方龙也会这样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赌一把。虽然我知道这很冒险，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话可能会立刻扭断我的脖子，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需要盟友。如果这条龙可以被我说服的话，我们就能帮助彼此。当然前提是她不会因为原则而杀掉我。

“我知道塔龙，也知道元首，”我小心地说着，我觉得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是因为我曾经就在战队里，我曾是圣乔治的战士。”

我身边的两个人都站直了，那条龙也退后了，她眯起了眼睛。“你在说谎，”她说道，声音强硬，“圣乔治的战士从来不会离开战队，你又撒谎——”

“我没有。”我坚持。

“你一定在撒谎。”她低下头，怒火和憎恨取代了她之前的平静，“如果你了解塔龙和圣乔治，你知道圣乔治是怎样对我们的。”

“是的，”我同意，“我知道。如果我在说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也曾经参与过屠杀龙族？”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强硬而深邃。“我是战队的战士，”我又说了一遍，“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

她皱起眉头，怀疑和好奇还有愤怒都写在脸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道，又走了过来，“你说你是战队的人，你们想屠杀我们种族。你承认你杀过龙，以你们的神的名义想要消灭我们。”

她身体前倾，近到我都能看见她黑色眼睛中的倒影。“我现在不杀你的唯一原因就是你说了实话，而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觉得有些好奇。为什么一个圣乔治的战士要向敌人揭露自己的身份？你在耍什么花招？”

“这不是花招，”我告诉她，“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是战队的人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其中一个男人哼了一声，但是我没有理他。“我有元首和塔龙的情报，”我继续说，她一直盯着我，“我愿意和你分享，但是你必须相信我。”

“相信你？”这条龙一跃而起，轻蔑地看着我。“相信你？”她走到一面墙边继续抱着手，好像在沉思。“凡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踱步。“你以为我想在这个奇怪的城市待着吗。到处是凡人还穿着奇怪的衣服？我在华山有一座寺庙可住。就在悬崖边上，一个很小的孤立的寺庙，我和人类一起友善地共处了几百年。寺庙里的和尚都认识我。我是第三条搬到那里居住的龙，就像我的祖先那样。”

“然后，”她眯起了眼睛，继续说着，“有一天，来了一个访客。一条龙，从西方来的，非常时尚和文明，穿着昂贵的套装，经常看着他的手机。他跟我介绍他们的大本营——塔龙，然后希望我可以加入。他说所有的龙都应该联合起来。他说，想想我们联手对付凡人所做的那些事吧。我拒绝了。我不想参与组织——我觉得住在这个小寺庙里很满足，无欲无求，也没人打扰。我喜欢与世隔绝和宁静，没有权力之争。我常常听闻西方的党派之争，年长的龙比年纪轻的龙有优先权。我不想涉足塔龙，我就这样告诉了他。”

临走前他对我说：“小心点吧，想清楚你作的决定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没有塔龙你就是脆弱的独兽；没有塔龙，圣乔治最终会找到你并消灭你。你所想要的和平和简单会立刻灰飞烟灭，你的寺庙也会被烧毁。”

我身上一紧，寒流袭遍我全身。我知道接下去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元首和塔龙使者的对话，关于一个中国寺庙的，所有的一切突然变得不能再清晰了。

“一个月以后，”那条龙继续轻轻地说道，“就像他说的，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圣乔治的战队在一个夜晚来到，开始屠杀每个在寺庙里的人。那些没有武装的和尚可能一辈子连只蚂蚱都没有伤害过，就被武装的战士扫射了。他们在找我，和尚尝试着跟战士说话，和他们讲道理。我知道和尚们想要和平解决事情，但是他们被无情地射杀了。我想要反抗——为我的朋友们，我想保护这些从小我就认识的人，从他们还是婴儿，到小屁孩，到长大成人，我都看着的朋友们。他们被射杀了，但是住持要我逃跑。”

“我们几个是那场屠杀中唯一存活下来的，”这条龙说完了，看着两个坚如磐石地站在我身边的人，“三名幸存者。死去的那么多人只是想安静地与世隔绝地在那里生活。圣乔治就这样把他们都杀害了，把那座古老的寺庙烧毁了。我的家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废墟灰烬。所以告诉我，圣乔治……”她走近我，举起手，冰冷的刀刃抵上了我的喉咙。龙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为什么要相信你？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们种族对待我们寺庙那样对待你？”

我闭上眼。“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我说道，“我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甚至更加残忍的事情。如果不是情况有变，我可能也会在那次行动中出现。”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愤怒的目光。“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你的损失，但是……我为你所遭遇的事情感到抱歉。”

龙停了下来，她的震惊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我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来。“如果你不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情绪操纵者，就是一个最奇怪的圣乔治战士。”她喃喃道。我的心又落了回去，她退后一些，继续看着我，“好吧，凡人。那这样，我决定暂时相信你，虽然这完全不符合我的行事原则。你杀了那么多龙，现在你来跟其中一条龙道歉，有什么用吗？”

“我见到了一个……”我轻轻说，“一条龙。也是塔龙的成员，是一条被塔龙送到人类群体中生活的龙。‘秩序’战队知道塔龙让一个特工去了加州的一个小镇。而我的任务就是追寻她的踪迹，暴露她的真身并杀了她。”

“她？”亚洲女人说道，“一个女人？”我点头。

“我发现了这个我认为是目标的人，”我继续说，新月湾的回忆再次浮现，事实上它们从未走远。“一个女孩，和她的哥哥，还有她的保护者一起都住在海边。如果她是一条龙，我就应该杀了她。但是……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越久，越觉得那些说法有问题。她让我学会从其他视角看待事物；她让我意识到……战队可能对龙有误会。”

现在三个抓捕我的人都盯着我看。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不相信，但是那一刻我只想着安珀。记忆涌上来的时候我觉得疼痛消失了，所有那些冲浪，跳舞，我和那条红色的龙并肩作战，那个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楼顶的亲吻，那个在我们楼下闪烁的城市都在我的记忆中闪现。最后，她挣脱了我的怀抱。我意识到那个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龙再也不会爱我了。

“这个女孩，”亚洲女人最后说，“她怎么样了？”

“她离开了，”我轻轻回答道，“她发现塔龙想带她回去的时候，她叛离了，和另一条龙一起加入了地下组织。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是……”我哽咽着，想起了元首的对话，那个令人震惊的真相，但即使这个真相的分量也不足以与安珀的性命相比。“我知道她现在很危险，”我继续说，恳求地看着这条龙，“我知道她现在和其他几个都在往陷阱里走，我必须在圣乔治发现他们以前找到他们。求求你……”我前倾着身子，声音中充满绝望，“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愿意给你所有你希望得到的情报，不管是塔龙的还是战队的，但是请让我先完成这件事。”

长久的沉默。这条龙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目光坚定而深邃，好像在决定到底要怎么处置我。我身边的两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质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条龙最后说，“如果你没有说实话，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陌生人？在我的寺庙被烧毁，没有一个外国同族来帮助我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相信人类？一个圣乔治的战士，还有一些叛逃的我根本不了解的龙。”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抬起了下巴。“我们活到现在都靠的是自己，没有人帮助我们，”她说着，语气坚决，“我们没有你也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你不能，”我肯定地说，“因为塔龙和圣乔治在合作。”

这个女人第一次颤抖了。她突然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煞白，惊恐地看着我。

“我们是一边的，”趁着沉默的空隙，我告诉她，“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塔龙派圣乔治围剿叛逃的独兽和那些他们希望铲除的龙。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寺庙被袭击了——因为你不臣服于塔龙。他们还会继续如法炮制，让战队一次又一次发动这样的战争，除非我们能阻止他们。”

这条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觉得这是一种希望的预兆，我继续说道：“我在美国有一个联络人，一条独兽，他跟塔龙和圣乔治斗争了许多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如何与两方作斗争。但是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塔龙也在派‘秩序’战队围剿他们。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到，我们就会失去他以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我知道这和你所有坚信的东西都相左，但是只有我们互相帮助，才有机会躲避圣乔治和‘秩序’战队的夹击。”

“塔龙和圣乔治在合作，”这条龙重复着，就像在确定她没有听错一样，“你肯定吗？”

“是的。我目睹了元首和塔龙的会面。我听到那个特工告诉元首安珀和蓝柯龙接下来会在哪里。圣乔治会在那里等他们出现。”

她叹了一口气。“那么，就像你们美国人说的，大难临头了。”她还保留着那种阴郁的表情，走到我的椅子后面。过了一会儿，我的手被解开了。我抖落掉绳子，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她。她对我干笑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我会站在这里和一个‘秩序’战队的士兵文明地对话，”她沉思着，“人类，你叫什么名字？”

“加勒特。”

“你可以叫我玉，”这条龙轻轻点头，“看起来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了。”

莱  利

“这就是了。”威斯咕哝道。

我减慢车速，把车靠在路边，停在一片空旷贫瘠的水泥地上。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远处有一个用生锈的铁栅栏围起来的小圈子，再远点的地方还有参差不齐的建筑，看起来这地方已经荒废了。“危险”、“进入者严惩”这样的警示牌到处都是，每隔几百英尺就有一个。没有守卫，没有车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显示出这里是一个有着最高机密的地方——用来安置那些哺乳龙的地方。

“看起来荒废了啊，”威斯说了出来，“但是如果养殖场就在这里的话，我确定这就是他们想伪装成的样子。”

“是的。”我看着车子外面的人行道和水泥地，同意道。塔龙通常惯用的一个策略是买下整个区域来作伪装，特别是当他们想隐藏什么的时候，他们就会这样做，而这样做往往都很有效。“设备可能在地下，”我沉思着，扫视着破败的中心建筑，“我们得过去才知道。”

“小心守卫，”威斯嘟囔着，“如果这里就是养殖场，安全措施应该是很严密的，即使这是个隐秘场所。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发现这里以后要干吗，伙计。把所有的哺乳龙放出来有什么用？你和那些血淋淋的幼龙能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皱眉看着他，“这只是侦察。我没有要炸掉这里，但是我想看看我们要对抗的力量是什么。”我们在从路易斯安那州到西弗吉尼亚州的这十五小时车程里，就时间点和方式的问题吵了一路，我还是无法让他相信我不是去送死，我只是尝试让那些龙都得到自由。“我知道我在干吗，”我不耐烦了，“这和我们解救那个战士或者无数次对抗塔龙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是去送死，你应该了解我的。”

“我了解你，莱利，”威斯声音变低了，“但是你别挨着我的脸说话了。”我们这样近距离地小声吵了好多个小时了，主要是因为安珀在车后面睡觉。她总算是睡着了，我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她有没有做噩梦。不过这可能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平静的一次，我实在不想吵醒她。

“好的，我知道我们以前也这样做过，”威斯盯着我继续说道，“我承认，不管是因为渗透技巧还是因为狗屎运，你在那些别人可能早就死了多少回的情况下都活了下来。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来这里的意义，莱利。我知道你找养殖场找了多久，但如果这里有一个无法攻破的安全系统，还有数以百计的守卫，也不能阻止你的脚步吗？”

这个人继续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抵触情绪。“你不会放弃这里，不管发生什么，对吗？”

他停了一会儿，等着我回答，然后我叹了一口气，“不会。”

“这也是我想的，”威斯嘟囔着，摇着头，“这是你的决定，伙计。我只是想让你小心一些，别太固执，你会让你周围的人没命的。”

后座传来的声音让我们停止了对话。安珀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周围。她的头发支棱着，就像长了角一样。“我们在哪？”她一边问一边伸懒腰，“我们到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我体内的龙又躁动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变身的冲动，但是后果很糟糕，我的本能反应太快了，上次的那个吻并没有让这种反应消停一些。

你在干吗啊，莱利？我在回想昨晚房间里的情形。你真的亲了这个女孩吗，像人类一样？你没搞错吧？你不是那个圣乔治的战士。她也不希望我们是这样的。

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吗。这件事让我的整个人生都颠倒了，我做着那些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那些几个月前我还嗤之以鼻的事。亲一个女孩？给人类承诺？我怎么了？我不知道。只是安珀在呼唤我，但是由于环境的限制，我们没有什么独处的机会。所以，现在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试试这种人类的行为。

即使我知道作为龙肯定不会满足于这些。

“嘿，小火龙，”我轻轻跟她打招呼，正好和她四目相遇，“是的，我们到了。或者说是到了车能开到的最近的地方。”我指着栅栏和那片荒地。“根据威斯的推算，养殖场应该就在这片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下了车。我下车后转向威斯，他在副驾驶座上满怀忧虑地看着我们。“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做，”我说话的时候安珀已经打开了地上的帆布包，拿出了一把手枪，“别熄火。我们保持联系。如果我说跑，我们就立即撤退。”

威斯叹着气调整着他的耳机，“我有不好的预感，莱利。”

“你对什么都有不好的预感。”我笑着出了驾驶座,“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像我说的，我们就是踩踩点、看一看，不会太久的。”

“经典道别语。”威斯说道。我关上门转向安珀，她郑重地把枪递给我，我对她的举动感觉既骄傲又不太自在，因为她很快就拿起了枪。几周以前，她还很不情愿去接触任何武器，更别说用了。现在这倒是变成寻常之事了，虽然我知道她还是很讨厌开枪。

我在想塔龙为什么要让她成为毒蛇，成为组织的刺客，这种疑问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他们为什么让塔龙头号刺客恐怖师太莉莉丝来训练她？他们是否看到了安珀内在的某种东西，而我从未发现？还是他们只是希望她就像她的导师一样成为无情的工具，一台不会思考的让她杀谁她就杀谁的机器？

安珀朝我皱着眉头，我渐渐意识到我一直都在盯着她看，陷入了我自己的思绪中。“什么？”她问，我摇了摇头，“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我说着看向了栅栏，“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小火龙？”

她点头，“侦察。”

“是的，所以要小心守卫、监控、安全措施、隐藏的入口，所有这样的东西。我想尽量避免打斗，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她皱起了眉头，“如果到处都有监控和警报，那我们怎么才能不被发现呢？”

“这个问题留给我吧，小火龙。我之前做过这样的事。我知道如何避免触碰到警报。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我盯着栅栏那边的建筑眯起了眼睛，“我们只是去看一眼。如果这就是养殖场，如果有哺乳龙在这里，那么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失去视线。”

安珀严肃地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我们越过栅栏走向那个荒芜的空场地。

※※※

“太安静了。”安珀说了好几次。我们经过第一排建筑的时候，发现这些房子都很暗，已经被遗弃了，杂草丛生在水泥地缝中间。建筑本身看起来也很诡异，没有破损的窗户，墙上没有乱涂乱画，没有恶意破坏的迹象，也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我们和一些小鸟在动。

“他们是怎么把一批龙放在这片废墟里的？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被遗弃的地方呀。”

“他们有一件事总是做得特别好，小火龙。”我一边回答她，一边检视着地面是否有安保措施。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让我更加焦虑了。我本来以为我们走得越近的时候安保措施就会变得越严密，但是这里根本没有一点安保措施。“塔龙擅长在寻常处隐藏自己，”我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开头，一定要确保周围没有人在拿枪指着我们。他们肯定不会把哺乳龙放在医院里，也不可能跟人靠得太近。”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知道的。”我看着她，但她看起来真的不懂，我睁大了眼睛，问道，“你在开玩笑吗，你的老师没有告诉你‘龙孵化101’吗？”

“没有。”

威斯在我的耳边说话了。“噢，到此为止吧，”他小声说道，“这是一种邪恶的繁殖方式，每个措辞都要小心了，伙计。”

“嗯，你应该问威斯，”我告诉安珀，“他肯定会很高兴跟你说这些的。”

“什么？”耳机里传来了吼叫声，“你竟然把她推给我。”

安珀皱眉，“莱利你说呗。”

我也皱起了眉头。“好吧，嗯，繁殖。其实这也没什么。”威斯轻轻哼了一声，开始享受我的窘迫。我尽量忽略他。“你知道在塔龙，龙不会……嗯……不会想搞谁就搞谁，对吧？这也是组织的一种控制方法。塔龙对于交配这件事有详细的安排，一旦母龙……怀上了……她在头几个月是不能维持人形的。”

安珀歪着头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嗯，因为……”我抬起手比了一个西瓜大小的手势，“龙蛋会越来越大，然后就会拉伸……一些东西——”

“好的好的。”安珀举起双手皱起鼻子，“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她又问，“所以，怀孕以后要多久蛋才会生出来？”

“十五个月。大部分时间她们都保持着龙的样子。我所知道的是，蛋一旦生出来就会被取走，送到培育基地，放在保温箱里。幼龙会渐渐长大而他们永远不知道父母亲是谁——他们从小就被培养成对组织忠诚的龙，我知道你也经历过。所以你能明白为什么塔龙对养殖场守得这么严了吧？这也是组织里的龙不能自己挑选交配对象的原因。”

“嗯，这也太糟了。”安珀发出了轻蔑的声音，“所以塔龙告诉你要和谁交配了吗？那还好我不在组织里了。”

突然间，一阵尴尬的沉默。我心跳加快了，我不知道这是我自己还是蓝柯龙在纠结。我偷偷看了安珀一眼，发现她的脸和她的头发一样红，她也尴尬地看着我。

走到一个角落，我停了下来。大概在一百步远的地方，一栋建筑孤零零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这栋建筑看起来和之前的那些一样，也很荒凉。没有车没有路灯没有人。

但是那里的指示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很快我们来到了那堵墙的后面，我拉着安珀和我一起，她困惑地看着我但是什么也没说，我扫视着整个区域，想要找出监控、安保、警报之类的所有东西。

但是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奇怪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安珀小声问着，在我的身后四处张望。

“没有，”我回答，“但是就是这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那个指示牌了吗？”我指着建筑的后面，“‘新科技工厂’，上面是这样写的，‘建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冷笑了一下，“新科技是塔龙的分支机构，”我说,“明面上是医学设备制造工厂，但是其实背地里在为组织研究基因科学。”

“你觉得这里是他们安置哺乳龙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威斯，你听到了吗？”我对着对讲机继续说，“这里有一个新科技分部，但是看起来是荒废的。这可能是我们找的养殖场吗？我们看到所有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等一下。”威斯停顿了一下，打开他最信得过的电脑。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说话了，“嗯，根据网络信息，这里确实有一个新科技实验室，但是五年前就关闭了，从那以后一直是废弃的。”

“该死。”我握紧拳头捶上了砖墙。这感觉就像我一直找的养殖场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对它缺少警报系统十分怀疑，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找到。“所以这是浪费时间，我就知道我们不应该相信格里芬。”

安珀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大老远来就是为了寻找塔龙的养殖场，”她抓我的时候我体内的龙又跳了一下，“我们应该进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我们真的养殖场在哪里。”

“我有些怀疑，小火龙。”即使这里曾是养殖场，但现在这里没有龙了，所以营救这些哺乳龙的机会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但是，是的，我们应该进去看看，任何可能的秘密我们都要挖掘出来，任何可能与塔龙有关的消息都是值得关注的。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毕竟我们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我不喜欢这样，莱利，”威斯说话了，“太干净了，这里一定有古怪。”

“我们不会耽搁太久的，”我告诉他，走向小路尽头建筑的一角。威斯是对的。这里太干净了，不像很久没有用过的地方。但是我们有可能会得到一些塔龙的情报，我不想放弃养殖场。“我们去看一眼还是值得的，”我说道，“最多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就走，如果你发现什么不对就及时告诉我。”

威斯很沮丧，“好吧。嗯，小心点，莱利。如果你听到我尖叫，你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和安珀有些谨慎地穿过空场地，走到大门口。新科技实验室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审视了每个角落和建筑外墙，监控、警报、移动感应，全都没有。这里真的空荡荡的。

台阶的最上面有两扇巨大的玻璃门，没有损坏，是锁着的。我从口袋里摸出开锁工具，安珀好奇地从我身后看着。

“你很擅长这个 ，”她的夸赞就像是给我上了弦一样，“我总是忘记你能把一切都破坏得很艺术。”我朝她笑笑。

“这是我的老本行啊，小火龙。这个，还有炸楼。”

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走进大厅。我扫视着墙壁和地板，试图寻找弹坑、燃烧的痕迹、干涸的血迹，或者圣乔治战士的任何标志。但是这里一副昏暗废弃的样子，一切看起来都很原始。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前台对着墙放着，那些肢体模型上积满了灰尘。我看到安珀皱起了鼻子。书册在地板上散落得到处都是，我们走过的时候一直发出摩擦声。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安珀说着，拿起一本小册子翻了起来，“奇怪的散落的四肢模型，没有战队的迹象，也没有塔龙的东西。”

我走到前台，检查了一遍。“没有电脑。”我看到了电脑曾经摆放的位置。安珀皱着眉头跟过来。

“被偷了？”

“可能是，但根据我们所看到的情况不太可能。别的东西没有被碰过，而且放着昂贵的外科仪器不偷，这个贼也太不正常了。可能是塔龙自己拿走了。”

“所以我们没办法知道这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了。”

“不是这里。”我同意了，这里只是一个前台。我看到有一个通向黑暗处的通道。“我们要走远一点才能看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有些怀疑。一楼什么都没有，我们经过摆满桌椅的办公室，经过那些外科用的假肢，一切就好像他们故意装饰成这个样子似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这种感觉。在我更加深入这栋建筑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所有房间里都没有电脑。大厅也没有监控。一地的小册子和信封上都没有任何邮戳或者印章。所有能让我了解这座建筑的东西都没有。我开始意识到外面为什么这么空了。

“这里被清理过了。”我说道。

“是吗？”威斯对我说道，听起来有些担心，“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塔龙把关于养殖场的所有信息都清理掉了，”我回答道，“电脑，文件，甚至是监控。所有那些能够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的东西都被销毁了。”

安珀的眼睛在微光里闪烁，她疑虑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们肯定在隐藏什么。”

我们继续向建筑里面走去，经过了更多同样的地方：死寂、废弃和黑暗的房间。没有一架电梯是运转的，但是有一些门可以看得出只有工作人员才可以进入。前面，一架金属楼梯伸向了未知的地方。

我让安珀停了下来，走回了大厅。“威斯，”我说，“我发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了，外面都还好吗？”

“挺好，”威斯回答道，“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莱利，我之前提过吧？在塔龙的领地范围内捣鬼总是很危险的，即使这里被荒废了。你们两个快好了吗？”

“快了，没什么东西，但是我想再找找。”我又打开门，朝楼梯下看去，楼梯消失在黑暗中。“如果塔龙躲在这里，一定不会在明显的地方，”我说着，声音回荡在四周，“看好这栋楼。”

“收到。”威斯又叹气了，我走下楼梯打开了手电筒。

安珀跟着我，我们的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响。在下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威斯的声音突然模糊了，再往下走，威斯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非常好，”我嘟囔道，“威斯，你还在吗？你能听到我吗？”没有回答，只有信号的忙音。我看着安珀皱起了眉头。“没信号了，”我告诉她，“我联系不上威斯了，看来这里只有我们了。”

她眨眨眼，“我们回去吗？”

“不。”我看了一眼楼梯尽头处的门，“我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坚定地说，“如果这里的某处就是养殖场，我想尽快了解，尽可能帮我找到它，来吧。”

楼梯尽头的金属大门上有一个触摸屏，终于有一道安全设施了。但是屏幕是黑的，门把手轻轻一旋门就打开了，我走进门，用手电到处照着。

微弱的光映照在墙面和地板上，我看见了，我的胃里像有受惊的蛇在盘旋一样。我不知道我想看到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些。

“这是什么鬼？”我自言自语。

安 珀

好吧，我是真的被吓坏了。

我觉得我从小到大经历过许多恐怖的事情。

在我大约十三岁的时候，有一个阶段一直沉迷于看鬼片和怪兽片。弗莱迪·杰森·恰克、《指环王》、《不死咒怨》、所有的《异形》、《铁血战士》、《鬼驱人》，我着迷于一切包括各种生物撕碎人类的恐怖片段。我每次半夜偷偷溜进丹特的房间都会让他崩溃，因为我老是害怕会有一个苍白的小女孩从电视机里爬出来走到我的床边。这种灵异的电影总是能吓到我，因为那时候我相信外星人或者铁血战士会被火球烧死，杰森也打不过龙，但是你能把鬼怎么样呢？

说真的，这还不是典型的闹鬼情节。我看过许多科幻电影，英雄被派去调查实验室或者太空舱，这种地方会突然变得完全黑暗，他们到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变得死寂而荒凉，但是你知道有东西在外面。

事实上，我想我看过这样的场景：瘆人的地下实验室，几排奇怪的机器，巨大的玻璃管直抵天花板。莱利的手电筒扫过它们的时候我觉得脊背一凉，它们都是空的。我知道这些试管是干什么的：用来生长东西，活的东西。不是强化自然界已有的生物，而是创造新的生物。这些东西在电影和书里总能看到，这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啊。

“这是什么鬼？”莱利自言自语道，他正好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手电筒扫视着整个房间，这使更大的区域陷入了黑暗。莱利摇着头。所有这些玻璃试管的上面都有工作台，台面上一层层地放着小药瓶、烧杯、奇怪的机器还有一些实验室用品。“这就是塔龙的实验室了，好吧，”莱利说着，“我还在组织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些地方，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原来都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把光束集中向一个容器，哪里有一套试管还有插进去的管子。“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有种不祥的感觉，你说呢？你觉得这里面以前放了什么？”

我咽了一口唾沫。所有我能想到的都让我不寒而栗。“可能塔龙建了一个秘密的巧克力工厂，”我开着玩笑，“因为他们发现做巧克力比做其他任何东西都好赚。”

莱利哼了一声。“如果他们在酒吧里放一群会让人类变得没脑子的蜜蜂的话，我倒是不会感到惊奇，”他回答道，“但是我怀疑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小火龙。”

“好的，但是如果我们遇到了巧克力注心僵尸的话，你就要请我吃饭。”

“你老是僵尸僵尸的。”

我们的对话好像有点太贫了，对于这种环境来说太过于娱乐和轻松。沉默再次降临，阴影又开始渗透过来，就好像我们刚才的对话侵犯了它一样。莱利又用手电筒扫视了一圈，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沉郁。“显然他们肯定在做着什么事情，”他说道，“我必须搞明白塔龙在这里做过什么，还有这里现在为什么被遗弃了。”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在电影里面，这些问题的答案总是一致的：所有这些样品、囚禁者，或者是试验品都会逃跑，然后在没有监管措施的情况下开始无节制的杀戮。

莱利叹了一口气。“来吧，”他转身背对着那一排工作台，就好像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些东西了一样，“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答案吧。”

我们走向实验室的更深处，一排排的工作台在我们身边擦过，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开始萦绕我了。莱利和我是冒险者，大意地闯入了怪兽的领地，变态的怪兽任何时刻都有可能跳出来挡在我们面前。当然，这些电影从来没有拿龙作为主人公，而怪兽最终出现的时候，它们总是把利爪扎进人类柔软易撕碎的身体里。我常常在想，如果怪兽看到它的猎物变成长着翅膀和尖牙的怪物会怎么样。可能就是因为恐怖片里没有龙，所以相比之下怪兽可能就没那么可怕了。

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了？又不是电影。集中注意力啊，安珀！

“看这个，”莱利说着用手电照向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有红字写着“危险！未经许可不得入内”，“这个看起来有点意思。”

莱利穿过房间来到门前，他动手推门，门向里打开了，里面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面墙壁是用很厚的玻璃做成的。这个玻璃墙壁后面的房间里一片狼藉：柜子倒在地上，椅子也翻倒了，纸张和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里怎么了？”莱利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说话，他从门边走了进去。我们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铁链发出了呻吟声，我皱起了鼻子。这里有一股漂白水和化学物品混合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那种什么东西腐坏在地毯里的味道，这让我想到了血液和恐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的龙在身体里有些不安。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又开始在脑海里类比电影了，这里应该就是外星人或者怪物或者克隆生物最后逃脱并且展开屠杀的地方了，血腥大屠杀。

这里没有血渍、没有骸骨或者腐坏的尸体，但是从其味道来看，我觉得应该是被清理走了。

我跟莱利也这么说，但他不以为意。

“一般来说，我会说你看了太多异形电影了，小火龙，”他说着，声音在这里产生了奇怪的回音，然后又是死寂,“但是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好像也不能反驳你什么。”

他继续用手电筒扫视着周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房间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大桶。不过这个桶已经坏掉了，碎玻璃渣到处都是。

“看起来好像他们所有的实验预期都没有达到，”莱利说着，继续向前走去。我的龙发出了嘘声，她不想靠近那个试管，但我还是跟着莱利走过去了，碎玻璃就在我的脚下。“你觉得这看起来像什么？”莱利问着，把手电照向了圆筒。那里有一个透明的试管，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的管子缓缓向桶内滴着水，我打了个寒战。

“好像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是的。”莱利退后，他的眼睛暗了下去，“所以问题是，他们在这里放了些什么？他们在做什么样的实验呢？”

“可能我们可以找到些什么，如果威斯可以进入到电脑系统的话……”

他摇着头。“如果我对塔龙的了解正确的话，他们什么都不会留下。所有的数据都会被抹去，文件也会被删除，所有关于这个地方的情报都会消失。坦白说，我很惊讶我们还能找到这么多东西——组织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烂摊子不管，除非他们是想要快速撤离。”

我看到玻璃里有闪光——墙面有四道手指的划痕——我的心一沉。不知道这些划痕是怎么造成的，它们不算大，应该不会比老虎的大。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看过这样的爪印，我也留过这样的爪印。它们刚好就与一条幼龙的抓痕大小一致。

“狗娘养的！”莱利喘气道，听起来像受到了惊吓。我看向他，即使是在微弱的光照下我都能看出他脸色发白。“这里肯定是雷米说过的那个实验室。”他看着我，眼神有些狂热。“记得吗，小火龙？记得他说的吗？关于塔龙把那些‘不想要’的龙放到实验室去？该死，他说的都是对的。”

雷米。雷米是另一条独兽，一条莱利从塔龙带出来的幼龙，他太瘦弱了，血统不良。我曾经见过他和另一条幼龙——内特尔，在新月湾莱利的庇护所内，在我们躲避“秩序”战队以前。雷米喜欢讲故事，有一个故事就是塔龙会把不想要的龙带到秘密实验室去——用他的话来说——切成一片片的，然后变成新的什么东西。

莱利不相信这个故事，但现在不信都难了。

“这是……那些幼龙都去哪儿了呢？”莱利喃喃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看着玻璃试管的神情就像看到一条条幼龙在他面前被谋杀一样。“所有独兽、所有幼龙都被组织带走了。当塔龙再次找到他们后，就是这样结束他们生命的吗？作为实验室的试验品？”

他一拳打在了试管的碎片上，我跳了起来。玻璃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莱利站在一旁不住地颤抖。

“我答应过会让他们安全的，”他开始发怒，对自己生气。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地面上，但是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发誓要在自己被组织杀害以前尽可能更多地解救这些龙，这一直都是我的使命，救出龙，让他们看到塔龙的嘴脸，即使我知道这很危险，即使我知道他们有一些会被杀死，我还是憎恶每一次杀害，希望把他们带出去。但是……”他痛苦而灼热的凝视穿过了试管，“我怎么反抗这一切呢？在我知道这些幼龙最后可能会被送到这里后，我还怎么带走他们，并让他们相信我呢？”

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这就是我们不放弃的原因，”我说着，他看向了我，“这就是我们不停止反抗和战斗的原因。我们要告诉每个人塔龙的真面目，他们可以牺牲自己的族类来获得别的什么。如果我们不反抗的话，更多的幼龙就会在这种地方葬送性命。”

莱利看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他一边说一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组织会对幼龙做出更多恐怖的事情，我不对抗塔龙，谁来对抗呢？”

“我会的。”我柔声道。

他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小火龙。你觉得你可以搞定那么多正处在青春期的龙吗？如果哪天我不行了？”

“我曾经和讨厌的同胞哥哥住过几年，”我回应，“我觉得我可以。”他挑起眉毛。“但是这不会发生的，莱利，因为你不会死。你正在做的这件事太重要了，必须有人站出来反抗塔龙，来向我们的种族证明塔龙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而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这样做的。”我抬起下巴，声音坚定。“你不能让他们赢了，我们不能让他们赢了。我会尽我所能取得成功。”莱利面无表情，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泽，我也盯着他看，“我不会放手不管的，”我告诉他，“你也不会，我们会一直战斗，不管这需要多久。”

莱利缓缓眨着眼睛，是蓝柯龙在看我，他在渴望我。我的龙也出现了，她来到了表面，我的皮肤开始灼烧。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环境——黑暗、空旷、与世隔绝，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的皮肤开始变紧，伸展开来，我觉得胸口的空气渐渐变成了烟雾。

不，我想着，我希望体内的欲望能消解，现在不行。专注，安珀。一个诡异的废弃实验室不合适……什么都不合适。控制点你自己吧。

“走吧。”在一阵沉默以后，莱利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知道的情报了，我们走吧。”

我们安静地原路返回，经过长廊和空旷的房间，经过一排排玻璃容器，走上楼梯。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是上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莱利停了下来，一只手拦住了我。我有些困惑，抬头朝他看去，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威斯？听得见我说话吗？”他把手贴近耳朵，“信号断了，威斯。我听不到你。你慢点说。你在叫什么啊——”

“不！”他停了下来，脸上的血管激凸起来。“你不是开玩笑吧？”又是一秒的停顿，他摇头，“完了。威斯，快离开这里！是‘秩序’战队！”

原地转了一圈，他激动地指着楼梯。

“回去！”他对我吼叫道，我看着他睁大了眼睛，“快走小火龙！战队来了……”

头顶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光线涌了进来，一小队戴着面具的武装战士拥进了大门。

丹 特

“所以，”我看了一圈桌子旁的龙和人类，每一个都比我年长，“告诉我试管计划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试管，不是克隆。不论是塔龙还是科学家都拒绝称之为克隆，虽然事实上就是。从源DNA的基因取片然后在大桶里哺育成长。我不知道这么称呼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可能塔龙觉得克隆这个术语贬义成分太多，好像我们种族的数量会因为这种克隆而减少一样，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自己觉得试管听起来更加令人厌恶，因为那就像试管本身的特征一样，这些试验品只是填充成的，他们的实质是空洞的。

算了，我个人的想法无关紧要，不管叫他们什么，那都是我的任务，而且我不能失败。

我冷静地观察着我面前的桌子，就像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一般。奥森博士，那位领头的科学家，坐在一边看起来很不耐烦，似乎他一刻都无法忍受不能工作。另一个人，负责日常照看试管的舒尔茨先生坐在旁边，他是一个瘦小而严肃的人，脸上轮廓非常硬朗，嘴唇薄薄的，眼睛黝黑。听奥森博士说，他在试管项目上非常有天赋，但是我不相信他对这些试管的关照和爱护会保留多长时间。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人类女性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了桌子的一边，她看起来很紧张，或者也有可能是坐在她旁边的人让她分心了。

一个大块头黑人坐在女人左边，他的手肘放在桌子上，一手托着下巴。四条淡淡的抓痕留在他右眼上，他失明了，但是这一点也没有降低他的攻击性。他肯定是一条龙，是一个年轻的成年人，人们叫他权杖。我不太了解他，只知道他是高级龙，他曾训练吉拉大毒蜥参与战斗和保护工作，显然他并不把我看在眼里。我进门的一刻起他就朝着我的方向撇着嘴，他肯定在想为什么要服从于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瘦鸡一样的变色龙呢。但是这也没什么，我不需要他喜欢我，我只需要他服从指令就可以。

“继续吗？”奥森博士重复道，听起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们又唤醒了九个试管，这些试管都没有发生返祖现象或者出现任何副作用，加上以前成功的，我们的试管队伍增加到了二十二个。他们中的十八个可以变身成人类的样子，最少可以维持四十八小时。只要我们下令相信他们绝对可以维持更长的时间。他们可以在短期内学习和获得信息，一旦记住指令以后就不会忘记。我觉得项目进展得非常不错，希尔先生。”

“但是最近有事故发生，”我的话让他皱起了眉头，“有一个试管出了问题，你们并没能控制住，对吗？”

“嗯，是的，但是——”

“有一个试管龙袭击了一名员工，”舒尔茨先生说道，他打断了科学家的话，“我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在正常训练下他突然转身，开始撕咬他的管理者，我们能控制他的时候这名员工已经快死了。”

“今后我们怎么防止这种袭击呢？”

“我们还不知道，”那个女人说话了，她看向了她的笔记本，“照理来说，我们的设计应该会让他们在养殖场内不攻击任何人。”她摇着头看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我们还在测试他是如何自行开启攻击模式的。不过可能就是脑部细胞的小故障导致的。”

我点点头,最后把注意力移向了那条龙，他看我的眼神很冷漠。“权杖，是这样吗？”我问，他点了一下头。“你也看到试管行动了，我们多久能让他们正式战斗？”

他轻蔑地一笑：“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很多因素。比如，他们能跟从指令吗？他们多快能学会指令？他们会不会一起合作，还是会互相憎恨彼此？我们必须面对这些问题——这些东西不是真的龙。”他的表情扭曲成一种纯粹的蔑视，“他们就是长得像我们的可以变成人形的狗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奥森博士开始反击，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狗？你根本不能理解这些试管的复杂性，长官。他们的基因组成和你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可能还有一些是进化了的。他们的生长速度、学习能力，所有这些都被提升了，他们被最高的智能所设计，但是还保有温顺的性格。他们是科学的奇迹、技术的魔法，他们绝不仅仅是可以变身的狗。”

权杖嗤之以鼻。“你让他们坐他们就坐，你告诉他们打滚他们就打滚。其中一只开口咬人以后现在就要戴着口罩而且永远跟着人。他们就是狗，有鳞片的、半智能的、会飞的狗。”他摇着头，“你永远也别想说服我相信那些复制品是我们。”

“够了，”就在科学家即将起身变得暴怒以前我开口了，“奥森博士，请您坐下。权杖先生，试管龙是什么，或者您个人认为他们是什么都不重要。你还是要像训练新军一样训练他们，你也务必要尽快训练出塔龙要求的战斗力。他们的成功与否与您直接相关——与我们所有人息息相关。组织给了我们这个任务，我们就必须执行。”我眯起眼睛看着其他的龙，“除非，当然了，如果你想告诉塔龙他们这个项目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这些做出来的生物充其量是智能狗罢了。”

权杖看着我，他的脸僵住了，然后又是蔑笑。“不，我们没法让他们这样想，不是吗？”说着，他微微低下了头，朝我做了个简单的示意动作。“好的，老板，”他说道，带着一点点不情愿，“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会立即鞭策这些龙狗成形。”

“很好。”我笑了笑，奥森博士坐下了。“我们是一个团队，”我提醒大家，“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组织也在密切关注我们。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请告诉我。我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们达到这些要求。我说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所有人回应道，其中也包括权杖。

“好的。”我朝奥森先生点点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回答的人。“另一件事，”我告诉他，“你们比谁都明白，这个项目必须成功。我们不能冒任何险，不可以有不确定性，不能有‘故障’在这个项目里出现，不能有我们不可预测的事情。”

“我知道了，希尔先生。”奥森博士说道，“很明显你指的是什么事情。所以我们就别停下来，不管你想要我做的是什么，我都可以做出来。”

“那就照你说的做。”我加重了语气来消除我自己的疑虑。这很有必要，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向这支队伍证明自己，从员工到塔龙，要让他们相信我有能力让这个计划成功。即使可能会有一些牺牲。“袭击员工的试管龙，”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奥森博士煞白的脸，“杀了他。”

莱 利

我向后跳了一步，掏出枪扫射向冲进来的士兵。枪声在黑暗的楼道中发出轰鸣声，白色的火星在墙上溅落。士兵们并没有减缓进攻的速度，他们的重甲抵御得住手枪的射击，同时他们举起了来福枪。

突然有能量波传来，小红龙出现了，她几乎把我撞到了墙上。一瞬间她张开下颌喷出火焰并嘶吼着走上台阶。整个空间变成了橘红色，楼梯变成了一个炽热的烤箱，首当其冲的战士开始冒烟。他们撤退着，发出惨叫声，这样我们总算可以在来福枪扫射过来之前有几秒钟时间逃向楼梯下方了。

我撞开门让红龙进去。“这边！”我一边说一边从一排排试管旁跑过，藏在了一个白色的大台子下面。安珀也跟着我来了，就像一只猫一样伏在地面，翅膀紧紧地夹在身体两侧。我一边小心地看着那个角落，一边暗暗咒骂着。对面的门打开了，士兵们拥进了实验室。

“该死，”我小声说着，脱下了衣服，“没有地方可以出去了，我们必须杀出去。”我的枪也在那件外套里，想要用它杀死敌人根本不可能，重装铠甲会把那些子弹都挡在外面。那些重甲比利爪和尖牙好用多了。如果圣乔治的士兵足够近的话我可以咬他，但估计到那时我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们有多少人？”安珀微微皱起眉头。

“不好说。至少八个，可能更多。”

我开始有些颤抖，我想要消除这种恐惧，去面对残酷的事实。我们被算计了。我努力告诉自己，这和以前我们遭圣乔治暗算却成功逃走的那几次没什么区别。但是这里没有可以逃出去的地方，没有窗，没有后门，没有隐藏的出口，只有那个我们下来的楼梯。而现在楼梯上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我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在上面，可能他们把整栋楼都包围了，我们冲到建筑大门的机会很渺茫。

安珀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在房间的阴暗处看起来仍是那么明亮。虽然她也很害怕，但是她还是那么美丽、优雅和热情，我的龙想要的所有一切她都有。她可能就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我撑着给了她一个微笑。

“好吧，小火龙，你的愿望可能要实现了，”我小声说着，感觉我体内的热量在膨胀，每秒都在变热，“别在这儿等死了。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发誓以后全心全意地爱你。”

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开始释放自己，让蓝柯龙现身。我的翅膀伸了出来，擦到了台子，然后我让自己缩小，把翅膀紧紧夹在身体两侧。士兵开始缓缓走下楼梯，用枪和手电开路。

我碰了一下安珀的肩膀，然后我们转了出去，像猫一样蹲着，躲在台子后面，尽量不被手电照射到。士兵们从楼梯上下来以后散开队伍，逼向每一条通道，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不是很远。我看向出口，那儿有一对战士在守着门，这封死了我们的出路。我心一凉。人太多了，我们可以一直藏在实验室，但是我知道最后总是逃不过的。或者我们也可以冒着枪林弹雨杀出去。

安珀靠近我一些，蹭着我的肩膀，我脉搏狂跳。我看看周围，看到她强烈的决心和坚定的目光，我觉得喉咙被一团热火卡住了，狂怒在我的每一条血管里涌动。安珀是我的，她是我的另一半。我要与塔龙和圣乔治战斗，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我都要保护安珀。

我低着头转向后面的房间，小心地和安珀一起轻轻爬过去，我想出了一个可以让我们安全隐藏不被发现的计划，那就是不断地向士兵的反方向移动。安珀跟着我，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甚至连龙爪接触地板的声音都没有。但是士兵们和我们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近。在我们不断向反方向移动的时候，有一束手电光照到了我们，士兵们立即大喊起来。

枪战开始了，这让我畏缩。安珀咆哮着蹲了下来，不断有东西被打碎，玻璃碎片在我们头顶落下。混乱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又骂了一句，想努力思考。我知道士兵们在这种时候会聚合在一起，交织火力并持续逼近。我们如果不冒险就根本动不了。

“这里！”安珀小声说，冲向对面的一处并用爪子猛抓了一下。一对柜子向后滑开，露出了里面的洗涤剂和喷雾罐，这个大小正好够龙钻过去，她对我焦急地比手势。“快来！”

我跟着她，把每个柜台下的后柜门都打开，玻璃药瓶和塑料瓶子都被我们推向一边。我们通过玻璃墙逃向大门，我们来到大玻璃筒后面，大口喘着气。手电筒的光在门前扫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大厅，人影开始陆续经过大门。我蹲低了一些，圣乔治越靠近我们的藏身之处，我的心跳也越明显。

该死啊！还是没有出路。

“我们这次活不了了，对不对？”安珀的声音里有一种怪异的平静。小红龙就依偎在我身边，绿色的眼睛看着士兵越来越靠近。他们进了房间，举着M4的士兵在最前面，其他人成一列跟在后面，挡住了我们的出路。“他们人太多了。没有通风口，没有后门，无路可退了，只能从圣乔治中间冲出去。”

“安珀，”我张开一边的翅膀，把她拉近一些。她有些颤抖，紧紧地靠在我的肋骨上，热量又传遍了我的全身。“很对不起，”我小声说道，“我从没想过这会是你的结局，这一辈子……我知道塔龙最后会杀了我，但是现在，我真希望你从没来过。”

安珀的尾巴和我的尾巴盘在了一起。“我不会改变心意的。”

士兵们几乎就要来到我们的藏身之处了，手电光在我们头顶的墙上到处扫动，距离我们就几英尺远。他们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就在不远的地方。再继续说话很危险，但是我有太多话想说了。这时，一束白色的光扫过，照在碎玻璃上，我低下头，心跳剧烈，直到那束光离开。

安珀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挑战的低吼，在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只感受着她在我身边。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看着她了，她真正的、最美的样子。除非威斯现在端着火箭炮冲进来——但几乎不可能——或者所有圣乔治的人突然改变心意了，运气不会总是眷顾我们，这次就不会。所以，我不想这些了。即使我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也要保护我的幼龙和地下组织。“等他们追我，”我不顾安珀的疑惑自顾自说着，我听见外面也有枪声，可能有更多的士兵在路上，我在作最后的准备，“我会尽可能多地干掉他们，你只管跑到门口就好。如果你还能看到威斯，帮我告诉他，我很感谢他，感谢所有。”

在她开口以前，我跳出来怒吼着，直面那一列战士，烟从我身上散发出来。

安 珀

我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随着一声怒吼，蓝柯龙跳出了掩体，直接站在圣乔治士兵的前面。我的心揪了起来，我紧跟其后，希望能及时来到他身边，但我知道太迟了。我的心跳仿佛已经停止了，这条勇敢、骄傲、愤怒的龙就要在我眼前被击毙。

时间变得很缓慢。就在蓝柯龙跳出去的一瞬间，有一个很小的东西滑过空气落在他和那些士兵中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白色的烟雾迅速散发出来，充满了房间。子弹从烟雾中的某处飞出，两名士兵倒下了。

“我们被袭击了！快迎战！”

更多枪声响起，三次火光后，又一名士兵惨叫起来。震惊之余，我开始找蓝柯龙，我发现他就蹲伏在我旁边，警惕地看着周围，显然，他和我一样被惊到了。

“安珀！莱利！”

我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这让我几乎不能呼吸。那个声音，不，怎么可能呢？他走了啊！我把他弄走的啊！

然后一个身影从烟雾中现身，手上拿着M4，朝着房间的角落扫射，表情冷酷而坚决。一瞬间，一切都像是假的，我抬眼遇上了那双熟悉的像枪一般坚定的目光。

“快过来！”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停了下来，用枪比画着让我们撤退，“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以前！快走！”

第二章  共擎大旗

塞巴斯蒂安

六年前

“加勒特，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把视线从车窗移开。窗外，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古修道院出现在路的尽头。它的周围是高耸的石墙，红色的房顶仿佛俯视着一切，真是迷人，特别是对于我这样在战队住了那么久，而出来的次数又屈指可数的人来说。

“是的，长官。”我说着转向了本尼迪，他在后面看着我。“我在听。”

“是吗？那你重复一遍。”

“常规训练已经开始了，”我重复着，“我稍后会开始正式上课。”

“还有呢？”

“校长的名字叫作罗伯特·圣朱利安。他一直与龙作战，直到失去一只手臂，但是他还是能在我懈怠的时候狠狠教训我一顿，所以对他说话时一定要很尊重。”

“还有呢？”

“好好努力，听从指令，不要讨论关于战队的任何事，长官。”

“嚯。”本尼迪咕哝着，他不情愿地承认我都记住了。之后我什么也没再说。我小心地隐藏着胜利的喜悦，继续看着车窗外。我们在一个巨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修道院的大门打开了，我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庭院，一棵虬曲的菩提树矗立在庭院中间，伸出的枝丫给地面笼上了一大片阴影。这是一个寒冷的起风的早晨，没有什么人在这里。吉普车停了，我从后备厢拿出书包跟着本尼迪穿过庭院，走向路尽头那栋最大的石头建筑。

房间里昏暗而凉爽，粉刷的白墙上几乎没有花纹，也没有窗户或者其他挂件。我们安静地走过一条长廊，来到尽头的一扇大木门前。本尼迪敲了两次门，里面传出小声的“请进”。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算不上办公室的地方，两个男人正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等着我们。

一个男人从桌边站起走上前来，他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袍，锁骨处挂着一枚十字架。他很高，比本尼迪都要高，留着银色的络腮胡，脸窄而有棱角，他像一只鹰一样俯视着我，右手的袖子卷了起来，用别针固定在一起，里面空空的。左手捏着一串木头珠子，向我走来时这些珠子轻轻晃动着。在他走到我近前的时候，我觉得这些珠子就像死神的注视一般。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他的声音就像刀一样刻在我的耳朵里，“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圣朱利安校长，我等你很久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是的，长官，”我回答，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肩膀看，“我来这里学习如何杀死龙。”

圣朱利安大笑起来，刺耳的声音挤满了这个小房间。“正中要害，”他说着，看向站在我身后的本尼迪，“他没有任何错误的信仰。你都告诉他了吗？”

“我把关于战争和战队的事情都告诉他了，长官，”本尼迪回答，“我这几天尽己所能帮助他作准备。他了解我们的敌人，他也理解这是为了什么。现在，我要把他托付给更强大的双手，请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

第二个男人平静的低语声传来。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卢卡斯，这个小男孩已经可以打败所有同班的新兵了，”他犀利的黑色眼睛直视着我，“我听说他八岁时就可以在五十步以外准确地射中靶心。现在他多大了？”

“十一岁。”本尼迪回答。

男人摇摇头。“他已经被孤立了，来得晚还比别人小至少一岁。你这样对他没什么帮助。”

“是没什么帮助。我被指派到南美去完成一个任务，下周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不知道这个任务需要多久，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他最好能在这里学习，而不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对着墙发呆。塞巴斯蒂安能够接受训练了，他知道他要做什么。校长同意提早一年接受他。他已经跟我学到了一切能学习的东西。”

“另外，”他继续说着，“我从来没有特别关照这个孩子。我不想让他觉得一切来得太过容易——我希望他成为最好，所以对他很苛刻，对他比对别人要更狠一些。”我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的目光，“他的训练完成以后，我希望他能成为最优秀的战士。”

完美战士。我要超过他们，成为最好的。我越强大，就能越早走上战场开始猎杀那些杀死我家人的怪物。

“很好，”校长说着缓缓点头，“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本尼迪。我们来看看你的新兵都能做些什么。”他转向我，脸上浮现出新的兴趣，就像一位正在欣赏新入手的藏品的大师。“我会让人带你看你的房间，”他说道，“五点半在大厅晚餐，课程会在每天早上八点开始。我希望你都提早一些到，塞巴斯蒂安。”

“是，长官。”

门打开了，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一个修道士出现在那里。“请带这个新兵去他的房间，”校长告诉修道士，“我相信还有一个房间，离外墙最近的一间房，让他去那里吧。”他坚定的灰色眼睛再次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在晚餐以前你有时间熟悉周围的环境。”他告诉我，“明天一早，如果你没有准时出现在正确的教室，你们全班都会因你受到惩罚。成功或者一起失败，这就是我们这里对所有人的要求。”他给我一个毫不幽默的笑容，这是挑战，是让我表现自己的挑战。“欢迎来到圣乔治学院。”

修道士没有拿我的包，也没有给我任何示意跟着他的手势。他只是站在门口，手叠放在身前等待着。我转向本尼迪，他轻轻点头示意。

“好好努力，”他告诉我，“记住我教你的。这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

“是，长官。”我的回答很简短，随即转身。没有道别，没有煽情的话。我跟着修道士走进了大厅，但是在我的导师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卢卡斯·本尼迪站在门框附近，表情与以往很不一样，看起来有些挑衅，还有一种看起来几乎有点生气的自豪。我的心一紧。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我了。每次我能出色地完成什么的时候，或者我能把所学立刻熟记于心的时候， 他就会这样笑着并点点头，就好像尽管每个人都很费力，但我总是能顺利通过。

“打败它们，战士。”他说着关上了门。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

“嘿！塞巴斯蒂安！”

我抬头看了一眼。在学校这三个月以来，我的朋友和对头一样多。学校本身很小，我的班级里只有八个人。据我所知，新兵都是从寺庙或者修道院找来的。圣乔治是一个古老的战队，它和教堂还有许多宗教组织在几个世纪以前就有关联。每年都会有一些男孩子被选来战队，送到学校成为战士以参加屠龙圣战。这给圣乔治提供了持续的兵源，同时控制了征兵数量，因为这到底是一个秘密组织，它不能经受外界的过多关注。来到学院前，很多新兵带着憧憬，他们没有接受过训练，对战争也一无所知。他们知道他们是要与恶魔斗争，保护人类，但是他们不知道成为圣乔治战士的一员意味着什么，或者战队真正面对的敌人是什么。

皮特·马修是一个例外。

他是中尉的儿子，他们家原本就是传统的教会骑士，他知道来学校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一样，马修在来学校之前就经历了父亲的圣战士训练。不仅如此，他很小就接触过枪火，所以在班级里各科都是最优。

直到我出现。

今天在靶场，亚当师兄纠正了他的姿势，说他太过靠左，而马修辩驳自己没有问题，是枪本身的瞄准有问题。亚当师兄把同样的武器给了我，我每枪都中靶了。亚当师兄号召全班以我为榜样的时候，皮特·马修一脸憎恨的表情，并且发誓要报仇，但是我也没多想。我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他的恼怒从来没有真的付诸行动过。虽然这可能跟我从来不让他跟我狭路相逢或者有机可乘有关。有时他会在大厅遇见我，并且有意碰撞、警告我。但是没有发生其他出格的行为。打架是会被重罚的，马修小心翼翼地不给自己的教官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但是今天他好像特别憎恨我，已经不满于推搡和警告，到达了爆发点。他站在厕所门口把手按在门上挡住了出口。他的两个朋友李维·史密斯和艾德文·杰姆斯像狗一样跟着他，马修比他们块头都大。

“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他质问着，走进厕所。这里修道士不会看见。“那天怎么回事啊，塞巴斯蒂安？你觉得你比我厉害，是吗？”

“不是，”我平静地说，“我不是觉得我比你厉害，而是我本来就比你厉害。”

他挥舞着拳头用胸口顶着我，我往后仰头，抬起手，对准他的肩膀而不是下巴，然后猛地给了他一拳。他一个趔趄，叫喊起来，他的跟班冲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我抱着头向后退，想要摆脱这里，但是厕所太小了，我很快就被推到角落。拳头如暴雨而至，六只手不计位置地出拳，我只能尽可能地反击并护着自己的头。

“够了！”

打我的人散开来，殴打也停止了。我抬头看见伊莱师兄正看着我们，他庞大的身躯挡在我们之间。李维和艾德文立刻后退站在了一起，做出认错的样子，但是马修就像要杀了我一样凶狠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修道士厉声问，就好像事情还不够明显一样。我的头很痛，嘴里有血腥味。我感觉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但是这帮混蛋身上也有伤，马修的下巴肿了，艾德文的嘴唇正在流血，血滴在了衬衫上。“谁先开始的？”伊莱师兄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以及我们的伤口。“塞巴斯蒂安？马修？我在等你们说话。”我们没有回答，他的声音更强硬了。“你们最好有人出来说话，要不全班都会被惩罚。”

“是我，”我说着，他转向我皱起了眉头，“马修和我吵了起来，我推了他然后打了起来。是我先滋事的。”

“塞巴斯蒂安。”修道士的眉毛挑了起来，看起来并不相信。我是个很安静的人，我只有在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才会说话。我是那种从来不质疑指令的学生，教官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每次都是。和同学打架是严令禁止的，我从开学至今一次犯规的事情都没有做过，而且马修讨厌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我们之间谁是过错方非常明显，

但是我知道，马修肯定不会承认，如果没有人承担，整个班都会遭罪。一起成功或者一起失败，这就是圣乔治的规则，这也是我谨记于心的。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来到这里。我属于一个伟大的、兄弟般地团结在一起、举着同一面旗帜、有同一个梦想的组织。即使我才十一岁，我还不能完全明白周遭发生的一切，但我已经用军人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我知道什么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我的任务是杀龙，但是我不可能独自完成任务。

伊莱学长沉默了一段时间，可能在等马修站出来一起承担，至少分担一些过错，但是他没有。修道士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门。

“你们三个出去，”他命令道，对他们三个喊着，“如果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再问是谁先动手——不管是谁，接下来一年炊事班的杂活都由他干。出去！”

马修的两个朋友争先恐后地走了，马修在临走前对我蔑笑了一下。他们走了以后，伊莱师兄又转向我。我打起精神准备接受惩罚，但是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更加阴郁。

“来，”他平静地说着，递给我一个手帕，“把自己擦干净，塞巴斯蒂安，跟我来。校长要见你。”

我有些困惑，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把脸上的血洗干净然后再用手帕堵住鼻子。伊莱师兄在大厅里静静地等着我，示意我跟他走。我跟着他走过一个长廊，经过许多同学和还在上课的教室，心里又困惑又恐惧。校长为什么要见我？除了打架以外，我还做错了什么？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打架的事情，并准备亲自处罚我？

我们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伊莱师兄点头示意我进去。我把染了血的手帕塞到了口袋里，走到门前敲了两次。我又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声音——“进来”。我推开门看到圣朱利安校长正坐在座位上，和那个之前我就见过的男人一起。就像伊莱师兄一样，他们看起来都有些严肃，我的心跳开始有些不齐了。

“新兵塞巴斯蒂安，”校长示意我向前走，“进来吧。”我照他说的做了，门在我后面缓缓关上。

“放松。”校长说着，我尽量照他说的去做，但我还是很紧张。校长向我身边的人点点头。“塞巴斯蒂安，这是盖布里尔·马丁中尉，来自战队的西分部。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正式见过面。”

“是的，长官。”我回答道，看着中尉。圣乔治是一个很小的组织，不像现代军队一样有成百上千的编队，但它确确实实是一支军队。中尉是不同分部的指挥官，他们负责各自单元的训练和日常备战。在他们之上的长官就是元首了。

中尉对我笑了一下，但是紧绷的脸很不自然，好像他根本不想来这里。“能否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校长？”他小声问道，校长点点头，从座位上走开了。他离开时的表情我无法形容。

我等着校长离开，门关上了。在我转向中尉以前，我开口了：“我有麻烦了，是吗，长官？”我静静地问。

“不是，”盖布里尔·马丁中尉摇摇头，“不，加勒特，你没有做什么事。卢卡斯·本尼迪是我的好友，他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答应他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他卡住了，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他为什么过来了。

“加勒特。”我听到了马丁的叹息，“卢卡斯·本尼迪……在上周的战役中牺牲了。他在美国南部的一个任务中，他的军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存。”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瞬间，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本尼迪从来都不是我的爸爸，他自己也表达得很明白。我们一直以来所有的交流都是严格的师生关系，他也总是跟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一种专业的距离，从没有更近过。但是他总是在那里，也有好几次他卸下面具以我为豪地看着我，那几乎是喜爱，虽然没有更多了，但这也足够了。

现在他走了。我人生中第二次成为了孤儿。

在开口以前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是龙吗？”

“并不直接是龙，”马丁严肃地回答道，“他们要找的目标不在那个地方，但是它们的手下留在了那里。卢卡斯带队去的时候遭到了埋伏，他当即就被射杀了。”

“所以是塔龙。”

“加勒特。”马丁向前走了一步，坐在一把椅子上，这样我们就一样高了。“听我说，我认识卢卡斯很久了。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也是一名出色的领导者。当他第一次带你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觉得他疯了。但是这些年看着你长大以后，我现在知道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你有潜力成为一个奇迹，不仅仅是一名战士。”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一名领导者，圣乔治的领头人。我知道这可能让你觉得有些吃惊，但是相信我，我不会随便这样说的。卢卡斯希望你继续努力，不仅是努力，而是超群，成为最优秀的那一个。”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很强硬。“你明白吗？”

“是的，长官。”我的声音平静、沉稳，这是军人本尼迪希望看到的，“我明白。我可以走了吗？”

他点头。“校长让你今天剩下的课都不用上了。我明天早上来接你。我想你肯定想参加葬礼。”他缓缓站起身，将一只手掌重重地放在我的肩头。“战队失去了一名伟人，”他喃喃道，然后又用那双明亮而黝黑的眼睛看着我，“但是战争没有结束，龙不会彻底打败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说完他走了。

我呆呆地朝我的房间走去，大厅里修道士和老师们看到了我，他们显然知道现在是我的上课时间，但是他们都没有问我要去哪里。皮特·马修从我身边经过，又开始对我嘲笑、讽刺和挑衅。我没理他。他不重要，再也不重要了。我继续走着，抬着头面色如常，直到走进走廊尽头我的房间里。

只有当我独自待在这小小的房间并关上门的时候，我才把头埋在了胸口，落下泪来。没有人看见我哭，我知道他也不想让我哭，但是我忍不住，即使流泪的耻辱几乎和我心中的悲伤一样多。又一条被龙带走的生命，想都没想就从我身边带走的生命。我不会让它们就这样逍遥自在的，我要对我的导师作最后的致意，感谢他教会我所有。回到训练中我会更新我的目标。我们的敌人——我的敌人——不会赢，这是魔鬼蜥蜴最后一次让我伤心。现在它们有新的敌人了，我保证在打败它们后会让它们记住我的名字。

我会很努力的。

我要比别人都强。

我会成为一名完美战士。

加 勒 特

“有枪声。”玉在我旁边说道。

我动了动下巴，感觉来自肩头的紧绷传遍了全身。我们开了一天的车，疯狂地竭尽全力地赶路，这是玉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自从离开英国，这条亚洲龙就一直很安静。但是她同时是一个非常高效实干的同伴，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完全听我的指挥。她命令两名僧人留在伦敦，留意战队和元首，如情况有变随时通知她。玉自己非常安静，我几乎要忘记她的存在了。当然，我的神志也不是很清醒。自从飞机落地以后，我只想着一件事：在“秩序”战队找到安珀以前找到他们，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但是如果在我竭尽全力赶来的过程中他们就被击毙的话，那一切都是徒劳了。我没法打电话给他们。我不是第一次想留安珀甚至是莱利的电话了。断绝和我的龙伙伴的联系实在是个失误，我很乐意打电话给莱利，即使我要忍受他的嘲弄和蔑视，但只要能把警告传达给安珀就行。

安珀，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着，一定要让我救到你。

远处从建筑里传来的声音就像刀一样划在我的胸口。我停下车把车泊在了狭窄的私人车道上，那些能力比较弱的战士在废弃工厂周围看守着。

“我们太迟了，”玉说着，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秩序’战队已经到了。”

不。我跳下车，几步来到车后拿出我的东西，穿上防弹背心，拿出M4，检查了一下弹夹挂在肩膀上。

亚洲龙深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她说着，看着我把一把格洛克手枪塞进身上的皮套里，“我们只有两个人。即使圣乔治没料到我们要来，他们的数量也让那几条龙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我知道，”我回答，“但是我要把他们带出来。我必须试一试，换了安珀也会为我这样做的。”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过了。“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不用帮我了，”我告诉这条龙，她严肃地看着我，“但是不管你跟不跟我走，我都会去。所以你自己决定，跟我走还是不走。”

她叹气了。“我答应过你要帮忙，神龙不守承诺的话怎么还叫神龙呢，即使这意味着要进入战区面对一帮全副武装疯狂的人类。”

她摇着头给了我一个疲倦的笑容，“走吧。我跟着你。”

我点点头拿出了第二把手枪，“你会用到的，走吧。”

她眉头一皱。“谢谢你，但是我不要，我不喜欢用枪，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拿它干吗。不用了，凡人。”她摇摇头，眼光一闪，“杀死人类太简单了，不需要机械。”

“好的，”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不想争辩，“那走吧。”

我们越过栅栏在一堆黑压压的建筑中找寻着。我们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追去。场地一片死寂，结构也很复杂，我猜测着莱利和安珀走的是不是这条路，但我只能认为我的每个猜测都是对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战队的计划，他们被骗到了这个地方。如果他们走的是这里，他们根本不会起疑心也不会有所防备。这里有太多地方可以隐藏了，军队可以一直在这里埋伏很久。

我扫视着周围的角落，突然看到手电筒的光一晃而过。我们赶紧躲在了墙边，我快速地观察着环境。一排排的灰色仓库后，一栋白色的建筑物就在尽头。“新科技工厂”，标志很明显。而两辆大型装甲卡车就停在外面。

“两支突击队，”我喘着气，缩回身子，“一队守在出口。他们这次不打算放过任何机会。”

玉不解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扭过头看着那栋建筑。“圣乔治会等着目标走进建筑后才安排战队行动。”我解释道，“如果战队出现太早的话会惊动目标。进入建筑以后，他们会尝试让目标尽量深入，最好去到更低的楼层，远离门窗的地方，这样他们就插翅难飞了。在这期间，第二支队伍会把所有的出口把守住，狙击手也会在附近埋伏，防止有侥幸生还的目标逃出来。”

玉沉默地听着。“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大门。”她平静地说着，很务实，就好像她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一样。“比如让他们分心？让他们产生混乱？”她笑了一下，“出现另一条龙可能会让他们立刻注意到。”

“这样可行，”我缓缓道，“但是这样太危险了，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我相信那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玉苦笑了一下，“我来都来了，也说了要帮忙。如果你需要我让他们分心好让你接近你的朋友，我可以去做。”

“好。”我点点头，“但是我要先把狙击手干掉，否则根本不可能去到前门。”我再次观察了一遍周围的角落，寻找着附近的建筑物。一个两层楼的仓库矗立在对街，我笑了一下。如果是特里斯坦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在那个位置埋伏。“等我的信号，”我转了回来，告诉玉，“然后你看能不能把这些士兵引开。他们可能会寻求支援，所以一定要小心。”我快速地扫视周围，确定了一下狙击手的位置，“如果士兵追来了，你不用管我们，离开这里就好，你如果能跑到车的附近，开回城市里找一个人多的地方，他们不会追到那里去的。”

玉眨了眨眼。“我怎么知道你死没死？”她眯起了眼，问道，“我很相信你，凡人。我相信你不会冲过去只是拿着枪扫射，也不会让那些人把你打成筛子。但如果你出来了， 我怎么知道去哪里找你？我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国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如果我们平安出来，我会打电话通知你我们的位置。”她有些怀疑地看着我，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保证。”

龙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没什么选择了，只能相信你。”她说道，“你确实证实了自己是一个可怕的人类，即使曾经是战队的一员。我希望你能一直让敌人闻风丧胆。”她对我微微颔首，后退了一步，准备一会儿溜出去。“我等你的信号。祝你好运！”

我离开角落贴着墙绕着建筑转了一圈，尽可能地悄无声息。我从仓库后开着的窗户溜了进去，看到了金属旋梯，我端着M4，慢慢地爬上楼梯，阶梯带着我来到了一间大厅，大厅内有一排古老的门。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只有一间是开着的。

我顺着大厅一直走，祈祷着地板不要发出声响。我走到了开着的房间门口。一名战士正伏在床边，注意力集中在对面楼上，他的来福枪穿过一条裂缝向外指着。

我的心跳得厉害起来，但是我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举起枪，对准他的后脑勺，但就在我的扳机越扣越紧的时候，我脚下的地板响了，我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特里斯坦。

丹 特

我站在楼梯的拐弯处，看着楼下一对一模一样的人在残忍地互相厮打。

“他们越来越棒了。”奥森博士在我旁边说道，听起来挺激动的。我没有回答，继续看着他们打架，或者说是“拳击赛”，权杖就这么叫的。我不是很确定。我从电视上看过拳击赛，在拳击赛台上或者笼子里。是的，他们都很野蛮，每个拳击手都会尽己所能去打败或者直接把对手打到失去意识，但是比赛是有规则和裁判的，虽然我看到过一些非常可怕的伤，但是没有人真的因为受伤过重而死去。如果一个人认输或者被打败或者被击晕，其他人就会退后，比赛宣告结束。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是这些试管生物不是这样，他们对这些没有概念。他们只有在权杖命令停止的时候才会停止，这通常发生在胜负已见分晓的情况下。但是我从没见过一个试管生物会主动退后，这让我担忧。他们会多么顺从指令？我必须知道这一点，但是同时我也害怕知道答案。

害怕是双向的，丹特。知道你的产品能做什么是你的职责，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

萨顿女士，试管项目行为训练的负责人突然有些畏缩。这时，一个打斗者一脚飞踹，另外一个飞身倒地几乎失去了知觉，权杖走上前准备停止比赛。

“不！”我大叫。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停止了落到一半的手势。“让他们继续打，”我命令道，“我们必须知道需要多久他们才会自动停止攻击。”

权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但是他点点头退后了。没有指令控制，占据优势的试管龙继续追打着对手，虽然对方明显已经受伤了，但他还是在对手的下巴上重重地加了一记右勾拳，让对手直接瘫倒在水泥地上。

我摇了摇头，咬紧牙关拼命控制自己想要下令停止的强烈愿望。受伤者想要保护自己的头部，但是对手又是几拳重击，他直接晕了过去，头偏向了一侧，双手无力地摊放在身体两侧。但是残忍的殴打还在继续，另一个试管生物面无表情地出拳砸着对手的脸，一次又一次。他自己的手关节开始流血，血液溅在了脸上和胸口上，我快要吐了。

“好了，”我终于下令了，很明显试管生物是不会自己停止的，“够了！”

权杖走上前一步。“停止！”他吼叫着，声音充斥在整片空旷的场地内，“停止，战士。”

试管生物立即不动了。他垂着手臂起身离开他的对手，眼神里还是空无一物。血液从他脸上缓缓流下，他的手关节也红肿了，但是这和另一条龙的伤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觉得很难受，几乎不能直视他，权杖此时已经走到了另一条倒下的龙身边。

“他……还好吗？”奥森博士问道，听起来他也很难受。权杖咕哝着站了起来。

“死了。”

“好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着转向了科学家，我的胃还在翻滚，我觉得不只是有点令人作呕。我站直身子看着这个人，他自己也吓坏了，面无血色。“我明白试管龙在设计的时候要求遵循命令和顺从指挥，奥森博士，但是他们一点自我精神都没有，这让他们不可靠。我们需要能思考的战士，有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机器人，不管他们是什么。”我朝那个浑身是血的试管龙做了个手势，他站在被自己打得稀烂的兄弟旁边无动于衷。“可以修好吗？”我问萨顿，“这个程序可以改进一些吗？”

“我……不知道。”萨顿女士捂着脸的手移开了，“可能吧。行为程序应该是很安全的。现在更改可能……会发生预料不到的后果。”

“试试。”我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奥森博士看了我一眼，我转向了他，眯起了眼睛，“这是不行的，博士。他们不能这么空洞，他们需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塔龙跟我说顺从才是关键——”

“我不是说要他们反抗命令，”我说，“我是说他们不可以走向悬崖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眨，就因为我们让他们走。”我退后一步，准备转身离开，因为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忍受这号称是龙却空洞冷血的东西。“解决好这个问题，”我再次告诉科学家，“我不在乎怎么做，但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事件了。明白吗，博士？”

奥森博士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是他点了点头。萨顿也点了一下头。我转身离开了训练场，什么都没再说。

回到办公室后，我瘫坐在桌前，手肘撑在椅子两侧，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吧……这真是很烦人的事。我知道试管龙的程序和行为模式已经在做改进，但是今天在训练场上出现的这种生物真的不是龙，甚至不是权杖所说的狗。至少狗对同类和他人也是有感觉的。试管龙就是个机器，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机器。

这不是塔龙的预想，我一边想一边打开了电脑。我必须把今天的意外情况汇报上去，我知道这些生物是用来备战的，我知道他们是用来对抗圣乔治的希望，但是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我们为了存活要以什么为代价？如果死一百条试管龙而只能换得一条真龙的生存，这样值得吗？

安珀肯定不会这样想。

想到我们这对烦人的双胞胎，我皱起了眉头。我要尽力让自己保持忙碌，这样就不用想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是很多时候她就是这样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如果塔龙找到了我的妹妹，罗斯先生向我保证过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就意味着她可能还在给组织制造麻烦，和那个在月亮湾认识的独兽一起。她现在被蓝柯龙的谎言越带越远，和他还有其他有罪的龙混在一起。如果她长此以往继续下去，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更不确定的是她想不想回来。

安珀会自己决定的。我摇着头开始撰写邮件。她的事情我管不了了，我也相信塔龙。我现在不能担心我的妹妹，我自己的事情太多了。

我在邮件中细致地描述了这次事件后点了“发送”，看着消息在屏幕上消失。现在安珀不在这里可能是个好事，我一边想一边靠向椅背。她太感情用事、太冲动了，她的感情要先于逻辑和判断，她一定不会接受在训练场所看到的一切。虽然我也不喜欢这整件事，但是我至少能理解塔龙的意图。我们需要战士来保存种族，来与圣乔治战斗，这对我们的存活至关重要。

可能这就是塔龙选我来管理这个项目的原因吧。他们知道我会尽一切可能保证我们能存活下来，包括那些会让我的妹妹吓坏的事情。

我的电脑亮了一下，是塔龙的来信，标题“回复：训练场的突发事件。”我很讶异于这么快的回复速度，我点开邮件。跟往常一样，邮件内容不是很长但句句正中要害。

希尔先生，

你好！

感谢你对223590项目最新进展的汇报。我们很理解你的担忧。但是，组织很高兴看到试管龙的行为。你的修改项目程序的提议没有通过，继续原先的发展计划。如果有必要的话，改善一下技术以适应他们的行为。我们感谢你的顾虑，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们会乐于帮助。

项目总负责人欧文·霍金斯

我的心沉了下去。继续原先的发展计划，塔龙不希望试管龙有任何变化。他们可能不知道这些龙有多机械……或者他们根本就知道。可能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吧。龙不质疑指令，单纯地执行要他们做的一切事情，即使是去送死。

一股寒意向我袭来。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不能做决定，什么决定也不能做。组织已经开口了。我不可能跟他们说我需要帮助，这样的行为只会降低他们对我的信任，并把我归为不具备竞争力的一类。所以就这样吧，如果塔龙想要不会思考的战士，我就为他们制造这样的战士。

即使我要昧着良心。

加勒特

“加勒特。”

特里斯坦的声音很生硬，我们通过M4互相盯着对方。特里斯坦的目光坚如磐石，他一只手放在来福枪上，另一只手移向他的大腿。我举起武器，眯起眼。

“别动！”

他的手停了下来。特里斯坦盯着我，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冰冷。我内心凌乱极了，以往在战斗中我完全知道要怎么做，但是现在我的手没有动，枪管指向混乱的中心。在这种距离下，特里斯坦的装备无法保护自己，一枪就可以解决他。

“我应该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的，”特里斯坦说着，他的声音很低沉，“指挥官说就是这几条蜥蜴那天晚上去救你的，现在来报恩了吗，搭档？”他摇摇头，对我反感至极，“你真的背叛了，是不是？你现在在和敌军合作，对吗，加勒特？你现在要杀了你以前的兄弟来保护他们？”

“战队没有给我别的选择，不是吗？”我的声音平淡冷静，“在我做了一切我所能做的事情以后，在我奉献了那么多年以后，听从指挥，不加思考地出生入死以后，他们因为我对龙同情而要一枪杀了我。”

“对龙！”特里斯坦咬紧了牙，“对一个没心没肺的怪物，一个让你放弃以前所有深信不疑的信仰的怪物。我们不同情龙，加勒特，你知道的！它们不值得被同情或者理解，因为它们本身就没有心！”

“如果有呢？”我声音柔和下来，“如果我们知道的所有关于龙的事只是一个谎言呢？如果他们也有同情心，也会怜悯，也有人性呢？那战队会怎么样？圣乔治会为正义做出调整吗，几个世纪的屠杀和血雨腥风，他们知道并不是所有龙都是没心没肺的怪物吗？”

“说给你自己听吧，”特里斯坦的表情既反感又怜悯，“你看起来好像喜欢它们中的谁吧？它让你改变得那么彻底，彻底到你都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了。”他顿了一下，就像在加重自己的语气，“我觉得你对那个女孩的感觉让你看不清世界。你一直都相信我们所做的事，直到它出现。”他的声音更加坚定，“它是龙，加勒特。一个怪物，你只是在骗你自己罢了。”

我无视那直中内心的一击，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特里斯坦的信念不会改变，他是圣乔治的战士，他的信仰如钢铁一般。我知道这点，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站着争辩，玉还在等待我的信号，安珀和莱利还被困在满是军队的建筑里。我必须行动了。

我举起M4，迎向了特里斯坦坚毅的目光。“转过去。”我命令他，他的目光暗淡了。

“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吗，搭档？”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强硬，“为了这些蜥蜴？你怎么了，你不敢看着我开枪是吗？”

我变得面无表情，声音冷酷，“现在就转身。”

特里斯坦多看了我一会儿，转身面向墙壁。我走过去，直到枪口抵在他的头骨上。

我不会杀他。即使我知道他现在是我的敌人，他可能随时杀了我，但我还是不会杀他。他可能过一会儿就会从头痛中醒来，他心爱的来福枪也会不见，但是我不会冷血地站在这儿枪杀我的搭档。我举起枪，准备用枪身向他击去，突然，一连串的枪击声在对面的建筑中响起，有人在喊叫和下达指令，我的注意力完全跑到了外面，就在这时特里斯坦转向我并用胸部撞过来，我勉强爬起来但特里斯坦猛击我的腿部，让我几乎站不住。我背部朝地，他压制住了我，但还尽量让我腰部的枪远离他。我们都在抢武器，互相扭打在一起，争取能压倒对方。打斗中我的头被重击了一下，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我尽量用一只手抵挡着攻击。

突然一道金属的光芒闪过，特里斯坦从身上摸出了一把小刀并扎向我的喉咙。我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手，感觉到刀锋贴在我皮肤上的感觉。

特里斯坦压了上来，给刀施加压力。在晃动中我感觉到刀划开了我的手臂。“对不起，加勒特。”我听到他小声地说道。细细的血流染红了我的衣服。我另一只手用力地撑着地，我不能把那把来福枪留下。“我不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我希望我们从没去过新月湾，那个婊子也从来没有把它的爪子伸向你。”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随即变得决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完美战士会成为蜥蜴的走狗。”

“至少我知道真相，”我反唇相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骗的人。”他皱起眉头，我把真相一股脑甩了出来，“元首在为塔龙工作。特里斯坦！所有圣乔治的人都在为塔龙工作！他们只是不知道罢了！”

特里斯坦十分震惊。抵在我喉咙上的刀稍稍放松了一点，但还没有放开。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像个傻子，我立刻掏出自己的枪，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刀锋还是划到了我的脖子，但伤口不太深。我抓起来福枪猛击他的头部。特里斯坦的手肘支撑不住了，我又是一击，他蜷缩成一团晕了过去。

我支撑着站了起来，掏出手机告诉玉可以行动了。“出发。”

“明白。”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声龙吟传来，建筑物外发生了骚乱。我看到对街的一个男人爬上了SUV，那是指挥官，他指向了某处，顺着那个方向，我看到一道绿光闪过并消失在建筑物后面。天啊。她可能比安珀整整大了两倍，显然她不是幼龙了，甚至不是莱利那样的青年龙。这么大的龙一定是成年龙了，这意味着这条帮我做事的龙可能已经有几百岁了。

且不说她的年龄，她现在的状态一定可以胜任这件事。两台运输车的引擎着火了，另两台车也开走了。一瞬间，入口处没了人。我默默祈祷玉不要有事，然后赶紧准备去对面的建筑。我必须一路打过去，有可能会见到曾经的战友，但我还是希望我能及时见到那条红色的龙。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转身蹲在特里斯坦身边，把他的来福枪取了下来，我感到深深的愧疚。又一次。这次以后我们就真的成为敌人了。我想等我们再次相遇时，难免要互相扣动扳机了。

“对不起，特里斯坦。”我说完离开了那里，没有再回头。

安珀，我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安 珀

不可能。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脑袋根本跟不上现实。这是……他怎么会在这儿？我几乎有一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在我们最最需要他的时刻？

“安珀！”那个不断开火的军人转向我，金属灰的眼睛从烟雾中传来关切。是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我们得走了，”他催促着，让我回到了现实。对。枪。子弹。战士。我们被包围了，不是吗？“莱利呢？”

“这里。”蓝龙从烟雾中走了出来，眼睛里闪着金色的光芒。他的出现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就算我们逃过了这一劫，我也会为他的自杀举动大哭一场。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加勒特，但是没有挑衅。我们直接冲到了出口处。“别以为我会高兴见到你，圣乔治战士，”他皱着眉，“先离开这鬼地方。”

加勒特从腰间拿出了一些东西，眯着眼看着。“你们到大厅以后，”他回头说，“向左转，那边的士兵少一些。我会去右边，最后跟你们在出口会合。”

他举起手放在门把手上。

“等我信号……闭眼一秒，然后冲出去！”

他拉开门进入了黑暗的房间，房间里充斥着手电光。加勒特在我们逃跑的途中顺着光迅速击毙了三个人。喊叫声随枪声而至，士兵们陷入了混乱。

蓝柯龙和我穿过大门快速左转，压低身子拼命逃跑。一名士兵出现在角落，举枪向我们扫射过来，我把他一把推倒按在了地上，直到他再也不能继续战斗。另一个戴着面具的士兵冲到我们面前举起了枪，蓝柯龙吐出一串火焰，把这个人逼到了一边。

我感觉侧面有什么东西摩擦着我，我有些吃惊，差点被撞到地上，然后我听见蓝柯龙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他的肩膀摩擦着我的肩膀，我们一起奔跑着。

“快跟上，小火龙。继续跑，我们快到了。”

我咬紧牙关作最后的冲刺。一名士兵出现在门前，堵住了出路，枪声响起，这个人倒在了地上，加勒特出现了。

“快走！”

我们向楼梯上跑去，龙爪在地面发出撞击和摩擦的声音。加勒特跟着我们，保护着我们撤退，时不时朝身后开火。一楼静得有些诡异，几具士兵的尸体倒在地面，鲜血汩汩而出。我没有多看他们，只顾冲向大门。我用角撞开了玻璃门，和大家一起冲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蓝柯龙问加勒特，“现在我们去哪儿？”

防御警报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几辆停着的车被一辆大卡车撞开，一个黑头发的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加勒特招手。

“快上车，他们跟着呢！”

加勒特赶紧跑到车后，我紧随其后。我没有空去问这个陌生人是谁，就和蓝柯龙一起上了车。加勒特跳上去后回身反击。车上的味道很奇怪，但是我没想着去抱怨，好歹我们上车了。车轮开始转动，能离开那栋建筑就好。

就在三名士兵冲进空地，举起枪对着我们扫射的前一秒，加勒特关上了后车门。我们冲进了黑暗中。

※※※

接下来有好几秒我们谁都没说话。唯一的声音就是车内的摩擦声和呼吸声，枪声已经渐渐远去。加勒特还守在车门附近，把枪靠在胸前，密切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蓝柯龙坐在我的前面，从侧面向后看着加勒特。车继续开着，一直在加速。枪声彻底消失了，现在只能听见车轮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了。

加勒特长舒了一口气，低下头，把枪扔在了一边。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几乎了无生气，但是他很快抬头看向我们。“大家都还好吗？”他声音很虚弱。

“还活着呢，圣乔治小伙，”蓝柯龙不太高兴，声音里透着紧绷和疲乏，动作还有些僵硬。“可能比一开始的时候差一点吧。安珀的腿受了伤，我的尾巴也受了伤，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是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休整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身，摇了摇头，“还有，我们一路上得找个有衣服的地方，除非你想把两条龙一直藏在车里藏一路。”

他的口气听起来特别平常，就好像这个战士重新出现在这里没什么不妥之处，加勒特疲惫地点点头。“我在帮你们找衣服以前要先做两件事，”他掏出手机，“玉，有人受伤了。”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一阵沉默以后，他点了点头。“好。去那里吧。”

他放下电话，靠着车厢内壁滑坐下来。我绕过蓝柯龙来到战士身边，尽量减轻后腿的负重。他一直注视着我，我们的目光相遇，他淡淡地笑了。

“嘿，你好呀。”他小声说着，但那种声音只有我熟悉。

太多、太多的感情包含在那句话里了。“嘿，”我小声回应，“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重复道，“看到我很惊讶吗？”

我想要回答，但我突然闻到了血腥味，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我焦虑起来，“你受伤了？”

他点了一下头。“这种情况不可能不受伤的。”他的声音很疲惫。我抬起一只爪子摸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挑起了眉毛。“就是点小伤，有血罢了。没什么。真的，我们都出来了，我还是很惊讶，我并没想过……”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定睛看着他，“你没想过活着出来。”

他没有回答。这时蓝柯龙走了过来，他的翅膀几乎碰到了我。我不太确定但是我觉得他在生气，虽然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正常。

“现在是什么安排，圣乔治小伙？”他问道。

加勒特静静地看了一眼蓝柯龙，似乎并不在意我们两条大龙的存在。“玉知道一个地方，”他回答道，“离这里大概几个小时吧。”他看向我受伤的腿，目光暗了下来。“你怎么受伤的？我没有急救箱。你能撑到我们要到的地方吗？”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选择吧，”蓝柯龙怒气冲冲道，“除非我们能在附近找到一个能接收龙的急诊室。但是别担心我们了——我们比人类更具有忍耐力，我想这你早就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下来，“小火龙，你可以吗？”

“没事。”我想留下来再多问问加勒特，但是蓝柯龙离得太近了，我没有办法。另外，我的腿有些颤抖，一直站着好像也不是办法。太疼了，我实在没法集中注意力，我需要咬着东西减轻疼痛。“我没事。我躺一会就行。”

我转身离开他们，自己靠着车厢壁坐了下来。我腿上中弹的地方一直在流血，圣乔治士兵的子弹在里面。弹口的创伤面很大，我真的很想直接把它取出来，但还是等到有止疼药的时候再这么做吧。

蓝柯龙轻轻拍着我就像拍着一只小猫一样，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闪烁着。他突然躺在了我旁边，让我靠着他。他贴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加快了，他的一只翅膀搂着我的肩膀，长长的尾巴把我们圈在了一起。我感觉到了温暖和舒适，以及突如其来的安心。

但是我没法把目光从那个战士身上移开，他还靠着车厢壁，一条腿弯曲着撑在自己胸前，冷冷地看着我们。一部分的我不喜欢他的存在，不喜欢他看着我们。人类永远不可能像蓝柯龙那样真正地了解我，而我的另一部分又不是这样的，我想坐在他身边像人类一样地聊天，可能这可以缓和一些他眼中深沉的悲伤。我能在我们接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温暖，以及他抱着我时的那种力量。我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我内心无名的愠火让我把头埋在了自己的尾巴里，我闭上了眼。我是龙，我提醒自己，加勒特的离开是有原因的。

“糟了，”蓝柯龙小声说着，“我的外套落在实验室了。”

莱 利

好吧，情况简直糟糕透顶。

我很感谢这个战士，我确实感谢他。他的及时赶到无可挑剔，我也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往其他方面去想这件事。不要在他每次看安珀的时候就动怒。没有他我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是死肉一摊，已经成为被那些战士带回去挂在生火的地方，作为炫耀功绩的东西。我知道这个人回来救我们了，他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安珀和我还活着，他要救我们。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回来也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我本来以为能永远摆脱他的，可能是我太短见。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秩序”战队憎恨他就像憎恨我们一样。如果他知道圣乔治给我们设了陷阱——因为很明显这是我会步入的陷阱，该死的格里芬——我还是期待他能回来帮助我们的，如果这不仅仅是因为安珀的话。

但是当我知道他的想法，看到他看安珀的眼神时，我就想站起来暴打他一顿。我确实发怒了，这是我的本能。我的忌妒心、我的保护欲自然而然地出现，这让我无比痛苦，要知道受伤的龙真的很难维持理性。

我的尾巴里还有一颗子弹，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比射在心脏上强，虽然这几天坐下来肯定会很痛了。

该死。塔龙要做什么？我回想着实验室里的情景，回想着那些玻璃试管，当我意识到那些管子是为活物准备的时候的那种恐惧感仍很清晰。那是为龙准备的，他们准备干吗？他们怎么能在自己同类的身上进行试验？我开始反胃，我强忍着吞下那团火，不让它冒出来。我知道他们腐朽，但我不知道他们竟如此堕落。

安珀突然动了一下，她的呜咽声轻轻传来，我能听得出她在忍着。我的保护欲被激起，于是放低了脑袋，让她靠着我。

“小火龙，靠在这里吧，”我柔声说着，看着她的爪子蜷缩在一起，“我知道肯定很疼，但是尽量别想它，你会没事的，我就在你旁边。”

她稍稍放松了一点。“我对你有点生气，你知道吗？”她小声说着，我眨着眼有些吃惊。她的绿眼睛直视着我，瞳孔眯成了一条缝，有一点凶。“你刚才怎么回事？擅自为了我跳到一群士兵中间？你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吗？”

“啊，我以为你不会记着呢。不太严重吧？”我轻轻笑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我要让你活着，小火龙，”我声音柔和下来，“如果我死了，我还指望你和威斯继续我们的事业呢。照顾好那些幼龙还有我的关系网，所有那些我从塔龙手里救出来的龙，没有引导、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们征战，地下组织就崩塌了。塔龙会杀了他们或者把他们都带回去，可能又会带到那样的实验室。”她微微颤抖起来，我安抚着她，看到了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答应过我要帮我一起战斗，”我说，“但是我需要的不止这些。你不能因为我不在了就停下来。答应我一定要照看好地下组织，即使有一天我再也不能工作了。我必须确保那些幼龙都是安全的，我把他们交到了好人的手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做不了你做的那些事，蓝柯龙，”她回应，“我不知道你的关系网，不知道任何这方面的事，也不知道如何维系它，但是……我尽量，我会尽我所能来保护每条龙，不被塔龙和‘秩序’战队迫害，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要一直战斗下去，不要就这样跳出来送死。我想你死以前我要先把威斯也杀了。”

我笑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这让我想起来我应该打电话给我的人类朋友了，确认一下他是不是都好。我了解威斯，我叫他走他就会走。因为我们都死没什么好处，而且他就算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从今以后他可能会更不耐烦，我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忍受一千遍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样的话，但是他现在肯定已经神经紧绷到要爆炸了。希望我们去的地方有手机，希望有我们能变身的地方。

“很好。”安珀哼了一声又缩成一团，把头放在尾巴上，“记住就好。”

我笑着又靠近她一些，我俩的头靠在了一起，感受着彼此呼吸的起伏。我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战士，他还是靠着墙并没有看我们，只是看着杂物箱的门。不过我还是朝他撇了一下嘴，不管怎么说，就当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吧。

安珀是我的，圣乔治小伙，你不能带走她，如果需要我会为她战斗。

※※※

卡车终于下了高速，转了几个弯以后走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路段，我们被震得来回晃动，我一直用尾巴抓着车厢试图保持稳定，直到车子最后停了下来。

圣乔治小伙站了起来，我们跟着他一起起身，车门打开了，微凉的晚风吹了进来。

一个年轻的中国女性看了看里面，深色的眼睛盯着我和安珀，然后看了看门边的战士。“我跟我的人类朋友说了，”她说人类的时候我意识到她是什么了，“他们在等我们。”

“天啊，”我脱口而出，他们都看向了我，“你从哪里找来了一条东方龙，圣乔治小伙？”

“伦敦，”战士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反了，是她找的我。”

他朝亚洲女人点点头，她看我的眼神很冷静。“这是玉。她答应帮助我们，如果我们也可以帮她的话。”

“噢？”我轻笑了一下，看向车下的东方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圣乔治把你逼上了绝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你来这里寻求帮助的原因。我想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假装战争不存在的那一套不管用了。”

战士看了我一眼，有些吃惊。玉苦笑了一下，“看来我的西方同族可真是出了名的野蛮粗鲁啊！”她反击道。

“至少我们还会反击，”我回应道，“而不是躲在寺庙里假装什么都正常，战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我们的战争。”玉的眼睛眯了起来，一瞬间我看到了闪烁的绿光。“我们从不会用你们西方的那种方式来解决问题——暴力，杀戮，为权力厮杀。我们希望平和地存在着，简单地生活，我们这样过了几百年。”

“是吗？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别说了。”战士打断了我们，平静但是有力。

我讶异地看着他。“我们不是敌人，”他继续道，“我们是同一边的，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战争已经发生，我们有太多事情需要讨论，但是我们需要先康复起来，我们在这里争执是没有用的。”

“还有，”我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再不把我的子弹拔出来我就要开始咬东西止疼了。”

这个人类战士的表情突然变得担忧起来，他转向了东方龙。“玉，你说你的人在等我们，这是说他们知道……？”他指着安珀和我。

“是的。”玉点点头。她把门又打开了一些，身后出现了一个矩形建筑。木制的柱子连出一条走廊，屋顶是红色的瓦片，我直觉这是一座亚洲建筑。“我们在正极寺，”玉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没有访客。僧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并且保证我们的秘密不被扩散。我们可以相信他们。”她看向我，又是那种不悦的表情，“所以不要在他们愿意帮助你的时候惹恼他们，他们还不太习惯和蛮夷打交道。”

我正想就蛮夷说点什么的时候，六位穿着橘色僧袍光着脚的人走了过来。他们都深深地朝玉鞠了一躬，一位老者对她用中文说话，其余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辆卡车。我坐了下来，尾巴盘绕着，尽量不冲动地朝他们龇牙。知道龙的存在和真的见到龙是两码事，我们可能是这些人类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龙，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被当作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观看。

我身上太疼也太疲惫了，而且毫无道理的易怒，这样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但想到一群光头对着我指指点点，我的牙就龇到了嘴边。我希望安珀能控制自己的脾气，要知道受伤的暴龙没那么好脾气。

这几位老人走上前来，对着我和安珀，又是深深的鞠躬。即使他有什么讶异或者震惊，但在抬头的一瞬间都消失了。“欢迎来到正极寺，令我寺蓬荜生辉。”他英文说得很好，他举起一只满是皱纹的手，示意道，“我们给你们准备了单人间，跟我来吧。”

“莱利。”圣乔治战士在我要走的时候把我堵到了墙边。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想着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安珀，但是他甚至看都没看红龙一眼，而安珀正在看着我们这边。战士只是盯着我。“威斯在哪里？”他问，“你们被战队袭击的时候他也在吗？”

我摇摇头。“我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立刻让他先跑了。现在我想他可能在路上的哪个酒店里等我电话呢，一般都是这样的。”我龇着牙，表情痛苦，“很不幸我的手机和我剩下的衣服都在实验室。我要找个电话尽快打给威斯，在他接到‘秩序’战队电话以前。”

“他电话号码是多少？”战士拿出了手机，“我帮你打给他，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们的情况。”

你怎么突然这么热心了，我想着，疑虑又涌上心头，毕竟他曾经是屠龙者。但是我确实需要联系威斯，我现在的样子也打不了电话。“好的，”我一边说一边点头，“这样最好，谢谢你。”我把电话号码背了出来，看着他输进手机。“你可能要打两次，”我说完补充了一句，“因为如果他不认识这个号码的话，第一次他是不会接的，他有点偏执。”战士没太在意，我皱起了眉头，“但我有个问题，圣乔治小伙。”

他顿了一下，拇指留在了屏幕上方，我审视着他。“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这么麻烦来找我们？”

除了我，安珀也在紧张地等他回答。战士的目光暗了下去。“因为我想让我们尽快联合在一起，”他坚定地说道，他的声音让我觉得脊背发凉，“因为我在伦敦发现的事情……”他摇着头，“比我自己的性命重要多了，比我们的性命都更加重要。可能超乎所有我们曾经历过的事情。我们不能互相残杀，我们需要一个人把我们都组织起来，然后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加 勒 特

“为什么？”

安珀的声音柔和而充满好奇。我可以感觉到这个问题在空气中传来的热度，我的情感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在脑海里极力寻找着可以让我分心不去想她的东西，而且现在不是一个说出真相的好时机，每个人都还在忍受疼痛，我也没能全身而退，我的肩膀以下受伤很重，我堵了好多棉花才止了血，我需要接受治疗。

另外，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毫无感情地面对那条龙。我看着安珀，她和那条蓝龙蜷缩在一起，他眼中的警告很明显。这是我的错，我明白。我应该走开，放她回到蓝龙的怀抱里，这个错全在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看到他们在一起，我想起安珀也曾经那样看着我，我就意识到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我内心黑暗和丑陋的一部分突然希望莱利没有活着出来。

“我一会儿就会解释的。”我告诉安珀。我盯着对面的墙，虽然我还是能用余光看到安珀。我的内心起着波澜。“你可以相信这些僧人，”我继续说道，“玉说是安全的，我相信她。”红龙继续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强迫自己用同样平静低沉的语调对她说道，“去吧，安珀。我过一会儿会解释的，但是现在你要照顾好自己。你受伤了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她有些生气地抬起下巴，口中的热气吹到了我的脸上。一瞬间，我在想她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把火焰吐到我脸上。但是她悻悻地甩了甩尾巴然后下了车。僧人在她下车的时候也对她深鞠一躬，然后轻声招呼我们三人进去。虽然受伤了，但安珀还是在用她受伤的脚走路，她的姿势动作就像她没有事一样。她头也不回地走着。

莱利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我知道他也想问问题——要我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开口道，“告诉威斯我们需要一点衣服。”然后他优雅地从卡车上下来跟上了安珀和其余几位僧人。我看着两条龙和六位僧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远处的寺门口，就在莱利的尾巴进入寺门的瞬间，僧人把门带上了，世界又回归了正常。

玉在卡车周围走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关着的门上。“你的朋友……挺有意思的，”我哼了一声,“我不想看到你的敌人。”她回头看我，黝黑的眼睛盯着我，“你没告诉过我，其中一位你拼死救出的‘朋友’随时都希望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我曾经是‘秩序’战队的人，”我疲惫地说道，“他是地下组织的独兽。我相信我杀死过很多他的龙。”我也傻傻地爱上了他认为是他的女孩的那条龙，这我们都知道。

“不管怎么说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应该感激，除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她犀利地看着我，挑起了眉毛。我平静地回视她，假装没有听明白，我看到了她的怀疑，我并不擅长撒谎。

“你确定我们在这里安全吗？”我换了话题，“如果‘秩序’战队跟着我们呢？”她咬了咬牙，“有些难吧，他们的轮胎都没气了。”

我挑了挑眉毛，“你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还找来了一台拖车？”

“神龙总有自己的办法。”她神秘地一笑继续道，“主要是为了来这里，你确定你的朋友在关键时刻可以帮忙吗？”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突然，我自己也不确定了。她抿起嘴，看起来明显不太高兴，她一路来到这里不顾危险地帮助我，但是我答应的对她的帮助却不一定能实现，特别是在蓝龙对东方龙挑衅之后，我根本没想到会这样。“为什么莱利对你敌意那么大？”我问道，她的嘴唇咬得更紧了，“我以为你们以前没有见过。”

她翻着白眼很是生气。“误会和古老的偏见，”她盯着那栋建筑，依旧在生气，“西方龙认为我们畏缩而温顺，说我们躲在自己的寺庙和深山里逃避战争。他们从来不理解这只是他们自己的贪婪罢了，暴力和对权力的诉求让圣乔治盯上了他们。”她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现在，塔龙把战争带到了我们门前，逼着我们出山。他们把我们出卖给‘秩序’战队，就是因为我们拒绝苟同。这一切除了证明我们西方远亲的腐朽堕落，还能说明什么呢？”

“玉……”我走向她，但是我肩下的伤让我又合上了嘴。东方龙睁大了眼睛。

“你受伤了。”她摇摇头，“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呢？快去告诉僧人帮你疗伤。我千里迢迢跨过大洋不是为了要来看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知道了。”我下了车，保护着那只受伤的手臂，“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她哼了一声。“我要把这辆车藏起来，哦，你们西方人叫这什么？——这大屁股车——以防战队的人经过这里时看到。”她的目光在卡车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走向身后的一条窄道。“我不认为我们被跟踪了，但是我不会冒任何风险。我不会看着另一座寺庙被毁的。”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向这辆车。“玉，”我静静地叫她，她回过头来，“谢谢你，谢谢你今天做的所有的事。”

她轻轻地笑了笑。“让我们祈祷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吧。”她说道，“哦，告诉那条蓝色的龙，如果他敢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位僧人，他会看到东方龙是如何把他的心脏从胸口中扯出来的。”

她转身走了。我朝寺庙走去，想着僧人如果没有急救箱的话，我也可以自己搞定，因为这种事情我做得太多了。

突然我想起了手上的电话，莱利说的电话号码就在屏幕上，威斯的电话，我希望他一切都好，因为我们可能很快就会需要他的帮助。如果我们要完成我脑袋中这个疯狂的计划的话，我们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

我按下拨通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开始等待。

丹 特

我盯着面前的屏幕，每个屏幕显示着仓库的一个部分，我等着入侵战斗的开始。

“试管龙都被放出来了，”奥森博士在我身后说道，“他们在路上了。”

我微微点头，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从上次事件以后已经过了几个星期了，权杖加强了对他们的训练，让他们团结在一起战斗，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虽然塔龙没有给出明确的截止日期，但现在该是我们做测试的时候了。今天的任务是：到达指挥所——也就是我、奥森博士和萨顿女士所在的仓库中心。走廊到处都安装着监控设施，我们可以清晰地看清他们的举动。有一些“守卫”在走道里徘徊，他们举着彩弹枪巡逻。试管龙被命令解决这些威胁，权杖向我保证他们明白什么时候该住手，不会再无休无止地攻击下去了。

但我还是很紧张。我们都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即使他们明白不要随便杀人，也仅仅因为那是命令，而不是觉得行为本身对或者错。只要没有明确的指令告诉他们不要杀人，就谁都不能保证安全。

在这次演练中，他们能够得到控制吗？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们进来了，”奥森博士小声对我说着，“和计划的一模一样。”

我在座位上挺直身子，目光从面前的屏幕上扫过，我看到他们了。一小支武装队伍，八个一模一样的人从狭小的通道中举着枪经过。他们呈蛇形队伍稳步前进。这时，一个保安从附近的走廊经过，试管龙的领队举起了手，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待在原地，手中的枪一动不动，甚至眼都不眨一下，就像磐石一般。保安静静地走过，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领队放下手。

我冷酷地一笑。到目前为止一切还不错。整个队伍就像一个人的影子似的。队伍继续向仓库前进，从通道蜿蜒而过，融入一片黑暗中。他们的移动非常有效，但因为他们拥有同一种思想，所以他们的高效显得十分不自然。当有守卫挡住通道的时候，队伍就会停下，回到阴影中，然后有一个试管龙出列，从背后卡住守卫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守卫倒下后，试管龙会打他几下，让他失去知觉。没有任何犹豫，试管龙把守卫拖到货板上，然后，这个队伍继续前行。

“这个设计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奥森博士说道，听起来有些扬扬自得，“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否则他们一会儿就会到这里了。”

“是。”我也同意了。我的手移向操控盘上的一个亮黄色的按钮。我的心跳加剧了，但是我必须这样做。我必须知道这些试管龙在任何情况下的行为。“那就让我们看看他们怎么处理突发事件吧。”

我按下那个按钮。很快，警报响了，刺耳的声音传遍整个仓库。探照灯开始启动，扫视着整层楼和仓库。所有的守卫都警觉起来。

我身子向前倾了一些，拿起麦克风转向自己，我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仓库。“49号走廊有入侵者，我再重复一次，49号走廊有入侵者。所有站点准备好回应。”

试管龙没有任何犹豫，我话音未落他们整个编队就全变身了，眨眼间，全变成了金属质感的灰色龙。枪支落在地上，他们散入各个方向，消失在黑暗中。几秒钟，整个编队就全不见了。

我惊讶地盯着屏幕，想找到他们移动的痕迹。但是我看到的只有手电，还有如线条一般斜斜倚靠在墙上的身躯。两个守卫正在攻击一条在角落里的试管龙，朝他射击了几次，红色油漆覆盖了他的鳞片，龙瞬间倒下，平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我猛地按下警报，但是奥森博士摇摇头笑了。“别担心，希尔先生。”他告诉我，“不会受伤的，试管龙被告知，如果他们被射中的话，要装死。他们是在按指挥行事。”

我稍稍放松了一些，看着两个守卫放下了枪离开“死”龙。试管龙没有动，一直保持着僵直的状态，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我可能会觉得他们真的死了。守卫得意扬扬地离开了，突然，另一条试管龙从隐藏的地方撞了出来，猛扑向守卫。

他们都摔在了地上，我的心又是一沉，我不希望再看到上次龙把自己的兄弟打死的场景了，但是守卫在被击打了一次以后就不动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就在龙又要打下一拳的时候，奥森博士邪恶地笑了。

“我们的人也会在地上装死，如果被袭击了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沾沾自喜地说道，“只要对手的数量没有构成威胁，试管龙就会放过他们继续完成任务。”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看了一眼屏幕，突然发现一条龙从阴影中冲了出来。叫喊声和彩弹枪的扫射铺天盖地而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惊叫和惨痛的哀吟。

试管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们追求效率。几分钟后，混乱发生了，一个人接一个人地倒下。只剩下最后一个守卫，他在过道上爬着，很显然在经过同伴的时候他很紧张，所以根本没有看到天花板上像蝙蝠一样吊着的龙。一声尖叫以后，整个仓库陷入了安静。

几下剧烈的心跳以后，我们等待着。屏幕上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没有人类、没有龙甚至没有一丝阴影的波动,除了躺在地上的守卫以外，整个仓库异常安静。

突然，一声巨响从房顶传来，接着又是一声。我抬头看去，奥森博士和萨顿女士也和我一样抬头看着，自豪的笑容出现在科学家的脸上。

“我想他们来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推开了厚铁门。

四条龙在对面盯着我，眼神空洞无物。另外两条就像地狱使者一般，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第三条从一堆板条箱里走了出来，翅膀有些歪斜。七对毫无生气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各位，”萨顿女士说着，带着胜利的喜悦，“我相信我们有答案了。你觉得呢，希尔先生？”

我环顾四周，看着我在那些平静而陌生的双眼中的倒影，笑了。领队的龙像雕塑一般看着我。

“是的，我觉得他们准备好了。”

安 珀

我被早晨欢快的鸟叫声吵醒了，有点不高兴。

我抽了一下鼻子，睁开眼睛，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明亮而刺眼，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我抬起头看看周围，尽量让我的脑子跟上现实。我昨晚跟着穿橘色衣服的人来这个小屋子的时候还是龙身，我几乎不记得这些僧人做过些什么，只记得几个光着脚的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嘴里说着我不懂的语言。我想起一个微笑的僧人在我的头边跪下，为我取子弹，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和我说话。我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按着我额头的手凉凉的，这种感觉甚至穿过鳞片我都能感受到。我在想，他真是勇敢啊，就待在一个受伤的龙旁边。他的同伴帮我从腿上取出子弹，而我一直在咝咝地发出声音并因疼痛而发出怒吼。

我小心地坐了起来，支撑住自己，一种钝痛从脚边传来。我的脚很麻，我扭过头，检查自己的肋骨。一块纱布包在我的伤口上，我看不见受伤的地方，但是我觉得一切都处理得干净而细致，肯定比原来随便包扎得要好多了。这块纱布的草药味很重，我又把头扭了回来。

至少不那么疼了，不管这个止疼药是什么做的，它的效果还真是好。我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一次枪林弹雨了。我坐直身子伸展了一下，扭了扭脖子和翅膀，又看向周围。人都去哪了呢？

昨晚的回忆又重现眼前：枪火和战士，恐惧和硝烟的味道，被困在地下室堵上了所有的出口，蓝柯龙小声的安慰，在台面下等待死亡的到来，然后他突然出现，当我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我叹了一口气，把这些想法暂时抛到脑后。早晚我都要再次面对他，我虽然期待着相见，但是不想裹着一身的纱布现在见到他……我在床上发现了几件叠好的衣物，有宽松的牛仔裤、内衣和T恤。看来有人为我变身作好准备了，我在做回我自己这么长时间之后，不想再变回人身。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在寺庙里以毒蛇紧身衣的扮相出现，也不想穿着比我的尺寸大八个号的宽大的橘黄袍子晃来晃去。

在我准备变回人形的时候，我的脚上传来微弱的颤动，这让我咬紧了牙关。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穿大袖子的人对我的伤口处理得很好。变身以后我迅速脱下毒蛇服，快速换了装，很庆幸牛仔裤没有磨疼我。我穿上衣服以后用手梳了梳头发。啊……为什么我变身以后它总是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我想借一把梳子，但是这太可笑了，一群光头僧人去哪借梳子啊，安珀。这里从建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梳子这种东西。

等我把自己收拾得马马虎虎能看的时候——不过这个房间没有镜子——我开门走出房间来到大厅。一名僧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经过我时深鞠一躬，双手合十在胸前。我觉得有点别扭——因为我不习惯鞠躬——我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了手。

“嗯。你好。”他开心地点点头，但是目光还是有些拘谨，就像在等我问他什么似的。“我在找我的朋友，”我继续，想着他明不明白我说的话，“你知道怎么能找到他们吗？”

他静静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我转回身……

……是加勒特，就在走廊尽头。

我的心翻腾起来。加勒特的身子有些僵直，好像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似的。我们盯着对方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就像一块大玻璃堵在我们面前。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上了牛仔裤和白T恤，不过他的腰间还别着枪。我可以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纱布，我心里感到内疚，

昨晚的事，我处理得不好。我应该解释一下的，和他多说说话。他看到蓝柯龙和我一起躺在卡车的地板上，肯定会想……

我有些踌躇。他肯定觉得蓝柯龙和我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他当然会这么想，没有别的可能了。还有……这不是真相吗？莱利不是说他想和我在一起吗？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至少我内心的龙是这样想的。

但是为什么这个战士的出现让我心跳得如此厉害？为什么自从那天晚上离开后，他就一直在我心间萦绕不去？和蓝柯龙在一起，我的龙感受到了完整，他就像是我的另一半。就好像是命运使然，我们应该在一起，但是我的心不想让加勒特走。

“安珀。”他的声音很柔和。我的皮肤为之一颤。他的眼中有亮光在闪烁，但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我知道，这是完美战士的面具。

“你还好吗？”他问道，很有礼貌，就像一个战士在关心自己的队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我耸耸肩。“我会活下去的，我在更糟的情况下都活过来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微笑，我抱起手臂，“你呢？”

“表皮伤，只是一点擦伤，没什么。”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粗鲁野蛮，但是很冷漠。听着他这样讲话，就像我们是陌生人一样，我内心有些受伤。“我该走了。”他继续说，就在我想要问一百万个问题以前。“如果你在找莱利，”他补充道，并指向我身后，“他和威斯在大堂下面的房间里，我晚点再和你们谈事情。”

“你为什么回来？”我问道。他的表情变僵硬了，我在他彻底闭口不谈以前改变了方式。“你说事情有变，你在英国发现了一件大事。怎么回事？”

“今晚我会把所有的事情解释给你们听，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好好休息。这件事大家应该一起听。”他退后一步，目光暗了下去，对我礼貌地点点头。“我有一些事情要去核实，”他不再看我，“今晚见。”

“加勒特。”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我咬着嘴唇向他走了几步，看着他肩膀宽阔的线条。“这就是我们的结果吗？”我问，“就像从没见过一样？”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仍很平静。他转过身，金属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悲伤，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我没想过再见你。我不知道我作的决定对不对，但是我现在好像有答案了。你不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作决定。”

“你才是选择离开的人，”我提醒他，“你没必要走。”

“你也没让我留下。”

我们对峙着，千万重感情在暗地里涌动。我的心和感情乱成了一团。加勒特站在那里，受了伤，但依然迷人，男孩的忧伤透过军人的面具袭来，我的内心塞满了愧疚，就像塞着一个膨胀的皮球。

一阵推门声打断了我们，我的心一沉，皮肤下一阵热量传来，提醒我莱利过来了。看见加勒特和我站在走廊里，他停住了。

“嘿。”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友好，但我能听得出他声音深处回荡的愤怒。我能感觉到他在压制自己，他体内的蓝柯龙几乎就要触碰到皮肤了。他转向我以前瞟了一眼战士，目光冷静，但看起来充满威慑。“小火龙，你醒了呀，”他说着，充满爱意地摸了一下我的脸颊，温暖的感觉充斥着我，莱利对着我温柔地笑道，“都还好吗？”

不。都不好，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注视着我，我能感觉到莱利的保护欲和加勒特的煎熬。这让我像被撕成了两半。太沉重了，我必须离开他们两个。

“我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说着离开他们，走下了长廊。他们都关心地凝视着我，但我警告他们。“别这样了！”我说道，几乎有点生气，“我没事。我只是……需要独自思考。你们都待在那儿别动。”

在他们还要说话以前，我转身走向第一个我能看得见的出口。

莱 利

我看着安珀离开，她几乎是从我身边逃开的。我在几种感情中挣扎着：是追上她，还是留在这里自己生气，或者转身把这个战士的头按在墙上暴打他一顿？

“好吧。”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尽量不要使用暴力。我把蓝柯龙按了下去，够了，够了！我要么做一个混蛋让这个人永远消失，要么接受那个巨大的真相让这个圣乔治的人回来帮助我们。“我觉得我们要聊聊，圣乔治小伙。”

“没必要了，”战士声音平静，“如果是关于安珀的话——”

“不是，”我眯起了眼睛，“不是安珀。你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意见——我们先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他有些吃惊，可能想着我为什么还没有变成龙对他发怒。我咬着牙轻笑了一下，“大部分时间里，我其实很有理性。”

他挑起眉毛，我翻了个白眼，“当我不是在跟一个要杀了我朋友的屠龙暴徒说话的时候，我都很克制。”

“说得过去。”圣乔治小伙稍稍放松了一些，“你想知道什么，莱利？”

“你知道这是‘秩序’战队的陷阱，”我继续道，“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但是你回来远不止为了这个，对吗？我记得你说你在英格兰的时候在圣乔治总部附近徘徊，然后就突然遇到了那条东方龙，和她一起来救我们。所以我猜你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吧？”

战士没有回答，我抱起手臂。“说吧，圣乔治小伙，”我想引诱他说出来，“说吧。肯定有事情发生了，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被人蒙在鼓里，能填补一下我的空白吗？”

战士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希望一起告诉大家的，但是现在可能不太合适。”他说着，看了一眼安珀离去的方向。我的脸抽搐了一下，等我制定好一个可实施的计划，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之后，我会去和她谈谈。人类的东西，我提醒自己，你要试着更人性化地对她，找她聊天，让她知道她属于我，她根本不需要这个战士。

我会这么做的，一旦我知道真相以后。

“你是对的，”圣乔治战士继续说，他靠在旁边的墙上，“‘秩序’战队特别指定要追杀你。自从你和安珀把我从基地救出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找你，或者说找我们几个。”他的表情变得沉郁起来，“但不是格里芬把圣乔治引到了你的位置，”他继续说，“是塔龙。”

我眨了一下眼。“不是，你说什么？”我盯着他，是他脑子坏了还是我脑子坏了，“我刚才听到你说塔龙是这次埋伏袭击事件的主使。你不是这个意思，对吧，圣乔治小伙？”

“我在英格兰碰到了玉，”战士继续说，就像他根本没有把一个重磅炸弹扔到我头上一样，“就在她见到塔龙以后不久，她的寺庙被‘秩序’战队烧毁了。我们那时候都在跟踪战队元首，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我的。”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元首，那个所谓的圣乔治的精神领袖。几个世纪以来，塔龙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这些不同的元首，但是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也没能接近元首。直接跟踪元首的代价太大了，因为他几乎不离开伦敦，而且他跟前的人太多了。在我还是蜥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事实，很久很久以前，塔龙有过一次刺杀元首的企图，但是很快就遭到了圣乔治的反击，这反击的惨痛足以让塔龙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只要元首还在圣乔治中心，塔龙就宁愿放着他不去碰。毕竟就算杀死一个元首，马上就会有新的人接替他的位置。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即使元首的死会给圣乔治带来沉痛的打击，但是并不会真正改变塔龙和圣乔治敌对的现状，而且，塔龙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我一直跟踪着元首，发现他们在一个公园里秘密见面，”没有理会我正在思考，圣乔治战士继续说道，“我看到他和塔龙的一个特工偷偷见面。那个特工认识我们——认识我们所有的人——每个名字都知道。他知道你会去哪里，他把情报给了元首，这就是圣乔治会出现在那里突袭你们的原因。”

我觉得有点恶心，“所以，你是说……”

“塔龙和圣乔治在合作，”战士说道，“而且，他们已经合作了一段时间了。我听那个特工提到了其他的龙，提到了在其他地方被战队消灭的龙。他们突袭龙的次数在增加，但是塔龙的人毫发无损。”他的表情愈发严肃，“我想是塔龙把圣乔治送到你的那些安全屋的，莱利。他们在利用战队来消灭独兽，以及那些拒绝与塔龙合作的龙。而战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狗娘养的！”我使劲地揪着头发，我有些懵。这太重大了，比我想象的要重大得多。塔龙和“秩序”战队在合作？一起消灭独兽？是的，就是这么残酷。非常、非常、非常糟糕。“为什么？”我追问，“组织以前从没有追踪过所有的独兽，为什么现在要这样？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我不知道，”战士回答道，表情依旧凝重，“但是我确定一件事。我们无法逃过塔龙和‘秩序’战队的联手，即使他们单独行动也同样不能。更何况现在他们都希望我们死，我们迟早会被发现的。”

我同意他说的这一点。“那么，现在怎么办呢？”我说道，“我们该怎么做？如果塔龙和‘秩序’战队在追杀我们，那我们被消灭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所有和我们在一起的龙都会被消灭，我们怎么能同时防御两个组织呢？”

“让他们对立，”战士的神情变得坚定，“不能让他们的联合再继续下去了，我们要斩断他们。”

安 珀

那两个人都没有跟过来。

很好。我光着脚走在草地上，穿过树荫仰头看着这些建筑。我现在还不能面对他们。太多的情感和想法纠缠在一起，我的头都快被挤爆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莱利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我不想做出什么蠢事以后再来后悔。

该死！这件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谁——是我想要的呢？别人肯定觉得这很简单。人类还是龙？是那个稳重坚毅的战士，还是那条大胆傲慢的龙？这应该没那么难选，但是……当我想着和其中一个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另一半就会变得很悲伤，希望看到另外一个。我不想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天哪，你有什么毛病啊？我的脑袋太混乱了。

旁边传来的水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去，我正站在一个小池子边，喷泉中央的一条石头鱼在吐着水，好几条活鱼在池子里嬉戏，有亮橘黄色的，还有红白相间的。旁边是一个小亭子，红色的瓦片看起来很是优雅。我在泉水边停下来，看着鱼在我的脚下游动，我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来这里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吗？”

我稍微有点吃惊。那条东方龙——玉，这好像是她的名字——坐在小亭子的中央，看着一池波光。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双膝盘坐在一起，手轻轻地搭在两膝上，是莲花坐的姿势。她穿着宽松的红袍，一条金色的丝带搭在肩头，长长的黑发落在肩上犹如一匹黑色丝绸。她太静谧了，以至于开口说话我才知道她在那里。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就坐在亭子里，我怎么会视而不见呢？

“你的思绪很乱，”东方龙轻轻说道，就像她能读懂我的心一样，“我能感觉到很乱。”她看着我，目光幽深，“你还很年轻，这样受煎熬不好，太不健康了。”

“对不起，”我向后退了一步，“我不想打扰你，我现在就走。”

“不用。”玉举起一只手阻止了我，“你并非偶然来到这里，”她在我停下的时候继续说道，“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的心在寻找慰藉，或者说答案。承认自己的脆弱没什么，那只是意识到你需要帮助罢了。”

哇，这是塔龙从来不会说的话，她可能真的是对的。

她招招手，指着身边的一个蒲团示意我坐，动作十分轻柔，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显然自己也在解决心事的女人，但她想要帮助我。“为什么要帮我？”我坐在她身边，问道，“我不是不讲礼貌，我只是觉得你并不认识我。”

“这是你拒绝帮助的理由吗？特别是对我这样一个同类？”她问道，把头转了过来，“你受了塔龙的影响吧，认为所有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西方龙——莱利说——”

“莱利，”玉听到这个名字后又用同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他被自己的哲学和偏见淹没了，据我所知，他在塔龙的时间比你长多了，组织对他的影响还一直残存着吧，不管他现在信的是什么。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在说莱利，对不对？”她的眼神变得犀利，“还是说，我说错了？”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发呆。“我想你也没见过什么别的龙对不对？”我喃喃道，“我的意思是，不像我们在塔龙的时候那样。”

“是的。”玉同意道，“但是我在世界上到处游历，我看到很多事情。我的观念没有被任何组织所腐化。我已经老了，比你大多了，也比莱利大多了。如果你有什么关于我们龙的问题的话，我不会评判或者谴责，我会尽我所能直接告诉你答案。我们之间的谈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咬着嘴唇，看着鱼在我面前游动，张嘴吐着泡泡。我该告诉她吗？我肯定不能跟那两个男孩讲这件事，而这条东方龙看起来是诚心想要帮助我。

“这有点复杂。”我喃喃道，“我没有想好该从哪里说起。”玉没有回应，只是等着我继续说。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有什么可损失的呢？“好吧，”我开始了，“你在旅行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其他的龙然后……你就……觉得认识？”她有些困惑，于是我把尴尬生吞了回去然后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在生命中遇到这种情况，你明明没见过他，但是觉得一直都认识，即使你真的没有见过他。”

“啊，”玉向后坐了坐，静静地点点头，她的表情说明她已经了解我了，“萨利比，你这么早就经历到了，真有趣啊。我也听过一些这样的事情，”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可以解释一些问题。”

“那个叫……什么？”我皱起了眉头，“萨拉什么？这是什么语言？”

玉眨眨眼。“这是古代文言，”她说道，“你不知道这个词很麻烦，但是并不意外。这是塔龙认为的许多‘不方便’涉及的东西之一，他们不希望这些东西存在，所以他们试图抑制或者干脆从龙的脑海中除掉这种东西。”

“但这是什么呢？”

亚洲龙也皱起了眉头。“这……用人类语言解释起来有些困难，”她说着，“我不相信凡人的语言中有这个词，即使有也不能完全涵盖萨利比的意思。最接近的术语应该就是终身关系或者生命伴侣，这就像把雪叫作‘冻水’一样，意思是对的，但真实远不止于此。”

我的心揪了起来，看着旁边这条龙，我们周围的世界仿佛变得模糊和虚幻起来。“等一下，生命……伴侣？那么，就是说莱利和我……”

“当一条龙找到他的萨利比以后，他们就会一直在一起，”玉简单地解释道，“这不是一个常见的现象，甚至在塔龙存在以前，这也不是所有龙都接受和知晓的。这也是东方龙很少来这个国度的原因之一。我认为塔龙在用尽全力消除这个术语，从语言到记忆消除它的全部内涵。这是他们统治的方式，让龙对塔龙忠诚而非其他。这么一来，他们就压制了你身体中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我觉得我快要听晕了。”我的声音微弱。玉把头转向我，我一下靠在了亭子边的柱子上，“所以，是什么？如果莱利是我的……我的萨利比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要在一起，直到永远？但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那些大雁每年是怎么找到家的？那些老鹰是怎么选择伴侣的？”玉的声音异常平静，跟我内心和感觉中的波涛汹涌完全相反。“当这种自然的指令发生以后，没有什么为什么和怎么办。它就是它。”

“是的，我真的要晕了。”我深呼吸了几口想让脑袋不那么昏沉。我现在该做什么呢？如果莱利是我的生命伴侣，我还反抗什么呢？我还要试吗？

“可能你一次听得太多了。”玉安慰道。

这一年我了解到的事情确实太多了，我想着。

“我建议你冥想一下，”她继续道，“把思绪放空，让你的想法慢慢地沉淀下来。当你平静的时候，你会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冥想？有用吗？这么大的事可以靠冥想吗？“在这里？”我抬起头看着东方龙，问道，“现在？”

“不，”她优雅地站起身，袍子在身边落下，“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应该回去看看他们。战士还在等着你，我们要召集大伙。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回去？”我抬头快速地看了一眼，又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面对……他们谁我都无法面对，我要说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用说。”玉平静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你只需要把你的感觉定义出来就行。不管你准备怎么做，你的决定都不应该是轻率或者匆忙的。先放在一边吧，当你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再去面对它。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回到队伍里去了。”第一次，她的眼睛里布满了阴郁，“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讨论。”

还是有些眩晕，我站起身来跟着她回到了建筑里，我感觉心又纠结起来了，每走一步路都感觉如此。萨利比。生命伴侣。好吧，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的龙每次见到莱利都会想要跳出来了，因为她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她一直都知道。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觉得没问题了。为了这种古老的直觉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吗？那加勒特呢？他是人类，但是为什么我对他的感觉丝毫不少于莱利呢？

龙不应该有人类的感情。

我们离开花园走向主建筑，我的思绪还在持续高速运转着。玉在途中停了下来和僧人说了几句话，僧人摸摸头然后指向一间房子，然后他们彼此又是深鞠一躬。玉静静地走过木地板，走进大厅来到右手边最后一个房门口。

加勒特、莱利和威斯都看向我们。我们进了门，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写字台可供使用，加勒特和莱利都站在一边，威斯还是用着他的电脑。莱利对玉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向我。

“你来了。”莱利说道，“很好，关上门吧，小火龙，你可能会想坐着听。”

莱 利

“我不相信元首愿意和塔龙合作。”圣乔治战士坚定地说道。

我们挤在威斯的小房间里，我站在桌子边，战士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角，东方龙站在小屋的另一头，平静地酷酷地看着我们，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她很少往我这边看，但是她是和安珀一起进来的，我注意到了这条幼龙进来时看我的表情，那几乎是有些害怕我的。我想尽快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的目光又停在了安珀身上，她把手叠在身后靠着门，她看起来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是圣乔治战士带来的关于元首和塔龙合作的消息，会让大家都振作起来。

“哦？为什么呢，圣乔治小伙？”桌子另一边的威斯问道。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重要的谈话上。“塔龙为战队提供消息并向塔龙支付报酬？这听起来很无厘头啊。”

“战队不是这样的，”战士回答，“从一开始，每个圣乔治的成员都会训练如何抵抗腐朽和诱惑。他们不会接受贿赂，也绝不妥协。塔龙没能渗透进‘秩序’战队，就是因为元首拒绝沟通，他们从不和龙讨价还价，他们要求训练出来的战士也是这样。”

“是吗？”威斯质疑道，“

好吧，可能元首不想继承这种精神了，因为他现在正和塔龙在同一条船上闻着蜥蜴的腥臭味呢。现在塔龙把触手伸向了战队，真厉害。”他摇摇头，“只要价格够高，能直接收买到。”

“不，”圣乔治战士坚持着，声音强硬，“我看到了他们的见面，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元首不想再做交易，他根本不想接受龙的帮助。这意味着要么塔龙欺骗了他或者劫持了他，要么两者都有。”

“是的，”我插话道，每个人都看向我，“这听起来像是他们会做的事，如果他们不能用钱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换一种方式。威胁、挟持、制造伪证——不管是什么方式只要他们想得到。这就是他们现在如此壮大、增长这么快的原因，他们从不避讳使阴招。”

“所以，塔龙在挟持元首来消灭独兽。”安珀重复道，就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理解对了一样，“那真的很可怕，怎么能让他们停下来呢？”

圣乔治战士叹了一口气。“不能，”他静静地说，“或者，坦白说，我们做不到。”

“塔龙不会停止他们所做的事的，”我继续说，“你觉得他们为这场战争策划了多久了？现在他们终于搞定了战队，让元首为自己服务。”我摇着头，“他们不会放手的，即使给他们全世界的钱也不会放弃的。”

“破坏这种联合的唯一办法，”战士继续说，但有些勉为其难，“就是把元首的行径曝光给圣乔治，‘秩序’战队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元首和塔龙的事。如果他们发现的话，这是巨大的背叛，元首会立即被撤职并投入监狱，可能会有最高处决，即使元首具有豁免权。”

“到时候，这种联合阵营就结束了，”我总结道，“塔龙会失去所有利用战队的手段，所有对独兽的打击活动也就会随之结束。”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静静地思考。圣乔治战士的表情有些阴郁，他知道我们必须结束这种合作关系，塔龙控制着战队这种情况太过危险，但是很显然，暴露元首行径的行为并不是那么妥当。

很奇怪，我能理解这种感情。因为即使塔龙利用了我这么久，但离开塔龙还是有些困难的，而开始反抗自己从属了那么久的组织需要更长的时间。我是靠着自己完成这一切转变的，但是这个战士一直都属于那个队伍，周围都是曾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这种感受肯定糟糕极了。假如你发现自己的领导人，那个方方面面都是你榜样的人，你为他战斗的人竟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叛徒，你会怎么想？

啊，那我要开始同情圣乔治小伙了吗？

最后，亚洲龙抬起了头，她的声音还是冷静如常，“那么我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她安静地陈述着，“现在问题是——我们怎么完成这件事？”

圣乔治战士看着角落。“我们需要证明元首在和塔龙合作，”他回应道，立即又变得有效率起来，“‘秩序’战队不会听我们任何人的片面之词，除非我们有明确的证据。他们那次见面过程中，塔龙特工提到了一些文件，如果找到这些文件应该会很有帮助。莱利……”他的视线回到了我身上，“你曾经是塔龙的特工，你知道塔龙会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哪里吗？我们如何接近这些地方呢？”

我叹气了。“啊，是的，”我点着头，“我知道他们可能会放在哪里。塔龙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放这样的东西，那就是地下室。”

“地下室？”安珀重复道，“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个像银行一样的地方？”

“是的，小火龙。除了可能大个几千倍吧。记住，塔龙做这件事很久了。他们准备了很久很久，他们也曾经挟持过美国国家安全局。他们在电脑与电子数据普及以前就一直在收集情报，所以现在还有很多证据文件是纸质的。他们有点老派，所有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地下室。如果我们想证明元首和塔龙在合作，我们就要去那里偷出来。相信我，比抢劫银行容易多了。”

“你去过地下室吗？”玉静静地问道，“你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情况吗？”

我苦笑了一下。“我原来是蜥蜴。当我不炸楼的时候，收集这种证据还有挟持对手就是我的工作。”亚洲龙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她可能不太熟悉我说的这些术语。或者，她清楚地知道一个蜥蜴是做什么的。“我见过几次地下室，”我继续说，决定不再担心东方龙是怎么想我和组织，“那个地下室在芝加哥一个老图书馆的下面。”

“图书馆？”圣乔治战士有点吃惊。

我点点头，“是的。就像我说的，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从外面看起来，这个地方很古老，去图书馆要用目录卡来找类别和书名。”

“那是——”

“没什么，小火龙。这不重要。”我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曾经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我们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找寻书籍。”

她抬起头，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说点什么，比如评论一下我的年龄或者成熟度什么的。但是她的眼睛蒙眬起来，并移开了目光，有一种受折磨的神情掠过。

我的血液沸腾起来。那条亚洲龙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为什么只过了短短一段时间，她看着我的时候就又愧疚又害怕的像个兔子？

我突然有些恼怒，但我现在不能和她们对峙，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比如我们怎么从塔龙那里拿到那些机密文件，毕竟那里有几百年以来不断更新加固的保护措施。

“不管怎么说，”我继续道，“从表面看，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特别，就是个很老的破败的图书馆，几乎没有新修和重建过。但事实上，每个入口都设置了监控设备，有一个电梯需要钥匙卡和一个特殊的口令密码才能乘坐，最底层还有一个安检口，而所有这些还只能到达地下室的门口而已。”

圣乔治战士把注意力从安珀身上转回到我这里。很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安珀的情绪变化，这意味着他也一直在看着安珀。我的龙被激怒了，肺部在灼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别分心，蓝柯龙！塔龙还控制着圣乔治战队，那个世界还很糟糕。如果你现在不回到正题的话，你的全部关系网会在几个月内坍塌。集中注意力啊！该死！

“芝加哥不是很远，”战士自言自语道，他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线，好像在大脑中计算路程，“大概十个小时的距离，我们最迟明天一早就应该动身了，这应该给我们留够行动的时间了。莱利……”他看了我一眼，“你曾经去过那里，你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你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呢？”

我笑了笑，“如果我都不行，谁还行呢？”

“好的。”圣乔治战士说道。突然，敲门声响了起来。安珀吓了一跳。她打开门，一个僧人站在门外向她鞠了一躬，然后对玉用中文说了几句。亚洲龙直起了身子，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即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还是能听得出其中的紧迫感。僧人鞠躬后匆忙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笃笃作响。

“怎么了？”我问。东方龙看着门外，背对着我，然后深呼吸。

“住持刚刚收到下面城镇送来的信息。”她的声音有些紧绷，“有些黑色的装甲车正在开过来。”一瞬间我们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了。玉咆哮起来：“圣乔治来了。”

“该死的！”我怒吼着站起来。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心情，“怎么会？他们怎么能找到我们？这真把我惹火了！”

“玉，”战士轻声说，他可能想到什么了，“那辆卡车，你把卡车放到哪里了？”

“森林里，”她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来，“路的尽头。”她面色苍白，“但是我肯定隐藏得很好。没有人会看到的，除非是从天上往下看。”

“这不重要，”威斯搓着额头，小声说，“如果他们看到卡车牌照的话，就可以通过GPS定位到。那帮混蛋都非常精通这些高科技。”他对东方龙有些生气又有些同情，“你不了解GPS，他们一旦定位到拖车以后找到这里就很简单了。”

“那么，是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充满恐惧，她一只手扶着墙支撑着自己站稳，“我把‘秩序’战队带到了这座寺庙。如果这里的僧人再被屠杀，寺庙再被烧毁的话，那全是我的责任。”

“我们必须离开，”我开始朝出口走去，脑袋里计算着我们出去的时间和战队到达需要的时间，“这座城镇距离那座山大概有多远？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如果现在走的话——”

“不。”

我吃惊地盯着东方龙，眨了一下眼睛。她抬起头，眼中绿光闪过。我没有收回已经迈出的步子。“你要走可以走，”她沉声道，“但我不会弃寺庙而去，把这里的人留给圣乔治。更何况是我把他们招来的，我不会再让一座寺庙被毁了。”她神情十分坚毅，绿色眼睛里闪着寒光，“逃跑的日子结束了，现在他们要面对神龙的震怒了。”

“该死。”我一手揪着头发一边对她投去绝望的表情，“你不知道战队是来抓我们的吗？那些疯子是以杀龙为生的你知道吗？你留在这里就是等着他们把你撕成碎片。”

“我不会让这座寺庙毫无防备地留在这里。”亚洲龙尖锐的目光刺向我，“这些人信任我，他们为我们坚守了几个世纪的秘密了。我有责任保护他们——他们无法保护自己。”

“你不能在这儿等着圣乔治，”我咆哮起来，“你会被杀了的，和这里所有的人一起。我们寡不敌众又没有装备，我们必须逃跑。”

“不，”安珀打断我，听起来态度坚决，“她是对的，我们怎么能把这些人留在这里遭受屠杀。我对逃跑厌倦了，够了！”我转向她的时候她仰起了下巴，她下巴的轮廓看起来那么倔强。我太了解她了。“反击的时候到了。”

“小火龙。”我摇着头，尽量克制自己，努力保持平静和理性。我们吵架的每一分钟圣乔治都在靠近。我必须说服她，尽快说服，要不就只能等着“秩序”战队把我们都杀了。东方龙已经作了决定，我无法转变她的心意，但是如果放任战队把我心爱的小龙也杀死的话，我做不到。“你看到他们的数量了，”说着，我一点点靠近她，“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的话，只能被杀死。”

“那这里的僧人呢？这些帮助过我们的人呢？”

“他们也得逃跑，”我大声说着，在她反驳以前我继续道，“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血，很恶心，但是，小火龙，这是战争！战争就会有伤亡也会有人被烧死。我有其他的责任，我必须决定什么是更重要的。现在，重要的是我的朋友和我的幼龙、我的地下组织还有你。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秩序’战队，我们就死定了，我们周围的人也一样，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他们。”

圣乔治战士在角落里叹了一口气。

“可以的。”他说着，从墙边站了出来。他的表情冷酷，眼神暗淡而危险。“我们不能等着战队来找我们，”他一口指出了我们的命运，“我们要把战争引向他们。”

加 勒 特

两辆黑色的装甲车正在蜿蜒上山。

我握着M4躲在松树林后看着他们，他们经过时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了出来。树林里很静谧，我看不见我的那些同伴。威斯是唯一一个留在寺庙里的，现在他可能躲在一个最隐蔽的洞里。寺庙里的僧人在了解了目前的事态后拒绝逃跑或者寻求避难，他们坐在大堂里集体冥想。他们说，如果战队来找他们的话，他们会尊重并礼遇他们，就像对世间的所有生命一样。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失败了的话，整个寺庙都会被屠杀，因为他们跟龙有关联。

我在温暖的阳光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意识到埋伏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我今天越过了一条心理线。我不再是出于自卫而向曾经的兄弟们出手，我也不是为了救龙而与战队为敌。这是一个认真思考过后的决定：我会杀死这些圣乔治的战士，直到这支队伍的人都死掉或者至少丧失战斗能力。

突然，我想起了特里斯坦，想起他在我要杀他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轻蔑。我极力希望他不在这个小队里。如果他在，我必须杀了他。他太危险了，不能被忽略。他可以在很远的距离杀死任何一个我的同伴。如果我从来福枪后看到特里斯坦·圣安东尼的话，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开枪。当然，如果他没有先找到我的话。

我内心无比沉重，但我很快把它丢到一边，握紧了我的武器。我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即使现在我可以回到战队，我也不会回去了。至少带着我现在知道的东西，我不会回去了。

卡车开得更近了，引擎的轰隆声震得树叶发颤。我按下电话，贴近耳朵，“现在。”

四周一片安静，什么都没发生，森林中一片死寂。我端着M4指着道路，手臂的肌肉绷紧，对准第一辆车的挡风玻璃。我弯起手指放在扳机上，屏住呼吸。

突然，一阵风吹过松林，原来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上有些发麻。

一片乌云正在树后升起，遮住了蓝天。起风了，雨点落了下来，太阳一瞬间就不见了。一切都陷入黑暗。在我下方，闪电出现之后，卡车的灯亮了起来。

又是一声雷鸣，天空像被突然劈开一般，雨水倾盆而下。我立刻全身都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雨幕像窗帘一样扑向卡车，车速明显降低了。可视度突然骤降到十英尺左右的范围，暴风雨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又是一道让人几乎眩晕的闪电，雷声滚滚劈向树木，四十尺的亚洲龙降落在车辆前咆哮。

即使我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我看着那条龙从闪电中出现了。玉现了真身，和西方龙差别很大——修长而苗条，她的身体是安珀和莱利的两倍长，她的尾巴就更长了。她的颜色是青白色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白色的龙鳍在她头骨两侧飞舞着，她没有翅膀，但是移动起来如行云流水般，自如地盘旋在地面之上。利爪深深地抓进了车顶，她咆哮着拉扯着卡车，尾巴敲着车门。玻璃在震动，车辆向左右两边不断摇晃着。

车门打开，叫喊声和枪声不断从雨中传来，士兵们冲下车，举起了武器。我举起枪开始扫射，有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击中了，他们向暴雨中看去，想要确认子弹从何而来。

猩红的翅膀出现了，是安珀来了，她对着士兵们喷火。她隐蔽在树林里，在枝丫之间躲避着弹火，一刻不停地攻击着。与此同时，蓝柯龙从对面袭来，将火喷向另一支队伍，而后迅速消失了。

战队的人都懵了，一些士兵举枪扫视着天空，等着另一轮袭击。一些士兵蹲在卡车后面躲避丛林里来的子弹。但是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那条东方龙身上，她还在袭击第二辆车。士兵们不断地朝着车顶射击，但是都被她躲避开了，玉发怒了，嘶鸣着，用利爪把人从车内抓出来扔进树林。那些人被摔在树上滑落下来后不再动弹了。

剩下的士兵把火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发动猛攻。我射中了一个要朝她的背开枪的士兵，蓝柯龙也从树枝上对第二辆坏了挡风玻璃的卡车喷起火来。尖叫声从卡车内传来，雨中飘散着一股烧焦的肉味。

就在这时，一切突然都安静下来。没有什么可以再射杀的了。大雨还在拍打着卡车，汽车发出咝咝声。

暴风雨渐渐地扑灭了龙火，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燃烧。四处躺着的尸体，不是损坏了就是被烧焦了。雨水静静地把一切都洗刷掉了，只剩最后一点点火焰。

我吞下内心的苦涩，看了一眼围绕在车边的三条龙。我很快把目光聚在了站在路边的小红龙身上。她朝着被她杀死的士兵身边走了几步，看着一地的尸体。很难说龙有这种感觉，但是她看起来很难受，她的翅膀紧紧夹在身体两侧，杀戮果然还是不适合她，即使他们是圣乔治的士兵。这可能是我们目前为止造成的最大的杀戮了。

说实话，虽然我觉得有些同情，也很内疚，但是我终于能放松了。她也一样。我所知道的安珀……我爱上的这个女孩，很执拗，很冲动，迫不得已时会参战。虽然她是一条龙，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这是她的仁慈，她拒绝杀害一个素不相识的敌人，这让我意识到“秩序”战队是错的。就是因为她我才会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这群我以前见到就杀的生物。因为一条龙我毁了在战队的所有，一切都变了。

我从树上下来，走向满地的尸体，当我经过他们的时候我一直在祈求宽恕，向那些已经是躯壳的兄弟们。很多人死在了路面上，焦黑色，被烧死的，或者被枪杀的。这次突袭很快也很凶残。我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们的突袭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当然，这场暴风雨也帮了不少忙。战队从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天气里作战，但是很明显这天气是龙造成的，而他们并不知道。

东方龙可以降雨，我还是有些震惊地摇摇头，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我真是难以置信，这就像古老的神话一般。看来很多魔法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已经消失了。

我们还留在卡车边，玉严肃地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迎上了我的目光，她的龙鳍迎着风飞舞。雨小了一些，闪电也停止了，“结束了，”东方龙说道，听起来无悲无喜，“我得回寺庙告诉朗住持我们赢了。我们一会儿见吧。”

她仰起头飞上了天空，轻盈的身子融进了云雾里。

她走以后，雨停了，云也渐渐散开，太阳重现光明。

莱利在卡车边哼了一声，看起来很满意却还带着些反感。“挺吓人的，”他说道，听起来好像有些意犹未尽，“我不敢相信我们真的成功了。那条东方龙真的把暴风雨带来了。”他扭扭脖子看向玉消失的地方。“圣乔治知道以后肯定会气疯的。”

我紧紧握着M4走到安珀身边，克制自己不要离她太近。她的鳞片闪烁着金属质地的红光，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耀眼。但是她的眼睛在看着那些尸体的时候是暗淡的，那种幽绿的暗淡几乎接近黑色。

“你还好吗？”我轻轻地问道，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太好。”她转向我，她那窄窄的脸几乎碰到我的脸，“我有些累了，加勒特，”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些怒气，“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杀戮，太多的机会让我知道我认识的人死了。我知道这是战争，我也知道不怪我们或者他们，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她又看向一地的尸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很害怕战争，”她小声说着，“但是现在，我感觉每个人都在参战。”

“是的，”我告诉她，她绿宝石般的眼睛又开始注视着我，“我们在跟战队作战，但是塔龙才是真正操纵绳索的人。一旦我们把这条关系铲除，一切就能回归常态了。”

“常态。”安珀撇着嘴，露出了锋利的尖牙，“常态也不怎么样，我们还是要互相厮杀。一场战争接着一场，无休无止的战争，太没有意义了。”她坐下来，蜷起自己的尾巴叹了一口气。“即使我们能在塔龙和战队的夹缝中活下来，战争会结束吗？难道我们还要做着三百多年来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最后的话让我的心揪了起来。这又让我发现了安珀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看待生命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她是用世纪来丈量一件事的。如果她一直活着的话，就可以见证一个国家的兴起和消亡，活过几场战役，看着世界在周围变幻。在我死后很多年还能如此。

“可能你可以改变它呢，”我轻声对她说，“你有时间，这几百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塔龙和战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谁知道这一切以后会怎么样呢？可能哪一天你就真的看见战争结束了呢。”

“可能吧。”她看着我，目光和刚才已经有了些许不同，像是一种领悟，或者是一种静默的承诺。

“你真的觉得可以吗？”她问道，“我们真的有一天能看到这愚蠢的战争结束？”

“你可以，”我说道，“我估计不行。”

她竖起头，用龙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圣乔治的战士不会活那么久的。”我看着她还有一地的尸体，“即使他们是对立方。”

她明白我的意思以后，站直身子，抖了抖翅膀，“加勒特……”

莱利小心地避过满地的尸体，伸着利爪从车边走向我们。他走过来时的姿态并非充满敌意，但是有些担忧。可能有一点出于保护欲，他的眼神在我和安珀之间流转，他的呼吸中带着丝丝火苗。

我突然意识到从前的错误。其实，读懂龙的身体语言和他们情感交流的方式，真的很简单，说真的，一旦你知道以后就会发现，那和人类的肢体语言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也更擅长此道。在战队的时候，我们学习与敌人相关的一切知识，学习他们那种微小的动作意义，了解他们是要攻击，撤退，飞走还是——最重要的——喷火。但是没有人想得更多，因为我们不认为龙有感情，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明白他们的感情。我是“秩序”战队唯一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吗？战队真的这么盲目，什么都看不见吗？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呢？因为这样更能确定他们是杀戮魔鬼，而人类不是？

“我们应该出去了。”莱利说着小跑过来。然后，我不是很确定，但是我看到安珀对蓝龙的加入有些畏缩。“我待在这里不太舒服，这里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他看了一眼这些尸体撇了下嘴。“你知道战队什么时候会再来吗，圣乔治小伙？”

“不会太久的，”我疲倦地说道，“可能有人已经监听到了。他们会汇报情况然后带来数量更多的战士，最快有可能明天一早。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僧人也要离开这里，如果我们能说服他们的话。”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莱利摇摇头做了个鬼脸，“希望我们的亚洲朋友可以说服他们逃跑，而不是坐在那里等着变成筛子。”他哼了一声，朝我点点头然后走开了，“走吧，小火龙，我们应该回去了，找威斯和其他人，让他们准备好撤离。”

“你们两个先走，我清理一下这里。”两条龙停了下来，我指了指卡车和尸体，“我需要把这些尸体和卡车藏起来，防止有人经过时看到。如果尸体被发现了，要知道法律制裁是全球性的。”

“我们没有时间埋他们了，圣乔治小伙，”莱利不耐烦了，“我们必须走了。‘秩序’战队过几个小时就要来拧断我们的脖子了。”

“我不是要把他们埋起来。”我把M4放在了一边，走到一个士兵身前。他仰头看着天空，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泽。“我把他们放上卡车开到寺庙去。他们不需要藏得很好，也不需要藏很久。”我的声音很平静，当我看着熟悉的面庞时我收回了目光，还好不是特里斯坦。感谢上帝，但是我认识的人。我抑制住反胃的感觉弯下腰抓住他的手臂。“一旦圣乔治发现这次打击任务失败，他们在找到龙的位置以后就会派队伍把战场收拾干净。战队不希望受到除了塔龙以外的任何关注。”

两条龙都很沉默。我把尸体扛上肩膀，就在我轻轻地把尸体放上车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们都在注视着我。他们的头扭向一边，责备地看着我。有一个只比我大几岁。我长长地叹着气。

“对不起，艾德文。”我说着，合上了他的眼睛。

“你认识他？”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头看去，安珀变回了人形，穿着毒蛇服，站在卡车的一侧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闪着绿光。“你认识他们当中的谁吗？”

“是，”我简单地回答道，“大部分是其他区的战士，但是……”我看着眼前的尸体，想起离这里很远的教会，想起那个穿着棕色袍子的僧人，想起我的新兵伙伴们。“他的名字叫艾德文·詹姆斯，”我小声说，“我在基础训练的时候总是和他在一起。”

“噢，加勒特。”安珀蹲在我身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这……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我不再看她，告诉自己要与她保持距离，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这不再是他了。我们……‘秩序’战队相信战士在战争中死去后，灵魂会回归。这些只是他们留下的躯壳罢了。”

突然，我在想我其他的同学们都去哪儿了。我们毕业后被送往不同的分部，我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看到过他们中的好些人，虽然最多只是打了个招呼。皮特·马修，我的老对头，去了圣乔治东分部，在这个国度的另一边，毕业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也没再听说过他。我在想，他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如果我们的人生再有交集，他会怎么说我。

一阵刮擦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安珀和我转过身去。莱利正拖着一具尸体走过来，这个士兵四肢软踏踏的，手和脚都难看地摊着，蓝龙撇着嘴又转身去拖另一个。我脸部肌肉又抽搐了一下，安珀跳了下来，皱着眉。

“蓝柯龙，你在干吗？”

“看不出我在做什么吗？”蓝龙回话道。他又抓着一个战士的盔甲，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我应该能帮点忙，要不我们就要一直待在这儿了。如果你不是太洁癖的话，抓着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可以吧？这些混蛋真是死沉死沉的。”

安 珀

搬运尸体大概花了我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加勒特没有让莱利拖着他们，他小心地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排放好，收好他们的手臂，尽量叠放在胸口。他们中有很多人全身都是血，或者被烧焦，或者露着肉。我的鼻子已经受不了了，我的胃翻腾着，但是我继续扛着尸体，我应该为这些人类的死亡负责，至少我可以让他们的尸体不再遭受风吹日晒。

“嘿，”蓝柯龙轻轻抚摸着我，金色的眼睛充满担忧，“你还好吗，小火龙？”他一边问，一边拍拍我的肩膀，“你看起来有点累。”

我退缩了一下，虽然一部分的我很想靠近他。他是我的萨利比，我的内心轻轻说着，你们应该在一起。

“我没事，”我说着，离他远了一些，“就是……太多尸体了。我在尽量不想这些。”

“是你让我们交战的，小火龙。”

“我知道！”我突然对他发怒了，然后我又放低了声音，“我知道。”

“如果我们没有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所有僧人都会被杀死，就因为他们跟龙有交集。”

“是，我同意，但是……”我回身看着还在搬尸体的加勒特。“他们曾经是他的朋友，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他在我们这边和他们打仗。”一个想法突然从我的脑海中浮现。这个想法可能已经存在很久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有更多的人是……像他一样的？”

蓝柯龙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有烟从他的鼻孔里冒了出来。“别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安珀，”他警告道，这让我对他有些生气，“这样太疯狂了，你会很快让自己送命的。这个战士不一样，也很稀少，是个例外。我还在努力想你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让一个战队的人转变思想就像让老威相信钱是坏东西一样不可能。”

“可能我们应该试试。”

他也皱起了眉头。“我觉得有点晚了吧，你认为今天以后还会有圣乔治愿意和龙对话吗？”我的心一沉，蓝柯龙点头示意我看向周围，“你看看吧，小火龙，这是一次屠杀，大型的屠杀，我们以前总在天平的另一端，但是战队不会这样想。你会看到他们更加疯狂的反击，你也看到我们去救一个战士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了，但那次我们至少没有杀人。你觉得这次以后会如何？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击？”

我喉头一紧，“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不是吗？”

“战争从来没有答案。”

加勒特从卡车后面走出来，他的表情还是很阴郁。“最后一个了，”他说，“钥匙还在车上，我会把一辆车开回去。你们谁可以……？”

蓝柯龙做了个鬼脸。“我来吧，但是我的皮可能会被粘住，如果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的话。”

我翻了个白眼。“我来。”我告诉加勒特。他点点头没有笑，看起来还是那么疏远。“我可以开回寺庙，但是这些士兵……你确定我们这样放着他们就可以吗？”

他点点头。“没有时间了，”他说道，“战队会照顾好这些人，我们必须在他们到达以前离开。”

“我同意，”蓝柯龙说着走向卡车，“我会在后面跟着的，小火龙，”他转身说着，“你可能不想让我在前面吧。”

我走到第二辆卡车边，打开车门，取出车内的杂草树枝，在坐下之前我还在想不知道这卡车还能不能开了。所有的玻璃都碎了，座位也被烧黑了。蓝柯龙对着它喷火，车顶被我们的利爪抓烂了。这车子就像是铝做的而不是什么钢制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可能根本瞒不住。只要对龙有一点点知识的人看一眼这辆车就会知道，这是被会喷火的巨龙袭击过的。

也可能是很多个会喷火的东西。

还好，尽管来自利爪和烈火的破坏很惨烈，但是车还能开。我跟着加勒特小心地开在山路上，尽量不去看前面那辆车上的尸体。

我们将车开到的时候，僧人已经聚集在寺庙外，一起在外面的还有玉和看起来已经累得不行的威斯。东方龙已经变成了人形，她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衫，而并非袍子，这意味着她准备好离开了。卡车停下，加勒特下去的时候她迎了上去，眼神坚定。

“我说服住持离开这个地方，”战士点点头，“圣乔治很快就来了——房子被毁总好过人受到伤害。他们有一辆比较旧的卡车，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所以现在准备好可以走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身后一众穿橘色袍子的僧人，转过头来又皱起眉头，“我会和他们一起走。”

加勒特没有惊讶，“你还打算回来吗？”

“是的。”玉点点头，“等我找到新的地方，让他们可以在那里安全住下，不会再受到攻击后，我就联系你们。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他们抛下，是我们把战队招来的。”

一辆锈迹斑斑的旧卡车停在建筑旁边。僧人开始陆续上车。我突发奇想，要是在高速上有别人看见他们后会怎么想呢，一车穿着橘色衣服的光头？加勒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玉。

“祝你好运，”他说道，“还有谢谢你，后会有期。”

她对着他深鞠一躬。我明白这个小小的动作对亚洲龙来说意味深长。她轻轻打开车门上了车。随着一声咳嗽般的声音，这辆坐满僧人的卡车缓缓开动了，僧人们从窗户探出头来与我们道别。我也举起手朝他们挥动着。卡车经过一个小丘和一条蜿蜒的小路，消失了。

蓝柯龙跳到车后小跑起来，他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威斯也走上前来。

“啊，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威斯大喊着，我们四个一起把目光落在了这辆卡车上。两条龙，一个黑客还有一个圣乔治的战士，我们又被拼凑在一起了。“现在，我们能彻底安心地从这里离开了，或者你们准备坐在这里请战队喝茶？”

第三章  契约

莱 利

“好了，到了，”我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到地下室了。”

我们到芝加哥的一路上没有再遇到麻烦，圣乔治醒悟过来以后一定会对我们穷追不舍的。在将近十个小时的路程中，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讨论着潜入方案，我们争吵，互相挑漏洞，唱反调，最后发现我们的计划可能非常失败。到达城市后，我们在汽车旅馆租了一个房间，筋疲力尽的我们好好睡了一觉，夜里我们醒来作了最后一次讨论。然后，我们来到图书馆外的街上，准备开始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抢劫。

“都准备好了吗？”

“有什么其他选择吗？”威斯咕哝着，“要不就是在这里被抓到，然后死了，要不就是被战队抓到，然后死了，有什么差别？星期二总是要过的。”啊，这个永远乐观的人！

安珀也走上前，看着街对面那个没什么装饰平淡无奇的石头建筑。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我的血液有些沸腾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她绿色的眼睛扫过旁边的街道，“但是我想塔龙应该会选这种地方。”

“是的，”我说，“所以别被骗了，这可不简单。”

“还有几分钟就要换岗了，”圣乔治战士从背后说道，“我们得快点了。”

“是啊，”我说着，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然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你们都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们都点点头，“很好，继续我们的计划，记住，每个人都要保持联系。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

“我们可能会死。”威斯补充。

我翻了个白眼。“如果情况有变，我们在酒店见面。如果塔龙意识到我们要做什么的话，他们会增派力量用一切手段阻止我们。”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建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说道，“来吧，威斯、圣乔治小伙，你们先走。”

叹了一口气，威斯把手提电脑包甩上肩头，打开车门溜了出去，走向对面的图书馆。不一会儿，战士戴着棒球帽也从侧门出去了。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看安珀和我，微微点点头。

“祝你们好运，”他说道，“进去小心。”

“你也是，”安珀回答道，“那边见，加勒特。”

这一次他轻轻笑了，只是对她笑的。他手插着兜低着头远远地跟在威斯后面，消失在门的那一边。

“好了，”我说着，向后靠了靠，“现在我们要等威斯黑掉安全系统，我想应该不会太久，所以……”我把麦克风挪开降低了声音，“现在就剩我们了，没有威斯也没有那个战士，我们有几分钟可以用……你想跟我说点什么吗，小火龙？”

她有些僵硬，神情犹豫，还有点结巴，“什么——什么意思？”

“别对我这样，”我侧身转向她，“从离开寺庙以后你就总是回避我，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像我带着瘟疫一样，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和原来跟我在房间里独处的那会儿不一样了。”我看着车顶。“我的意思是，啊，小火龙，你甚至都和威斯说话了，聊的还是你最不感兴趣的编程，但是你就是不跟我说话。”她低下眼，我皱起了眉头。“那条亚洲龙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我问的时候她畏惧了，“我绞尽脑汁都在想你怎么了，她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我？”

“莱利……”安珀看向窗外，她的眉毛还皱在一起。“我不能……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小声说道，“另外，我们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在打劫以前我们可以随意聊的话题。”

“好吧，我同意，”她说的有道理，“但是你记住……”我轻轻爱抚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看我。“我不会忘记的，等我们这次行动完了以后你要告诉我，安珀。我不喜欢秘密，我们应该是好搭档，我需要知道我可以完全相信我的团队，隐瞒对我们来说可以轻易地让一个人丧命。”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简直像个西红柿。“是，”她小声道，身子缩了缩，“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莱利，我保证。这是你应该听的……但不是现在。事成以后，我会解释一切的。”

“莱利，”威斯的声音传来，平静而谨慎，“我进去了。”

“收到，”我说着，把麦克风挪回嘴边，“我们该走了。”我看了一眼安珀，她看起来有些释然了，我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小火龙？”

她点点头穿上外套，顺便遮住了她火红的头发。我打开门把双肩包背在身上和她一起穿过街道。

“现在去前门，”我小声对着麦克风说，“我们会在二十秒后经过前门的监控摄像头，威斯。”

“收到，”威斯回答，“现在就开启反馈回路。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我屏住呼吸进了前门，故意不看摄像头，我知道它就在我们右上方，对着入口。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少年差点撞到我。我绕过他进了图书馆。这里面很凉快，高处的天花板上有明亮的花形吊灯，地上是一排排的书架。

“我们进来了。”我一边和安珀走着，一边小声说。前台坐着一个白头发的管理员，他从眼镜背后看了我们一眼，像是在无声地警告我们别惹麻烦。

“威斯，看得到电梯吗？”

“我正在黑安全系统，”威斯回复道，“我可以看到整个图书馆，包括……等一下，有些小家伙正在电梯间。”

“现在吗？”我皱着眉头，“他有点早啊。”

“是的，好吧，你需要离开了，因为讨厌鬼刚刚下电梯。这意味着一会儿还会有人上来。”

“该死的！好吧，现在回去。圣乔治小伙呢？”

“路上。”战士小声回答。

我们看到了入口旁边的前台，一个长长的木头桌子上有两台电脑，一个人无聊地坐在那里。从侧面看去，那边就是那个我们要过的门了。一个巨大的“非请勿入”的标牌挂在那里。

前台的人没看到我们，安珀和我溜进了附近的一条过道，假装在闲逛，偷偷地从架子后观察她。我看到旁边的门了，那是我们和地下室之间的第一道关卡。

“不好意思。”

战士的声音出现在耳机里。我看了一眼，他走向前台，手上拿着一卷纸。前台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嗨，”圣乔治战士平静地说道，“我想找这本书，学校要求的，但是我没找到。应该是在E14，但是我找不到。”

“书名是什么？”前台问道。当他告诉她后，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看向电脑。“嗯，我们好像有一份副本，你确定你找对地方了？”

“是的，女士。”

她对他眨眨眼，可能是对他的礼貌感到吃惊，随即笑了笑。“好吧，可能入库时放错了。”她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

“谢谢您。”

他退后一步跟着她离开前台，往图书馆前方走去。他尽量选了一个最远的书架。“威斯，现在。”

“收到。回放机制开启。”一阵沉默以后，“现场闭路电视关了。现在他们都在看录像，可以去了。”

“走吧，小火龙。”

我们快步赶到通道口，经过前台来到入口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但是现在我们还不能放松。

我们很快走过这个短短的走廊，穿过一个休息室和一些自动贩卖机，来到尽头最后一扇门前。毫不意外，这扇门是锁着的，上面有数字键盘锁，我们靠近的时候它变绿了。“威斯，”我小声道，感觉自己被暴露了，“门关着的。”

“正在弄，”威斯简洁地回答，随即门上传来了一声闷响，“好了，可以过去了。”

进去后我看了一圈这个小黑屋。这里有许多灰色的袋子、推车，还有一些书，有些文件码放在地面到天花板一半的位置。到处都是霉灰味。

在我们对面的墙上有两部电梯。它们看起来非常老旧，油漆都剥落了。我太熟悉了，我之前就见过它们，很多年前，就在这里，这个古老的只有一个“库存”标志的地方。只有一个箭头指着下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简直太讽刺了，因为“库存”并不能形容下面存的东西。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从这里开始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我不能按个按钮就到地下室去，没那么简单，塔龙对安全措施很偏执。电梯不仅需要电子卡，还需要一串数字密码。据我所知，密码每几周就会更换一次。我希望威斯看到了最后一个进这门的人输了什么，我还希望他已经把监控给黑掉了，否则我们马上就要结束任务了。

“躲开摄像头，”我小声对安珀说，“快，他们要换班了——到下一个人来之前我们时间不多了——”

电梯到了。

我们刚好有时间贴到电梯旁边的墙壁上，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毛背心，带着手提电脑，他打着哈欠挠着后背，穿过房间。我冲出去从背后袭击向他的右耳下方，这是人类的“晕倒键”。他一声不响地晕在我的手臂上。我把他放在一边，开始在他的钱包里找东西。

“找到了。”我高兴地说着，把一张电子卡拿出来放进我的口袋，上面还连了一串钥匙。“开始了。威斯、圣乔治小伙，快过来。”

“来了。”

我把这个失去知觉的人搬到角落，埋在一堆文件和袋子后面，安珀像一只鹰一般盯着门廊和电梯。我听见威斯的声音在耳机里嗡嗡作响，他并不是在和我说话。几分钟后门开了，威斯走了进来，战士跟在后面。

“你们怎么第二次从管理员跟前溜进来的啊？”

安珀好奇地问着。

加勒特笑了。“我告诉她有几个小青年在厕所抽大麻，”他回答道，“她看起来不太高兴，而且还谢了我。”

威斯翻了个白眼。“她走前还夸他是‘优秀青年’，我觉得简直讽刺至极，特别是想着我们差不多要进去打劫了。”他看着电梯，就像一只老虎一样。“要进虎穴了吧？”他说着，语气还有些兴奋，“我们被发现了就逃不出来了是吧？很好，谁先上？”

“一起，”我说着，背着包向前走去，“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快速行动。在电梯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安保站，我们要通过那里才能进到地下室，那里的保安都是塔龙的忠实守护者。下去以后我们没时间到处走，没时间说话，什么都不可以。一旦门打开，那些守卫就会知道事情不妙。他们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告诉我们这里是禁止进入的，也不会叫警察来。他们会直接杀了我们。”我拿出枪，插进牛仔裤里，然后递给战士一把手枪。“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做。”

圣乔治拿过枪上了膛，“你带路吧。”

“威斯，闭路监控呢？”

“它们都在播回放呢，”威斯回答道，“你就是在电梯里跳裸舞，保安也不会发现的，但我可不想让你跳，你得为我们考虑一下。”

我看了一眼安珀，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但也很坚决，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准备好了吗，小火龙？”我小声地说着，注视着她的双眼，“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她点点头。“是的，”她没有犹豫，“我准备好了，走吧。”

我们挤进电梯，电梯很小。圣乔治战士和我站在角落，安珀挤在中间。威斯贴着门站着，刷了一下卡然后按了我们要去的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缓缓下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们进来了，我们要去地下室了。不管有什么秘密藏在这里，我们都进来了。我的心紧张地跳着，我看了一眼安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又把她带到险境中来了。上一次的地下行动我们几乎失败了，这一次我至少能想到最坏的结果，但是这些结果都如地狱般太可怕了。

电梯继续下降了几分钟，在它缓缓停下的时候整个电梯轻微地震了一下。在门打开前的两秒钟，我突然意识到了几件事。威斯尽量躲在离门最远的地方，圣乔治战士握着手枪对着缓缓打开的门，安珀站在门前，肌肉绷紧，眼睛闪着绿光。

门打开了，一股能量从电梯中迸发出来，安珀吼叫着变成了一条发着红光的龙，她一出电梯就开始喷火，枪声紧随其后，一切都陷入混乱中。

安 珀

在门打开前的最后几秒钟，我害怕了。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我害怕的一部分，这不是偷偷进入一个安全措施密布的地方，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一切再进到电梯，甚至连打晕一个员工拿到门卡也是随机的。这些都还好，每个人，从加勒特到莱利到威斯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威斯可以黑到安全系统里；加勒特可以让管理员分心，让我和莱利进来；莱利可以拿到电子卡；威斯可以破解密码。

但是最后一道门——最底层的安保站——轮到我了。或者，至少，我必须有足够的能力让保安分心好让男孩们干掉他们。武装的保安肯定会尽量先杀了我，因为他们会先看到一条小红龙从电梯里冲进来。又是战斗，又是杀戮！我反感极了，但是我知道我们必须成功，否则我们都会死的。走廊很窄，两条龙并行太困难了，就是对蓝柯龙单独来说也太窄了，因为我比蓝柯龙小，所以我更适合这个空间，另外加勒特和莱利都是射击好手，而由于有毒蛇套装，我也更便于在人形和龙形之间转换。我知道我要率先冲上去了，这真可怕！希望我对他们的惊吓可以给这些男孩足够的时间。

我大吼一声冲进走廊，嘴里喷着火，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针对谁。我听到一声尖叫，有一个人闪到一边，另外两个人在走廊的尽头举起了枪，大喊着“有入侵者”。枪声不断在走廊中响起，突然一道火光闪过，我感到尾巴上传来剧痛。与此同时，加勒特和莱利已经从电梯里冲了出来，举起了枪。他们也开枪了，两名保安都倒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但加勒特撞了上来，向走道的出口处冲去，出口边有一个巨大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走廊，可能是安保站用来检视来访者的吧。战士小心地穿过这块区域，几秒钟后枪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我担心起来。但很快，加勒特出来了，他出来时面色阴郁。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成功阻止他按下警报，”他说着，看向莱利，“塔龙可能在路上了，我们要快点了。”

“威斯！”莱利叫着，回身看向电梯，“快出来！枪战结束了，你可以不用躲了。”

“好的，好吧，对不起，我确实感受到了子弹和血的味道。”

威斯走出了电梯。“我没有盔甲也没有猩猩的睾丸素，所以我只能在你们搞定一切的时候才敢出来。”

我很快变回了人形，这样就不会那么显眼了，一条火红的龙从这里经过还是不太好。我不再看地上躺着的三个死人，而是转身看了看身后那扇厚厚的电梯门。

“所以，地下室是从这里进吧？”我问着，赶忙跟上莱利。威斯不情愿地跟着，加勒特在我们身后，时不时注视着四周。“我们要做的就是进去，找到有力证据然后出来，对不对？”

莱利冷笑了一下。“如果这么容易的话就好了，小火龙。”他说着，把门推开。

我的眼睛睁大了，这个地下室不像银行保险柜那样有许多文件放在柜子里。这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延伸的大仓库。屋顶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许许多多的通道散布开来，就像个大迷宫。箱子、盆子、运货板，甚至还有些保险箱都挤在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梯子到处都是，走道里散布着各种板条箱和集装箱。

“很震撼吧？”我看着这个巨大的地方，莱利在旁边说道。在这些通道和储物箱中，我几乎不能从这头看到另一头。“欢迎来到塔龙最大的藏宝室，”莱利继续说道，“就像我说的，组织一直在收集各种机密、不可告人的黑幕还有可以用来挟持别人的重要材料。”

“天啊！”我小声道，摇着头继续看着周围。在这么一大片文件的海洋里找东西，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啊。“我们怎么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找到我们要的文件呢？”我问，“永远也找不到吧？”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需要我啊，”威斯打断我的话，恼怒地看了一眼莱利，“虽然这讨厌的蜥蜴总是忘记我，但是你们这些讨厌的家伙没有我根本别想找到文件，记住了，下次别再对着我喊，说我不敢把头暴露在枪林弹雨里了。”莱利翻着白眼但是没说话， 威斯继续嘟囔着，“如果没有我，你们在这里找什么都不可能，好吗！还好塔龙使用了现代科技，这里有一个列表大全，所有储存的东西都在主机里有记录。我们只需要在塔龙来之前找到就可以了。”

“办公室在这边，”莱利说着，示意我们跟着他走，“小心点，他们不是唯一的守卫。这里可能还有在地下室工作的人，他们需要整理文件还有储存新证据。”

“谁负责这里？”加勒特问道。莱利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总是‘太忙’，所以我见不到他。每次我过来的时候，保安就会叫来一个助理，这样他们就可以接受我带回来的消息了。我从来没有进过办公室，真的。到这里来。”

他转向走廊进到那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些文件，一台电脑放在桌子上。

“好奇怪啊，这里没有保安吗？”加勒特小声说道，威斯已经坐在座位上开始捣弄了。“如果这里是塔龙存放所有挟持文件还有秘密证据的地方，那我觉得应该会有更多的安保措施才对。”

“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地方，即使是在组织内部，”莱利说道，“我知道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是蜥蜴。地下室不存在——这里被伪装成图书馆了。太多武装人员在这里可能会引起注意，不管是人类的注意还是圣乔治的注意。塔龙行事最首要的一点就是保密。”他的手臂交叉着，“另外，我们到这里也并非易事，如果没有小火龙的掩护以及这个黑客和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顺利通过电梯这道关卡。”

“但是，”加勒特看向门外，他的表情复杂，“这看起来太简单了，我觉得我们一定错过了什么。”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些人应该在哪里工作？他们肯定听到枪声了。”

“我不知道，”莱利不耐烦了，“但是我们可以在这个巨大的仓库里追赶那些人类，或者赶紧找到文件，在塔龙找到我们以前出去。你觉得呢，威斯？”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类黑客，他正在飞速地敲打着键盘。“怎么样了？”

“再等一秒！”威斯说着，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差不多了……哈，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了？”我问道。

威斯又飞快地敲打了几下键盘，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是的，什么东西我找不到啊？这可真是一个很坏很坏很坏的元首啊。”

我觉得加勒特在我身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莱利凑近看着屏幕。“找到什么了？”

“银行账单、照片、录音，你要啥有啥。”威斯摇摇头，“足够挟持他一辈子了，可能还会涉及他的继承者。你看看这些日期吧……”他眯起眼看着屏幕，“这种交易超过一年了。”

“完美。”莱利深呼吸了一下。加勒特看起来很阴郁，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嘴也紧紧抿着。“它们在哪？”莱利问道。

“147排，G36，”威斯认真说道，“这就是它的位置。”

莱利点点头直起了身子。“我们到了就能找到，”他说着，朝门外走去，“现在我们先找147排，找到后我们就离开这鬼地方。”

“我在这里等。”威斯自告奋勇，靠回了座椅上。莱利对他皱起了眉头。“必须有人看着电梯入口啊。”他解释道，“如果塔龙来了，我必须得保证通知到你们啊。”

“哦，是吗？”莱利挑起了眉毛，“你确定你不想去看看美味的挟持资料吗？”

“当然不，我的朋友。”威斯坏笑着，“你为何会有那种想法？”

“好吧，你这个没组织没纪律的人。你自己在这儿玩吧。”蓝柯龙叹了一口气转向我们，“安珀、圣乔治小伙，我们走吧。”

我们走进巨大的仓库，跟着莱利穿过阴影笼罩下的长廊和一排排书架。架子上堆满了纸盒、文件夹、储物盒，还有一些奇怪的破烂。一辆古老的单车放在其中一个架子上，手柄弯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一件夹克挂在一根绳子上，领口和袖口上散布的深色斑点令人起疑。一个巨大的钻石项链挂在一个人体模型上，许许多多的珠宝散发出暗淡的光泽。我尽量不去看这些亮闪闪的诱人的东西，继续走着。

穿过这些地方以后，整个仓库变得异常空旷。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就直接来到角落里要找的那一排货架旁。我预想的那些关卡都没有，我觉得加勒特可能是对的。那些管理员都去哪了？那些莱利之前遇到过的助理呢？他们一定在这里的某处啊！我们在离开地下室以前至少应该看到他们中的一两个吧？还有，那个神秘的老板一样的人呢，就是管这整个地下室的人，他去吃午饭了？还是一直都待在这里，就住在图书馆里，就像歌剧魅影里的一样？

“就是这儿，”莱利喊道，我们转向了一条长长的走道，“147排。元首的证据就应该在这里了……”他停下来，看着高达二十英尺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盒子、文件夹，“某个地方。”

我走过去看着货架，发现有很多字母和数字贴在架子的边缘，就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A14。”我念了出来，然后看了一眼男孩们。“这些架子也有数字标出，”我说着，他们都转了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到证据了。我们在找什么来着，莱利？G什么？”

一阵低沉的回音传来。“G36是你们要找的，”声音来自我的背后。一股巨大的能量波袭来，一个身影出现了，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这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爷，戴着小小的金丝眼镜，胡子梳着很整齐。他叠着手朝我们笑着，就像一位慈爱的祖父，但他的影子把整个空间都遮蔽了，一直延伸到房顶。“元首的证据都在这里，”老人说道，虽然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整片水泥地都为之震动了，“但是怎么从我手上拿到才是问题所在。”

当那双古老的银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候，我的龙感到了一阵恐惧。一瞬间，我动不了了，但是加勒特举起了枪，对准了老人的脸。

老人笑了。

老人以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加勒特的手腕并猛击他的背部。战士想要回击，用肘部直击向老人的太阳穴，老人生气地沉下了脸。一只干瘦的皱巴巴的手掐住加勒特的喉咙，用力向后扳去，战士说不出话来，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呼吸，但是这只手收缩得越来越紧，就像是老虎钳一样。我惊恐地大叫起来，想要冲上去。

“别杀他！”

老人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我又感觉到那股快要冻住我的寒意。我身体里的龙极力后退着，惊恐万分，我几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但是我害怕加勒特就这么死去的心情更加急迫。“求求你，”我小声说着，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让他走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他。”

老人挑起了他纤细的白眉毛。“小姑娘，如果我想杀你，或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早就杀了。我们没有必要说这些。”他看了一眼战士，皱起了眉头，“但是如果你再动的话，人类，我现在就把你解决掉。乖乖做人质，这样我就不用处理什么尸体了。”加勒特垂下了手，不再反抗。老人满意地点点头。我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但是还不能完全放松，因为他的手指还卡在加勒特的喉咙上。

“前任特工蓝柯龙，”老人突然又开口了，我为之一颤，“我劝你最好放下你的武器。”我用余光看到莱利放下了枪，他脸色苍白。“我希望我不需要变身，”老人继续说，“这里太窄了，我要花好几天才能收拾好，我的助理会很不高兴的。现在你们没有危险，我只希望我们像文明人一样聊聊天。所以，安珀·希尔……”他笑着，那双古老的眼睛又看向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在我的地下室别撒野。你们该知道凭你们是打不过我的。”他把加勒特的手臂拧了起来，战士的下巴因痛苦扭曲了，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脉搏加快了，“别让我把这个人撕碎，然后把你们都杀了。”

我绝望地看了莱利一眼，他看起来害怕极了。但不一会儿，他扔掉武器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

“好，”我转身告诉老人，“我们投降了，我们不和你斗，请你把他放开吧。”

“聪明的小龙。”

他放开加勒特并把他推给我。我抓住战士支撑着他，他不住地咳嗽着，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我的心跳也加快了。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的时候，我终于觉得稍稍舒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

“没事。”他慢慢地站直身子。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相遇了，我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光芒，这让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不想让他走，但是加勒特又跟我保持了距离，稍稍离开些，我放下手，一起转身面对敌人。

老人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枪，然后放在了旁边的书架上。“好了，现在，”他拍拍手朝我们笑了，“你们都来了，我要说的是，你们闯进地下室的举动挺有趣的，一点脑筋都不动。我知道你们的人类黑客朋友入侵了我的办公室，你们真的觉得可以绕过我吗？”

“你是谁？”莱利问道，一边慢慢地靠近我和加勒特。他的语气有些挑衅，但是我听得出他声音中的微微颤抖。他知道我们现在已经在战场上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前任蜥蜴，蓝柯龙。”

“我知道你的职位是什么，”莱利回答，“但是我想我们的见面并不愉快，我记得那次的介绍是威龙。”

威龙。我吓到了。那就是真的了，威龙是塔龙里最年长也是最厉害的存在，是千年的龙。且不说老威本身，现存的威龙只有三位。见到威龙……就像见到名人一样。他非常危险，这个强大的名人，他可以在一瞬间一口吞掉你。事实上，这种情况更像是遇到了一个变幻无常的半神，见到他就尽量躲吧，不然你很快就是一摊灰烬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威龙平静地说，“我在这几个世纪里用过好多名字，但你现在可以叫我的职位——档案员，还有—— ”他指了指周围，“——在我的地盘，我的王国，没有人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我掌管着塔龙最大的秘密，从组织建立伊始到现在。我熟悉每个犄角旮旯，我记得每一个书架，每一则信息，我可以背下来每一份文件，告诉你是哪年哪月哪日的。在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哪怕是一片便利贴都没从这里被偷走过。”他看了一眼莱利，嘴角充满笑意，“根本没想到会碰到我，是不是，前任特工蓝柯龙？坦白来说，我很失望。蜥蜴首领告诉过我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你该知道塔龙不会把他们最重要的财富暴露在外吧。”

我的心一沉，但是我做了个深呼吸走向前，让那条古老的龙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我们需要那个证据。”我坚定地说道，尽量在直视他的时候不害怕，不带任何感情。但我的龙一直想退后，这让我也想如此，我努力深呼吸着保持镇定，“我们拿不到文件是不会走的，不管您说什么都一样。但既然您还没有杀了我们，那么我想您可能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档案员笑了，“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目中无人又不顾后果，小龙。”我皱起了眉头。“但是你脖子上好像只有一个脑袋吧？看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又是一惊。他知道我的父母？我想问，但是威龙的下一句话把我要脱口而出的话硬堵了回去。

“我可以把你们都杀了，”他继续说道，加勒特和莱利都紧张了起来，“这就是塔龙想要的，你们谁都阻止不了我。我可以杀了圣乔治的战士，把独兽和他的地下组织收拾掉，把希尔女士平安地送回组织。这一定会让塔龙高兴，老威也会高兴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们的反应，可能在享受我们屏住呼吸害怕的样子。如果他决定变回龙形杀了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传说中的威龙可以变成多大的龙，但是我知道我们的手枪打在他身上就像扔纸团一样。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地下室的迷宫让他找不到我们，就像人类很难在房子里找到老鼠一样，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办法。

“是的，”档案员继续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样老威确实会很高兴，”他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消息是，我对你们那位尊敬的领导人没什么兴趣，特别是自从老威把我困在这里以后。”

我眨了眨眼。“你是囚犯？”我问道，很难相信。除非我漏掉了什么，但是我根本没有看到铁门还有监狱的看守，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威龙从这里离开的障碍啊。“你为什么不直接走掉呢？”

“有两种牢笼，小龙，”档案员说着，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指，“一种你没有任何选择，门是锁着的，你的自由被禁止。另一种是你自愿坐牢，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因为你无法接受别的选择。我是塔龙里第二年长的龙，”他继续道，我听到莱利在轻轻地呼气，“只比老威小一些而已。本来还有一个比我年长一些的，但是他很多年前就从组织里逃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至少现在在组织里，我是老威最强大的对手了。所以，我被安放在了这里——”他用目光示意着这些高墙，“——保管塔龙最高的机密，掌握丰富的信息，但永远没有机会使用它们。如果我现在离开，就要声明自己是独兽，然后老威就会派所有力量来追杀我。”档案员苦笑着，“所以你看到了，这里更安全。地下室是我的王国，也是我的囚牢；是我的荣誉，也是我的惩罚。”

我嗅到了一丝希望，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心跳加快了，“那么……是不是说您可以让我们去取那些不利于元首的证据呢？”

“别乱下结论，小龙。”他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向我，“别耍花招，如果你们来这里有别的什么目的，我们也不会这样对话了。这个人早就是地上的一摊灰烬，那条独兽也会变成一摊血，而你，亲爱的小姑娘，你就要被遣返回组织了。”

“但是？”我追问。

他叹了一口气。“但是……老威想继续和圣乔治做这种交易，我很生气。”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我们不能以真身现世而必须以人的形态出现，这已经够糟了，现在老威还要和那些想把我们赶尽杀绝的人合作，哼！”他一脸厌恶的表情，“我们是龙。我们不需要‘秩序’战队的帮助，什么都不需要。塔龙变成这样真可耻！”

“我不能直接跟老威这样针锋相对，”档案员继续说，“这样的行为是对塔龙的背叛，我不会把组织陷于不利之境，但是……”他看着我们，压低了声音，“如果一个小盒子，千百个盒子中的一个从书架上消失了，那么……”他的笑容一点都不幽默，“除了我没人知道我们丢了什么。”

莱利缓缓呼出一口气。“你要放我们走？”他想要确认，但听起来几乎难以置信。“让我们带着那些证据离开，你不会阻止我们？”

“圣乔治是我们组织的污点，”档案员回应，“坏肢必须被切掉，而不是进一步壮大。如果我们要统治这个世界，如果龙要掌管人类，我们不可以让战队和我们一起。”

我有些不舒服，但是档案员看起来没有意识到我的不自在。“不仅我这样想，还有其他塔龙的成员也和我一样。”古老的龙继续说道，“他们也不喜欢这样的联合，这是组织的耻辱，也是老威的耻辱，所以就这样吧。”他的声音变得充满仇恨，“老威不是唯一一个做台下交易的，如果我要对这种交易睁只眼闭只眼的话，那么对其他事情我也可以。”

“现在，”他拍拍手又继续道，“我相信我们的对话结束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有些尸体要清理，我的助理肯定不高兴了。”他指了指两个大箱子之间的一个小小的样式平常的箱子。它和那两个箱子一样平凡无奇，就放在架子的底端。“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那儿。那里的证据足够你们对付圣乔治了。哦，还有一件事，安珀·希尔。”

我正要去拿那个箱子，但是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去，他的笑容阴郁。“别死了，”他说道，我很是困惑，“如果你能活下来，能看到你接替老威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件事，那么你会成为整个龙界瞩目的焦点。”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但是他只是笑着走开了，转过角落，没有回头。威龙，第三年长的龙……消失了。

加 勒 特

“该死的，”威斯喘着气，从一堆文件中筛选着我们要的东西，“塔龙做事情总是这么周全吗？”

我们几小时前离开了图书馆，逃离了地下室和那条老龙。我们走的时候没有人阻拦我们，就在离开那栋建筑的时候，我看到前台在看着我们，特别是看着我。现在我们回到了酒店，挤在一起看着莱利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份一份地铺在床上。

银行账单，商店小票，对话记录，塔龙特工和元首在伦敦各个地点的照片，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定罪，都可以用来揭露罪行。无需怀疑，元首在和“秩序”战队以外的人交易并且获得报酬。

我攥紧拳头，看着他在饭店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中他正在从塔龙特工手上接过一个信封。虽然我不再是“秩序”战队的战士，但是被背叛的怒气还是油然而生。他是元首，是不可腐蚀的圣乔治最高领袖。但是，我现在看到成堆他背叛的证据，这证明他就是个普通人罢了。他从塔龙那里拿钱的行为并没有困扰我太多，我早就知道元首与塔龙有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加勒特，你还好吗？”

我看了一眼安珀，她坐在旁边，手上拿着一张照片。威斯和莱利转移到桌子上去了。他们又倒出了一袋文件，一个劲地摇着头。我是唯一一个不想看那些证据的人，那些证据证明那个我曾经尊敬的人和塔龙一样坏。

我叹了一口气，绕过床坐在安珀旁边，把手臂撑在膝盖上。她的手臂靠着我，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已经好多了。”我温柔地说。

“至少我们还活着。”

“那倒是。”我看了她一眼，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疼痛。她的眼神忧郁，里面是无尽的黑暗。她不再是我在新月湾时见到的那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女孩了。死亡改变了她，让她变得坚强，我知道这是必然的。我可以感觉到她做这些事情时内心的愧疚和悲伤，也能想象到她可能做的噩梦，假如龙会做梦的话。我曾经在那些第一次参与战争的战士的脸上看过那种表情，那时，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战争是什么。

我的喉咙有些干。想起威龙放我走以后她的表情，她看我的方式，害怕又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在乎吗？是她在乎我，还是我又在自欺欺人？

“你呢？”我问道，“我知道这很不容易。你现在怎么样了？”

安珀看着我，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我可以看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感到她的手臂摩挲着我的，我感到一阵酥麻。然后她淡淡地笑了，“有一条那么老那么巨大的龙在芝加哥的地底下，加勒特，”她半开玩笑半是敬畏，“这让你会想还有什么东西潜伏着，我可能再也睡不着了。”

“这是用‘鳄鱼在下水道’的传说来羞辱他，是吗？”莱利说着，走回床边。他看了我们一眼，那是赤裸裸的警告，然后转身举起了箱子。他的警告安珀和我都看到了，但是她没有从我身边离开，我拒绝去想这意味着什么。我曾经有过妄想，但是现在这种希望就像被龙爪抓碎的鸡蛋一样了。

“好吧，好吧。”莱利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下面有时间。“这是什么？”他摇了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个优盘。

“噢，”威斯兴奋道，“我来！谢谢。”

威斯抢走了莱利手上的优盘，放进了电脑里。

伴随着静电的声音，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屏幕出现了，然后是脚步声，布料的摩擦声，应该是某人坐下了。

“感谢你和我见面，”一个声音说道，那是我不熟悉的声音，“我想你收到我的信息了吧？我给你的提示是关于……某些目标的，对吧？”

“你是谁？”第二个声音出现了，深沉而熟悉。我坐直身体，我感觉到房间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切就像正在发生一般。

“一个爱操心的市民，”第一个声音说道，“很不幸，我知道得太多了。我只是一个不想让我们的种族被怪兽统治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元首问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你为他们工作吗？”我的身上一紧，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个人说是的话将会发生什么。战队不会和塔龙的人讨价还价，即使是人类。圣乔治相信被龙雇佣意味着这个人的灵魂已经彻底腐朽了，塔龙一直试图把间谍派到战队里来，但是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做不到。

“不，”那个人说道，好像他也明白这一点，“我从来不替他们做事，塔龙甚至不知道我是谁。这样说吧……我是一个自由调查员，我有贵重的东西被怪兽偷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毕竟，你们大部分人都有这种经历，是吧？”他停了一下，就像在猜测对方会如何回应一般，“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相信我，可能认为我是他们的间谍或者别的什么，但是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我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它们。如果你可以帮我把那个东西拿回来的话，我可以慷慨赞助战队一笔资金。”

“对不起，”元首说，“我们战队不和外界人士合作，更何况你仅仅是为了报仇。我们不是一般的刺客，我同情你的损失，但是如果你再联络我的话，我会采取严厉手段的。”

“这不是刺杀，因为它们不是人类，元首，”这个人回应道，他的声音更低沉了，“我想你们战队会一直杀这些怪物的，不管它们什么时候出现。好吧，我是想告诉你在哪里出现了龙。”然后是纸的沙沙声，他好像正在打开一个信封或者展开一封信。“考虑一下吧。”

“对话结束了，”元首说着站了起来，但是还有一声他从桌子上拿东西起来的声音。“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先生。”我们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但是录音还在继续。大概几分钟以后，威斯按了快进键，直到声音再次出现。这次声音很低，鬼鬼祟祟的就像是在通电话。

“这是随身听，元首会带着的。开始下一步吧。”

“天啊。”录音播完威斯叫了起来，“所以这就是他们的方法。真是诡计多端！暴露一条龙的位置，圣乔治不能忽略不管，然后保证元首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可能是我们的人，”莱利低吼道，“还给了一个完全可信的联系方式，因为圣乔治不知道我们和塔龙的区别，对他们来说所有龙都是一样的。所以战队就去杀了那条龙，一条独兽，然后塔龙从中获益。”

“现在元首和塔龙是联盟了。”我轻声总结道。优盘上还有其他的录音，但是我不用听也知道他们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因为元首没有办法拒绝，只能一直和这个神秘特工见面，而他能一直提供龙的位置信息。于是，元首就帮着塔龙清除那些妨碍他们的独兽。元首不知道每多屠杀一次，他就向塔龙的泥潭更近了一步。直到有一天，特工会揭露他是为谁在做事，元首就遭殃了。圣乔治不会考虑是塔龙在利用元首杀龙，也不会考虑元首是被塔龙利用了，他们只在乎元首的腐败，他在为塔龙做事，接受敌人的钱财，这是最高的背叛。如果证据公布的话，圣乔治会杀了元首。

而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好了，”莱利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喜悦，“元首这下要遭殃了，你觉得呢，圣乔治小伙？如果‘秩序’战队发现以后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就失败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找到他们？我怀疑他们甚至不会让我们敲一下他们的大门。”

“我可以发电子邮件。”威斯补充道。

“不行。”我摇头，“在战队里，元首的话是绝对命令。任何外界带来的消息都是可疑的。战队知道塔龙怎么工作。我们不可以给他们消灭证据的任何机会，或者让其他人警告元首。我们必须确保所有的圣乔治战士都知道这件事。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内部人士。”我顿了一下，知道莱利不喜欢这样，然后补充道，“我们要去‘秩序’战队，面对面地把证据给他们看。这是唯一一条能确保他们理解的路径。”

“具体怎么做呢？”莱利发问，“圣乔治不会听我们的，一伙龙还有一个他们最想逮捕的人过去？他们一见到我们的第一秒就会直接开枪把我们都打穿的。除非你有什么戏法可变，否则我看不出怎么能让他们不杀了我们，还能听我们说话。”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到一个可能愿意听我说的圣乔治的人。但这简直是在打赌，他现在肯定很恨我，认为我背叛了战队投靠了龙。实验室外的那场打斗更是要命，他看着我时就像看着敌人一样，我很肯定如果我没有拦着他的话，他那时会把我杀了，把我的喉咙割断。即使他后来后悔了，但他还是圣乔治的战士，责任是他的一切。我不能确定我会不会走进埋伏圈，还没看到我的老搭档就被直接击毙。

但是我没有选择，有些事必须去做。安德鲁说过战队里有人对我抱着同情的态度，但是安德鲁毕竟在大洋的另一边，太远了，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也说过如果涉及元首，他不会帮我做任何事。特里斯坦是唯一一个离我最近，也最有可能帮助我的人。我只能寄希望于原来的友谊和兄弟情，希望我们以往的情谊能支撑他给我一次信任，不要一上来就开枪杀了我。

“我认识一个人，”我说着，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压在我身上，“联系他有些冒险，但是我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他是唯一一个圣乔治里有可能愿意见面的人。”

“可能？”莱利重复道，交叉抱着手臂，“你的意思说，他可能同意见我们，也可能告诉每个圣乔治的人，然后埋伏起来等我们出现。”

“不是我们，”我说，“是我，否则他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必须单独见特里斯坦。”

塞巴斯蒂安

三年前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我想让你见见你的队友，特里斯坦·圣安东尼，跟你的新搭档问好吧。”

我观察着这个战士，他在距离床一英寸的地方站着。他上上下下看着我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我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不信任，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然后酷酷地又看了我一眼，一手拍在了我的背包上。我那时十四岁，基础训练结束还不到一星期。而十八岁的特里斯坦·圣安东尼又瘦又高，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和蓝色的眼睛。他参加过几次突击战斗，在战队中有了自己的排名。但是四个月前，悲剧发生了，他的老搭档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特里斯坦·圣安东尼只能等到战队给他找到新搭档以后才能回到战场上。我想他应该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战场上，但是从他的反应，我看得出我不是他预期的搭档。

“我想让你给他看看绳子，圣安东尼，”马丁中尉对特里斯坦说道，“告诉他我们代表什么。你能做好榜样吗？” 圣安东尼爽快地回答：“是，长官！”然后马丁拍了拍我的肩膀，

“欢迎来到战场，战士。”他说完然后离开了，没有再回头。我看着他离开，在小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一头躺在了铺得薄薄的床上。

我能感觉到圣安东尼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拉开睡袋，把行李拿出来，把所有东西都放到脚柜里去。柜子很小，不过我也没什么东西要放。

“所以你就是他。”

圣安东尼的声音有些模糊。我看向他，他正靠在墙上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我，嘴角微微上翘着。

“我听说过你，”他继续道，“那个奇才，马丁最喜欢的新兵。”我没有回答，继续收拾着我的行李，“所以他们决定让你和真的战士在一起，而我是那个幸运的保姆？”

“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历史上从基础训练毕业的年纪最小的新兵，但也只是早个一两年罢了。十五岁参军并不少见。我不知道圣安东尼是对我有意见还是仅仅对我的年龄有意见。

“还没有。”他还是靠着墙，两手交叉，“等你第一次见到龙以后会有第一个问题的。看你是吓得尿裤子掉头就跑，还是直接愣在那里，结果头被咬掉。”

“我接受过这种训练，”我坚定地说道，“我不怕龙。”

“这就是说说罢了，等到真的见到一条龙就像撕碎一张纸一样把人撕碎，或者把一名战士烧成一块炭，等到真的看到战争以后就不会那么说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训练那样的，血腥、疯狂而且恐怖，别低估一只蜥蜴，否则你就会变成地上的一摊灰，没什么其他剩余的残骸可以用来埋葬。”他站直身子，双眼凝视着我，“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真的可以支持我。当我需要的时候，在战争开始以后你可以继续做着你的分内事。如果战队要求如此，那么我希望你能做到。”

“你没有告诉我什么新鲜的东西。”我也站了起来，和他的目光相对，“我知道会怎么样，我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我。他们都在看我的表现，马丁也是，如果我失败就会被蜥蜴撕碎。所以你为什么不在我失败以后再作演讲呢？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他眨眨眼，我回给他一个笑容，

“可能我会让你惊喜呢。”

我的搭档哼了一声。“那走着瞧。”他回应道。

※※※

一个月以后，我们出战了。

我背靠着门框，站在我的位置上，看着战士们从我旁边冲上来踹门。我们周围都是树木，这里异常安静，薄雾笼罩着大地。这个小屋在一个偏僻的树林里，附近没有路，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根据得到的信息，这里住着两个塔龙特工。一个中年男人是龙的仆人，另一个是潜伏者，是一条邪恶的蜥蜴。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努力吸了一大口气才平静下来。我马上就要见到真的龙了。我训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刻了，我准备好了，我不害怕。从今天起，我会开始为我的父母报仇，为那些因为塔龙而死去的生命报仇。在杀掉最后一条龙之前，我不会停下来，除非我死。

对面的战士伸出了三只手指，我握紧了自己的M4，感觉到肌肉的紧绷。在我身后，特里斯坦做了同样的动作。三，他比着嘴型，二——一！

门撞开了，我们冲了进去，在房间里用机枪扫射着，我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准备好随时枪杀任何会动的东西，不管是龙还是人类。我们在行动中不会有丝毫犹豫，任何在目标区域被发现的都是敌人。他们已经腐化，为塔龙做事。这样的罪孽和龙本身一样深重。

但是我们闯入的这间房子安静而漆黑，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我扫视着墙壁和每个角落，准备好在任何东西跳出来的时候开火，但是什么都没有。我看到角落的桌子上有半杯啤酒，没洗的碗碟放在水槽里。这说明这个小屋没有被废弃，他们不可能从哪里逃走。因为战队的狙击手，雅各布，正在一英里以外注视着门和窗，任何试图从小屋逃走的都会被他击毙。

我注意到小队的队长，一个方下巴名叫塔尔伯特的男人，正指着大堂。我点点头，移到他身后帮他注意背部。我们安静地检查完所有房间：卧室，浴室和办公室。一直高度提防着什么东西从门廊跳出来冲向我们。所有的房间都暗着，每进入一扇门都让我神经紧张，汗毛竖起。肯定有东西在这里，而且它很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感觉到的，但我就是感觉到了。

“该死，”塔尔伯特在我们查完所有房间一无所获以后喘着气道，“他们去哪了？他们不可能飞了啊，雅各布会看到他们的。”

飞走？我皱着眉头想着，龙不在这里，也不会飞走，那还有别的逃跑路径吗？如果是在下面而非上面呢？

“长官，”我开口了，塔尔伯特看向我，“会不会有地下室或者酒窖？或者其他可以躲起来不会被看见的地方？”

他迅速地点点头。“再找找，”他朝所有人下令，“看看有没有楼梯或者暗门——任何可以通到地下的通道。”我转身时他对我赞许地点点头，“想得很对，塞巴斯蒂安。”

我看到特里斯坦离开房间时的眼神了，他翻了个白眼，然后进了主卧。

我们继续检查，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什么都没有，”我的同伴说，“就是……把这整间屋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有。”他在衣柜门前停了一下，一只手放在了门把上，示意我向前。我立马过去，用枪指着门。我点头的时候，特里斯坦迅速打开了门，我有些紧张，准备好如果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跳出来我就开枪，但是柜子里是空的，只有一些夹克和衬衫。

特里斯坦叹着气。“看吧，这活不适合我。”我们又继续扫视着地板和墙面，寻找暗门。“我的意思是，我近距离射击还挺好的，但是我不喜欢有东西跳出柜子直接把我的脸给融化了。”

“你害怕蜥蜴？”我挖苦道。

他哼了一声。“当然怕啊。每个参加过实战的人都会这么跟你说，否则他们就是在撒谎。所以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新手。你现在还没有在战场上打过一发子弹。真的开始杀戮以后再和我说话吧。”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来到床边，用枪筒把被子掀了起来，我则蹲下察看床底。没有龙躲在床底下，也没有暗门。我站起身摇摇头。

“另外，”特里斯坦把被子掀到了地上，继续道，“我没有说我想停止战斗，我讨厌蜥蜴，我每天都想一枪打在它们眼睛中间，然后把它们作为我的战利品。我只是觉得我的才能在前线就是浪费，如果我有时间去瞄准的话，我能做得更好。”

“既然你不喜欢这里，那就去申请狙击手训练，”我说，“在我看来问题很好解决。”

“实际上，”特里斯坦轻蔑道，“我已经这么做了。”

我皱着眉头看向他，他笑了，“这个月底就开始，”他宣布，“但是你别担心——新兵，只要我们两个没有死，我们就还是搭档。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进攻、开火，我会在你身后保护你，在一千米左右的地方。”

“是吗？”我从床边走开，不知道怎么作答，“好吧，别让我妨碍了你，”我说着走过地毯，背对着卧室门，“如果你想要藏在后面开枪，那就是你的——”

我停了下来。我脚下的地板轻轻地移动了，细微的吱呀声从地毯下传来。我用力跺脚，听到咔嗒咔嗒的敲击声，感觉不是实心的。

我把地毯掀开。下面有一个方形区域，很明显被切割过。我抓住绳索用力拉开，立刻，一扇地板门出现了，一架钢梯深入黑暗中。

“说对了。”特里斯坦低声说道。

一分钟以后整个小队都集合在入口处，用探照灯检查这里是个暗道还是自然石壁。

“好了，”塔尔伯特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大家保持警惕，我们马上就能抓到他们了，最危险的蜥蜴已经被困住了，我可不想被伏击。”

他先下去了，我们跟着他一起下去。里面很安静，只有我们的靴子踩在岩石上的声音，以及滴水声。除了我们的手电，里面漆黑一片。有时通道会变得异常狭窄。我们只好排一字队形下去。通道不高，我们的头盔常常能碰到石壁顶。

“该死。”塔尔伯特在前面喘着气。我越过特里斯坦的肩膀看到隧道分成两条岔路，“好，现在我们没什么选择了。塞巴斯蒂安、圣安东尼，你们去左边。克莱蒙特，你跟着我，我们不可以让目标逃跑。就是……你们两个小心点，”他在我和特里斯坦进隧道时又对我们说了一句，“发现目标的话用对讲机联系，并且继续做你们该做的事。好好作战，也照顾好你的小弟，圣安东尼。”

“收到，”特里斯坦一边小跑一边回答，“外面见。”

我们沿着隧道沉默地前行了几分钟，手电筒光照在岩壁上，上下窜动着。有时候我们要蹲低前进，因为洞顶实在太低了。我尽量不去想这种时候龙出现了怎么办，这么狭窄的地方，如果龙喷火的话，我们连转身或者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隧道变得宽阔起来，我稍微放松了一点。碎石不断地从洞壁上滑落下来，冰凉的水滴也不断地滴在我们身上。在这条隧道的尽头，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特里斯坦冲我点点头，我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我能看见外面的丝丝光束，也能闻到清新的空气。

“哈，”我的搭档用手电筒扫视着，“这里好像是个出口了，也可能是哪个洞穴的入口。大部分时候这些目标应该是想从这里逃跑，而不是从这个口进来。”他把手电照向一堆乱石，那里看起来好像最近被动过。他的声音突然僵硬起来，“但是如果真是那样……”

他转过身，突然一个黑影从岩石后出现向我们开火，枪火在黑暗中闪着白光。我感到有东西擦过我的战甲，我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塔里斯坦已经开枪了。来福枪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岩洞，一切都陷入了混乱，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特里斯坦等了一小会儿，依旧举着枪对着阴影，然后朝我点点头，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血液从他的胸口汩汩流出，一把手枪还握在他的手中。

“死了？”特里斯坦在我身后问道。

我放低枪口。“是的。”我说着转身离开，这样就不用再看那双空洞怨恨的眼睛了。我不是难过或者愧疚。他是一个龙的仆役，他很有可能会把我们都杀了，但是我还没准备好，这让我对自己很生气。我没有任何防备，就在这里傻站着，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很好。”特利斯塔也放下了枪，“找找这附近，”他命令道，“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仆役，可能龙也在附近。虽然它可能现在还没出现——”

“特里斯坦，你上面！”我大叫着。一束火焰从上方出现，整个洞穴都亮了。特里斯坦跳到了一边险险躲过。然后一个东西嘶鸣着朝我们扑过来。这不是一条大龙——它的大小和美洲豹差不多——但是即使是幼龙也可以杀了你，只要你离它足够近。特里斯坦跳到它背后，想要开枪，但那只恶魔般的蜥蜴已经开始用翅膀猛烈地击打他，我举起枪想找时机开枪，但是特里斯坦和龙靠得太近了。我不想一不小心打中我的同伴，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会看着他在我眼前被撕碎。

我扔下枪，从皮袋里拔出一把小刀冲向这只怪兽，我举起刀挥去，直插入它的肋骨。

它愤怒地转向我。我和它金黄的眸子对视了一秒，那里藏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就在它露出尖牙要冲向我的时候，我退开一步，凭本能抬起了手臂，我感觉到刺骨的疼痛，那可是一排尖利的牙齿。我们一起摔在地上，我赶紧掏出腰间的手枪，对准龙那满是鳞片的身体，射空了一整个弹夹的子弹。

龙倒下了，微弱地喘着气。我也躺在它身边，靠着那条龙，它的尖牙还深深地嵌在我的手臂里。然后它的利爪渐渐地放松了。龙发出挣扎的声音，然后它的头重重地栽在了离我仅仅几英寸的地方。我看了一眼，它也在盯着我，明亮而透明的生命之火正在消逝。这一瞬间我一点都不生气或者愤恨了，这看起来令人害怕且困惑。它的喉咙中发出最后的呜咽声，血液从它的五官缓缓流出。然后它抽动了一下，看向穹顶，再也不动了。

“加勒特！”特里斯坦站了起来把那具绿色的尸体从我身上踹走，那家伙滚到了一边，张着爪子，眼神空洞。我的搭档站在那里焦虑地看着我，他满脸是血，胸前的战甲也被撕坏了，但是他没受重伤。

“该死，塞巴斯蒂安，”他用力把我扶起来，这可能是个错误，因为我的手臂传来了剧痛，我的牙都快被我磨平了。我忍不住颤抖着。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几乎要吐出来，我的手腕和小臂的肉已经翻开来，血浸透了我的手套，不住地往外滴。特里斯坦跪在我身边，用小刀从我衣服上割下一片布，快速地缠在我的手臂上。我整个手臂上已经没有完好的肌肤，手腕红亮红亮的，证明受到过烫伤。特里斯坦一边摇头一边告诉我，这是因为龙的喉咙是带着热量的。

“我的老天啊，加勒特，”他低吼着，又继续从身上扯下几块布包住我的伤口，“你在想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你和龙近身搏斗是下下策吗？”

“谢谢你告诉我。”我咬着牙蹦出几个字，用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手臂止血。他哼了一声，没有再回应我。

脚步声陆续传来，塔尔伯特出现了，他的探照灯照在我脚边，“怎么了？”他呵斥道，“我们听到了枪声，现在塞巴斯蒂安躺在血泊里。你们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发现目标了吗？”

“是的，长官。”特里斯坦冷静地回答，没有看长官，“那两个目标都在后面。”塔尔伯特的手电照到了两具尸体，其他士兵都在小声骂着。“我们进来的时候蜥蜴正等着我们，”特里斯坦补充道，队长此时已经转回身，“我有些震惊，但是塞巴斯蒂安杀了它，用小刀和一把手枪。”塔尔伯特瞪大了眼睛，特里斯坦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小孩救了我的命。”

“这样啊。”塔尔伯特不带感情地说道，但是其他士兵都对我投来了钦佩的目光。通常来说，如果一条龙离你近到能咬到你，你活下来的概率就微乎其微了。我很幸运，那条龙并不大，也没来得及朝我喷火。“好，不管怎么说，”塔尔伯特继续道，“那家伙死了。我会通知‘秩序’战队，让他们知道这次打击行动成功了，现在我们可以归队了。”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新兵，我们可以聊聊吗？”

特里斯坦已经帮我包扎好了，我点点头。特里斯坦伸出一只手，我抓着他的手腕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好，我们走吧。塞巴斯蒂安……”塔尔伯特对我点点头，那是一种认可，“别以为你没事了，如果你的手臂废了的话。”他说，“我们不能让一个年轻的屠龙者第一次战斗后就再也不能拿枪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不会的，长官！”

小队开始撤退。我看了一眼特里斯坦，他伸出手指向路的前方。“你先走，”他说着，然后脸上又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搭档。”

安 珀

几个小时以后我在酒店商务中心看到了加勒特。

莱利和威斯在查看他们安全屋的状况，我趁他们专注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来。我觉得有点内疚，因为我知道莱利想和我聊聊，但是我现在无法面对他。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档案员，那条不可阻挡的古老的威龙，他的手卡在加勒特的脖子上时，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我能感觉到那种就要失去他的恐惧。他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我意识到了，他不仅仅是那个坚毅的不可动摇的可以依赖的战士。我是一条龙，蓝柯龙是我的萨利比，但是我不能再忽视我对加勒特的感觉了，即使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我看向商务中心，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的心跳加快了。他就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还是穿过大门走进去坐到了他身边。他的灰色眼睛看向我，疲惫又困惑。我把心中涌上的感情压了回去。

“嘿。”我打着招呼，看向他身前的屏幕。屏幕上一片空白，所有的窗口都关上了，我不知道上面原来有什么，“你和特里斯坦联系上了吗？”我问道，他轻轻点点头。

“我给他发了一封私人邮件，”战士回答道，“用传统的安全渠道。他应该可以看到并知道是谁发给他的。”

“你觉得他会同意见你吗？”

“我不知道。”他对着旁边一个黑色的电话耸耸肩，“我把这个一次性电话号码给他了。只要他联系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就马上离开并把它毁了。我想莱利早就想离开了。”

“是的，”我点点头，“我们在等特里斯坦的回复。”

他沉默了，看着电话，等待着老搭档的信息。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一贯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了。

我能理解。这几天我只是偷着睡了几下。躺在酒店的破床上，会时刻担心“秩序”战队的人破门而入，更多夜晚我是睁着眼睛的。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不会做那么多噩梦了。我又杀人了，看起来我永远逃脱不了这种事情。那些在地下室的人，那些我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就那样轻易地死了。一分钟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对着我叫喊，然后下一秒他们就死了。活着，死了。就这样。

生命太脆弱了。就在眨眼间，每个人都可能被带走。我很害怕，害怕我在乎的人会这样在一瞬间死掉。再加上那种被连续追捕的压力，以及跟两个让我焦虑的男人同处一室，还有一定要和莱利进行的谈话，所有这些都压在我心上。太疲惫了。我想念新月湾，想念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家。我在想加勒特是不是也会这样想呢。

“你会偶尔怀念吗？”我轻声问。他金属灰的眼睛看向我，我对着那个电话点点头。“那样的生活成为圣乔治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没有来新月湾的话？”

“如果我们从没见过？”加勒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一直在想。”

我不再看他。他受的伤害比我想象的更重。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加勒特被通缉，被他那个曾经当作家的战队追杀，就是因为他在那个叫新月湾的小镇子上遇到了我，一条龙。然后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但是我不会这样想，”加勒特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开口了，“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会继续跟着圣乔治屠杀龙，因为‘秩序’战队告诉我们这是对的。我会围剿独兽，可能会杀了莱利，因为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我会不加选择地杀戮。我……就不会遇到你。”

我抬起头来，正好遇到了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疲倦的笑容。“我不会回去的，”他小声但清楚地说道，“不会在知道了这一切以后还想回到过去，不会想是不是值得，安珀。这是值得的。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不想有任何改变。”

我的心又扑腾起来。他又给了我那种表情，那种坚定的、清澈的、有一点点忧伤的表情，那种可以让我在一瞬间就融化的表情。他说过他不在乎我是龙，而他是圣乔治的战士，我肯定伤他很重，他这样爱着我，但是我连自己能不能回应他都不确定。

但是他现在很小心，从不多靠近我一点点，也不给我选择更靠近或者走开的余地。他肯定觉得一条龙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即使这是个彻彻底底的谎言。

一瞬间，沉重的静默横亘在我们之间。然后战士吐了一口气，就像他终于要作出决定一般。

“我想忘了你，”他说道，我感觉心已经跳出了喉咙，我不自觉地向他靠近，加勒特的声音更低了，“我想要说服自己是错的，我没办法让一个不是人的生物和我有一样的感觉。”他停了一下，我咬着嘴唇，知道是我把他带到了这一步。我就是一个怪物。

“但是我不能， ”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教会我怎么活着，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全然不同，我觉得离开对大家都好。但现在，我意识到我的生命可能会很短暂。我想要在短暂的生命里做一些重要的事情，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我不想后悔，不想还没开始就放弃。”

我的心要停止跳动了。加勒特停了下来，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者鼓起勇气，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我知道我犯过错，”他继续道，一边摇着头，“但是我有机会改正它们。那晚我不应该出去。”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我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痛楚。“安珀，我知道你不能感受我所感受到的。”他说道，“我明白，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也很乐于跟你靠近一些。和你还有莱利一起对抗塔龙，拯救龙不被‘秩序’战队杀死——我没有别的需要了，也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全身仿佛都通了电一般。“我不想再躲藏了，”他说道，“一切都没有变。我知道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但是我们有多少时间，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多久。”

“加勒特。”我的心开始翻腾，他轻轻的抚摸让我几乎不能思考。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告诉他，太多了。我的龙永远不会接受他，她已经接受了别人。那个人是我的生命伴侣，虽然他还不知道。

加勒特告诉我一切都没有变，但这不是事实。我不是那个他在新月湾看到的女孩了。我已经开了杀戒，而且不仅仅是自我保护了，我杀了人，我参与了战争，有意图地杀死人类，就像塔龙所期待的那样。

不，我突然意识到，不是塔龙所期待的那样。塔龙想让我变成冷血杀人狂，变成莉莉丝那样的毒蛇。他们希望我在杀害人类、欺骗人类、利用人类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甚至丹特，那个我觉得我很熟悉的人，也这么期待我。感情是人类所拥有的东西，这在龙中间是不存在的——这就是塔龙告诉我们的。这个组织还告诉我们人类是低等动物，是拿来用的工具。我一直挣扎着不肯接受那样的理论，我可以去感觉、去爱，就像人类那样，但是那些都是谁教我的呢？让我对那些理论确信不疑？

塔龙。

“安珀，”加勒特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没关系，你不用回答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罢了。”他轻轻站了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看向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里还是充满善意，即使他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郁。“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等等。”我在他要走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他笔直地站住了。选啊，安珀！现在！龙还是人？哪一边？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告诉她，我觉得我的手都在颤抖了，“我错了，人类也因我而受到伤害。我必须停止躲避，不管多么疼都要去面对它，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这样对谁都好。我不应该这么久才作决定的……”

“安珀……”

“在拉斯维加斯酒店的时候，”在我语无伦次以前，我继续道，“就在你要回伦敦的时候，当你告诉我……”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说得太大声。加勒特几乎不再呼吸了，好像他的呼吸会让这一刻消失一样。我再也不能躲避自己的心，我不再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桌子。即使这样， 我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想因塔龙或者我自己慢慢产生的怀疑来说服我自己。

对不起，莱利。但是我们确实有别的选择，至少我能选择更加人性化。

“我错了，”我承认道，“让你走掉……是最愚蠢的事情，我应该让你留下的。”加勒特的手在我的手中颤抖了，我闭上了眼。“我应该让你留下。”

在那一瞬间，我们都僵住了。墙壁上的时钟还在走着，但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远。

然后加勒特一把把我拥入怀抱开始亲吻我，他把我拉近时我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把我按到了墙上，他的吻热情而激烈，我不由地颤抖起来。这种禁锢太久了，现在我终于释放了它。我的龙极力地制止我，告诉我这是错的，但是我内心的火焰只是让我迫切地想要更靠近他一些。我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肩膀，他向前一步，开始吻我的肩膀，他粗重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沉醉。我吻着他的脖颈，他重新吻向我的唇。我们身体接触的时候我轻吼出来，这是我要的。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分开。我们的心都在激烈地跳动着，呼吸也紊乱了。加勒特低头看着我，那双金属灰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和充满信任，这让我觉得心疼，“现在呢，小龙女？”他问道。

我哽咽了。现在我要去面对一个占有欲极强，脾气火爆的独兽了，告诉他我选择了人类。“我必须得和莱利聊聊，”我说道，“最好不要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至少现在不可以。”

加勒特轻抚着我的脸颊，这让我战栗。“他会杀了我吗？”他笑着问道，“我最后会因为三级烧伤而进医院，让所有医生都感到惊讶吗？”

我突然忍不住笑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完全认真的。“我不知道。”我说道，我身体里的龙正在对我发怒。你在干吗？她吼叫着，你属于蓝柯龙！他是你的萨利比！他只是还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告诉他罢了。

我把她压制下去。别这样，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决定。我不想只是因为本能就和谁在一起。可能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我人类的一面不能再被忽略了。龙是可以爱的，这又是塔龙撒的谎。如果这不是爱，那我现在这种感情，不管是直觉或者是别的什么，都接近于爱了。

加勒特的手机响了。

他有些不情愿地回到桌边，拿过电话看着屏幕。我明显看到他紧张了起来，我屏住了呼吸。

“是特里斯坦。”他转向我，目光再次变得严肃起来，“他同意和我见面了，单独见面。”

莱  利

我不喜欢这样。

总的来说，我不喜欢关于圣乔治的所有东西，但是现在比这更进一步了。我们停在咖啡店旁，在一条喧嚣的市中心街道上。我看着周围的车辆和人行道，看着周围的所有东西和所有人，都有些不在状态。总体来讲，圣乔治不具备塔龙特工的融入技能，我经常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们的士兵，因为他们看人不像用枪扫视那样习惯。我不喜欢要和圣乔治的人见面这种事，我也不喜欢在这里等着，观察有没有伏兵。加勒特·塞巴斯蒂安是一个特例，他确实也自己证实过好多次了。但圣乔治的人不会和龙多说一句话，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觉得那个圣乔治的战士单独来的可能性只有一半，他也有可能带着一干人把我们都击毙。可能他也会这样想我们的。

“这边干净了，”我对着耳麦说道，“安珀，威斯，你们呢？”

“这里没问题，伙计。”威斯在咖啡厅的另一边回答道，他还是一刻不离他的电脑。我们三个里面，可能只有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圣安东尼认出来的人。所以尽管安珀固执地想要在那里待着以防有埋伏出现，但加勒特还是告诉她让他们单独见面才是唯一让这个圣乔治士兵同意的途径。如果圣安东尼看到我们在一起就不能保证了，所以我们三个几乎都没有靠近，只是在远远的观察。如果战队真的决定撕破脸掀桌子的话，我们至少可以看见伏兵到来。

“这边也没问题，”安珀的声音传来，“不过，可能……啊，加勒特，特里斯坦刚刚进停车场。他现在要过去了。”

“收到。”圣乔治战士回答，“注意一下有没有别人。”

“好的，”我回答道，“你那边保重。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喊我们。”

“会的。”

我们四个都陷入沉默。我靠在座椅上，看着人行道，有些不耐烦了。我希望整个事情越快结束越好，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归正常了。我每天都担心着我的地下组织，希望不要被“秩序”战队迫害。等圣乔治重新开始攻击塔龙，独兽就可以继续藏匿起来了。

等这些事尘埃落定后，我就可以专心照顾幼龙了。过去的几天太糟糕了，我们四个挤在小屋子里，成天担惊受怕的，我们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中间还有一些小的突发事件，但还好在预料的范围内。我们都太累了，都想尽快解决这件事。我们渴望能正常呼吸的那一天，不用天天害怕战队跟在我们后边，不用天天害怕塔龙的阴影笼罩在我们上方。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成功地破坏了塔龙和战队的联合，我们谁都没想好接下去会怎么样。

而且最近……安珀真的挺奇怪的。我不能说她到底怎么了，因为从外表看，她还是和原来一样——没精打采的，但是时刻准备着。即使我知道她和我们一样处在崩溃的边缘，但是她还是变了，她那种新月湾女孩的无辜和单纯没有了。这种生活逼迫着每个人快速成长，不管是幼龙还是人类都一样，安珀也不例外。但是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当我靠近她时，她会变得紧张，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也没有原来那种感觉了。

这不重要，我告诉自己。我是龙，我可以耐心等待。但是如果这是因为那个圣乔治战士的话，我绝不妥协。这是对我们两个的承诺，不管最后我们的结局如何，我都要证明给她看，她是属于我的。

加 勒 特

咖啡店的玻璃门开了，特里斯坦·圣安东尼走了进来。

我坐在一个角落处，他立刻就看到了我。这不奇怪，因为我坐的这个角落没有窗户，这可以防止狙击手的进攻，而且还有宽阔的视野，有多个可以逃走的路线，这是他会选择的地方。

我安静地等着，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能看到的地方，轻轻地握着杯子。特里斯坦没有直接走过来，他看了一圈咖啡店，检查是否有埋伏。然后他走到前台，微笑着向服务员点了单。我审视着他，看他身上有没有武器，看他的背部有没有鼓起来的地方或者明显突出来的形状。作为敌人，作为一种威胁，这样子来看他，这很奇怪。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可能他也在做着和我一样的事情，想着这一幕，感觉又奇怪又内疚。

他终于过来了，手上拿着咖啡，拉开椅子坐下。我们看着对方，排山倒海的记忆、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情感都挤压在一片沉默之中。

“嘿，搭档。”特里斯坦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有些讽刺，“在你袭击了我的背部和头部以后，很高兴又见到你。我希望你喜欢那支被你偷走的来福枪。你的朋友们呢？”

“在周围。”我回答道。骗他没有必要，他知道我不会傻到能做保护措施的时候完全不做。“战队呢？”

“不会来的。”他向后靠去，交叉着长长的双腿，从对面盯着我看，“虽然我确实挣扎了一天，想着要不要把你交给战队，但是你知道的，”他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联系我会有什么危险，但你用了我们原先的紧急联系方式，我注意到了。这就是我来这里准备给你最后的帮助，而不是从我的瞄准镜后面看着你的原因。”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说，“我想这件事肯定重要的不得了，加勒特。如果战队发现我出来干了什么我可能会被庭审的。”

“我知道。”这次见面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特里斯坦也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才来到这里。“秩序”战队会把跟我说话也当作是一种背叛，并且一旦发现就会毫不犹豫地惩处他。“确实很重要，”我坦白道，“但是……你不会想听的。”他的眉毛皱在了一起，我趁他改变主意以前赶紧继续，“特里斯坦，我需要你听我说完。在你作任何结论以前，听完我要告诉你的话，这是我要事先声明的。”

“如果是关于你的那帮朋友，那你省省吧——”

“不是关于龙的，”我说，“是关于元首的。”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有些紧张了，可能想起了我们上次见面时的对话。就在我把他击晕以前，我告诉过他元首在为塔龙做事。“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加勒特。”

“战队最近进行了一系列的打击活动，对不对？”我先问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有些不耐烦。“太不同寻常了。每年三到四次的打击才应该是我们的平均次数。现在几乎已经翻倍了，但是战队却没有任何变化。”

“对啊，”特里斯坦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所以呢？这和元首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在接收塔龙给的情报，告诉他龙可能出现的位置。”

“对不起，我还是要重复一下，所以这又如何呢？”特里斯坦耸耸肩，“元首把我们指派到有龙的地方，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我们从哪里得到情报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杀死敌人,元首能一直给我们情报，我就不在乎其他。”

“特里斯坦……”我停了下来，意识到我接下来的话会决定这次会面的后果，“元首的情报不是来自圣乔治，他的情报来自于塔龙本身。”我的老搭档愣愣地看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尽可能清晰，“元首在为塔龙做事。”

特里斯坦茫然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愤怒。“好啊，”特里斯坦猛地往后一靠，椅子退开一些距离，我能听见他生气的喘息声。“我就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这明显就是在浪费时间。”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准备转身离开，“再见，加勒特。别担心，下次再见面，你会很惨的。”

“我有证据，”我平静地说着，这让他停了下来，“我不是满口胡话乱咬人，我去了英国，我看到了元首和塔龙的人见面，但是这还不是全部。”我从椅子旁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我有证据证明，而且是毫无疑问地证明，他已经深陷塔龙。”

特里斯坦还是坐在椅子的边上，不知道应该坐回去，还是该站起来转身走开。“你了解我的，”我说着，看着他的双眼，“我不会对你说谎。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战队向我们隐瞒了什么。”我把信封放在了桌子上，但手没有离开，“这是证据。‘秩序’战队被腐化了，特里斯坦。塔龙这条线已经埋了很久了，而圣乔治还没有发现。如果你不能接受，现在就离开——我们不会阻止你。我也相信如果战队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话，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战场上相遇。”他咬紧了下唇，我希望他和我一样反感这种事，希望他跟我一样，也觉得杀死自己的老搭档是一件沉重的事情。

“但是我了解你，”我继续说，“这会让你发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在这里。”我把手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特里斯坦又犹豫了几秒钟，他看着信封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无数条蛇盘绕在一起一般。然后，他骂了一句，把信封拉向了自己。

我看着他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一张张地翻阅，每多看一页，他的脸色就更黑一些。即使元首的那位“搭档”的名字在每份文件里都故意漏掉了，但是证据已经很确凿了。这很明显就是用作要挟的东西，塔龙做事就是这么周密，即使像是特里斯坦这样善于捕捉漏洞的人也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事实。

“为什么？”他把一叠文件放在了桌子上，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表情难看极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个问题是在问我还是根本就是凭空一问。特里斯坦又多看了一会儿桌上的文件，表情备受折磨。

“我不明白，”他的表情有些绝望，“所以……塔龙在利用元首杀龙？为什么它们要杀自己的同胞？这一点都不合逻辑。”

我内心的某种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一些，我轻轻呼吸了一下。我知道特里斯坦是实用主义者也很讲逻辑性，但是即使在这种证据下，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相信他的元首腐败了。而且不仅仅是腐败，而是在和敌人合作。战队最高领袖犯了背叛罪，这是每个战士都难以接受的。

“这很复杂。”他看了我一眼，我叹了一口气，“不是所有龙都在塔龙组织之内。”我解释道，尽量保持小声以免有外人听到，“他们中有脱离者，有独兽，他们都不属于塔龙，他们是地下组织或者逃跑的龙，因为塔龙不希望任何龙存在于组织之外，所以他们就尽可能地消灭这些独兽。通常来说，他们会派遣自己的——毒蛇来做这件事。”特里斯坦点点头，至少这对他来说是可以理解的。毒蛇是塔龙的杀手，这我们都知道。

“但是现在……”我指了指信封，“他们有更好的方法了，借圣乔治的手干掉他们，因为‘秩序’战队一直都有杀龙的任务，我们会把见到的任何一条龙杀死。不会有质疑，不会去问我们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你也说过，这些信息从哪里来的重要吗？只要我们能一直杀死我们的敌人就可以了，但我们只是在杀他们的敌人，让他们更加壮大罢了。”

“狗娘养的！”特里斯坦喘着气。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蓝眼睛看起来就像一汪深邃的湖。“但是‘秩序’战队不知道，”他说道，“元首把我们卖给了塔龙，卖给了蜥蜴，圣乔治却毫不怀疑。”

我等待着，看着他。头两道障碍清除了。特里斯坦没有带着伏兵一起过来，他相信我们了。但是最后一道障碍出现了，这是最大的障碍了。他会帮助我们吗？他会和敌人站在一起，把自己的战队曝光，把自己的领袖曝光吗？

“你会怎么做，特里斯坦？”我最后问。他有些瘫软。

“我……我不知道。”他靠向椅背，一手抱着头。“我必须想想，给我一两天吧。”他又看了一眼文件，那眼神就像希望它们能自行焚毁一般，“我可以把这些东西带走吗？”

“它们只是复印件，”我告诉他，“我们还有原始文件。毁了这个无济于事。”

“我不是要毁了它，该死！”特里斯坦瞪了我一眼，“我也不会傻到给别人看这个东西。我只是……需要确认。”他有些绝望，“那是元首啊，加勒特。如果我要做什么事的话，我一定要再三确认。”

我犹豫了。让他带着这个信封不是一个好主意，即使我们有原始文件，这些证据如果给到错的人手上也是灾难性的。如果这传到了元首的手上，他会想办法消除证据的，然后把这作为对自己有力的证据反咬我们一口。现在元首还不知道我们知道了这一切，如果特里斯坦把文件带回战队，一定会引起骚动，虽然元首需要解决一系列的问题，但是我们也会失去让所有人信任我们的机会。

但是我们不可以从外界来做这件事，我们本来就是圣乔治的敌人，我们是怪兽、叛徒，还有爱龙的人，不管我们有什么样的证据他们都不会听的。如果我们要斩断元首和塔龙的联合，我们必须从圣乔治内部着手，而特里斯坦是我想到的最好的人选。

除此以外，我了解我的老搭档。我不会夸张地说我信任他——不管何时何地，毕竟他还是圣乔治的忠实信仰者，我始终还是站在错的一边。但是不管他把文件给谁看都有可能引火上身。他是怎么取证的就会成为首要的问题，他和谁见面了，然后最后这都会指向我或者塔龙。结果特里斯坦只能入狱，然后立即被执行枪决。但是这些我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和我一样深知后果。我只是点点头，看着他拿走了那些文件。他站起身，推回椅子，站在我身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一刻我们都很痛苦。他好像终于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又沉默了。突然他把文件夹了起来，转身离去。门重重地关上了，他消失在停车场。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莱利的声音出现了，“圣乔治小伙！怎么回事啊？你让那个混蛋带着证据走了？如果他直接去找元首然后把整个计划毁了呢？”

“他不会的。”我疲惫地回答，“特里斯坦对圣乔治是忠诚的——他坚信‘秩序’战队的任务。其实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是谁，即使是元首自己。”

莱利叹气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如果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的话，我们就死定了。”

安珀的声音也传来了，平静而忧虑，让我内心一颤。“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站起身，戴上了帽子，我希望自己是对的，希望特里斯坦不会辜负我，我没有把砝码压在一个会背叛我们的人身上。“我们现在只能等了。”

丹  特

“我们准备好了，长官。”

我站在电脑终端，被这堆人包围着，等着我下达指令。我觉得非常不舒服。这只是神经紧张，我告诉自己。神经紧张和期待让我全身的皮肤都在瘙痒，我的胃里就像海面上的飓风一样搅动着。在我面前，有一个卫星图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那是一个在两座山脚下的小镇，可能都称不上小镇，是个小村庄吧，或者用当地话说是个小屯子，有大约四十几个人居住在那里，住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还在使用拖车。这里非常偏远，如果所有人都被歼灭的话，可能要过很久才会有人知道。

“试管龙已经就位，长官。”一个人在我身边提醒道。我觉得如鲠在喉。就在屏幕的另一边，一堆密集的小红点停在了小屯子的边缘，正在等待。

“通信设施已经阻断，”另一个人说道，“电话线和网络已被切断，手机信号已被屏蔽。我们可以开始了。”

我突然很想吐。看着那些云集在地图上的小红点，那是二十二名训练过的杀手，没有感受，没有同情心，没有任何道德观念会让他们停下来。就像塔龙说的，这是一个测试，最后的测试。为了验证他们的技能、效率以及听从指令的能力。目标很简单。

不留活口。

“我们正在等您的指令，长官。”

我的手在颤抖，我捏紧了拳头想阻止他们。我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我想要在塔龙建筑未来，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胞妹，建筑一个安全稳定的未来。而唯一实现的途径就是比我们的敌人更强大，比圣乔治更强大，比人类更强大，甚至是比那些会威胁到我们生存的其余的龙更强大。但是，现在，我站在无边的黑暗的边缘。整个屯子的性命都在我一念之间，我知道这个选择会决定我的未来，就看我愿意牺牲什么。

“长官？我们现在需要您的命令。”

我闭上了眼。安珀会觉得这种情景恐怖至极，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觉得我是一个魔鬼，如果她知道了我竟然给出这样的指令，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但是她不明白，她从不能跳出自己的感情来审视这一切。安珀从来不考虑我们的种族、我们的未来。我是那个能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我理解塔龙的所有意图都是为了我们的种族，为了我们的存活。我们努力在满是人类的地方存活下去，这些人类在知道我们的存在以后只会想让我们灭绝。有时候，艰难的选择是必要的，即使你想要保护的人最后成为恨你的人。我们不能一直被忽视，也不能一直躲藏，这是战争，战争就有伤亡。我是时候变成熟了。

“长官？”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那片小红点，笑了。

“开始吧。”

安  珀

好吧。我得告诉他了。

我站在淋浴蓬头下，水冲刷着我的背，蒸气氤氲在我的周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了。

他必须知道。这已经拖得太久了，我必须告诉他。不会很困难的，对吧？嘿，莱利，你知道吗？你是我的萨利比，这大致等同于生命伴侣的意思，但是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因为我的直觉是相反的，这让我从离开寺庙以后都很害怕。还有，两个晚上以前我亲了加勒特，我想在变成人形的时候和他在一起，而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人形的状态，但是我仍然能感觉到萨利比把我指引向你。所以，你看到这种两难了，对不对？

我低吼了一声。这样不会有愉快的结局，绝对不会！不管我说什么，总有人会困惑、受伤，甚至发飙。然后呢？我们还有很多关于塔龙和圣乔治的事要处理，我们需要一起工作，但是如果莱利要杀了加勒特或者加勒特要杀了莱利怎么办？

不，我不能告诉他，现在还不行。我们要继续手头的工作，圣乔治和塔龙的联盟还没有被破坏，这比我们之间谁对谁的感情都重要得多。我成为独兽不仅仅是为了离开组织残暴的嗜权如命的统治，也是为了帮助我们种族获得自由。不管是圣乔治、塔龙、老威，还是元首，不管是谁想让我们灭绝或者奴役我们，我都要去反抗。我要停止这种折磨开始做正事了。如果我想改变这场战争，我就必须笔直地走向目标，去做最重要的事。现在，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彼此精诚合作才能完成这一切。

我会告诉他，我保证会开诚布公地和他说。很快，等一切都结束，等我们把“秩序”战队和塔龙的联合斩断以后，我就告诉他所有事。

我擦干身体穿上了衣服，打开门，一屋子蒸气跟着跑了出来，我准备告诉男孩们浴室可以用了。

莱利独自坐在酒店房间里，在角落的椅子上对我投来微笑，依旧没有幽默感。

“嘿，小火龙，”他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确实该洗完了，我们需要聊聊。”

莱利

安珀眨眨眼，有些警惕地环视着房间，“其他人呢？”

“出去了，”我的回答很简单，“你洗澡的时候我给他们都安排了任务。我想这应该是唯一能让你和我独处的方法了吧。没有威斯，没有战士，没有打扰我们的人，只有你和我。”

她有些怀疑地看着我，这让我又悲伤又愤怒。她是害怕了吗？她这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和我独处一室能让她如此戒备？我已经尽我所能的耐心了，等着她给我暗示，告诉我困扰她的事情是什么，这让我无法专心。威斯和我今天一早就检查了安全屋，确保它们都还在，每个人和每条龙都还活着，我几乎已经无法专心听他说话了，这种状态必须到此为止。

“所以到底怎么了，小火龙？”我走向前，“你这次不能再逃走，我不想再等了。从寺庙出来以后你就一直对我有所隐瞒，我现在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安珀咽了一口唾沫。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脑袋里的齿轮快速运转着，想着怎么回避这个问题，这让我更加生气。“这不是一个好时机，莱利——”

“胡扯。”她立即看向我，我也正好看到了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安珀？当我们不再跑路，不再为我们的生活战斗的时候？当我们不用再和圣乔治或者塔龙斡旋的时候？”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独兽了——永远都不可能有一个好的时机了。不会再有哪一分哪一秒不需要担心敌人。总会有些事等着我们去做，救一条幼龙，或者清理掉叛徒，或者半夜被谁追杀，总有这样的事情等着我们。这点你要相信我。”

她没有回答。

“但是你不会有事的，”我声音低了下去，走近了一些，“我们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事情变得很艰难，特别是格里芬的事发生以后就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们，小火龙。我答应过你，你也相信了我。”我顿了一下，“你相信我吗？”

“信，”安珀回答，“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但是那是从前了……”

“在那个战士和那条东方龙一起出现以前。”

我察觉到安珀微小的动作，那是颤抖。这个直视那么多圣乔治士兵都毫不畏惧的女孩，当我提到玉的时候颤抖了，我可以确认了。如果说我之前还不确定的话，那么现在我确定无比。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问道，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咆哮，虽然我的内心完全是紧绷的，“肯定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你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看着我，就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你为什么害怕我？她告诉你什么让现在变得这么糟糕？她知道我在塔龙的那段时间曾经做过什么吗？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我绝望地举起手，“安珀，我改变不了我的过去。我知道我为塔龙做了很多恶事，但是我想要弥补。我……”我抓着头发，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疲惫，“我在为那几年弥补。该死，我们现在所做的事难道不是证明吗？”

“莱利。”安珀摇着头，看起来有些沮丧，“不是这样的，玉根本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离开塔龙以前做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我问道，眯起了眼睛，“她说了什么关于你的事吗？”安珀又摇摇头，但是我必须问出来，“小火龙，你听着，不管她告诉你什么我都不在乎。你听到了吗？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吓跑我，或者让我觉得你变了。”

“我知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想着，这女孩是不会回答了，我又沮丧地抓起了头发，“该死，告诉我她说了什么，安珀！你不说我不会走的。”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说啊，小火龙。有那么困难吗？”她的眼光一闪。我交叉着手臂，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赖，但是我不想放弃。生气，可能是让她说出来的唯一的办法了。我一会儿再道歉。“她说了什么？”

“我迟一些再说。”

“没有什么迟一些。”

“你会发疯的。”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来判断一下呢？”

“莱利……”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一晚上都站在这里。”

“我们应该是生命伴侣！”

“我……什么？”

好吧，这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视着我，下颌紧紧地绷着，明亮的目光中有愤怒、害怕还有挑衅。“这叫萨利比，”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这是古语，用来解释龙的感情。玉解释给我听了，在古时候，龙在一起的时候会交配，但是有时候两条龙之间会有一种纽带，这让他们在以后的生活中永远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这种纽带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但是一旦龙发现了他的萨利比，那就是生命伴侣——”她有些颤抖，“就是这样。他们应该在一起。反正这是玉告诉我的。”

“我没……我没听说过，”我说道，我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在塔龙的这些年，从没听说过萨利比。”

“因为塔龙不希望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安珀回答，“我们应该只对组织忠诚，所以他们要从语言中彻底清除萨利比，不让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如果龙知道这种生命纽带的话，他们可能会选择另一条龙而不是组织。”我说完了，感觉还有一些眩晕。该死，塔龙为了控制我们隐瞒了多少东西！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收手？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压抑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一种龙之所以为龙的东西呢？

先别想塔龙了！安珀是你的萨利比！或者什么别的词，生命伴侣，莱利。安珀是你的生命伴侣！给自己一点沉醉的时间吧。

我感受着这激动人心的冲击。提到生命伴侣这个词的时候，我有些怀疑和难以置信，甚至还有点害怕和反感，但是……没什么，我觉得……释怀了，甚至有点得意。安珀是我的萨利比。我终于对内心的感觉有定义了，这不是不自然的、奇怪的或者反常的。这个本能就像我们会飞或者会吐火一样。不同于人类那种复杂的、婉转的、乱七八糟的情感。安珀是我的生命伴侣，我们本应该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我身体里的蓝柯龙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即使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词的时候，他早就明白什么是萨利比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点责备她的意思，“这段时间以来，从离开寺庙以后你都知道我们是生命伴侣，是萨利比或者什么比，但你为什么提都不提？这不是那种忘记关门的事啊，安珀，这是一件大事，可能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可是你一直都没告诉我。天啊，我不发脾气你都不肯说。为什么啊？”

“我不能告诉你，”安珀说道，“还不行。”

“你觉得我会生气？或者不能处理？”我摇摇头，“我已经告诉你了，小火龙。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件事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觉，那只能说明我们一开始没有找到这个词罢了。”她侧过身，看起来有些悲伤，我走过去低吼道，“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一切事情，别害怕，小火龙。这只是证明我们属于彼此，很简单。”

“没这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安珀皱起了眉头，在房间里转着圈，“我觉得我爱上了加勒特！”

沉默。我盯着她，她的话在我脑海里回放，但我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我知道那个战士是个祸害，他对我的小龙的感情是那么明显。虽然听起来很别扭，但是看起来他真的很在乎她，甚至爱她，以人类的方式爱她。我可以忍受他的存在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也因为我相信安珀明白自己是什么。她之前那种“感觉”只是好奇，那只是对人类关系的渴望，可是当新鲜感过去以后，她就会意识到龙和人不应该有什么交集，她的想法太荒谬了。

但是现在，显然我错了。蓝柯龙从黑暗中出现，就像复仇的火焰燃起一般，突然就想把那个战士的头拧下来。

我把那种怒火压了下去。“这不可能，”我平静地告诉安珀，“龙不懂得爱，小火龙。我们不能爱，这在我们的属性里不存在。”

“人类可以。”

“你不是人类！”

“一部分的我是。”安珀快速地眨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一惊，我从来不知道一条龙会哭。我以前认识的一些龙这么干过，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挤出一些打动人的眼泪，但他们都是演员，眼泪是降低他人防御心理的最好的方式。那句古话，“小心鳄鱼的眼泪”，对于龙来说也是一样的。

“一部分的我……就是这样的，”安珀继续说着，听起来她在努力为自己找原因，“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她用一只手擦去了眼泪，皱着眉头。“这可能也是塔龙对我们隐瞒的事吧？可能……我们模仿人类太久了，看起来、行动起来、听起来都像是人类了。”

愤怒在我的血液中蔓延，我的嘴角抿了起来，蓝柯龙就快要出来了。“这不是借口，小火龙。这个借口太弱了。”我哼了一声，她转向我，眯起了眼睛。“我觉得你就是害怕生命伴侣这个东西而已，你想找一切理由来和它对抗。”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伤害你。”

“你伤害不了我，”我轻蔑地说着，我在撒谎，“我是龙。别妄想你会伤害我，我才不是那个战士。”

而就在这时，门开了，战士走进了房间。

我停止了思考，我甚至都忘了挪位子。蓝柯龙在我的身体里咆哮，我只记得我下一刻已经冲了上去，抓着战士的衣领把他摔到了墙上。

他被我扔到墙上的时候嘴里发出了喊声，然后我看到了他金属灰的眼睛。他没有挣扎和反击，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手臂和背部肌肉的紧绷，如果必要的话这力量就会用在我身上。我的手又攥紧了他的衣领，感觉我的龙爪就要伸出来了，我想撕破他的衣服，穿透他的肉体，直到这个人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莱利！”安珀大吼，我听到了她声音中龙的回声。但我不在乎，只是盯着墙上的战士，这个把我的小龙从我身边抢走的人类战士。安珀是我的，我的生命伴侣，我的萨利比。圣乔治战士是个祸害，我完全有权把他清除掉，把他赶出我的领地，远离我的同伴。

圣乔治战士还是没有动。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低声道：“我不是你的敌人，莱利。不管你怎么想我，这对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帮助。”

“闭嘴，圣乔治的家伙！”我怒吼道，“别用一副理性的嘴脸和我说话。我在你还不会拿枪的时候就是一只蜥蜴了！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但我现在就是完全没有理性的状态。所以别劝我，”我喘着气，看着自己在他眸子中的倒影，我的瞳孔变成了竖直的细缝，“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把你就地撕成碎片，不把你一脚踢回你本应该待的地方。”

“我可以给你好几个，”战士谨慎地回答道，他的目光看向我肩膀后面，“但是最明显的一个理由就站在你身后。”

我的一只手还抓着人类的衣领，然后转身……面对着一只愤怒的嘶吼的红龙。

安珀瞪着我，她的头微微俯低，翅膀微张着，龇着牙，脊骨已经伸直，尾巴也在身后抖动，这是非常明显的攻击模式。如果我现在不停手，她就会开始攻击我。

我本能地把揪着人类的手放开，转向安珀。“所以，你决定了，小火龙？”我问着这条龙，她眨着眼睛抬起头，几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弄晕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类，永远不能理解你，永远不能和你一样。眨眼间他就会过完一生，不管你多想挽留。”

红龙摇着尾巴，眼神暗淡下去。

“对不起，莱利。”

“别道歉，”我苦笑起来，“我们三个中，我不是可怜的那个。”

门又开了，开门声在此时特别刺耳。威斯进了房间，他的眼睛立即瞪圆了。

“天哪！”他大叫着，然后迅速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天哪！天哪！你们这些人有毛病啊？”他继续说着，“至少在扑腾你们的翅膀以前把窗帘关上吧？外面都可以看到啊！”在我要说话以前，他转向了战士，没有注意到屋内的紧张气氛。“为什么这么久啊，圣乔治小伙？我还以为你告诉他们了呢。”

战士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事情耽误了。”

“告诉我们什么？”我问。

“特里斯坦联系我了，”圣乔治战士说，“我们在停车场停车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时间和见面地点，离这里不远。”他的声音非常平和，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珀。“我觉得你们应该也想知道这个结果。”

我咬着牙，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暴力在我血管中涌动，我想把这个人一把烧成灰，然后尾巴一挥把它扫进风里。我想改变安珀的想法，想质问她为什么要选择一个短命的人陪伴自己，而不是自己的萨利比。我想要飞到云雾中，飞到只有星星能看得到我的地方，把我内心的沮丧都喊出来，喊到我心里什么都不剩下为止。

但这些事我都不能做。圣乔治和塔龙还在那里，威胁着我的地下组织、我的关系网、我的幼龙还有所有那些我好不容易从组织里解救出来的龙。我是蓝柯龙，是独兽的领袖，我不能让我的私人情感阻碍我的使命。

这一切等以后再算总账。

我看着战士，然后看看安珀，她还是以龙的样子站在那里盯着我，笑容冰冷。

“好吧，那么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那个混蛋要做什么。”

加 勒 特

特里斯坦看起来很不好。

上次他夹着文件从咖啡店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些受惊，但还很正常。但现在他坐在足球场上，看起来非常憔悴。他的衣服，以往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是现在皱巴巴的。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下巴上都是胡碴。

说真的，我也觉得不怎么好。自从莱利把我甩到墙上以后，我的肩膀一直很疼，即使那条龙对我下手的时候还是人形，但还是让我衣服下面的部位深深的淤青了，好在这尚是我能接受的伤害。我进门的瞬间就察觉到屋内发生事了。我只是很庆幸莱利攻击我以前没有变身，我看得出来他想变身，只是拼命在压抑罢了。我可以接受一个暴怒的人类的袭击，但若是一条暴怒的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即使有安珀的阻拦，我也可能活不了。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还有内疚。我从现在开始都要防着他吗？他会不会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一有机会就干掉我？我知道莱利有多恨战队，也知道我们彼此有很多针锋相对的地方，但是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我其实是尊敬他的。他是一个好的领导者——勇敢、有能力。他在乎自己的手下，抛开他对权威的那种明显的蔑视，他是一个很出色的战士。

我提醒自己，我现在没工夫担心莱利。如果任务能够完成，如果我们可以曝光元首的话，我可以面对这条龙，但是现在面前这个战士才是我更该关心的。

特里斯坦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凝固了，随即睁大眼睛。我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决定。安珀就坐在我旁边可以碰到的范围内，莱利叉着手也坐在我旁边。特里斯坦当然认识安珀，也能够猜出莱利的身份。我希望他意识到谁在等他的时候不会拔腿就走。在短暂的犹豫以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还是走了过来，但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下颌也绷紧了。

“你看起来就像快要不行了。”我对他说。

“你真该死，塞巴斯蒂安！”特里斯坦一边走过来，一边瞟了一眼安珀，“还有你这个长着鳞片的朋友。”

我不在乎这个，这两条龙也是，虽然我能感受到安珀的气场。“我想你已经把证据研究透彻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看起来就像想狠狠地砸什么东西，他叹着气低下了头。

“是的，”他声音嘶哑，双手抱着头，“是，我看了。真是要死啊，加勒特！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你知道这对战队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曝光后会怎么样吗？”

我点头：“我知道。”

“这会毁了圣乔治，”特里斯坦生气了，“‘秩序’战队会一片混乱。议会会为选择新元首焦头烂额，会有人退出，会有人抗议，会有人质疑。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但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这些——这不就是你们龙想要的结果吗？”他越过我的肩膀瞪了一眼安珀，“你们就要美梦成真了。我走以后你们是不是还要开派对庆祝？”

我感觉安珀已经被激怒了，但是她的声音异常平静，“那你更希望塔龙控制战队吗？”

特里斯坦颤抖着，“不，”他说道，“不，这不可以再继续了。圣乔治必须知道元首堕落了，知道我们在为龙做事。虽然我帮你曝光他可能会下场很惨。”他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神情中透着丝丝厌恶，“我想这就是你给我电话的原因吧，加勒特？你需要内部的人。”

“是，”我坦白，“你是唯一一个我觉得可能不会一看到我就一枪崩了我的人。”

“真希望你没有找我，搭档，”特里斯坦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忘掉我知道的事。”他又停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感觉走上了不归路，“不过对你来说有件好事，我现在有个计划。”

“还真够快的。”莱利在身后咕哝着。

特里斯坦没有理他。“两天后元首会去美国见各个分部的圣乔治首领，”他说着，我坐直了，“他一周后会来这里，和所有的官员、议会成员，以及分部领导人在盐湖城见面。如果想揭露元首和塔龙联合的话，你必须引起每个人的注意。”

“喔，这是个好主意，”莱利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房间里都是这些圣乔治的老家伙，更别说大元首本人了。我敢肯定他们会让两条龙还有一个著名的叛徒跳着舞走进会议厅来控诉元首。我相信我也会愉快地迈着步子走进一堆手扣扳机的圣乔治士兵当中去。”他盯着坐在下面一排座位上的特里斯坦，交叉着手臂得意扬扬地笑着。“要不是太明显，我也不会控诉你要把我们带进一个满是圣乔治士兵的陷阱。你怎么会认为我们会去呢？”

“我没有，”特里斯坦平淡地说道，“我不可能让两个蜥蜴靠近那栋建筑——那是自杀，对我来说也是，你也是。”他看了我一眼，眉毛皱到了一起，“我会带着加勒特，但是他得自己来。”

“加勒特是个叛徒，”安珀打断他，有些焦虑，“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会把他扣下的。”

“我就等着呢。”特里斯坦继续道，还是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我的心凉了。他阴沉地笑着。“你接近元首的唯一办法，”特里斯坦继续，“就是以一个犯人的身份去。否则你根本无法接近他——他被保护的太好了。就像这只蜥蜴说的，他们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们可以借此变为我们的优势。你向我自首，然后我把你带去给元首，余下的事议会会作决定。一旦我们进去，我就放了你，你就可以把证据给所有人看。”

“什么？”安珀叫了起来，就在莱利大笑的时候，“你疯了吗？”

“可能吧，”特里斯坦笑了，但毫无幽默感，“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如果你想让证据进入战队，加勒特，你必须相信我。”

“相信你，”莱利哼了一声，“相信你带着你们最想抓的犯人去证明元首和塔龙有合作关系？把他带进你们的领地，而一旦事情有变，我们连见都见不到他？那我们还不如给他系上一个蝴蝶结，再附上一张卡片，一起送过去呢？”

“听着，龙，”特里斯坦抿着嘴，“我讨厌你的程度不比你讨厌我的程度低。我更希望站得远远的举着来福枪瞄准你的双眼之间，一枪崩了你，而不是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他的手又抓起了头发，“该死，要是有人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他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在你说元首背叛以前，我可能就已经被处决了。”

我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我感到很内疚，我为什么要把特里斯坦扯进来呢？单单是来和我们见个面，说几句话就已经让他有性命之忧了。即使我们能接触到元首，并让圣乔治的人相信他的背叛，特里斯坦也不会被放过的。怎么说他也见过我，也是战队的叛徒。他还是会上圣乔治的黑名单。他的未来、他的人生都要带上这个标记了。

除非他把我供出去。

“但是如果你想曝光元首，”特里斯坦继续说，没有发现我在沉思，“斩断塔龙和‘秩序’战队的合作，这是唯一的方法。元首每年只会来美国一次。没有别的会议会像这次这样开这么长时间。如果你想走进圣乔治，控诉元首和塔龙的阴谋，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然后呢？”安珀质问道，“即使让所有人都相信元首是在和塔龙合作，之后会怎么样？他们不会让加勒特走掉的。”

“我会，”特里斯坦说，“我会再让他出来，我保证。”

“不是我不信任你，圣乔治的家伙，”莱利说，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气，“而是如果我们让你带着他和证据进去，我敢肯定我们再也见不到证据或者他了。”

“我去。”我轻声道。

他们三个都看向我。“加勒特，别，”安珀说着，一只手放上了我的膝盖，“太危险了。我们没法在那里帮你，而且……”她看了一眼特里斯坦，“我们怎么知道他不会进去就把你上交给战队呢？”

“没事的。”我告诉她，“我跟他去，我相信他。如果他要把我交给战队，我也没办法阻止。”我说这话的时候看到了特里斯坦的目光，他也在看着我。“但是，他是对的。”我继续道，“我们现在必须做这件事。我们没有更好的曝光元首的机会了。”

“我们甚至不知道元首会不会来，”莱利说道，“如果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让你自己走进去的陷阱，怎么办？”我犹豫的时候他抬起了手。“想想吧，我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并肩屠杀龙的时候感情不错，但是现在变了，你真的相信这个杀龙人不会在背后给你一刀吗？”

“必须迈出第一步。”我平静地说。必须有人走第一步，否则我们永远都无法成功。“特里斯坦之前无数次救过我的命。”我说的时候直视着特里斯坦的眼睛，“如果他真的想要我的命，他随时可以这么做。”

我的老搭档站了起来，表情坚定。“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在盐湖城见，”他告诉我，“记住，加勒特，如果想事成就自己来。不带枪，不带通信工具，不带发送器，什么都别带。你的龙尽可能离你远远的，明白吗？”

“明白。”

他走了，没有回头。

“该死，”莱利叹了一口气，对远去的特里斯坦投去厌恶的眼神，“我讨厌盐湖城。”

安 珀

我看着加勒特把身后的手枪取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准备放进抽屉。他犹豫着，手指在枪上来来回回地摩挲，最后还是把枪松开了。

自从和特里斯坦见面以后，一种快要窒息的恐惧感一直抓着我。我们直接开车到了盐湖城，来到了莱利的一个安全屋，那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屋。莱利很讨厌盐湖城，因为这是圣乔治最主要的城市，但莱利的安全屋就设在敌人领地内。塔龙不会来这里找麻烦。如果莱利和他的幼龙被塔龙追杀，需要摆脱追兵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很好的休整地。当然，他得保证不会被战队追杀。

这里环境一般，不过房子本身还是挺宽敞的，每个人都有单独住的地方，不用再拥挤在一间酒店房间里。有单独的空间很好，之前在酒店时太可怕了，如果当时加勒特和莱利继续下去，就可能互相杀了对方。好在见到特里斯坦以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事上。加勒特、莱利还有威斯在讨论——或者争执那个计划，莱利和威斯在分析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加勒特是不是去送死。我们三个，莱利、威斯和我——尽量想讨论出一个计划可以让我们跟战士保持联系，或者知道“秩序”战队领地内的状况，但是加勒特坚持要自己去，我们谁都无法改变他。

没有人提起昨晚在宾馆的事。男孩们看起来都在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虽然莱利和我们讲的话少了很多。他突然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冷漠，他还是很礼貌，也很务实，但是对我们，甚至对威斯都保持了至少一臂的距离，就好像这是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任务一结束我们也就散了。

这让我的心因为愧疚而颤抖了一下，特别是我每次看向他的时候，我可以看到蓝柯龙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受伤，有生气，还有对背叛的控诉。我想和他说话，但是我能说什么？我必须作决定，即使我的龙还是会抗议，即使她还是坚持蓝柯龙是自己的另一半，而我假装自己是人类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现在，四十六小时过去了。时间到了。加勒特准备自己一个人离开这个屋子，去和原来的战士们见面，让自己被圣乔治“秩序”战队带走。如果事情有变，我根本无法到达他身边。如果特里斯坦背叛了加勒特……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害怕、生气和绝望的情绪淹没了我。加勒特转过身来，看着走廊里的我，轻轻地弯起嘴角笑了。“安珀。”他说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和犹豫，只有平静和坚决。“还想再来劝说我一次，让我不要去？”

“你不需要这样，”我一直注视着他的双眼，告诉他，“我们可以找到别的方法，加勒特，肯定有别的办法。”

他微笑着摇摇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他说，“我们不会再有这样可以接近元首的机会，还有那么多圣乔治的首领。即使我入狱，他们也不会忽视我的证据。我们只需要种下这个种子，总有人会听的。”

我哽咽了，我觉得眼角有些刺痛，我伸手紧紧抱住了加勒特，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我不能现在就失去你，”我小声说着，感受着他衣服下面的心跳。“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你自己走进那个地方，要是一旦有事，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手臂也紧紧环绕着我，脸颊轻轻蹭着我的头。“让我去吧，”他对着我的头发轻轻吐着气，“为了所有我做过的事，所有那些我掳走的生命，所有那些我杀死的龙。我……我的双手沾了太多鲜血，安珀。”他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太多事情需要我去赎罪。”

“你不需要用死来赎罪啊，加勒特！”我告诉他，“这是战争，你不需要为整个战队负责。”

“我不是奔着死去的，”他淡淡地笑着，“其实我很想继续活着，特别是现在。”他的一只手轻轻在我的背上摩挲着。我把他抱得更紧了，听着他的心跳。“我曾经认为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战士，”他说道，“但现在我知道错了。”

告诉他！那些话就在我嘴边，还没有做出最后那一跃。我在犹豫什么？我已经说出来一次了，在莱利面前也没有畏缩。为什么对他说就这么难？我知道我的感受，从最开始我就知道。

“加勒特，”我开口了，“我……嗯……”

他一只手抚着我的脸，轻轻地用大拇指摩挲着，我抬起了头。“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吧，”他说道，目光温柔，“这让我有期待，有理由活着出来。”

我哽咽着，“你最好给我回来，”我警告他，“如果你不回来，我会非常生气，如果你不想变成鬼之后还有一条愤怒的龙跟在你后面，你最好给我回来。”

加勒特笑着俯下身子，“我会记住的。”

我们的唇吻在一起。我搂着他的脖子，尽量让我们更近一些。他的拥抱带着一种绝望，他知道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想让他走，但他还是推开了我。我凝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我没说出的话都消融在他的目光中了,他的目光明亮而充满热情。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祝我好运。”

他的话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勇敢的微笑。“我就在这里。”我回答他。我会等在这里，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不是最后一次说那些话的机会，那些本该很早很早就对你说的话。“当心点，加勒特。”

最后一次长长的对视后，他转身离开。我听到他经过走廊时威斯小声说着什么，然后他就走了。

加 勒 特

“你知道他们多想杀你，对不对？”

我抬起头。莱利站在前门靠着墙等着我。他的表情很冷淡，这一刻，我突然有些紧张，他是不是要开始攻击了，就地结束上次在酒店的不愉快。这段时间，他一直保持着理性和务实的态度，保持着我们之间的和平关系，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压抑的愤怒。

我停下来，一手扶着扶手，“我知道，”我说道，“但是，这件事必须完成。”

“我不明白，圣乔治小伙。”莱利看着我，满眼的困惑和不解，“你征讨我们多年。现在你突然愿意牺牲自己，到元首面前公然挑战，就是因为她？”

“不，不仅仅因为她，远不止如此。”我移开自己的目光，回忆涌上心头。圣乔治的教导，屠杀任务，不可僭越的严格的指令。“‘秩序’战队不能这样，”我说着，回身看向独兽，“必须要有所改变。几百年来，我们一直都在战争，不加思考地猎杀，我们应该懂得质疑。”

“是的，嗯……”莱利摇摇头，他的表情透着厌恶，但这次不是针对我，“塔龙也不是一个正直正义的组织。圣乔治‘秩序’战队也不是唯一一个陷入传统的组织。如果你想去改变，你面对的是可怕的斗争。我了解塔龙，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同样，你了解你的战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都是巨人，圣乔治小伙，而我们是小虫子，只是想活下去。我们有什么本事让他们甚至只是正眼瞧我们一回呢？”

“总要从哪里开始。”我回答，我知道我在重复自己的话，我不在乎。总要有一步落在正确的方向上。“安珀在宽恕了那个战士的那天晚上起就开始了那重要的一步，”我继续说，“我必须继续下去。即使我死了，我也要让战队反思，可能会有更多人开始思考、质疑，从其他角度看待战争。这些东西没法一次性做到，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我们得试试，否则这些战争和杀戮永远都不会停止。”

莱利叹气了。“你知道，杀你很简单。”他说着站起身，我紧张起来。“但是在你说了这些高贵的废话后，我又突然希望你不要被一枪打死。”他停顿了一下，矛盾地盯着我看。她的名字在我们之间环绕着，但是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还是觉得你太疯狂了，”莱利最后说，他退了回去，“但是……祝你好运，圣乔治小伙。你会需要很多运气的。你对那个人的信任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他蔑笑着点点头，“作为一个战士和一个杀龙者，你还没那么坏。如果你不想被你的战友背叛的话，你知道在哪儿找我们。”

我点点头，看着莱利转身进门。“谢谢。”我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脱口而出。我在想他为什么现在伸出了橄榄枝，可能他真的觉得我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走下楼梯，发现威斯给我叫的车就在路边等着。已经是夜晚了，空气凉爽起来，太阳也早已经落到了远山外。我坐进车子，把地址给了司机，看着窗外的风景，我的思绪开始无止境的循环：“秩序”战队，塔龙，特里斯坦，元首，安珀。

奇怪的是，虽然接下来迎接我的将会是一场暴风雨，但我很平静。可能因为我知道我在走向死亡。我把手交给我的老搭档，然后出现在那些我们一起征战塔龙十多年的同伴中……我不知道怎么活着离开，更不用说重获自由了。即使特里斯坦不把我押送给战队，即使他们不能忽视这些证据，我还是他们的头号通缉犯，一个投靠敌人的叛徒。

出租车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停下了，我沿着特里斯坦指的方向一直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来到一个废弃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车孤零零地停在一盏路灯下，窗户是深色的玻璃，车灯在我走进停车场的时候闪烁了一下。我继续走向它。

前门打开了，特里斯坦穿着军服走了下来，黑夹克，铜纽扣，右肩上贴着战队的标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将一把9毫米手枪抵在我的胸口。

我停下，举起双手，想着他是不是现在就要击毙我，然后把我的尸体扔在大街上，自己带走证据，不让任何战队的人看到。但是迟迟没有动静，特里斯坦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的目光在我身后找寻着龙。

“我自己来的，特里斯坦。”他在几尺外停下来，枪始终对着我。他怀疑地看着我的腰间，我一直举着手臂。

“你带了武器吗？”

“没有。”

他把我按住，查看我是否携带了通信设施和武器，确保没有龙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当他确定以后，他退后一步，示意我上车。我跟着他，心中萌生出感激之情。

“你带证据了吗？”他问。

“带了。”我摸着夹克里的信封，回答道。里面有初始文件、银行账单，以及所有元首和塔龙特工的照片。

“好。”特里斯坦顿了一下，好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坚定决心，“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像真的一样。你自首，我把你带到元首面前让他决定怎么处置你。这就是我们要下的棋，否则我们会在大门前就被击毙。你明白吗？一旦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就是敌人了，你是我带回来的犯人，我必须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你。”

“我明白。”

“好吧。”他继续用枪顶着我，“转身。”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感觉到手腕被塑料绳捆得紧紧的。“我会去跟守卫说话，”特里斯坦说道，抓着我被捆起来的手腕，“等我们到了元首面前，我就给你松绑，你就可以对每个人展示你的证据。”

即使你要真的把我交给元首，我也毫无办法，我想着。我悄悄地动了动手腕，想看看到万不得已时是否能松开束缚，但正如特里斯坦所说，一切都跟真的一样，我根本无法挣脱。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我进去。我坐了进去，身体向前倾着尽量不让我的手腕受力。我注意到车窗玻璃非常黑，几乎不透明，没有人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

特里斯坦坐进车里，系上了安全带。我看到有个黑布袋子在我们之间，我的心一沉。我的老搭档注意到我的表情，他笑了。

“对不起，搭档，”他叹着气，把那个袋子拿了起来，“就是以防万一，防止有蜥蜴在战士中间出现，你最好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这对我们来说都更安全。”

我眯起了眼睛。“你要塞住我的嘴吗？确保我到了以后不能开口指控？”

“嗯，这个想法对我有点启发，我会记着的。”

黑布罩住了我的头，我完全陷入黑暗中。几秒钟后，汽车引擎声响起，车缓缓开动了。我小心地向后靠，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上。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被逮捕了。我只有自己，这次不会再有安珀来把我从圣乔治的手上救走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相信我的老搭档，希望他言而有信。

但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我将要面对死亡，我知道小红龙还会继续战斗，不计代价地战斗。我是为了她而如此的，我提醒自己。是的，也是为莱利，为独兽和所有那些我杀死的龙，但最主要是为了安珀。我想给她一个希望，我们想要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没有圣乔治威胁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人类和龙都能更好地理解彼此。我会尽力给她，至少我在向正确的道路上迈出第一步。

即使我根本没法看到。

莱 利

我找到了安珀，正如我想的一样，她在战士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上，等着他回来。她抬头看到我走进来，表情变得很谨慎。

“莱利，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盯着她。她看起来有些狐疑，我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觉得他很疯狂，我祝他好运，并告诉他尽量活着回来，满意吗？”

“就这些？”

“是的，小火龙，”我打断她，“就这样。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告诉他我多希望他失败，这样塔龙和战队的合作就不会结束，而我的地下组织都要遭到迫害？你真的觉得我那么目光短浅吗？”

“但你把他推到了墙上，威胁他你要把他撕成两半。”

“我没有。我威胁他要把他撕成五瓣，别搞错了，小火龙。”

她哼了一声。“是的，好吧，我很高兴你控制了自己。”我眯起眼睛，想着她是不是在嘲笑我，她抬起手阻止我接下来的话。“我是认真的，莱利，”她的声音更平静了。“我知道我对你有点狠了，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不公平。”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起来，把目光移向了床，“对不起，我不想把事情变成这样。”

我叹了一口气，把头发向后捋了捋。“是的，好吧，既然我们说到了这件事，”我继续道，“我可能逼得你太紧了，小火龙。我没有给你机会解释，如果你解释了的话，我会做得更好一些，所以可能这全都是我的错，所以，啊……”我看了一眼墙角，“很抱歉。我可能有点过激……过激了。”

安珀的绿眼睛看起来有些好奇，又带着些希望，“所以我们没什么吧？”

“没什么，”我声音有些嘶哑，“怎么可能？你是我的萨利比，但是有个人在我们之间，我们肯定不会好啊。”

她低下头，表情又变得痛苦起来，“莱利……”

“小火龙，你听我说。”我走到床边，看着她，“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还有那个战士，以及我应该怎么做。你知道我决定怎么做吗？”

她摇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做？”

我笑了笑：“什么也不做。”

她困惑了。

“我是龙，小火龙，”我说，“你也是。这个生命伴侣的说法——萨利比不会消失。如果你有我一半的感觉，你也没有办法忽视它。”我弯下腰，手扶在床架上，和小火龙靠近了一些，我们四目相对。我听到她心跳加快了，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感觉到我身体的热度正在升高，我想要靠近她。

“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安珀，”我说，“这就是萨利比的意思。不管你怎么挣扎——这都是迟早的事。所以你可以继续假装自己是人类，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威胁那个战士，也不会再拦着你。”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没必要那样。人类的感情转瞬即逝，小火龙，你很快就会看到。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比感情强大太多了。你要做的就是等着。但是……”我靠近了她一些，放低声音道，“我会日日夜夜一直在你左右，我会一有机会就提醒你你是龙。相信我。”

安珀咽了一口口水。她的眼睛变得晶莹起来，她体内的龙在回应我。“你是我的萨利比，”我脱口而出，盯着她看，“这不会改变。不管你对那个战士的感情是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

“噢，还有，”就在她放松下来的时候我又开口了，“那个战士只能是人类，他永远不能成为龙。”安珀盯着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我立即把脸凑了过去，我们之间相隔不到一指，她僵住了。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摸了摸她的脸颊。

“而我两者均可。”我小声说道，然后走了。她没有动，没有回答，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注视着我的目光一刻不离，直到我走出房门。

加 勒 特

“我们有点迟了，”特里斯坦一边说着一边熄了火，他把我头上的头罩取了下来，“会议已经开始了。除了守卫，每个人都应该已经入场了。”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我认识的特里斯坦，那个总是能在看起来特别绝望的情况下想出绝妙的好主意的老搭档。“你准备好了吗？”

我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好了。”

他走到我这一边打开车门，用枪指着我的脑袋，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冷酷无情，“给我下来。”

我遵从了，他把我压在了车的侧面，用手枪指着我的背，检查了一下手铐以后再次把我压在了车上。我忍着，希望那些战士能看到特里斯坦的戏份。他把我拖下车，推着我走向教堂。“走。你敢逃跑的话我三步之内就崩了你。快走！”

我在特里斯坦前面走着，他的枪就抵在我的肋骨上。大教堂的石墙在我们眼前出现了，它的光芒掩盖了黑暗。教堂有传统的塔顶，两个守卫拦在大门口，谨慎地看着特里斯坦押着我走上台阶。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问道，他的手竖了起来，“站住，别动！报上你的姓名，战士。”

“特里斯坦·圣安东尼，西分部的。”特里斯坦的声音很坚毅，“这个犯人是来见元首的。”

“是吗？”另一个也开口了，抬眼看向了我，“你凭什么觉得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去，元首现在正在给官员们作重要讲话，这个可怜虫有什么资格见元首？”虽然这个守卫一副嘲讽的语气，但他的表情很强硬。“除非这是那个爱上龙的叛徒，我不认为你……”

他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特里斯坦安静地等待他认出我的时刻。这个装模作样的守卫一瞬间被震住了。“老天爷，”守卫终于开口了，“这是……”

“绅士们……”特里斯坦冷笑着把我往上拽了一个台阶，“如果我把前战队成员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带来呢，这个和龙一伙儿的战队头号通缉犯带来呢？”我一直低着头，特里斯坦安静的声音里透着胜利的得意。“我曾经的搭档告诉我，他现在不想再逃跑了，他来找我自首，希望圣乔治能对他仁慈一些。我觉得元首会想见塞巴斯蒂安的，但是……”特里斯坦把我拉回来一步，“如果你觉得他太忙了的话……”

“不，”守卫抬起武器，突然害怕起来，“元首会想见这个叛徒的。”他说着，仇视地看着我，“他会看着这个叛徒的眼睛，亲自下达判决令的，他会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背叛自己的兄弟投靠蜥蜴。”他退后一步，让我们走进前门，“去吧。塞巴斯蒂安会站在元首面前，站在所有圣乔治的兄弟面前。我们会亲自处决你的。”

我呼了一口气。好吧，我们总算进门了，至少这一关过了。我不知道这是好的开始还是不好的开始，但是几分钟之内应该还不会有事。在走进教堂的时候，我能听到元首宏伟的声音在空旷的天顶内回荡着，周围是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户和一幅幅圣人画像，我们走向中央大厅，特里斯坦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两边的座椅上满满的都是穿着军装的长官和战士，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的身上。但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小声的议论开始扩散开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骚乱，这声音又慢慢地减弱下来，变成持续的指指点点。我听到了我的名字，还听到了几声叛徒，感受到愤怒和震惊就像暴风雨一般袭来。我只是注视着前方，一直来到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面前。

他停止了讲话，看着我们靠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很显然他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敢这样打断他的讲话？

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他认出了我。

特里斯坦把我带到讲台边的时候停住了。如果我现在说话的话，我的话一定一点分量都没有。我是一个罪人，被指控以后还逃跑了的罪人，我会被无声地拖走，想都不用想。特里斯坦如果要放我，我忧郁地想着，那么现在是时候了。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元首再次说话的时候，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他离开讲台走了过来，“从恶魔中间回来了，我们的浪子回家了。”

没有人说话。元首的声音非常有震慑力，他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元首看了我一会儿，就像是一条盯着猎物的蛇，然后给了我一个温和的原谅的笑容，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可能是这么觉得的。

元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我的老搭档那里，上下扫视着。“战士，你叫什么名字？”他平静地问。

“特里斯坦·圣安东尼，长官。”

“我们是否应该感谢你把逃犯缉拿回来呢？”

“我的老搭档自己来找我自首了，长官。”特里斯坦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抓着我手臂的手更紧了一些，“把他带来是我的责任，我们等待您的宣判。”

“你光荣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我会记得你的功绩的，战士。”元首对着特里斯坦点点头，然后又转向了我。“告诉我，塞巴斯蒂安，”他继续说着，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你看到你内心的敌人，看到那个恶魔也在看着你吗？你是回来承认错误，请求宽恕的吗？你不仅仅背叛了你的兄弟，而且背叛了在每个任务中死去的人。”他身子向前倾着，声音柔和但强硬。“承认吧，塞巴斯蒂安。承认你的错误，这样我会仁慈一些。在所有兄弟面前，在你背叛了的人们面前，重新宣布蜥蜴是恶魔，在我们给你作最后的审判以前让你自己的良心澄澈。”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的良心是澄澈的，”我说道，这声音只有我们听得见，“我知道我在哪一边，而我也没有撒过谎。我们两个人之间，谁的罪过更深？”

元首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咬紧了牙关，眼神变得空洞，一瞬间，我想他可能想立刻杀了我，从守卫的手中抄起枪来一枪杀了我。但是他眨了眨眼，面色又变得如常，他的表情镇定自若，面具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他一边说一边退后，“不，你不是来祈求宽恕的。你的眼中没有耻辱，只有抵抗。那就这样吧。”他站直身子，不再搭理我，大声向众人宣布，“他拒绝向自己的兄弟们赎罪，他在人类和上帝面前公然挑衅。他是一个亵渎者，是老威的崇拜者，他不反省自己的罪恶。”

我的手腕间一凉。刀片划过，我的手腕被松开了。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元首对着大家说，“你这么做我很心痛。你背叛了圣乔治，忘记了在这里学过的所有的东西，你把自己卖给了恶魔，我们无法将你拯救出来，你会被所有圣乔治的人控诉。我会为你祈祷，当你今晚站在上帝身边的时候，他会宽恕你的灵魂。”他转身，脚步沉重，回到了讲台上。“把他带下去。”

我的手彻底松开了，我在心里对我的老搭档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向前走了一步，提高我的音量，让整个大厅里充斥着我的声音。

“在你带我下去以前，”我大声说道，元首转过身，看到我手脚活动自如的时候惊呆了，“在我们说到认罪时，可能有些事情需要你向所有与会者解释，长官。”我从我的夹克里拿出一个信封，就像手握火炬一般举着它。“可能你需要解释一下在过去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你和塔龙的关系。”

场面登时大乱。在我身后，整间屋子炸开了锅。人们都站了起来，咆哮着，要取我的人头，让我把话说清楚。其中一个守卫向我走来，举起了枪。但是特里斯坦静静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我们之间，用眼神警告他。守卫停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整个变故中，元首都没有动。他盯着我，表情冷静。最后，他举起手，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它们现在很绝望了是不是？”他摇着头，似乎在说整件事情太荒谬了，“是龙派你来的吗，战士？想让你从内部瓦解我们？它们现在应该知道了，我们比它们想象的强大太多了。圣乔治永远不会向龙屈服的。”

“这可能是真的，长官，”我回答道，“如果不是有事实证明您的背叛行为的话。”我背对着他，面朝着愤怒的人群，举起了信封。“这是证明元首和龙有染的证据！”我喊道，整间屋子又陷入了喧嚣，“银行存款证明，秘密见面的照片，和塔龙特工理查德的对话录音，元首接收塔龙的钱已经超过一年了！”

“把这个叛徒杀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混乱中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谁。我屏住呼吸，等着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了结我的生命。但令我吃惊的是，特里斯坦竟然一步向前把我和一群乌泱泱挤向前的人隔开了。

“他说的是真的！”特里斯坦大喊道，第一排的人停住了，“我亲眼看到了！这不是谎言！证据是真实的。”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就像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一般，“塞巴斯蒂安说的是真的，”他最后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元首……在和塔龙合作。”

“等一下。”

人群分开，中尉盖布里尔·马丁走了过来，他转向我们的时候脸色阴郁。“我认识这两个孩子，”他告诉众人，他的表情如钢铁般坚毅不可动摇，“圣安东尼是我的孩子，塞巴斯蒂安也是，他是……甚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战士。他们谁都没有夸夸其谈的坏毛病。塞巴斯蒂安是战队的叛徒，我也鄙视他带来的东西。”我感觉到了他呼出的气息，在马丁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内心痛苦万分，他深色的眼睛里充满轻蔑。

“但是，”马丁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塞巴斯蒂安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说谎的人，即使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中尉，”元首开口了，他的声音里面透着淡淡的威胁，“你是在说你相信一个叛徒而不相信自己的元首吗？这个孩子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他帮敌人杀害的自己人比消灭的敌人还要多。”

“不，元首，”马丁低头回答道，“但是我相信事实，不管事实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到我眼前，我们都要全面地考虑。如果这个男孩在说谎，我会亲手杀了他。我也接受组织对我做出任何裁决。”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转身盯着我，“这是很严重的控告，战士，”他警告我，“你准备好了吗？你知道如果你不能支持这些证据的后果是什么吗？”

“是的，长官。”

他伸出那只长满老茧、被烧伤的手，我毫不犹豫地把信封递给了他。翻页的声音尖锐得就像接连不断的枪声一般在这间静得出奇的建筑里回荡。其他长官也渐渐围拢过来，越过马丁的肩膀看着信封里的内容。证据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现在就是圣乔治自己作决定的时候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讲台前的男人。他静静地站着，抱着手臂，看着人们手手相传着那些文件。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玩味。他一点都不觉得困扰，我的内心焦虑起来。如果我错了呢？如果我忽略了什么，误解了元首和塔龙特工的对话呢？如果元首才是谋划者，而我作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的判断呢？

不，我告诉自己。你清楚自己所见到的。元首是所有人的领袖，如果他现在表现出内疚，那么一切就毋庸置疑了。每个人都会确定他的罪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元首的眼神飘向我，强硬且充满恨意。在马丁周围，讨论声越来越大，每翻过一页，每一张照片都让大家哗然不止。最后讨论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以及愤怒的等待。

“元首。”一个人走向前，我不认识他。他比马丁中尉还要年长，比元首也要年长得多，他满头银发，只剩下一只眼睛。他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权威。“你被指控和塔龙一起合谋背叛圣乔治战队，这些针对你的证据如此充分。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我是元首，”那个声音骄傲地回答道，“是圣乔治以上帝之名选出的领袖，我不需要辩护。只有上帝才可以判决我。”他冷眼看着众人，然后看向我，眼睛中闪烁着仇恨。“我要启用古老的审判，”他宣布道，小声的议论又在大厅传开，元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在上帝和众人面前，我宣布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是一个骗子，一个叛徒。他的证据是伪造的，是老威用来遮蔽我们双眼的。既然如此，我们要采取传统的惩罚，让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接受比武审判。让神来主持正义，让他的惩罚降临。我请求神听到我的请求，让这个灵魂腐败的人受到惩罚。让上帝选择谁有罪！”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比武审判，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还在学校，是皮特·马修斯跟我提起的。“比武审判！”他对我咆哮着。每个人都在注视着我们。这样的方式可以证明谁是最好的，但是结果并不令人愉快，我们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接受了严重的批评，校长严正地告诉我们这项挑战是多么严肃，这不是用来愚蠢地争强好胜的。比武审判是上帝的审判，由上帝决定孰是孰非，保佑对的人，惩罚罪恶的人。这样的要求绝不可玩笑置之。

元首看着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得见。“这是圣乔治最神圣的挑战，”他说道，他对古代的法律和习俗了如指掌，“没有人会为你辩护，战士，没有人会走向前。这是一场只有我们三人的战斗。你、你的元首，还有上帝。”我看到了马丁和其他长官冷漠的表情，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旦挑战被唤起，他们就不能再破坏这种传统。这是整个战队最核心的不可动摇的信条。

“加勒特·沙维尔·塞巴斯蒂安，”马丁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他的下颌绷紧，双眼充满愤怒，但是他的声音很平稳，周围的议论声也渐渐消失。“你可以选择接受挑战或者拒绝它，但是如果你现在拒绝，就是在向每个人承认自己有罪。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捏紧了拳头。我被算计了，元首知道的。如果我拒绝，他就赢了，所有我们收集的证据，所有这些让我来到此地的计划就什么也不是了。在战队眼里，拒绝战斗就是承认自己有罪，承认元首的清白。这很不符合逻辑，这很荒唐，但是圣乔治尊重传统，即使这意味着一个腐败的人会就此摆脱罪名。

如果我接受，我就要和他战斗，直到有一个人死去。我不知道元首的战斗力有多强，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接受过训练的战士。在他成为元首以前，他是一名战队的战士，当然，现在战队不会再让他接近战场，那样风险太大了，但是他可能还是每天都在训练，时刻准备着重上战场。这样故事才能继续。

我不想和他战斗。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他的地位神圣非同一般，而是他是一个人。不管他是人类、是龙还是圣人，是生物就会流血，就会死。我已经沾染了我的老战友们的血，那些血溅在了我的良心上，现在如果我杀了元首，杀了这个上帝指派的圣乔治的领导者，我会永远背负这种罪过的。

但是我们走得太远了，已经远到不能回头了。我想起安珀和莱利，想起那些地下组织的独兽，那些想要获得自由的龙。我想到了玉，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保护那些僧人，对他们不离不弃。我想到了特里斯坦，他不惜代价地帮我，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我说话，即使这很有可能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是他的生命。战队必须改变，这是一定的，但是改变需要更多的声音，需要行动、牺牲，需要宁死不屈的坚持。我愿意今晚赴死，成为质疑的第一个声音，即使它微乎其微。但是这意味着我必须再开杀戒。

我意识到整个教堂都是一片死寂。每个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马丁站在我的面前，表情严肃而庄重，他知道不管我作出什么决定，战队都会有所改变。特里斯坦留在我这一边，他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动过，安静地告诉大家他的立场。站在上方的元首看着我，带着一抹平淡却邪恶的微笑，他相信不管我的决定是什么，他今天都会赢。

我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为了所有那些被我卷进来的无辜的生命，为了莱利和玉，为了带走了我的心的火红色的小龙，我不会让这个人再害死更多的生命。如果战队的摧毁是结局，那就让这成为开始，让一切开始于此。

我提高嗓门，所有人都为我的决定屏住了呼吸。

“我接受。”

安 珀

已经是半夜了，加勒特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他的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时钟，感觉耳朵被静默给堵上了。这个房间的其他地方也都很安静。威斯还在他的房间里抱着电脑。莱利跟我坦白以后我的心很疼，内心既有渴望又有愧疚，现在我是一个人了，我一个人在半夜里等着战士回来。

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我的心随着每分每秒的消逝而紧缩着，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好吗？他有没有成功地接触到元首和战队的其他人？圣乔治是不是关押了他，甚至杀了他？最糟糕的部分在于，如果加勒特有麻烦，如果他被战队俘虏了，我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门轻轻地打开又关上了，我抬头看去，心跳不止。轻柔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加勒特出现在了门边，看起来严肃而疲惫，但是他还活着。他对我投来疲惫的笑容。

“嘿，小龙女，我回来了。”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向他，一把抱住了他。他紧紧地抱着我，绝处逢生的释怀包裹着我们。

“所以，事成了？”我小声说着，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战队最后听你的了？”当然，他们一定听了，要不他也不会在这里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朝着他眨眼睛，“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做到了。”

但是加勒特的眼中阴云未散，他摇摇头，“还没有，”他说，“还没结束。还有一件事我要去做。”

※※※

黎明。城市郊区的盐场上。我下了车，看着周围令人惊奇的美景。大地是白色的，就像雪一样，向我们延伸而来，那么平那么空旷，就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天际的红光看起来有百万里那么遥远。我用一只手遮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四周的景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只有晶莹的盐层。

“好吧，”莱利说着从驾驶位下来站在我身边，“就是这儿了。角斗场，圣乔治小伙，盐对伤口意味着什么这太明显了，我都不用说了，”他转向加勒特，“你确定这里没有伏兵？我不喜欢和战队一起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地。”

“我确定，”加勒特没有特别看向莱利，他的目光只是平平地看着我们两个，“战队尊重荣誉和传统，这就是接受挑战以后他们放我走的原因。如果我逃跑了，或者不再出现，元首就自动变成了赢家，我的罪行就坐定了。同样，这对于圣乔治来说也是一样的。双方在中间区域见面，他不可以伤害我方其他人，如果元首坏了规矩，他在战队心目中就是罪人。他必须保证战斗的公平，每个人都必须谨慎遵循规则。”

莱利嘲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一旦决斗开始，圣乔治战队就会站在那里，看着两条龙，而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是的。”他又看了我们一眼，表情严肃。“我希望你们也是这样。”他说，“我们每方可以带三个目击人，我也没别的可以信任的人了。但是……”他的目光又来到我身上。“但是记住，如果我失败了，你们不能帮我，也不能袭击战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元首杀了我，你们也不可以参与。因为那样做就会证明我们一方是有罪的，那样元首就彻底赢了。所以，答应我，安珀，不管我会怎么样，答应我，你不干涉，即使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伸手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臂，目光温柔。“不要变成龙，然后向元首喷火，”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会让我们来这里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我看着他。“好吧，那你最好赢。”我小声说道，想着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当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吓到了。和圣乔治战队的首领决斗？我知道加勒特是个很厉害的战士，他比我见过的一切人类战士都出色，但是这是……这是和死神决斗！如果他把事情搞砸了，或者其他意外发生，我就会失去他。“你不能让他打败你，”我说着，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必须赢。”

他对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更加柔和了，“我总算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们开始缓缓地在晶莹剔透的白沙滩上前行。这片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外星球，雪白而贫瘠，且如此空旷，你一眼就可以看到无限远的地方，那里有朦胧的小山川。平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没有草叶，没有树木，没有动物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唯一的声音就是我们的鞋踩在盐巴上的声音，以及莱利偶尔发出的咒骂声。

过了几分钟，一队小黑点在另一边出现了，小黑点变得越来越大，很快我就辨认出他们是人类。一个男人走在最前面，高大而强壮，他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他穿着作战服，亮白色上点缀着红色，背上是一面盾，插在腰间的笔直的剑锋上有圣十字架的浮雕。

我感到了加勒特的紧张，我又看向元首身后的那三个人，有两个我不认识。一个人比较年长，有一头深色的头发和一对坚毅的眼睛，另一个老者胡子雪白，眼睛黝黑，第三个站在最旁边，没怎么注意我，那是特里斯坦。他们三个都全副武装，当然我们也是。

我们大概在距离彼此二十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加勒特站的稍微靠前，莱利和我站在两边。我看着元首，看到他眼中的那种仇恨和阴毒，我吞下已经上升到喉咙的怒火。

“这些是你的目击者？”元首的声音低沉、强势，充斥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莱利看向我，我用尽全力才没有把嘴撇上去。“龙，”他平静地说，转向加勒特，“我应该知道你会带着这些恶魔来的。你能控制它们吗，叛徒？它们知道它们不能违规吗？”

我站了出来。“别担心我们，我们都会注意自己的行为，只要你们的战士记住不要冷血地把我们都杀了就行。”

“别怕，龙，”元首回答，说最后一个词时就像是诅咒一样，“他们理解荣誉，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着加勒特，嘴上又是一抹蔑笑，无视了我们两个。“我觉得让你的老搭档来这里看着你被毁灭是个好决定，”他低声道，“真正的圣乔治战士会遵守规矩，会确保自己的目击者不违规。”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但是我们结束以后，圣安东尼也会为他的行为而遭到制裁。上帝的判决会延伸到每个人。”

我感受到了加勒特的怒火，看到他的下颌已经绷紧，目光变得坚定，但是他的声音还很冷静，“判决还没有出来，长官。”

“是的。”元首点着头然后站直了。“马丁中尉，”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们，“把武器给塞巴斯蒂安。”

其中一个年长的人走过来把一把剑递给了加勒特，那把剑和元首的几乎一样。

莱利哼了一声，“长剑？”他难以置信，“我知道‘秩序’战队一直忘不掉自己在中世纪的辉煌，但是现在我们又回到黑暗时代了吗？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不骑马跃过小栅栏呢？”

他们两人都没有理睬莱利，但是那个拿剑给加勒特的人厌恶地看了莱利一眼，看来他确实很讨厌他的敌人。“比武审判是圣乔治一个古老的仪式，”元首说，“所以我们要像骑士一样决斗，没有枪，没有现代的小把戏。这是上帝眼中的两位战士。”他拔出了剑，“拿起你的武器，塞巴斯蒂安。别担心它，它很锋利，是我亲自打磨的。”

加勒特也拔出长剑。这把剑寒光闪闪，没有任何雕饰，看起来一点也不美观，因为它只需要杀戮。

“我们马上开始，”马丁说着看向加勒特,“我建议你好好准备一下。祈祷、留点遗言，或者最后道别一下，决斗五分钟后开始。”

加勒特点点头，我们退回到五十英尺以外，“这还是个挺有魅力的混蛋呢，”莱利一边说一边瞄向元首，“圣乔治小伙，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加勒特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学校训练我们如何用刀，但是没有学过用剑，但是元首……据说他收集了很多中古兵器，至于他会不会用我也不是很清楚，”加勒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是啊，好吧，塞巴斯蒂安，你别被他给杀了。”莱利的声音里透露出他的关心，“你从左右的位置比较容易干掉他。”

“谢谢。”加勒特回应。

“没什么。如果你被五马分尸的话，有些事情我做起来也会更容易，”莱利露出了邪恶的笑容，眼中泛起微光，“所以记住了，人类，我会活很久的，我哪儿也不去。”

我看了一眼独兽，加勒特有些困惑，“我不太理解，不过我想你的意思是要我赢。”他说道。

“不用这样想，圣乔治小伙，”莱利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双赢的局面。你杀了元首，这对战队打击很大，非常好。你被杀了，战队还是会陷入混乱和丑闻，我会利用这种混乱保证我地下组织的安全。不会再有人类，不会再有痛苦，双赢。”

“莱利。”我吼了一声，但他看过来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抱歉，那笑容让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塞巴斯蒂安！”元首叫着加勒特的名字走了过来，手中握着剑。“两分钟，叛徒！”他警告道，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两分钟后判决就见分晓。我已经好了，你呢？”

加勒特看了我一眼，在他的目光中，我能看到他的渴望和决心，还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让我心跳不止。我知道莱利在看着，但是我不介意，因为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

我走向前抓住他，轻轻吻了一下。他也紧紧地抱着我，让我们尽量更靠近一些。我听到莱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没管他，没有管塔龙、元首、每个人。在这一刻，我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我就在战士的怀抱里。

“你会赢的，”我抽身时对他说，“如果有一个正直的上帝存在，他不会让你输，不会让我们在这条路上输，但是你不需要他的帮助，你有能力，你能打败元首，圣乔治会看到他的真面目。我们最后会把这一切都抛诸脑后的。”他眨眨眼，对我温柔地笑着，我继续说，“直到下一个麻烦事出现。”

加勒特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爱你，安珀，”他说道，我的心狂跳起来，“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是对一条龙。但是如果这是我们最后在一起的机会，我想要你知道。自从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你的感情，真的，从新月湾时起，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我能为了保护你的种族不再被圣乔治杀害而死，我没有一丝遗憾。”

“加勒特……”

“什么也别说，”他说着，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听起来像道别，我还是需要一些值得期待的东西，能帮助我赢。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会的。”

他的大拇指滑过我的面颊，转身走向了决斗场的中央。元首就在那里等着他。太阳升起来了。

加 勒 特

我并没有说真话。

当莱利问我有没有把握的时候，我回避了这个问题。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元首会不会战斗，这是个谎话。元首不仅仅收集古兵器，他也会战斗，他常年练习这些兵器。他提出比武审判，这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决定，是一个策略性的博弈，可以给他最大的优势。我几乎不知道怎么用剑，我们在训练中也没有接触过剑。元首可能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计划了，知道他有一天可能会用到。我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赢。

但是我不能认输。元首在这场决斗中占据了优势，但是我身上维系了太多的期待，包括这个等我结束战斗的小龙女。她就是我一定要赢的理由，也是我人生为之改变的理由。即便我在这场战斗中死去了，也至少能改变一些“秩序”战队的传统，只要有些人开始思考了，那我觉得就是值得的。

元首等在比武场地的中央，像一尊红白雕像。马丁站在一边，面对我们，他的剪影长长地投射在大地上。没有风，没有空气的搅扰，只有我的鞋踩在盐巴上的声音。我在十英尺以外停了下来，看着我的对手，一瞬间，绝对的沉静布满了整个世界。

元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亵渎者，”他轻声说道，声音中是令人恐怖的厌恶，“恶魔的追随者。你被那个恶魔挟持了对不对，塞巴斯蒂安？你的灵魂被污染了，再也无法修复了。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怜悯你。但是别担心，”他举起剑，笔直地指向天空，“我来解放你。”

我笑了，元首的话对我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如果放在几个月以前，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爱上了那个本应是我敌人的生物的时候，我可能会介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接受事实——我爱上了龙——我不觉得可耻。

“你们都知道规则，”马丁坚毅而平静的声音传来，“决斗直到一方认输或者被杀死为止，全程其他人不可以干涉，除了现在你们手上的剑，不能用别的武器，破坏任何一条规矩都相当于在决斗中认输。你们都明白吗？”

“是的。”我回答道，元首也点点头。

“非常好。决斗就在二十英尺的地方开始。我给信号的时候，你们开始。”

我举着剑向后退去，元首也是。我能感觉到安珀和莱利在身后注视的目光，能看到特里斯坦表情严肃地交叉着手臂。马丁举起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挥了下拳头。搭上我的性命、特里斯坦的性命、所有这些龙的性命的决斗开始了。

元首健步向前，自信而稳健，剑锋朝向我。他移动时，目光狠毒地盯着我，这目光我见过太多了，不管是从朋友那里还是从敌人那里。毫无疑问他知道怎么战斗并且他能力出色。我举起剑向前走了几步。

我们彼此环绕着，寻找突破的时机，以及对方的弱点。我们的脚下都踩着盐巴，脚步声在这种绝对宁静的气氛中有些诡异，我们都在观察对手。元首比较高，比较强壮，他的攻击直径也比我大一些。我必须进入他的防守范围进攻。

“感觉如何，塞巴斯蒂安？”元首的声音很小，只有我听得见，“完完全全被蜥蜴奴役？知道自己的灵魂被玷污但仍然不为所动？”

我眯起眼睛，围着他绕圈。“我们在说谁呢？”我也用低沉的声音回复，“我，还是你自己？”

元首疲惫地笑了。“我知道我的灵魂被玷污了，”他有些累，“我完全知道我和恶魔订了契约，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上帝面前诉说我的罪行。但是现在我还是战队的首领，我还可以消灭我的敌人。迟早有一天我会从这份契约中解脱出来，但是现在，只要我还在位，我们的敌人就正在死去，而且会持续死去，每个死亡都在让恶魔更接近灭绝。这就是值得的。”

突然，元首冲击了，他挥剑刺向我的头，我跳后一步，躲过了剑锋，举剑迎了上去，钢铁的撞击声在静谧中回响。元首再次挥剑，我举剑防御，但是突然他转动了一下剑柄，剑从另一个方向袭来，我急忙一闪，但是剑锋从我脸前划过，就从我的眼睛下面。我正准备攻击，但是元首停了下来，放下他的剑锋，看着剑。

“你先见血了，”他满意地说道，“我希望你来以前祈祷过。”

我平静地呼吸了一下，飞速地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一直在逗弄我，很明显，他的剑术比我强很多，只要我能坚持，他也乐于无限延长这场比武。我可以感觉到脸上滑落的血滴，但我不想擦掉。我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在我的对手身上，我不能和他硬来，因为这样持续越久，我获胜的概率就越小。如果要打败元首，我必须趁现在。

我冲了过去，剑锋直指他的脸，他眨眼的瞬间向后退去。很快，我把这个小小的优势扩大到他又退后了一步。我追上去一阵狂削乱砍，不给他反击和恢复的机会。

元首笑了。他向侧面跳开，然后突然从我的身后出现，剑划过我的后背。我感觉到剑划开了衣服，剧痛也随之而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我转过身，几乎是强撑着站好，元首向前一步将剑随意地指在我的面前。

“停下来吧，战士。”他说，“战斗注定会输的。如果你愿意承认你的罪行，并向战队祈求原谅，我答应你让你死得痛快些。放下你的剑，我会结束你的痛苦，把你清洗干净的灵魂送去给上帝，但是你的龙朋友就不会有这种运气了。”

“不。”我摇头，举着剑后退几步。我的背上就像有火焰在燃烧，我的每个动作都在撕扯着背上绽开的伤口和我的脊椎。这一剑刺穿了皮肤和肌肉，这种疼痛让我觉得比死更痛苦。但我还能站着，我只要能站着，就能战斗。我不能停，我要坚持到底，为了她。

元首摇头，“你为什么要继续保护它们，塞巴斯蒂安？”他问，“它们看起来不值得这样的忠诚。它们是畜生，是怪物。它们想要模仿我们以侵占我们的世界、我们爱的人和我们的生活。它们从根里就是坏的。”

“你错了。”

“世界不是它们的，”他继续道，就像我什么都没说一样，“世界属于人类，这是上帝的意愿。”他又举起剑，安珀和莱利在一旁绝望地看着，“它们不是人类，塞巴斯蒂安。它们不会有灵魂，它们不能像我们一样有感受。它们生自黑暗，永远不能理解我们。它们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怎样操纵和杀戮。”

“这不是真的，”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同不等于邪恶。有一些龙根本不想参与战争，有一些只是想存活下来。如果你跟他们任何一个说过话的话，你会明白的。”

“真是爱上龙的人才会说的话啊。”元首温和的表情消散了，眼神变得坚定，“我应该知道你迟早会这样，这只是时间问题，这是你血液里的东西。”他摇摇头，露出憎恶的表情，“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觉得他击倒了我。一瞬间，我只能看着他，不知所措。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微笑，他知道他刚才轻易地毁了我对过去所有的理解。

“你在说什么？”我终于开口了。但令我吃惊的是，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父母……是被龙杀死的。”

“是的，”元首赞同道，继续走向前，“因为他们都为龙工作。因为，不管出于什么意图，他们都在为那些怪物服务，而背叛了自己人。”他又投来怜悯的目光，“你的父母就是龙的奴役，战士。他们是塔龙的雇佣。”

他的话就像另一把利器撕破了天空，我几乎没有办法回避。元首的剑袭来，和我的剑撞击在一起，第二阵剧痛传来，元首的剑划破了我的腿，又是一道很深的伤口。我喘着气尽量保持和元首的距离，但是我的腿太疼了，我坐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以后停了下来。盐钻入了我的伤口，但是这种疼痛已经和我心上的伤痛无法相提并论。温热的血液浸染了我的裤子，裤子慢慢变成了黑色。

我握紧剑，盯着元首，但是他没过来。他带着胜利的笑容，看着我艰难地站起来。他知道战斗就要结束了。我咬紧牙关，举起剑，再次面对元首。

“塞巴斯蒂安，结束了，”他说着走向前，“你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吗？”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在脑海的阴影中飘过一段记忆。

黑暗而恐怖的龙在穿梭着，黄色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烁。我们距离太近了，以至于它巨大的利爪以及每一片鳞片我都看得很清晰，它身上烟灰的味道直冲鼻腔。它用巨大的金色眼睛，俯视着我，这对于一个小男孩和他的母亲来说就是一场噩梦。它眨了眨眼，腹中发出隆隆的声音从我们身边经过。就在这时，记忆化成了碎片。

枪声不断响起。

我的妈妈喘着气，倒在我身上。

龙嘶叫着，伴随而来的是更密集的枪声，以及一个男人在雨中的叫喊声。

这段记忆突然出现，又转瞬即逝，但是这足够了。我盯着眼前这个人，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是你，”我喘息道，“我的父母不是被龙杀死的。他们是被‘秩序’战队杀死的！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圣乔治对我撒了谎。你们让我相信自己的父母是被龙杀死的，但这根本就是战队干的！”

元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应该命令他们就在那里把你杀了，”他说，“我们的任务是不留活口，不管年龄和性别。但是指挥官恳请我同意把你带回‘秩序’战队，把你培养成为战士。他觉得你可以被拯救，或者可能他只是不愿意杀死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很快，他的目光看向马丁中尉。“只有少数人知道你的身世，这是一个秘密，他希望你终生为圣乔治效劳。但你的天性，你的灵魂里就住着恶魔。”他摇着头，“一朝成为龙的奴仆，永远都会是龙的奴仆，我应该意识到你的背叛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另一段记忆出现了。大雨、泥泞以及烈火中，我蜷缩在妈妈一动不动的身体旁，希望她可以快点醒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一个阴影笼罩了我的身体，我抬起头，看到了年轻的卢卡斯·本尼迪的脸。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难以相信几乎让我愤怒得失去理智。

“所以，这是个轮回，”元首说着，举起剑靠近我，“塔龙之子最后现出自己的本色。现在我会完成十几年前我就该做的事，把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

他冲了过来，剑尖直指我的喉咙。我忘了疼痛，忘了使命，忘了所有，只是看到母亲的躯体躺在一片泥泞中。我本能地闪躲到一边。就在这时，元首失去了平衡，我用力刺向他，用尽我余下的全部力量。

他转身，想要躲开，但是剑尖已经穿透他的防备，而他的剑被挡在了自己眼前。但很快，他一手撑地，拿到了剑，几乎与此同时用膝盖支撑起了自己，但是就在他还想再反击时，我健步向前剑尖指在了他的喉咙上，贴着他的皮肤。他看着我，眼中只有震惊。血液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白衣服瞬间被染红。我的腿颤抖着，疼痛传遍了我每一根神经。但是我站得笔直，保持着剑锋的平稳，我盯着元首。

“认输吧。”我说。他的脸色暗了下去，充满憎恨。

“我不会的。”

“那就对不起了。”

我挥剑扫向他的脖颈。这很快的，我告诉自己，就让我手上再多染一次鲜血吧，再多一条不可宽恕的罪，但是这样可能就能缓和杀戮了，或者说至少，能让一切走向正轨。

“等一下！”就在我的剑即将落下的时候，元首叫了起来。我看到他脸色惨白，他看得出我是真的要杀他。“等一下，”他又说了一遍，他宣告失败了,“我认输。这场战斗你赢了。”

我感到一阵轻松，飙升的肾上腺素在渐渐平复。我退离开元首。还好一切结束了，我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更加疼痛。我看到特里斯坦和马丁中尉走向我们，他们没有谁看起来特别开心，虽然特里斯坦过来时对我微微点点头。我扔下了剑，剑掉在盐地上。结束了，元首会如何已经与我无关了。之后我可能还会担心，但是要等我的血不再流的时候再说了。

“加勒特！”

那个声音让笑意浮在了我的脸上。我转过头看见安珀和莱利从另一边赶来。安珀跑在前面对我微笑着，莱利就在几步之后，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是也松了一口气。

我微笑着，又向他们走近几步。突然，安珀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焦虑和恐惧浮现在脸上。

“加勒特！身后！”

我转身，枪响了。

安 珀

他赢了。

我终于能呼吸了，我有些难以置信。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会赢的！会赢的！加勒特是完美战士，他把我们从伏兵手中救了出来，带领我们反抗“秩序”战队的打击，他勇敢地走进一群随时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中间，就是为了这个胜利。即使他受伤了，我也知道他能挺过来。他之前也做到过，他必须赢。

但是当元首开始说话的时候，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很害怕。我听到莱利不敢相信的喊叫声，看到血从加勒特的脸上流下来。元首告诉加勒特，他原来也是塔龙的一员。就在那一刻，加勒特崩溃了。元首立刻利用这个时机冲向他并用剑刺他。这一次剑深深地刺进了加勒特的腿，我颤抖起来。加勒特倒下了，倒在那盐巴地上。我的血管被一阵阵热浪冲击着。

他会死掉。一瞬间，我几乎用尽所有力量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变身。不要变成龙飞到他身边把元首烧成灰。不可以！不能这样，安珀，我告诉自己，我咬紧嘴唇把龙压制下去。你不能帮他，你会毁了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而且你向他保证了。

我的喉咙一紧，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把重量放在了自己的左脚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裤子，他极力忍受着疼痛。元首缓缓走向他，脸上全是胜利的表情，准备要完成最后一击了。我捏紧拳头全身颤抖着，感觉我的爪子在疯狂地挠着自己，我的身体一片灼热。

“安珀。”莱利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他警告我。“别动，小火龙。”他说，“什么都不能做。我们不能过去，不管发生什么。”

我的怒火在燃烧，在我要反驳的时候他又继续道，“不行，我不是想让他死，所以别对我发飙，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过去，我们不仅仅失去了一场战斗，我们还告诉圣乔治，龙不可信，我们是没有灵魂的，是他们所想的那种恶魔，这样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知道，”我狠狠地忍着，看着元首准备对加勒特发动最后的袭击，“该死，我知道我不能帮他。”

“别看了，”莱利说着，捏紧了我的手，“转向别处吧，小火龙，结束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拼命摇头，我知道自己在颤抖，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将视线移开。如果元首就在我眼前杀了加勒特，我要看着，我要记住这一刻，因为当一切结束以后，我会找元首报仇，直到把他变成一摊骨灰。没有人能阻挡我。

元首挥舞着剑锋向受伤的战士冲去，我害怕极了。但是加勒特躲开的速度太惊人了，元首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剑锋滑向了自己，加勒特迅速站起身来，把剑架在了元首的脖子上。

元首吼叫着，我屏住呼吸，看着加勒特举剑挥向他的对手。元首认输了，加勒特的剑停在了半空。结束了，他还活着，我们赢了。

“狗娘养的，”莱利说道，我听到他声音里的微笑了，“这混蛋挺过来了！”

我立即跑向比武场，呼喊着加勒特。在他身后，元首愤怒地盯着他，带着那种仇恨，他的手伸向衣服里并掏出了手枪。我的心悬到了喉咙，大声喊了起来。

“加勒特，身后！”

加勒特回头时枪声响了。整片空地一片寂静。我全身发紧，准备好要变身冲向元首对着他咆哮，但就在第一声枪响消失以前，连着数声枪响打破了寂静……特里斯坦拔出自己的枪，几乎就在同时打向了元首。

中了枪的元首不动了，他面朝盐地倒在地上，枪从手上滑落。他的身下是一片猩红的血泊，这位圣乔治的领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没有再理会别人，径直冲向了加勒特。他呆呆地看着元首趴在地上，元首的表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加勒特的一条腿被血覆盖了，他背上的衣服上也全都是血，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血人，但是他还站着。

“加勒特。”我小心地张开双手抱着他，想尽量轻柔一些，他低头看着我，眼中又闪着那种璀璨的光泽，我警觉起来，“嘿，你还好吗——？”

我僵住了，我摸到了他肋骨下温暖的汩汩而出的鲜血。我抽回手，看到满手的鲜血。我的心卡在了喉咙里。我看着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整件衣服。

加勒特开始颤抖，他缓缓地滑入我的怀抱，我茫然地将他放倒在地面上，怀抱着他的头和肩膀，血继续从他身下流出来，渗入雪白的盐地。太多了，太多的血流出来，比我一生见过的血都要多。

“莱利！”我怒吼着，莱利跪在了加勒特的另一边，他咒骂起来。特里斯坦在我身后出现，在我身后注视着加勒特，但是我没有将目光从我怀里移开。

“加勒特。”我把他的头紧紧地贴向自己，那双闪着光泽的眼睛看着我。“撑住啊！”我说着，莱利此时正在和其他人说话，好像是关于急救车和医药箱什么的，我已经不太能听见了。“你会没事的。”我哽咽起来，感觉到眼睛在灼烧。莱利从特里斯坦那里拿来一些东西为加勒特止血。但是战士只是看着我。“你会没事的，”我又说了一遍，紧紧抓着他的手，“别离开我，好吗？”

加勒特温柔地笑着……他的眼睛闪烁着，微微合上。“不！”我吼着，捏紧了他的手，想让他留下，“加勒特，别这样，你不能现在就死。”我的声音嘶哑了，我很努力地眨着眼，好让视线不那么模糊，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龙不应该哭的。

加勒特的手也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睁着眼睛，安详而清澈。他盯着我，我知道他在很努力地睁着眼。我痛苦地低下头，亲吻着他。

“我爱你。”我说道，虽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加勒特笑了。然后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他的头倒向一边，落在我的怀里。我跪在冰冷的盐巴地上，抱着这个我爱的人的身体。血红的太阳缓缓爬上了地平线。

尾  声

丹  特

我在想神经可不可以致死。

我没有什么可焦虑的事情，我告诉自己无数遍了。任务成功了，试管龙完美地完成了任务。那一晚他们屠城了，一切都按计划完成了。没有人生还或逃脱。试管龙的攻击猛烈而快速，他们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毁了。很少有龙受伤，只有一条受伤严重的暂时要休整一段时间，但是不管怎么说，一切都按照计划完成了。塔龙一定很满意，而我就是那个年轻的执行者。

我应该狂喜才对。

“希尔先生？老威想要现在见您。”

我站起来，面带微笑和秘书一起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木屋。这里没有什么标志，只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我见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最可怕的保镖——吉拉大毒蜥，他可能有五百年的高龄了。他看着我的徽章，记住上面的每一个数字，然后极不情愿地放行。即使现在我还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那种冰冷的目光。

当我的手伸向金色的门把手时，我颤抖了，我做了个深呼吸。老威要见你，丹特！塔龙的首领，最年长、世界上最有权力的龙正在这扇门后等着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不能想太多。首先这很可怕，只有一些龙当面见过老威。其次，他约了我，我不能迟到。

我走了进去。里面有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做的，可以看到外面的亮蓝色的天空。办公室里很简单，只有一些简单的用品，一点都不奢华。墙壁上空空的，没有照片和墙饰，整个房子都是黑白灰的色调。唯一的颜色就是桌子上红色的咖啡杯。旁边，一把黑色皮椅看起来有些亮，我可以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走进去，走在灰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在桌子边停了下来，看着这把巨大的椅子。我以为我能在椅子边看到银色的头发。突然椅子转了过来，我看到了老威。

我觉得嘴唇发干，我想我的脸色应该像纸一样苍白吧，我害怕起来，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叫嚣着要逃走。这个女人就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只要她想，她可以立刻把我撕成碎片，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

“你好，丹特。”老威轻声说道，声音冷静。她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是人类的样子，银色的波波头，穿着一身优雅的灰色套装，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一个小小的绿宝石吊在锁骨的位置。“我想见你很久了。”

我不知所措，脑海里一片空白，但所幸我平日的训练没白费，我愚钝的脑袋还是反应过来了。我感觉到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鞠了一躬。

“来到这里我深感荣幸，女士。我只希望自己不会让您扫兴。”

老威笑了。“完全相反，”她说道，目光穿透了我。就像她可以看到我的心一样，“我听说试管龙成功了，丹特。还有你想找回你妹妹的愿望我也知道，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你证明了你的忠诚。组织里很多人都对你赞赏有加，他们说你是一个有魅力、有手段的人。”她的目光闪烁着，笑容看起来就像刀锋一般尖锐，“果然是老威的好孩子，塔龙帝国的好后代。我由衷地感到自豪。”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世界变得有些不真实，我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心跳。老威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巨大的玻璃窗，我木讷地跟着她。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但是在这种震颤中，我能感觉到一种蓬勃的油然而生的兴奋感。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是特别的，为什么我会被选中，这改变了一切。

在我旁边，老威看着身下的城市，笑了。

“我们的敌人正在混乱之中，现在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