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风尘侠隐鹰爪王

荒江女侠

目录

风尘侠隐鹰爪王

风尘侠隐鹰爪王1

第一回 走风尘失书贾祸

第二回 吴剥皮毒打良民

第三回 鹰爪王初试绝技

第四回 杨风梅纤掌警奸

第五回 七宝珠筵前惊寇

第六回 走华山贼困松坪

第七回 诱敌踪莽猿坠涧

风尘侠隐鹰爪王2

第八回 会侠尼共议锄奸

第九回 将军府陈冤奇柬

第十回 布疑阵爱徒失踪

第十一回 落魄堤双侠惩五寇

第十三回 铁牛庄夜会风尘客

第十四回 万柳堂义救紫云女

第十五回 石猴驿火窟释仇雠

风尘侠隐鹰爪王3

第十六回 归云堡怒传侠义柬

第十七回 下乾山荒村寻盗迹

第十八回 探荒园铁掌毙凶獒

第十九回 义侠儿舍命拒淫孀

第二十回 败群寇火焚陆家堡

第二十一回 鹰爪王铁掌败酆伦

第二十二回 伏波剑威镇神女峰

风尘侠隐鹰爪王4

第二十三回 泛扁舟淫孀漏网

第二十四回 福安店群寇夜袭

第二十五回 界山口雨中人示警

第二十六回 乾阿甸帮匪再寻仇

第二十七回 双侠宿店破奸谋

第二十八回 叛徒被困卧牛山

第二十九回 正门规惨刑戮淫贼

风尘侠隐鹰爪王5

第三十回 剉盗蜂纵火焚盗艇

第三十一回 双掌运神功飞石嚇退群丑

第三十二回 铁蓑示侠迹绿竹塘众志成城

第三十三回 小憩征尘众义侠深宵议事

第三十四回 破伏寄柬辛镖头追贼涉嫌

第三十五回 勘盗迹金刀叟巧试轻身术

第三十六回 赴淅南风尘客策马踏征途

风尘侠隐鹰爪王6

第三十七回 飞云道侮贞妹逼取紫河车

第三十八回 万柳堂惩淫徒巧得地煞剑

第三十九回 金针续命香闺少女洗污名

第四十回 一叶扁舟长江破浪斗帮匪

第四十一回 帮匪舟袭鹰爪王小试降龙手

第四十二回 江干小憩夏侯英大闹望江楼

第四十三回 寄柬留名胡香主乔装术士

风尘侠隐鹰爪王7

第四十四回 淫孀迹地理图被诱迷途

第四十五回 假公济私凤尾帮二匪火并

第四十六回 施恩市惠探匪巢弄巧成拙

第四十七回 荒江午夜突现侠踪

第四十八回 铁掌轻挥群魔敛迹

第四十九回 脱匪困夏侯英逢三侠

第五十回 缉贼踪鹰爪王夜斗双煞

第五十一回 西川双煞狡设青竹桩

风尘侠隐鹰爪王8

第五十二回 挥刃拒敌义聚石佛洞

第五十三回 秦中三鸟盗镖试身手

第五十四回 妙手仙猿暗用测天尺

第五十五回 伍宗义杆棒斗群贼

第五十六回 矮金刚初会侯天惠

第五十七回 虬龙棒巧破锁口鞭

第五十八回 护珍匣柬慰两镖客

风尘侠隐鹰爪王9

第五十九回 蹑迹跟踪侠心戏三昧

第六十回 抽梁换柱智斗绿林人

第六十一回 矮金刚堤戏双寇

第六十二回 金刀僧棲鹤寺逞凶

第六十三回 秦中三鸟卷土重来

第六十四回 再挫贼锋两番定计

第六十五回 施毒手药酒困群雄

第六十六回 较轻功巨盗终受辱

风尘侠隐鹰爪王10

第六十七回 追云手雁荡再现侠踪

第六十八回 索伏桩火灵针晴空作祟

第六十九回 走绝壁鹰爪王悬崖试身手

第七十回 追盗迹堡主初会小龙王

第七十一回 午夜探贼巢鹰爪王暗勘船坞

第七十二回 洪波除水兽追云手义救奇童

第七十三回 世族叹陵夷隐迹江村权避祸

第七十四回 深宵谈往事老妪挥泪拖孤儿

风尘侠隐鹰爪王11

第七十五回 异质本天生稚虎凌波探虎穴

第七十六回 破伏挥利剑双侠初次闯竹城

第七十七回 盗窟殖渔盐层层设伏

第七十八回 九宫迷方阵步步危机

第七十九回 救江杰深宵追盗艇

第八十回 用火攻双侠闯众伏

第八十一回 犯险福寿堂再遇女屠户

第八十二回 淫孀遭严谴香主振帮规

风尘侠隐鹰爪王12

第八十三回 孽海无边风流寡妇甘心作恶

第八十四回 清波设伏水心亭营救爱徒

第八十五回 凤去楼空侠尼留柬

第八十六回 渔舟鼓浪泗水驰名

第八十七回 先礼后兵武维扬飞舟送宴

第八十八回 关门投柬鬼影儿炫技轻敌

第八十九回 白浪泛轻舟泗水渔家初犯险

第九十回 匪巢呈幻境武林健者较轻功

风尘侠隐鹰爪王13

第九十一回狭路相逢巨盗寻仇荒江设伏

第九十二回佟云露绝技连施辣手暗箭无功

第九十三回大力断帆樯覆盗舟么魔敛迹

第九十四回轻舟搜盗窟中奸谋被诱迷途

第九十五回日暝波汹乱箭如蝗双艇遇险

第九十六回丐侠示警应援破伏孤鼠智穷

第九十七回月暗星稀草木皆兵强敌再逞

第九十八回英雄较技蹑形逐影匪徒潜踪

风尘侠隐鹰爪王14

第九十九回镖师斗巨寇锁口鞭再肆淫威

第一百回盗匪逞凶顽金丹续命

第一百零一回日浪疾波汹水中呈幻影

第一百零二回武师奋战初试连环镖

第一百零三回偷鸡盗洒侠丐成庖人

第一百零四回火艇无情满江飞烈焰

第一百零五回肃整帮威内三堂三番传令旗

第一百零六回提匣暗助飞鹫船破浪闯迷途

风尘侠隐鹰爪王15

第一百零七回 弃命投柬金雕堂香主宴群雄

第一百零八回 古爵献酒鹰爪力喑警火飞龙

第一百零九回 盗窟辟幽居水榭花畦呈异趣

第一百一十回 茅亭浮水面莲池较技斗神功

第一百一十一回 试绝技轻功暗渡浮沙阵

第一百一十二回 寄柬贴侠尼巧还白羽箭

第一百一十三回 天凤堂四雄深宵谈秘境

第一百一十四回 盗窟辟幽居水榭花畦呈异趣

第一百一十五回 鹰爪王遇助脱险内三堂

风尘侠隐鹰爪王16

第一百一十六回 颁旗令执堂迎驾会群雄

第一百一十七回 遇宿仇旧日冤家重会面

第一百一十八回 惩凶顽帮主一怒开香坛

第一百一十九回 大祸潜伏正帮规棒打鲍子威

第一百二十回 生心内叛结死党午夜犯宾馆

风尘侠隐鹰爪王17

第一百二十一回 秦中三鸟再寻仇惨老龙口

第一百二十二回 净业山庄群雄会惊来不速客

第一百二十三回 唇枪舌战怀宿嫌武力决雌雄

第一百二十四回 武场初开猛左恒铁掌挫敌锋

风尘侠隐鹰爪王18

第一百二十五回劲敌当前万柳堂初试地煞剑

第一百二十六回箭打连环矮金刚小试擒龙手

第一百二十七回金转换掌金老七老辣手报旧仇

第一百二十八回一丐一侠河间府义救崔镖头

风尘侠隐鹰爪王19

第一百二十九回 暗助蓝壁金老寿青竹桩较技

第一百三十回 绾掌怜才释前嫌怒闯连环坞

第一百三十一回 沙门惠剑五户阵巧斗连环圈

第一百三十二回 胆大包身飞刀阵小侠胜薛庸

风尘侠隐鹰爪王20

第一百三十三回 较九芒球万柳堂侠心服薛毅

第一百三十四回 划地对拳铁蓑道示惩献淫孀

第一百三十五回 众怒难犯女屠户领死入刑堂

第一百三十六回 一决死生少林僧独力较三阵

风尘侠隐鹰爪王21

第一百三十七回掌震灯檠束香桩群侠献神功

第一百三十八回天南逸叟金龙鞭力敌活报应

第一百三十九回杀孽难消离魂圈恶战方便铲

第一百四十回碧眼虬龙查家钩骄敌遭毒手

风尘侠隐鹰爪王22

第一百四十一回大鹰爪力争生死掌震武维扬

第一百四十二回死里求生女屠户作术绣吴青

第一百四十三回净业山庄困群雄铁蓑显身手

第一百四十四回凌波去匪多指尼港口护船帮

第一百四十五回瓦解匪帮鹰爪王重返清风堡

版权信息

书名：风尘侠隐鹰爪王

作者：郑证因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风尘侠隐鹰爪王

风尘侠隐鹰爪王1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回 走风尘失书贾祸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这日正当午后，潼关守备武建勋，督饬弁勇，检查过关的商旅，忽有一个游民模佯的汉子，慌慌张张来到关上告密。守关的弁勇，把他带到守备武建勋面前，问他有什么事求见。这个游民说是事关重大，请守备大人得容他屏人密禀。守备武建勋迟疑半响，遂准许他的请求，把他带到关旁营房里问话。

在当时驻防各师旅，以及各府州县，全悬有重赏。凡有举发通匪窝匪的，只要问实了，立刻予以厚赏；若是有功名的，并可晋级提升，并且保守举发人姓名的秘密。这一来虽是肃清了不少匪患，可是弊窦丛生，挟嫌报复、栽脏构陷的，时有所闻。

当下潼关守将武建勋，把这游民带到营房里，屏退左右，蔼然和气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有什么重大事来告密？只管说来。”

这游民遂说道：“小人名叫阮松，是这华阴县本地人，素日做小生意为生。因为长毛闹事，生意不赚钱，把本钱吃光。今日小民到亲戚家去探亲，临回来，看见前面一人，行色很是慌张。正走在平阳街口，从身上掉下一个纸包。小人拾起来时，本想立刻还给他，只是这人行色惊慌，好似有什么紧急事故。小人动了疑，遂把掉的小包打开，里面油纸封裹着一封信，收信人却是我们这华阴县的大财主杨文焕杨二老爷，发信的地名，只认得临淮。”

“小人想这临淮乃是发捻盘据之地，去年我们这里窜过来的匪首张乐行，听说就是在临淮关盘据。小人遂多了疑，暗把信拆开，可惜我识字不多，信里字写的太潦草，不过大概的情形说是张乐行奉伪忠王命，与两个同党，三路会兵夹攻陕西，叫这杨文焕赶紧到准上避祸。小人是这本地的老百姓，只盼本地别再遭劫，倘若长毛子再来了，哪还能活？遂把这封信收起来。暗缀着这人。他在潼关厅左近落了店，小人一想这事关系重大，故此到大人这里来告密举发。”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了护兵，护兵呈给了守备武建勋。

武建勋听这阮松一番话，深为惊讶，从护兵手中把纸包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这封信封皮上写：“华阴县龙潭街，杨二老爷杨文焕升启”，下款是：“道隆自临淮关拜缄”。封口已经拆开，遂把信笺抽出来，从头细看，好一笔行书苏字，写得笔走龙蛇，苍遒劲古，上面写得是：

文焕仁兄青鉴：湘江分袂，三载于兹，每忆丰仪，时深渴想。当年弟困厄穷途，非我兄慷慨解囊，贱躯早填沟壑，每念热肠侠骨，令弟没齿难忘。弟连年奔走风尘，依然故我，唯贱躯粗适，堪告故人耳。闻忠王令张乐行等，会兵三路夺取关中。我兄所居，适当其冲，似宜速作趋避，免罹兵燹。见信可速偕宝眷随小徒华云峰暂来淮上，时机迫促，万勿迁延。弟有要事羁身，稍事躯挡，或当亲赴关中，躬迓行旆也。把握匪遥，不复缕缕，书不尽意，敬请钧安并侯潭第清吉

弟王道隆顿首

守备武建助把信看完，眉头紧皱，暗想这事颇有些棘手，信中并没有通敌的字样。不过临淮关一带，已陷入贼手多时，怎么倒要到那里去避难？捻发盘据之区，我军全派有暗探刺探贼情，李秀成既有取关中之意，怎么我军一点风声没有？这写信人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怎会知道这么清楚？并且对于发捻的称呼显有尊祟之意，杨文焕跟王道隆莫非有重大嫌疑？

武守备一端详这告密的阮松，双瞳闪烁，面露惊惶，已大半猜出他得这信的原故，遂和颜悦色向阮松悦道：“看不出你是一个平民，对于地方安危倒这么关心，实在难得，只要不是挟嫌诬告，能够仗义举发，消弭隐患，一定给你厚赏。这个下书人现在住哪里？”

阮松答道：“这人就在潼关厅附近的福星店住着哩。”

武建勋又问道：“你上营盘来告密，你为什么不到本地方官厅去告发呢？”

阮松道：“小人知道杨二老爷是本地的财主，从前又作过官，手眼很大，若是到潼关去举发，恐怕小人白费这片心，倒作成了衙门里衙役三班们一水好买卖。究其实小民跟这杨二老爷无仇无怨，不过他若真跟长毛子勾结，将来难免地方遭难，小人绝不是贪图赏银，拿人性命来换富贵，小人实是叫闹反闹怕了。”

守备武建勋道：“很好，这件事关系着数十万性命，我也不敢作主。你现在先不能走，等候把这事办完了，必有重赏，我得到大营去报告军门。”

武守备即吩咐手下的护兵道：“你们先把他带下去，不准难为他。”

容得把阮松领出去，武建勋又吩咐手下的弁勇们，对阮松严加看管，别叫他走了。武建勋忙备了一匹马，不带随从，径奔大营。

这里驻屯的大军，正是钦差大臣多隆阿将军所属吴提督的部下，镇守潼关、武关，大营就扎在华山下。华山上设有瞭望台、烽火台，多隆阿却驻节在长安。这位吴提督官印大业，出身行伍，随多隆阿将军转战大江南北，以军功战绩，得有今日。只是吴提督虽是骁勇善战，性情却十分暴戾，治军严厉，瞪眼杀人。自从作了提督，却有些近于声色货利。凡是匪案，遇到他手，不容易逃出他手去。商民竟给他加了个“吴剥皮”的绰号。

武守备来到大营，在门衙上报到，随请中军官给回话，就提有军情密报面禀。中军官进去，不多时出来，向武建勋道：“军门传你进帐去回话。”

武建勋答了声：“是。”随着这中军官绕过中军大帐，往后走出一箭多地去，前面平排着三座大帐篷。当中那座帐篷前，待立着四名差官，帐篷左右站着十六名小队子，每人怀抱一口明晃晃的鬼头刀，肃然侍立，鸦雀无声。

行近帐前，中军官用马蹄袖一掸武建勋，武建勋忙往旁一站，连大气全不敢出。中军官径自进帐。不大工夫从帐篷里出来，向武建勋一点首。武建勋轻着脚步随中军官走进帐中。见吴提督一身便服，巍然坐在椅子上，手中正托着一只银水烟袋，差役们一旁伺候着。武建勋忙行了大礼，起来侍立一旁。

吴提督问道：“武老弟，可是关上有什么事么？”

武建勋遂把阮松告密的事面禀与提督，又把那封信呈上去。吴提督认识字有限，这封信倒有一半不认得，只略看了看，放在桌上，皱眉说道：“这杨文焕为富不仁，某随将军提兵至此，叫他捐资助饷，他只报效一千两银子，发捻要占据关中，恐怕他连性命全保不得。这次虽没有显然的反迹，他也难脱通匪之嫌，那下书人捕获没有？”

武建勋道：“此人落在潼关厅附近福星店，卑职已派人监视住了。”

吴提督道：“好，不要叫他走脱了。”

随吩咐击鼓升帐。亲兵立刻传出话去，武建勋也往大帐外伺候。三通鼓击过，各营中副参游都守，全到大帐伺候。

不一时，吴提督升帐，弓上弦，刀出鞘，气象森严。吴提督升座之后，传令道：“副将周得功听令。”

从旁闪出一人，向上请安道：“卑职在！”

吴提督道：“你挑选一百名马队，驰赴华阴县龙潭街，把杨文焕满门查抄，押到大营听审。”

又令守备武建勋到潼关厅附近福星店，把下书人捕获，解大营发落。周得功、武建勋领令，退出帐外。周得功调齐了一百名马队，带队驰赴华阴县龙潭街，依令去办理；守备武建勋仍然返回潼关，挑选二十名健卒、两名把总，叫阮松做眼线，赶到潼关厅旁福星店前。

离着店门很远，早有先派来的便衣兵弁迎上来，向武守备报告，说：“从到店门口时，监视出入客人，到现在只有投店的，没有离店的。”

武建勋一摆手，兵卒退去。武建勋遂令带来的弁勇，拨十二名由把总统带着把福星店包围，禁止出入，随带着一名把总、八名健卒连阮松一同进店。

福星店伙计们，见突然进来一位武官、一位把总、一个小打扮的人，带着八名跨腰刀的官兵，分两行拥护着这位武官往里走，店门也被官兵把守住。店伙们立刻惊慌起来，赶紧到柜房招呼掌柜的跟管帐的先生来看，其余的的店伙和院里的客人，不知出了什么乱子，惊惶得不知所措。

武建勋向站在过道里的店伙喝叱道：“店家不用这么蝎蝎蛰蛰的！今日由潼关混进来奸细，有眼线缀下来，说是住在你们这店里。今天住了几个新来的客人，快实说！”

掌柜的从柜房出来，满脸堆笑的向武建勋请了个安，往旁一站，说道：“跟大人回话，小店是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了。历来是按着规矩做买卖，所有住店的客人，姓名、籍贯满店簿子，以便地面上检查。”

一边说着，把一本蓝皮红签的店簿子递过来。武建勋接过来，掀开一看，本日只两个新来的客人，一个是“王永德，河南人，业商。”一个是“华云峰，安徽人，业商。”

武建勋向掌柜的问道：“这店是你开的，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赶紧答道：“小人姓赵，名赵星华，求大人多思典吧！”

武建勋道：“赵星华，你做买卖规矩不规矩，我管不着你。不过现在据眼线密报，有奸细混进潼关，落在你的店里，我是奉命来查办。只要痛痛快快的把奸细捞着，我格外体恤，向军门同话时，给你往干净上摘落。可是你要是泄露风声，图财卖放，你可提防你的脑袋！赵星华你听明了没有？”

掌柜的吓得躬着身子连答：“是，是。”

武建勋向院里瞥了一眼，这时院里的客人全怕事情沾惹到自己身上，全都悄悄的溜回屋去。武建勋厉声向店主道：“赵星华，新来的客人都住在那间屋里了？”

店主答道：“姓王的住在北三号，姓华的住在南七号。”

武建勋随说声：“查店！”

那把总跟八名兵弁，齐答了声：“是！”

立刻冲进店院，武建勋随着往里走，掌柜的赵星华紧随在身后，武建勋说了一声：“先从北一号房查。”

掌柜的抢了几步到了北一号房门口，把风门拉开，高声说：“查店。”

随往旁一退，有两名弁勇，呛啷的把腰刀拔出来，走进北房。武建勋拿着店簿子向客人盘问，盘问完了，又把行李衣物搜检了一遍，没有什么可疑的，又查二号房。武建勋是怕直扑那姓华的南七号，容易把差事办惊了，所以故意沉住了气，先查别的客房。赶到挨次查到南七号，眼线阮松也从后头溜过来，站在武守备的身后。

店主一拉南七号的门，屋中客人，早在门口站着了。武建勋一看当门而立的这个人，也就是二十多岁，面皮白暂，剑眉朗目，细腰扎背，仪表不俗，穿着件蓝绸长衫，薄底缎鞋，油松松的一条辨子拖在脑后，于文雅中寓英挺之气。武建勋厉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这人不慌不忙的答道：“商民姓华，名云峰，原籍是安徽人。”

阮松在武建勋的背后说道：“大人，别叫他走，就是他。”

武守备微扭头低叱道：“不要多嘴，我知道。”

随向华云峰问道：“你从哪里来？进潼关有什么事情？讲！”

华云峰答道：“商民是由临淮关来，到华阴县看望个朋友。”

武建勋冷笑道：“你这位朋友大概是娃杨吧？”

华云峰不由一怔。

武建勋把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华云峰，你从临淮关来，好！临淮关被发捻盘据多时，你既然从那里来，定知贼众何时取我潼关吧？”

华云峰面色一变，满面怒容的答道：“商民不明白大人的话。商民奉公守法，匪众取潼关不取潼关，商民哪会知道！”

武建勋道：“你不用巧辩，你进潼关遗失了什么东西了么？”

华云峰忙答道：“大人可是捕获了窃贼么？”

武建勋道：“窃贼不窃贼与你何干？”

华云峰道：“商民来到渣关，因为进潼关时，得经关上驻防的官兵检查，人多拥挤，商民一时太意，被贼窃偷去一个小包，还有几两银子。丢了几两银子倒是小事，纸包中给人带的一封书信，失落了实无面目回去。要是大人已把这封信得着了，赏给商民，感恩不尽！”

武建勋笑着说道：“这一说，信的确是你的了，信封上写的是什么字样？”

华云峰道：“上面写的是：潼关华阴县龙潭街杨文焕收。”

武建勋大喝一声：“给我锁了！”

话声未落，哗啦的三挂铁链套在了华云峰的颈上，动手的是一名把总，手底下真利落，跟着往前一带，打算给华云峰个苦头吃。哪知华云峰剑眉一蹙，一手把链子捋住，往回一坐腕子，喝声：“凭什么锁人！”

那把总被链子一带，踉跄的往前冲出两步，砰的脑袋撞在门框上。把总“哎哟”了一声，大嚷道：“好小子，你敢拒捕？”

其余的兵弁，呛啷各亮腰刀，往上一围。武建勋手指华云峰喝叱：“大胆反贼，还敢拒捕脱逃么？”

华云峰急怒交加的说道：“我一个平民百姓，犯了什么罪？竟以匪犯待我！”

武建勋叱道：“你来自匪巢，给那杨文焕下书，有推戴发贼伪忠王的言辞，你一定是来这里卧底，预备等那反贼取关中好作内应。你还算良民吗？你也不用跟我分辩，有本事到大营再辩剐，我是奉军门令捕你，你只要敢这么日无法纪，那可要自找苦吃！”

华云峰颓然说道：“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怨，竟拿反贼诬我，我就随你去见军门，看他能把我怎样？”

武守备又吩咐那把总，把华云峰身上洗洗，把总过来，把华云峰身上洗了一过，并没有搜出什么犯禁违法的东西，只有襟上挂着一只九龙玉佩，弁勇伸手就想给摘下来。华云峰一闪身，怒叱道：“这是作什么？我这只玉佩，价值千金，你要见财起意么？”

这弁勇一时难堪，羞恼成怒，一扬手，照华云峰脸上打来。华云峰一偏头，用左手往这弁勇的右腕上一敲道：“别打人！”

那弁勇“哎呀”一声抱着手腕子，疼的咧着嘴说不出话来。弁勇一看守备武建勋，正怒视着自己，弁勇吃了这个哑巴亏，不敢再言语。另一名弁勇，从屋中提出一个狭长的小包袱来，提到武建勋面前，解开包袱一验看，见包着几件衣服，跟一对判官笔。

守备武建勋一看这对兵刃，就知道姓华的定有非常本领，绝不是平庸之辈。

武建勋立刻换了一副颜色，蔼然向华云峰道：“你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华云峰道：“就是这个小包袱，柜上还有几两银子，我不要了。”

店主正在一旁，忙答道：“你存在柜上的钱，分文不能短少。”说到这，一扭头向伙计招呼道：“快到柜上把华爷存的钱拿来。”

店伙答应着到柜房给华云蜂取银子，这里武建勋又叫那名把总重把这间客房搜检了一遍。店伙把华云峰存的钱拿来，掌柜的接过来，向华云峰道：“华爷，这是你存的四两三钱银子，店钱我们也不要了。”

华云峰连答也不答。武建勋叫弁勇把这四两多银子给包在包袱内，向华云峰道：“倘若到大营，能够证明你是良民，也许立刻释放你，那时包袱银两如数发还，这几两银子好作你的盘费。”

华云峰仍然是低头不语。武建勋吩咐预备一辆车子，店主竭力巴结武守备，说：“大人不用外边去找，店中有现成的车马。”

武建勋点点头，随将面色一沉，向店主说道：“掌柜的，你也辛苦一趟，我们一块儿走吧！”

店主赵星华面色陡变，赶忙向前凑了一步，满面陪笑的向武守备道：“大人吩咐的极是，小人有一点机密事禀报大人，请大人到柜房，绝不耽误大人的事。”

武建勋面色虽没缓和，脚底下竟随着店主往外走，进了柜房，重出来时，武建勋不再提带走店主。

已套好，武守备向华云峰道：“朋友，你上车吧！”

华云峰更不答言，跨上轿车，两名弁勇抱腰刀跨坐两边车沿，车于从店里赶出来。把守店门的兵弁，见差事已经拾下来，遂往两旁一撤，武建勋到店门口上马，所有兵弁，由两位把总督率着分两行，紧护着车子。

福星店这一出事，立刻附近的商家住户全知道了，全赶到店前来瞧热闹。人聚得很多，这辆车刚往东拐，把着车沿的两名兵弁，见街南面看热闹的人丛中，有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年约六旬以上，瘦的只剩了人皮包着骨头，两目深陷，颊下一缕银髯，穿着件四川绸长衫，大黄铜钮扣，白布高腰袜子，袜口紧束在磕膝盖下，一双三镶绿坐条福字履，头上戴着一顶月白色绸子里的马莲坡大草帽，左手提着一个黄色小包裹。

忽见这怪老头似乎向这边挥手。兵弁往车里看时，华云峰正在一扭头。车左边这名兵弁，非常机警，再看那瘦老头时，已向西走去。

遂扭过头来向华云峰道：“朋发，刚走过的那老头，大约是你的乡亲吧！要是认识，你只管言语一声，我们穿上号褂子难道就不懂交朋友了吗？你可以托他带个信，也好烦朋友们给你托托情。”

华云峰抬起头来，向说话的这兵弁看了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没有熟人，谢谢你的好意。”

这名兵弁从鼻孔中哼了声，瞪了华云峰一眼。车子往东已走出很远，兵弁探着身子往西看时，那老者已走的踪影不见。兵弁们见不致于出什么意外，遂也不再向华云峰追问。

武守备押解华云峰径奔大营，内中只苦了告密的阮松。他没有牲口，只随着车子后边走，好像陪绑似的，只觉着混身不得劲，一路上很想溜了。当着这些军兵也不敢跑，赶着到了大营，阮松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车中的华云峰一看大营气派，严肃异常。

沿着华山下扎的连营，外面用树枝荆条筑成矮栅栏墙，南北蜿蜒下去，一眼望不到头，列成一字长蛇式，营门口八名护勇，打着青头布，镶云子勇字号衣，青布抓地虎快靴，斜背双手带大砍刀，刀钻上系着二尺长的红布刀衣，随风飘摆着。

守备武建勋催马窜到营里，向把守营门的护勇打了招呼，才指挥兵弁车辆进了营门，华云峰再看大营里气象又自不同，更显着森严肃穆。这时正在夕阳衔山的时候，但因为大营是背山结营，斜阳被华山挡住了，大营这边，比较山以西早黑半个时辰。

车进大营，见营门旁立着刁斗，有兵丁在上面瞭望。正面是一座大帐，大帐前鹄立着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弓箭手。削刀手是一式的厚背鬼头刀，弓箭手是背雕弓跨箭壶，年纪全在三十岁以下，全是剽悍矫健。雁翅排开，有两名亮白顶子的武官，紧挨着大帐侍立。

大帐由南至北，每隔五丈，是一座小帐篷。每座帐篷外，全有一架兵器架子，所摆着的兵器，每十个架子是一样的兵刃。头十座帐篷前是一色长枪，鲜红的血挡（枪缨子），大帐前架着四只气死风灯，灯上扁红的官衔子。

每座小帐篷前是一封白纸灯笼，绑在一根五尺高的木桩上，每隔十座小帐篷又有一座大篷。华云峰这辆车往南走出一箭多地，停在了一座帐篷前，从这座帐篷内出来一位统领。

武建勋紧走了两步，向统领请安毕，报告了捕华云峰的经过，随即请示差事押在哪里？统领吩咐暂带到帐内听候回话。武建勋吩咐兵弁把华云峰由车上架下来，连阮松一同押进了帐篷。华云峰这一进大营，不亚如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第二回 吴剥皮毒打良民

华云峰被押进帐篷。这座帐篷原是陆统领的寝帐，里面倒很宽阔，床帐桌椅，一概齐全。在靠帐篷门口放着一条长木凳，兵弁叫华云峰坐在凳子上，举发告密的阮松，此时倒成了没收没管了。

阮松在这种情形下，颇觉得局促不安，胳膊腿上全好像没地方搁没地方放似的。陆统领派了两名兵丁在帐门口把守着，随向守备武建勋说了声：“老哥在这里略候，我上去回话，看军门怎样分派，老兄看可好么？”

武建勋忙陪笑说道：“大人这是关照卑职，就请大人多辛苦吧。”

陆统领道：“不要客气，我去去就来。”陆统领径奔大帐去回话。

去了工夫不大，从外面进来，向武建勋道：“军门吩咐下来，叫老兄仍回潼关，加紧盘查。这次老兄办案有功，待将主犯杨文焕归案审讯得实，另有奖赏。这个告密的也叫老兄带回，他要愿意给国家效力，可以给他补份差事，以奖有功，他若不愿当差，可以多赏他些银子，打发他走好了。”

武建勋喏喏连声答应着，向陆统领又问道：“军门先不审这案了？”

陆统领便点头道：“现在先不审，军门是候周副将回来，把全案传齐了，一块审问。”武建勋向陆统领告辞，带阮松回转潼关。

这时已到酉末戌初，天色黑暗下来，帐中点起了蜡烛，帐外一带只借着帐门口一对气死风灯的光焰，略辨出来往军兵将弁的形色。沉了一刻，由一名兵丁拿来三个馍馍，放在华云峰面前，说道：“老乡，这是统领的恩典！你快吃吧，别的全是假的，先闹个饱肚子是真的。”

华云峰只好说：“谢谢统领。”

自己本不想学那路没骨头的人，遇上点事，立刻吃不下，喝不下，叫人看成窝囊包似的。遂伸手拿起一个馍馍，大大方方的吃了两口，哪知馍馍到了嘴里，悠悠直转，嗓子眼就像有东西挡着似的，简直咽不下去，咳了一声，遂把馍馍放下。耳中忽然听得一片马蹄蹴踏之声，由远而近，不一时更真了。

华云峰正坐在帐篷门口，正可看见木栏墙往北一带。华云峰一细辨这种声音，群马杂沓声中，夹杂着辚辚的车声，遂悄悄把身底下坐的木凳往外挪了挪。往北看时，只见沿着木栅栏墙冲过来一行白马，每隔四五匹马，必有一枝火把，远看似是一条火龙。数十骑白马过去，紧跟着是四辆轿车，每辆车上，跨坐车沿的兵丁，也各打着一支火把。

刹那间，头里的马队已冲进大营。这时更看的真切了，马队进营门，向两旁一分，当中让开一条道。随后那四辆轿车全赶了进来。马上的兵，一半是长枪手，一半是弓箭手，长枪手平端着枪杆，枪尖相对；弓箭手是纫扣搭弦，对着这四辆车，警备的异常严重。后面又有一队杂色的马匹，马上人全是便衣，手中各擎单刀铁尺。紧跟着又是三匹马，后面是一位七品的文官。这些马队全进了大营，后面四名护兵，围随着一位武官，正是副将周得功。周副将翻身下马，径奔后帐，华云峰再往后看，就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副将从后面回来，向那手下的头目吩咐了几句话，一声令下，百余名马队，全翻身下马，二十多支火把，列在四辆轿车左右。马匹另有营中的马夫们牵走，长枪手往车的左右前后一围，烟火熊熊中，照见那长枪鲜红的血挡（枪缨子），雪亮犀利的枪尖满对着车辆。每辆车前过去两名身高力大的兵丁，把车上的犯人架下来。

只见头辆车上下来一人，年约五十多岁，瘦条的身材，白净面皮，看那气魄非常正大，光着头顶，穿着件湖色洋绉的长衫，白袜云字履，顶上及手腕上全带着刑具。第二辆车上架下两个少年，一位中年人，一位七十岁的老头儿。

这老者的穿着打扮，像是仆人模样。两个少年，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也只是十五六岁。那中年人是文人的打扮，映着闪烁的火把，面色铁青，混身不住的颤抖，那个形似仆人的老头子，倒神色自然，如无其事。第三辆车、第四辆车一共下来七名妇女，除了女的没戴刑具，所有男的，全是铁锁锒铛。

全下了车后，由这一队长枪手监视着，押进后帐。华云峰已明白这定是师傅患难之交的杨文焕全家被捕了。不由暗暗叹息，这位杨文焕杨叔父坐在家中，祸从天降！推源祸始，总怨自己太不小心，进潼关被偷儿窃去银两书信，才酿成这场横祸！幸而师傅已跟踪至此，方才出福星店时，向我示意，分明是怕我不肯屈服，作出越轨的举动，闹出别的祸来。虽然他老人家到了，定能搭救我们，只是自己总觉无面目见师傅跟杨叔父。

华云峰愧悔之余，眉峰紧锁，猛听鼓声暴响，在昏夜中更显得声震耳鼓。三通鼓击过，华云峰见由帐前过去了几位武官，帐篷的左右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一阵靴底踏沙的声音，足有二三十人的脚步声音。可是只闻步履声，绝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帐中这位陆统领，也由差役们侍侯着换了官服，向帐中的护兵说道：“军门升帐，你们好好看着差事，倘有疏失，小心你们的脑袋！”

护兵们齐答了声：“是。”

陆统领即走出帐去。工夫不大，突听得帐门外一个洪亮嗓音的，喊了声：“提下书人华云峰。”

帐篷内守卫的护兵答了：“喳。”赶紧出帐看时，只见是中军官周大人。

护兵向前行礼。周得功很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向护兵说：“军门升帐，亲审这群反贼，把姓华的带出来，交我带走。”护兵答了声：“喳！”翻身进军帐，向华云峰道：“相好的，走吧！”伸手把锁链抄起，华云峰知道生死关头已到，倒不便倔强，站起来跟着往外就走。

华云峰出了帐篷，见那中军官带着两名小队子，手里全提着纸灯笼一举，往华云峰脸上一晃，中军官厉声喝道：“你就叫华云峰吗？”华云峰只答了个“是”字，中军官向两名小队子说声：“带着他。”过来一名小队子，从陆统领护兵手中把锁链接过来，带着径奔大帐。

华云峰一边走着，一边偷看大帐里的情形，大帐里夜间又与白天不同，五步一个卡子，隔一箭之地，就有一队查夜的官兵梭巡。刁斗上扯起红灯，上面有瞭望的兵丁。远远的望见大帐前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

二十名削刀手，二十名弓箭手，雁翅排开。削刀手是每人抱一口厚背鬼头刀，弓箭手是背雕弓、跨箭壶，年纪全是二十多岁，一个个身量魁巍，剽悍矫健。单有八名官兵，每人一只火把，这种火把是用松枝脂蘸的，又不怕风又亮。两对气死风灯摆在帐门口。两名亮白顶子的武官，紧把着帐门口站着。

华云峰被牵着来到大帐切近，往大帐里一看，里边地方很大，由大帐门口到里边公案桌前，足有三四丈深。在公案后立着一架屏风，屏风前、公案后侍立着四名带亮白顶子、红缨纬帽、跨腰刀的护卫。在公案两旁满是团营的将官，齐到这里侍侯军门升帐。

帐内挂着四对羊角灯、两个戳灯，满点着羊油烛，帐内颇觉光明。迎面帅座尚在空着，华云峰被中军官指示着站在左边等候，右边却是杨文焕阖家眷口，在那里鹄立着，帐内外这么些人鸦雀无声，华云峰站的地方正可往大帐里看。

工夫不大，从屏风后走出来两名带纬帽、穿四开楔灰布大褂的亲随，内中一名说了声：“军门下来了！”

立时阖帐将弁各就自己的班位站好，跟着从屏风后面走出那威仪严肃、翎顶辉煌的吴提督。吴提督入了帅座，众将弁参见完了主将，各自退立两旁。华云峰见这吴提督长得好凶的相貌：面如蟹壳，又像青砖，两道浓眉，一双虎目，两个眸子，闪闪的放出凶光，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另有一种慑人的气魄。

旋见吴提督把案上的朱笔提起，在一张纸点了几点。侍立在公案旁的中军官来到大帐口，招呼道：“带杨文焕、杨世忠、杨世贤、杨安、彦文渊、华云峰。”

外面的差役答了一声：“喳。”把这六股差事带进大帐。那两少年，一老者，一中年人，一齐跪倒，只有杨文焕口称：“晚生杨文焕，参见军门大人。”说罢，向上请了个大安，仍然昂然站立。

吴提督虎目圆睁，“吧”的把公案一拍，戟指着杨文焕喝叱道：“杨文焕你好大的架子，你倒是什么身份，见了本军门，敢这么傲不为礼？”

杨文焕从容不迫的向上回道：“晚生在军门前不敢失礼。晚生是己酉科举人，殿试三元及第，历署湖南蓝田县、江苏武进县、丹阳县正堂，曾任苏常道，及两淮盐运使等职。”

吴提督哈哈一阵狂笑，突然把面色一沉道：“哦！敢情是杨举人，这倒失敬了！但不知杨举人现在身居何职，荣任哪里呢？”

杨文焕答道：“晚生辞职家居已有数年了。”

吴提督猛然一拍公案道：“放肆！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见了本军门，竟敢这么放肆！素日在地方上不法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先打你个目中狂妄无人，回来再问你通敌谋反的事。来呀！抬下去打他四十军棍！”

杨文焕气的面色铁青，气冲冲向上说道：“军门是统兵大员，职司卫国保民，晚生退职闲居，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军中查抄我的满门，也不宣布我的罪状，这时又不问皂白，就要用刑辱我！请问我触犯什么刑章，应得何罪？晚生是作过国家官吏的，只要罪有应得，死而无怨！还求军门明示我身犯何罪，晚生感恩不尽。”

吴提督厉声叱道：“杨文焕，少要跟我咬文嚼字。我只问你，这临淮关现在是在谁手里？”

杨文焕很澹然的答道：“这临淮关听人传说，已被发捻占据。”

吴提督把公案一拍道：“着哇！既被长毛子占了，人民死亡逃散，有那跑不了的、走不动的，只好降了长毛子作顺民。那么你要到临难关去是何居心？讲！”

杨文焕愣呵呵的望着吴提督，半晌说道：“军门，这话从何说起？晚生数年中没离开华阴县，何曾想去临淮关。”

吴提督大怒道：“杨文焕，你太以刁狡了，你心里放明白些！别以为本军门是老粗，没喝过墨水，容易蒙蔽，那你算想错了，不过多给你皮肉找些苦子吃。好好实话实说，本军门念你也作过官，咱就来个官官相护，从轻处治你，若是故意的教本军门费事，我只好按军法从事，到那时候莫怨本军门无情。

杨文焕，临淮关你究竟有什么至近的朋友？你这朋友他作何生理？你们跟李秀成有什么渊源？长毛子还要进兵陕西，他预备发多少兵马？你一定知道！你好好招认了，本军门还要积一分德，网开一面，给你开一条生路。只要你念及关中数百万生灵涂炭之苦，你把李秀成，张乐行这几股悍匪实力究有多大、是何日会兵取关中，一一报告本军门，我在将军面前，一定给你遮盖遮盖，你只承认与长毛子有何来往，如今悔过自首，情愿散家财助军饷，以赎通敌之罪，本军门再从旁替你说几句好话，你岂不可以逃了活命！杨文焕，你还不快招认等什么？”

吴提督这一套话说得杨文焕越发如坠五里雾中，虽是不明这场祸事真象，这“通敌谋反”四个字沾上就是杀身之祸！遂也不敢像先前那么气壮了。忙向上说道：“晚生实感军门这番恩典！不过军门所说的实在毫不知情，叫晚生怎么招认呢？”

吴提督把眼一瞪，厉声骂道：“杨文焕，你太混帐了。本军门好言相劝，你反倒置若罔闻，你说你不知情，这个人你总该认识了？”

吴提督用手指着华云峰。杨文焕顺吴提督手指处一看，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并不认识，遂向上说道：“晚生跟他素昧平生，并不认识。”

吴提督蓦然一怒，从公案上抓了块朱砚台，照杨文焕便砸，嘴里骂道：“砸你这吊进子！”

杨文焕一低头，砚台嗖的从杨文焕头上飞过去，砰的正打在一名掌刑鸦嘴棍的兵丁胸口上，哎呀一声扑通倒在地上，疼的来回乱滚。

中军官过来向帐外的小队子一点手，进来四名，把这掌刑的搭了出去。阖帐的将弁一个个吓得提心吊胆，知道军门这一发剽劲，瞪眼杀人，狠辣时真像他那“吴剥皮”的绰号，足可活剥了人皮。杨文焕这一触怒他，眼看就要血溅中军帐！

杨文焕见吴提督竟动了粗鲁，堂堂的统军大员，开口骂人，真是行同强盗了！自己准知这条命今夜不易逃出他手去。哪知吴提督砚台没砸打上杨文焕，反把掌刑的兵丁砸伤，遂说了声：“你就是皇亲国舅，我也先打了你再说！”

杨文焕还要辩别，吴提督猛喝一声：“来呀，拉下去打！”

如狼似虎的兵丁，扑过来两个，一人抓住杨文焕一只胳膊喝声：“少废话，过来吧。”

两人把杨文焕踉跄的拖到大帐口，兵丁伸脚猛然一拨杨文焕的腿，给按在地上，一个骑在杨文焕身上，用左手按着肩头，右手扣住杨文焕的脑门子往起一扳，俯伏在地，脸可被扳的仰着，正冲着高坐的吴提督。另一个兵丁把杨文焕的中衣褪下来，捋到大腿根上，伸手把裆里给掖好。这是行刑最要紧的事，为的犯人被打护疼，一定要挣扎，虽有掌刑的按着，也难免挪动磨擦，一个没掖好，赶巧垫了裆就有生命之忧。

这时掌刑的兵丁把杨文焕的两腿一按，一名提着鸦嘴棍的兵丁，倒提鸦嘴棍，往上单腿打千，吴提督喝了声“打！”

这名兵丁转身来到杨文焕的左侧，仍然是单腿一跪，右把在前，左把在后，立刻一棍棍打上。鸦嘴棍比板子厉害的多，杨文焕是一个懦弱的读书人，哪禁得起这些刑讯，打到三十棍已经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在刚一打时，杨文焕能哀号，后来竟晕绝过去，眼看着杨文焕竟要棍下毙命。

那掌刑的见杨文焕已经闭过气去，遂把棍停住向上说到：“跟军门回，犯人闭住气了，求军门恩典。”吴提督道：“把他熏过来再打！”掌刑的不敢多言，退下来，由那按着腿的兵丁，用一个草纸卷儿，燃着了，向杨文焕面上一晃，往鼻孔一凑。一缕浓烟，全钻到杨文焕的鼻子里，关窍一开，呵嚏了一声缓醒过来。

吴提督心如铁石，哪有一毫怜悯之意？这时见两名兵丁来回架着杨文焕在军门口溜，不由大怒，拍着公案桌子道：“你们太放肆了！”

吓的两名兵丁赶紧把杨文焕按在地上。

吴提督厉声问道：“杨文焕，你是招不招？”

杨文焕有气无力的答道：“晚生实不知怎样招法？”

吴提督冷笑一声道：“本军门出生入死，十一年血战疆场，挣来这份顶戴。我拼着把这份功名不要了，也要取你的口供。来呀！拉下去打他一百蟒鞭，看你有本事只管挺刑！”

这时候后边跪着的两个少年，往前跪爬了半步，向上叩头，满面泪痕，哽咽着说道：“求军门恩典，家父应得何罪，我弟兄情愿代父受刑，求军门开恩吧！”说罢连连叩头。

吴提督问道：“你两个叫什么名字？”

左边那个答对名叫杨世忠，右边那个答对是杨世贤。

吴提督道：“你们想代父受刑，倒是个孝子。只是你父是多久跟临淮关的长毛子有的来往？有什么样人常到你家中？你要好好讲。”

杨世忠向上叩头道：“学生天胆也不敢蒙蔽军门，家父绝不认得长毛子。除了本城中几位读书人常到家中闲谈，没见过生人到我们家中。”

吴提督一瞪眼道，“住口！你父子没有一个好人，来呀，每人先给我打一百蟒鞭。”

华云峰忍无可忍，向上说道：“军门，杨文焕究得何罪？商民被捕到大营，视同囚犯，律犯哪条，请军门明示商民，死也落个瞑目。”

吴提督看了华云峰一眼，冷然说道：“你就叫华云峰吧？”

华云峰答了声：“是。”

吴提督道：“你从临淮关来到潼关，作什么来的？”

华云峰道：“奉师命下书与杨文焕。”

吴提督道：“你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作何生理？”

华云峰道：“我师父姓王名道隆，是教武功的师傅。”

吴提督厉声喝叱道：“你来自匪巢，定为匪党。你师徒在李秀成部下作什么官职？他何时进兵取我陕西？趁早说出，如敢狡展，任凭你铜筋铁骨，本军门打你个骨断筋折。”

这时杨文焕昏昏沉沉的，跪伏在地上，稍一动转，伤处痛彻肺腑。先前两个儿子给自己求情，明知是自找苦吃，这时那个英俊少年一说出他师傅是王道隆，他是给自己下书来的，不由暗叹：“我命休矣！”

第三回 鹰爪王初试绝技

杨文焕猛然忆起：十年前在湖南蓝田县任满调任江苏武进县，起程的头一天，在店中忽听见隔房一位客人，呻吟痛楚，似有重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店伙叫进来一问隔房客人是怎样回事？

店伙说道：“隔壁这位客人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昨天还是好端端的，一夜之间，忽然生起病来，我们问他可要请大夫来看看？他说大夫治不了他的病，并且他带的银钱头一天就全被贼偷去，也没钱吃药，听天由命，死了认命，我们也没法子，只好随他的便了。”

杨文焕遂到客人屋中，一看这位客人年在五旬上下，好一份骨格相貌，身上的穿着，也不似穷途落魄样子，遂温言抚慰，慷慨解囊，客人才吐露实情，原来他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风尘侠隐鹰爪王，姓王名道隆，有一身绝技，劫富济贫，诛奸锄恶，竟结怨于江湖道中人，为人暗算，暗施毒手，打了他一毒药暗器。

幸仗着武功深湛，真元不散，逃回店中，本能挽救，只是配治伤的一料药得用二十几两银子，偏偏夜间动手时银囊失去，自己知道店家是一个势利小人，跟他说也无益，只好暝目待死，不料竟为杨文焕所救，彼此结成患难之交，杨文焕候他伤愈，勉励他不要过露锋芒，徒取杀身之祸，又资助了些川资，自己迳赴任所，匆匆一别十年，这时万想不到他竟差徒弟给自己送起信来，这真是祸起不测了！

杨文焕正思索着自己恐怕不易逃出吴剥皮之手，那华云峰却因吴提督硬以反贼相诬，纳不住少年火气，遂也厉声答道：“军门，商民虽是从临淮关来，怎能就算匪党？我师傅世居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因为清风堡有商民们举办的乡勇团练，守望相助，淮上这十二村镇才没有被长毛子扰乱，商民是有身家的，哪能从贼，至于发捻要取关中，不过是听人传说，他来不来商民哪敢断定？”

吴提督厉声说道：“你倒推得干净，那信上提到反贼，反倒称他什么忠王！可见你们是他的部属，你还巧辩什么？”

华云峰道：“家师年老糊涂，况且商民全是平民，不知避讳，求军门恩典吧！”

吴提督握着拳头向公案上一捶道：“好言问你，决不肯招，来，把这四个贼党拉到帐外，每人先行打二百蟒鞭，本军门也不再问你们了，明日绑赴关口，砍了你们这群狗头，好安定人心。”军令如山，哪有人敢说个不字，过来八名小队子，就往外架。

华云峰霍的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军门，你这是要官逼民反！”

吴提督冷笑一声道：“你敢造反吗？”这句话没落声，猛听得帐篷顶子上，咯哧一声，从上面倏的掉下一人，恍惚像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往公案上一落，带得风很大，把公案旁两个戳灯全扑灭，亲兵及将官们愕然惊呼中，这人又腾身跃起，捷如飞鸟腾空，眨眼间踪迹不见。

从篷顶上垂下来那四对羊角灯，来回晃动。帐中亲兵将弁这才各亮兵刃，再看吴军门时，坐在椅子上目瞪神呆。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宝石顶戴，双眼花翎的大帽子，已不翼而飞，光着头顶，像木雕泥塑似的，中军官招呼了声：“军门！”

将弁们也全都提着兵刃围了过来，查看军门是否受伤。

吴剥皮被中军官一招呼，才缓过这口气来，“哎哟”了一声，两手往公案上一扑，抬头往上看了看，又向面前的兵弁们看了看，呆散失神的眸子，又复发出凶光。

这时有三营统领席家骤和中军官招呼道：“军门受惊！军门的顶戴掉在哪儿了？”

吴军门陡的站起，厉声叱道：“罢了，胆大的刺客，竟敢在警卫森严下摘去我的顶戴，我吴大业这条命算交给他了。”说到这立刻咬牙切齿的一捶公案道：“你们还不看守差事，捉拿刺客等什么？”

席统领跟中军官周得功等碰了这个钉子，立刻也觉到被变生不测的情形吓昏了，不赶紧看守差事，追缉刺客等什么！忽啦的立刻散开，由席统领分派一面调集帐外的小队子进帐，看守差事，一面令周得功传令阖营搜查刺客。

这一来大营里立时骚动起来，大帐中这群如狼如虎的小队子，是两人看守一股差事，两柄鬼头刀交错着搁在杨文焕等脖子上。

杨文焕等对于这种意外的变故也是十分惊骇，唯有华云峰看的明白，见恩师现身示警，自己当时意欲断锁随着师傅逃走，不料师傅匆遽间仍是示意阻止，不准妄动，华云峰虽不以为然．可是师门规戒至严，虽是受些折磨，也不敢违背师命，

华云峰原本向吴剥皮盛气顶撞，已经站起来的，乘着师傅摘了吴剥皮的顶戴，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腾身而起的当儿，自己反倒跪下，及至见吴提督吓了个发昏，把适才凌虐杨叔父的凶暴尽敛，阖帐中的将官，只知道趋奉军门大人，竟不知立刻追赶刺客，一群酒囊饭袋惶惑的神情，十分好笑，反是一名把总，不等吩咐，暗呼同伴拔刀看住了自己。

这时吴提督精神恢复，喝令看守差事，又添了两名小队子，把凉飕飕的鬼头刀搁在脖子上，华云峰只得低头忍受。

这时吴提督已经另换了一顶帽子戴上，离开公案，抬头细看了看帐篷顶子，已被刺客割裂一处，只有一尺五长一尺宽的破洞，只凭这么一个裂洞，竟能来去自如，自吴提督以下，莫不耸然惊惧，吴提督走下帐来，到了华云峰的面前，见华云峰在监视的犀利刀锋下跪伏俯首，驯若绵羊，吴提督冷笑一声招呼道：“华云峰，你抬头起来。”华云峰略把头抬了抬，仍是不撩眼皮。

吴提督冷然问道：“本军门误信告发人的诬告，开罪你们师徒，我非常抱愧！我又哪知道你们师徒全是游侠剑客一流的江湖异人，我不但误人，还险些自误，我这颗头颅承令师留情没给带走，我欣幸十分，我一定要开释你们，把告发人治以诬告之罪，令师现在那里？快快告诉我，教我早早会一会江湖异人，我想你们行侠仗义的人，一定能宽洪大量，原谅本军门也是被人蒙蔽吧？”

吴提督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华云峰却是窃笑他这番做作只能骗乡愚，自己岂肯轻轻被他诱了供去，遂也蔼声和气的答道：“军门恩施格外，笔下超生，小民不致含冤莫白，生生世世不忘军门的大德，小民的师傅，远在淮上，哪能来到关中，我师傅若是自己能来，还教小民千里迢迢来送信么？军门明察秋毫，不要多疑，小民感恩不尽。”

吴提督一声断喝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要知道我吴大业出身行伍，江湖上一切秘密勾当，我见的多了，你师徒有本事尽管施展出来，我要教你师徒逃出我的掌握，我就算白在枪林箭雨里钻了，”说到这并不再往下问，扭头向一旁侍立的弁勇喝声：“把技勇营统带石灵壁唤来。”弁勇们答了声：“喳。”立刻出帐去请这位石统带。

弁勇才转过大帐，只见石统带，带着一队技勇兵赶到，因为大帐发生变故，下令阖营查拿刺客，石统带正赶上请假从华阴县看望朋友，深夜赶回，惊闻这种惊报，自己是负保护军门安危重责，偏偏没在营中就出了这种事，军门若受了毫发之伤，自己怎对得起他，有什么脸再见他，遂不待传唤，调集了部下一队技勇兵，如飞赶来保护，正巧弁勇奉命传唤，石灵壁匆匆略问了弁勇出事情形，随令技勇兵分布在大帐四周，自己急急走进帐来，忙向吴提督面前请罪。

吴提督知道他没在营中，并不深责，忙说：“这里的事谅你听说了，本军门险些死在这群贼子的手中，你深悉江湖的一切，既往不究，这几股差事交给你，给我好好看管住了，逃脱了我唯你是问。”吴提督说罢转身出帐。

这石统带控背躬身送吴军门走出去，折转身来把面色一沉，向帐中留守的几位千总把总们看了看，这才走向杨文焕等面前，向这六个犯人身上瞥了一眼，随问道：“哪个是从淮上到潼关下书的华云峰？”

华云峰猛一抬头，答道：“小民就叫华云峰。”赶到眼光往石统带脸上一扫，心中暗说道：“难怪他竟混迹军中，居然得到吴提督的赏识，这真是怪事。”华云峰一见这石统带，吃了一惊。原来这石统带分明是江南道上有名的剧贼，后来改为枭匪，占山为寇。听说他投身发捻军中，自率一股捻匪，盘据苏常一带，奸淫掳掠，顽抗官军，横行无忌，江湖称他为“断眉”石老么。师傅曾欲除治他，细摸过他的出身来历，历来的劣迹。不料正要动手时，他竟随着捻酋某窜入河南，从此便销声匿迹，遍访不见他的踪迹，有说他已死在匪军中，又有说他已经投入清军，传说各有异辞。

华云峰是因为淮上正在吃紧，发捻势正蔓延，师傅王道隆桑梓情殷，关心故里，遂赶紧赶回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举办团练乡勇，焉想到断眉石老幺竟被吴提督收服，吴提督爱他有一身绝技，收他在身边，作自己的死土，所以竭力的保举他提拔他。

这断眉石老幺，也因为当年在江湖上积案如山，正好借着吴提督作了自己的护符，因为吴提督恩待，更是感恩知遇的作了吴提督的死士，不过这断眉石老幺的贼性难除，自从吴提督保举他作了技勇营统带之后，渐渐有些放纵骄恣，在潼关一带，不时作些枉法扰民的事，因是吴提督的亲信，更兼他擅飞行绝技，一身小巧的功夫，能够夜走千家盗百户，谁得罪了他，立刻就要用辣手报复，不是把官服顶戴丢了，就是把那公文部照烧毁。

这种事日子一常，渐渐全知道是他干的了，只是奈何他不得而已。当时华云峰一见这石老幺竟现身在大营中，当年虽只见过他一面，事隔多年，本不易辨识，只是他眉上的一道疤痕，足为铁证，华云峰哪得不惊异！

那断眉石老爷一见华云峰答了话，不禁向脸上注视了半响，随又问道：“朋友，你原来是淮上大侠鹰爪王的高徒，我久仰令师徒的大名，如今朋友你竟来到关中，并且我听说令师也大驾光临敝营，我未能躬迎大驾，抱歉十分！只是令师竟如神龙，来去莫测，越发教我仰慕。朋友你既然跟在下见面，我定能竭诚相待。”

说到这里，目露凶光，一回身向随他身旁的亲信弁勇低声细语，不知他说了两句什么话，那弁勇急急走出帐去，工夫不大，从外面进来四名弁勇，手提着四付脚镣，哗啦一声放在地上。

石统带一声断喝道：“姓华的朋友，官司落在身上，可别教好朋友为难。这是朝廷的王法，朋友你要是不识高低，可别怨我对不起明友了！”又向弁勇们喝声：“来呀，给他哥几个砸上。

华云锋心里早拿好了主意，为了遵守师傅的训戒，只有俯首听命。一副脚镣，岂能挡得住我们师徒？只是他若用木狗子、老弦，或是挑懒筋，那就顾不了许多，只好立时跟他一较身手了。想到这抬头冷笑了一声，道：“朋友，你就随便吧！咱们全是同道中人，不用多说，你怎么撂，我怎么搂好啦！”说到这一转身坐在地下，把两腿一伸道：“来吧，拣重镣给我砸上，好教朋友放心。”

石统带微笑着点头道：“倒是名师的门下，处处够朋友！”说话间弁勇把铁砧子放好，叮叮当当的把华云峰、杨文焕、彦文渊、杨文安四人全砸上镣，立刻吩咐技勇兵进得帐来，四名技勇兵一起办事，石统带亲自监视着，只有杨文焕的两个儿子，算是开恩没给砸镣。

出了大帐，华云峰留神帐外的情形，只见一出帐门，两边换了技勇兵把守，分两行东西峙立，全是青布包头，青色短装，打裹腿，穿鱼鳞沙鞋，一半持短刀，一半是握弓箭，密布在两旁。阖营仍在搜查中，不闻人声，只听见各处履步橐橐。这种森严警卫，华云峰也自动心！遂由军兵引着往后走，军兵往来好似穿梭，直越过两排大帐，见面前是大营扎营的最后营房，相隔一箭地外就是华山，虽在夜间，也能辨出山形。

华云峰见前面也是三座大帐，不过在帐篷东西两边，比前面各添了两排木板的厂房，在东厂房旁，单有两间长的木板屋，建筑得十分坚固。那技勇兵直排到小木房子的门前，华云峰等被领到门前，早有弁勇，把一扇木板拉开，华云雉著随着走进了里面。只见木屋中四壁萧然，只靠后山墙铺着些稻草，在沿着东西山墙，各竖着四根木桩，木桩上有大铁环子，木桩下也铺着稻草，华云峰看着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石统带随了进来，向华云峰道：“大营中没有预备囚牢监所，只好用这约束军兵的所在，暂屈朋友你了！”说到这随向弁勇们一挥手，弁勇们遂把华云锋，杨文焕，彦文渊，杨文安全锁在木桩上，一挂长练子从那项练跟手铐子里穿过去，锁在木桩上的铁环子上，只能坐在木桩下，连躺下全不成。

华云峰哈哈一笑道：“石大老爷，多谢你的照应，我们师徒只要有三寸气在，必报此恩！”华云峰说这话时，厉声变色。

那石统带一声狂笑道：“令师徒如肯垂青到石某身上，是我毕生之幸，华朋友，我实告诉你吧，自从令师徒到苏常访我，已令我石老……”说到这里紧看了看身后的亲随弁勇，见内中没有外人，才接着说到：“令我石老幺耿耿难忘，早想到清风堡绿竹塘登门叩谢，只是被这顶“翅子顶罗”（唇典谓官帽子）绊住了，不能脱身，如今你令师徒居然全到了关中，石某决不教你们师徒空回，华朋友，你就擎好吧！”说到这里，立刻回身又看了看杨文焕的两个儿子，缩在迎面稻草上，连动也不敢动。

石统带向外面招呼的声：“张开甲。”门外答了声：“有。”

立刻走进一个黑大个的把总，垂手侍立的说道：“统带有什么事吩咐？”

石老幺道：“这几股差事严加看管，他们如敢脱逃，格杀勿论！”石统带吩咐完了，转身出了木板屋，令自己所部的技勇兵，只在外面留下四名，把守着临时监所的木板门。其余的一队健儿，全密布四周，手底下尽是强弓硬弩，羽箭，飞镖。石统带向随在身旁的亲信头司把总张开甲及全队技勇兵授意：只要暗中窥见里边差事图逃，或是外来的救援，一面用响箭向我暗中报警，一面用暗器挟攻，当场格杀，有我作主。技勇兵领令，由技勇营的头司把总张开甲分布技勇兵潜伏之地。

这位石统带见布置的十分周密，遂折向后帐右首两间木板屋前查看，这里也是由他统带的技勇营二司把总蓝震率一小队技勇兵把守，断眉石老幺统带见蓝震紧把着门口，来回溜达，门左右一边两名提双手砍带刀的技勇兵卫，把总蓝震见统带到来，遂过来请安，石统带一推门进了屋中。这一来，巨贼惊艳，顿起淫心，纤掌一挥，淫徒丧胆。

第四回 杨风梅纤掌警奸

石统带走进屋中，没看见人，先听见低低哭泣之声；借着板壁上挂的纸灯的微光，看出是一个中年妇人跟一个素服的少妇，坐在一条木凳上挽着手儿痛哭。石统带当门这一站，立刻吓得立止悲声，以巾拭泪，在东板墙下坐着七八名老少妇女，哄着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儿，惊惶失措得全低头不敢看来人，石统带信手把壁缝插的纸灯笼拔了下来，提着灯笼向这班妇女面前走来。先向那哭泣的两个妇女照了照，那素服的少妇羞得把脸扭冲墙里，不敢回头。那中年妇人倒还镇定。

石统带挨次的用灯笼照了照，向这班女眷发话道：“你们那个是杨文焕的妻室？”

那中年妇人站起来道：“我是杨文焕的妻室柴氏，老爷有什么吩咐！”

石统带向这妇人细盯了一眼，见这位柴氏夫人仪态端庄，果然是大家妇女的风范。遂问道：“哦，你就是杨文焕之妻，你一定是一家的主妇了，这些人全是你家什么人！”

柴氏夫人一一答对了。女眷中连小孩一共十一名，计有柴氏夫人的婶母杨温氏，已是六十岁的孀妇，柴夫人的嫂嫂贺夫人，还有侄妇林氏少奶奶，是杨大奶奶贺氏夫人的儿媳，不幸少年居孀，就是那素服少妇，女儿凤梅，芳龄十九，尚在待字闺中（当代大侠碧竹庵慈云大师的弟子）；还有一个六岁的侄女贞浓，跟七岁的的侄儿宠生，此外就是一个乳娘，两个女仆，一个丫环，一共是十一口。柴氏夫人一一指点着向石统带报了名。

石统带见柴氏夫人指到她女儿凤梅小姐，石统带不禁惊异！这位姑娘好俊的相貌，细眉凤目，隆准丰颐，身材袅娜多姿，坐在那俯首低眉，纹丝不动，像一尊玉琢的南海观音大士像似的。

石统带是个好色之徒，见了这种绝色女子，不禁怦然心动，脚下不由自主的到了凤梅姑娘面前，不住的上下看了几眼．向前说道：“喂，姑娘，你就是杨文焕杨二老爷的小姐么。唉！你父亲交友不慎，带累的你们母女跟着抛头露面。你们不要骇怕，等着我在军门前，替你们疏通疏通，先放你们回家安生度日，他们的事，要慢慢的摘落，姑娘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凤梅姑娘在石统带说这篇买好示恩的话时，连眼皮也没撩，连动也没动，这时抬头，柳眉紧蹙，凤目圆睁，向石统带瞥了一眼，寒着脸说道：“这位老爷的恩典，我们阖家感恩不尽！我父亲突遭这场横祸，冤抑难伸！不过我们这班女流，死生不足介意，我们被查抄满门时，已决意不再偷生苟活，老爷你要是真怜悯我们冤枉，求你先为我父兄开一条生路，我们母女纵然不能生返家门，也感你老爷的大恩不尽了！”

凤梅姑娘正颜厉色，侃侃而谈，对于石统带问的年岁几许，并不答说。

石统带笑吟吟点头说道：“姑娘你这份孝心，越发令人可敬了，我必定成全你这番孝心。我最喜爱落落大方的女子，那种腼腆的女流，绝不会入本统带之目，姑娘你今年大概有十八九岁了，你倒是多大呢？”

凤梅姑娘把面色一沉说道：“民女的年龄姓氏，在被抄家时已经那一位老爷详细写去。老爷你可以去看，何必再问民女？”

石统带碰了这么个软钉子，怒容陡现，倏的又换了笑容，向凤梅姑娘道：“姑娘，你不要错会了意，本统带问你年龄，正因为怜你是个孝女，想给你开脱，才这么细细问你，怎么倒这么给人难堪，这幸亏是遇上了我这饱经忧患，怜惜孝子贤孙的人。若是这么对付军门，只怕当时就要给你些颜色看。姑娘你有救父兄之心，不要学小家气，来，随我到帐中，我给你想法子。营救你全家要紧！”

凤梅姑娘霍的站起，尚没发言。柴氏夫人突的过来向石统带道：“这位老爷，你有救我们全家之心，我们感恩不尽。只是你老爷要知道，我们杨家是簪缨世族，家教太严，不容儿女们稍背家教，小女是未出闺门的女孩子，天大的事也不能教她来管，老爷若是有救我们之意，有什么事民妇可以承教，小女绝不敢随老爷去。这还请老爷原谅才好！”

石统带见柴夫人辞严义正。凤梅姑娘艳如桃李，凛若冷霜，知道再逼紧了定要出事，遂冷笑一声道：“我一片好心，想成全你们，不想你们倒想左了，你要知道，本统带若是有别意，你们已落在我掌握中。我何用跟你母女商量。好吧，我石灵壁既具成全你们之心，决不肯这么放手；到时候我自会教姑娘你到我面前。到那时你们就认识我这个统带的手段如何了！”说到这，嘻嘻笑了两声，两眼仍不少瞬的盯着凤梅姑娘。

凤梅姑娘勃然大怒，厉声说道：“石老爷，你不用威胁利诱，杨凤梅宁死刀头，不受凌辱！我们已入网罟，死生二字早已置之度外，石老爷，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施为，我杨凤梅绝不皱一皱眉头！”

断眉石老幺统带，突把半转的身躯扭转来，桀桀长笑，声若袅鸣；向这位凤梅姑娘点点头，复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杨小姐，你不要这么张狂任性，我一番善意，反换得你母女冷语相加，妄以恶人目我，姑娘，你要逼得你统带老爷真用恶人手段时，只怕姑娘你未必接得住吧？”

断眉石老幺石统带说着话，竟又凑到凤梅姑娘的面前，一伸手，说声：“姑娘你要听从我的话，有你的大便宜！”竟向凤梅姑娘肩上搭来。

姑娘一声轻叱，喝声：“你敢无礼！”倏的玉腕轻翻，用左右掌往外一拨石统带的脉门，右掌骈食中二指，向石统带的右肩头的“肩井穴”点来。

断眉石老幺识得这种手法厉害，这是属于“卸骨分筋手”里最重手法。忙往右侧一斜身，借拧身换掌之力，飕的窜出丈余远来，已到了板房的门口，返身回头，嘿嘿冷笑一声道：“原来姑娘还具这等好身手，这倒失敬得很！好，杨小姐，咱们回头再见。”说到这里匆匆出门。

杨凤梅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母亲，不禁惨然苦笑了一声道：“母亲，我们想不到落到难中，还遇到这种强暴！真使人有些难忍了。”

这时柴氏夫人看着爱女险些受辱，不禁忍着痛泪安慰道：“好孩子，你师傅怎么嘱咐你，教你遇事须要镇定，不要妄动无名之火，好在你有一身本领，还怕狗贼怎样我们不成么？你父亲一生忠诚报国，本想多为国家效些力，稍报雨露之恩。只为看透了宦途风险太多，恐怕稍一失足，就有噬脐之险，这才退隐林泉，想要做个安善良民，以保天年。没想到祸从天降，竟有这场飞灾横祸临头，我想我们一向心善，没做过稍伤阴骘的事，早晚定能昭雪沉冤。并且你师傅早晚知道你遭这种大难，定然来设法搭救你，你千万不要作出激烈的事来，免得为你父亲一生之玷。”

凤梅姑娘听母亲这番话，心中虽不谓然，但是不肯使慈母担心，遂含糊答应道：“娘请放心，女儿绝不敢肆意妄行，致累爹娘跟着牵肠挂肚。我师傅远隔千里，哪又知道这苦命的徒儿落在奸人掌握呢？唉！我们全家命付与天，唯有听天由命而已。”这母女低声细语时，焉想到外面已竟无形中密布了网罗。

断眉石老幺石统带，被凤梅姑娘略展碧竹庵慈云师太亲传的“卸骨分筋法”的手法，惊退出来，更加了一层恶念－－误认凤梅姑娘也是淮阳派王道隆的门下。出得木板屋，立刻严叱手下的二司把总蓝震，把这里的一干女眷也得严加看管，把这两间木板屋围起来，尤其对于杨文焕的爱女凤梅姑娘，暗中戒备，别教她乘隙逃脱了。二司把总蓝震领命，把这一小队技勇兵分做两队，一拨明守，一拨暗防。

石统带看着把总蓝震布置好了，这才赶奔前面。面见吴提督，把自己当年在江湖道上的行为，全扣到鹰爪王师徒身上。且说：“鹰爪王师徒全是江洋大盗。来去无踪的飞贼，跟发捻又勾结上，实是江南道上一大害。

因为发捻闹得兵连祸结，地方官哪还有余力管别的闲事，他师徒与手下羽党，竟得逍遥法外，横行江湖。这次竟来到潼关地面。

据卑职推测，他师徒定要在这一带做案，做发捻的内应，幸而鹰爪王的徒弟，无心落在咱们手中，这是他师徒恶贯满盈，华阴这一带的富户巨绅不该遭劫。不过这姓华的在先不过想借这被捕的机会，一觇大营的虚实，临完断锁一逃。

他怎么也没想到卑职在军门麾下效力，他再想走可不大容易了。只是姓华的这一逃不出手去，他师傅鹰爪王岂肯甘心，定要前来劫取他徒弟跟他好友。军门也很知道江湖道的一切，这路飞贼巨盗，不比官兵的征杀战守，这是江湖道上另一路功夫。

卑职的出身，军门是知道的，卑职尚能对付他师徒。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敌不住人多。此次既须看管犯人，又须抵御贼党，并且这种巨盗，历来愍不畏法，保护大人的安全更是重要，卑职一人，实感顾此失彼。卑职想约几位武林中能手，帮着卑职；索性拿他徒弟作为香饵，引鹰爪王前来，把他师徒羽党一网打尽，为地方除害，商民们也感军门大德，请示军门是否可行，静候军门的示下。”

吴提督听了，点点头道：“你这办法很好，我还正为这事顾虑，杨文焕是华阴县的富绅，并且为官多年，地方上很有人缘，我怕地方上联合起来公保他，我就凭那一封书信，怕压不住口风。要是有他交结匪类的实据就好了。他罪有应得，咎由自作。

好，你赶紧约请能人布置好了，我还要取这群贼子的实供，我们还得提防着杨文焕有人情送到将军那里。万一查问下来，咱得把脚步站住，你也知道将军身旁粮饷处总办老姜那小子跟我死不对头，他绝不给咱们说好话。好在我们有兵权在手，他也把咱怎样不了，你赶紧约人去吧；不过你约人的事，也要严密一点，凭咱堂堂统兵大员，办一个毛贼劣绅全不行，太教人笑咱胆小无能了。”

石统带诺诺连声的答应退了下来，断眉石老幺这一讨了吴提督的口风，立刻有了凭藉。回到自己本营，把亲信的弁勇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了一番话，每人领一枝“绿竹箭”，附了份柬帖，所约请是他两个师兄，一位师伯，两位是本帮的至友。柬帖上不叙请人的原由，只是几句空洞的话，对本门的师兄师伯说是：现有急难！请念同门之情，一为援手。对同帮的，只说是：现因势孤力弱，受辱于旁门异派，事关全帮威名，谨依帮规速驾，万急！再说绿林箭，尤其是江湖道上一种信义之物，不论交情深浅，不论亲疏，全得立刻赶到应援。不怕到了以后，看见所发生的事情于理不合，或者对手的人跟自己有牵连，自己撤身退出来，那倒不算背叛江湖道的门规了。

断眉石老幺传绿林箭之后，一看天色，已快亮了，遂带了两名亲信的兄弟，步出技勇营，见各营中灯火虽是依然很盛，但是必竟安静多了，因为奉命搜捕刺客，不过白闹了一阵，任什么也没查出来，全各归各营，断眉石老幺石统带，站在中军大帐前，一相度那四下里，不禁点头。心想：别看这大营里万马千军，也只能镇的住平常的人，搁在江湖道眼中，仍然是没用，任谁也挡不住。

这时晓风阵阵，斜月西沉，天空一时比一时亮，石统带抬头望着天空，无意中看到营门口设的那座刁斗，不禁：“咦！”了一声，向身旁跟随的一名弁勇说道：“崔长贵，你看，刁斗上的是什么？”

崔长贵忙往刁斗上看时，只是晓色朦胧，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往前凑了几步，这才看清，惊呼道：“那不是军门的顶戴吗？怎么到了那上面，上面的瞭望弟兄怎的不见了呢？”

石统带嘿嘿冷笑了一声道：“这种技能，要在石某面前显弄，真是班门弄斧;雕虫小技，我还没看在眼内。”

石统带吩咐亲信弁勇崔长贵，看看营门上当值的是谁？立刻请他来问话。崔长贵赶紧把营门上当值的右营哨官米晋禄找了来，石统带沉着面色说道；“原来是米老兄的班儿，这倒是想不到的事，老兄你也是老行伍了，瞭望刁斗的弟兄不见了，老兄竟会不知，咱这个差事越当越嫩了？老兄一定是公事很忙，你请执公，回头咱们军门那说去吧！”

石统带迎头一杠子，把米哨官申叱的晕头转向，抬头一看刁斗上，果然瞭望兵丁不见了。这时天已大亮，见刁斗顶子上挂着一顶大帽子。吓得这位哨官脸上立刻变色！什么话也不敢辩别，只有请安认错，求统带栽培。

石老幺将威风抖足，把米哨官挟制住了。这才把面色和缓过来，向米晋禄哨官说道：“米老兄，你可得明白，不是兄弟我太不容人，要在平时，就是事情再大点也没什么，不过今夜的情形不同，老兄你想想，教军门知道你这么疏忽，他能容不能容？咱们全在一处当差，谁还能故意跟谁为难吗？老兄看该怎么办？天可不早啦；我能替老兄遮盖，别的我可不敢担保。”

哨官米晋禄见石统带有给帮忙之意，忙说道：“这件事全仗石大人维持了，卑职赶紧教瞭望兵上去把那顶戴请下来，上面值班的如果还在，定是被人捆绑，把他救下来再问细情，要是不在上面，那可也没有法子，只好回禀军门，卑职听凭军门的惩处了。”

石统带微微一笑道：“老兄你的办法实不高明，这个瞭望兵要是在上面被捆了半夜，哪还能动转，这刁斗只能容一人上下，试问上了刁斗怎么往下弄这不能行动的人？并且军门的顶戴被贼人挂在刁斗的尖上，这种轻拿轻放的东西，谁有这种身手，老兄大概又没主意了吧？”哨官瞠然无话答对，石统带看着米哨官为难的神色，这才含笑说道：“老兄你上眼吧，我帮你忙帮到底，你只别过河拆桥就成啦。”

说着话，把帽子摘下来，脱去跨马服，把箭衣的下角提起来往蓝丝板带上一掖，抬头略一相看，往后退了两步，垫步拧腰，嗖的往上一窜，一招“燕子穿云”，人已上去两丈五六，捋住了软梯，并不从软梯往上爬，只往那刁斗的桅竿上一贴，全身盘在桅竿上，往上揉升，快似猿猴，展眼间已到刁斗上面。上面一额是方木斗式，石统带一到上面，一眼望见那名值班瞭望的兵丁，四马拢蹄的捆着，搁在刁斗的角上。

石统带探身向下面米哨官呼道：“老兄，不要悬心了，瞭望兵现在这里。”

说罢，不待米哨官答说，立刻右脚一点刁斗的木护板边沿，往上一纵身，窜到桅竿顶子一平，左臂一捋，抱住桅竿，左腿往桅竿一绷，腾出手来，轻轻把提督的大帽子摘下来，故意要卖弄身手，全身重力，全交到左腿右脚上，左腿一咬桅杆，右脚往外一踹，双手捧着大帽子，上半身往外一倾，顺风扯旗式，向下招呼道：“米老兄，你可接住了，这是军门的顶戴，朝廷封典，可不能往土地上撂。”

哨官米晋禄一听，忙摆手说道：“石大人！别撤手！我可接不准。”说着连连后退。

这时天光已亮，又这么一闹，立刻把营中的一班武官惊动出来。有的探头见是技勇营统带石灵壁，不愿意沾他的全撤回去，装没看见他。有那不怕事的，见石统带竟玩起这种把戏来，凑过来看热闹。这时见他把提督的大帽子找着往下扔，教下面人接着。众官员见宝石的顶子，翡翠翎管，双眼花翎，整整齐齐的。那么高扔下来，就是不掉在地上，也得把翎管戳坏了，谁敢担这个责任？也有往后躲的，也有拼命拦阻的。

其实石老幺何尝是想真往下扔，不过故意要大家这一阻拦，立刻向下说道：“这可没法子，我顶着吧。”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把帽带也勒上，这才往回一拧身，双臂倒背着一攒桅竿，双腿一飘，落在刁斗上。俯身把瞭望兵的捆缚解开，把口中塞的一块衣角掏出来，立刻呕吐起来，一看身上没有伤，四肢暂时不能动转。

断眉石老幺竟无所顾忌的把这名瞭望兵往左肋下一挟，气贯丹田，抱元守一，往下略一瞻视，左脚登着刁斗的护板沿，往上一提身，右脚往这护板沿口上一蹬，嘎的一响，嗖的从上面斜跃下来。斜窜出三丈左右，才往地下一落，石统带身躯往前一栽，右手微一按地借势把瞭望兵放在地上，自己挺身站起。营中的几位武官不约而同的齐喝了声：“好！”石统带却有些面红气促。

军营中是藏龙卧虎之地，就是懂得武功的也暗暗惊异，石统带竟有这种惊人的秘技！这种居高临下，挟着一个壮汉往下窜，没有真实武功，绝不敢轻于一试。

当时米哨官晋禄忙着吩咐手下弁勇去救护那名瞭望兵，自己赶过来给石统带道劳。石统带立刻把头上的大帽子摘下来，向身旁的兵弁一点手，把大帽子递过去，弁勇捧着大帽子侍立一旁。

这时那瞭望兵已经过来，石统带略问了问夜间的情形，这名弁勇，只说是正在刁斗上瞭望着，也就是三更左右，突然像一只夜鹰似的扑到刁斗上，我连看清都未曾，竟觉着眼头一黑，右半身一麻，立时被人捆上，嘴也被堵上，我任什么也没看清楚，求石大人多恩典吧。

石统带见营门这里人越聚越多，恐怕再出什么事故，遂向哨官米晋禄道：“我得向军门回话。老兄你往后对于公事上多加些小心，免得教别人跟着受累就是了。”米哨官喏喏连声答应着，石统带向营中各官员一拱手，向亲随弁勇说了声：“走。”立赶奔中军大帐，向军门吴大业面前陈，查得顶戴及刁斗上失踪的瞭望兵。吴提督深为嘉奖了一番，并嘱石统带抽调一部技勇兵，保护着大帐及寝帐，所有吴军门的安全算是完全交与了石老幺石统带。

石统带这一深得军门的奖励，越发鼓起了精神，把技勇营全部兵勇全分拨派遣好了，白天一天安然无事。果然倒被吴提督料着了，竟有华阴县的举人生员，绅商铺户，联名具保杨文焕，实系安善良民，绝无不法情形。

这一来吴提督闹得好生不得劲，竟自暂时答应着：调查如果众绅商所保是实，即行释放，决不稽延。这才敷衍下去，把一班绅商打发走，立时把石统带找来，向石统带问他所请的人怎么样？这杨文焕通匪一案，要赶紧定案，既已动了他，就不能教他再逃出手去，再耽搁，怕他的人情到了，就不易动他了，既已得罪他，就得预防反噬。

这石统带从容说道：“军门放心，卑职请的人至迟今晚或明日必到，谅他还不易逃出我们手去。”说到这向左右看了看，见帐中只军门两个亲随，遂说道：“军门不要对这事为念，我看这班人已是网中之鱼，不至于他们逃不出手丢，这里已张开巨网，卑职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只在目前。”

吴提督道：“这事全仗你了，我很愿意再给你换换顶带。”

石统带谢过吴提督，从大帐退了下来，回到自己帐中，才歇息了片刻，营门上哨官米晋禄打发人来察报，说是有一位姓聂的，从蓝关黑牛岭来，说跟统带是师兄弟。石统带一听，忙站起来往外走着说道：“不错，是我的师兄。你头里走，往里请。”

弁勇答应着转身出帐，石统带又说道：“营门上告诉米哨官，来人是找我的，有人查问，我自会答对，与他无干。”

弁勇答应着如飞的跑着去接迎来人，石统带也往外紧走，转过中军第二营，见那名弁勇已竟把来人引进来，正是师兄聂小洲，石统带紧行了几步，赶到师兄聂小洲的近前，请安行礼道：“师兄好，师兄真赏小弟脸，来的这么快。”

蓝关聂小洲还着礼道：“你我亲师兄弟，不过客气，咱们道中人，最重义气二字，外人有急难事我们全能援手，何况自己弟兄呢。”

断眉石老幺满面春风的陪着师兄往里走，来到技勇营，聂小洲问起邀援的情形，石老幺却是一片诡言，来搬动是非，无限风波从此起矣。

第五回 七宝珠筵前惊寇

石老么用烘煽之法，颤倒是非，说；“怪我自己当初行为不检，任性而为，后来深知悔恨。自从投到吴军门帐下，很想力改前非，不想竟被淮阳派领袖鹰爪王探得小弟的行迹，竟自赶尽杀绝，跟踪到这里。

声言我是凤尾帮的兄弟，不得在他眼皮下冒窃宦阶，擅作威福。其实我何尝碍他什么！偏是事有遇巧，小弟我正想设法应付这狂妄老儿的当儿，鹰爪王一封秘信，落在这西路下五门弟兄手中。

这姓阮的弟兄在潼关告密，吴军门把鹰爪王的徒弟，跟他一个拜弟全家，捞进大营。案子问到通匪上，情形严重，把这全案交给我手中看管。

这一来，鹰爪王更把这件事全搁到我身上，认为我存心诬陷，竟已预备用全力对付我。小弟在这人单势孤，要是搁下这件事一走，不止于对不起吴军门知遇之恩，也太给本门中丢人，并且我虽然不肖，开罪于本帮中掌舵人，不过我的票布未被追销，总算本帮中还有我这么一名小卒。我折在外派手中，也损一班前辈的脸面，所以我大着胆子敦请师兄师叔助我一臂之力。我绝不想在潼关一带正万儿（创名头），只盼师兄师叔们能够叫我在这立足，不致被人驱逐了于愿已足。”

聂小洲看看石老么含笑道：“你居然那么安分起来！当初在江南道上，要这样安分，何致惹得外三堂萧香主不容你再在江南立足？你也真得自己管束自己。况说当初萧香主本要追回你的票布，那就是没打算留你，幸亏是外三堂闵舵主闵智闵老师给你说了两句好话，保住师弟你的命！你只要行为上谨慎些，江南道上依然能有你一席之地了。”

正说着外面弁勇又进来报，说是有临潼卢家堡卢五爷，还有两位虽不是跟这位姓卢一拨来的，可也是刚到。据说是龙门山禹门口来的，一位姓屠，一位姓桑。说是统带去帖请的，全在营门口候着啦！

断眉石老么含笑向师兄聂小洲道：“真不含糊，三位全到了。师兄候着，我去迎接。”

石统带匆匆到外面去迎接，不一时把来人接进技勇营。

聂小洲一看头里这两位虽全是本帮前辈，自己全不认识，后面正是师叔通臂猿卢元凯，先给师叔行了礼，然后向师弟石统带道：“师弟，这两位前辈老师快给我引见参拜。”

石统带把帐内侍立的弁兵斥退，请这两位入座之后，向聂小洲道：“这两位老师全是总舵上内三堂，第三堂香主的麾下。这位是屠舵主，上振下海，这位是桑舵主，单字名青，你求两位舵主多加惠吧！”

聂小洲忙按帮规参拜下去道：“弟子聂小洲，求二位前辈舵主加惠弟子。”

屠振海忙答道：“全在客边，毋须多礼。象聂老弟这么知道尊师敬友，祖师爷定能加惠到你身上。”

聂小洲参拜罢站了起来。石统带立刻也照样给本帮两舵主叩头，行完礼向师叔卢元凯道：“师叔，我给你老引见引见。”

通臂猿卢元凯笑道：“灵壁贤侄，这不用你操心，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虽不是你们道中人，可是论武林一脉，也不算远了。”

那位禹门口舵主屠振海也答道：“卢老师在临潼卢家堡名震武林，我们奉香主的谕到西路布道，一到就赶到卢老师的台前领教，并且卢老师人杰地灵，我们也仗着他关照呢。”

桑青桑舵主也跟着一路恭维，卢元凯十分痛快。随向石统带问起跟淮阳派鹰爪王结怨的原因，石统带仍然是一片诡言尽力煽惑。

那卢元凯性情焦急护短，立刻瞪眼说道：“鹰爪王不过是戳竿教场子，把武功放在土地上换钱吃饭的匹夫，竟敢在江南道上充什么侠义！其实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没把他的饭锅里洒上沙子，也没把他孩子扔在井里，他处处跟我们作对。

我久有找他算帐之意，只因我在临潼手底下事太忙，无法脱身，这更好啦！他居然来到这里，我跟他正好分一分高下。石灵壁，这当着你本帮的两位前辈舵主，咱们爷们明知鹰爪王不好斗，够扎手的！可是不论到底怎么个地步可挺住了，别栽给他。”

石统带道：“师叔放心，小侄若是含糊了，也活不到今日。”

禹门舵主桑青道：“卢老师，不用着急，咱们跟他比划着看。我们弟兄倒没跟老头儿王道隆朝过相，不过我们凤尾帮跟他已早结过梁子。在十年前本已退隐福寿堂的鲍香主同他结过梁子，他伤在鲍香主毒药梭之下，自此跟他们凤尾帮结下一梭之仇。

论起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去找鲍香主去，可是他遇到了我们本帮的弟兄，故意为难，已有七八位弟兄折在他手下。

自从鲍香主退隐福寿堂，可是接续鲍香主的尚有人在，已声明愿替鲍香主承当一切。他这几年来，只要见着本帮弟兄绝不放手。我们近来也正接到总舵香主转牌，只要会着淮阳派的人，能接得住的，自管放手收拾他，接不住的，请他到浙南雁荡山、分水关，十二连环坞舵上跟老香主清算两家旧账。总舵香主叫告诉他，等他三年，逾限不到，那时只要遇上他淮阳派，鸡犬不留。我们接到总舵的转牌，正要找他，不料他竟来了。这即天意该当，老儿的大数到了。”

桑青一说出这番话来，石统带暗自庆幸，这一来不用自己再掀动风波，已有一班帮中的前辈做鹰爪王的敌手了。

那卢元凯点头道：“原来跟帮中还有这么一段牵连，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了。”

屠振海道：“灵壁，这大营是有分寸之地，我们来，军门那里可知道么？”

石统带忙答道：“屠舵主放心，弟子是禀明了军门才请的舵主。这是给军门帮忙，连军门全承情不尽。”

屠振海、桑青听了这才放心。

谈谈讲讲，日色平西，石统带预备了一席丰盛的酒筵，给这几位接风。技勇营统带的大帐中，灯火辉煌，酒筵是水陆杂陈，大众欢呼畅饮。在酒兴方酣的时候，有技勇兵进来回话，说是营门上来报，有华山东巅锁云峰姓侯的要面见统带。

禹门舵主桑青问道：“莫非是江湖驰名的夜行千里侯万封么？”

石统带脸一红，忙答道：“不错，正是此人，是我师伯门下的四师兄，桑舵主怎么知道他？”

桑青笑道：“侯万封在西路川陕这趟线上很叫过字号，哪会不知道呢？”

石统带笑道：“门户太低，叫舵主见笑。弟子把他领进来，给舵主们行礼吧！”

石统带亲自到营门上去迎接，原来这位夜行千里侯万封，是西路上的飞贼，精于轻功飞纵术，擅神偷八法，有夜走千家盗百户之能。故此江湖上送了他这么个绰号，是下五门吃黑钱的飞贼。禹门舵主桑青一问石统带，石统带很觉着不得劲，面上无光。

当时石统带到营门上把这位四师兄请了进来，来到技勇营大帐中，夜行千里侯万封一看，本门的大师兄蓝关聂小洲跟师叔卢元凯全在这，忙向前请安问好。石统带又给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也引见了，叫侯万封以晚辈礼叩见，二位舵主一打量这侯万封：身材瘦小，鹰鼻鹞眼，两只眸子，映着灯光，光芒闪烁，脸上浮着一层奸猾暴戾之气，对于禹门两位舵主很有些傲慢的态度。若不是石统带拿话领着，说是二位舵主是凤尾帮中的有数人物，手底下全有惊人的本领，夜行千里侯万封才勉强着按晚辈的礼拜见。这种尊敬人非出本愿，所谓“诚于中，形于外”，禹门两位舵主，早看在眼内。

屠振海性情粗暴，遇事沉不住气，那桑舵主却是城府很深，老江湖，作事老练。一见屠振海脸一红，就知道要说挑眼的话，自己忙一笑向屠振海道：“师哥，我们久仰大名，未能一见的人，今夜居然不期而会，这也是件快事。”

说到这，不容屠振海答腔，忙向夜行千里侯万封道：“侯师傅，我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侯师傅非我帮中人，不得跟令师弟相提并论。咱们各自论个人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侯师傅要是总拿前辈推让我们，我们就不好在这里坐了。”

侯万封一听桑青的话中带刺，可是说得极谦和，也只好陪笑说道：“桑老师说哪里话来，我虽非道中人，也不敢那么狂妄。众位酒兴正酣，我来了倒打扰了。众位快请坐，待我挨位敬一杯，罚我迟到之罪。”

桑青道：“我只顾说话，却忘了请侯师傅入坐了。灵壁还得叫你多破费些，再拿两壶酒来，我还要跟侯师傅畅饮几杯，侯师傅快快请往里坐。”

这时石统带的师叔，通臂猿卢元凯实在看不下去了，遂正色说道：“桑舵主，我卢五是个粗人，听着你们这种文诌诌的你推我让，我真脑袋痛。桑舵主，你快请坐吧！他们弟兄当着我这个师叔，谅还不敢那么妄自尊大吧？”夜行千里侯万封不禁脸一红。石统带恐怕话越说越多，正好新酒送上来，自己忙持壶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向侯万封道：“师兄，这杯酒算小弟给你接风，别叫卢师叔着急，你就这边坐吧！”跟着又挨位敬了一巡酒。

蓝关聂小洲忙用别的话把这个碴儿给打开，立刻又归入正题，谈论起对付鹰爪王的一切。才说得三两句话，那夜行千里侯万封突然停酒推杯一抬头，神色倏变，低声说道：“并肩子们念短吧！云棚上，梁子孙粘上啦！”（江湖唇典是：弟兄伙伴们别说话，顶子上有仇人绷着啦！大家一怔！万想不到才交二更，对手竟敢现身大营。

禹门舵主屠振海，仰头厉声喝叱道：“我们恭候多时。朋友，请下来吧！”

话声未落，夜行千里侯万封一拧身，右手一按桌子角，嗖的蹿到帐门口。拢着目光，下腰才要腾身，猛见离营门口三尺远，从空中落下一团灰影，恍惚似一僧人，才一现身，喝声：“孽障们，目无国法，接法宝！”

倏的一扬手，一道白光，打进帐来，侯万封赶紧往旁边一闪，吧的竟不歪不斜的，打在杯盘罗列的桌边上。群贼互相闪避，碰得桌上的杯盘碗盏，哗啦乱响。

通臂猿卢元凯怒喝道：“抄家伙追他，别叫他走脱了。”

众人各亮兵刃，那侯万封是想人前显锐，叫凤尾帮两个会匪，看看自己的本领胆量，说声：“众位，我先追他，别叫他走脱了。”

那聂小洲忙道：“别忙！这暗器怎么是纸团，定有原故，咱先得看看再追。”

石统带随手把纸团打开，里面竟是一颗龙眼大的银球，球上还有小孔，石统带惊异道：“这是什么？”

侯万封、桑青两人认识这种暗器，全不禁“咦”了声，桑青道：“这个老姑子竟也与我们作对？这倒要分个强存弱死了！”

屠振海道：“二师弟，这是什么暗器？难道不是鹰爪王那老儿么？”

桑青忙答道：“这种暗器名叫‘沙门七宝珠’，打出来有微细的笛声。这种暗器只有僧门中各派会打，今夜来的定是西岳上天梯、苍龙岭、碧竹庵的慈云老尼，江湖人称慈云庵主的。不料她竟与鹰爪王一党。灵壁，那纸上写的什么？”

石统带把那张破皱的纸展开一看，念道：“吾掌西岳，普放佛光，无知孽障，妄逞强梁；法牒一到，速离是邦，敢违我旨，自取灭亡！”

石统带念完，屠振海道：“贼秃欺人太甚，藐视江湖道无人。我屠振海倒要会会这西岳派怎么个厉害？”

这时帐中的一班江湖道，明知道这慈云庵主手底下有惊人的武功剑术，既然事挤到这，谁也不能落后，当着同道露出怯敌之意。

桑青更见夜行千里侯万封要走头一个的，这分明是暗中跟凤尾帮较劲，遂向石老么石统带说了声：“西岳老尼有什么本领？敢这么欺人！你赶紧到大帐保护军门，我们要追赶这老尼，跟他见个高下。”

那夜行千里侯万封，提轧把翘尖刀说了声：“没别的说的，干吧！”一脚尖点地，头一个跃出大帐。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一个是三廷狼牙穿，一个是釜背砍山刀，各抄在手中，蓝关聂小洲使的是十三节链子枪，通臂猿卢元凯亮折铁刀，石老么石统带提厚背鬼头刀，纷纷往帐外闯，屠振海，桑青刚到帐外，突听得嗖嗖的铜笛连鸣，跟着从前面如飞的闯来一名小武职官，高喊石统带。

众人止步，石统带迎上前去忙问什么事？来人说是军门寝帐有刺客，石统带颜色倏变，忙问道：“军门可曾受伤？”

来人说是：“没看见军门，是中军副将叫我飞传统带快去。”

这时话未落声，那后营一带胡哨连鸣。石统带跺脚道：“后营胡哨声是我技勇营的部下所发，定是敌人去劫取犯人了。老师们快快赶奔后营要紧！”桑青、屠振海、卢元凯齐说不要紧，交给我们。石统带忙说“聂师兄帮我到大帐查看。”

于是五人分作两路，桑青、屠振海、卢元凯各自施展轻功提纵术赶奔后营，石统带领着师兄聂小洲赶奔军门的寝帐。来到大帐附近，见围着军门的寝帐，布满了弓箭手、削刀手，把一座寝帐围得水泄不通。

帐门外副参游都守，各提着青光闪烁的腰刀守卫着，石统带叫师兄聂小洲暂在帐外稍候，自己向众武将拱了拱手道：　“众位多辛苦！军门的身体平安吗？”

有一位中营守备答了声：“军门只是受惊，幸还没伤着身体。”

断眉石老么石统带略微放心，赶紧走进军门的寝帐，只见帐内灯火辉煌，好几位镇标协副保护着军门。那吴军门坐在里面木床上，手托着水烟袋，正在吱吱的吸着水烟，亲信的弁勇，站在吴军门旁拿着火纸捻儿点火。

看军门的情形，很是安闲，石老么忙向前给军门请安。吴军门一见石统带，立刻把面色一沉道：“石老爷，你的公事太忙了。本军门一身安危托付与你，你倒一点不放在心上！若等你这时来，我吴大业有几个脑袋也叫贼带走了！”

石统带一听军门怪罪下来，立刻连着向吴提督请安领罪，忙说：“实在是卑职该死！也是我太小看了贼人，谅他就果然来犯大营，施行穷凶极恶的举动，也得到三更以后，万不料贼党们就敢在二更未过，擅闯大营。这全是卑职疏忽之罪。请示军门，贼人是怎样惊了军门，卑职愿知当时情形，以便追缉这班贼党。”

吴军门慢吞吞的向身边的差役说声：“把那个玩艺儿给他看。”

弁勇答了声：“喳！’

立刻从一只竹几上拿过一段锋利的折刀尖子来，只有四五寸长，上面穿着一纸帖。石统带不由脸一红，从弁勇手中接了过来，见是腰刀上折下来的一段，把字帖退下来一看，上面只碗口大的一个“冤”字，字帖的左下角，画着一只铁爪。

吴提督道：“你看见，这段残刀头，还不是贼人之物，是守卫寝帐的腰刀。正起二更，两名守卫亲兵，突见由暗影中飞坠一人，捷如飞鸟，连面貌形态全没看出。方一拔刀喝问，没容出声，已被击倒一名，另一名用腰刀猛砍，那人竟空手把刀夺去。这名亲兵只觉被这人轻轻一拂，身如瘫痪，骨软筋酥，喉咙喑哑，倒卧在帐门旁。

“本军门正在灯下查看军中粮册，突听帐外的声音差异，才抬头向帐外招呼来人。哪知帐门口突现出一瘦削老头子，向本军门折腰一拜，说什么：‘诬良为盗，天地难容。’跟着一扬手，一道白光飞打过来。本军门往旁一闪，原来就是这柄折刀扎在了我面前书案上，入木寸余，上面带着这张冤单。本军门大声喊时，这老头子已无影无踪。巡逻的兵弁来帐前，才发觉守卫亲兵受伤倒地，这才把各将弁惊动来。本军门带兵十余年，甚么凶险的阵仗全见过，唯独今夜这种情形，想起来不寒而栗！石灵壁，你自己忖量，若没有缉贼捕盗的把握，趁早明言。我这条命死在疆场上有名有利，死在这种宵小手里，太以不值了。”

吴提督这番话说得石统带夹耳根子红起，随向上说道：“军门请放心稍宽时日，卑职定要把贼子们献首帐前。卑职约请的人已到，已分头去追赶贼人。卑职还得查看羁押后营的人犯，少时再向军门详禀一切。”

说到这，见副将周德功正从帐外进来，石统带向周副将一拱手道：“这里烦劳周大人防范一切。兄弟我去去就来。”

说罢，把那柄折刀头往茶几上一放，匆匆出门，一语不发，向聂小洲一挥手，离开军门寝帐，立刻施展轻身提纵的功夫，如飞来到后营。见帐里两队技勇兵，由头司把总张开甲，二司把总蓝震，督率着技勇兵，把两边拘禁杨文焕全家的木板房团团围住。

石统带向把总蓝震问了问，原来这里虽在守卫之下，竟被敌人分登东西木屋顶，裂开屋顶，不知是给犯人送了什么，或是传递消息，容到发觉追赶已无影无踪。蓝震又说：“方才统带的朋友已经蹑着贼踪从后营赶去，大约贼人是奔华山山脚下走的。”石统带道：“你们可见贼人的状貌没有？”蓝震道：“大约是一僧一俗。”石统带向聂小洲道：“师兄，请在这里帮他们护差事，我去追赶上师叔们，五更前定可回来。”说罢飞身跃到木屋上略一查看，跃下房来，由后营追赶下来。

这时星河耿耿，斜月一钩，路径依稀可辨，不过看不出多远去。这一带因为是大营的后身，并不是正路，况且自军兴以来，索性也没人再从这里走了，原有一股羊肠小道，也被蓬蒿掩没了。断眉石老么仗着夜行的功夫，得过真传，施展开夜行术，直到山根下。这里倒还有一条山道，不过荒废已久，又是夜间，更不易辨认，山上的东面边山，虽设烽火瞭望台，只是并不是每天由大营来去防守，是单有一哨兵，就在山上驻防。石统带着目光往上看，只是黑黑压压、雾沉沉的哪有夜行人的踪迹？只能略辨出烽火台的部位来。

石统带遂振奋起精神来，飞身蹿上悬岩峭壁，横穿直跃，轻登巧纵，有半个时辰，方才上了这段险阻的山路。虽是有功夫，但已累得身上见了汗，略喘息了一会，这才奔烽火台。到了烽火台不远，早有驻防的弁勇瞥见，喝问什么人，答慢了就要开弓放箭。石统带忙说明自己的来历，由驻守的哨官邱金榜过来，把石统带迎进营房。邱金榜就灯下看明果是大营的统带，忙着置酒款待。石统带摆手说是有紧急的公事，不便耽搁，只喝了一盏茶，问这邱哨官，可看见别人没有？

邱哨官说是：“方才也是由守兵发现的，乱石坡那一带，上来了人，只是离着稍远，及至赶过去查看时，已经把行踪隐去。因为这些日发捻的风声又紧，我更是终夜不敢稍离这里，并且从前两天他们就发觉上面轻易没有人迹的地方，有人出现，看着很象个有年岁的人，疑惑是好冒险的人。石大人这一说大营有刺客，向这一带逃来，我们明天赶紧搜寻一下吧！”说到这，向石统带身上看了一眼，又说道：“想不到统带大人竟有这身功夫，刺客若在山上，绝逃不出大人手去哩！”

石统带见邱哨官只于知道确是有人上来，别的他全不知。不便再延误工夫，遂离开烽火台，往乱石坡如飞的趟下来。这一带虽也不甚好走，不过只有些荒草枯藤，没有多少树木，还可以稍辨路径。赶到了乱石坡，再往前走就不好走了！山路崎岖，树木丛杂，点苍苔，踏危石，虽有一身轻功，也觉着步步危险。石统带这一口气估摸着足走出六七里的山路来，仍不见屠、桑两舵主等的踪迹，心中怙憔，一个方向走迷了，再跑到乱山里去，那非得在山里蹲一夜不可。

石统带一辨别前面的道路，心说要糟！自己只顾往脚下注视，不知不觉的走下一个山坡，迎面是一道十几丈高的山岗，右边是一道山涧，右边是一片倾斜的山坡，遍长一人多高的松树，简直走到盆底来了。

石老么石统带，心里一急躁，立刻头上冒了汗。有心回去，又觉着不对。人家全是帮自己忙来的，尚并不避险阻，幕夜登山，自己一个主人，哪好退缩？这总怨自己走路慌疏。忽然想起，这里离驻防烽火台已远，露出江湖道的行径来有什么妨碍？遂用手指往唇上一按，吱吱的连响了两声胡哨，为是自己人只要听见，就可以知道往哪方聚了，石老么连着撮唇响了六七声胡哨，听了听附近没有回声，石老么石统带准知道半里地内没有自己人。（这种撮唇响哨，声音非常尖锐，在深夜真能听一里地远。）

石统带看了看迎头那道高岗太险不易上，从右首这个遍长松刺的山坡，费些手脚，倒还可以上去。石统带立刻把厚背鬼头刀撤下来，穿着松林往山坡上走。这片松林才长起来，可是松针的锋利跟老松一样，任凭石统带用刀削拨碍着路的矮枝，只稍一疏忽，就被松枝扫着头面，扎的石统带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恨极了抡起鬼头刀把松枝一阵乱砍。

哪知碎枝四下纷飞，落在了身上，竟被松针扎入衣服里，又是单衣，全透入肉里。用手拨落，手上也扎了许多松针，气得骂着往里走着。走到山坡一半，这一片松树略稀，石老么石统带长吁了口气，痛骂鹰爪王和碧竹庵慈云老尼，不是这两个对头何致害得自己受这种窝心苦，更着急的连师叔卢元凯跟侯万封怎竟一个也见不着？他们不是不知道这西岳长到百余里，他们追不上敌人只有作罢，难道还赶奔碧竹庵不成？

石老么一面咒骂，一面叨念，站在山腰歇了一会，又吱吱连吹了两声胡哨。这回手指方才离唇，突呼得高岗那边也接了一声胡哨，吱吱又听得头上的山坡上边也似接了一声胡哨，只是这声音很小，听着很远，不禁惊喜异常，忙又发了一声哨子，为是试探师叔们的准方向。

方在侧耳倾听，忽然草际里噢的一声，蹿出一只豹子，吓的从面前窜过去，把石老么吓了一跳。偏是同时别处竟接了一声胡哨，被这只土豹子，扰得竟没听出是从哪方发的回声，恨得石老么紧握着鬼头刀，预备剁这只土豹子。

哪知跟着头顶上又是一声狼嚎，石老么恐怕从上面蹿下来，狼的爪牙最利，若教狼扑着就得受伤。忙着左脚往后一踮地，一个“鹞子翻身”横刀面前，预备撩斩这只狼。

哪知就在往后一转身，一抬头，嗖的一块土块正打在面门上，啪的土块粉碎，散了石统带一脸。眼也迷了，面门烧痛！忙用左手拂土时，又一声狼嚎，倏的一股子劲风扑到，石老么石统带强睁眼闪避，哪还来得及？

噗的一只狼砸在自己身上。石老么只觉得左肩左肋一阵剧痛，踉跄的倒出好几步险些摔倒。那只狼落在山坡，不知是哪里受伤，竟跑不动，只拼命四足爬抓石土长嚎。

石统带这时才觉出左肩肋被狼爪抓伤，愤怒之下忙跳过来，抡刀照着这只狼猛剁下去，把只狼立劈成两段。用力过猛把山石剁得一溜火星，碎石四溅。虽则把狼劈了泄忿，只不明白哪里来的土块，那只狼又似受过伤后被人从上面抛下来的。

正在狐疑的当儿，突然头上吱吱连响了两声胡哨。

石统带顾不得身上伤痕，忙也撮唇作哨接声。这次算听真了，一定是自己人在山坡上。他赶紧穿着山坡的松林往上行来，忍着松针扫刺之苦，渐渐离山坡不远，忙招呼道：“上面的并肩子是哪一位？”

只听上面答道：“我是万封，下面可是石师弟么？”

石统带大喜，仰面答道：“是……”

“师兄”两字还没招呼出来，唰的一片泥沙打到脸上。他嘴正张开，泥沙全打进嘴去！碎石碴子比泥土重，直灌到咽喉，欲吐不能，呕了一阵，才把泥沙吐净。遂忙嚷：“师兄，你脚下轻着点，登的泥沙往下掉，把我眼全要迷瞎了。”

上面想是没听清石统带的话，紧自招呼：“师弟快上前吧！有人暗算我们了。”

石统带拼命拨了松枝上了山坡，这才借着星月的微光，看到侯万封也是一身泥土，情形十分狼狈。

石统带忙问：“师兄，你头一个追下来的，可追着敌人的踪迹？他们三位怎么不见？”

侯万封恨声说道：“师弟，任什么不用说了。我舍命追赶敌人，因为我知道这一带的路径，堪堪已竟追上敌人，我倒自知一个人力单势孤，怕降不住老儿，我想要先看准他存身的所在，再用计收拾鹰爪王老儿。不料暗中竟有一人暗算我，就象鬼挡墙似的只不叫我前进。我想使这种手段，绝不是外人。师弟，你随我来，有你做个见证，我倒弄个水落石出。”

侯万封说罢，悻悻的转身顺着一带峭壁往西走。石统带听出他话风中疑心自己人捉弄他了，遂招呼道：“师兄慢走，师兄别误会了。咱们自己的人，绝不会二心的，师兄费心！先给小弟把伤处裹一裹。”

夜行千里侯万封一听石灵壁师弟身上有伤，这才转身站住问道：“师弟，是真受伤了么？怎么受的伤？”

石统带凑到侯万封面前，一面叫师兄给敷药扎裹，一面把搜山遇阻，被土打等狼狈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又问侯万封究竟是怎么回事？

侯万封道：“我已断定鹰爪王老儿在这一带有潜身寄迹之所，我堪堪追上老儿，不料暗中有人一促狭，叫我姓侯的白折腾这半夜，落个劳而无功。现在我任什么不必说，我说出来师弟也未必信，咱们还是再趟下去。我还疑心一个地方，怕是老儿临时的巢穴。师弟，你跟我来，咱们摸一下子。这个地方可真险峻，胆小的未必敢上去。” 　　石统带见师兄侯万封不肯说方才的经过，自己不便再追问。遂只问倒是什么地方，有什么险峻的路？侯万封道：“师弟，你方才是把路走错了。那是一条死路，地势洼下，如同盆底。猎户们倒常利用那块绝地捕兽，把追逐的野兽驱到那个山洼里，一个也逃不出手去。

那段高岗，名叫伏狮岗。过了伏狮岗，就是万松坪，是景致最好的地方，再向东南走下去，到鹰愁岭，从鹰愁岭的后面有一道独木桥横搭在一道山涧上。从那独木桥过去，就是那俗称修仙之地的摘星崖了。

“这摘星崖，近山的土人全传说是仙居，上面常常有地仙羽士在那里炼丹修道。那全是赚人的话！象鹰愁岭那般险峻，实比西峰的上天梯高的多，采樵的人既不肯登那险地，游山的人，更不敢过那独木桥了。

这一座上面只有鸟兽盘踞着，日甚一日，近山的人把那里看成仙境，其实倒做了绿林人潜踪匿迹之所。三年前那名震大江南北的江洋大盗钻天鹞子方飞，因为撂的命案太多了，各处悬赏缉捕他归案。他带着细软的财物逃到这里，被他看中了摘星崖，遂在上面结茅栅潜踪匿迹的整蹲了三年。

在那时近山的居民疑神疑鬼的不知造了多少谣言，都说摘星崖上有了仙人。就有好佛好道的想作神仙，竟冒着险渡过了鹰愁岭，往摘星崖去求仙。哪知去的人，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跌得头破脸肿的回来。这些人倒绝不报怨，只说是没有仙缘，命小福薄，仙人不愿意见凡夫俗子。

“师弟你想，这种事哪会瞒的过咱们去？我在那大盗钻天鹞子方飞在上面匿居的第三年时，一个阴云密布的晚上，冒险上去，把他的诡计揭穿。乍一见面，差点没动了手，是我赶紧的把道上同源的话递过去，算是好理好面的没翻了脸。后来他因为行踪已露，虽然我是道中人，钴天鹞子终不放心，怕把他卖了，送给我两件珍贵的饰物，竟自悄悄离开摘星崖，好在他的案子隔了几年，缉捕稍弛，遂逃出关去。听说他在辽东道上……”

侯万封这句话没说清，突觉脚下一绊，又因这话说的有些忘形，踉跄的跌了出去。那石统带是跟侯万封并肩而行，同时也被绊得摔了个嘴按地，全仗着身上有功夫，算是没把脸摔伤。

侯万封头一个一按地跃了起来，不禁惊诧着招呼道：“师弟，怎么样？摔伤了哪里没有？唔呀！这里有原故。”

说着从豹皮囊中把火折拿掌出来，从竹管撤出来，迎风晃着了，回身向上察看：只见地上是一条藤萝，挂些蔓草横在道上。

石统带是皱眉咧嘴的爬过来，向地上看着说道：“运败时衰，什么邪门的事全有！这下子把我绊了个不轻，不是手上吃力，脸全可以抢破了。”

侯万封一手晃着火折子，一手把这根藤萝抓起，冷笑一声道，“师弟，你看这根藤萝一头长在那边石缝里，这头可探到这边来，专为摔咱们哥俩的。”

说到这，愤然把藤萝往道边摔掼道：“师弟挨摔只要明白是怎么捧的，可别挨胡涂摔就成。走吧！这种道，走着瞧吧！就许再来两下子！师弟听明白了没有？”

说到这把火折子拢起，插在竹管里，往豹皮囊里一放，转身的工夫，跟石老么石统带一并肩，用臂肘一碰石统带，附耳低声道：“马前点，喂暗青子。”（唇典是说，赶快预备暗器。）

石统带也早看出是有人暗算，遂不作声的把飞蝗石扣在手中。夜行千里侯万封在探手豹皮囊放火折子时，暗把梭子透风镖掏出来。两人这不敢再并肩走了，错开一步，侯万封仍然故作没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向石统带说着话，一边暗中戒备的走下去，这一去，情形越发显着不对了。

第六回 走华山贼困松坪

石统带与侯万封两人一直走上伏狮岗，石老么石统带忍不住说道：“师兄，方才我在下面打胡哨时，听得伏狮岗这里也有回声，莫不是师叔跟屠、桑二位舵主在这一带接的声吧？”夜行千里侯万封冷笑一声道：“卢师叔么，我估料他找不着点子回大营的时候多。至于二位舵主么，要在这里接应，哪还能暗中照应我们，我的胡涂师弟！”石统带一听，师兄侯万封的话风简直认定是屠、桑二舵主暗算他了。自已不便辩别，只有漫答应着往前走。

眼前已到万松坪，刚走进苍松夹道的石道，侯万封突觉脑后一股子凉风袭到，说声：“不好！”

赶紧一低头，唰的一片沙石打中头面。虽不甚厉害，也觉热辣辣的头面生疼。侯万封的身手矫捷，一个鹞子翻身，看见一条黑影向万松坪入口的北面掠去，侯万封叱声：“小辈哪走！”

一抖手，梭子透风镖，一点寒星向黑影打去。镖发人到，一耸身，嗖的随着镖蹿了过去。叮的一声，梭子透风镖打在一株大松树干上，再找那条黑影，踪迹不见。

断眉石老么也跟踪过来。忙问：“师兄怎么样？”

就在这句话没落声，突听得身后一株高大的树帽子上“咔嚓”一响，断眉石老么石统带突一回头，倏的从上面掉下来一段六七尺长的折枝。

石统带拼命的斜着一纵身算是没被砸着，可也被树梢子扫了脸一下。石统带忿怒之下，说声：“树上有人！”

跟着抖手一飞蝗石打去，上面“哟”的一声。侯万封更不作声，一抖手梭子透风镖，一点寒星向树帽子上打去。只听见树上唰啦的枝叶响了一下，可是连飞蝗石子、梭子透风镖全没掉下来。

石统带自己知道自己的腕力，绝不会打到树后头去，在望着这株古老苍松发怔的工夫。那夜行千里侯万封因为第二镖发出去，不止于发了空镖，并这只镖多半被人接去，今夜是非栽在这万松坪不可了。

愧怒交加，伸手往那道北面第一株大树起的那只镖，就在刚把镖从树干起到手上，突又听劈空喝了个：“打”字。

侯万封不及回头，耳中已辨出暗器的风声已到，缩顶藏头，往下一蹲身，觉出头皮子上一股子凉风掠过去。铮的一声，一只镖又钉入方起下镖的树干上。

侯万封往身后查看，见石师兄两眼瞪着对面那株大树，侯万封道：“师弟，招子放亮点！把合住刁枝子，我有法子叫猴崽子亮相的。”（唇典是说：眼睛亮点，看住了那株树，我能叫他出来。）

说罢伸手又把树干上的镖起下来，竟是自己打出那只梭子透风镖，侯万封也不禁暗暗心惊！只不肯露出怯敌之意来。

脚尖点起，腾身跃了过来，向石统带道：“师弟，你只看住了这面。我绕到树后。咱们用暗青子前后钻他，看猴崽子又在哪躲。”

石统带立刻答应了一声，纵到树后，身躯才往地上一落，脚未站稳，忽听树上喝了个“打”事，唰的一件暗器迎面打来。

石老么石统带急闪不迭，就在一低头的工夫，嗖的一条黑影，从头上掠过去，吧的一声，那只暗器打在地上。石老么石统带手中尚合着一块飞蝗石子，急回头照着黑影的后踪打去，只是那黑影疾如脱弦之箭，一瞥即逝，哪里打得中？

夜行千里侯万封也听见了师弟这边声音有异，忙问：“师弟，怎么样？”随问随纵身过来，身到这株大树下，见石老么石统带正在俯身拣取地上的东西，黑暗中看不真切。石统带听得师兄的脚步声息，快招呼道：“师兄，点子已穿着刁枝子扯活了！”

侯万封道：“你在地上拾什么？”石统带说：“方才打出那块飞蝗石被点子又打回来！我看咱们不必追了，先回大营，再议复仇之策吧！”

石老么实有知难而退之意，侯万封冷笑一声道：“师弟你又来了，我是不到河边不脱鞋的脾气，我倒要领教领教这种明非敌手、暗地伤人的匹夫，有多大能为？他向哪方去的？快快告诉我，你就请回去。”

石统带忙说：“我哪说怯敌怕事，我是怕……”底下的话没出口，夜行千里侯万封猛听身后不远喝声：“匹夫！”

唰的又是一片砂石打了过来。侯万封惊弓之鸟，戒备尚早，一晃身横跃出丈余远。石统带忽不提防，“哎呀”一声，一扭身，算是略避正锋，就这样，脸上都被石砂打得数处肿破。

夜行千里侯万封一转身躯，瞥见疾如飞鸟的一条黑影，从松坪道口的北面一株古松上飞跃下来，顺着侯万封的一条路下去。侯万封喝声：“猴崽子，看你这回还往哪走？师弟，追！”不待石老么石统带搭话，如飞追赶下去。

石统带这时十分难过，饶弄得好几处伤痕，还叫师兄把自己看成畏刀避剑、怕死贪生的匹夫。时间匆匆，又不得述说自己的心意，又气又怒。见侯万封已竟追了敌人下去，自己再落后，更叫他看不起自己了。自己也深愿追上敌人，跟他一决雌雄，出出这口恶气，顾不得脸上的伤痕，如飞的跟踪赶了下来。这万松坪足有二里地的松林，山上的风总比平地上大，夜风摇曳得松声辨不出别的声音来，自己脚程轻功又比不上师兄，刹那间已看不真切师兄的后影。

夜行千里侯万封把一身绝技施展出来，嗖嗖的矫捷如飞，奋力追赶前进那条黑影。论起侯万封的轻功提纵术，在绿林道中虽称不起无敌，但是在大江南北、川陕道上，竟没遇上过敌手。不意今夜竟遇见劲敌，在初见敌踪，离开有十余丈远，拼命追出一里多地，依然离着敌踪十余丈。

侯万封忽然的见那条黑影飞入北面林木之中，不尽恨声骂道：“猴崽子，你想入林逃走？侯四太爷偏不守禁忌，遇林莫追，你就是跳了山涧，我也要陪你下去！”

一边骂着，脚下越发加紧。忽见那条黑影又从北面树后儿出来，蹿进南面树丛。

这么追了一程，渐渐追近，随听得前面吱的响了一声胡哨，侯万封骂道：“就是集合羽党，侯四太爷也跟你拼了。”又暗想：“追的未必准是敌人，如果是我意中料定的匹夫，我看你有什么脸面在侯四太爷面前充人物？”

侯万封腹内正在猜疑，忽见那条黑影一边往前逃着，行南就北，不时隐现。侯万封见那人又蹿进南面树后，此时距离较近约六七丈远，侯万封微叱一声，气纳凡田，凝神一气，施展轻功绝技“蜻蜒三抄水”，嗖嗖嗖，轻灵巧快的身躯，三起三落，竟到了那条黑影隐没的树旁。脚下踩着地，只有着残枝落叶的微声。就在这时，那条黑影又从丈余远的树后蹿出来，侯万封知道时机一瞥即逝，那还容得他再走开，一摆翘尖刀，往下一缩身，猛往起一耸身，用“一鹤冲天”的绝技，腾身跃到那条黑影的背后，手中刀往外一展，照定那人的背脊骨戳去。

侯万封这刀用了十成力，想把这人一刀戳死，哪知敌人武功更自不凡，喝得个：“好”字！左脚往外一滑，一个怪蟒翻身，青光闪闪的金背砍山刀，硬往侯万封的轧把翘尖刀上劈下来。夜行千里侯万封，急忙抽招换式，往回一撤刀，“抽梁换柱”、“反臂探扎”，身势回旋，刀尖反奔敌人的左肩便点。敌人一刀劈空，翘尖刀又到，往左一斜身，把落下去的刀锋带起，“拱云托月”往上斜撩，刀刃找刀刃，硬封硬架。侯万封一照面，就知敌人是刀沉刀大，自己不敢跟他的刀碰硬，一带刀钻，往回一撤招，上身随着抽招之势，往右一扑，趁势用了招“连环阴挡腿”，左脚奔敌人的胫骨踹来。

这一招非常巧快，哪知敌人的武功更自不弱，虚实莫测，左脚往后一滑，金背刀“梅花落地”，又往侯万封的腿上戳来。侯万封仗着擅小巧的功夫，双臂用力往后一晃，身形塌着地，借晃臂之力往右一拧，倏的旋转过来。这手轻功，名为“蜉蝣戏水”，掌中的轧把翘尖刀，反奔敌人的下盘扫来，敌人往外一纵身，蹿出六七尺去。侯万封跟踪追击，竟自二次递招，向这敌人背后袭击。

两下里是一语不发，各自施展开刀法，在松阴夹道的窄道上拼命的袭击。动手到七八招，石老么石统带已然赶到，远远招呼师兄：“你绊住了匹夫，别叫他走脱了，小弟帮着你捉了他！”

石统带话一出口，那动手的敌人忽的往外一纵身：“咦”了声道：“怎么，说话的是灵壁么？”

石统带惊叫道：“侯师兄，怎么竟跟屠老师动起手来？”

夜行千里侯万封尚未答话，松林中又有人哈哈一笑，蹿了出来，道：“未制强敌，先残骨肉，这真是江湖道好朋友所为么？”

石统带见桑舵主也到了，知道这种误会，是两下里总有居心酿成的。

夜行千里侯万封把轧把翘尖刀交在左手，只往后退了两步，绝不惊慌道歉，只淡淡的向禹门舵主屠振海道：“我们被人作弄得已经栽到家了！破死命追赶到这里，堪堪追上，万不料屠老师不先不后，竟在此时出现。我侯万封若惨死在刀下，定做个屈死冤鬼哩！”屠振海一听侯万封竟敢说出无情无理的话来，勃然大怒，方要发作，桑青一旁冷笑道：“屠师兄，你怎么认出是侯师傅来，还动手还招，难道跟侯师傅有什么过节不成？侯师傅，你多原谅我这师兄，他是粗人。可是我请示侯师傅，你们二位怎么就没一个出声的。究竟怎么动的手，索性讲明白了！也叫我屠师兄多长点经验。”

这一来竟把侯万封问了个张口结舌。本来是他先动手暗袭，只是此时哪还肯认账，遂强词夺理的答道：“黑暗中难辨面貌，倒不算什么。我只不明白竟会这么巧，屠老师窜出来太是节骨眼了！”

石统带见两下里越说越僵，忙向前说道：“黑暗中谁也不易辨认，全出于误会，请屠舵主、桑舵主看在弟子的面上，多担待吧！”一面说着，深深施礼，随又向夜行千里侯万封施礼道：“师兄，今夜不论多大风火，全是为小弟帮忙。莫说我们全是一家人，就是论江湖道的义气二字，也不能教别人看咱们的笑话。”

侯万封此时认定屠、桑两人暗中抻量自己的本事，心怀愤恨，不过自己势孤，不便发作，遂只得隐忍着说道：“师弟，你这话说远了，我们全是自己人，哪会闹出笑话来？”侯万封口中虽是这么说着，可是对于屠、桑二人意见越深。侯万封这一说敷衍话，石统带忙过来，向屠、桑两舵主面前维随着，问起了怎么不见那卢元凯卢师叔？

禹门舵主桑青看了看侯万封，冷笑一声道：“我们追迹敌踪，奔驰了半夜，才要伸手跟鹰爪王一决雌雄，不料侯师傅这一阻隔，又看他逃出掌握。

卢老师本是与我们一路同行，从乱石坡上来后，是发现了两个敌踪，卢老师竟追赶那西岳老尼慈云庵主，奔伏狮岗下去的。我们弟兄追赶鹰爪王老儿，始终没离万松坪，你从伏狮岗过来，难道没碰见卢老师么？”

石统带道：“这一说我卢师叔只身一人，深入腹地，别再遭了敌人暗算！”

桑青道：“也不见得，或者也许回转大营也未可知。哎呀！咱们只顾追赶敌人，大营中无人留守，不要中了敌人调虎离山计，灵壁，你看还是先回大营，把差事看住了才好。”

石统带道：“弟子已请聂师兄看守犯人，要不二位舵主请回，好帮着聂师兄看管犯人，免得再有失闪。我跟侯师兄往鹰愁岭趟一下，以便寻找卢师叔。舵主回转大营，若是见卢师叔已竟回去，赶紧派本营的技兵到山下连发三支响箭，我们也可放心回营了。二位老师以为如何？”

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正因为劲敌当前，不易对付，况且侯万封行藏阴险，更是防不胜防，只有赶紧抽身回营作打算，遂向石统带道：“这么办，深合我意，你若会着卢老师也赶紧回去。”说到这更不向侯万封作何言语，只向屠振海说了声：“我们走吧I”两位舵主头也不回，顺着万松坪往回走去。

侯万封看着禹门舵主的行踪，冷笑一声道：“不用这么张狂，咱们走着瞧吧！”石统带忙劝道：“师兄要这么心存芥蒂，叫小弟太对不住师门了！一切看在小弟面上，群力对付强敌，要是咱们自己先生嫌隙，就不是小弟约请师兄的初意了。”侯万封道：“师弟放心，为你的事，肝脑涂地，绝不能含糊，别的事你是少管。走！咱们赶奔鹰愁岭，摘星崖一查究竟。”

石统带知道这位师兄量狭多疑，一言不合，立刻拂袖而去，只可不便再劝，恐他疑心自己偏袒凤尾帮蔑视同门，只得跟随往鹰愁岭走。两人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沿着万松坪的苍松夹道急驰。石统带一边走着，不由得提心吊胆，时时怕受敌人暗算。

哪知走出只有里许，那夜行千里侯万封蓦的一缩身，喝声：“师弟留神！”

石统带看见从斜刺来一点寒星，从侯万封头顶上飞过去，铮的钉在了道左的树干上。

侯万封避过这一暗器，却跟着一个早地拔葱，蹿向石松树林隙。石统带却乘间把钉在树干上的暗器取下来一看，仍是侯万封先前打出去的梭子透风镖，石统带随手放在袋内，侯万封已连穿几株合围的古树，并没有看见敌人一点踪迹。石统带忙招呼道：“师兄，敌暗我明，我们吃着大亏，还是赶紧出了这万松坪，就是遇上敌人也展得开手脚。这种功夫，不出头明跟我们比，只会暗中算计咱们，不要上他的老当了！”

这句话才落声，突听得右首松林中喝了一声：“打！”两人一惊，纵身闪避，已来不及，吧吧的连着两块石子打在两人的背上，虽没受重伤，但也觉得十分疼痛。

两人愤怒着扑向林右，方待穿林追敌，又是一声：“打！”声音却又发自林左。这次两人惊觉的快，往左右一分，立刻闪开，吧吧的又是两块石子打在林隙地上。

侯万封越急越骂，越骂石块打的越疾，往左追，右边石子击来；往右追，左边石子打来。任凭侯万封身手多么轻灵，只是躲不开暗中的袭击。石统带一看情形不好，追到侯万封身旁悄悄招呼侯万封：赶紧冲出万松坪，免被敌人利用地利来窘辱我们。

侯万封此时也觉出，暗中敌人只存戏弄之心，并没有取两人性命之意，在这里纠缠久了，绝讨不了好去。遂依着石统带的话，施展开飞行纵跃的功夫，嗖嗖的如蜻蜓点水、燕子掠波，往万松坪东头趟下来。果然这次猝然变计，真就避开了敌人的暗中袭击。工夫不大，眼前已出了万松坪的东口。侯万封回头一看石统带，已落后一箭地，略等了等，石统带赶到，一看这带全是峻岭高峰。石统带略微喘息了喘息，立刻指着这一带峻岭问道：“师兄，这里可就是鹰愁岭么？”侯万封微笑道：“这里要是鹰愁岭，那也太名实不符了。师弟，你随我来。”

侯万封精神陡振，一下腰，顺着山道往上走来，石统带紧缀着后踪，一前一后到了岗上。走了不多远，道路渐渐倾下。过了这段孤岭，眼前又是一道高岭，石统带才看出这里果然是处险境。侯万封在头里招呼了声：“师弟，可千万留神，这里道路不大好走。”石统带答应着，跟随往上走来。这道大岭总有里许长，脚下尽是嵯峨怪石，石笋参差，并且经年累月没有人走过，苍苔极滑，荆棘丛生，果然步步危险。仗着两人全有一身夜行术的轻功，轻登巧纵，点苍苔，履攀岩，也很觉费力。这一来才知道这鹰愁岭果然险峻异常！石统带一边随着走，颇有些悔心，只是不肯出口罢了。

这道岭走了有两三箭地，更形危险。以前不过路险苔滑，想不到这一带更是荆棘丛生，蓬蒿乱草，几乎把窄岭的一条危径掩没。一失足掉下去，就得被乱石砸死。石统到遂招呼道：“师兄，这鹰愁岭还有多少路？象这种危险的道路，万一再有敌人暗算，连闪避全不易了。师兄，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

侯万封脚下略停，回头看了看，向石统带道：“师弟，你是作官作的，养尊处优惯了，耐不得劳、受不得苦了。我们江湖道中人，讲究蹈危履险，这算得了什么！你看，前面一箭地外，高起云表的就是摘星崖了。那能快到了地头，反要回去之理。师弟，不要气馁，全有我呢！不过，不远就是一道斜坡，往下走时，可千万收住了势，坡下就是通摘星崖的一道山洞。”

石统带被侯万封说得颇觉难堪，只得仍随着往前走，可是一声也不言语。果然走不多远，又是一道陡峭山坡。石统带经过侯万封的警告，脚下步步留神，丝毫不敢大意。一辨对面的形势，果然是一座高山云表的危崖，只是在夜色沉沉中，看不清楚有多高？只见对面高崖，蔓藤荆棘，小树生在悬崖峭壁上，乌压压的高耸到天际，看不见崖顶在什么地方。往下走着，直提心吊胆的，怕登滑了掉在山涧里。顺着斜坡，往下走了有十几丈，侯万封忽的招呼道：“师弟，你往我落身处着脚，别慌了。”

石统带随着侯万封身后把脚止住，仔细一看面前的地势，不禁暗怪师兄太荒唐，大敌当前，又在深夜往这种地方来，真是自寻烦恼！敢情着脚的地方只有三尺多宽的一段悬岩，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山岭，就在脚下有一株六七丈长的大树干，横在涧上，那一头就是摘星崖了。只是这株大树之象是原生在岭下，倒在涧上，做成了天然的独木桥。树根被蔓草埋得看不见是移来的，还是就地生长的？只是虽有这根独木桥可渡，对面的着脚处更不如这边，只有探出来一段危石托住了树梢，渡过去就得往上猱升。摘星崖更是险恶，不擅轻功绝技的休想上去。

石统带站在这一怔神，侯万封说道：“师弟，你看，这就是摘星崖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师弟你估量着不成，替我在这里看守着独木桥，好在我是上去过的，凭我轻身功夫，还费不了多大事。”石统带此时不再客气，遂说道：“师兄，你说的极是，这里是唯一的归路，小弟就在这里巡风吧！”侯万封微微笑道：“师弟，你看我的吧！”

侯万封双臂一晃，塌腰作势，一腾身跃上树干，方走上三四步，突然听得对面崖上，咕噜咕噜声若闷雷，夹杂着咔嚓咔嚓折枝断叶之声。石统带忙喊声：“师兄留神！”跟着轰隆一声暴响，咔嚓的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在了树干上。声音极大，震耳欲聋。侯万封幸是见机得早，先听得头上好似隆隆的雷声，已知不妙，一眼瞥见从对面陡壁悬崖上滚下来黑呼呼一大片，赶忙往后一纵身时，“轰隆”一声，已自震得心胆欲裂。

第七回 诱敌踪莽猿坠涧

断眉石老么跟侯万封往后退时，幸亏落的地方正是突出来的那片斜坡上，才算没被震到山涧里去。当时危机一发，两人虽全是江洋大盗，也吓得胆落魂飞！再看独木桥时，这边只把树根埋结的砂石震翻，对面已被巨石把树梢的一头砸得垂了下去。只为树干过长，算是没全落下去，这一来已无法飞渡。断眉石老么忙低声说道：“师兄，险啊！你要再进一步，恐怕这时早葬身涧底了，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去，再定对付之策吧？”

夜行千里侯万封虽是历来不肯输口，但此时余悸犹存，也有些知道对方太以扎手。方要答话，突听得对面崖头一声阴笑。空山寂寂，又望不见敌人，置身在这两峰夹峙的半截山沟里，鬼气森森，竟不敢再出口还骂。两人方要回身，又听得身旁四五步的涧内，似发了一声微呻，两人还疑是闹什么鬼。脚下地势太窄，施展不开，忙不迭的想先离开摘星崖。

只是崖下呻吟又起，侯万封立刻咦了一声道：“师弟，你听见了，这声音发自涧内，我听着很是耳熟。我想绝不是敌人，咱们索性查看查看。”

石老么石统带立刻也听着声音有些不对。两人蹑足轻步，试着往左边查看，走出四五步来，渐渐听出果然这声音出自涧下。赶紧顺着声音细细一听，竟是一个声音暗哑的人，在涧下不很深的地方，发出低浊的哎哟的声息。石统带又往前迈了一步，觉得脚底绊了一下，用脚往荒草里拨了拨，竟是一根粗藤，一端却在靠峭壁下的一块探出的石笋上。夜行于里侯万封已把千里火取出来，迎风晃着，石统带道：“师兄，你拿亮子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侯万封俯身查看，见那枝枯藤，四五股拧成核桃粗细，顺着山涧垂下去，用千里火晃着往下看时，只见那根藤萝探到丈余深，恍惚是系着一人，悬在山涧里。试着冒叫了一声：“下面可是卢师父么？”下面竟发出力竭声嘶的回声，只是听不出答的是什么？侯万封把千里火递给了石统带，伸手试了试这枝枯藤，知道往上拉这被悬在涧下的人，虽是得费些事，尚不致折断，遂向石统带道：“师弟，我要是有个力气不接，师弟你可搁下亮子赶紧接一把。这根粗藤有绵力，可禁不得硬扯。”

石统带道：“那么还是两人一齐动手，比较快些。不管下面的人吃亏不吃亏，保住命就好办。”侯万封明是不肯输口，情知自己力气，往上提这个不能挣扎的人未必准行，这时听石师弟一说，正合心意。遂答道：“好吧！快点拉上来，倒是看看是卢师叔不是？以免尽自耽误咱的事。”说到这探身向下招呼道，“下面被难的朋友，你可挺着点，我们就救你上来。”

侯万封打过招呼，不再迟延，立刻招呼着师弟石统带，连人很费了一番手脚。提心吊胆，唯恐劳而无功，半路把荆条藤萝弄断，救人不成，反倒从自己手中把人送了命！两人好容易把下面人救上来，已累得力尽筋疲。石统带忙把千里火重晃着，赶到一照这人，不由惊呼道：“师兄，真是卢师叔啦！这可糟了，一定遭了敌人毒手！”侯万封低头看了看摇头道：“师弟，你先别闹，这半边可没有什么重伤。真要是敌人下了毒手，方才绝不会再出声了，就让是好人，也禁不得这么悬吊半夜。”边说边看，见师叔通臂猿卢元凯周身并没有什么重伤，只有不少处磕碰微伤，又摸了摸胸头口鼻，向石统带道：“大概不要紧，没有什么致命伤，只不过闭过气了。”

两人把卢元凯腰间荆条藤萝全捋净了，石统带把四肢平放好了，又给他抚摸了一阵胸头，工夫不大，卢元凯哎哟出声，渐渐缓醒过来。石统带把千里火照着，连连招着。卢元凯清醒了才说出话来道：“我已自思必死，想不到你们哥俩救了我这条命，我真两世为人了！”侯万封道：“师叔身上受伤没有？咱们还得离开这里才好。”卢元凯这时被侯万封扶着坐在那，借着千里火闪烁的青光，看了看左右，咳了一声道：“我倒没什么重伤，你们扶着我，活动活动咱走。”

侯万封向石统带道：“师弟，这里地势太窄，你把那条藤萝砍他一丈长，咱先把师叔背上坡去，免得在这里二次吃亏。”

石统带见师兄不似先前那么倔强，略略放心，随手把藤萝砍了一段。侯万封更不迟延，俯身把卢元凯背起来，向石统带一挥手道：“上去，把藤萝垂下来，借你的力用。”

石统带会意，立刻飞身蹿上岭半腰较平坦之地。侯万封握住藤萝，一提气，向上喝声：“起！”借着上面往上拽的力量，自己轻登巧纵，展眼间上了岭头平坦之地。略歇了歇，通臂猿卢元凯已竟把四肢活动开，可以支持着走了。石统带跟着把卢元凯搀起来，侯万封持轧把翘尖刀开路，离开鹰愁岭。离着万松坪还有半里地的山道，四面望了望。这一带道路虽还崎岖，倒是树木不多，敌人纵然不舍，也无法隐身。

在这里缓足了力，好闯万松坪，两人这才问通臂猿卢元凯受辱经过。卢元凯长叹一声道：“完了，我半生江湖道，也没栽过这种跟头！”遂把经过说了一番。原来卢元凯奔上山走来，路径稍熟，绕着边山一带上了山头。越过两道崎岖的山坡，已到了万松坪的东口，可是得穿过松林才到的了入口。

就在方进松林不远，突听得前面丈余似有人轻笑之声。通臂猿卢元凯本不是什么精细人，脚下尤其笨重，只为松林里夜风摇撼着，发出唰唰的巨声，所以通臂猿脚下虽有声息，也不易被敌人察觉。

卢元凯一听前面有人声，不知是敌是友？赶紧把脚步放轻，侧耳仔细听了听，人声确在不远，悄悄借物障身，往前探察。绕过两三排大树，陡听得一人说道：“王师兄，我庵中还有点小事，暂且告辞，咱们来朝再会吧！”又听一声音沉着的答道：“庵主请回，这两个猴崽子冤魂缠腿似的，不重重惩治他一番，绝不罢手。我倒要拿猴崽子们消磨这夜了。”

通臂猿卢元凯想到，分明这是那慈云老尼，跟那鹰爪王背地骂人。我也暗中先给你一下子，叫你尝尝爷们的厉害！

脚下一垫步，往旁一纵，蹿到一株大树后。斜着往前一看，果然在寻丈外树隙间有两个黑影，刚刚分开，往林外走。卢元凯更不迟疑，双筒袖箭早已扣好，一抬手，吧吧的卡簧连响，两只袖箭齐带风声，向两黑影打去。

耳中听得个“好”字，再看两条黑影已渺。方一错愕，突听得身旁喝声：“打！”卢元凯一晃身闪避，笃笃一片细沙小石块全打在背上。虽然全是细沙石，打人的手劲绝大，虽隔着衣服，整个脊背，火烧似的疼痛异常。卢元凯愤怒下破口大骂，哪知方一张嘴，唰的一片沙石打入嘴内，一阵呕吐。又听得似那老姑子的声口道：“师兄，这个孽障出言不逊，交给我吧！”

卢元凯挺折铁刀向发声处扑去，哪知才到敌人说话的地方，看见林外从树顶上漏下来的星月微光下，一个秃头僧人冷笑一声道：“孽障，不赶紧逃命，要寻死路随我来。”卢元凯粗暴成性，连吃了两次亏，更是怒不可遏！袖箭这种暗器，打完了得重往里轧箭才能再打，手中又没有暗器，只可持刀追出松林。再看那慈云庵主，已出万松坪的东口，站在那向自己招手。卢元凯骂道：“老姑子，不用卖狂，卢五太爷跟你拼了。”卢元凯真个追了下来。

前面那慈云庵主，忽隐忽现，若即若离，竞走上鹰愁岭。

道路越难走卢元凯越骂，那慈云庵主更是恶谑，左一沙石，右一土块，虽设重伤，已逗得卢元凯两眼冒火。卢元凯在潼关卢家堡坐地分赃，窝藏江湖巨盗，手下一般爪牙，颐指气使惯了的，几曾吃过这种亏？绝不想对手是怎么个来头，执迷不悟的仍然骂着追赶。

堪堪已到摘星崖那条深涧前，卢元凯突见老尼在数丈现身站住，手指着自己喝道：“孽障！身临绝地，还不回头？难道你真个找死吗？”卢元凯脚下并未停步，相离已经丈余远，说声：“五太爷没想活着，跟你并骨吧！”猛往起一纵身‘猛虎出洞’式，人到刀到，折铁刀带着风劈头盖顶剁下来，眼看着折铁刀剁到头上，那慈云庵主身势微晃，右手伸拇食中三指把刀背捏住，左手轻转在卢元凯的右上臂“三里穴”　一拂，如鸟画沙。卢元凯只觉得彻骨酸疼，折铁刀也随着撒了手。

就在卢元凯身体踉跄向后撞去的工夫，那慈云庵主叱声：“破铜烂铁也拿来伤人。”崩的一声，折铁刀一折两断，被慈云庵主抛向涧底。这不过刹那的工夫，慈云庵主折刀抛刀之后，一纵步，“噗”的把卢元凯臂胸捞着，喝声：“孽障，你还想走么？”卢元凯那么雄壮的身躯，竟被慈云庵主如抓小鸡子似的抓回来，往后一抛，猛听得有人喝声：“师太，别撒手，我还要耍猴哩！”

卢元凯只觉得当头套下一物，连两只手往腰身一束，跟着一晃，竟被人拦腰提起，耳中还听说：“叫他下边凉快凉快。”跟着身躯往外一悠，觉着气一闭，身子悬空，眼前黑洞洞的。只听头前叫道：“姓卢的，今夜先饶你这条狗命，等你一班狗党救你。你要一挣扎，掉在山涧里，那可准死无疑，死活全在你自己了。”说到这，声息已无。卢元凯连气带急，晕死了过去。不知经过多少时候，被巨声惊醒过，这才被救。卢元凯说时，余悸犹存。

当时夜行千里侯万封，跟断眉石老么石统带听着也自心惊，忙安慰道：“师叔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我们的事就在跟前，咱们走着瞧，还不定谁行谁不行？咱先回营再计议吧广卢元凯此时壮气全消，象夹尾巴狗似的，被石统带扶着回转大营。趁着他们归途中，再把鹰爪王突然来到潼关的情形补叙一番。

鹰爪王自从十年前被仇家凤尾帮鲍香主毒药梭所伤，险些丧命，幸遇杨文焕旅邸赠银相救，又谆谆劝勉力敛锋芒，免得树敌过多，难得善果。鹰爪王经杨文焕劝诫之后，回到淮上，倒是深自韬晦，五六年的工夫，江湖上轻易见不着他的游踪。

哪知他明着是遵从良友的规戒，销声匿迹，暗中却精研技击，锻炼一种独步武林的绝技，报当年一梭之仇。这些年虽有些事，讧湖上认定是鹰爪王所为，不过他不承认，旁人也奈何他不得。赶到发捻乱起，东南半壁动摇，这时再不容他隐遁田园，闭门授徒了。他住的淮上清风堡绿竹塘，附近有十一处村镇。鹰爪王桑梓情殷，不忍坐视。遂把淮阳派的同门徒弟，聚集起来，自己筹集资材，举办乡勇团练。原本这十一村镇就有不少门下，教授乡里子弟的武功，这一办团练，轻而易举，事半功倍。

鹰爪王既孚众望，又是淮阳派掌门户的人，有他做团练领袖，把这十一村镇布置的如同铁桶相似。居然把发捻镇慑得望影却步，不但发捻不敢窥视清风堡，鹰爪王反倒不时潜入匪营，暗察发捻中的动静，以备万一。不料竟被鹰爪王探出发捻有取陕西之议，自己蓦地想起恩人杨文焕，祖居陕西华阴县，适当其冲，虽则军情匪性变幻莫测，自己既知道了，旧友安危，哪能漠视？只是自己负着十一村镇的重托，统率着二千多团练，哪能擅自离开？只好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叫掌门大弟子华云峰，到华阴县接杨文焕全家到淮上避乱。把华云峰打发走了之后，当晚又得着探报，发捻果然真有进兵之意，各路捻匪已有调动，鹰爪王更不放心，夜闯贼营。果然暗探得捻匪已经聚议攻陕西进兵的计划，并且知道陕西有重兵屯驻，捉督吴剥皮坐镇潼关一带，决定分三路进兵，已传檄各路捻匪会兵秦中。

这一来把鹰爪王可急坏了，虽打发掌门大弟子华云峰到华阴县送信，接杨文焕全家避祸，要是发捻还没进兵，华云峰只要沿途上加些小心，按着自己指示的道路，避着发捻盘聚之地，更有沿途淮阳派的一班门户照应，谅还不至有什么危险。发捻这一大举窥秦，兵戈扰攘，便是没被发捻占据的地方，各关津要隘，定要官兵驻守，恐怕也未必能走得开。

倘有疏虞，以华云峰的本领，自保一身，尚足应付，叫他保护杨文焕的全家，于兵荒马乱之中，他哪有那么大的本领？这件事还是身到自了，遂立刻回到清风堡，把团练的事全交给了自己一位同门的师弟，叫他替自己掌管着团练的事。这才稍事停当，遄上征途，赶奔陕西华阴县。

鹰爪王兼程追赶，虽比掌门大弟子华云峰上路晚着一天，脚程可快的多。赶到潼关，正是华云峰潼关遇难。偏遇到杨文焕的仇家阮松乘机陷害，吴剥皮更因杨文焕在他筹饷敛财时，未满足他的欲望，好容易遇到了机会，立时构成大狱。

鹰爪王竟从关上下值的兵勇口中听得大概。这两名兵勇一路走着，一路谈说关前密告的游民，绝不是好人。可惜武老爷那么精明的人，竟会听信他一面之词，倘若上边再犯剽劲，关上就许添几个肉球挂挂。听说那下书的不过是个过路客人，还许走脱了，那姓杨的是华阴城里的大财主，这回就许闹个家败人亡。又一个说：“那里面定有别情。武老爷盘问那小子时，那小子还指出那下书人没离开这，据说落在潼关厅附近的店里了。”

鹰爪王无心中听到这两个兵勇话风，不禁一惊。分明是徒儿华云峰进潼关闯了祸，遂不敢迟延。赶到潼关厅附近，寻找店房，好找华云峰的下落，以便查明究竟。还没找到店房，随见一拨马队，横冲直撞过去，这一队骑兵，足有百十余名，由一位中军副将督率着。马走如飞，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一瞥间穿潼关厅前长街而去。

鹰爪王才往前走出不远，听得身后又一片蹄声历落。回头看时，又是一行马队，约有二十多名，督队的一位守备老爷，这一旗人马，竟扑到前面一家门口。马上的骑兵纷纷下马，各亮腰刀。鹰爪王紧走了几步，在宽阔的街道对面站住。一看官兵围上的是座客店，字号是福星，看那情形非常严重，一定有重大案子。那守备老爷带着兵弁扑进去，守备身旁还跟着一个獐头鼠目的游民模样的人。这时附近商民一看福星店出事，全凑过来看热闹，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好在这街宽敞，兵弁只注意围守店房，这些看热闹的站的又远，没被驱逐。

鹰爪王杂在人丛中，好久的工夫，那进店的官兵从里面拥出一辆轿车。瞧看车上的人，竟是自己掌门大弟子华云峰，项挂锁链，被两名持刀，的兵监视着，如捉大盗似的。店外的官兵纷纷上马，车一出店门，马队分两行左右镶着这辆车，那守备老爷，也在店外上马。

鹰爪王深知华云峰行为正大，谨守门规，绝不会作出败坏门规、干犯法纪的事。深恐他一时按捺不住少年火性，做出激烈的事情，有累淮阳派的清名。

忙趁着华云峰的车将要一拐街西时，鹰爪王现身示意，不叫他胡来，有自己到了，总叫他脱离。华云峰一见师傅到了，又惊又喜！自然是服服贴贴任凭吴守备押走。

鹰爪王容得车走远，遂径投福星店，乘间一套问店伙当时店中出事情形。店伙加枝添叶的把捕拿华云峰的情形说了一番，鹰爪王仍不得要领，又悬念着华阴县的恩人杨文焕，是否也遭了事？

遂略进饮食后立刻赶奔华阴县城。离华阴县城还有数里，日色平西，忽然迎面尘头起处，那队骑兵竟已翻回。鹰爪王闪在道旁，一辨车中人，果有杨文焕在内，其余男女老幼，定是他家属无疑了。鹰爪王十分震怒，悄悄跟缀下来，果然这队人马，竟把杨文焕全家押入华山下吴提督的大营。

鹰爪王遂在附近一片丛林中暂时隐身，坐候到起更，潜入大营，先在各处察看一遍，找着吴剥皮寝帐，鹰爪王暗暗窥视。吴剥皮跟他亲信幕僚计议，如何压榨杨文焕的银财？如何取供？

并且吴剥皮深怕这事被多隆阿将军知道。辕中秘议，吴剥皮嘱咐幕僚不准在外张扬。关于通匪的案子，全要在夜间审理，免得驻防各处的督标协镇来营禀见时撞见不便。这一来鹰爪王倒放心了，知道吴剥皮心有所惮，还容易着手开脱。鹰爪王又哪知吴剥皮手下，还潜伏着一个巨盗，做了自己的对头。

鹰爪王不愿叫淮阳派落杀官劫犯人之名，想要略示儆戒，叫吴剥皮知难而止。赶到吴剥皮夜审，鹰爪王仗着轻功提纵术已到炉火纯青，竟在警卫森严之下，潜身大帐顶上穴窦伏窥。这才知道起祸原由，是自己一封不检点的信，落在他手下，自己酬恩未成，反倒把杨文焕全家害了！自己要尽全力为好友洗刷污名，还他清白。

鹰爪王凭个人身手，从刀枪林中救取杨文焕全家，尚还有这种力量。只为杨文焕是簪缨世族，诗礼家门，虽则作了些年官，倒是守正不阿。因为宦途险恶;，才辞官回籍，想要终老田园。他一生高风亮节，临了在自己手中叫他落这种污点，自己纵出不得已，究竟于心难安。自己宁可多费些手脚，遂伏身帐顶。看到吴剥皮严刑逼供，杨文焕至死不屈，杨文焕两个儿子愿意代父受刑。鹰爪王自须眉戟张，跃跃欲试，赶到大弟子华云峰出言挺撞吴剥皮，说到你要“官逼民反”

四字，鹰爪王已毫不能再忍，凭鹰爪力的功夫，抓裂牛皮顶帐，往公案上一落，伸手把吴剥皮的大帽子抓下来。一转身，给华云峰看看面貌，一摆手，不叫华云峰声响，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绝技，捷如飞鸟凌空，仍由裂帐顶子穿出去。鹰瓜王任凭帐中扰乱，不去管他。

鹰爪王带着吴剥皮的顶戴，离开大帐，竟从那沿途的帐篷顶子上，纵跃如飞的扑奔营门。到了刁斗前，乘着月暗星稀的时候，仗着身轻如燕，纵跃如飞，展眼间猱升到刁斗上，略展擒拿法，把那瞭望的兵丁捆上，把吴剥皮的顶戴挂在刁斗尖上，鹰爪王这才翻下刁斗离开大营。

才出营盘的围子，陡然觉得背后微风过处，　忙回身查看。隐约见左首五六丈外一片疏林前，象是一条黑影，快若电掣风驰，一瞥即逝。鹰爪王肩头微晃，扑向林前，要看看究竟是不是夜行人？

只是就凭鹰爪王那么身手矫捷，赶着扑到林前，哪有什么踪迹？疏林静荡荡的，查看不出一点形迹。鹰爪王暗暗诧异，凭自己这身本领，明是看出有夜行人，紧跟着赶到近前，竟查不出一点迹象。

立刻把林中遍搜了一番，自己终不信是眼岔，本打算是仍投潼关厅附近福星店，这时倒不得不加一番小心。暂时要隐秘行踪，以防万一，遂赶奔华山，想在此绝顶摘星崖寄迹，离着大营也近。想到这，立刻绕着大营后，竟奔西岳口峰。这摘星崖虽则是人临不到之处，当年探幽访胜，曾一登临。趁着一钩斜月，满天星斗，穿过万松坪、鹰愁岭，一下斜坡，恍惚似一团灰影，竟从摘星崖的悬崖上去，快逾猿猱，凭自己夜眼的功夫竟辨不出是人是兽。

鹰爪王怦热心动，暗道：“怪哉！凭我王道隆这身的武功，纵横江湖二三十年，今夜两次可疑的情形，始终没看出是怎么个道路？难道二次出世，还要栽在潼关么？”把精神抖擞，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相度好了进退取避之路，施展淮阳派独得之秘。双臂一分，腾身一跃，先点上横架山涧的古松树上，只轻轻往上一点，腾身再起，已到了摘星崖下，运用“飞鸟凌波行功轻身术”身躯一纵，就是三四丈高。只拣那荆棵蔓草、危石悬岩，落脚处只要有一点凭借，只轻一点，立即腾身飞起来，嗖嗖的一连十几纵身，已到了崖顶，上面高插云表，夜风劲厉，吹得那草木时时发出嗖嗖的怪响。

这摘星崖上只有一二丈的面积，虽则地势不大，乱石起伏，草木丛生。鹰爪王回身望了望下面，只有边山那座烽火台，有几点星星之火。再往吴提督的大营看去，沿着山脚下横接数里，营中的灯火虽多，远望去如同疏星时隐时现，已看不清营幕的所在。

鹰爪王回忆当年曾到摘星崖，记得上面有两处似乎象洞穴似的山壁，虽不大，足可容身，略避风露。遂转身来，拨着荆棘乱草往里走。哪知往里走了二三丈，眼前顿成异状，脚下不止于蔓草荆棘似经过人工的铲除，连那长成的树木，全经人伐去，清除出一条平坦的石路。并且上面连猿狲兽迹也不见，只有较大的树顶上，时有怪鸟夜啼。

鹰爪王虽是久历江湖的成名大侠，也不禁惊疑却步，仔细看了看，一定这上面已有人寄迹。遂把全神贯注到四面，往前试着探看。见丈外是平地突起一座石峰，高仅丈余，形如屏风，矗立当路。再看地上草迹，绕着石屏的两旁，全是修整过的道路，鹰瓜王遂奔石屏左边走来，才走出二三步，突听得石屏后有人喝声：“擅伤统兵大员，还想在摘星崖匿迹，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鹰爪王虽是久经大敌，只是深山绝顶，人迹难到之处，突现敌踪，哪得不矍然惊悸！霍的往旁一纵，背着一株巨树，凝目光，看着那座石屏，厉声喝问道：“什么人敢发狂言？难道不知老夫的厉害么？”

鹰爪王话声甫歇，突听得石屏后噗哧的一笑，石屏顶上陡现一个光头瘦面，圆领僧袍、手执拂尘的出家人，用拂尘向自己一指道：“鹰爪王，你还敢放狂！你不厉害，徒弟还落不到人家手里哩？我的凤梅徒儿，一家全被你这鹰爪王害了！我找你算账来了。”

鹰爪王一听话风，再察形色，才辨出来人，不由哈哈一笑道：“原来是慈云庵主，你把我吓着了，庵主请下来吧！我知道你碧竹庵又要我还愿心，你借题讹我一水吧？”说罢笑吟吟走向前来。

这来的正是苍龙岭、碧竹庵空门女侠慈云庵主，飘身落在石屏前，鹰爪王忙向前施礼道：“武当一别，屈指七年，庵主居然修为得成了陆地神仙，武功造诣，更是超凡拔俗。

适才两现仙踪，我竟没看出是庵主来。庵主怎的也夜临绝顶，敢是有什么见教么？”

慈云庵主微笑道：“你不用明知故问，我方才已说过，我的爱徒被你害得好苦！你好好赔我徒弟，万事皆休。你只要说个不字，不用吴剥皮剥你的皮，我就叫你这头鹰飞不回淮上去。”

鹰爪王忙道：“庵主不要取笑，哪个是庵主的门下？我实在不知，庵主快明白指教，别叫我闷死了！”

慈云庵主这才正色说道：“你那徒弟失书贾祸，被抄的杨文焕全家中，有我门下女弟子，难道你真不知道么？”

鹰爪王忙答道：“我焉敢跟庵主打诳语，我实在不知有令徒在内。只是这摘星崖你难道是今夜才到这里？”

风尘侠隐鹰爪王2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八回 会侠尼共议锄奸

慈云庵主笑而不答。鹰爪王道：“这里虽是我旧游之地，可是已经有七八年没到这里了。不仅这里，连潼关也是白天赶到的。哦！我一上崖顶，就看出这里已是有人寄迹，莫非庵主常到这里游赏么？”

慈云庵主笑道：“先前我疑心你已做了摘星崖第二个主人，及至看到你到了上面，颇现些惊疑之色，估量你是才到这里。来吧！遇上本山的主人，不致叫你露宿风栖了。随我来！叫你看看这个好所在。”

慈云庵主说罢，不待鹰爪王答话，转身顺着石屏左边的草径走去，鹰爪王紧紧在后相随。转过这座孤立石屏，只见石屏后是一片较平坦之地，靠一段石岗前建出一座石室，门窗完整，似有人住着，鹰爪王不觉惊诧道：“庵主，究竟哪位高人隐士在这卜居？庵主不要叫我冒昧登门，令人憎恶！”

慈云庵主道：“想不到纵横江湖，不可一世的鹰爪王，竟会这么规矩起来！你不要怕，这里的主人不愿见你这种神气，人家早躲着你了。”慈云庵主随走向石室前，伸手把荆条编的门拉开。石室中黑暗异常，慈云庵主走进去，眨眼间，里面闪起光焰。

鹰爪王随着走进石室，敢情这座石室外观不大，一到里面也显得很轩敞。当中尚隔断开，分成两间，里间门上，还挂着一片草帘子。在外间近面的石墙上，挖着一个小小的石槽，里面点着松脂油，用它做灯盏，光焰闪烁，青烟袅袅虽不甚亮，倒显得古雅中带着庄严气象。迎面只一块长方青石，架起来作为石案，两边放着两块石墩，别无长物。

慈云庵主竟已走向里间，鹰爪王也随着把里间的草帘子掀起，向里一看，只见里间，也是在石墙上点起一盏松脂油的壁灯，里面有一架荆藤编的床，只靠前窗支起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只砂壶、一只茶碗，壁角放着一只小铜锅。

慈云庵主向鹰爪王点首道：“王师兄，你看这个所在总比你露宿风栖，强的多吧？”鹰爪王见慈云庵主说话的神情，不似方才乍喜乍怒，忙答道：“这真是非我意料所及！请示庵主，是哪位高人在此清修？这真是个好所在。”

慈云庵主笑道：“你先坐下我自然告诉你。”彼此落坐之后，慈云庵主才又说道：“实不相瞒，这是我们华山派的掌门师伯在此练一种神功，练气调神，在摘星崖寄迹一千日，一月前才离此而去。想不到这个所在，倒为王师兄预备得坐享其成了。”

鹰爪王向慈云庵主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华山派的前辈，追云剑客曾寄侠踪，我这只好向庵主先致谢意了。”

慈云庵主道：“这倒值得你一谢，只是我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好所在，你不能这么空言一谢了之。你得赶紧把我那徒儿全家脱出虎口才算呢！你倒是怎么个打算？请你说出来，你可估量着，我那女弟子是我最喜爱的。吴剥皮恶名已著，我那徒儿若有毫发之伤，你可莫怨我不懂情面。”

鹰爪王道：“庵主莫着急，我还不知哪位是庵主的高徒。请明白指示，以便把经过情形奉告。”

慈云庵主这才说道：“贫尼忝列华山派，近年因为前辈的已竟没有什么人了，承我先师令我暂掌碧竹庵的门户。要论起来我早就该闭山门，不能再收徒弟了。我那掌门大弟子天慧子，已开门授徒，我怎好再给他的门徒收起师叔来？只为杨二老爷文焕，居官清正，官宦浮沉，颇着清誉。在他湖南蓝田任内，曾经为我们华山派南支的门下帮了次大忙，保全我们南支门下五个门徒的一生清誉。

经我们那位已经圆寂的师祖智禅大师颁下慈谕，责成我碧竹庵渡脱他的后人入我善门，化解杨家十五年后一场厄运。可是我一相度杨二老爷的全家，除了他那爱女凤梅小姐，骨格干奇，得天独厚，尚可为我门中继承衣钵的人。至于他两位令郎只是富贵中人，不宜入我门户，我遂把风梅收在门下，十余年的辛勤教诲，幸能克承贫尼的一身所学。

“月前在他府上，无意中遇见杨文焕杨二爷，见他额上忽见煞纹，贫尼十分悬念，恐怕他厄运当头。我想要以人力胜天，嘱咐我徒儿劝他父子出游避祸，只要在百日内离得华阴，就能脱却这场祸事。只是杨二爷不信贫尼之言，不肯出游避祸。贫尼知道这是气数使然，非人力所能为，只得隔数日就到华阴县看望他父女。”

“不料竟在今日一步来迟，竟被你师徒把他全家送入虎口。要论我那凤梅徒儿的武功剑术，虽没到火候纯青，真要是拘捕吴剥皮手下一班爪牙，尚还可以应付，只是她既遵家教，复守门规。杨文焕虽是遭这种意外横祸，绝不肯稍存越轨之心，凤梅更不肯有违那守正不阿的父命，阖家含冤受缚财帛被抄。

贫尼赶到时，他全家已入吴剥皮的掌握。贫尼跟踪赶到大营，才探明究竟，知道是你师徒惹火烧身。既见你居然也来到，我才稍微释怀，只是见你那种裂帐示警，好象不知吴剥皮手下尚潜伏着一个积恶如山的巨盗，凤尾帮的爪牙。幸而你到那里时，那个巨盗没在营中，否则怕不能任你那么如入无人之境吧！贫尼看了看我的爱徒，又送了杨二爷三粒丹药，好治他所受的棒疮，我才暗中随着王师兄来到这摘星崖上。我的话已说明，王师兄你想怎样下手？贫尼也愿知一二。”

鹰爪王道：“原来我杨恩兄的令嫒，竟是庵主的高徒，这我更不敢稍形放纵了。”

鹰爪王遂把自己酬恩反而贾祸，及来到大营始知大致情形说了，便道：“我深知杨文焕一生为官，廉洁自持，很有美名的。这时虽遭诬枉，谅吴剥皮纵然暴戾，杨文焕可不是个平民百姓，他总有些顾忌。我们略微示儆，他如扪心自问，有愧于衷，必要略敛缩威，把这班无辜被诬的人释放。听庵主这一说，他身旁收容着江湖巨盗，那可不敢保他准能悔惧了。但不知是哪一路的江湖道，这人的来历庵主可知道么？”

慈云庵主道：“听说此人当初是在江南道上闯出‘万’儿来，又是凤尾帮的弟兄，名叫断眉石老么，现在在吴剥皮手下作了技勇营的统带，吴剥皮依为左右手，言听计从。”鹰爪王愕然道：“哦！原来是他。”

慈云庵主道：“王师兄，莫非认识他？”鹰瓜王道：“想不到这个贼子居然也带了兵了！我岂但认识他，正是我掌下游魂。当年我因为他屡犯江湖道的大忌，誓除此贼。不料此贼先期闻风远循;，潜踪隐迹离开江南，我也因事罢手。后来才听江湖传言，他逃到北省，并且扬言跟我淮阳派誓不两立，只是我始终不知道他竟现身官令，作了吴提督的心腹。不是庵主指示，我几乎误事，这倒不得不多一番打算了。

可是，无论这个贼子从中如何阻挠，我们要想立刻救杨文焕全家出虎口，还不致不成，只是杨二老爷世代簪缨，一生忠尽，我们那么作法，他定不以为然。再说我们淮阳派也不愿落杀官劫犯的恶名。我想吴剥皮虽是贪狠暴戾，好在他尚多顾忌，我们再费些手脚，明晚暗入大营，再施儆戒。他倘能识得利害，我们也不过为已甚。实在挤到那，也只好搅他个天翻地覆，顾不得许多了。庵主，你也不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多少也帮我个忙吧！”

慈云庵主微然一笑道：“贫尼闭门清修，惹着谁来？偏你师徒不争气，这时反倒拖着贫尼也趟这混水，我也太冤枉了。”鹰爪王道：“庵主看在佛面上，多慈悲吧！”

慈云庵主道：“我既知道了焉能袖手旁观？不过我那凤梅徒儿，倘有差迟，我只朝你说话。”

鹰瓜王道：“庵主尽请放心，倘有差错，我不止对不起庵主，我有何面目见我杨恩兄。”

慈云庵主道：“好吧，咱们明晚起更后在大营见吧！王师兄如若口渴，就在这石屋的旁边，放着汲水的瓦罐，跟烧水的炉灶，不过汲水须要到摘星崖下，才能取得呢。”慈云庵主随即告辞，赶回碧竹庵。

鹰爪王遂在摘星崖上寄踏潜迹。赶到第二日晚间，双侠重入吴提督的大营，慈云庵主竟用沙门七宝珠在技勇营惊宴，鹰爪王在吴提督寝帐鸣冤。这次并探知断眉石老么传绿林箭邀援，凤尾帮的党徒竟有多人来到吴剥皮大营为虎作伥。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分头示警之后，鹰瓜王并安慰了杨文焕，谆嘱徒弟华云峰不要轻举妄动，毋为门户之累。

华云峰自然是恪遵师命，就连凤梅姑娘，也因为既有师傅慈云庵主赶到，更由师傅告诉自己，有淮阳派掌门鹰爪王师伯着手营救，定能叫全家脱出虎口。吴提督手下虽有一班恶徒啸聚，不便轻举妄动，免得反生枝节，使王师伯棘手。凤梅姑娘一听有淮上大侠鹰爪王师伯相救，自己也安了心。

双侠侦知断眉石老么，竟自勾结来凤尾帮的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鹰爪王跟慈云庵主素知这两人是凤尾帮总舵派下来到秦中布道传徒的舵主，并且那夜行千里侯万封，尤甚刁狡险诈，更足以助那石老么横行无忌。才把这一班贼子引到华山，戏惩群贼，叫他们先尝到一些厉害。赶到把通臂猿追到摘星崖山涧里，双侠遂各自施展轻功提纵术猱升到摘星崖上，到了上面，在石室中互谈起万松坪戏弄群贼，　颇为快意。

慈云庵主道：“师兄，你先不要得意，我想那石老么虽是积案如山，不足为虑，莽夫卢元凯更是你我掌下游魂，只有那禹门舵主桑青跟那侯万封，全是诡计多端，性如蛇蝎，不可藐视。”慈云庵主还是真料着了，华山派，淮阳派的许多英杰豪侠，险些全葬送在两人之手。

鹰爪王听慈云庵主提到禹门舵主桑青跟夜行千里侯万封，遂冷笑道：“庵主这倒不是我目无余子，论起来我还曾经栽到凤尾帮的手下，我背后再发狂言，反令人齿冷。好在庵主是我们自己人，我纵然失言，你也不会给我在外张扬。

当年那姓鲍的毒药梭虽说使用的不够朋友，总算我的功夫不到。我不能不认栽。不过凤尾帮的能人我算会过了，我始终还没把他们放在眼内。这次既有凤尾帮的人在内，这更好了，我们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手了。”

慈云庵主忙拦着道：“莫怪江湖上全说你这老头子不好惹了，敢情真个名不虚传。我好意告诉你，叫你有个提防，你倒先负起气来。我不问你把凤尾帮放在心上，我只问你打算怎么下手搭救我那徒儿一家人早脱虎口？”

鹰爪王道：“庵主不要多疑，我焉能只知负气，不赶紧设法营救令徒？不过我还有一事奉烦，庵主还要帮忙是幸。”

慈云庵主道：“我长斋奉佛，古刹清修，与人无悔，与世无争。你给我徒儿惹下是非，连累得贫尼也跟着你妄动无名。你可知我已在佛前宣誓，不再枉开杀戒，你不要强人所难了。”

鹰爪王道：“庵主真是慈悲之心，与日俱进，我岂能累庵主的清修。

我想到长安走一遭，这里有劳庵主照看杨恩兄一两天。我以三日为限，定要把庵主的爱徒奉还膝下，庵主可能帮我这个忙么？”慈云庵主笑道：“我就知你饶不了我，把这种千斤重担，放在我肩头，你却跑到长安弄什么把戏？这里潜伏着这班贼子，却叫我防不胜防，倘有疏失，你却要说我保护不力。贫尼担不起这么重托，你是另请高明吧！”

鹰爪王站起来，肃然一揖道：“庵主所说，却是实情。不过小弟只身而来，又当劲敌环伺，杨恩兄更不肯有累清名，我一人实感棘手。只有求庵主助我一臂之力，能够扰乱他两夜，第三天我当可返回，我估量杨恩兄阖家也可昭雪这场冤枉了。”

慈云庵主道：“你有什么妙法，也得告诉贫尼，叫我也长长见识。”

鹰爪王道：“庵主暂时可以不问，我还没有十分把握，不定能成不能成。庵主先闷两天吧！”

慈云庵主笑吟吟道：“说不说在你，我看你说不定是想愚弄那位铁面将军。但愿你马到成功，也省得我们与那群宵小结怨了。”

鹰爪王笑道：“庵主倒是猜着一半，至于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打开葫芦，庵主恐怕不易知道了。”

慈云庵主道：“我只候你三天，你若尽自耽延，这里有了意外变故，我可不负责任。”

鹰爪王道：“在庵主面前，我绝不敢作那误己误人的事。庵主既然慨允帮忙，我不便耽搁，我昼夜兼程，免得误事。现在离天明还有些时，我于日出前赶到华阴县，今夜能赶到长安才好。”

慈云庵主道：“好吧！王师兄，我盼你马到成功，一帆风顺吧！”

鹰爪王托付完，立刻起身，离开华山摘星崖，赶奔华阴县。天不过微明，一时也不敢耽搁，沿途上雇着脚程，按站赶着走，赶到日没时竟已渡过蓝水。在蓝水歇息进餐，戌末亥初，复从蓝水起身。

时值黄昏，鹰爪王施展夜行术功夫，在那荒旷的野地移行，赶到长安附廓一带。见这里也屯驻大军，鹰爪王遂绕着驻屯的大营，飞纵上城头，只见城头上一队队的驻防巡城兵士，不断梭巡，梆锣阵阵，全城中有巡哨官兵穿行各街巷。

鹰爪王辨了辨方向，由东关往西行。一条长街静肃肃的，两旁商市住户鳞次栉比。越往西走越觉警卫的森严，隔五步有两名军兵下卡子，隔一箭地有一队兵驻守，一队长方官衔灯架在街道两旁，由一名武官督率。鹰爪王展开轻功绝技，轻登巧纵，从街旁屋顶上飞行，展眼间已到了将军行辕附近。只见这一带更是防守严密，东西辕门前面全是戳着“气死风”灯，上面用纽纸扁字嵌的官衔。两边各站着三十名小队子全是缠头布，穿镶云字头勇字号衣，青布快靴，挎腰刀，这是将军的守卫亲军，由两位头司把总、二司把总统带。

辕门内马道上，两旁全有亲兵把守，直到仪门。仪门紧闭，只有旁边两个小门出入。仪门前是一对高有三尺的长官街灯，也是由亲兵把守着。鹰爪王在辕门东的民房上瞭望的清清楚楚，遂绕着东辕门外往后走，见这一带是高不及丈的围墙，围墙下虽没有军兵驻守，可是本城的城守营因为是将军驻节的所在，调官特派了四队兵围着将军行辕梭巡。鹰瓜王仗着身手轻灵，武功卓越，趁着一队巡防卫兵过去，脚下轻点，如燕子穿林，一条灰影飞落到围墙上，落脚处已在仪门里。这一入将军府，才要用鹰爪力寄柬鸣冤。

第九回 将军府陈冤奇柬

鹰爪王拢目光往下一看，见下面黑沉沉的是一条箭道，看情形是守卫亲兵的宿所，由南往北处有一排较矮的房子有十几间长，窗上隐隐有灯光。鹰爪王飞身蹿上屋顶，翻过这排矮屋，前后是一处宽大轩敞的院子，迎面是大堂，东西两庑是随员幕僚办公的所在。

鹰爪王见下面凡是门道，全有守卫，立刻施展开轻灵的身手，蹿房越脊，如入无人之境。越过三层院落，瞥见下面这道院子，全有走廊。

鹰爪王在南屋脊上，见迎面是明三暗五，前出廊后出厦的客厅。前面水纹式的格扇风门，被里面的灯光映得雪亮，厦檐底下也悬着纱灯，厅房门口站着两名听差的，全是穿灰搭连布的长褂，戴红缨纬帽。在走廊的西南角，有一间屋子，正有两名差人在里面说话。鹰爪王绕到西南角走廊的檐头，贴伏着瓦垄，眼光注视那厅房前的差人，耳听下面两人讲说什么。

只听一个说道：“你可别把火弄灭了，我看将军不到四更后睡不了。那位师爷谈起话来没完，将军还是真喜欢他！将军方才还说，粮饷处督办姜大人少时还来回事，这一来不定耗到多早晚了？”

又是一个说道：“唉！这份差事我真干腻了，从将军出京，跟着跑了这些省，别管怎么担惊害怕一点熬头没有。人家哪怕穿份号褂子，碰巧就许弄个顶子戴戴，咱们算白挣。”

先说话那个道：“老侯，你总犯官迷，我看早晚你非疯不可。别忙，我听说传来警报，说是长毛子又要夺陕西。这次只要打胜了，我给你求求刘师爷，办保案时带上你的名字，大小叫你弄个官做，那一来你总可以趁心如意了。”

那个差人答道：“别拿我开心，我家坟地没有那么好的风水，该着受苦的命，我不敢妄想高攀。水沸了，你快拿着走吧！”

先前那差人又说道：“老侯，你怎么当是我拿你取笑，我是真打算给你求求刘师爷，你擎好吧！早晚你就知道我是跟你真好假好了。老侯，你先替我泡泡茶去，我到前边去去就来。你要好好巴结刘师爷，将来我也好说话。”

那姓侯的答道：“你真要给我帮忙，我准不忘恩负义，我吃着甜水，绝不会忘了你这挖井的。你要是使唤傻小子，你可估量着。”

那个差人往外走着说道：“咱们不是那种人，你放心吧！”一边说着，已走出来。

鹰爪王腾身飞纵到房脊后，见那差人用盘托着一对盖碗，径奔上房。鹰爪王一相度这座厅房的形势，后面必有厦檐穿堂门后窗，好调剂屋中的光线，遂沿着走廊顶上往北面厅房上飞纵过去。赶到后坡一看，果然厅房后面是探出的五尺厦檐，檐下倒是黑暗暗的．后面也是一道小院，连着厅房后厦檐也有走廊，东西廊下一面是三间厢房，北廊下是个月洞门，双扉静掩，全院没有一些灯光。

鹰爪王恐怕月洞外是守卫等的宿所，先履着屋顶轻身过去查看，见月洞门后，是一片花园子，亭台花榭，曲径小桥，布置得颇为幽静，静落落没有一点声息。把屋面上的瓦砾捏了一块，打向园中，问了问，没有一些动静，知道里面没有守卫的兵弁。遂一长身跃到檐口，飘身落在庭心，蹑足轻步，来到穿堂门前，见风门上微有些光亮，不似前面门上那么雪亮，估量屋内的灯光，一定被厅房中的闪屏挡住。

轻轻捏在门环，把风门微启，果然迎门三尺就是一座高大的屏风，鹰爪王闪身蹙入门内，随手把风门带上。闪屏旁的两边夹道口全挂着软帘，闪屏后尚放着些净面具，说话的声音在屋内的东首，抬头看了看，上面在丈二尺高处，是一层雕花透梗的木屏顶子，建筑庄严古朴。

鹰爪王怕这下面不易存身，差人一个进来拿东西，自己退身一慢，易露行藏，遂相度好了上面隐身之所，往起一耸身腾身而起。那么瘦挺高大的身躯，轻如狸猫，双手抓住了闪屏上面的花牙子，气凝丹田，全身重量交到双臂上，跟着下身往上一起，脚尖往后面穿堂门的上面横过木上一挂，全身绷在上面。从雕花透梗的横梁往这厅房一看：只见厅房中轩敞非常，足有三丈多的进深，闪屏前是楠木的大条案，　双八仙桌，太师椅，上面红缎子南绣椅帔、坐垫，条案上摆着鼎彝之属的陈设。

西面是一架书案，上面文具井然，东面的大床，上面放着一张楠木卷书式的小炕几，摆着一只白铜的三明子烛台，红烛高烧，烛台前两只细瓷盖碗。厅房虽宽敞高大，一共点着六架三明子烛台，十八只红烛，照得厅房通明。床的两边红缎坐褥上，各坐着一人：左首这人，年约四旬上下，白净面皮，修眉朗目，穿着身便服，青子官靴。右边那个年约五旬开外，面色红润，两道浓眉，一双深目，鼻直口阔，唇上留着短须，神色中隐含着一种凛凛不可侵犯之气。

鹰爪王听那两名差人说话情形，一估量，那左首坐的必是那幕府刘师爷，右首那位，定是多隆阿将军了。鹰爪王暗暗点头，这位将军一团正气，两眼神光奕奕，朝廷能简用这种人才，真是干城之选呢！至于剿抚绥靖，难免失着，古来常胜将军能有几人？象将军这样的好官没有恩兄这回事，我遇上了也要暗助他一臂之力，叫他多为苍生造福，也是黎民之幸。

鹰爪王一边打量着将军跟幕府的面貌，一边听两人讲些什么。只见多隆阿将军托着一只水烟袋，正向床前灰槽中吹去烟管中的余烬，往左一偏头，向幕府刘师爷道：“幼棠，怎么逸樵还不来，我有好多事等他商量呢！我们全是知己之交，可以放言无忌。我听得有人说我事事偏袒逸樵，待他独厚，说这种话的人真是小人之见了。

我只觉着逸樵替我出力尽心，我待他太薄。幼棠你是知道的，自军兴以来，蒙朝廷不次提拔，转战数千里，军需给养实为全军命脉，逸樵却能替我筹拨运输，不论多困难的时候，他总能设法调度的不致受给养的牵制。我们再看看各省剿匪之师，因为粮饷不齐哪省没出过乱子？所以我依靠他如手足。虽是这样，我并没有例外的保举他，我正觉有些愧对于他，这时反有人说起这种话来，要叫逸樵知道了，岂不叫他灰心！我历来是我行我素，但求无愧于心。早晚我定要大大保举他一下，有人嫉视，也只好由他嫉视吧！”

幕府刘师爷忙答道：“东翁不要听这种浮言，姜年兄感南翁的知遇，自然感恩图报。东翁这里又喜他不负所托，时思奖掖。这正是良驹遇伯乐，士为知已者用。无知人的浮言，何足介怀呢！”

正说到这，外面风门一启，走进来一名差人，进得门来，向上单腿打千，禀报道：“跟将军回，粮饷处姜大人禀见。”

多隆阿将军点头道：“请进来吧！”差人答了声；“喳！”立刻转身出去，随手把风门敞门，说了声：“请。”

从厅门外走进来这位姜大人，年约五旬左右，面貌清瘦，一脸书卷气，一身大品官服。雅洁熨贴，连一点皱纹也没有。往前紧走了两步，向将军请了安。那幕府刘幼棠早站起来，向旁一侧身，容姜逸樵给将军行完了礼，忙招呼了声：“逸翁。”姜大人也答了声：“年兄。”彼此对请了安，刘师爷却把床上的坐位让给这位姜大人，自己在窗前茶几落坐。

多隆阿将军道：“逸樵，我跟幼棠正念叨你呢！这几天你更辛苦了！移防各路的粮饷，筹办的怎么样了？四川的协饷到了没有？这次发捻宣称用二十万精锐直捣陕西，这固然不足信，可是总也有七八万人，虽是乌合之众，也未可轻视。第四镇第五镇的饷粮早早发给他们，叫他们克期移防金锁关，以增厚原有的兵力。还有那吴大业，我风闻他很有些跋扈贪污，不想他顶戴变红了，心可更黑了。这次我深知他颇有些恃功傲上，把陕西的黎民视同俎上肉，弄得怨声载道，民怨沸腾。果然这种情形属实，我也得儆戒他，叫他稍形敛迹，别等到叫人家弹劾了，连我也跟着被累了。”

姜逸樵忙躬身答道：“经略大人不必为这些事操心了。卑职蒙大人破格栽培，哪能不稍效微劳，致负经略委托之重。四川省的协饷经卑职专员解到，第四镇第五镇的粮饷，已由该镇派都司德克图、守备冯保国领走。象吴提督虽是行为稍差，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又是一员勇将，经略可以先不追究那些闲事。吴提督那种刚愎自用的性情，别再弄出别的笑话来，反倒影响了大事。卑职其实早就不以他的行为为然，只要他别太过了，总想着何必跟他结怨。不过他若自以为拥有兵权，肆无忌惮的胡为，早晚他要碰着大钉子。”

多隆阿将军点点头道：“逸樵，你近来涵养更深了。”

姜逸樵道：“这全由经略大人的训诲……”刚说到这，突然听得外面一阵沉重步履之声，姜逸樵听着一怔，把底下的话顿住。跟着风门一开，进来一位武官，进门来向将军请了安，随说道：“跟经略回，有京里下来位兵部堂官，揣有军机大臣密札，关防要严密，面见经略。镇台卢大人，跟副将额大人已验明部文，引路接进城来，已经到了，请经略大人的示下。”

多隆阿将军乍一听，不觉愕然，粮饷处的姜逸樵幕府刘幼棠，也十分惊疑！可是多隆阿将军略一思索，旋即镇定下来，同差人们招呼了声：“来呀！”

立刻厅门外齐答了一声：“喳！”随即进来两名差人，将军吩咐了声：“换官服会客。”又向回事的说：“请卢大人陪客在大客厅略坐。”

回事的转身出去，这里由差人们伺候着将军到暗间里换官服，外面值差的已掌起四只纱灯在厦檐下伺候。

多隆阿将军换好了官服，从暗间走出来，姜逸樵跟那幕府刘幼棠见将军得出去会客，立刻全站起来，要告辞。将军说了声：“你们二位别走，京里的事不知真相，万一有什么紧急事，你们略候一候等我会客回来再走。”

这二位幕僚答了声：“是。”将军径向客厅外走来。两人虽全是将军的亲信，究属属员，随着将军走出客厅，外面四名掌灯的差人，各提着纱灯，分左右引路。单有两名差人，一前一后伺候着，向大客厅走去。

鹰爪王潜伏多时，这时见正是时机，遂趁着那两位幕僚步出厅门的工夫，一飘身落在闪屏后。蹑足轻步，悄挑软帘，脚下轻点，轻如猿猱，已到了西面书案前。把预备好的一个官封的信，往书案上一放，左手把一只铜镇纸拿起来，右手用淮阳派的“大力金刚手”，骈二指往书案上一戳，把书案戳穿二指宽的洞，把信的左角往洞穿处一压，把铜镇纸上一插，把这封信钉在书案上。

这么稍一耽搁，那位姜大人跟刘幕府，在厦檐下伺候将军往前厅去后，两人议论着军机处的密札，不知道是福是祸？值差的差人，知道这两位就是将军留下不叫走的，遂一拉风门，说声：“请姜大人、刘大人里边吃茶。”二人答声：“好。”转身往里走。

鹰爪王立脚处是厅房中西面，那厅房门却是由左往右开，来人不用进厅房，只要一到门口，就看见书案这一带，风门一启，鹰爪王再往闪屏后隐身事故来不及了。一抬头，见承尘上尚可潜踪，微一缩身，双臂往上一抖，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如一缕轻烟，飞上承尘。厅房高大，建筑的全够坚固庄严，栋梁全是巨大的木材，更兼将军驻节不久，全是新扫除油饰的，不过微落点轻尘。在这刹那间，粮饷处的姜大人，幕府刘大人已走进来。鹰爪王隐好了身形，见这两人进来坐在那里彼此仍然谈论的是来人的事，差人倒上茶来，仍然退出去。

那幕府刘幼棠站起来，一边和姜逸樵说着话，一边在屋里缓步鉴赏壁上的名家字画。走到了西边的书案前，无意中看见书案上用那白铜的镇纸插着一封巨函，铜尺入木很深。刘幼棠“咦”了声，惊呼道：“逸翁快来快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姜大人也见他这么惊呼，忙凑过来查看时，也觉诧然道：“这是哪里来的？”忙凑到近前细看了看，见红信签上写的“叩呈大将军勋启”，下角写着“内详”两字。这封信竟被一只钢尺嵌在书案上！

姜大人忙道：“年兄，这书案上烛光照耀着，看的真真切切！方才并没见着这封怪信，这突如其来，真是咄咄怪事！我们别动它，索性等将军来了请将军看过再动吧！”刘幼棠道：“逸翁，你看书案木质坚韧，这投信的人竟能把铜镇纸嵌入案中。并且我们并没远离厅房，连一点什么声音全没有听见，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两人正在议论着，多隆阿将军已然会客回来。姜逸樵跟刘幼棠迎接将军落坐，先没敢提怪信的事，急欲知道京中下来这位堂官是为何事而来。姜逸樵遂问道：“经略大人，这位堂官倒是为了何事？卑职想吴老中堂是经略的老师，此次定是关照经略，或是朝廷对师旅有什么更动，老中堂早早关照，使经略有所预防么？”

多隆阿将军点点头道：“逸樵的见机果然胜人，倒被你猜着了一半。不过若只是些平常事，老中堂也不致这么多费周章了。只因有言官严劾提督吴大业，克扣军饷，鱼肉乡民、勒捐苛派、好色贪淫等十几款，皇上颇为震怒，立刻就要降旨查办，还是几位持重老臣力谏皇上，不可躁切从事。并且吴提督出身行伍，好容易由军功熬到现在这种地方，遽然这一被查办，万一挤出别的事来，更赶上攻陕之匪已要发动，正在用人之际，还是从妥善上办理为是。皇上倒是采纳廷臣谏诤，令吴老中堂等协议办理。

老中堂的主张，吴大业身为统兵大员，果如御史所言，定当主持正义，不过朝廷要径自派员来查办他，却冒昧不得。吴提督性暴嗜杀，倘若一时犯了野性，抗不受命，岂不激起事来。老中堂并因为我在这节制军务，吴提督果然有这些劣迹，我也脱不了干系，遂议定这事倒有些难办呢！”

说到这无意中一抬头，瞥见对面书案上那只白铜的镇纸，映着书案上的烛光闪闪发光，多隆阿将军诧然道：“怎么那只铜镇纸竖在书案上？这定是听差的侯升胡闹讨打了。”姜逸樵道：“经略不要屈枉他们，请经略看看就知道这种举动不是平庸之辈所能为了。”

多隆阿将军急忙站起来，向书案这边走来，一到书案前“咦”了一声，伸手就拔来那只铜镇纸。往起一拔，竟没拔下来，二次握住了，手上用力往起一提，把铜镇纸提起来，把那大官封的信封拿在手中。将军随手把信打开，抽出信笺来，就灯下一看，只见这封信写着是：

大将军麾下：

将军率王者之师，荡平发逆，数千万黎民各安生业，免罹涂炭之苦，皆拜将军之赐。惟提督吴大业，不能体将军爱民之旨，辜负朝廷爵禄之恩，坐镇潼关，横征暴敛，舆论沸腾，怨声载道。其恶迹昭昭，有目共睹。华阴富绅杨文焕，为簪缨世族，诗礼家门，曾出仕江南，十年作吏，两袖清风，想将军定耳闻其名。近年闲仕家居，读书课子，与人无侮，与世无争。而吴提督竟以勒捐不遂，诬以通匪之名，阖家被逮，籍没家资。吴提督严刑取供杨文焕惨被淫刑。以一介文人，何堪荼毒？现已体无完肤，奄奄一息。诬良为盗，出自统兵大员，人神共愤，天地难容。民子不敢妄沽侠义之名，实以身受杨氏再造之恩，目睹蒙此奇冤，宁冒重嫌，甘尝斧钺，为待死之囚呼吁。将军即执路人而问之，亦能廉得其情。吴提督已具杀人灭口之心，杨氏阖家朝不保夕，叩求将军，慨发鸿慈，为杨氏昭雪沉冤，毋使六月飞雪，三年不雨，复见于将军治下也。

再启者，民子粗通武技，浪迹江湖。路经匪巢，侦得捻匪大举窥秦逆谋。唯捻酋等深畏将军用兵之神，姜汰陵等竟袭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故智。扬言倾全力直扑潼关、武关，紫荆关，别以奇兵，乔作流民，间道渡函谷关，风陵渡。与潜伏武帝山之回匪，暨禹门一带之凤尾帮枭匪会合。内扰长安，使腹背受敌，动摇三秦，席卷大河以北。此种狡计果售，窃恐若千万黎民难免死亡流离之苦。民子一介庸愚，本不敢妄预戎机，以感将军视民如子之义，心所谓危，难安缄默。望将军速遣干练将弁，秘查豫陕交果一带，是否有奸民捻匪混入，及武帝山之匪，禹门一带之枭匪是否属实。俾将军早为剿办，使捻匪计不得逞，不仅匪患不致蔓延，亦黎民之福也。冒死上陈，伏纳

垂察

民子王道隆顿首

多隆阿将军把这封信看完，见姜逸樵刘幕府全在旁愕然侍立，随把这封信向姜逸樵手中一递道：“你们把这封信仔细看过，看完了再研议这里是否有别情？”姜逸樵赶紧接过来，将军却就势坐在书案边，看着书案上的穿透的破洞凝眉深思。

这两位幕僚凑着书案上的蜡台，并头把这封信从头至尾的细看了一遍，又把信封反复的查看了一遍。见将军愣呵呵目注着书案，姜逸樵遂把这封信往将军面前一放，将军才抬起头来，向这两位幕僚道：“你们请坐，咱得细琢磨琢磨，这封信的来路，别被奸人利用了借刀杀人。”姜、刘二人忙答了声：“是。”

多隆阿将军道：“你们二位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信？老兄们可不要怪我口直，我会客回来，怎么不赶紧告诉我？也好早下手追究投信的人。”

两位幕府见将军起了疑心，忙站起来，由姜逸樵答道：“经略备责的极是。不过我们发现这信后，知道投书人敢办这种非常事，实是个非常人。卑职们料定这种人来去无踪，绝难追缉。更因为京里下来的密札，来得令人忐忑难安。及见经略进来，不敢先拿出事扰乱经略的心绪，就是经略自己看不见，我们知道京里的事没有妨碍，也要赶紧禀告。蒙经略大人这一指示，卑职倒深觉见事不明了。”

多隆阿将军含笑说道：“你们不要误会，我要有疑心你二位的意思，就不这么当面问了。我深怕外人勾结差人们弄这种狡狯呢！”幕府刘幼棠道：“晚生敢断定麾下的差役，全是忠勤事主，不敢做这种不要脑袋的事。”

那姜逸樵道：“经略大人到前厅会客去后，我跟刘年兄只在厅门前小立了一刻，并未离开这里。差人们并没进厅房，这封怪信就在这刹那间发现，所以认定投信人定是非常身手。”

多隆阿将军点点头道：“这倒是呢！不过这信投的却是太凑巧了，我在先真有些疑心，这是下井投石。但吴大业的行为实不能为人所谅！并且杨文焕历官江南，政绩昭著，家资富饶，绝不会作这种愚事。这倒真有些令人不愤呢！不过这封信中又牵涉到戎机，迹近恃功要挟，我们倒要慎重了。”

姜逸樵见将军颇有些犹疑不决，遂率然说道：“经略大人，卑职想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投信人纵有阴谋，意图借刀杀人，将军只能问这被杀的是否该杀，不必管是用哪一把刀去杀他了。吴提督恶行暴露，连言官全敢具折参他，幸仗着经略大人有老中堂从中维护，才不致激起意外的事来。

倘若言官奏折上去，圣意难回，连将军全难脱失察之咎。杨文焕果然落在吴大业手中，一家数十口真个惨死他手里，那时纵然再替他昭雪，这数十条性命已冤坐九泉。何如趁这时一举手之劳，先把这班含冤莫白的救出虎口。果然杨文焕被陷是实，那捻匪暗袭关中，更不致假了。

“卑职看这投书人，仁侠豪放，颇具义行。经略大人体好生之德，速派干员，驰赴潼关，提杨文焕全案人犯。就说这里也得着密报，该犯尚有其他逆谋，必须亲讯。这么办，吴大业纵有疑心，也不敢抗命。可是经略大人，须派得力人去，须防他杀人灭口。令到时他怕真相败露了，硬下毒手，故作经略的令到稍迟，他已把一干人正法斩决了。所以派的人，必要不容他缓手。先要见着被囚的犯人，叫他无法反复，那时提解起程，纵然再生变念，也无从下手了。经略大人看这么办好么？”

多隆阿将军，被姜逸樵这番话说得把先前的猜疑全撇开，细想到吴大业平日跋扈的情形，倒十分替杨文焕担忧。姜逸樵说的情实不假，吴大业那种凶狠性情，暴戾好杀，又掌着生杀大权，落在他手里的，实是生死呼吸，此时真是吉凶难测！自己既知道了，若再耽延，万一杨家满门遭了毒手，岂不误事！

遂向姜逸樵道：“好吧！就照你的主意办吧！”又扭头向幕府刘幼棠道：“索性你就起一角文书，用了关防，派副将铁安泰挑哨马队，驰赴华山下吴提督大营，提解杨文焕全案犯人。如有走脱一名，即以得财卖放论！逸樵，你看铁副将去足能对付吴大业了吧？”

姜逸樵忙答道：“经略大人，遴选得人，铁副将精明干练，足可以对付吴提督了。并且论官职也比他小不了多少，吴提督谅还不敢不以礼貌相待，这一来杨文焕全家定能逃得活命了。”

多隆阿将军遂容这幕府刘幼棠办这件文书，自己唤差人遂来伺候着到暗间换便服。刘幕府不大的工夫，已把这角文书办好，天已到了三更过后。多隆阿将军，立刻把那副将铁安泰传来，将军亲自交代一番，这位铁副将领了公文，带了一哨马队，立刻起程。当时这位将军把这事交派完了，两位幕府遂即告辞。这两位幕僚全是随着将军数年，就住在行辕里。这时两人是各奔自己住室，全在这行辕府东跨院里。这两人一出厅房，各有自己的差人撑起灯笼来，在前引路。多隆阿将军也在两位幕僚走后，回寝室去安歇，差役先伺候多隆阿将军安歇，再来收拾内客厅的灯光。

鹰爪王在承尘潜伏多时，见厅房中人已走净，飘身下来。见书案上墨台余沈未干，把笔筒里的笔拿起一支，饱蘸了浓墨，把书案上的三明子烛台挪到茶几上。这西墙上是一槽硬屏，屏心裱的是挥铁箫的墨竹。鹰爪王把这支笔杆往中指无名指缝里一夹，笔杆顺贴手臂上。气纳丹田，抱元守一，默运内功，身躯一俯一伸，脚尖一用力，腾身而起，身轻如燕，用“老猿坠技”的姿势，一双铁爪往那硬屏上一搭，轻轻拈住，全身悬住．用左脚尖微提着往硬木屏的边框上一点，右脚往左脚下一点，只用左手捋住木屏的上口，全身提住，右手提笔在木屏上的粉墙上写了十六个字。

写的是：“羊脱虎口，良友伸冤，有生之日，当报鸿恩。”下面写“淮上王道隆叩”。写完了仍把这支笔夹在指缝中，两手捋住硬屏的小口，脊背往后一弓，下盘往上一提，成“狸猫上树”的架势。两脚尖一点屏框，双臂往后一扬，飘的仰面朝天的横空蹿出来。一个“云里翻”，唰的离开书案四、五尺，往下一落，轻如落叶，几上的蜡烛摇摇。

鹰爪王把那支笔仍还到笔筒内，这时忽听得走廊上有脚步的声音，急忙把挪开的蜡台，仍还原处。纵身蹿到近面的闪屏后，仍从穿堂门退出厅邻，蹿房越脊出了将军府。到了街上隐僻的民房上，略缓缓气，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河耿耿，听了听街上的梆锣，已交了四更三点。

鹰爪王想到这一番手脚没白费，居然如愿，恩兄杨文焕的全家足可保全。因为听大将军麾下那位姜逸樵的话锋，很有关照杨恩兄的意思。不过这位将军很精明，不敢带出形迹来而已，只要把全案一提到长安定能化险为夷。吴剥皮那里有慈云庵主监视着，凭她那份超群绝俗的武功，跟那七粒沙门七宝珠，还足以敌得住那班匪徒，自己倒可稍放心了。天光转瞬就亮了，自己索性等天亮了，在城内打过尖再赶路不迟。

鹰爪王乘着这工夫把长安城的形势察看了一番，天色大亮，所有街上的警卫稍弛。鹰爪王游侠江湖，纵然夜行，也不屑穿急装紧裤，依然是长衫便履。此时从僻静处转到大街，见这长安城果然不愧是古帝王之都，虽经过兵变，依然不减富庶之相。鹰爪王在城内耽隔了半日，这才起身往潼关赶来。焉想到潼关那里，已经变生不测。连那侠尼慈云庵主，全未能防护了杨氏全家的安全。

第十回 布疑阵爱徒失踪

鹰爪王从长安城起身赶回潼关，到了潼关时，已是夜间三更之后。自己要赶到摘星崖看看慈云庵主，是否在那里？来到华山下刚出了万松坪，往前走了半箭地，突然一条黑影落到面前。鹰爪王忙往旁略避开正锋，喝问：“什么人？”

来人冷笑一声道：“你弄得好玄虚，把他两人隐藏在哪里？”鹰爪王见来人一现身形，正是那慈云庵主，不过劈头这两句话，说得自己好生不解，忙向前施礼道：“这里有劳庵主照拂，只是庵主说的话，我实在难测高深。莫非这里有什么意外事发生？还请庵主明示。”

慈云庵主诧然道：“这一说师兄是才由长安赶回么？哎呀！这可怪了，那么凤梅跟云峰两个孩子，被何人救出大营呢？”

鹰爪王愕然道：“我这才赶回来，急欲一会庵主，哪有暇去到大营？难道凤梅小姐，暨小徒华云峰已脱羁囚，这可真是怪事？庵主请把细情一讲，这里怕有意外的枝节了。”

慈云庵主见鹰爪王绝不是戏言，忙答道；“王师兄，从前夜走后，果然没再与闻这里的事，那就糟了。师兄你走后，我赶回碧竹庵督饬小徒们日课，黄昏后赶奔大营，到二更初我已进了大营，我当时就觉得大营里情形有异，警卫的那种森严，为过去我们没见过的。步步设伏，把一座大营防护的如临大敌，把中军三座大帐，用五百名箭手、藤牌手、削刀手，火枪手，层层守卫。

我倒没把这种盛阵兵威，放在眼内，潜入后营，明防暗守，布置的十分得法。我深疑断眉石老么又请了能人。我施展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功夫，跃升拘囚犯人的木屋，穴窦伏窥。哪知杨家女眷中不短别人，单单少了我的爱徒凤梅，因为防守过严，我要先暗中察个究竟，不欲遽然惊动他们，遂再到东西的囚所察看。

“哪知囚所内杨施主父子家人俱在，只少了令徒。我当时还怕是吴剥皮把两人提出用刑诱供，又到中军帐查看，见吴剥皮升帐理事，却是调度他驻防各路的兵马，听他口风中，似知捻匪不久就要来取关中。那断眉石老么，竟也在帐中侍立，赶到派拨完了各路兵弁，吴剥皮才向石统带石老么道：‘怎么样了？可查明这两个小囚徒的下落？灵壁，我要不是信得及你，我真有些疑心是你卖放的了。

凭你防守的那么严，竟会把人看丢了，真有些令人不解。照这样闹，连本军门这条命全有些难保了！限你三天把劫走犯人找回，把那劫掠犯人的匪徒缉捕到案，你要是这么玩忽视事，可怪不得本军门公事公办了。’但是偷睹吴剥皮说这话虽然严厉，可是面色上并没怒意。”

“断眉石老么答道：‘这事还得请军门恩典，卑职既知劲敌当前，焉敢疏忽。昨夜跟卑职的师叔暨师兄弟华山追贼，彻夜奔驰，直到五更左右，才赶回大营。赶上卑职邀来的武林前辈桑、屠二位师傅，路遇见卑职的师祖天罡手闵智，带着两个徒弟路过此处。桑、屠两位把他邀到技勇营，我只跟闵师祖叙谈了不多时，再到后面查看，已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男一女竟被人救走。

拘囚的木屋前的技勇兵，也全没离开地方，卑职到里面查看，全是由屋面上下出入。严加拷问男女囚徒，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是：在天亮前突然屋角里暗处，冒起一股青烟。那时多在睡着，只有老仆杨安、华云峰跟杨文焕的长子世忠没睡，鼻间嗅得一种异香，彼此才要说话，突然全昏迷入睡。已睡着的，根本就不知屋中有什么变故。直到天光大亮相继醒来，见所有人全好好的，只少了姓华的一人。

“‘卑职盘问那班女眷，也是一样的说法。卑职因为在这样严密守卫之下，匪人竟得把人盗走，必是那横行江湖的鹰爪王所为，其中还有那西岳贼尼助纣为虐，所以卑职于事后已请一班同道先下手搜查那鹰爪王匿居的巢穴。所去的人现在还没回来，现在大营中的布置，足以防范一切，卑职绝不能辜负军门的栽培，定要把恶人拿获，请军门稍宽限一、二日，卑职就感恩不尽了。

卑职的桑、屠二位老师，本是助卑职对付这班横行无忌的恶人而来，今晨突然因急事赶奔江南，叫卑职报告军门：这次捻匪三路取陕西，传言的是有匪兵十万，官方以为是虚张声势，据桑、屠二位师傅，侦得确切消息，三路匪兵似尚不仅此数。匪兵未发，已先遣了数千悍匪，从潼关，武关混入，借作内应。请军门千万不要为流言所误，不要轻视捻匪的兵力，请军门趁着匪兵未发，厚集兵力，以防万一。

桑老师他们不肯早早报告军门，怕是落个图功邀赏之嫌，所以在临走时嘱卑职报告军门，以表没有他意。’那吴剥皮听石老么这番话十分满意，并夸奖石老么的老师们深明大义，嘉许备至。谆嘱石老么对其余的犯人严加看管……

“贫尼当时窥听了这番话，更是如坠五里雾中。听他们暗中的话风，咱们两个徒弟，绝不是他们隐匿，很象是你把他们救出去。我再到技勇营查看，只见那个被我们吊在山涧的老贼，其余的一个不见。

贫尼冒着奇险，复返后营，潜入杨夫人囚所，径闯入木屋，问凤梅的下落。杨夫人所说，正与那石老么相同。我才待退出囚所，突然有暗器的风声袭来，被我回身接住，见是一支蛇头白羽箭。师兄你大概总知道，使用这种暗器的，北派武林中绝没有会的，只有那当年威镇川中雪山二丑，能创出这种暗器来。我估量那雪山二丑，年岁已高，江湖传闻两人早已洗手归隐，还在尘世已说不定，当时使用这蛇头白羽箭的必是他嫡传的门人。彼时我用‘一鹤冲天’的轻功，穿出屋顶，虽在那么匆促的时候，我不敢给你淮阳派丢脸，把屋顶揭起的木板仍给他还原。

“我亮镇海伏波剑想会一会暗算我的贼子，不料贼子竟不肯露面，只有石老么所部的技勇兵，百十名强弓利箭，雨点般的向我攒射过来。贫尼见找不着暗算我的敌人，徒杀戮一群蠢汉无益，用伏波剑护身退出后营。当时我不敢决定这个孩子吉凶生死，听吴大业的口气，又不是他隐匿杀害。我想若不是师兄你把他救走，也必是我辈中人把这两人救出来。所以我只得暂回摘星崖，想候你回来，真相自明。师兄你这时才回来，叫贫尼怎的不急？”

鹰爪王听慈云庵主把经过的事说完，两道寿眉紧蹙的说道：“这真是怪事，我看这两个孩子失踪得定有蹊跷。庵主，你怎么也蒙住了？要是我道中人，哪肯用江湖上使蒙药的下流手段，我恐怕他两人定落在匪人之手了！”遂又把自己夜入将军府递信鸣冤，即已蒙将军派干练的铁副将率健卒驰赴吴剥皮大营，提解杨文焕全案到长安亲讯的经过说了一遍。继道：“我方庆幸事情顺手，不料这里又有这种变故。这样看来，断眉石老么定是约了党羽，暗中与我们较量。庵主还得助我一臂，我们得再入大营，查探一下。我预计铁副将也可以到了，看他是否好好把全案交付。杨文焕阖家即或脱出虎口，还要提防贼党们不肯甘心，半路抢劫。我们届时或须保护一程，以防意外，庵主看怎么样？”

慈云庵主愤然道：“贫尼纵横江湖四十年来，仗这柄利剑与人排难解纷，锄强剪恶。什么劲敌也遇见过，就没感觉过怎样棘手。想不到雄心一泯，奉佛力禅，遇事能忍耐时且忍耐，得容人处且容人。这次反令这班小辈们轻视了我们，些许小事，到处处掣起肘来。不叫孽障们尝尝镇海伏波剑的滋味，也不知西岳老尼的厉害！势逼处此，佛菩萨也怪不得我再启杀机了！师兄走吧！咱们倒要看看这群孽障，有多么厉害哩！”

鹰爪王见慈云庵主动了怒，知道她背上的伏波剑要染血腥，遂不敢再多言，随答了一声：“庵主请。”立刻各自施展开夜行术，嗖嗖两条黑影，似箭离弦的离开万松坪。沿着羊肠小道，下了山坡，扑奔大营。只见后营一带黑沉沉全无灯火，双侠施展轻功，越过鹿角，进得后营，没有多远，突然弓弦响处嗖嗖的从暗处射来四、五支暗箭。

双侠各仗着身形轻快，疾如飞车的跃过卡守后营的一排帐篷。这一来慈云庵主跟鹰爪王各打招呼知道营中各处全有埋伏，全提着十二分警戒扑奔大帐。只是才到后营拘禁囚犯人的木屋前，但见除四面守卫的兵弁，弓上弦，刀出鞘，并有一大队健卒各执强弓硬弩、长枪、腰刀的列成两队，对面峙立排成一条长队，沿着后营，直排到中军大帐门口，情势严重异常。

慈云庵主跟鹰爪王展开个人的身手，从僻处纵跃如飞，眨眼到了大帐后，彼此默运内家绝技，“燕子飞云纵”的轻功，从十丈外就腾身纵起，下面把守的军兵觉得头顶上黑呼呼如同巨鸟飞过。等待注目察看时，这一僧一俗，两位大侠竟借那拱卫中军帐的小帐篷顶上一接力，再一腾身，已到了中军大帐顶上，轻如飞絮没有一些声息。鹰爪王仍要用鹰爪力的手法撕裂牛皮制帐顶。慈云庵主忙一摆手，不叫鹰爪王那么大意，因为有雪山二丑的门人在，这是个劲敌！真跟他动手倒没什么，这时稍一疏忽，易为所觉，遂掣伏波剑，剑尖微动，把帐顶刺了两洞。

鹰爪王跟慈云庵主一个半侧着身形面向外，一个侧着身形面向里，四面全能照顾到了，从帐顶这小洞里往里看。鹰爪王见吴提督竟没入帅座，公案后两旁稍偏着各设了座位，吴提督竟以客礼待来人。鹰爪王这才看出这位铁副将已是记名提督，赏戴花翎，军功跟吴剥皮差不了多少。明白这是多隆阿将军故意的差他来，是好跟吴提督说公事，又是将军的亲信。吴剥皮如不甘心交人，除非他立刻背叛，他忍着肚子疼也得交出来。双侠到时大约是铁副将已来多时了，情形是已到后营提犯人。吴剥皮脸红脖子粗的，力言那盗取犯人的，是江湖上一种飞贼，绝非官兵所能抵御，请铁副将自管据实回禀将军。若实有碍难，请铁副将先回长安，吴提督另行振员护送，自有交代，有什么责难自己担承。

那铁副将又把话风收回，说道：“军门不要误会，并不是我敢刁难。我是觉着匪人太以胆大，就凭这种万马千军的大营，竟敢伸手劫掠拘押的犯人，真是目无国法了。好在不是主犯，我们有什么碍难，军门你就擎着褒奖吧！”正说着，进来人报：“所有犯人俱已提到在帐外候令。”那吴提督立刻说声：“带上来。”差役往下一传喝，立刻哗啦哗啦，锁镣响动，杨文焕全家被提进大帐。杨文焕形容憔悴，女眷们更是凄楚欲绝。

这位铁副将虽是久历戎行，临到战场，杀敌斩盗，血肉横飞！践着那断胫残肢，挥刃而进，绝没有什么顾惜。因为除恶才能安良，那种穷凶极恶的叛贼，跟那杀人越货的巨盗，绝不是恻隐之心所能感得动的。及至看到杨文焕全家铁锁锒铛，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先存了怜惜之意。这就是爱憎因人而施。赶紧按着名单点了名，一共是十八名的，现在短了两名，还剩十六名。

只见铁副将把犯人按名点完，向吴提督道：“军门大人，这内还有举发人姓阮的，军门可把他传到么？此人是有功之人，经略大人定要特别的奖励他一番才好。”

吴提督道：“此人在武守备那里，传唤他的人，去已多时，大约也就到了。”说话间外面进了差报：“阮松带到。”铁副将道：“唤他进来。”

差役们答了声，立刻从帐外把潼关告密的阮松带了进来。阮松一进大帐，连头也不敢抬，只走了两步，就跪在那。铁副将一见这种獐头鼠目的神情，就看出这小于不是好人，遂问道：“你叫阮松吗？”

阮松嗫嗜着说道：“小人叫阮松。”

铁副将道：“好，你这次举发通匪的杨文焕，应该得官家的奖励。你随我到长安，经略一喜欢，你大小总得弄个官作呢！”

阮松不敢答言，只是叩头，铁副将笑着一手挥道：“下去吧！”差役把阮松带了下去。

铁副将立刻向吴提督道：“经略大人交派的要紧，卑职不便耽搁。车辆备好，还要赶一程路，免得误了期限。”

吴提督道：“老兄何必这么忙？这种时候，押解这种通匪的犯人，路上太觉危险。老兄在敝营暂宿一宵，明日启程吧！”

铁副将已有成见，恐怕吴剥皮反复，遂托辞经略性情很急，自己宁可冒险赶路，也不敢迟延误限。吴提督见挽留不住，只得令帐中将弁，把犯人押出帐去，照应上车，铁副将立即告辞。

吴提督站起相送，道：“我看还是潼关借三辆囚车，把杨文焕主犯的父子三人上了囚车，不致再生意外。老兄别忘了这是通匪叛逆的重要犯人啊！”

铁副将一边往外走着说道：“军门不必费事，那一来行程反倒麻烦。好在卑职带来的马队，全是挑选的劲卒，尚足以防范一切。卑职若是投有提防，哪敢那么大意，多谢军门的美意吧！”

吴剥皮见铁副将十分老练，无论怎么说，绝不为所动，只得任其自便。吴提督送到帐门口，铁副将回身请提督留步，请安告辞，转身出帐。吴提督还要送到帐外，却被技勇营统带断眉石老么悄悄把衣角给扯了一下，吴提督停步不前，铁副将已经转过身去，毫未觉察。

帐顶上潜伏的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却看得清清楚楚。双侠见石老么向吴提督低声悄语，吴提督怒容满面，只是皱着眉头，向石老么只说了声：“少时到我寝帐有话问你。”

吴提督立刻传令各将官，各归营房，自己也退回寝帐。帐顶潜伏的双侠，见吴提督一退帐，大帐四周的防卫劲军也整兵撤退！只剩八名健勇守卫。鹰爪王见那铁副将从大帐出来，即由他自己带来的帐篷阻隔着，看不见车辆在什么地方。

鹰爪王深恐杨恩兄在未离大营前出了什么变故，遂向慈云庵主一打招呼，从大帐顶飘身落在大帐后。彼此一计议，分从左右两翼的帐篷后，绕向前锋营。鹰爪王刚越过第三排营帐，突觉得左侧黑影中一股子劲风扑过来，忙往右一抢步，一斜身，双掌闭住门户，同时黑影中一对青光烁烁的日月轮，随着风声双轮齐下的劈下来。鹰爪王一个“霸王卸甲”，猛一拧身，身形陡转，右臂一拂，骈右掌食中二指，照来人的右胁下“天枢穴”便点。

来人双轮劈空，识得鹰爪王点穴手法厉害，左脚往外一滑，双轮随着往左斜身之势一带，右腿一提，右手的单轮“白鹤亮翅”，照鹰爪王的右腕子便戳。鹰爪王见轮锋已到，右臂一撤，身躯往左一斜，左掌的“金刚指”倏的照敌人右肩胛下“背俞穴”便点，卸敌人这条右臂。敌人一抽招，“怪蟒翻身”、“毒蛇寻穴”，身形陡转，往下一塌，左手轮往外一展，正找鹰爪王的下盘。

鹰爪王见敌人这对日月轮招术变化不测，见敌人左手的轮奔下盘斩来，遂把双臂往右一带、一拧，用“龙形一式”，飕的身形纵出两丈左右，往下一落。脚未站稳，突听得背后“吧”的一声，袖箭卡簧响动，知道暗器袭来，忙一斜身，又听得前身数步远喝声：“孽障！班门弄斧。”跟着一线白光过去，“钉”的一声，地上“吧答”一响，两件暗器同时坠地。

鹰爪王往外一撤步，慈云庵主已到了面前。仓卒间不及答话。才要进击敌人，突听三丈外嘿然冷笑道：“我才领教鹰爪王老儿的身手，想不到西岳老尼也来趁热闹，很好。两支蛇头白羽箭，权代请帖，恭请驾临十二连环坞候教，在这恕不奉陪了。”鹰爪王忙叱道：“无名小卒，也敢卖狂，你先报上‘万’儿来。”

哪知声息寂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敌人走了，官兵可被话声惊动出来，头里一列四座帐篷，有两处跑出六、七名官兵，一边往帐篷后跑，一边喝问：“什么人这么大胆？”

慈云庵主忙向鹰爪王说声：“无知的兵卒，管他作甚？师兄随我来。”

立刻腾身跃起，扑向左翼帐篷一带。鹰爪王一纵身，先把落地的两件暗器拣起，才随着庵主后跟从黑地里赶奔前锋营。又转过两排营帐，前面灯笼火把照耀着，慈云庵主把鹰爪王引到贴近空地一座帐旁，身形隐住，向前暗窥。只见正是铁副将督串自带来的兵弁，指挥着提解的犯人上车，四周围护着一对骑兵，一共四辆轿车。两辆敞篷车驾车的全是双套健骡，远远见那杨文焕上了第三辆轿车，这时所有车辆全是向营门那边顺着。鹰爪王跟慈云庵主潜身的地方，只能看见车尾。

就在杨文焕刚被吴提督部下兵弁架上车去时，有一个兵丁，向车后蓝布围子摸了一把，立刻很显然的现出一块白粉印，远远的看着很清楚。当场的人倒全不理会，慈云庵主却警觉，低声向鹰爪王道：“师兄，你看见了么？吴提督这么交出人犯，绝不甘心，这分明是还有阴谋诡计，不可不防。”鹰爪王点头道：“庵主说的极是，鼠辈们定不甘心，我们容他走后，还得跟踪他一程，免得沿途中再生意外。”

双侠计议停当，看着那犯人全上了车，铁副将指挥自己带来的人马，把这六辆车开起来，双龙出水式，铁副将督着后队，二十多支火把照耀着。那举发告密的阮松，却被监视着，也骑一匹马随在车后。哪知这小子没骑过牲口，随着车辆才走得几步，竟摔下马来！押解的官兵，只得把他架到末后的一辆敞车上，跟犯人做了一路，这一班人马在火把闪烁中直奔营门而去。

慈云庵主跟鹰爪王容这位铁副将把杨文焕全家救出虎口，彼此一打招呼，立刻撤身形顺着隐僻的所在，越出大营。此时也不过四更左右，鹰爪王见前面是潼关厅的辖境，既有地方上防守吏卒，更有驻防的队伍。这一带绝不会发生变故，遂立刻绕着潼关厅西北，到了新河驿的一片丛林中。

鹰爪王向慈云庵主道：“我们在此正可稍事歇息。我想这班贼子们纵有逆谋，想在中途抢劫，也定要过了华阴县城，渭河以南。萧家台以北，地名落魂堤，那是往长安的咽喉要路，只要往北，越不过去萧家台落魂堤。我们预计铁副将已知吴剥皮终要反复。既然连天明全不敢等待，定要紧赶一程。想那铁副将精明干练，必知道吴剥皮纵然蓄意想把杨文焕杀害灭口，也得暗中下手，不敢公然做这种显露反迹，予多隆阿将军以口实的举动只要能够赶到临潼，就不妨事了。”

慈云庵主也道：“我也想着越是他屯兵的所在，他越不敢下手。这种悖逆的事，他绝不肯叫他部下的将官知道，动手的也定是他的死士。可是师兄也不要过于大意了。他在铁副将提解犯人时，曾暗遣爪牙，在杨施主的车辆上做了暗记，别的车辆并没有留什么标记，其意不在他人只想在杨文焕施主身上下手，这一来更形危险了。我们还是别过于耽搁，赶紧的赶到那萧家台落魂堤，倒看贼子们怎样下手？”

鹰爪王道：“庵主不用忙，此处距离萧家台尚有三、四十里。铁副将走的是官道人路，奔那有驻防的官兵地方走，我们走的新河驿这趟捷径，虽然荒僻，可近着十几里。我料定吴剥皮的死党来时，定也抄这捷径，绝教他逃不出我们掌握。我有一事怀疑着，方才在大营黑地里所遇敌人，掌中的日月轮颇见功夫，及至他用暗器打来，多谢庵主的沙门七宝珠，破了他一箭，我已将落地的两种暗器拾来。那贼子临行说什么两支袖箭权代请帖，他在什么石家坞候教，这石家坞又是什么所在？我倒想不起哪里有这么个垛子窑，庵主可知道？”

慈云庵主道：“师兄别是听错了吧！我听他说是十二连环坞。师兄想想：江南道上可有这么个名字？我准知道陕西境内没有这么个所在，就是北五省也没听有这么个地名有绿林人盘据着。”

鹰爪王矍然道：“唔？十二连环坞！哦，敢莫是这群匪棍与我寻仇？这倒很象。庵主，这十二连环坞许是在江南。自从我跟凤尾帮结下梁子之后，我隐迹淮上，忍辱潜修，期报当年一棱之仇。不料凤尾帮的总舵，竟由江苏鹰游山移走，遍觅无踪，后来听江湖上传闻，由他们本帮第四代的龙头舵主，内三堂的老头子，在十二连环坞重建总舵，大开山门，把长江上游的水澳帮也合并了。

把本帮的弟兄，全集合在总舵，比武较艺，重举出三位武功造诣超群的分掌内三堂的天凤堂、青鸾堂、金雕堂。所有老一辈的，不掌职司的，全请进福寿堂，受本帮的奉养。凤尾帮声势大振，连我那对头人听说也入了福寿堂退隐。”说着双侠各奔萧家台。这一来，有分教：双侠试身手，血溅落魂堤。

第十一回 落魄堤双侠惩五寇

淮上大侠鹰爪王，与西岳碧竹庵侠尼暗护铁副将提解杨文焕全案，双侠取道新河驿捷径，在林中略息等候官兵。鹰爪王以大营所遇劲敌，始知敌人尽为凤尾帮匪党。唯凤尾帮曾经官军痛剿，鹰游山总舵瓦解，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可是这总舵很少人知道在哪里。

鹰爪王向侠尼说道：“这十二连环坞非常隐秘，大约在浙南雁荡山一带。我因为举办淮上团练，未能抽暇一访他们的老巢。这么看起来，连庵主所遇的那人也定是凤尾帮的能手了。”说到这，从怀中把方才拣得的暗器拿出来，把沙门七宝珠先递与了慈云庵主收起，细看这支箭说道：“庵主看这支奇形箭，定是庵主说的雪山二丑一派的蛇头白羽箭了。”

慈云庵主也从囊中取出一支袖箭来，借着星月之光一比较，形式虽全是四寸长，不过跟平常的袖箭差着的是：箭铲较宽，箭尾多着二寸的白色羽毛，只是鹰爪王新得的这支箭，箭头竟成了叉形，箭铲两旁，各支出三分长锋利的针来。鹰爪王不禁怒形于色道：“庵主，不论使箭的人对我们是怀着什么恶意，只就他使用这种阴毒的暗器，我王道隆誓为江湖除此恶獠。我不诛此贼绝不罢手！”

原来这种暗器十分阴毒，是雪山二丑的独门暗器。箭铲比平常的袖箭稍巨，箭筒内的卡簧力也大。箭铲里是空的，箭尖下里边横嵌着两支钢针，全装有纤巧的卡簧，箭尖不撞动，这两个刺针总是潜藏在箭铲里。只要箭一射中了，箭铲射入人的身体，两支钢针崩出来，左右向肉里横穿过去，再想取下这支箭，除非是把箭伤的创口割下一块肉来。这样厉害！所以中了这种蛇头白羽箭不死也得落残疾。

虽则不是毒药暗器，可比毒药暗器还阴毒。雪山二丑创出这种暗器，很招得一班江湖道的嫉视。不过他弟兄只在川边一带行道，不到内地来，并且不到危急，不遇上势难两立的仇人，绝不轻用。后来据说连他本派也不轻传，不想这时忽在潼关这里发现了使用这种暗器的人，叫鹰爪王怎得不怒？

当时慈云庵主含笑道：“师兄不要这么动怒。你看到蛇头白羽箭就这么捺不住火性，我们虽不算孤陋寡闻，可是四海之大，江湖道上比这种阴毒险狠的恶人更恶的尚大有人在，我们哪里管得来呢？但是为江湖道除恶是很该办的，我们也要加一番慎重。此人或者就许是那断眉石老么所说那天罡手闵智，此贼倒是个劲敌，本领远在石老么所约一班党羽之上。我们再遇上时，倒不要轻轻再放过去，请把这支箭收起，这还算一份请帖呢！”

鹰爪王遂把这支箭仍然收起，向慈云庵主道：“我们已耽搁这一会时候了，快赶奔落魂堤，不要再叫贼子们走了前头。”

慈云庵主点头道：“师兄说的极是。”双侠立刻起身，各自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奔萧家台而来。慈云庵主较比鹰爪王路径熟，这一带全到过，沿着荒郊小道，一路奔驰，走出七、八里路，隐隐听得西南一带梆锣犬吠之声。

慈云庵主道：“王师兄，你听西南上这片野犬吠声的地方，就是萧家台了。这么夜静更深，除了村庄上巡更的，绝不会再有行人。群犬狂吠，定是铁副将的人马已进了萧家台的镇甸。我们来的还算恰好，一出萧家台，就要步步走入险地了。附近二、三里内，散散落落尚有农民集居的小村落，我们紧赶一程，越到他们头里去。”

鹰爪王答应着，行前又走了里许。远远的看见前面半里地外一座大镇甸前，三三两两的火光闪入街内，渐渐的听出铁蹄蹴踏的声音，跟着又有辚辚的车声入耳，知道是铁副将已到萧家台。双侠深服这位铁副将果然果敢有为，虽走的是官堂大路，居然这么快，竟跟自己不差前后。双侠全是身形如箭，慈云庵主在头里，到了萧家台镇前，不进镇甸口，顺着萧家台西面的乡野扑奔镇甸南绕了过来。

鹰爪王见萧家台是很大的镇甸，绕着镇甸走了有一里多地，才到了萧家台的镇甸南口。在没绕到镇南，便听得铁蹄奔腾，跟野犬狂吠，冲破了沉沉的夜色，灯笼火把，如一条火蛇似的，向镇外旷野驰去。在这队官兵过去之后，萧家台内，竟随着出来十几名壮丁，撑着两只方灯，到镇甸站住，把灯戳在镇口。双侠看出这萧家台有守卫的乡勇，贼党们纵然真有举动，也得离开这里。

双侠紧蹑着官兵的后踪，借着一片片的青棵子丛林隐身，纵跃飞行。越往前走越荒凉，地上渐渐尽是浮尘沙砾，连粗粮全不能种了。只是一片片的土地，只生着野草荆棘，离开萧家台以北，约有三、四里之遥。见前面的人马越走越慢，从暗地里仔细一察看，只见一片黑压压的苇地，当中一条土道，更是坎坷不平，浮沙没踝，这条土道是越走越窄。铁副将督率这队人马，原是六辆车在中间走，马队分两行双龙出水式，在两旁镶着这六辆车。只是一入苇地，道路渐窄，只得把人马分作两队，一队在车头里开道，一队在车后保护着。乱蹄践踏，被这火把光焰映照着，涌起一片红雾。双侠施展开轻功提纵术，穿着苇地往前趟。鹰爪王悄悄向慈云庵主问道：“现在铁副将所走的可就是落魂堤么？”

慈云庵主道：“这还不是，还有一箭多地吧！这里因为百年前是渭水支流的河身，经过一次大旱，沙聚水涸，正是沧海桑田，把一片宽大的河道南迁。这一带称得起地瘠民贫，只有滋生苇草，别的种了全不能收成。地利一变，到把这一带成了绿林出没的所在。师兄，咱们紧走一程，越到官兵头里，好察看形势。”

说着脚下着力，飕飕的似脱弦之箭，展眼间越到官兵头里。慈云庵主忽的往斜刺里一穿，已到了苇地边上，身形一停，用手一指道：“师兄看，这就是落魂堤了。”鹰爪王向苇地外一看，好个险恶的所在！

原来这苇地外是一道土堤，比苇地里高起四、五尺，堤两边全是一样。这还是没有积潦的时候，要赶上雨季，一有积水，真是步步危险。那车马在这道土堤上走时，一个失神，就容易坠落下去。当时鹰爪王悄向跟踪赶到的慈云庵主说道：“这里果然名副其实，荒凉险恶，天然的盗贼渊薮，但不知再往前去有多远才是大道，有没有泥塘隐在苇地里？”

慈云庵主道：“师兄不问，我也正要奉告。这段落魂堤长有一里多地，直到渭河的新岸。到了快到尽头一箭地内，就不能着脚了，全被从河流渗过来的水聚住了，只要失足掉在里头，烂泥陷住了，再想脱身，除非有救援，才能逃得活命。师兄千万小心，这种天然陷井，纵有武功护身，也叫你英雄无用武之地。”

鹰爪王道：“多谢庵主的指教，我们还是赶奔前面等待铁副将……”这句话没落声，慈云庵主说了声：“噤声！”

立刻听得寻丈外苇草唰唰的连响处，瞥见两三条黑影往西北下去。慈云庵主低声道：“王师兄，我们不虚此行，匪党真个缀了下来，我们倒不要忙了。紧护车辆要紧。”

鹰爪王跟慈云庵主纵上堤头，拢目光向身后察看。只见铁副将那队人马，缓缓行来，因为经过这种险要的道路，又在深夜之间，虽有火把照着，仍然不敢放辔疾行。鹰爪王见匪踪已现，是在前路邀劫，遂向慈云庵主打了招呼，自己往东堤的苇地里趟进来，查看堤下面的情势。见堤东也是比堤岸矮着一人深，比堤西边更是难走，苇地里夹生长些蔓草荆条，牵衣绊足，往前悬了半箭地，并没有匪党的踪迹。因为等待后面的车辆人马，慢慢的从苇地里往前走。忽然头顶上铮的微响，唰的两支青铜钱落下来。

鹰爪王知道这是西岳派“青蚨传信＊的一种小巧绝技。不论在什么昏黑的地方，示意先到的人，叫他知道来者是谁，就甩这种鸳鸯镖的手法，把这两枚青钱打出来，叫两枚青钱脱手后在半空中互撞，作声报信。此时只一堤之隔，庵主不敢发声，却用“青蚨传信”关照自己，定是又见了敌踪。

鹰爪王未等青钱下落，赶紧一伏身，就在刹那间，身后两，三丈外，芦苇的梢子竟唰唰的一响，又是两条黑影。身形起处，一前一后，全拔起有两丈五六，疾如飞鸟，纵出总有两三丈往下一落，芦苇跟着往左右波分着作微响，身轻异常，颇具好身手。两条黑影，倏起倏落，展眼间已出去十几丈。

鹰爪王竟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从芦苇中拔起，往土堤上一落。慈云庵主也正在西面堤坡下招手，双侠聚到一起。

慈云庵主道：“又有两个匪党是从苇地里追下来，忽的越过土堤。我怕彼此无心撞在一处，所以用‘青蚨传信法’，示意师兄，躲避那匪党，免得早早把他们惊走了。这么看来，匪党来的总在五，六人以上。我们不要太放松了，免得叫这群孽障们伤了铁副将的部下。师兄，你看铁副将押解的犯人快到了，我们退向苇地里潜身隐缀，看着贼子们如何下手？”

双侠遂借着芦苇隐迹潜踪，听得后面一片马踏浮沙轮声辘辘，一条火龙似的沿着这道落魂堤，渐渐迫近。那堤上的尘沙滚滚，看不清人马的形态。不一时人马的前锋已到近前，相离切近，从暗处往明处看，见马队全是弓上弦，刀出鞘，前后分出两队，当中护着这六辆车子。铁副将翎顶辉煌的骑在一匹骏马上，在后督着队。双侠在芦苇中随着往前走，这可不敢过于贴近了土堤，恐防被官兵误认作匪人，乱放起箭来，反倒误事。

眼看着这道落魂堤已走过一半多，突然前面吱的一声胡哨，芦苇地里唰唰的连声响处，从里面飞纵起两条黑影，直投堤上。堤东面也是吱吱的连接了两声胡哨，同时也飞起两条黑影，扑上堤来。鹰爪王招呼了声：“庵主，我们保护车辆要紧！”

鹰爪王因为距离堤上稍远，声喊中已运用轻功绝技“追云赶月云里翻身术”，提丹田之气，耸身往上斜蹿，拔到三丈多高，猛然前身往下一沉。唰的斜着如同饥鹰捕兔，疾如飞箭，往下投去。离着堤上只有丈余高，一个云里翻身，正落在第一辆轿车上。慈云庵主，也自施展“蛇行草上飞”的绝技，真有驭风凌空之势，急如飞鸟，已跟鹰瓜王不先不后，同时赶到，却落在第四辆车上，两旁的贼人将迫到车旁。东面上来的两名贼党，落魂堤上却发声喊道：“鹰爪孙们，识相的趁早溜边辙。我们冤有头，债有主！专找杨家父子算账，要命的趁早闪开！”

马上兵丁一乱，这时竟有两个匪徒，一个仗厚背鬼头刀，一个抡十三节练子枪，一左一右，扑到第四辆车前。每辆车上全有两名兵丁护车，全是亮着腰刀，左边这名兵丁见一个抡练子枪的扑到。哗楞的练子枪向自己砸来，兵丁拼着命往车旁一闪，趁势连人带刀往贼人身上撞去。贼人一练子枪砸空，忙往右一斜身，左手“噗”的把兵丁持刀的腕子刁住，往外一带，喝声：“滚开吧！”砰的把那兵丁摔到芦苇里。

就在这一递手之间，突听得车右首呛的火星一崩，猛的冷森森一柄利剑向颈项上斩来。忙往下一缩顶藏头，闪过剑锋这才看清，车顶上正是西岳侠尼慈云庵主，险些伤了自己。这一怔神闪避剑锋，犯人的车子已错过数步。匪徒也非弱者，往起一长身，抖练子枪“乌龙穿塔”，练子枪抖得笔直，向慈云庵主小腹点去。慈云庵主冷笑一声，镇海伏波剑往下一翻，“拨草寻蛇”，往练子枪上便削。

匪徒见庵主这柄剑青光闪烁，不敢往剑上缠，挫腕子，往回一抽枪，要用“翻身盘打”，突然听顶上的老尼叱道：“好孽障！”同时一声马嘶，车子哐一晃，前面车身往下一低，车已停在那。车项上的老尼倏的蹿向车前。敢情正是贼人的同党，使鬼头刀的，方才刚一上来，被慈云庵主把鬼头刀削去了刀尖，被迫得摔下堤去。二次翻上来，一刀先把驾辕的牲口剁了，车一停，递刀往车里就扎。慈云庵主见这个匪徒竟下毒手，一拧身，在叱骂声中，伏波剑身随剑走，“龙门三击浪”身剑俱到。

慈云庵主这一声喝叱，匪人瞥见老尼剑如骇电惊雷的向左肋刺到。逃命要紧，用力往右一抡右臂，借往外甩刀之势，身形随着往外一蹿。慈云庵主剑尖点空，左脚尖已点地，右足往前一提一拳，左手剑诀往上一扬，右臂一分，伏波剑一展“白鹤亮翅”，口中却同时喝声：“哪里走！”嗖的剑锋掠着那匪徒的后脑顶一周，连包头带发辫，擦着头皮带血给削下一片来。匪徒“哼”的一声，跌入苇地里，慈云庵主剑底留情，算是饶了他一条命。

同时背后那个使练子枪的，纵身袭到，哗啦的抡枪便打，慈云庵主却已飘身往车下一纵，练子枪砸到，已走了空招，慈云庵主却趁此往堤中一落之势，身形往下一矮，一翻腕子“拨门见日”伏波剑照着贼人的右脉门便削。贼人忙往回一撤招，左手的练子枪稍捋住，右脚往外一滑，斜往外一崩。慈云庵主连动都没动，剑锋倏变为“玉女投梭”身形往前一探，青光闪烁的伏波剑，直取贼人的中盘腰胁。

贼人练子枪往外封空，庵主的剑锋疾如电光石火，再想变招招架，已自无及。忙着凹腹吸胸，拼着命往外一闪，哧的剑光穿着贼人左肋的夜行衣扎过去。贼人往后努力一登，倒蹿出去，砰的一声，摔到堤下苇地里。慈云庵主把伏波剑柄往上一提，几点血腥顺剑尖滴下去。这时连前面的车辆也停住，官兵一阵哗噪。那铁副将因为在最后督队，这道落魂堤又窄，人马这一乱，反被自己的人马前后隔断。

急于保护差事，大喝部下兵马闪开，提着倭刀抖缰绳冲过来。慈云庵主剑伤了两名贼人，揉身跃登车顶，查看鹰爪王护车的情形。才一抬头，只见鹰爪王肋挟一人，捷如飞鸟般的从那前面纵跃如飞，借着停在堤上的车顶轻登巧纵，竟到了近前。慈云庵主方要问：“前面贼党可全打发完了？”话未出口，突见鹰爪王面向自己身后，高声喝道：“铁大人，留神你背后！”

鹰爪王着脚处是第三辆轿车，猛的把肋下挟的人往第四辆车前一扔说了声：“庵主保护着车辆，我除这个匪徒。”身形动处，疾如鹰隼，向车后一带如飞蹿去。慈云庵主回身查看，原来从堤旁苇地中蹿起一条黑影，被鹰爪王一声喝喊，官兵的箭手知道上来的准是贼人，嗖嗖的连发了三、四支箭。贼人闪避间，略一迟顿，铁副将立刻也下马避开。鹰爪王跟踪赶到，见贼人已到了近前。火光闪烁中，见贼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身材是细高挑儿，提起一根虬龙杆棒，一脸全是凶狠暴戾之气，身形往下一落，抖杆棒如同笔直，喝声：“姓铁的，你还想走吗？”杆棒直奔铁副将华盖穴点到。鹰爪王一见贼人往外一撤招，就知道此贼是绿林中高手，武功受过真传。

这就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鹰爪王怕铁副将为贼所伤。左掌往外一穿，肩头微动，“龙行一式”身随掌进，嗖的纵到贼人身左，喝道：“打！”左掌奔贼人的右臂便切。贼人身手也非常矫捷，左脚从左往后一滑，身形往下一沉，右腕一坐力，“乌龙卷尾”，杆棒奔鹰爪王的左肋起来，鹰爪王倏的身形往下一扑，杆棒咻的从头上擦过，右掌往外一穿，身躯随着往前一提，骈二指“金龙探爪”，奔贼人双目便点。

贼人一甩头，“鹞子翻身”从右往后一个盘旋退步，杆棒也跟着带着风声“秋风扫落叶”奔鹰爪王的下盘来打。鹰爪王上臂向上一抖，“一鹤冲天”凭空拔起一丈五六，微斜着往下一落，贼人进步欺身，抖杆棒向鹰爪王的脊背点来。

鹰爪王已知贼人袭来，一边却仍招呼：“铁大人，有西岳慈云庵主，助你护差事跟路，这里休要你管。”口中说着，一面已用“飞鸟旋巢”，推掌翻身，贴着贼人的杆棒进身递掌，“金豹露爪”劈胸就是一掌。贼人往右一斜身，虽没被掌法击中，但是鹰爪王的内力充足，内家的掌法已到炉火纯青，距掌五寸，已见掌力。贼人被这种掌力的余锋一震，已觉得心头荡动，疾用左手一拾杆棒，右手往上一提，斜着往鹰爪王的右臂一封。

鹰爪王右掌往回一撤招，右肩斜着往下一沉，左掌往后一分，骈食中二指，照贼人脐下“关元穴”便点。这一招在少林派里是叫“摔碑手”的重手法。鹰爪王的淮阳派这手名叫“毒蛇寻穴手”。掌风迅疾，贼人哪敢还招？斜着往旁一纵，算是避开，两下里各自展开身手战在一处。

铁副将已经赶到慈云庵主面前，问知是当时名震江南的淮上大侠鹰爪王，暨西岳华山碧竹庵的侠尼慈云庵主拔刀相助，自己得脱这场劫难，真是托天之福。赶紧的请示庵主，立刻把伤了的驾车驴子卸去，换上牲口。那名被擒的匪党已被鹰爪王点了软麻穴，不怕他逃走了，放在民车上，由慈云庵主保护着，赶奔渭河口。

这里鹰爪王见官兵已然押着犯人赶奔前途。贼人更因同党被擒，未能劫救下来，被鹰爪王一双肉掌绊住，不能脱身，有何面目回去见香主？遂把这杆虬龙杆棒的招术施展开来，崩、砸、缠、打、封、闭、耘、拿、内夹三十六路白猿枪的招数，施展开真是虚实莫测，变化灵活，舞得咻咻风响，夭矫若游龙。

鹰爪王更因为铁副将已走开，没有牵挂，一双铁掌，施展开淮阳派的七十二手“错骨分筋手”，暗点三十六处大穴。这种空手进招，真称得起武林中绝技，擒、拿、封、闭、拗、沉、吞、吐声东击西、欲虚反实。手、眼、身、法、步、腕、肘、膝、肩，处处是功夫，处处见火候。倏前倏后，忽进忽退，身形施展开，竟在虬龙杆棒中穿行如飞。只见一条灰影，真是动若江河，静如山岳。险巧处竟是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起如鹰隼凌霄，落如沉雷击地。这才是：“轻舒铁臂似雷霆，伏如处女瞥如鸿，铁鞋踏破江湖上，还让淮阳妙术工。”

鹰爪王这一展开本门中独得之秘，才走到二十余招，贼人棒法竟有些封不住门户，虬龙棒渐渐不支。身上一见汗，自知再一延长，非落在鹰爪王手内不可，遂用以进为退的法子，把虬龙杆棒的招术一紧。见鹰爪王用了招“金蜂戏蕊”，右掌向“肩井穴”点到，斜身错步，左手握棒身，虬龙杆棒反向鹰爪王的右太阳穴便砸。鹰爪王脚下一换步，右掌撤回，左掌穿出，用“牵缘回环手”左掌向贼人的左臂上便切。贼人却撤棒头，甩棒尾，斜身探臂，横鞭鹰爪王的中盘。鹰爪王腾身往前一纵，倒退出丈余，贼人一抹头，嗖嗖的纵出三、四丈，顺着落魂堤往南逃走。

鹰爪王身形落地，叱声：“鼠辈你想逃走么？”

脚下轻点，疾若狂飚，追赶过来。鹰爪王起落之间，只距敌人还有丈余远。倏的见贼人翻身，陡然把手一扬，一点寒星，直向面门打来。鹰爪王喝声：“这种手法还敢施展。”

微一偏头，左臂轻舒，一只纯钢镖已抄到手内。就在接镖的一刹那，贼人那里一声冷笑，突喝声：“你再尝尝这个！”跟着“嘎吧”一声，五粒莹光，成梅花式打来。

鹰爪王目光锐利，内功锻炼精纯，一见是“梅花夺命针”，哪还敢迟延！双臂猛往后一抖，仗着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精神已达三合的上乘，一个“乌龙倒穿塔”，嗖的身躯，双臂往后一扬一抖之力，蹿出两丈五六去。“巧燕翻云”，倏的趁着往地上一落，一叠腰，双足点地，仍然是面向贼人。

这时那“梅花夺命针”，五支三寸长晶亮的三棱针，全落在距鹰爪王六、七尺远的地上。鹰爪王虽是久经江湖，见过毒恶的暗器，此时也觉得自己险遭毒手，不死者几稀？可是怒焰陡炽，更不肯轻放过这个贼子，因为这种“梅花夺命针”，更较比雪山二丑的“蛇头白羽箭”厉害。这种暗器跟袖箭筒子一样，不过口门是梅花形的五孔，内藏五支三棱透骨针。打出时，是奔敌人上中下盘，跟左右两面，躲的了上躲不了下，左闪右避，是正找针锋。

打镖有“迎门三不过”，已经算是最厉害的手法，可是用“铁板桥”的小巧功夫，依然能避过。唯独这种“梅花夺命针”，只要你在两丈内，你就逃不开。除非擅内家轻功绝技，是有十三太保横练，还得把要害避开，可以保全的住。平常的武功，休想脱过他这一筒“梅花夺命针”。

鹰爪王即欲一惩贼人泄忿，更因为稍一俄延，再容他装上第二筒针，就近不得贼子的跟前。遂把双臂一错，左掌在前，右掌在后，身躯微俯，用脚尖一点地，施展“八步赶蟾”的轻身飞纵术，嗖嗖的如一缕轻烟已扑向贼人落脚处。

贼人见梅花夺命针竟自没伤害着鹰爪王，这种暗器只能驱敌一用，急忙翻身逃走。鹰爪王已如飞追到，厉声喝叱：“玄都观的余孽，还敢作恶江湖，你还往哪里逃？”喊声中已然追及。脚下一着力，紧垫了一步，已到贼人背后，“金龙探爪”掌击贼人背脊，指尖已沾到贼人衣服。

淮阳振的打法是“不沾不吐，一沾即吐”，也跟少林的掌力一样，用“小天星”掌心之力。跟少林不同的是凭内心之力，气达四梢，发掌无声，不象少林派的掌力，吐气发声。鹰爪王掌到了，只差着往外一登，猛从斜刺里一股暗器的锐疾风声袭至。

鹰爪王喝得一声：“好！”斜身撤右掌，左掌却已趁势一展，“平分秋色”的招术。右掌骈食二指，向打来的箭甩手一敲，左掌的指锋也扫着了贼人的背脊骨下。贼人仗着往前纵身的快，没被打实了。就这样，还踉跄的往左侧撞出数步，跟着西面草地里吱吱的响了两声胡哨，那贼人没命的窜向西面草地里逃去。

鹰爪王见贼人仍旧逃脱了，盛怒之下，就要往草地里追赶。忽听草地里贼人冷笑道：“王道隆，今夜你先不用张狂，爷们尚有别的约会，没工夫陪你，十二连环坞那是你葬身之地。老儿，你记住了吧！死约会，不见不散。”跟着一阵芦苇唰唰的连响了几声，再听不见别的声息。

鹰爪王冷笑了一声道：“鼠辈，我鹰爪王纵横江湖，有约必践。我不粉碎了你们的贼巢，枉为淮阳派的魁首。贼子们，先教你多活几日吧！”才一转身，侠尼慈云庵主如飞赶到，身形往鹰爪王面前一落，鹰爪王惊问道：“庵主怎么样？敢是前途又生波折了么？”正是：落魂堤上寻凶退，再缉江湖作恶人。

第十三回 铁牛庄夜会风尘客

司徒庄主慷慨陈辞，愿为淮阳派帮忙。这时忽有陶少庄主前来，有急事要面见司徒庄主，司徒谦站起来道：“父亲，我看看去，大约是乡公所有什么事吧！”老庄主司徒均道：“陶榕弟兄不是外人，你请他进来说话。”

司徒谦领命而去，不大工夫，司徒谦从外面领进来一个少年，年纪只有二十上下，相貌十分英挺。进得厅房，先向司徒庄主招呼了声：“伯父。”

又向鹰爪王一拜道：“小侄陶榕，请王老师的安。”

鹰爪王拱手答礼道：“陶老弟请坐。”司徒庄主道：“贤契坐下说话，王老师全是自己人，公所中有什么事么？”

陶榕一旁侧坐说道：“方才守北庄河巡哨的臣勇到公所报告。说是昨夜五更左右，从风凌渡一带，下来两条江南帮的渔船，要是在内河码头停泊，也就没人理会了，偏是停泊在越过庄河半里、丁字湾，荒凉无人的所在。那里不仅平日没有人停船，连行人全没有，护庄巡哨的见两只船停得怪样，方想贴近船查看。不料船上人更是警觉，离着他船舷还有丈余，水手竟用竹篙给点开，不叫贴近他的船走。船上人反倒先发话，说是他船上有病人，怕码头上的繁杂声音，所以才找了这么个清静的所在，更恐怕我们的船撞了他的船、惊吓了病人，所以早早把来船荡开。

“当时管护庄巡哨的是陶忠大哥，虽是未能贴近了渔船，拿定了主意，盯住了他，倒要看看这两条船耍弄什么玄虚。遂淡淡的说道：‘各人行各人的船，原本就没打算借你的船下篙，管船的也太精明了。’遂越过两条渔船四、五丈停住。这一来两条渔船立刻待不住了，沉了不大工夫，船头上点起四、五炷香立刻拔锚。可是两船上足有十几名水手，并没有疾驶逃走的情形，只缓缓的走着。

“我们的巡船也远远的跟缀。陶大哥的意思，只要他出了境也就不再管他，倘或在附近有不法的情形，他们虽是人多，巡船上有铜锣响箭，也能传信报警。所有铁牛庄的四周，全有巡守的庄丁，只要一闻警报，瞬息可到。这里围着铁牛庄这道河流，行回曲折，其实不过二三里的水路。可是这一绕越着，足够七、八里，船走得慢，直到黎明，才到了桃林湾附近。

“就在这时，从上流头远远驶来三只小船。这两只渔船，一阵疾驶，竟和驶来的小船，聚在中流，瞥见那渔船上似乎有人跟小船上人答了话。随见两条渔船上的香火拔起来，唰的全抛向河心。跟着两条小船折回，随着渔船缓缓而行。单有一条小船，四把轻桨，如飞的驶来，相离切近，才看出这里小船不怀好意，船直冲咱们巡船撞来。

“陶大哥忙招水手们赶紧提防，持篙预备。来船竟如奔马似的，瞬息到了面前，只听得砰的一声，竟把巡船撞翻。陶大哥跟船上的两名水手，也全落水。好在全识水性，游上岸来，已耽搁了很大的工夫，那只小船也翻了。船上的人竟不知是淹死了，是从水中逃了？

“当时再看那两只渔船，竟在半里外泊住，岸上车辆马匹，似在迎接从渔船上搭运两件笨重的行李。五、六名骑马的，拥护着车辆向三崤山一带而去。陶大哥现在正在派人看守沉没的巡船，自己回公所报告情形，更换衣服。我父亲又赶上到邓家庄去应酬未回，小侄作不过主来，所以特来请示老伯。是否追赶那两只渔船，把他扣下，追问他主使同伙，撞翻巡船之罪？”

司徒钧老庄主方要答言，鹰爪王忙说道：“庄主，我冒昧请示，这铁牛庄北，从风凌渡下来的水道，可是黄河的水道么？”

司徒钧道：“正是黄河水道，可是直奔山东境内。”

鹰爪王道：“这就是了，要从阌乡奔安徽，从水路沿着黄河走成么？”

司徒钧道：“那可太绕远了，还是水旱兼走，近着二、三百里路了。王老师莫非知道这伙船只的来路？”

鹰爪王道：“倘或我推测不差，一定是这伙匪党无疑了。依我看，老庄主不要费事追缉那两只渔船了。纵然追上，也不过两条空船，找不出他的违法赃证来，就不能无故扣留他。我敢武断的说，这两只渔船，莫看行踪诡秘，不过贵庄的巡船不去跟缀他，绝不致有这回撞船的事。”

司徒钧听鹰爪王这番话，遂忙问道：“这一说王老师洞悉这帮匪船的来路，莫非就是王老师所提的雁荡山的凤尾帮的一班匪帮么？”

王道隆道：“我估计着正是匪帮的党羽。船头上所见他们烧起香火，这是凤尾帮的信号，本帮名为‘香阵’夜晚行船。不论若何紧急时候，可以不用发话，就可以知道是本帮哪一堂、哪一舵，哪位香主的麾下。外人只能知道他这是信号，不易辨识出来。此次凤尾帮群匪与我们淮阳派西岳派为仇，掳走我们两家门下，我料定沿途定有他们党徒接应。

这两只渔船一定装载我们两家门徒赶往浙南。这是起旱从三崤山、乾山交界的地方，奔永宁府渡洛水，过嵩山西山脚，沿着汶河下去，奔淮河入皖境。所以我准知道他们绝不想在这一带多惹牵缠，庄主赶紧吩咐庄丁们，只注意防守本庄的安全，不要多管闲事。这班帮匪遍地爪牙，颇有实力，还是少跟他们结怨为是。”

司徒钧道：“既是偶然误会，我们铁牛庄又没吃着大亏。陶贤契，到乡公所告诉掌管巡船的陶忠，叫他带人把巡船打捞上来，回庄修理。匪徒们所留下的小船，也给收下，沿庄一带加紧戒备，不得疏忽。你父亲回来，请过来，就提他老友王老师傅来了。”陶榕答应着，起身告辞，拜别了司徒老庄主及鹰爪王，径回乡公所传案。这里老庄主预备了丰盛的酒筵，给鹰爪王接风洗尘。

酒筵上，鹰爪王向司徒谦道：“你今晚预备好了随身衣物，黎明时就要赶奔乾山下归云堡，找你师叔续命神医万柳堂，商量定了，就要赶奔江南。我看凤尾帮这班匪徒定是从水路上走，沿途上定是有他们本帮的党匪接应着，防备着我们追缉劫夺。慈云庵主也要在归云堡相聚，跟踪踩迹帮匪，营救我们两派的门徒。”

那司徒谦忙答道：“老师不用嘱咐，弟子也愿意早早搭救我大师兄脱出匪手，弟子随时可以动身，绝不误事。”

司徒老庄主道：“老师傅辱临敝庄，小弟深想跟老师傅畅叙一番，多盘桓几日。不想有这种意外事发生，不敢挽留误事。嗣后如若能再履中州，务望惠临敝庄，多聚会些时才好。”

鹰爪王道：“老庄主这么看得起我，这场事只要办完了，我定要重到宝庄拜访。”

这时老弟兄畅谈快饮，酒到杯干，真是酒逢知己。直饮到外面起了更，鹰爪王酒已微醺，司徒谦见师傅这么放量痛饮，是自己第二次见到的特殊情形。师傅持己甚严，淮阳派对饮酒虽不列入禁例，可是也深戒门人，不是大宴会，或是良朋快聚，平日不得随意饮酒。只有当年在清风堡自己尚在学艺时，看见师傅喝醉了一次，直到自己艺成之后，没见过第二回。今夜竟又这么放量而饮，足见师傅是心头烦闷，借酒浇愁了。

司徒谦深怕师傅喝醉了，明早不能成行误事，只是不能拦阻师傅的高兴，正在迟疑不决，无可奈何之时，猛见师傅擎杯一怔，听得外面“铮”的一声轻响，跟着“呛”的一声，好似铜钱落地之声。鹰爪王匆匆站起来，向司徒钧道：“老庄主听见么？‘青蚨传信’，西岳碧竹庵慈云大师到了，待小弟迎接她进来。”司徒钧父子全是道中人，也听出是有夜行人到了，遂跟着离席往外走。

司徒钧道：“西岳大侠也肯辱临寒舍，我哪能不迎接。王老师慢行一步，别叫我作主人的失礼。”说话间司徒老庄主一个箭步，已越到鹰爪王前头，到了厅房门首。只把风门微微一错，也就是开了未到一尺，老庄主身形一闪，已到了外面。鹰爪王见老庄主竟施展开身手往外迎接，暗暗吃惊，恐生误会，忙着也略展身手，脚下轻点，跟踪到了厅房外。

见老庄主到了檐下，下腰作势，要往对面房上蹿，鹰爪王忙招呼道：“老庄主，全是自家人，这么客气，西岳大师绝不敢在府上打扰了！”

司徒老庄主被鹰爪王说破，不好拂鹰爪王的面子，脚下一顿。对面房上陡现一人，在房上发话道：“弟子修慧，家师碧竹庵主，夤夜冒造宝庄。一来是寻访淮上王老师，二来是拜访司徒庄主，家师现在门外候示，令弟子先容。”说完了不待答话，飞身退去。司徒钧老庄主这才哈哈一笑，向鹰爪王道：“西岳大侠，果然知礼，我们快去迎接吧！”

鹰爪王这才把心放下。先前司徒钧的神色行动，分明是不满慈云庵主暗入庄院，要想跟慈云庵主较量一下子，既见慈云庵主深守侠义道的本份，这才转怒为喜。暗道这位司徒老庄主虽到这般年岁，争强好胜之心，不减少年人的火兴，对自己的处处放肆毫不计较，足见他相待之厚了。此时忙答应着一同往外走。少庄主司徒谦随着出来，抢到头里招呼家人掌起四柄纱灯引路。来到大门口，家人开了门，少庄主司徒谦却先走出来。

只见门前站着一位老尼，穿着肥大的灰布僧袍、青护领，项上挂一串一百单八粒菩提子念珠，白袜鞋，背后斜背一口宝剑，从右肩头上垂着杏黄剑穗，形神潇洒，气静神凝。身左右侍立着四个徒弟，全是二尺四青褐袱子包头，前边从眉上勒起，披垂到后肩下，形似风帽。一色的灰布僧衣，青缎子护领，白袜灰僧鞋。

前面两个，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背着棕蒲团，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背着一柄方便铲，后面两个年岁全有三旬左右，各背一柄长剑，肃然侍立着。司徒谦抢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弟子司徒谦，拜见西岳大侠，家父跟家师特来迎接庵主仙驾。”拜罢赶紧往旁一退。慈云庵主合十答礼道：“少庄主不要多礼。”

鹰爪王跟司徒钧已到了近前，鹰爪王忙向前拱手道：“庵主来得好快，我只想咱们得在归云堡见了。这里司徒庄主，深慕庵主侠名，今夕竟能与庵主一会，足慰生平。”说到这句用手一指司徒钧道：“这就是司徒庄主。”

司徒钧也满面堆欢的向慈云庵主深施一礼道：“庵主乃佛门中得道高僧，武林中前辈。镇海伏波剑威镇西岳，在下久仰大名，无缘拜谒，今夜竟蒙辱降寒庄，得瞻仙范，真是毕生之幸。”

慈云庵主忙合十答礼道：“老庄主不要这么过奖，贫尼不过仰仗着武林先进们提携奖掖，幸博微名。老庄主挟一身绝技，息影林泉，不图名利，不惹是非，我们这佛门弟子，尚愧弗如。今夜冒造宝庄，深觉鲁莽，还望庄主担待。”

司徒钧忙道：“庵主太客气了，这里哪好立谈，请到寒舍赐教吧！”

鹰爪王也在一旁说道：“彼此全是武林一派，毋须客气，庵主里请。少师傅们也到里边再引见吧！”

司徒钧父子暨鹰爪王全侧身往宅里让，四名家人掌着纱灯分左右引路。慈云庵主一面让着，率四个弟子走进宅内，一同来到客厅。这时厅房中早由家人把残席撒去，收拾干净，又燃起两支巨烛，更显得辉煌耀目。请慈云庵主落坐之后，又请碧竹庵的四位弟子落坐，这四个徒弟，只侍立在师傅的身旁，不敢落坐，司徒钧老庄主却在主位相陪。

慈云庵主先命随侍的弟子拜见司徒庄主，跟鹰爪王师伯。这四个徒弟，最年轻的是七弟子修性，挨次的拜见过司徒钧跟鹰爪王，仍然退立在慈云庵主的身后。司徒钧老庄主这一跟慈云庵主接谈，这才深服西岳侠尼，果然名不虚传，把先前不肯心服之态尽敛。鹰爪王这才问起慈云庵主，怎竟与自己只差半日工夫就赶到了。

慈云庵主立刻恨声说道：“匪徒竟敢乘我不在庵中，暗遣爪牙，夜入碧竹庵放火烧庵，想把我碧竹庵化为灰烬。幸亏我们观音堂的监院师弟涵真大师，早早发觉，一面派本庵的门下扑救，一面追缉匪徒，被涵真大师击伤了两个匪徒，把火扑灭。事后查点，计烧去后院的经堂一座，斋堂五间，幸而没把禅堂烧毁，还算万幸。可是匪徒这种狡恶行为，实难再容。涵真大师誓欲诛尽恶徒，为江湖道除此恶獠。我赶回庵中，已竟距出事时相隔甚久，无法再追捕了。

“贫尼掌碧竹庵以来绝没有人敢妄行窥视，如今匪党居然敢这么胆大妄为！我不能一惩凶顽，叫我西岳派威名扫地，碧竹庵颜面何存？贫尼是誓复此仇，把碧竹庵的事交给我师弟掌管，鸠工重建斋堂、经堂。我这才带着小徒弟们赶到这里，我料定师兄也就是才到铁牛庄，所以径投这里。

贫尼在途中，路遇北路镖师塞北金刀党振威。偶然谈起，他们路经风凌渡西花卢驿，见着一伙江湖道的匪徒，行踪诡秘，党镖头恐怕他们是想劫镖车，暗中注意他们的行动。暗派手下得力的趟子手一踩迹这伙匪徒，见他们倒不是为党镖头来的。

这伙匪徒竟是一伙帮匪，不知从哪里虏掠两名肉票，行踪飘忽，一路有许多党羽接应，竟奔永宁府而去。这位党镖头因为事不关己，不愿和这伙匪徒结怨，撤回跟缀的趟子手返回赶路。我估测这伙匪徒，定是我们对头，我想与师兄会面之后，分布我们两党门徒，分三路往下排搜。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入淮之先，踩得敌人踪迹。师兄如没有什么事，咱们赶紧奔归云堡，急早下手，免得容贼人远循;。”

当时鹰爪王跟司徒庄主一听凤尾帮的匪党，竟敢这么恣意横行，连碧竹庵主佛门净地，也敢逞凶，实令人发指。鹰爪王竟要立时起身，还是司徒钧竭力挽留，无论如何也要明早成行。司徒庄主遂令厨房里预备一桌素斋、一桌荤酒，请慈云庵主师徒五人一同用斋，请鹰爪王仍然入席，自己跟司徒谦相陪。这一畅饮快谈，直到东方发晓，才相继离席。双侠是有功夫的，只在厅房中调息静坐养神，趁这时叫门下弟子及司徒谦等略睡一两个时辰，好一同赶路。到辰时一过，净面吃茶，用过早点，一同起身。慈云庵主师徒五人，跟鹰爪王师徒一同赶奔乾山下归云堡。

这七位义侠，走到日色平西，来到山脚下。只见这一带，景物清幽，沿着山口一带全种着桑麻，榆柳成行，杉松夹道，约有一里多地。远远望见一道山坳，广约半里，借着山坡开出两丈多高的磴道，山路虽然很广阔，无形中算是隔绝了车辆来往，只有马匹尚可勉强上下。这段磴道上就是归云堡入口的地方，筑起一道栅墙，高约一丈五、六。

越往里地势越开展；那堡中全是一排排坚固的石屋，屋顶上全是绿茸茸的，顶着一层数寸长的细草，更夹杂着长些野花。远望去看不出是屋宇，只是一丛丛的野草山花，并且时值夕阳西下，暮霭苍茫，一片片的闲云被风吹着，向堡中卷去。那归云堡被这行云暮霭笼罩着，已在似有似无之间，无边风景，虽是在这班久历江湖豪客看着，也不禁心旷神怡。鹰爪王向慈云庵主道：“庵主可到过归云堡么？”

慈云庵主道：“贫尼久闻归云堡是这乾山胜境，更兼这位淮阳大侠续命神医万柳堂卜居之后，把一带更成了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不论怎样荒乱的年月，这里匕鬯不惊，安居乐业。贫尼对于这乾山的归云堡跟阌乡的铁牛庄，久怀瞻仰之心，因奈庵中事务牵缠，空怀向往，今日才得一偿宿愿，以前何曾到过这里呢！”

鹰爪王道：“庵主，这归云堡半由天生，半由人工。我这师弟万柳堂，是天赋的异禀，不止于我们淮阳派门中武功出众，更兼医卜星相、机械技巧，有过人的智慧。所以对各派的奇巧暗器，以及按着奇门九官八卦的变化，全演绎到精微。

这归云堡经万师弟相度天然的山势，加以人工的建筑布置，白日看看不过纵横错落得门户井然，可是一到夜晚，只要不认识道路，没到这里来过的。一到这里，就得困在堡中，或者走到深谷里去。就是夜行人能够高来高去的，也不易辨别这归云堡的庄主的宅第来。所以莫说江湖道轻易不敢窥伺，就是有那不度德量力的绿林一直欲想妄窥归云堡，也没有讨了整脸回去的。故此这些年来，江湖道不敢再捋虎须，自取其辱。”

鹰爪王一边说着，一行人已到了磴道下，仰望上面的堡门前，没有人把守。鹰爪王向慈云庵主道：“庵主请看这堡门大开，上面也没有庄丁把守，看着好象是平常的乡村，只是你只在下面闲眺。堡中人绝不多管。你只要一上入堡的磴道，立刻就有守堡壮丁用强弓硬弩相向。”

慈云庵主道：“要是他们自己本堡的人，在这时从堡外回来，离这么远，哪能辨得出是否自己人。贸然的如同临敌戒备，岂不是无谓扰攘？”

鹰爪王道：“庵主说的不差，不过堡中也虑到这层。对于侦视远处的入堡人，有我万师弟按着苗疆所用的望远筒，加以改善，能看一里远的人物，如在目前。所以对于外来的人，绝不会误认。”

说到这，鹰爪王请庵主略候片刻，容他打了招呼再请庵主入堡吧！说着自己走上磴道。方走上四，五级，只听上面突然嗖的掠空射起一支响箭，跟着上面栅门前闪出五名壮汉，当中一个向下面发话道！“喂！下面的人，要想入堡，赶紧说出来头，要是往上硬闯，我们可以放箭了。”

鹰爪王答道：“有劳你们通报万堡主，就提清风堡绿竹塘的王道隆拜望。”

上面的壮丁立刻答了声：“请尊客暂候，我们这就通报。”跟着答话的壮丁汉退去，不一刻就见一只白鸽子凌空飞起，投向堡内。

鹰爪王却转身退下磴道，向慈云庵主道：“庵主看这归云堡门户这么紧严，外人可敢滥入么？这是用飞鸽报事，这堡门距庄主的宅院有半里之遥，可是有事通报，只不过瞬息之间。”正说着天空嗡嗡的一只灰面鸽子飞到堡门前落下。

跟着守堡门的壮汉，从磴道上下来，到了鹰爪王面前，恭敬施礼道：“小人们眼拙，不知是老师傅同着贵客，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原谅小人们鲁莽无知。敝堡主请老师傅入堡，他这就来迎接了。”鹰爪王点头道：“全是自家人，何须客气，有劳引路吧！”

归云堡的庄丁，头前引路，鹰爪王、慈云庵主率领着五个门徒走上磴道。一到上面，见上面地带颇为宽敞，那所有庄院的房屋，全在数十丈外。一排排的高大石屋，行列整齐，慈云庵主一望，就知归云堡内的房屋，全按着八阵图似的局势。一条条的路口，按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明着是八门，暗合六十四卦、六十四门户。房子全是一样的高大，一样的形势，这种生克变化，实是玄门妙法，不知这位万柳堂怎样得擅这种妙术？

一边默查这种布置，一边往里走了不多远，只见从一条街口走出来一行人。鹰爪王用手一指，向慈云庵主道：“庵主，你看那边来的那个穿黄衫的，就是我万师弟。”说话间来人步履矫健，已到了近前。

慈云庵主一打量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跟鹰爪王的身量不差上下，也是瘦削的面庞，两道修眉、一双凤目，广额隆准，掩口的黑须，光着头，顶发微秃，穿着件黄褐布长衫，黄铜钮子，下面白色高腰袜子，青缎挖云粉底逍遥履，手里握着一柄棕竹折扇，道貌俨然，倒真是个医隐的风度。身边随着两名壮汉，两个少年，一个年约十八、九岁，一个只十三、四岁。

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疾趋到近前，向鹰爪王道：“小弟不知师兄驾到，接待来迟，还请师兄原谅。”鹰爪王也拱手答礼道：“师弟不要客气，我给师弟引见这位西岳侠尼，武林圣手。这位就是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碧竹庵的慈云庵主。这四位全是庵主的门下。”续命神医万柳堂抱拳施礼道：“西岳大侠，法驾光临，足使乾山生色，寒堡生辉。庵主请到寒舍，再行拜见。”

慈云庵主忙合十答道：“万堡主武功卓越，名震江湖，更兼医术高深，济世活人，万民爱戴。贫尼寄身佛门，久仰侠名。今幸得王大侠引见，得会高人，三生有幸。来到贵堡，还要瞻仰瞻仰堡主建筑此堡的神妙，有劳堡主引路吧！”司徒谦跟慈云庵主的四位弟子，也全过来向万堡主行礼拜见。

鹰爪王道：“庵主虽是佛门弟子，一生仁侠尚义，师弟定然知道，跟愚兄更是患难之交。师弟不要讲那些俗礼，还是一切脱俗，倒不失我们江湖道中人本色。天色不早，师弟就请引路吧！”万柳堂含笑答应着，向身旁的庄丁吩咐了两句话，叫他们紧闭堡门，不准再随意出入，庄丁答应着去了。

万柳堂这才引领着鹰爪王及慈云庵主等走向堡内。这时天色愈晚，全堡已被暮色笼罩，再往古朴庄严的堡里看，烟雾沉沉，涌起了一层杀气。迎面是一排四个一式的街口，万堡主却不走迎面这两条路，却走向偏左一条街口。才到近前，从街里闪出两名庄丁，每人挑着一盏如同巨瓜形的红灯，上面有黑字是“归云堡”三字，两人在街口一站，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慈云庵主一测度形势，知归云堡磴道入口处的方向不正，现在是从西北乾卦入堡。自己口中虽不言语，暗中却记准了方向，一同走进了街口。

从昏暗的景色中，见这街内是对面的石屋，全是一色的石墙，一色的黑木门，一处处街门紧闭，寂沉沉连一点庞杂的声息全没有。这一群人走在石道上，两边石壁全发出回声，往里走了四，五丈，突然面前现出四个路口，往路口里看全是一样的房子，一样的门户。

续命神医万柳堂转向“坎”宫，慈云庵主一辨别，是入了“开”门。刚一进这道石门，两边又现两名庄丁，各掌一盏红灯，并没看出这两名庄丁，是从哪里出来，一处处宅门紧闭。往前走不出多远去，又是十字形的交岔路，这么东一转，西一绕，不是深明奇门之妙的，没个不迷方向。鹰爪王是到过这里的，慈云庵主初涉归云堡，一路上从容谈笑，目不少瞬，绝不稍呈惊异之容。走了有一盏茶时，才到了归云堡的中央。

走出一道宽街，面前陡然开展，面前是一个大方广场，四周是八个路口，有两名庄丁掌着两只红灯。灯光下见这归云堡的堡主所居，正当全堡的中央，堡主的宅子，占地也有数亩，全是虎石的大墙。四面全有石门，门外各有一对气死风灯，四名庄丁驻守。房屋建造的形势奇古，在这晚间看着，更显得古朴庄严。万柳堂到门首往里相让，一同来到客厅里，慈云庵主见这厅房里朴素无华，几案整洁，纤尘不染。

彼此落坐之后，庄丁献上茶来。那慈云庵主的六弟子修缘，却单独走过来，向万柳堂参拜：“女儿定省久疏，今见义父矍烁精神，叫女儿倒可稍释悬念了。”鹰爪王一听这侠尼的女弟子竟称万柳堂为义父，不禁诧然。这才是“可怜家亡人亡后，竟作空门拜佛人”。

第十四回 万柳堂义救紫云女

续命神医万柳堂虚把手一伸道：“紫云，起来吧！你皈依三宝，蒙庵主慈悲，接引你到佛菩萨座下。庵主是得道高僧，更是西岳群侠领袖，你只要好好修为，将来定有成就。你肯刻苦用功，虔参经典，佛门广大，解脱你一身冤业，慧根不泯，树立下根基，我就放心了。莫看我老头子一把瘦骨，自觉还能活些年。今日是随你师傅暨王师伯同来，这是例外，往后只许你一年往我这归云堡来一次。我想念你时，自会到西岳苍龙岭碧竹庵去看你，不许随意旷时误课的找我来，记住了么？”

万柳堂这个义女聂紫云站起来，眼圈儿一红，忙把头低下，目注地上说道：“女儿谨遵义父的教训，不敢稍背清规。只是女儿蒙师父的慈悲，辛勤渡脱，可是尘缘难断，时时把义父放在心头。你老有暇时，还是去常看看女儿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面上呈现一种凄然之色，慈云庵主不禁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鹰爪王在一旁看着，也被这种父女至情所感动，不住点头叹息。

万柳堂复向慈云庵主道：“庵主，小女承蒙收录，辛勤训诲，更因覆荫阴浓，邪魔敛迹，小弟免却多少牵缠。聂氏门中曙后孤星，赖以保全，庵主的鸿慈，小弟永铭心腹了。”

慈云庵主道：“堡主你怎又这么客气起来，我们道义之交，岂同流俗？修缘她姿秉既佳，更兼武功已筑过根基，指点起来，事半功倍。将来我还指望她昌大西岳派，为我碧竹庵护法门人呢！”

万柳堂道：“全仗庵主的慈悲吧！”说到这又向鹰爪王道：“师兄跟慈云大师怎竟联袂到小弟这里，莫非有什么事么？”

鹰爪王叹息了一声，把经过的事，向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说了一番。

万柳堂听了不禁劫然变色道：“凤尾帮不过倚仗着爪牙遍布江湖，上至宦绅，下至走卒，全潜伏他的羽党，声息灵通，巢穴隐僻，行踪飘忽，出没无常，宦家奈何他不得，遂至养痈成患。究其实，不过纠结江湖一班亡命之徒，不见得有什么惊天动地不可一世的人物。如今竟敢与我淮阳派公然挑衅！

师兄，我们不给贼子们个厉害，叫他更看成淮阳派门下无人了。师兄现在打算怎样？师兄，可不是小弟我激怒你老，我们淮阳派的门下被凤尾帮虏去，这是我们淮阳开派以来的奇耻大辱。师兄不论如何也要为淮阳派一洗门户之羞。小弟不才，愿与师兄共雪此仇。”

鹰爪王点头道：“师弟说的极是，愚兄现在忝为淮阳派掌门人，遇到这种事，我是责无旁贷。何况华云峰与庵主的门下全落到匪党手中，我已决意与凤尾帮一较身手，誓不两立。我此来正是想借重师弟这里的门人，传柬集合淮阳派的门人，到清风堡绿竹塘听命。我要到十二连环坞见识见识这凤尾帮的龙头舵主，师弟，你这归云堡如若离得开，也请你助我一臂。”

万柳堂道：“师兄只管吩咐，我焉能畏缩不前。请师兄依我派门规，传侠义柬，这是我们淮阳派存亡荣辱关头，谁肯落后？我这归云堡倒还算清静之地，我只不过会这点医术，这乾山一带的乡民，不时的找我医病，旁的事毫无牵缠呢！”

说话间庄丁进来回话，酒席已经备好，请到东厅房用饭。万柳堂立刻站起，随即请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及一般门下，一同出了大客厅，就奔那东跨院。只见这道院内是一所三合房四面走廊，廊下悬着七、八盏纱灯，照得走廊下亮如白昼。那东厅房内，陈设简单，一列排着四桌。在迎门两桌，一桌荤筵，一桌素席，全摆得整整齐齐，遂请分坐两桌。慈云庵主已是长期茹素，这班人全是豪放惯了的，依然是酒到杯干。

饮酒中间，鹰爪王向万柳堂道：“师弟，你这个义女是几时收的？我怎竟不知呢？”万柳堂道：“师兄好几年隐居淮上清风堡，哪会知道小弟这里的事？小弟自从卜居归云堡之后，用了六、七年的工夫，才把这座归云堡建筑完成。我本意隐居课徒，不再多涉世俗牵缠，哪知我这里门人竟把我擅金针八法传扬到外面，渐渐的不能让我在归云堡安居静处。

我这种性情，极怕多事。可是遇了那被病魔牵缠、误于庸医的病家，资财耗尽了，病越难治，限于资力，只有待死。我不敢说心怀善念，只是一遇到了这种病家，我是要尽我的力量，叫他脱离病榻缠绵之苦。这一来我自己给自己找了苦恼，求诊的接踵而至，我才严定了个规矩，真是那贫寒病家，我不止白给他医治，我还要供给他将养之资。可是那为富不仁的，我也不轻易给他治，我的勒索，不减于江湖生意经的医生。

“三年前，离这里六十里的石猴驿，有一家财主，姓简名封，家资巨万。三世单传到简老当家的本身，直到四、五十岁才得了一个儿子。只是顶到四、五岁上才发现这个孩子竟是残废，脊骨无力，两腿的筋络拘挛，连坐全不能坐。简老当家的一见，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儿子，简氏宗祧得以嗣续，不致从自己这辈斩断了。

“不料此子竟得了这种冤孽病，别说是不易活长了，就是活了也是残废，依然是香烟断绝。简老当家的，遂各处请名医来给儿子治疗这种奇症。差不多河南省的名医全请到了，药吃的无数，只是药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总治不好，还险些被一个庸医给送了命。

简老当家的，空有偌大家财，被这儿子闹得终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钱花的真可说是无数了。并且这石猴驿乡邻们有那忠厚的，替这位简老当家的叫屈，说是凭这种善人竟不得好报，真是天道不公、神鬼无灵了。可是有那刻薄的就说：‘这一定是作了缺德事，才遭这种报应。’简封老当家的本就够痛心的，再听见这种话，几乎气死。老当家的发誓，宁可把全份家产抖落了，也得给儿子治好病。无奈千两黄金难买缠身之病，又花了无数的冤枉钱，这时才有人向简老当家的举荐我。

“我在先一听是石猴驿的乡绅富户，恐怕又是那种惯于鱼肉乡里，压榨良善的土豪，我就心不甘服，不愿给这种主儿治病，立刻拒绝了。只是他一味恳求，愿出重金，只求肯给他这儿子治疗，就是把全部家财花尽了也甘心。我遂拿出江湖医生的手段，百般要挟，这位简老当家的是奉命维谨，我只得去给他医治。

“赶到了石猴驿，一入了简宅，就把我未去时的恶意消除。这简老当家的竟是一团慈祥和善，绝不是吝啬的守财奴。更从暗中一查考他的行为，这位简封老当家的性情慷慨，乐善好施，实是这石猴驿中一位敦厚长者。我遂蓄意要把他这久病缠绵的善人之子治好了。只是乡里街邻知道我万柳堂来了，也不过是暗地窃笑我这续命神医，这回要栽在石猴驿。

“可是我细查这位简少公子的病状，并非真个残废，不过因为是老年生子，先天秉赋过弱，后天抚育失调。在落生百日，竟自感受阴邪风寒，这种得病起于不知不觉，婴儿既未现病状，更因在襁褓时，虽是筋络感受风邪，作父母的哪会知道？经过百日，筋骨渐拘挛，再遇到医家不精穴道骨络的治疗，那会不成残废？

“人身脉络循十二经、环八奇。据脉经传法，脉络周身相通，合长十六丈二尺。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合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六百息，脉行五十度，周身合行八百十丈。

遵古定时，以铜壶滴漏计算，每二刻，脉循周身一周。按简少公子得这种病时，正值脉息气血走到‘气海穴’‘太溪穴’（太溪穴为肾脏之原），又赶上筋络的脊骨第十六节的‘阴关穴’正被邪风追入。同时两下肢的筋络骨干，由足趾的第四指与中指上五分的‘夹谿穴’一一此穴为两腿的主筋起源之一，直通两腿腋的‘环跳穴’也为风邪所侵，致成这种不治之症。可是这种病固然是得了不易治，可是不易全赶巧了，也不容易得这种病，治疗起来，也颇费了些手脚。我那时要不是给这简少公子治这病，也就不会跟我这义女紫云有这番遇合了。

“我那时才竭诚向这简老当家说出，他少公子并非不治之症，不过治起来，先要用药把他正气扶起来，提起命门真火。然后再用金针和灸法，把筋骨风邪散出来，经过一百天的培元固本，强筋壮骨，总可以把这种痼疾尽除。只是我看是看透了，至于真能着手成春不能，我还不敢太自信了。

咱们治着看吧，我在他石猴驿一住半月，药治到第十五天上，居然能够应验了我所预料的征象。我遂在第十六日的晚间，跟这位简老当家的订定了，在当夜针砭，从行针到起针，要有常人守护，并且不得随意喧哗嘈杂。并且从施治时起，面前不许有人，可又不得少了人，需要一呼即至。在施治时，无论有什么大事，不得牵动我的心神，必须我治完了才能跟我接话，我也就好离开病人了。”

简封老当家的，心目中只要能把儿子的病治好，莫说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就让他再难上百倍，他也情愿照办。简老当家的，把他儿子住的养病之处全派人安置好了，应用的药物也全备齐。万柳堂竟从日落前起，守在这位简少公子身旁，不时的摸他的脉息，直耗到起更，万柳堂遂令侍候的人把药石针灸，全给放在手下。

万柳堂遂一手把金针拈起，用敏妙的手法，照着这位简少公子的脊骨第十三骨节“玄枢穴”，与“太溪穴”全扎上金针，跟着在第十六脊骨“阳阔穴”，又把两足的总穴“明穴”跟“至阴穴”全用了金针，又在“命门穴”、“夹谿穴”、“窍阴穴”，全按穴扎完了，又把雷火针跟灸法的艾绒子，全按着病情征候配合好了，把“命门”施用“雷火神针”，把两足的“泉涌穴”全用灸法，把艾绒子和药末燃起。这种按穴道用金针和灸法，真有不可思议之功，其应如响。

这种金针扎入穴道里，隔一刻得行针一次，赶到二更一起，雷火针已竟够上力。这种针是一种古术，名虽叫针法，可并不是用金针，乃是用二十二味药物配合，用乌金纸卷药成一支香，把穴道热上五层红布，把这种香按在穴道上燃起。这种雷火针有起死回生之力，续命神医万柳堂把自己历来不敢轻试的秘术全运用上。

赶到雷火针用到尾端时，这位简少公子已竟不时呻吟起来。这时他已十四岁，只为已经是残疾，所以发育并不象平常少年的体格，躺在那里象个十岁上下的幼童。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一见简少公子微细的声音，竟自感觉到疼痛，知道针药之力已达到了丰源。遂把伺侯的家人叫进来两名，叫他们把公子的肩头跟两足轻轻握住，不许用力按，可不许叫少公子护疼挣扎，两足伸缩。

家人们不敢多言，可是心里暗疑，少公子十几年腰腿已成残疾，哪还能动挪，这真是闹玄虚了。哪知才一轻按，那少公子竟被这位续命神医一行针，气血循行，合了脉息，又被雷火神针一催，立刻十几年佝缩难伸的两条筋，全行舒展。这一来少公子疼的两足一颤，立刻伸得笔直，只是颤动不已。万柳堂谆嘱这两个家人，要按着所嘱的情形，照顾少公子。

哪知道竟在这时，在西房隔壁，陡起一片喧哗，夹杂嘎吧嘎吧屋瓦踩碎之声，越来声音越大。万柳堂眉头一皱，仍然给这少公子按穴行针，无奈声音越来越大，竟是一片喊杀之声，叱咤怒喝。

兵刃叮当乱碰，续命神医万柳堂哪里捺纳得住？只是这简公子已将克奏全功，自己若是一撒手，就许落个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并且简公子在这紧要关头，正是他一生脱却灾难的时机，只要自己在这时一疏忽，不只于这种形同残废的冤孽病好不了，就许死在我手里。续命神医万柳堂只得稳住了心神，不敢稍形忽略。

只是隔壁这种喊杀的声音，越来越大，万柳堂自己几乎有些把持不住，遂向守护的家人问道：‘这种喊杀的声音，近在跟前，可是盗窃？还是官兵掳盗呢？”家人叫简福的方要答话，老当家的简封从外面进来，轻着脚步向床前走来。

简老当家的在窗外已候了多时，不敢贸然往屋里闯，此时实在觉着事情紧急，这才从外面进来。见自己儿子两足伸缩，十几年的残废病，一旦尽除，惊喜欲狂！不过因为万柳堂事先嘱咐，不论有什么事，不准惊吓了病人，不敢大声的问话。那少公子竟自招呼道：“爹爹，我这两条腿全能动了，不过疼的我有点禁不住了。”

简老当家的忙安慰着道：“好孩子，你要忍着些痛苦。万老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能够好了，真是我简氏门中的祖宗阴灵护佑。好好忍耐一时，不要叫万老师着恼。”

万柳堂向简老当家的一摆手道：“当家的毋须多虑，我看令郎大病已除，只要再有一盏茶时就可克奏全功。病废已久的肢体，气血骤然一通，他反倒禁受不得，所以痛楚呻吟，好象比平常倒加重了。老当家的，令郎的病我算保好了，只是西邻这一阵喊杀叫骂，房上似有乱踏屋瓦之声，闹得兄弟我心神大乱，幸而我疗治已竟奏功，只剩了最后的一点手术。要在刚入手时，我的心神一个收摄不住，只怕令郎的危险就在今夜了。老当家的，倒是怎么回事？这深夜中这么无法无天的凶杀，难道就没人管了么？”

老当家的咳了一声道：“万老师不要问了，这种事是江湖道上寻仇报复的勾当。匪徒赶尽杀绝的恶毒残忍，听了徒令人发指哩！”

万柳堂方要答言，猛抬头见纸窗上照得通明。万柳堂惊问道：“老当家的，你看这是那里走水么？”

简封顿足说道：“糟了！我怕的是这手，贼人真就下这种毒手，这是聂镖头家失火了。”说到这，他看了看儿子，把底话顿住，变了话锋道：“别看闹的凶，离咱这房子隔着一个大宽胡同，火势多大也烧不到咱们这。”

又向万柳堂道：“万老师，你这行针还有多大时候，我愿意陪万老师到外面看看。”

简封说这话时，面上惶急异常，万柳堂早已觉察。向简老当家的点了点头道：“好吧！我这已经完了，你不要忙，我这就起针了。”随说把金针一一起下，那少公子疼已大减，安静了许多。万柳堂把金针收起，嘱咐家人看守公子，向简老当家一点手，一同走出屋来。

这时院里被邻宅的火光照射得院里通明，烟硝火星子，直往这边卷，里面还夹杂着动手的声音。简封颤声说道：“万老师看，这可怎么好？这火再没人救，我这西面房子非被牵连不可。聂镖头一世威名，倒落这么个下场。”

万柳堂看了看火势道：“老当家的不要着慌，现在看还不要紧。好在是西南风，虽则是紧挨着，一时还扑不过来。老当家说是什么聂镖头？这人可是那名震大河南北，以一杆白猿镖旗，走遍关内外、大河南北、水旱两路的绿林道没有不敬服的那位长胜镖头，圣手白猿聂昆老镖头么？”

简老当家的忙答道：“不错，正是此人。万老师知道这么清楚，莫非跟他认识么？”万柳堂道：“我与这聂老镖头不过是一面之识，可是与我的同门师友中颇有渊源。我既然赶上了，焉能袖手旁观？我倒问问他们因为什么结怨，有什么梁子至于杀人放火，赶尽杀绝！这位聂老镖头，英雄一世，如今竟至于落这么个结果，我万柳堂倒要多管闲事了。”

简封一听，立刻吓得忙说道：“万老师，请你不要管这种闲事吧！我跟这位圣手白猿聂昆是近邻。我倒也听说过，聂镖头自退出镖行，闭门教子，静养纳福。只是聂镖头早与江湖上的衡山五恶，结下不解之仇，聂镖头退出镖行也为是避这五恶。回到家乡，时时戒备，就提防着怕这五恶来寻仇报复。好不容易风平浪静的过了三年，焉想到这衡山五恶竟自寻上门来。看起来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一来冤怨相报，除非到死方休，老师何必跟他们牵缠这种是非。小儿幸承老师用高明妙术着手成春，尚不知现在能否宿疾除尽，还仰仗着老师的诊治。请老师到书房歇息，就让这无情烈火烧到我这宅子，我只求能把小儿的病治好了，破着这片房子叫他烧吧！”

这时火势正盛，杀声略减。续命神医万柳堂蓄意要拔刀相助，向简封道：“老当家的，令郎的病不用再担心。我万柳堂生性是言行相顾，既说出口来，就得作到了，老当家的不必阻拦，我只看看他们这寻仇报复的情形。老当家的，你只赶紧集合阖宅的长工健仆，叫他们预备救火之具，提防着火势扑过来。只要是扑救自己的宅于，不要多管旁人的事，贼人纵然恶毒，也不致于跟府上过不去。令郎只要有看顾安慰，绝没有什么妨碍。”

万柳堂说完了，依然是长衫便履，飞身蹿上西配房。这一到上面，见这聂镖头的住宅，前后全起了火，又没人救，火势已成，再扑救已来不及了。那中院尚没被焚，万柳堂大致看出，贼人是下绝情施毒手，势非将聂家满门置之死地，全部家产烧个净尽，绝不甘心。自己又一耸身，到了西面群墙上，这一离近了，看的更真了。

万柳堂先前不过激于江湖道的义气，见武林一派遭这种奇祸，不肯置之不顾，遂想要拔刀相助。不想这一看到眼内，立刻怒冲肺腑，敢情贼人竟是狡恶万分。前后火起了不算，东西的偏房也全被火点着了，火从四面往当中烧，连那困在宅中不会高来高去的，早晚火势越着越旺，非全葬身火窟不可。这位侠肝义胆的续命神医万柳堂，看出那聂宅的四周，全伏有贼党，只要往外一蹿，就被强弓毒弩射回去。

万柳堂往下一伏身，往起把双臂一抖，用“一鹤冲天”的轻功，飞身蹿到聂宅的东园墙上。才一着脚，弓驽（原文如此，疑为弩）响处，唰唰的从暗影中射过三、四支利箭，万柳堂一声狂笑，身形展动，把暗箭闪开。自己不顾对付这般贼党，身形展动已到了墙内，飞上紧贴墙的一片屋顶，见面前是一道跨院。这一带的配房，业已烧得栋拆梁摧，浓烟滚滚。

因为往西来是间隔开的一座小院，那火势反向中厅一带卷去，险恶的情形，已迫在眉睫。万柳堂施展开“燕子飞云纵”的绝技，嗖的腾身跃起，拔起两丈五、六，往下一沉，右脚一踹左脚面，身躯斜投东面未起火的房坡。

脚下着实往下看时，触目非常奇惨！自己着脚处是前面客厅的东西走廊，前面一道屏门洞开着，烟火已到了屏门前。屏门外有两个受伤的，一个已经死去，一个尚在挣扎，地上一大片血迹，屏门里也躺一个。这段院落很是宽大，被火光照得全院通明。在院当中正有四个穿夜行衣、额插白鹅翎的绿林人，围着一个少女正在苦斗。那女子刀法已经散乱，只有勉强招架，情形危急，眼看要落在贼手。

续命神医万柳堂，站在房坡大声叫道：“喂！下面的朋友听真。一般江湖道上英雄，竟自与一弱女子为仇，殊失英雄本色，朋友暂时住手，万某不才，愿为你两家解此冤仇。朋友们能赏我的面子么？”

哪知包围那女子的贼党，内中一个，往外一撤身，立刻抬头向房上喝道：“我们冤有头债有主，用不着局外人多管闲事。朋友你趁早请，想趟混水，就请下来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贼党不肯住手，更兼火势不减，越欺越近，那女子堪堪要败在贼党手中。万柳堂遂厉声喝叱道：“乾山归云堡的万柳堂，专爱多管他人的闲事。你们虽有深仇，现聂镖头全家惨死你们手中，落个家败人亡，有什么深仇也足可报了。朋友们还这么赶尽杀绝，堂堂七尺男儿，仗着以多为胜。朋友们，就让你们再把这聂氏仅余的孤女料理了，也算不得堂堂男子所为。听我良言相劝，从这时罢手，你们不懂面子，我万柳堂可要无礼了。”

万柳堂这一用话拦阻，哪知聂家这个孤女已经筋疲力尽，香汗淋漓。掌中刀招架稍迟，被一个使鬼头刀的贼党，一个进手连环刀，这聂家的弱女闪避略迟，竟自右肩头被扫了一刀尖子。嘤咛一声，拼命往外一纵身，只是贼党围攻势急，危机一发！万柳堂岂忍叫她死在贼党手中？一声长啸，脚点屋瓦，腾身跃起，疾如飞隼，往下一落，正落在少女跟那使鬼头刀的匪徒当中。

那匪徒来势颇猛，一个“乌龙盘柱”鬼头刀照着少女背后横削。万柳堂竟喝声：“来得好！”立刻用回旋的身法，一退一进，轻舒铁掌，一找贼党的鬼头刀背，借势往外一拨。贼党只觉着这条右臂随着刀势往外一悠，自己竟收不住势，万柳堂哪肯再容他走开，左手骈食中二指“仙人指路”照着匪徒的右臂“三里穴”便点。匪徒急一穿身猛闪，万柳堂的双指虽没点着匪徒的“三里穴”，可点中了右肩后的“攒心穴”。万柳堂的掌下留情，点的是“软麻穴”，只要再错开一寸，就是死穴中的“灵台穴”，匪徒就得当时废命。

此时匪徒的半边身子已经成了瘫痪，举起的鬼头刀落地，身躯往右栽去，被他同党横身遮住。那先前答话的匪徒，向他同党喝声：“于成跟五弟住手。”随着一横身，把手中对鸡爪双镖一分。立刻向前喝问：“姓万的，你跟姓聂的是亲是友？你出头挡横，你知道我们怎样的冤仇？姓万的，你也是江湖中人，一定明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我们是不解之仇，姓万的，你想趟这种混水，徒惹烦恼？”

万柳堂听这匪徒说完这几句话，一声冷笑。这才要：轻挥铁掌全孤女，惊碎衡山五恶魂。

第十五回 石猴驿火窟释仇雠

万柳堂乘这匪徒发话之时，先向那聂家弱女示意，不要离开自己身旁，有什么事全有自己承当。这时听这说话的匪徒口音完全是江南道上的绿林，遂从容说道：“朋友，你的话倒是有理，我还是真不知道你们两家的事，我先请教朋友你的‘万’儿？”

这匪徒答道：“我在下是衡山坐地阎王尚春阳，我们弟兄五人。我尚春阳不才，名居首座，朋友你也有个耳闻吧？”

万柳堂道：“原来是衡山五义的尚舵主，这倒失敬得很。我万柳堂忝列淮阳派门下，在淮上清风堡师门练艺时，即已久仰衡山五义的大名，虽是寄身绿林道，很懂交朋友的道儿。万某因为已出师门，卜居中州已近十年，不知尚舵主何以跟这里的朋友结怨？并且今夜动手的情形，颇有些赶尽杀绝，绝不象你们弟兄以往的行为，万某倒得领教。”

说到这，他用手向身后一指道：“我与这个女孩子更是不亲不友，连她的姓氏，也是听朋友才告诉的。我不过一时多管闲事，朋友你只管放心，姓万的既敢多事，就敢兜事。这女孩子跑了，由我姓万的承当，朋友你就请赐教吧！”

匪首冷笑说道：“莫怪敢出头替姓聂的挡横，原来是淮阳派大侠万柳堂。我们虽未见过，但是江湖道上，久震威名。我们弟兄五人，人称江湖五恶，万大侠还要抬举我们称我们五义，我们不敢当那么称呼。不过我们的行为若是任意作恶，不顾一些天理人情，江南道上早已不容我们弟兄立足。江湖上怎样称呼，我们弟兄绝不介意。

“这位聂镖头，当年他并不走我们衡山这趟线，他第一次上我们这趟线，就让他是多大字号的人物，不先递帖拜山，那就算他不够朋友。万大侠，咱们是江湖道上人，可不能说栽跟头话，就让他是三头六臂，我们弟兄也得破出死去招呼招呼了。我们那时要是怵他的威名，不敢动他的镖，我们弟兄立时就得洗手绿林，离开江南道上。赶到我们一动手拾镖，姓聂的并未在场，只他镖局子三个镖客，当时互有伤亡把镖拾下来。

“我们因为不是姓聂的押镖，情有可原，打算找个浮面，只要姓聂的能亲自拜山讨镖，我们仍给他留路，原镖奉还，依然保全他的脸面。哪知姓聂的第三天真就赶到衡山，只是他可不是依礼讨镖，竟带着失事的原班人去的。他竟要挟我们弟兄，说是他因中途患病，镖车因有限期只好先行，并已定规好了，到了衡山，先拜山后救道。我们弟兄不等他拜山先行动了手，这分明是诚心摘他的牌匾。要想言归于好，必须由我弟兄五人送原镖到动手的地方，给他镖车挂红，算是往后结为朋友，不然就得凭本领分高下。

“万大侠，你想，别说我们弟兄在衡山还小有威名，我们就算是无名小卒，也不能再顾一切了。当时两下这一动手，姓聂的倒真是武功出众，艺业惊人，我二弟秦通、三弟杜龙，全死在他连环镖下，我四弟邵济川，被他剁成残废。我们一场惨败，垛子窑算不能要了，索性自行举火烧山。

我跟我五弟火鸽子金开泰，跟几个亲信弟兄，救着我们双腿已废的四弟，逃下衡山，隐居在同道家中，把我邵兄弟伤治好了。事后探听姓聂的情形，我们是誓报此仇，哪知当时火一着起来，他所保的镖，里面有五、六千两的古玩细软，镖银有烧失了二千多银子。姓聂的连赔偿客人，带因栽跟头，把镖局子收市，携眷逃奔北方，匿居避仇。

“我们被姓聂的害了个势败人亡，哪能再跟他两立。所以我们访寻着他的下落，邀集几位至友来报仇雪恨。我们弟兄已在死去的同手弟兄的灵前设誓，不把姓聂的全家置之死地，绝不罢手。万大侠，你听明白了我们结怨的情形，谅不能说我们弟兄手黑心狠了。”

万柳堂听了点点头道：“尚舵主，论你这回为亡友复仇，不失江湖道的好汉行为。不过到现在姓聂的总算逃不出你的手去，一门老少全死在朋友你手里。报仇到这样，已经算是足了，本利全还给你，尽可罢手吧！仅余这么一个闺门弱女，尚舵主你还非要她的命，似乎稍觉过甚。我万柳堂既赶上了，焉能袖手不管？请尚舵主你高抬贵手，饶过这女孩子一命，就是我万柳堂也承情不尽了。”

说到这，那尚春阳尚未答言，那拜弟火鸽子金开泰赶向前来，厉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冤有头，债有主，姓万的何必多管。我劝你趁早走你的路，要是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可怨不得我们翻脸不认得朋友。”说到这，向坐地阎王尚阳春道：“大哥，火道全被我沟通，我们也不便尽自耽搁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向这火鸽子金开泰一端详，矮小的身材，焦黄的一张脸面，鹰鼻鹞眼，一脸奸猾之气。穿一身青色夜行服，左手提一口轧把翘尖刀，背后斜背着一只碗口粗的黑漆筒子，长有二尺余。万柳堂一见即识这是“乌云喷火筒”，是武林中最恶毒的暗器。斜背在背后，用时一斜身，左手一拉筒尾的闸绳，夹烟带火射出去，两丈四尺内绝逃不开。只要被这种烟火扫上，立刻就得被烧伤。聂家这把火，一定是他一手做成了。

这时听他一发话，遂冷笑着说道：“金舵主，何必这么发威，万柳堂一生就是好管闲事，天下事天下人管。金舵主，我既出头，就为请你们弟兄多少给我姓万的一些面子。你要这么一点情面没有，我万柳堂就这么灰头土脸的走开，我何若不出头现眼呢？”

“朋友们，杀人不过头点地！聂镖头惹火烧身，是他自取其祸。你们弟兄五人不过死伤三人。现在你把他全家戮死，放火焚烧，只剩这么个弱女，还想斩草除根！有好朋友出来，还不肯罢手，也未免赶尽杀绝。金舵主，你不用想着把这仅余的弱女也料理了，就永绝后患。你们下手太辣，自有他亲丁门下给他报仇。我万柳堂言尽于此，你们再不痛快送个人情，我可要失陪了。”

火鸽子金开泰陡现杀机，向尚春阳喝道：“并肩子，亮青子刽他吧！”猛然一斜身，左手一拉“乌云喷火筒”的闸簧，嘎吧的一声，从他右肩头上，一股子烟火向万柳堂打来。万柳堂早防到这小子要下毒手，急忙斜身把聂镖头的女儿一挥，同时肩头微晃“龙形一式”，身随掌走，扑到火鸽子金开泰的身旁。右脚才着地，左足尚跃着，双掌一分，“金雕展翅”，唰的右掌照金开泰的右肋便劈。火鸽子金开泰，冷不防用“乌云喷火筒”烈火来烧万柳堂未成，就知又遇劲敌。

急待再发第二次火筒，万柳堂巧快的身形已然劲掌挟风一击。金开泰慌不迭的用掌中轧把翘尖刀一斜身，往上一提刀钻，用了手“倒打金钟”，往后一斩万柳堂的右臂。

万柳堂倏的把招术一变，右手骈食中二指，往金开泰的脉门上一点，正中“曲池穴”，右臂一麻，筋络一缩，啷啷翘尖刀坠地。忙往外一耸身逃避，万柳堂喝声：“哪里走！”往前一进步，“织女投梭”左掌从右掌下穿出，砰的击中火鸽子金开泰的脊背，掌心却打在“乌云喷火筒”上。仗着筒身是铁的，要是竹木的，定被震破，可是这一掌，万柳堂用了七成力，把金开泰击出四、五步，扑通的摔在地上，“吭”的声把脸面全抢破。

那坐地阎王尚春阳纵步向前，先把金开泰救起。还有其余的匪党要上前跟万柳堂动手，尚春阳倒是机警，看出万柳堂赤手空拳连伤了自己这边两人，连自己和邀来的朋友算上，全不是人家敌手。就是拼命，也不过白栽在人家手里。更兼火势已成，再耽延连当中这两道院全连上，连自己人也不易再退出去。立刻招呼，要并肩子们住手，算交姓万的这个朋友了。

他点头向万柳堂道：“姓万的，我尚春阳成人之美，叫你称心如意，人请你带走吧！相好的，再给你个放心，聂家的后代，要想报仇，绝不叫她费事。我们哥两个三年之内，一定重返衡山，重拾旧业，再掌山头。有相好的你助着，姓聂的后辈又必去报仇，我们一定等她。朋友你请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哈哈一笑道：“好吧！承你慷慨让步，万某哪好不拜领盛情。还告诉尚舵主你，今夜聂家孤女选出你们弟兄手下，不定三年五载，必为全家报仇！咱们一言为定，绝无反悔。我万柳堂横身干涉此事，明知惹火烧身，汉子做汉子当！你们弟兄要到淮上清风堡找我，那可空劳大驾。我万柳堂现在就住在乾山下归云堡，哪位光顾，我万柳堂竭诚恭候吧！”

说到这，一斜身借着拧身转侧之力，嗖的腾身跃到聂姑娘的面前，借着火光已看见姑娘肩头血迹殷殷，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愁眉苦脸，左手提刀，牙压着下唇，兀立在那。万柳堂扑到面前，说道：“姑娘，随我走吧！”

哪知这位姑娘凄然说道：“恩人，我肩臂带伤，不能走了。你能叫我不死贼手，我已感恩不尽，恩人别管我了。”

万柳堂明白她不是还想拼命，想是跳到火里自焚。万柳堂用沉着的声音说道：“孩子，是聂家后代，别忘了报仇。我这般年纪，你还有顾忌么？来，我背你逃出火窟，死活再作商量。”

姑娘竟被万柳堂这股子正气摄住。万柳堂往下一矮身，姑娘不自主的往万柳堂的背上一伏，两腿一拳。万柳堂右手往后一伸，把姑娘的膝下扳住，左手一提长衫的前襟，扭头向尚春阳喝声：“朋友们，恕我不陪了。”

话声一落，万柳堂早辨好了出路，气贯丹田，抱元守一，施展淮阳派的轻身飞纵术，草上飞行的绝技，脚下展动，已如飞鸟腾空，飞登东面走的廊顶子。越过这段屋面，往东不能走了，火着得正炽，脚尖点屋瓦，斜奔东北。将近前门见靠大门一带，似有路可走，一瞥间见有潜伏的贼党，万柳堂只得拢险一试了。身形展动，一耸身竟蹿到靠东北一座已经烧得火烟乱窜的一排群房，只剩梁栋木架子方在燃烧。万柳堂真个一身是胆，竟蹿到这座火焰山似的中梁上，脚尖一点，从这中梁上已如飞鸟般落在东大墙上。才一着足，耳听左首对面民房上喝声：“射他！”

万柳堂脚下一用力，斜蹿出四、五丈，耳中听得嗖嗖、嘎吧嘎吧，弓弦袖箭齐发的声音，全射在民房上。续命神医万柳堂不欲再多伤贼党的爪牙，脚下一点房坡，随又腾身纵跃，如脱弦之箭，奔东北一带民房蹿过来。其实跟这聂宅只一墙之隔，万柳堂看见聂宅的四周潜伏着不少党羽，怕被他们看见是投奔了简宅，给简宅惹下无边之祸。

自己遂故意的绕了一周，才投奔简宅。从东边风火墙蹿入，简宅阖家惶惶的。连长工仆役全各预备好了救火工具，提防着火势扑过来时好扑救。万柳堂捷如飞鸟的从高峻的墙垣上下来，往地上一落，把巡视院内的庄丁们，吓得怪惊叫起来。

万柳堂喝道：“你们不许大惊小怪的，难道连我这治病的郎中全不认得了么？”长工们这才辨清了正是宅内请来的万老先生，方要问万柳堂背的是谁？万柳堂已然健步如飞奔向中庭。简老当家的正在客厅前观望着西邻的火势，蓦然间见万柳堂背着一个女子落在面前。惊喜之余，刚要问老先生这是从哪里来，话才说得半句，万柳堂一摆手道：“不要声张，那边细讲。”

简老当家的跟着走进厅房。万柳堂把这位全家遇祸的聂姑娘往迎面太师椅上一放，回身查看：这聂姑娘左手紧握着那口锋利的钢刀，两眼紧闭，银牙紧咬，面色铁青，昏沉沉歪倚在那，人事不知。简老当家的也来到万柳堂的身旁，看到这种情形，不禁问道：“老先生，这是何人？可是从匪党手中救出来的么？”

万柳堂微摇了摇头道：“少时再细讲，请你吩咐他们，赶紧取一杯热水来。”

简老当家的不敢再多问，随即吩咐在外面伺候的家人，从炉灶上取了开水来。万柳堂从这位姑娘手中先把那刀给撤下来，复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把自己秘制的“七宝返魂丹”倒出三粒来。见姑娘牙关太紧，把姑娘的身体扶正了，使脊背紧贴椅背，赶紧招呼简老当家的道：“当家的，你帮我个忙。好在你我全是这般年岁，不用存什么顾忌。此女身世太可怜了，我们要尽力给她医治伤痛。来，你把她的两手托起来，我给她先行两针，好开她的关窍。只不要叫她乍一回复知觉时，两手伸缩碰动穴眼。”

简老当家的，此时对于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奉若神明，唯命是从，并且万柳堂的侠义行为，更是钦佩，哪敢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忙把姑娘的两手托起。

续命神医万柳堂把“七宝返魂丹”先放在桌上，从针夹中取出两枚细如发丝的毫针，用敏捷的手法，在姑娘的两中指下一分“少商穴”各扎上一针。万柳堂果然有起死回生之能，针才下去，聂姑娘“哎哟”一声，竟出了声。万柳堂已把三粒“七宝返魂丹，拈在手中，趁着姑娘牙关一开，把三粒药全给纳入口中。随着招呼了声：“姑娘，你得把药咽下去。”随把那杯水送到姑娘唇边。姑娘似已回复了知觉，两手往回一缩，才觉得被人握住，倦眼微睁，看了一眼。万柳堂重说了句：“姑娘你要把药咽下去。”

聂姑娘似已听明白，随即将头一低，把水咽了一口。只是精神未十分恢复，顺口角流了一半出来。万柳堂赶紧把两中指上的毫针给起了下来，向简老当家的道：“好了，我这三粒药丸，虽没有起死回生之力，可也能救危急于刹那之时。老当家的你看见我给这位姑娘所用这两针，看着极平凡，但是只要是猝然晕绝，人事不知，牙关已闭，药物难投的，只要在这少商两穴上刺上两针，立时就能解一时危急，知觉稍复，好容你治疗。就是没有金针，只要你用两拇指的指甲把这两处穴道给掐住了，一样有效力的……”

刚说到这，只听姑娘的胸头咕隆隆一阵响，一阵恶心，吐出一口浊痰，跟着哎哟了声，睁眼一看，放声哭起来。

简老当家一旁说道：“老先生医术通神，真有巧夺造化之力了。”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老当家的过奖了。这位姑娘在负伤之后，见全家遇祸，只剩一身，又无立锥之地存身，被我这陌生的男子救出来，一阵急怒攻心，猝然晕绝。幸而她伤痕不是致命，要是致命之伤，那就危险了。”

说到这，见这位姑娘悲声稍敛，遂问道：“姑娘你尽难过会有什么用处？你聂家后代是否仅留你一人，倘若真是已经阖家遇祸，你应该为你全家报仇雪恨才是，把千斤重担，放在你身上。你岂宜象那庸俗小儿女的行为？我盼你要立起志气来，作将来的打算才好。”

这位姑娘这才拭了拭泪痕，盈盈起立，向万柳堂跟简老当家的下拜道：“难女聂紫云惨遭奇祸，年岁又轻，蒙老伯拔刀相救，使难女免落凶徒之手。尚没请教老伯们贵姓大名，老伯恕难女无知之罪。”

万柳堂道：“姑娘不要多礼，我乃乾山万柳堂。今夜是适因给你们这位芳邻简老当家的令郎医病，赶上这番寻仇凶杀。我一时多事，把姑娘你救出虎口。适才我已看明，所来的全是江南道上的绿林。我想姑娘你此处不能再立足，你可以先往别处亲友投奔存身，徐图复仇之策。”

聂紫云姑娘凄然落泪道：“难女全家遇祸，父母姐弟，以及我父亲门下的三个徒弟，全死在贼人手中。只有我一位盟叔，当时也受了重伤，似乎逃出宅去，也不见得能逃得活命。我父亲原本不是此地人，在这石猴驿也是寄居，我们老家是直隶沧州的。莫说难女是在江南生的，就连我父亲也是二、三十年没回原籍，老家有什么当门家族没有，难女哪会知道？老伯此次陌路援手，难女没世不忘大德，就是我死去的父母，在九泉下也感恩不尽。难女偷生人世，只想着为我全家报仇。但是以难女这种平常的本领，报仇二宇谈何容易？我只有将来再说吧！难女想叩求老伯帮助难女，收殓我全家已死的尸骨。葬埋后，难女找一座尼庵落发，只要皇天不负我的苦心，我终有手刃仇人之日。”说到这再也忍不住，竟呜咽着哭泣起来，两位老者听着不禁恻然。

简老当家的不由义形于色的说道：“姑娘不要过于悲痛，听你所说，你现在只剩了孑然一身，无投无奔。我们虽然不甚往来，可是远亲不如近邻。姑娘你不嫌我这乡农人家，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我虽不是什么豪富，添一个人吃饭，我还说得起，只管在这住着吧！”

聂紫云姑娘方要答言，万柳堂含笑说道：“老当家的，这件事我看你强搅不得。你固然是见义勇为，当仁不让，只是你不想想聂家的对头是何许人？所来是衡山五恶，虽只剩了两个，可是所约来的一班江湖道，全是江洋巨盗。此来报复是想斩草除根，绝不愿再留后患，偏偏遇上我这多事者，给他们留了后患，你想他们哪肯甘心？你把姑娘留下，不止于姑娘一身不能保，连你府上也要掀起一场大祸。老当家的，这种义举你做得么？”

万柳堂这番话说得简封目瞪口呆，作声不得。聂紫云听了，柳眉一蹙，向万柳堂道：“万老伯说得极是，难女一身孽重，后患无穷。自身死不足惜，何忍带累仁厚的老伯，还是依难女的主张吧！”

续命神医摆手道：“姑娘你不要着急，我万柳堂要是有始无终，叫姑娘你再落入仇人手中，我枉在江湖上行侠作义了。姑娘你先把伤痕敷些药，咱们再商量。”

说到这，把自己带来的药囊打开，拿出一瓶“金创铁扇散”来，把聂紫云伤处的衣服又撕开些，把铁扇散给敷在伤口上，从外面用布给勒好，这才说道：“姑娘，你看，我万柳堂已经这般年岁，自问饱经忧患，历尽艰辛，绝不象一班少年人，操切从事。我看姑娘你势须离开这里，暂避仇人，就连收殓骸骨，葬埋已死之事，也只好请简老当家帮忙代为收殓。姑娘你只要信得及我，随我到乾山归云堡暂住，我说句不自量的话，我万柳堂无儿无女，拿你作我女儿看待，不致说不下去吧？匪徒们是不肯甘心，有我万柳堂守着你，谅他们也奈何你不得了。”

聂紫云一阵灵机触动，向万柳堂面前一跪道：“难女蒙你老不避艰辛，救我于虎口之中，又蒙仗义收录，难女愿拜在你老身旁，作为螟蛉义女。望义父慨发鸿慈，女儿纵然今生不能报答深恩，来世亦当结草衔环。”

万柳堂道：“好吧！我万柳堂要尽我这点棉薄之力，与贼子们周旋，快快起来，商量正事要紧。”

这位紫云姑娘遂叩头起来，站在一旁，万柳堂摇头道：“姑娘你是名镖师之后，我也是武道中人，全不要失却江湖人本色。要是矜持拘谨，我倒看不惯了，姑娘你坐下讲话吧！”紫云姑娘遂点头坐下，万柳堂又问了问聂镖头跟衡山五恶结怨的详情。

紫云姑娘遂把当年聂镖头保镖结怨的情形说了一遍。万柳堂道：“我跟匪首尚春阳结下了梁子，我万柳堂必要助姑娘报仇。可是匪徒们尚未必肯等待我们去找他，就许再接再厉的跟寻你的下落，和我万柳堂为敌，所以我不敢叫你在此石猴驿安身。这里托付你简老伯，以邻居的情谊，替你料管善后之事，匪党们就是暗中窥探，见没有收留你，也不致滥杀无辜。

你随我回乾山归云堡，匪党纵不甘心，只要他敢入归云堡，就叫他讨不了好去。不过归云堡只有男丁，全堡中没有带眷属的，你我虽是父女，也不宜久居。我想你先暂避匪党的锋芒，叫他们尝到我万柳堂的厉害，知难而退之后，我把你荐到西岳上天梯苍龙岭，碧竹庵慈云庵主门下。凭我这老面子，必能为你全家报仇。你学艺期间，仇家就是知道你在碧竹庵，他们也不敢正眼窥视。姑娘你看这么办可好么？”

紫云姑娘听到义父万柳堂不止把自己带到归云堡，还许着把自己荐到西岳大侠慈云庵主的门下，自己虽在悲伤痛悼之余，也觉为十分欣幸。自己随老父已练了六、七年的武功，倘能再列西岳侠尼的门下，将来定有成就，忙诚恳的答应道：“义父能替女儿这么尽力打算，女儿有生之日，皆义父之赐了。”

万柳堂又向简老当家的嘱咐了一番，并叫简封嘱咐他宅内人，口头谨慎。对于聂姑娘曾到这里来，只字不得再提，免取杀身之祸。万柳堂又到少公子面前看了看，居然已奏奇效！筋络已舒，只须待血液充实，筋络再养三日即可行动，遂给留下一瓶珍贵的丹砂。看了看外面，西邻的火势稍敛，东方已作鱼肚白色，遂叫简老当家把紫云姑娘安置在一间静室，好叫她歇息一日，等到晚间，再一同起身。

天光亮后，有街邻们才敢出头扑救聂家的余烬，简老当家这才出头，代报官家，料理一切。好在当夜是贴近聂家的，全听到匪党在房上威吓乡邻，不准多管闲事。这种仇杀的事，谁敢多管？

此时官家一查问，异口同声说是仇杀放火，毁尸绝迹。从来民不举官不究，没有苦主，官家不过照着例行公事饬属严缉逸匪。简老当家向众人声明，自己因为儿子的病好了，愿做些善事，出资给聂家所死的人殓埋。这些事不去管他，当晚黄昏之后，续命神医万柳堂，带着义女紫云姑娘回转归云堡。果然不出万柳堂所料，匪党竟于第三天夜间闯入归云堡，要报石猴驿之仇。哪知归云堡中，布成十面埋伏阵，要使强徒铩羽回。

风尘侠隐鹰爪王3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十六回 归云堡怒传侠义柬

续命神医万柳堂早防到匪党不肯甘心，早晚要卷土重来。匪党来了三个人，是尚春阳为首，那两个是邀来的死党，一个叫麻头鬼薛进，一个是南中海盗独霸三湘许月明。这三人全是一身本领，久闯江湖的巨盗，哪知一入归云堡，立刻困在堡中。三人全是高来高去的功夫，只是全用不上了。这归云堡前文已叙过，屋顶上满布着野草山花，暗中随着下面奇门的布置，暗装着绷弓吊弩、穿地锦、倒须钩。

凡是死门的道路，下面是走不出去，上面是步步埋伏。还算那独霸三湘许月明经的多、见的广，略懂八卦生克之数，才趟上一张吊弩，赶紧招呼同党落到下面。仓猝间误落在伤门，越走越找不着门户，工夫一大，连方向全不知道了。直转了二个更次，好不容易找到生门，那麻头鬼又走散了帮，独霸三湘许月明只得跟尚阳春逃出堡来。

万柳堂既然把麻头鬼捉住，又发觉来人中竟有行家，遂派门徒们追赶。那独霸三湘许月明、衡山匪首尚阳春知道归云堡已有防备，拼命逃出堡来。许月明机警异常，不走平坦的山道，反率领着尚春阳奔向乾山乱山中，不过被要路上的伏桩射了两箭，依然逃出万柳堂门徒之手。那麻头鬼薛进被擒之后，被万柳堂尽情凌辱了一番，把他放出归云堡。万柳堂对这义女紫云姑娘的家传武功，全一一指教了一番，为是归到碧竹庵门下，不致叫侠尼看出不合，把前功尽弃，得耽误数年。

在归云堡住了月余，万柳堂亲自到石猴驿去了一次。见简老当家的把聂家的被害人全给收殓葬埋，自己这才放心。遂把紫云姑娘送到碧竹庵，拜在慈云庵主的门下，姑娘以一身孽重，叩求庵主许她剃度。庵主只是不许，说她不是佛门中人，只许她带发修行，赐名修缘。

修缘的宿根夙慧，颇为庵主垂青，庵主将其一身绝技，倾心传授，练的功夫突飞猛进。可是她不仅是聪敏灵慧，天性还厚，庵主知道她的往事，时时的用佛家的因果来化解她一腔冤愤。只是修缘常常背人隐泣，痛切全家的惨死，对于义父万柳堂更是时刻不能去怀，每隔个三、五个月，就跪求师傅，准许到归云堡去探望义父。万柳堂倒恐怕她荒误学业，自己既拦不住她，又怕她艺业未精，遭了仇家的暗算，只好自己隔几个月到碧竹庵去看望她。万柳堂本是一身无挂碍的，想不到老来倒多了一层儿女牵缠，无法摆脱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把修缘与自己遇合的经过，对师兄鹰爪王细说了一番。大家听了，不由赞叹，鹰爪王道：“一饮一豚（原文如此，疑为啄），莫非前定，这番遇合，更是宿世之缘。我看姑娘这种冰雪聪明，卓绝的秉赋，绝非一般平庸女流之辈，将来得庵主的慈悲，定能昌大西岳一派。不过那衡山五恶横行江湖，绿林道全非常推重。将来她要为全家报仇，师弟你不要过于大意了，总要助她一臂之力才好。”

续命神医万柳堂含笑道：“我虽不能袖手，也要看她自己的造诣。要报不共戴天之仇，这是她个人的孝思不匮，我哪好阻止她，不过身列碧竹庵的门下，她武功造诣不到了炉火纯青，庵主也不容她妄自行动，自贻门户之羞。哪用得着我这个无用的义父操心呢！”

这时酒筵已摆，由庄丁伺侯着净面后，仍回到客堂待茶。

这时万柳堂又向鹰爪王问道：“师兄，此次忽然来到中州，又与庵主一路同行，敢是有什么事么？”

鹰爪王道：“事出非常，祸起不测！淮阳派的以往威名，被我一人断送了。”遂把捻匪作乱，欲取关中，自己恐怕恩兄杨文焕或罹匪祸，差大弟子华云峰持书来接恩兄到淮上清风堡避祸，以致引起了无限风波等情一提。

续命神医万柳堂听到了，不尽怒焰陡炽，向鹰爪王和慈云庵主道：“师兄，庵主！我们两派行道江湖，历来不为己甚。虽则我们保不定跟水旱两面的绿林道中人结怨，可是我们自问没有赶尽杀绝，不为他人留有余地。如今凤尾帮一班跳梁小丑，竟敢公然挑衅，与淮阳派西岳派做对，虏劫两家门下，蛇头箭代柬，不啻是依仗着十二连环坞地险人多，示威逞势。我们是为争两家固有威名，就摆上刀山剑树也必要一试他锋芒。可是彼逸我劳，身临险地，处处陷着危机，就是势均力敌，匪徒已先占着三分便宜，这真是匪徒狡恶之处。

“我们如若届时不去践约，这两派的威名扫地，从此江湖没有我们立足之地。这次是我两家生死关头，不论如何我们也得跟凤尾帮一决雌雄。不过我风闻凤尾帮自从中兴之后，在浙南雁荡山、水分关、十二连环坞立总舵之后，势力越加雄厚，网罗大江南北的亡命之徒，归入他舵下。内中很有些杰出的人才，为他帮中效死命，所以近年来的凤尾帮未可轻视。我们这次要以全力应付，倘或一朝失势，岂不把我两派的威名丧尽？请问庵主，打算怎样跟凤尾帮解决此事呢？”

慈云庵主遂说道：“贫尼比年来潜心经典，息影禅林，本想把未来的岁月，只在这几个徒儿身上消磨。不料万般由命不由人，我这么打算，逆事重重偏来寻找，致令我清静禅林，也变是非之地。凤尾帮这般孽徒，竟敢结党成群，来与我等为难。贫尼势不得跟这般孽障周旋，何况贫尼的爱徒又落匪徒之手，这尤其是我西岳派以来的奇耻大辱，贫尼焉能与这般孽障善罢干休？所以跟王师兄联袂下江南。只有凭我们这两派之力，跟凤尾帮的掌舵人一分生死存亡，别无善策。万师兄素有智囊之名，如有什么办法，还请赐教一二。”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固然是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不过也得看对手的实力如何。若论庵主的掌中一口镇海伏波剑，跟十二颗沙门七宝珠，江湖上绝无敌手。我们掌门王师兄七十二式错骨分筋掌、鹰爪力，也堪称雄武林，足能跟凤尾帮一较高低。可是凤尾帮实非平常的绿林道可比，既据天然奇险之地，复得一般成名的绿林道相助。此去一入十二连环坞，只许胜，不许败。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们人尚也怕不敷调度，我们既具不两立之心，应该用狮子搏兔，亦出全力来对付他们。我看还是召集我们两派的同门，用全力一击粉碎凤尾帮，以全两派的威望。我记得庵主的同门中尚有几位身负绝技的前辈，何不请出一两位来，凤尾帮纵然匪党众多，也足以歼灭，那一来何患不能挽回两派的威名。”

慈云庵主对于万柳堂这么重视凤尾帮，心里很不以为然。不过夙知万柳堂言行如一，作事极有分寸，他这么说必有原由，定是洞知凤尾帮的帮内情形。遂说道：“万老师指教的极是。骄敌必败，贫尼不敢不守此戒。但不知这凤尾帮掌龙头总舵的究竟是何人，现在有几个领袖？万老师要是知道，何妨见示？”

万柳堂道：“凤尾帮在江南道上已有多年的潜力。当初第一代创帮立舵，只在闽中，后来渐渐散布到长江上下游，传到第三代，已有雄厚的势力。那时总舵除了福建台湾，又在江苏鹰游山设立总舵。掌舵的龙头老头子，就是现在掌外三堂的萧香主，此人名叫水上银龙萧俊。竟因跟江南的官府结怨太深，被两江总督调集了两江水师营的精锐聘请了江南十一家镖行，大举剿除。

这一下把凤尾帮弄了个瓦解冰消，帮匪星散。彼时竟该帮闽中的一位掌舵的，名叫天甫逸叟武维扬，来到江南，召集党徒，中兴凤尾帮，重立内三堂，把萧俊降为外三堂的香主。这龙头总舵主老头子天南逸叟武维扬，虽是出身绿林，但是威镇南荒，有一身绝技，身轻如燕，能在数十只渔船桅竿顶上飞行。

使一杆九合无丝锁子枪，兵刃招数得异人的传授，自成一家。自从重整凤尾帮，武功机智，处处胜人，威望孚众。把凤尾帮整理得势力较以前越加雄厚，渐渐的把党徒散布到北方，只要有水路的地方，就有他帮中的徒党。更兼各处成名的绿林，不能立足的积匪，全被帮中网罗收容，这一个凤尾帮更形猖獗一时。

“据闻十二连环坞更是奇险，当初没被这凤尾帮占据的时候，不过是雁荡山下一道积水的险滩。自经天南逸叟武维扬在这里立了总舵之后，按着原有的险要再加以人工的修治，遂成了一座神秘的盗窝。这些事在先我也不知道，这是我一个至近的朋友，他是曾经在浙南干过镖行，新近洗手，对于凤尾帮的事知道的较确，我无意中听他谈起才知道这么详细。所以我想多请几位同道，免得临时棘手。”

慈云庵主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是天南逸叟武维扬这老儿作了凤尾帮龙头当家的，莫怪这么猖狂了。万老师这倒真是不为过虑了，武维扬这老儿贫尼久闻其名，他那杆九合无丝锁子枪，是武林中的一绝。

此人威镇南荒，跟内地绝无来往，想不到他竟掌了凤尾帮的总舵。万师兄一番美意，我焉敢过于自恃？我想方城山青莲庵轻尘师太，和豫晋交界的黄泽关铁佛寺多指大师，还可以请他们两位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两位师兄抑或不能亲自下山，也可派他门下下山相助。只是须烦万老师派人替贫尼送信才好。”万柳堂道：“这件事好办，庵主交给我吧！”

说话间帘子一起，从外面进来三个少年。头里这个，年约二十多岁，细条身材，剑眉虎目，鼻直口方，眉宇间不怒自威，骨格矫健。第二个身材瘦削，是五短身材，看年岁也在二十上下。后面这个却是身短体胖，黑紫的一张脸面，浓眉大眼，臂粗腰圆，腆胸叠肚，鼻息咻咻。可是胖的并不虚浮，肌肉颤着格外坚实，一张胖脸，现着一片笑容。

这三人进得屋来，头一个高身材的向万柳堂招呼了声：“师傅，弟子把卢家口的事办完。那四眼狗牛七，已经立刻离开卢家口，答应永远不再回卢家口。弟子没肯过于难为他，只把他耳朵削去半个，给卢家口一带的居民百姓留个记号，哪时他只要再回来，那一带的人立刻给咱们送信。”万柳堂点点头，随说了声：“带你两个师弟给你师伯跟师太行礼。”

鹰爪王识得这是万师弟掌门大弟子祝民瞻和二弟子贾斌，惟有那黑胖小子却没见过。祝民瞻向身后两人一招呼，一齐走向前来拜见师伯。祝民瞻拜见完了礼，随向鹰爪王道：“师伯，你老好几年没来了，我贾师弟你老见过一次了。这胖师弟名叫左恒，师傅收他还不到三年呢！”

说到这扭头向这左恒说道：“师弟，你头一次见师伯，还不跪下给师伯磕头？”

那左恒两只滚圆的大眼，向鹰爪王看了看，扭头又向万柳堂招呼道：“师傅，是真磕头么？我怕师兄冤我。”

万柳堂笑叱道：“师伯还有假的么？再这么胡说，师伯就恼了。”

左恒一听，立刻扑通的往地上一跪，冲着鹰爪王就叩头。一下子磕猛了，咚的一下脑门磕在地上，疼的用手揉着脑门站起来，众人不禁哄然大笑。这左恒也臊的脸象紫茄子，祝民瞻复向左恒道：“还得给师太行礼呢？”

慈云庵主摆手道：“不必了。”

祝民瞻等拜见过庵主，复与司徒谦和碧竹庵门的弟子彼此见过礼。这时万柳堂手指着这胖子左恒道：“师兄，庵主！莫看此子庸俗，他还是少林寺监院慧善禅师的爱徒。只为禅师奉令到福建少林寺接掌罗汉堂，不能把他带去，他又没剃度，少林寺宗法极严，留在庙中没人照管，慧善禅师竟把他送到归云堡，做我记名弟子，这一来我倒不好不尽心的照管他了。此子虽是天性憨直，可是纯厚的心地亦非他人所及，更兼天生神力。慧善禅师因为他身入武林，总得多少传授他些武功，只是他身体这么笨重，别的功夫实非所宜，只传给他易筋经、八段锦的秘传。此子天生神力，再加上慧善禅师的亲传，两臂有千斤膂力。可是轻功提纵术没法教他了，归在我门下，我只能传授他一些横练功夫，只是真能练成，却非三年两载的工夫了。”

慈云庵主看着左恒，不禁含笑向万柳堂道：“万老师，你要在此子身上多下些功夫。莫看他缺欠聪明，可是他根基甚厚，福寿之相，在这一班门弟子中，还没有赶上他的呢！”

鹰爪王道：“自古庸人多福，绝非虚话。师弟，我们这淮阳派的门下，散居各处的，师弟可知道有几人？我们按本派门规，传侠义柬邀他们到清风堡为本派一争存亡。师弟你赶紧的替我代劳，开列名单，我们也好急早成行，免得再生变故。”

万柳堂遂就灯下开列了一张名单，又拟了一封信稿，请鹰爪王看。见名单一共开上了十一名。鹰爪王又在名单上添了四个人名，其中除了三位全是跟这师兄弟是同一辈分，其余是第二代第三代的门下。鹰爪王道：“师弟，这燕赵双侠跟山左铁蓑道人，这三位师哥，全是闲云野鹤惯了的，全是年过古稀，我看未必肯再出世吧？”

万柳堂道：“我也知道他们老弟哥兄三位未必肯再管这闲事。不过是我淮阳派成败关头，三位师兄在我们门户中年岁最长，这种大事不去禀告，将来定要落师兄们的责备。所以不必指望师兄们相助，只把我们的脚步站住就是了。”

鹰爪王点头称是，当时由万柳堂亲自写了三封请柬，剩下的全由两位门下弟子祝民瞻和司徒谦两人写好，由鹰爪王签了淮阳派掌门户人的钤记。淮阳派立的门规，是铸就一颗全（原文如此，疑为金）钤记“振翅飞鹰”，凡是淮阳派门下，只要见着这个金钤记，不论地隔多远，要昼夜兼程的赶到。

若是传柬不到，以违反门规、蔑视师长处置。当时把这十五份侠义柬备齐，慈云庵主也把西岳派青莲庵轻尘师太、铁佛寺多指大师的信写好了，交与了万柳堂，请万柳堂代递。万柳堂把祝民瞻跟贾斌叫到面前，把五封书信，十二份侠义柬交与了祝民瞻。叫他两人备两匹快马，带足了盘费，先把河南省境内的四份柬帖送到。

路远的由这四个门下分头代送，不得稽延误事。再由贾斌专去方城山、黄泽关，代慈云庵主去请西岳派的两位前辈。祝民瞻赶奔山东直隶，请燕赵双侠跟铁蓑道人，然后赶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复命。祝民瞻跟贾斌全领命立刻起身，星夜去传淮阳派侠义柬。

万柳堂这两个门下弟子刚刚走后，这里刚要传话，叫庄丁预备大家歇息之地，稍事歇息黎明就要起身。竹帘一起，从外面进来一个急装劲服的少年，年岁约在三旬上下，背着一个黄包裹，却是满面风尘之色。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全见过，这是续命神医万柳堂的二弟子张熙，论年岁比祝民瞻还大着一两岁。张熙也是带艺投师，武林中是以入门先后论，这二弟子张熙跟祝民瞻是万柳堂的两条膀臂。万柳堂虽是自称不再多惹是非，可是他暗中依然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过不为名不为利，抱救人济世之心。这种行径，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全看的出来，只不过不肯说破，越发起一番敬服之心。

这二弟子张熙的形状，一望而知又是奉万柳堂之命，去作那锄强诛恶的事，彼此倒不便问了。张熙挨位行过了礼，随即向师傅说道：“弟子奉派到青龙镇何家坞，去找那双掌镇关西辛老镖头。他接到了师傅的信，毫不迟疑，立刻按着你的意思照办，三日后准有回信。”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点头道：“很好，我想辛镖头侠肝义胆，虽是担些风险，定能为我们帮忙呢！”说到这目注定二弟子张熙道：“我看你这种神色，大约是又有什么意外事么？”

二弟子张熙道：“师傅，在这豫陕一带，是否只华山碧竹庵庵主，领袖西岳派？”

万柳堂把面色一沉道：“我问你中途所遇的事，你怎么竟问起庵主的门派来，怎么这么失礼呢？”

张熙忙答道：“弟子所遇的事颇为离奇，庵主门下可有叫凤字的门徒么？”

万柳堂尚未答话，鹰爪王矍然问道：“庵主门下确有叫凤梅的女弟子，不过是俗家的闺名，在庵主女弟子中，法名修明，你莫非见着她了么？”

张熙道：“哦！原来庵主的五弟子修明师兄俗家的名字是凤梅，这就对了。这一说这位五师兄定是已遭什么祸事，弟子这里有一点东西，请师傅跟庵主一看便知。”

说着从囊中掏出一张纸来，纸已折皱的十分难看，这张纸也就是六、七寸见方，并不是作信笺的纸张。

万柳堂乍接到手里，见上面并没有字迹，不过是一张折皱的包东西用的纸。万柳堂是久历江湖的人，目光敏锐，微一迟疑，把这张纸举起来，冲着桌上的烛台一照。双眉一蹙，仔细看了看，见这张纸上满扎了针眼，竟用针孔扎成字形。不过字迹笔划不清，得仔细参详，才看出来上面一共是三十六字，大意是：“字呈西岳，贼虏赴江南，时水时旱。党众防严，时用蒙药，徒与云兄，无脱囚之望。师速来救！凤梅。”

万柳堂辨明了这三十六字，咳了一声，急向慈云庵主暨师兄鹰爪王道：“庵主，师兄！这敢惰是凤梅一纸密函，却落在小徒的手内。二位请看，可是她的语气？”

慈云庵主那么沉静的高僧，立时也有些动容。与鹰爪王齐来到桌案前，由慈云庵主接过这封密函，映着灯光看了一遍，慈云庵主向张熙问道：“此信怎样得来，可是小徒凤梅亲手交付？可曾见着你华云峰师兄？你要详细说来，千万不要隐瞒才好。”

张熙这时已知淮阳；派西岳派折在凤尾帮之手，两个门人被虏，事起非常，遂把经过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原来张熙奉万柳堂之命，去到青龙镇何家坞，找那早年驰誉关西，现在洗手不干的双掌镇关西辛维扬老镖头，把事办完，已是二更之后。依辛老镖头就想教张熙在自己家中住宿一夜，第二日一同回归云堡。

张熙向辛老镖头道：“家师性情太急，弟子不敢耽搁，得连夜赶回去复命，改日再看望你老吧！”说罢转身告辞，离了辛镖头家中。这时已是三更过后，万籁无声，出了青龙镇，一片绿野，青棵满地，映着那天空，一钩斜月万点银星，更显得清凉幽寂。

张熙不由得越发高兴，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身形似箭，纵跃如飞，向杨家庄一带走来。这路正是青纱帐的所在，正是绿林出没之地。张熙身形飞快，脚下又轻，一点声息也没有。刚转过崤山山角，正有一段横穿崤山的山道，入山道不到一箭地。

这一带山道颇为崎岖，脚下未免放慢。突听得远远似有一片脚步之声。张熙心想，这种深夜还有在山道里走的，定非平常商旅，不是镖行，也是江湖道中人。张熙借着旁边一片青棵子，自己隐住身形，向外查看。足声越来越近，转瞬到了面前。见这一伙人，一共是七名，押着一辆轿车子。这种山道凹凸不平，车走在山道上，自当难行，走的极慢。

这护车的七人中六个全是穿短衣佩兵刃，只有一个连鬓落腮胡子的，穿长衫在后面督着前面的那辆车。车前面那两人互相抱怨着，可是说话似乎背着紧后面那匪首。一个说：“香主过于小心，净给咱们找苦子吃。其实从水面上走，省多少事，大家少受多少罪，凭我们这班人会被点子走脱了？我看这么走，到不了总舵，准得出事。”

另一个说道：“你别抱怨，我看香主这么仔细，必不是无故自起矛盾。就以我们还没出河南境，就奉了西路总舵上三次转牌，这次我们才把秧子起出来，人家也跟着发动。这次敌人下来的人还不少，所以这里不止于接到西路总舵的转牌，连龙头帮主那里，也用连环马千里传书，严令沿途各路舵主妥为接应。无论如何，不得再叫两个秧子脱了手。事情若不紧急，也不致这么严厉。好在一出崤山，就有丰舵主那里备船迎接……”

张熙大致听两人这么叨念着，已转过这个山湾。不过这番话说得很是可疑，张熙从青棵子里，跟着听着。一时好奇心动，遂想倒要看看这班江湖道中人，倒是怎么个路道？并且又有车辆，话风中分明是绑虏的肉票。这一动疑，立刻暗中跟踪下来。张熙这一多事，无意中竟得着被虏两同门的下落。这一来有分数：密札呼援囚野店，双侠一怒下乾山。

第十七回 下乾山荒村寻盗迹

张熙竟要查明这帮匪党的来踪去迹，暗中跟踪下来。可是这群匪徒，非常机警，张熙只跟踪了不远，就险些被匪党发觉。赶到了山口，只见远远的有一处小小镇甸，暗中听得这班匪人商量，要在这出口外的镇甸上落店。张熙遂立刻借着丛林青棵子隐身，见那班匪人立刻扑奔了镇甸外的那座小店。张熙隐身暗处，见匪党们把店门叫开，跟店伙似在口角。还是年老的匪徒向前拦阻着党徒们，不叫吵嚷。随即向店伙大声说道：“我们又不是强占官房，干什么蝎蝎蛰蛰的？吃饭给饭钱，住店给店钱，你要是故意刁难，可是自找苦子吃。”

门外这一吵嚷，门里又出来一人，向这伙匪徒说道：“爷台不要误会，您来到这是财神爷，我们哪能拿财神爷往外推。不过小字号原就没有宽大房间，你来的时候又晚，现在只有两间是里外间，你能将就住么？”那名匪首答道：“既是没有别的房间，我们将就住吧。”店家吩咐着伙计把店门打开，叫车辆进店。张熙见店门重闭，遂从那店后绕进去，猱升到屋面上。只见匪徒们正围着那辆车，从车上扛下两个长形的口袋似的，扛进靠东面的两间客房内。店伙们看看有些怔神，那名匪首向店伙道：“不用你看着奇怪，我们是办差的，这是两股差事，你们少说话，少管闲事。”

店伙们看这班人一个个短衣带兵刃，不是兵就是匪类，反正不是善良的商人。只得竭力的敷衍伺候，这般匪徒进了客房，店伙忙着给现烧水泡茶。张熙一相度这店中地势，并不是什么大店，通共不过十几间房，东客房一排是六间。匪徒们住的是靠北首的两间，既矮小，更没有后窗，探查颇费手脚。张熙在屋面上把身上收拾紧趁利落，直候到店家把酒饭全给摆上，全往外间围桌痛饮起来。张熙翻身落在院中，蹑足轻步来到窗下，纸窗早经破得许多孔洞，用不着现费事。遂眇一目往里看时，只见这堂屋里是只有陈设的桌椅，没有床铺，迎面摆的八仙桌已挪到地当中，匪徒七人中只有五个围坐着八仙桌前痛饮。那年老的匪首据坐在迎面上，只把酒杯微微沾唇，别的匪徒全是酒到杯干狂饮不已。

张熙来到里间窗外，往里偷窥时，只见里间是迎门一铺木炕，木炕上倚着墙半躺半坐着两人。屋里烛影昏吟，辨不清铺上人的面貌，两人四肢全用绳捆着，隐约是一男一女，发乱蓬蓬，形容憔悴。

两个匪徒提着刀在木炕前监视着，被囚的两人似乎方才苏醒，精神颓靡。一个身量高大的匪徒，用粗暴的声音喝道：“喂！相好的，想吃喝走动，可趁早言语，我们是过午不候。相好的，想开着点！你们遇到爷们手里，这是相好的你们的福分。只要老老实实的，绝没有你的苦头了。”那男的抬头翻了翻眼皮道：“你要想收拾你华二太爷，趁早给你二太爷个痛快。这么折辱我们，乃是匹夫的行为，我们可要口出不逊了。”

那个年轻的匪徒狠狠地说道：“你落在爷们手中，死活不过爷们一举手之劳。相好的，你不知沾了谁的光了，你要再这么喝五吆六的，别说我可给你个厉害。”

正说着一撩门帘，那有年岁的匪首，从外面走了进来，向两个匪徒说道：“你们不要吵嚷。”随向两个被虏的人说道：“你们也是武林名家的门下，谅不至不明理，你们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奉命办理，不敢不这么办。只要你们不想别的道，我们绝不愿跟你们故意为难。你就是任性施为，也休想逃出手去，何必自找无趣。”说到这，向身旁两个匪党说了声：“把食物拿些来，叫他们吃点。”

那个高身量的匪党转身出去，不一刻从外面端进来一盘饽饽、一碟咸蛋、两碗水，放在板铺上。那匪首却令手下党徒把两人的手全部解开，善言安慰着，叫两人随着进饮食。这时那男的才恨声说道：“咱们既有样子，就该早早把爷们撂了。你们这么不敢痛快下手，这是自留后患，我们得了手绝不留情！。”

张熙在窗外听他们这话，分明是想故意激怒匪徒，哪知匪人更不介意，向手下两个党羽招呼了声：“你们趁这时吃饭去，酒不要多喝，我看着他们行了。”两个匪党齐答了声：“齐舵主，你吃好了，我们倒替着看守吧。”那匪首摇头道：“我们在客途没有那些规矩，快去吃过饭，再替换着守票要紧。”那两个匪徒随即出去。

张熙空在外面守了这么半晌，依然没听出一些结果来。并且连两人的面貌也没十分看清，不禁暗自着急。暗中一试这上下的窗扇，上半截倒全是活的，可以启闭。不过虽看出有可以出入之处，只是匪党众多，自己也不敢妄自动手。

就在这时，蓦地在那正房转角处有脚步声，张熙忙一拧身蹿到靠店门这边的东南墙角，隐身在黑影里．再看时，正是店伙又提了一壶开水送进了东厢房。工夫不大，店伙出来，张熙容这店伙走开，方要再奔窗前，突然听得过道的顶子上微有声息，经目看时，陡现一条黑影。略一停步，那条黑影竟如飞的蹿上西房，向下面不住的张望。跟着就见这条黑影一耸身，轻飘飘落在院中，身形展动，到了匪党住的屋门首，略一瞻望，直闯入屋中。

张熙这不再迟延，跟着也蹿到门前，从门隙往里看时，只见刚进去这个匪徒，年约三旬上下，面貌奸猾，眉宇间显现凶狠暴戾之气。一身青色夜行衣，背插折铁刀，腰挎鹿皮囊，方跟屋中的匪徒们叙话。看匪徒们对来人似非素识，个个按着兵刃，来人却说：“弟兄们，我奉酆七爷令来的，接到西路总舵转牌，说是齐舵主带弟兄们押解着两个点儿来的，怎么……”

方说到这，屋里那匪首一掀帘往下一看，随着走出里间道：“原来是石四弟，咱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四弟你在酆舵主那里很得意吧？”

说话间彼此落了坐，那来人说道：“舵主，我们不是泛泛之交，不要客气了。今夜我赶来迎接，因为我们酆舵主接到总舵转牌，探得敌人已经约集同道，想跟我们一拼，已经跟踪追了下来，叫我们酆舵主要越境接应，免得出了意外。我这是前站，酆舵主另选本派弟子二十人，越境迎接。”

张熙在外面见匪党因接待来人，里间竟没有匪徒看守。时机不再，遂赶紧到了里问窗下，从窗孔中往里窥视。只见那个男子正端起一碗水来喝着，那女的正在低头拭泪。张熙轻轻把窗扇上面掀起，往里探身。见那一男一女全一抬头，张熙只见着那男的面目很熟，不过仍因背着灯影子看不真切。左手托着窗扇，右手向屋中人一打手势，是问两人能逃不能逃？就在这时，似听得外间有人说：“你们别这么大意，进去把着点。”张熙忙预备撤身的当儿，就见那女的一抬手，一个白球向自己打来。张熙忙一撤身，才觉出打过来白球落在窗下，轻飘飘坠地无声。自己把窗格掩上时，屋中看守的匪徒，也同时走进来。

张熙把纸团拾起来，不敢在这里看，飞身出店，找一身隐僻之处，亮千里火展开纸一看。见上面并没有字迹，反复查看，才看见那纸上竟发现了满纸针孔。仔细看了半晌，隐约辨出上面字迹，见有“字呈西岳派”字样，不禁暗暗吃惊。赶忙把这纸秘密求援的字柬，仔细看完，知道定是与华山碧竹庵慈云庵主有关。自己虽看两个被囚的人无法逃脱，既被自己遇上，总想问出大概情形来再回归云堡去，请师傅来设法搭救。张熙想到这里，立刻振起勇气，重返店中，想要设法查个起落出来。

张熙从店中东墙上来的，轻身飞纵，到东厢房的檐头，才要往院中飘身，突然从左侧一股子劲风扑到，急忙左脚往后一撤，咻的一把明晃晃的厚背鬼头刀劈空。张熙右掌照来人右臂“三里穴”便切，贼党忙拧身斜纵。张熙乘势回手亮剑，剑尖还没退出鞘来，突从身后又扑过一人，一条七节鞭搂头盖顶就砸。张熙脚下轻点房坡，往右一斜身，宝剑出鞘，一反腕子“金针度线”，剑尖反刺贼人的左肋。

贼人七节鞭这一砸空，只有往左进步，脚下步眼一换，右脚已到了檐口，半转身一抖腕子，七节鞭翻起，往剑上便撩。张熙猛然往回一撤剑，一带剑柄，左手剑诀往右一圈，身躯往右一栽，“白鹤剔翎”，左脚噗的正兜在敌人左腿的迎面骨上。贼人原就到檐口的，这一被踹上，整个的摔下房去。仗着贼人功夫亦非弱，把丹田气提住，两脚一沾地，竭力的往后一登，倒退出四、五步去，扑通的才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

这一来把从高下坠之力算破了，身上只落些轻伤，但连人躺下带七节鞭震动的声音，店家跟别的客人全惊醒了。三、四个人相继在屋里喝问：“谁呀？”贼人知道再无法隐瞒，房上的贼党反嚷了声：“有贼！”这时张熙已被三个贼党包围。自己虽然不惧，终觉人单势孤，更被贼人反诬是贼，店家不辨真伪，自己定被贼党们明目张胆的包围。遂不敢再恋战，虚点一剑，退出店外。贼人只虚张声势，追了一阵。张熙身形轻快，竟离开贼党，刻不停留的赶回归云堡。

一到堡门，守堡的庄丁就告诉他，大师伯鹰爪王跟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率领众弟子来的。张熙便知定有要事，自己这才赶紧进来禀报，趁势把得来的密信也交出，把经过的事向师傅续命神医万柳堂说了一番。

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全勃然变色，鹰爪王道：“云峰凤梅受这种凌虐，皆我一人之罪。匪徒们才过崤山，去此地不足百里，我焉能再容他逃出手去？我无论如何，也得先把他两人救了出来。师弟跟庵主随后起身，我得先行一步了。”说罢这话，立刻从条案上提起自己的包裹就要起身。

万柳堂忙拦住道：“师兄，不要忙！既已巧得贼党的行踪，我们哪能再延迟？走一同走，何必分开！不过我看也不忙在这一时，就让师兄先赶到了也是白天，哪好动手？师兄索性再忍耐片刻，我们一同走吧。不是我给师兄跟庵主说解心宽的话，张熙所说的情形，贼人分明是虏劫他两人，只为要挟我们到十二连环坞践约，绝不会加害他两人。

凤尾帮的帮规素严，既然一再令党徒防守护送，沿途绝不敢过分凌虐。再说华云峰跟庵主的令徒，全是武功造诣极有根基，更兼才智亦非平庸之流可比。贼党若是过分凌虐他二人，恐怕倒反激起意外妁事来。小徒张熙所见的情形，并没有什么非常的变故，不过被匪徒严加监视，不易脱身而已。我们跟踪追赶，暂时绝不致发生意外，这是我敢断定的。我稍事安排这归云堡的事，咱们准在黎明起身就是了。”鹰爪王、慈云庵主也不便固执己见，点头应允。

续命神医万柳堂赶紧到大客厅中聚集家丁，盛张灯火，命管事的家丁撞起了风钢云板，嗡嗡的声震数里。这种号令是一种召集全堡头目人的信号，只要听见这种风钢云板的声响，不论手底下有多忙的事，也得立时交派到手底下的人，抽身赶到堡主的议事厅，听堡主指示。不一时防守各路口的，以及在堡中管事的执事人先后到来。万柳堂按着名册一点名，人已到齐。万柳堂遂向大家说明，自己因为淮阳派现在与凤尾帮结怨，两下里各走极端，势难两立，自己身为淮阳派的门下，岂能坐视？

现时就要随掌门人赶到清风堡、绿竹塘。这归云堡的事，请大家一本成规，不要稍事疏忽，致生意外。一切事由二弟子张熙负责管理，自己多则一月，少则半月，一定赶紧赶回。堡中各执事人，对于堡主历来奉命唯谨，齐说：“堡主自管放心，我们绝不敢稍乱堡规，更有张二爷代掌堡中事，我们一切秉命就是了。”

万柳堂吩咐完了，大家退去，这时已交五更。万柳堂自己又向张熙嘱咐了一番，这才来到西客厅，令家丁给大家预备好了早点，大家略进茶点，这才请师兄鹰爪王暨慈云庵主一同起身。万柳堂的四弟子左恒，见师傅要走，叫他在堡中由二师兄张熙照管着他，立刻拦在师傅面前，不叫师傅走。师傅赶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说什么也不肯在堡中等侯。万柳堂哪肯带着他给自己添麻烦，百般哄劝，但是这小子是死心眼儿，怎么说也不听。他说是师傅在这，没有人敢欺负他，师傅不在堡中，没有给他好气的。师傅如若不带着他，师傅头脚走了，他随后跟着也离开归云堡。

左恒历来对于师傅奉若神明，无论什么事，只要师傅说一句话，立刻遵从。惟独这次，他是拿定了主意，任万柳堂怎样说，他绝不肯留在归云堡。还是慈云庵主竭力劝万柳堂无须固执，叫他跟随也没有多大妨碍。好在碧竹庵的门下，也有四个随行，尽可互相关照。何况此子虽是轻功不济，他还有千斤臂力，或许还有用他之处，也未可知，劝万柳堂莫要因这些小事，耽误了大家行程。万柳堂无法，只得带着这傻小子左恒，随大家离开归云堡，径下乾山。

鹰爪王偕同续命神医万柳堂、慈云庵主，率领司徒谦、左恒，暨慈云庵主女弟子修性、修禅、修缘、修慧，一众九人，离开归云堡，抄捷径出了乾山，直奔崤山。这时东方将渐发晓，在晓色艨胧中一班侠义道踏上征途。在先只从沿山僻径走，直到辰时过后，已走出四十余里。这时已到了陈家屯，渐渐走进通行的宫道，行人渐多。

鹰爪王遂向万柳堂商量道：“师弟你看，这一带行人较多，我们的行色颇易惹人注目，依我看还是分开走的较好。”

万柳堂道：“师兄说的极是，我们分开只不用离过远了。到了崤山界外，天色定早，那里据张熙说是只有两家小店，我们落店时即或同在一个店中，只先后投店好了。”

当时商量好，遂分成两拨，慈云庵主师徒五人先行，鹰爪王师兄弟带着门徒司徒谦、傻小子左恒，一路随着慈云庵主的后踪走下来。到了申牌时刻，来至崤山界外，远远望见的前面那座小镇甸。慈云庵主径投镇甸内，鹰爪王等已问明了张熙贼人落脚的地方，是这镇甸里路东的吉星店。在镇甸的紧南头，尚有一家小店，字号是福元。

慈云庵主进了镇甸，不用费事已找到这座店房。这位侠尼进得店门，故意与店伙搭讪，问他可有清静的跨院，干净的房间没有？故作相度院中客房的情形，已看出贼人居然没离这座吉星店。因为这座店只是一座大四合的房子，那辆轿车依然停放在院中，车的形式和驾车健骡，也跟张熙说的相同。庵主又是暗中庆幸，又惊诧贼人的胆大，昨夜行藏已露，就该在张熙走后，赶紧逃开。却不料依然在这里没走，好似有所恃，没把敌人放在眼内。

当时庵主不动声色，暗令女徒修真赶紧示意鹰爪王等速投福元小店，不要惊了匪徒。还叫店伙给开了间宽大的单间，师徒在暗中窥视。不一时已看出东房的靠北檐的两间，正是匪徒所在，匪人不时出入。慈云庵主更令弟子修慧，赶到福元店报信，告诉师伯们就提：“匪徒不走，不是有什么变故，就是等候接应。这一来我们倒省了事，无论如何，今夜绝不叫他们逃出手去。嘱咐王师伯不要早跟匪徒‘朝相’，匪徒若一认出是淮阳派的掌门人到了，就许设法逃走，最好三更动手不迟。”

修慧领命到福元店去报信，也就是刚出去不大工夫，店伙进来送茶水。慈云庵主向他探问，院中的车辆是店里的，还是客人的？自己打算雇这辆车，店伙说是东房的客人自备的。慈云庵主道：“东房的客人，足有六、七位，他们只有一辆车哪够用的？”

店伙道：“他们的人倒是不少，大约全是六扇门中人，他那辆车是专为他们才办来的两个点儿坐的呢？”

慈云庵主淡然问道：“哦！这是两个病人么？这病人全是多大年岁？你看见了么？”

店伙摇头道：“从昨晚来的，别看住了一天一夜，我们连这两人的面目全没看见过。客人脾气很大，里外间的屋子，客人不准我们往里间去，我们怎敢乱闯……”店伙说到这，邻房的屋子里招呼店伙，店伙赶紧出去。

慈云庵主越发深信店伙所说的情形，这班人定是匪徒，他们恐怕从店家口内走露风声，所以不叫他往里间闯。不多时七弟子修慧从福元店回来，说是已见着王师伯、万师伯，他们在福元店等侯，二更后准到。嘱咐师傅从黄昏后千万盯住了，贼党狡计百出，别叫他们出其不意的走脱了。慈云庵主想了想，万柳堂所虑很是。万一自己这一到，虽是彼此不相识，匪党若是一起疑心，就许趁着昏黑时悄悄离店也保不定。遂嘱咐弟子们多加小心，不要大意，当时这位侠尼认定了总可把匪党成擒的。

赶到晚饭后，店中出入人渐少，六弟子修缘无意中到院中闲步，这时院中正好没有多人，只一个店伙提了一把茶壶，到厨房中去给客人泡茶。店伙走到往厨房去的夹道，修缘已到了东厢房的窗下。这一排客房，全是灯光映的人影憧憧，惟独这匪徒所住的两间屋，却是灯光微弱，寂寞无声。

修缘暗自诧异，抬头一望天空，一眼瞥见匪人住的房间，檐头有一张纸帖飘扬。修缘见这纸帖可异，扭头见左右无人，轻轻一纵身，手扶檐头，右手把这张字帖取下来，往下一落，轻如落叶。脚着实地，趁势到门首，从门隙往里一张望，不禁大惊，屋中已渺无人踪。

修缘不敢耽延，急忙返回屋中，慈云庵主正在那调息静坐，一见修缘神色张惶，就知定有事故，忙问：“修缘有什么事？”

修缘道：“匪徒大约已经逃走了！”

慈云庵主急问：“怎见得？”

修缘把字帖呈到师傅面前道：“匪徒已走，檐头有这个字帖，弟子尚未过目。这字帖上是否与匪徒逃走事有关？”

慈云庵主遂就灯下一看字柬，只见上写着：“字谕西岳慈云庵老尼，相待终日，迟迟不来，别矣老尼，前途再会。”

慈云庵主把字柬一掷，怒冲冲站起，向四弟子道：“匪徒竟当我面前，巧施金蝉脱壳计，我们有何面目，见王、万两位师伯？速整行装，赶紧追赶。”

说到这，复向二弟子修性道：“你赶快到福元店报告你两位师伯知道，请他们立时起身，不要耽搁，我们在隆华镇会齐好了。”二弟子修性领命先行，慈云庵主把店伙叫来，只说有急事，算清店帐，立刻起身。

出得店来，见这镇甸上一片黑暗，街上没有多少商铺，居民更是早闭了门户，不过尚有一两人在街上走动。庵主摔三个弟子，疾行出镇。这才一下腰，施展开轻功夜行术，脚下如飞。这三个弟子，也随着努力的奔驰，不过她们的夜行功夫哪能跟师傅比试？慈云庵主盛怒之下，竟忘了三个弟子哪会跟得上自己的脚程，走出五、六里，把修缘、修慧已落后半里多地，那三弟子修禅勉强追上。

慈云庵主的打算是，计算凤尾党徒逃走之后，一定防到追缉他们，算着这条路程，应该奔永宁府东南转水路。只是他们定然从鸿图驿避开追缉的路线，慈云庵主这种推测实有见地。快到鸿图驿，这一带是一片漫洼，非常荒凉，遍地是高粱棵子，并且大田里道路纵横交错。慈云庵主辨了辨地势，脚下放慢，等一等，三弟子修禅赶到，慈云庵主低声道：“她们两人呢？”修禅忙道：“师弟们在后面呢！”

慈云庵主方要问话，蓦地把袍袖一拂修禅，师徒齐往高粱地边子上一纵身，隐住身形。突见离半箭地远，从道左往道右唰唰蹿过去两条黑影，身形轻快，一瞥即逝。师徒方要追赶，修禅突又低声招呼：“师傅，还有！”

果然唰唰又是两条黑影，慈云庵主向修禅说声：“随我来。”身形展动，斜扑对面的一条小道。修禅也看出四条黑影定是绿林人，亦跟着纵身追了下来。慈云庵主身形似箭离弦，想从小道邀劫这般匪徒。到了这条横穿高粱地的小道尽头，跟往东去的一条较宽的土道衔接处，略一察看，那几条黑影居然全是绿林高手，已从交叉路越过去扑奔正东去了。这正是：荒凉午夜群魔现，激怒沙门仗义人。

第十八回 探荒园铁掌毙凶獒

慈云庵主蹑着贼人后踪，往下追赶。这条道十分荒凉，见前面那几条黑影，时隐时现。这师徒一前一后，沿着这片庄稼地追赶，往前追出两箭多地，突然身侧的高粱棵子上一声响，一条黑影，如燕子掠空般从头上过去，往下一落，已离开慈云庵主丈余远。慈云庵主急忙往左一侧身，修禅女弟子也是深得庵主的指导，不用庵主照顾，一耸身跃向右道，师徒分作两处。这是夜行遇敌的诀要，最忌互相牵顾，在一处挤。慈云庵主探囊取出三粒“沙门七宝珠”，振臂待发，弟子修禅也一抬手，把西岳响铃镖拿出来。

就在这刹那之间，前面那人沉着的声音发话道：“那边敢是庵主么？”慈云庵主忙缩掌答道：“哦！万老师么？”

修禅那边也听出来是万柳堂师伯，尚幸自己没有发镖，悄没声的赶忙把镖纳还镖囊，赶过来向万柳堂招呼了声：“师伯。”

万柳堂点头道：“少师傅也来了，怎么样？”说到这复向庵主身后看了看道：“庵主，怎么来到这里，那两位令徒呢？”

慈云庵主微嗔道：“贫尼三十年来，仗剑扫群魔，还没走过下风。想不到这次竟被鼠贼所弄，我真有些羞见万老师了。”

遂说贼人用金蝉脱壳，自己忿怒追赶，六弟子修缘、七弟子修慧全是因为脚程太慢，落在后面。“我测度着贼人或许奔红土坡这趟道走，所以往这边追赶了来。不意在前面竟发现贼踪，我师徒追到这里，贼人已不见踪迹。想不到万老师也赶到，万老师可是有所遇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总算我们轻视了匪党，哪知匪徒中竟有高手在暗中调度！我们得到修性少师傅的信，随我师兄立刻起身。不料才离店房，即现贼踪，狡猾的贼子，竟用分兵诱敌之法。我与王师兄各追一路，叫修性少师傅带司徒谦跟傻小子左恒不要管追贼的事，赶奔红土坡等候我们。

我们只顾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竟被贼子窜入青纱帐，直追到前面奔红土坡的大道，才瞥见贼人是往这趟路上逃下来。不是追这匪徒，哪会与庵主相遇呢？庵主，我看贼人这种情形，颇似故意引逗我们走上歧途。这所有现身露迹的，未必不是故意扰乱追缉的耳目。据我所知，这往正东去的道路，没有奔南去的岔路，这大约是直奔宜阳县去的一条捷径，直达县城。匪党既挟着两个肉票，哪会从重要地方走，招人注意？

虽然凤尾派的党羽，遍布各地，可是多是水面上的绿林。他们从水面上走又好接应，又可避人的耳目，我们不要再上贼子们的当了。索性赶奔红土坡，跟王师兄会合，齐奔隆华驿。我们商量好了，索性分为两路，从水早两路排搜，匪徒们有坠手的，总不能不露一点痕迹。庵主，怎么样？”

慈云庵主道：“万老师所见固然很是，不过今夜我们竟令贼子这么戏弄，实觉不甘。我看这一带的青纱帐幅员颇广，我们往前再走一程，若是附近有岔路，贼子定是窜向别处。若只是这一条道，我们倒要看看贼子逃向哪里，说不定就许有贼党落脚之处。夜静更深，声息传的很远，这半晌附近绝没起异声，贼子定是径直往东去了。万老师要不先行一步，请到红土坡相候，贫尼探探就回。”

万柳堂看慈云庵主竟犯了百折不回之念，自己不好过于拦阻，随答道：“好吧！万一能踏出匪徒的踪迹来，也未可知，庵主请。”慈云庵主更不客气，肩头一耸，立刻腾身一跃，疾如脱弦之箭。万柳堂也是紧纵身形，疾如鹰隼，女弟子修禅也紧随两位大侠的后踪，往下趟来。这师徒三人，一前一后，往前排搜了里许，果然这一带竟没有岔道。两边高及头顶的青棵子，直走了二里之遥，才见了一片片的豆田，及两三处菜园子。处处全赖着井水灌溉，并没有别的水源。

慈云庵主这时脚下放慢，拢目往四下查看，见眼前虽是一片较广的矮田。可是往远处看去，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大田。并且往东望去，隐现出一座高岗相似。慈云庵主道：“万老师，你看那四外虽有平原菜畦，依然是只有往东去的一条道路。

远远那片黑压压的，大约准是凉星山的山角。越过山角去，就是第一个韩城镇，我们排搜这一路毫无发现，莫非贼党已奔了凉星山去了。我们既已追到这里，索性再趟一程，贼党们如果逃到这座镇甸来，我们也不虚此行。”

万柳堂此时也测度匪徒在这一带许有窝藏之地，遂答了声：“好吧！我们索性到凉星山口踩探，贼子们就许落在这里也未可知。”

慈云庵主道：“这一带平原易露行藏，还是紧走，过了这片平坦的田地，就不妨事了。”万柳堂点头称是，女弟子修禅是不敢妄发一言的。万柳堂跟慈云庵主，二次动身，往东追缉。

走了三、四里之遥，只见后面果然出现一座高峻的山岗，正是凉星山的西北山脚。这两位大侠，遂扑奔山脚下。这一带虽渐有居民，不过不成村落。只沿着山脚贴着山壁，疏疏落落有几十户人家，已经全深入了睡乡。

看这一带的情形，不象是匪徒潜踪之所。师徒三人再往前趟，见数丈外一片山坳，积聚着几十户人家。这师徒三人渐渐走近了这山坳，见靠着一段山壁，有一处较大的住宅。四围是丈余高的石墙，全是依山建筑，十分坚固。

这种荒僻的地方，却有这种高大的宅第，十分不类。万柳堂向慈云庵主一打招呼，师徒三人，全散开来，齐扑向这所宅子。离着还有五、六丈远，突见这石头墙的西南转角处，有一条黑影一晃。那情形似奔了正南的一道斜山坡，再往下走又是荒田野地。万柳堂方要回身招呼慈云庵主留神，哪知慈云庵主已隐身在贴着山根一丛矮树林中，身形轻快，反向来路转去。只有修禅尚在身后，万柳堂方要说与她，修禅却凑到身边低声说：“家师叫你追贼。”

万柳堂这才知道慈云庵主已然早看见了，她这么嘱咐定有所为，遂也不再多话，脚下一点，腾身蹿向山坡，修禅也随着紧追过来。瞥见这条黑影斜奔西南，选出两三箭地，竟直扑入青纱帐内。里面唰唰的一阵响，顿时声息寂然，匪徒约已跑远。

修禅却大声说道：“师伯，我们不必追了，这一带很有些江湖人，哪就会遇上我们的敌手。我们徒耽误这些工夫，还不如早早赶回隆华驿，免得叫他们等得焦急。”说完这话，立刻一同扑奔来路，毫不迟疑的走去。赶到拐过这座山坳，道旁的树梢，唰的一响，立刻从上面飞坠下一人，轻如落叶，坠地无声。

万柳堂跟修禅急往后一纵身，低声喝问：“什么人？”

来人却也用沉着的声音答道：“是我，万老师，知道我们已被匪窟伏桩所见么？”

万柳堂见竟是慈云庵主，忽然此处现身，遂忙向前招呼道：“庵主忽然隐身暗处，可是已侦得匪党行藏？”

慈云庵主道：“万老师发现匪踪时，我也看见匪党，因为今夜所遇匪徒们，全是含着诱敌潜踪之计，所以我先行隐迹林中，暗登高处，潜查匪徒的去向。果然匪徒仍想混乱万老师跟小徒的视线，竟自逃入青纱帐后，暗中故意把逃走的方向让你们看个真切，悄悄的却从青纱帐内仍然转回去，竟潜回那片巨宅。那巨宅定是匪窟无疑，这时暗桩的匪党定疑心我等已经扑奔红土驿。我们趁此时正好一查匪窟，万老师以为如何？”

万柳堂道：“我也看出匪人是故布疑阵，所以我们方才也矫作径奔归途，既已判明确是匪巢，我们哪好再放过？不过看匪窟这种情形定有不少暗桩逻守，请少师傅不要跟紧了，我们先把匪窟出入道路踩一踩，然后再往里潜。按这种情形，这里总不是河南境内的总舵，不过也盘聚着不少匪徒吧？”

慈云庵主回头向三弟子修禅道：“我与你万师伯要一查匪人踪迹，这里伏桩太多，不要稍形大意了，致令匪党查觉，那一来可就耽误大事了。”

修禅忙答道：“弟子在万师伯面前，焉敢逞能？师傅自管放心，弟子绝不误事。”

慈云庵主嘱咐完了之后，随即向续命神医万柳堂说道：“万老师，我们先绕这巨宅转一周，看看形势，再在宅后山壁聚会。”

两位大侠彼此定规好了，慈云庵主又道：“万老师，贫尼先行一步。”

慈云庵主处处好强，自己总要拣那费手脚的，留下较易的让与万柳堂。这座匪巢是倚着凉星山的南面山脚一座山坳里起建的石墙大门，是面南背北。慈云庵主要从他这大门前绕过去，让万柳堂从西墙下绕向匪巢后面。这里十分冷静，比较容易潜踪。

这时慈云庵主身形展动，蹿向山根下丛草之中。万柳堂更不迟疑，身躯往下一矮，往起一长腰，施展“巧燕穿云”的轻功提纵术，疾如箭驰，蹿起三丈余高，往下一落，脚下正是一行老树。身躯微往下一沉，右脚一点脚下的树枝子，身躯二次腾起，又纵出三丈余，这次竟落在山壁上。这种悬崖陡壁，满布苍苔，极难着足。万柳堂待慈云庵主走后即把一身绝技施展出来，身形轻如飞絮，如一缕轻烟眨眼间已转过山坳，扑向匪巢的后面。修禅却谨遵师傅的嘱咐，不能逞能，悄悄穿着丛莽密青往前趟去。

且说万柳堂轻身飞纵，展眼间到了匪巢的围墙后面，见这道石墙直接到后面山根下。万柳堂仗着轻身功夫有过人的本领，登危石，踏青苔，借着后面比围墙高的地方，着脚方待窥查里面，慈云庵主巳如飞鸟般落在面前。彼此一打招呼，慈云庵主低声问道：“怎么样？可遇见伏桩？”

万柳堂道：“这一带尚没发现贼党。庵主怎么样？”

慈云庵主道：“我踩的这趟道，已见着三处暗桩，只不过贼党暗桩插的太浅，稍为留意，就不致瞒过我辈。”

万柳堂道：“西面一定也有，不过我没从下面走，碰不上它们了。庵主你看，这匪党的地势非常大，这一带一片黑暗，遍栽树木，没有多少房屋，形似后园，又象练武的场子。我们不趟进去，被这许多树木挡着，不易察看虚实。”

慈云庵主仔细端详了端详，见围墙里面黑暗暗，只有北面有四、五间矮屋，一行行的松柏果木，画成了许多道路。竭尽目力，微微看见靠南首偏西形似一间小屋，从树隙中透出一点灯光。别无动静，只有微风过处，树叶子簌簌的作响，绝无人迹。慈云庵主向万柳堂一打招呼，说了声：“我们先往里趟一步，那排矮屋正着脚。”

万柳堂说了声：“庵主请。”慈云庵主不再答言，身形飞纵，疾如脱弦之箭，跃上那排矮屋。这时万柳堂也是施展开轻灵身手，双臂一抖，“燕子飞云纵”，形如飞燕凌空，跟着慈云庵主的后踪到了这排矮屋上。

双侠彼此相距丈余，不约而同略一伏身，往下面查看。只见这一带果然是一片荒废的园子，里面树木成荫，深草没胫，那当中一片较宽阔场子，形如练武的场子。那西南角上有一间小屋，隐隐现出昏黄的灯光。万柳堂用问路石投向园中，听了听下面毫无动静，遂一翻身落到园中。

万柳堂这时竟不似平时那么文雅安详，身形快似飘风，耳目并用，稍有一点别的声息，立即闪避觉察，连纵身形，已到了那间小屋前。见这间小屋虽然不大，建筑的十分坚固，墙壁全是石头堆垒的，小小一个木窗，窗格子全是二寸宽木条子做的，上面用桑皮油纸糊的。一架避风门，也跟着窗扇一样，风门却没关严。方到门首已听得一片鼾声，从屋中传出来。万柳堂更是艺高人胆大，轻轻把风门推开尺许，屋中一股子酒气扑出来。

万柳堂皱眉闭着气往屋中一看，只见这间小屋十分肮脏，地上铺着挺厚的稻草。在屋门后的山墙上，是两个大铁环子，拖着两条链子，铁环子旁尚挂着一条牛皮鞭子。再往里看，只见靠边却是一付板铺，靠窗这面，在铺上摆着一只小炕桌。桌上一盏油灯台，光焰极大。桌上一堆残骨、两只磁盘子，里面尚有一半鸡骨肥肉、两只酒壶，全倒在桌上。

一个醉汉，一条腿垂在铺下，一条腿蜷着，仰面朝天斜躺在铺上，醉得如一团烂泥。万柳堂索性把风门又推开些，回头向慈云庵主一点头。慈云庵主忙凑过来，向屋中瞥了一眼，忙即抽身。本来醉后这种酒气，中人欲呕，只为慈云庵主未肯细查屋中景象，误了大事。

且说慈云庵主往后一撤身，万柳堂也把风门给掩上。离开小屋，万柳堂才悄声说道：“庵主，这大约是匪党囚禁人的所在。不过我们没有空收拾他，便宜这个醉鬼。”慈云庵主道：“我们赶奔前面搜寻匪首，倒得见识见识这是哪一派的绿林人，在这里盘聚。”万柳堂答了个“好”字，双侠各自纵身往前搜查。穿过一大片果木林，眼前是一段矮墙，当中一道宽大的园门，也是虚掩着。

万柳堂恐怕园门附近有贼党，暗中下着暗桩，向慈云庵主一打招呼，两下一分，万柳堂飞身蹿上东墙。那慈云庵主却蹿西边矮墙，双侠同时跃登墙头，往里察看，见眼前是一排五间北房的后墙，全是石墙石壁。这五间屋子只有当中一间一个三尺见方的后窗，在东西各一道角门，东角门紧闭，西角门洞开着。

万柳堂遂向慈云庵主一打招呼，立刻各自施展开轻身术，脚下一点墙头，飘身落在角门前。万柳堂却紧纵了一步，蹿到头里，贴近角门往里查看，见里面黑洞洞，一点灯光不见。身形故意当门一晃，也没别的动静，不再迟疑，猱身而进。跃进角门，仗着夜眼的功夫，看明角门里六、七尺宽的夹道，有二丈多长。万柳堂不敢过于大意，一点声息不带，轻轻一纵身，已到了这夹道的尽头。

匆遽间只瞥见西面也有房屋，慈云庵主也是跟踪而进，相距不过四、五尺，万柳堂方往前一探身，想看看这道院内的形势。左脚才迈出，陡然从夹道东蹿过来庞然黑物，其疾如矢，向自己身上扑来。万柳堂这时才辨出是一条猛鸷无匹的恶狗，巨口獠牙，已扑奔万柳堂的胸膛便噬。万柳堂一见这条巨狗不作声，就知道这种东西够厉害了。

万柳堂倏的左脚往回一搬，一斜身，轻舒铁掌，噗的把这巨狗的前爪抄住了一只，顺手牵羊，往前一带。右掌暗运掌力，照定了狗头上一击，吭了声，连叫全没叫出来，竟把巨狗的头击裂。万柳堂这一掌才发出去，身后唔的一阵闷声吼叫，从斜刺里蹿过来的是一条比较已死还大的巨狗，眼看着已扑到万柳堂的肩头。万柳堂一个“旱地拔葱”涌身跃起，慈云庵主嗖的一个箭步赶到，镇海伏波剑青光闪处，噗的一声，这条恶狗已经尸分两处。慈云庵主一纵身蹿开，就把伏波剑剑柄往上一捉，一缕腥血，顺着剑光流在地上。彼此同时往黑影里一纵身，隐住身形，提防着匪徒听见声息查看。

哪知这道院里，竟没有匪徒的踪迹。这两条恶狗被诛，居然没被匪党发觉。双侠腾身蹿上檐头，见前面远远昏黑的半空，似涌起一片黄光。约莫这片灯光，似在南段院子内的情形，遂相继扑奔前院，越过一层院落，立刻见一片灯光浮现出来。双侠各自借东西配房的房脊障身，往下查看，只见下面是一座三合的院子，院内十分宽阔，灯光闪闪，人影憧憧。仔细一看，见下面是正房五间，房子的建筑，全是木石，绝没有平常那种砖瓦，形势很是奇怪，可是非常坚固。正房很高，五蹬石级，石级下正中是一条甬道，成泥鳅背式。

从台阶到迎面的屏门，有十几丈长，每隔五尺，甬道砂地上竖起一支木竿，上面挑着一个纸灯笼，直到一座月洞门止。月洞门外依然是漆黑，这甬道上正有两人往里走着。那正房阶前鹄立着四名彪形大汉，全是身高力大，各提着一口双飘带大砍刀。那走在甬道上的两人，是一高一矮，全是一身夜行衣靠，背插单刀，在背后尚斜背着一个挺大的包裹。到了级前，左手一扬，口中不知说了句什么？四名匪徒立刻往两旁一撤，这两个匪徒直上了石阶走进正房。

万柳堂跟慈云庵主往前挪了数步，往正房一查看，见正房房门宽大，原挂着一付竹帘，这时已高高卷起。里面迎门是八仙桌、太师椅，可是上面并无陈设。桌上并放着连升三级的烛台，烛影摇动，红焰吐蕊。在灯光下，左首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妇人，看年岁却有三十上下。一张清水脸儿，肤色微黑，虽是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头上青绢帕包头，一身青色短装，好似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的神色。这中年妇人坐在那，屋中许多匪徒都在依次的向这妇人陈说什么。最后把所携带的包裹打开来，把里面的珍饰衣物钱财，分出一份来，摆在那妇人的面前。然后收拾了包裹，才退出屋来，顺着院中的甬道，走向月洞门外面去。

慈云庵主跟万柳堂一望即知这妇人是绿林的高手，这情形分明是坐地分赃。只可异的是这妇人竟能挟制住一班剧盗飞贼，甘心纳贡。在这河南境内，尚还没有听说有这么个女贼作领袖。这时此去彼来，约有十几拨人，全恭诚献赃已毕。这妇人蓦的向一个匪徒说了句什么，立刻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一干匪徒相继退出屋外，也有往前面去的，也有往东西厢房去的。那短装少妇在屋门内踱了几步，忽的向屋门前石阶下的四个彪形大汉一举手道：“把那个尼姑先押到东耳房看守，这点儿押到后上房，我还得细讯。”

那匪徒们答应了一声，这四个壮汉立刻从屋里架出两人。甬道上又全有灯笼，只见这被架出来的，头一个正是碧竹庵门下，二弟子修性，后面正是司徒谦。两人全是倒绑二臂，似醉如痴，两眼紧闭着，任凭四名匪党拖架着走下石阶。慈云庵主不禁愤火中烧，亮镇海伏波剑要下去动手。

万柳堂却向庵主一摆手低声道：“庵主不要忙，这个女贼路道不正。我们守在眼下，难道还怕她逃出掌握么？”

慈云庵主才把镇海伏波剑还鞘，仍然隐身在屋脊后。那下面的女贼，是紧随在那四名匪徒之后。万柳堂容他们走过去，悄向慈云庵主道：“幸而匪徒从东角门奔后面，那两只死狗不致发觉。他若从西夹道走，那就不得不下手了。”

万柳堂一面说，一面从后面缀着，那女贼走进东夹道，忽向前面的匪徒说道：“醉鬼刘三大概又喝醉了，怎么今夜这么紧，大黑、二黑全没放出来？这小子是紧着找死！这次再惹恼我，决不在留他。”一边说着，已走出角门。

万柳堂跟慈云庵主听出这女贼说的，定是后园小屋中那个醉汉。这时见那女贼竟瞥着四个匪徒。先把二弟子修性押进角门旁一间小屋。跟着那两匪徒架着司徒谦径奔上房，上房里已不知什么时候掌起灯火。司徒谦被两个匪徒架进上房，那女贼也随了进去，两个匪党退出屋来，返身赶奔前面。万柳堂脚下一点，轻轻落在庭中，蹑足轻步，到了正房窗下。

这时屋中一阵哗啦哗啦撩水之声，万柳堂心中一动，自己堂堂淮阳派侠义道，岂能窥视女流？遂一撤身，慈云庵主正在上面巡风瞭望，遂向庵主一点手，慈云庵主飘身下来。万柳堂用手向屋中一指，慈云庵主点头会意。万柳堂方要腾身到屋上给庵主巡风，看见西房上黑影一闪，万柳堂恐防是贼党前来，一拧身反蹿上东面屋顶。见来人竟也一伏身，把身形隐藏在屋脊后，显然不是贼党。

万柳堂索性就轻点屋面，腾身飞纵，到了东南角，脚下只微一着脚，又飞身纵起，施展“八步赶蟾”的轻身飞纵术，连着腾跃到西房上。双掌一分，一掌应敌，一掌护身，才待猱身进击，哪知那人竟自一长身，向万柳堂低声招呼了声：“师……”底下的“伯”字没容出口。万柳堂悬崖勒马，往回用力一收，已撤出去的势子，右手骈食中二指，往自己唇上一按，说了个“噤”字。

原来来的正是那碧竹庵的女弟子修禅，遵着庵主的吩咐，不敢稍形大意，紧避着敌踪，从后园趟进来。这时见万师伯不叫自己出声，遂仍然撤身进步，在暗影中隐住身形。万柳堂这时看了看下面，只见慈云庵主已经探窗内窥，遂吩咐修禅在上面巡风，自己也飘身落到院中，蹑足轻步，凑到庵主身旁。

慈云庵主一回头，万柳堂用手指窗扇，慈云庵主摇了摇头，却向万柳堂一点手，指了指窗上，自己竟撤身过来。万柳堂明白庵主是叫自己再向屋中察看，遂移近窗前，从庵主点破的窗孔往里看时，不禁怒焰陡炽。返身想招呼慈云庵主动手，除这妖淫女贼时，只见这位侠尼慈云庵主已经飞身蹿到东角门夹道。万柳堂见庵主离开自己，不禁暗暗点头。好个侠尼，这分明是看我归云堡的门下，遇到这种关头，恐怕一个把握不住，就许失身淫妇之手。她不愿伤了我的面子，叫我自己办自己的事。

你道万柳堂看见什么动怒，原来那屋中女贼，此时已经巧挽乌云，轻敷脂粉，蛾眉淡扫，浓点朱唇，换了一身极小巧、极艳丽的短装，绯色对襟短衫，水绿的中衣，下面的弓鞋被暗影遮住。那司徒谦此时似在昏沉未醒清楚，那女贼却端着一只细瓷茶杯，含了一口水，噗的向司徒谦的脸上喷去。万柳堂却正在这时往里张望，正赶上女贼用一条素帕给司徒谦擦脸上的水渍，万柳堂这种侠肝义胆，嫉恶如仇的人，哪看得不愤火中烧，怒眦欲裂。哪知司徒谦守身如玉，誓死不屈。正是：“淮阳门下峥嵘子，岂是淫孀面首人。”

第十九回 义侠儿舍命拒淫孀

万柳堂看到女贼那种淫贱情形，怒愤填胸，就要动手。忽的想到这是师兄的爱徒，倒得看个起落出来，只好按定怒气，赶到再察看时，见司徒谦已然醒转。他抬头看了看，见屋中的情景，似现茫然之色，眉头一皱，开口喝叱道：“啶！你们这群匪党全是鬼魅行为，只会使促狭，我司徒谦虽落在你们手中，绝不甘服。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淮阳派与你们有不两立的梁子，你有胆量就给你小太爷个痛快，你要敢折辱你小太爷，我可要口出不逊了。”

那女贼听着并不动怒，一手扶着桌角，右手轻轻往司徒谦的肩头上一搭。脸上红扑扑的，春意已浓，手却依然着实的按着司徒谦的肩头，方要发话，司徒谦猛一晃肩头，把女贼的手甩掉。

女贼“呦”了一声道：“你瞧，年轻轻的这么大性子，你这么不识好歹，我可恼了。你别错想了，我是可惜你这么年轻，好容易练就一身本领，在江湖道上乱闯，知道遇上甚么主儿？象今夜你这点命就算白拾的，若不是我赶到，你的命早没有了。你大概不认识末后跟你动手的那个人吧？他就是江湖上威震西北半边天的迫魂叟酆伦酆七爷。

小伙子你既身入武林，一定知道，追魂叟的对头，有几个逃出他手去的？这是小伙子你家门有德，一步被我赶上，把你从虎口夺回来。怎么我救人倒救出不好来，照你这样还有好人走的道么？小伙子心眼放宽了，我绝没有害你之心。我问你话，你只要好好答对我，我一定放你们走……”

司徒谦似乎听得不耐烦，截着这女贼的话，说道：“你不用花言巧语，你真有救我们之心，从老贼手中要过来就该把绑绳一放．我们感救命之思，定要图报。可是你从那老贼手中把我们要过来，既不杀，也不放。现时夜静更深，我也不知你把我弄到甚么所在。你应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管你居心怎样，你也得避点嫌疑。不怕你着恼，你把我师兄押在别处，是何居心？我司徒谦实在不懂。”

那女贼噗哧一笑道：“小伙子，你这么老诚、正直，越发叫我喜欢了。小伙子，你别不说理，我与你素不相识，不过我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救你不死于酆七爷之手。可是你们全是一身的本领，非比常人。我无论怎么模糊，也得把你两人的出身来路问明才敢释放。小伙子不用往别处想，你倒是贵姓，你师傅可是淮阳派的掌门人鹰爪王么？”

女贼这一问，那司徒谦真有些惶惑不宁起来。但是一想到中途遇贼，被诱被擒的情形，断定这女贼绝不是好人，更没安着好心。她既口口声声说是她是全出于一时侧隐之心，我倒要忍住火性，探她的真意，遂冷笑一声道：“好，你既是一片婆心，我倒屈枉了好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司徒，单名一个谦字。我虽不是鹰爪王的弟子，却是他老人家的徒侄。我师傅是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我那师兄是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的女弟子修性，大约你也是凤尾帮的部下了。”

这女贼乍一听司徒谦报出万字来，面色一变，旋即回复常态，依然从容不迫的点点头道：“好小伙子，这才不愧是名师之徒。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无名小辈，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既然敢说实话，我也不能再骗你。不错，我正是凤尾帮的部下，我忝掌着西路十二处总舵的粮台支应。论理，现在淮阳派，西岳派，跟我们风尾帮已结下不解之仇。我们已接到总舵龙头香主的转牌，只要是淮阳西岳派遇到我们手下，全要便宜处置，不得走脱一人。

小伙子，你想今夜遇到我们手中，你休想再活‘只是我屠户陆七娘最爱有横劲的少年，小伙子你跟我这也是缘法。这些年我可没少料理了跟我们凤尾帮为仇作对的，要不然一个女流，哪能有这难听的绰号。今夜我从小伙子你这破破例，我破落个违反帮规，得财卖放，保全你们两人的性命，免得年轻轻的落个横死，家中白发双亲，白把你巴结成人，岂不把你一家骨肉全疼死？可是你也得想想，我破出死去救你的命，图的是甚么？

我陆七娘在江湖道上混了这些年，依然是怜仃孤苦，无依无靠。如今遇上了你，好似五百年前冤孽，再也放不下。你只要能不昧良心，跟我同享快乐，担多大风火，我一人搪，不与你相干，你只不变心，我陆七娘情愿随着你洗手，绝无留恋。小伙子，怎么样？但凭你一句话吧？”

司徒谦恶狠狠“呸”的啐了女屠户陆七娘一口道：“你一个女流，竞这么不顾羞耻？我司徒诺是堂堂侠义的门徒，岂能作这种下贱无耻的事？你趁早给你小太爷个痛快，我要皱一皱眉头，算不得侠义道的门徒。”

陆七娘被司徒谦这么骂着，绝不动怒，笑嘻嘻酌说道：“你即是侠义道的门徒，可不能不讲理。大丈夫讲究恩怨分明，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已经落在仇家之手，我从虎口里把你救出来，就是铁心人也要知道再生之德，不能不报。你竟这么无情无义，叫我太觉寒心了。年轻轻的不要这么没良心，你这么不识好歹，那可怨不得我女屠户心狠了。你白白把命送掉，岂不可惜？还是听良言相劝。你只要跟我同心合意，我索性成全你。

我即日洗手绿林，从此改邪归正，绝不再为非做恶，情愿在续命神医万大侠面前，对天盟誓。我破出落个背叛风尾帮，连票布当着你师傅一烧。我这条命完全算交给你们师徒，小伙子你这该懂的，叛师背教，犯了十不赦之罪，凡是风尾帮的门下，就是我的对头。我对你还会再有二心么？小伙子，你不要误会我陆七娘过于下贱，我不过是深觉从前失身绿林，没遇着好人，所交接的尽是些下流淫棍，以致我身败名裂。这次我一心向上，只盼你能够跟我真心，我纵然死在你手里也瞑目了。”

司徒谦眉头紧皱，恨声说道：“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这颗心比铁的也差不了多少，你趁早另打主意，我司徒谦明人不作暗事，现在我与你们凤尾帮已誓不两立，只要我一得了手，我可绝不留情。你这份苦心，倒是叫人看着可怜。我劝你别这么糊涂，你放我不放倒是小事，我师傅这是没得着信息，若一得信，必然赶来救我。就凭你们这一班贼党，除你们也不过一举手之劳。

你不杀我，我司徒谦得了手可绝不留情我把话说在头里，我不愿落忘恩负义之名。至于那寡廉鲜耻的事，慢说我司徒谦不肯做，我也不敢做。我们淮阳派门规至严，贪淫好色者死而无赦。我恩师嫉恶如仇，门下焉敢稍背师训！我劝你趁早死了这股子心。我司徒谦头可断，志不可夺。话已说明，杀剐存留，任凭你吧！”

万柳堂听到这里，不禁点点头。自己深幸这个徒侄居然能够谨守侠义道的规戒，不贪淫，不好色，不枉受我淮阳派辛勤教诲一一我王师兄把一身绝艺倾囊相授。只是这小子倒会避重就轻，他不说是王师兄的弟子，以灭敌人仇视。

这时，忽听那女屠户陆七娘又媚声媚气说道，“哟！你怎么说起这个来？难得你还是名震江湖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徒弟，出言竟这么不检点了。我陆七娘虽不是甚么名门闺秀，十五六的大姑娘，可也是女流，哪能那么脸大，没羞耻？

我所说的拿你做个终身倚靠，不过是团为我既然一心洗手之后，背反凤尾帮，叛帮背教。你不会不知道，只怕暗中想除我的定然大有人在，我纵然有一身本领，也恐怕非落在他们手中不可。所以我想好歹有个靠山，教我不致惨死他人之手，我自恃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有倚靠你做个近人。

我想你们行侠仗义的人，绝不能阻人为善。难道你竟学那俗浅的人，以这些小节令我失望么？我陆七娘虽是女流，绝不能说了不算。我既已许了放你，哪能反复？可是你这小伙子可别栽给我们女流，把绑绳放开，你要是一跑，可算不得侠义道的门徒。”

这时司徒谦看了看这女屠户陆七娘，随即向陆七娘道：“你果然口能应心，我司徒谦岂能不自爱？我倒要领你的盛情了。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若肯回心向善，你须跟我回归云堡，面见我师傅，你得呈交风尾帮的海底票布。我师傅见你真心洗手，他焉能不帮助你脱离恶魔之手？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我岂能反悔失信于你？你要是不信任我司徒谦，就不必放我，信任我呢，就请你慷慨释放。我不能把续命神医万老师的威名，一块扔在这。”说到这．遂低头不语。

那女屠户陆七娘目注着司徒谦，口咬着下嘴唇，含着一种狞笑。稍移莲步，转到司徒谦身后，伸手把司徒谦的背绑解开。司徒谦站了起来，活了活血脉，重又坐下。这时万柳堂在外面见到这种情形，暗暗着急，暗骂司徒谦是废物，连这种狡计全不懂。这种刁狡的淫妇，哪会就这么回心向善？

你一旦坠入这淫妇的彀中，岂不连累我淮阳派的清名？并且尚有慈云庵主跟着。倘若当着这位侠尼，我门下的弟子有一些不合侠义道的行为，岂不先令庵主轻视？遂赶紧从窗孔窥视。见那女屠户陆七娘到窗前茶几上，给司徒谦斟了一杯热茶，送到面前，轻启朱唇说道：“少侠客，你也折腾了多半夜。你先喝杯茶，缓缓精神，我还有话对你讲。”

司徒谦把面色整肃着，两眼连往女屠户的脸上看都不看，只说了个：“好吧，你不用照管我。”

把那杯茶往桌里边推了推。女屠户陆七娘笑了笑，把那杯茶又推到司徒谦面前道：“你大概是还没拿我当好人，你还是怕这里有蒙汗药哇？少侠客，你可看左了！我要想杀你，还用等到这时么？我先喝下去，你一定可以放心了。”

说着把那杯茶端起来，呷了一口，笑吟吟的又放在了司徒谦的面前。司徒谦这时也真觉着喉咙干渴异常，遂把茶杯端了起来，一口气喝下去。女屠户陆七娘又从一架纱厨里拿出一大盘子水烟，几样冷荤的酒菜、一瓶碧绿绿的茵陈撂酒，全放在了司徒谦的面前桌上。

司徒谦忙站起来正色向陆七娘道：“你这是做甚么？我们可得话说在前，我出来已经是半夜，我师傅见我没回去，一定要跟踪追赶下来。你既然是真心洗手绿林，可别等我师傅及师伯们找到这，那一来，不止我活不了，连你也休想再逃活命。叫他们看见不规矩的情形，任凭我们居心怎样坦白，也不易叫人见信。那时百口莫赎！

七娘，你手下尚有一班同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挟制了他们。你这次洗手绿林，是打算叫他们知道，是打算暗自抽身？现在天时不早，转瞬天明，你应当早作打算。现在你拿出这些酒烟来，难得你还有这些闲情。七娘，你若尽自耽搁，我司徒谦可不算不够朋友，我可要失陪了。”

女屠户陆七娘好似不大理会司徒谦这些话，仍然把酒烟全摆好了，又放了两份杯筷，往司徒谦对面一坐，笑吟吟的向司徒谦一笑道：“司徒少侠，你怎么这么性急，快坐下吧！你就是看着我有不对的地方，我也得问明白了再发作。动不动的就用屎盆子给人家扣上，也不管人家受的了受不了。只管你一个人心里痛快，就不管我怎么冤枉了。你听我把话交代明白了，你愿意走时尽管走，我绝不拦阻你。别看我是女流，也不能说话不算数。你放心吧！既有救你的心，哪能再害你呢？”

司徒谦被她这番话说得反倒无话可咎，只得坐下，心里暗打主意。心说你只要反复，我也就对不住你，只是一走了之。暗暗把逃走的出路端详好。这时女屠户陆七娘把酒烟全摆好，往司徒谦对面一坐，先给司徒谦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上一杯，随向司徒谦说道：“你别错会了意！

论现在我们哪是饮酒作乐的时候，可是我有我的苦心。你听我说明白了，定能原谅我不得已之情。你只管沉住了气，我们现在任什么也不怕。我这小小的庄院，名叫陆家堡。你莫看我只孤伶的一个女流，凡是凉星山一带，凤尾帮舵下的，还不敢正眼看我陆七娘一眼。就连跟你对敌的那老头子追魂叟酆伦，虽是西路上掌舵的，在本帮中也比我高不了一筹。

我这里虽然党羽众多，有甚么怕的？不过你既在江湖道上跑，总能知道，历来是聚将难，散帮也更难。我手下这么些人，我打发他们，也得盘算盘算。虽说全是我部下，万一内中有那刁狡的，知道我陆七娘洗手绿林，倒反凤尾帮，就许不再听我的调动，暗中图谋我也未可知。你想怎能不好好安排下去？

至于你担心的事，我倒没搁在心上。我可不是对一班侠义道稍存轻视之心，想我陆七娘既已一心反正，纵有些小小失于检点事地方，万老师全是成名侠义道的老前辈，哪会不能原谅我？我身陷绿林道中，早有洗手不干之心，只是我哪里去找提拔我的人？

不想因祸得福，我竟遇上你这么个侠肝义胆的人，肯答应携带我归正道。这好象从苦海里把我引上慈航，这真是我陆七娘一生善恶关头。我起心里就高兴，所以自己越是痛感自己过去陷身邪途的可怕，越觉着现在改邪归正的可喜。没有人给我庆贺，我自己总可以给自己贺贺喜了。司徒少侠，你别笑我痴傻胡闹。

我过了今夜，一依傍到侠义道的门下，不用人管，我凡是近于声色物欲的事，我是一概谢绝。论起来我应该削发入空门，只是我还想追随老前辈之后，做些锄强扶弱、济困扶危的事，以赎以前的罪孽。你好比观音大士，渡我入善门的菩萨，这杯喜酒你总该喝吧？”

司徒谦本知道这女屠户陆七娘不是正人，只是对面时间一长，自己心中没有丝毫邪念，陆七娘又是一片哀求超拔的话，渐渐把厌恶的心去了一半，倒想把她提拔侠义道的门下。这时见她举着酒杯等待自己，喝她这杯改邪归正的喜酒，自己不肯象先前那么急声厉色的峻拒，遂也把酒杯举起来，道：“七娘，你可别强人所难。论理你的喜酒我一定得喝，只是我师中规戒太严，不准在外饮酒。我这里就算是略表贺意吧！”

司徒谦略往唇上一沾，又把酒杯放下。陆七娘秋波斜瞬，瞪了司徒谦一个白眼，微嗔着说道；　“你真真的把人气死，连一杯酒全不给人个痛快，象我还眼看着杀身之祸，换在你身上更没个痛快了。你这么不给我一点安慰，叫我把十二分的高兴全冷了。这种药酒力量大点，我也不强着你喝，我给你换杯薄酒，你给我取个吉利吧！”

陆七娘重到了纱厨前，从里面取出一瓶红色酒来，到桌前映着灯光照了照，瓶里只有少半瓶子。陆七娘举着酒瓶子向司徒谦道：“你看这种糖水一样的红葡萄酒，你总可以喝了。这种酒也就是给不会喝酒的预备的，只有香甜，没有酒力。你这回再推辞，可算你跟我是虚情假意了。你趁早别费事，把我杀了，省得你把我诓到归云堡也是送死去。”

陆七娘说这话时，眉峰紧锁，颇含幽怨。随手把司徒谦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凄到唇边，一饮而进，从瓶中倒了一杯葡萄酒，送到司徒谦面前道：“司徒少侠，你知道这是我洗手绿林的酒，喝不喝由你，我不敢强劝。恐怕你们年轻人心眼子多，天光也实在不早。我们略吃两杯，壮壮行色，好早离我这作孽地。”说罢自己举杯相待。

司徒谦想这妇女行事全是这么难缠，自己再不敷衍她，又惹她好多的话来。遂把杯也举起，含笑说道：“我勉从七娘之命，祝你从此作个巾帼须眉，受武林中的敬戴。”司徒谦竟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女屠户陆七娘满脸堆欢的竟又给司徒谦斟上一杯，司徒谦遂正色说道：

“七娘，你倒是想甚么时候走？再耽搁，天可就亮了。”女屠户陆七娘道：“忙甚么，我们反正天亮前离开此地。”说着复擎杯相让。司徒谦觉着既已无法推却，头一杯已然喝了，这个酒又真个没有甚么酒力，索性不再推辞，往唇边一送，把第二杯也喝了下去，跟着陆七娘把第三杯又给满上。

司徒谦这三杯入肚，才算觉得一股子热气直贯到丹田，自己一怀疑，停杯不饮。跟着陆七娘脸上沾了酒气，两颊红陶两只水汪汪的眼，注定了司徒谦一刻不瞬。司徒谦也觉得些脸热耳鸣，一看陆七娘，自己不自主的，忽对陆七娘起了怜惜之心，心头怦坪跳个不住。陆七娘见司徒谦目注自己，遂用手中食箸往司徒谦的手上一敲，悄声说道：“你倒是喝呀！你这人真叫难缠。人家忙时，你又这么稳当起来，我被你缠的真叫没法了。

第二十回 败群寇火焚陆家堡

司徒谦脸越发红得鲜艳，两眼却有些睁不开了。那淫孀陆七娘，却把杯筷全放下，脸上立刻涌起一种淫荡的色彩。那司徒谦猛的往起一站，竟又坐下，脸上一变色，立刻又回复了火烧似的。

那陆七娘却站了起来，轻移莲步，到了司徒谦身旁，手往司徒谦的肩头一搭说道：“小冤家，你那么别扭的性子，怎么也这么不禁摆治呀！现在你可由我的性儿了。”

那司徒谦此时已入半昏沉状态，只是知觉似尚未全泯，在陆七娘双手拢到他双肩时，竟还要挣扎，身形微微一动，哪还挣扎得动？竟自昏沉沉的仍坐在那。陆七娘忽的回头向里间绣帘瞥了一眼，立刻右臂往司徒谦的左腋下一叉，左臂将要往司徒谦的下身探去，想把司徒谦托起。

窗前注视的续命神医万柳堂，哪还能再坐视不救？遂运掌力，照定窗棂一掌击去，咔嚓的一声，那整扇窗子竟被震碎，厉声喝道：“大胆淫娃，敢污我惟阳派的门下，还不趁早来领死！”屋中“呦”了一声，立刻把灯熄灭，随即听得又一阵响动，似奔了暗间。

万柳堂因为早踩过道，这里的屋子，只中间堂屋有后窗，除去前面别无出路，上面有修禅把守巡风，谅不至被她走脱了。就在自己这一转念间，里面声息寂然。忽然檐头上有人现身，万柳堂恐是贼党暗袭，遂厉声喝问：“甚么人？”

上面答道：“万老师，是我。”来的正是慈云庵主，飘身而下，后面跟定的修性女弟子。万柳堂道：“庵主来的正好，助我除此淫娃。”

慈云庵主道：“贫尼方把小徒救出匪手，万老师这里还没动手？”慈云庵主说了这句话，啊了一声，随向那身旁的修性徒弟说了声：“速去唤你师弟前来．”

修性答了声，立刻飞身蹿上房头，把上面巡风瞭望的修禅师弟唤了下来。慈云庵主向修禅道：“快把你的硫磺弹拿来。”

修禅忙从鹿皮囊中，掏出一颗圆珠，有核桃大小，递到了慈云庵主的手中。慈云庵主随问万柳堂道：“万老师，我们别再被这孽障愚弄了。”随即来到窗口前，就着万柳堂击破的那扇破窗口，一抖手，把那粒硫璜弹打进去。吧的一声，屋中陡起了一片青黄光焰，借着这片光焰，只见屋中那女盔和司徒谦全已失踪。

慈云庵主道：“万老师你竟然为淫娃所愚了！莫看里间的绣帘未起，大概淫娃已经失踪。”说到这，回手呛的声把镇海伏波剑亮出来，一纵身从窗口蹿了进去。万柳堂忿怒之下，跟踪而入。双侠身形，全是轻如飞燕，轻飘飘落地无声，地上那粒硫磺弹尚在燃烧着。这位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把平时那种慈眉善目、温和安详之态尽敛，竟是势挟风雷，令人生畏。

进得屋来，毫不迟疑，仗剑竟扑奔了里间，回头向跟踪面入的万柳堂说了声：“万老师别走正锋。”万柳堂会意，知道庵主是想先挑里间的软帘。见庵主靠左，自己略避，这位侠尼镇海伏波剑展动，剑尖往那悬门帘的金钩上一搭。铮的一声轻响，金钩削断，绣帘唰的向右坠去，立刻现出一道小门，灯光陡现，从屋中扑出一股子浓厚的脂粉气。好个侠尼，毫不畏贼人的暗算，只用镇海伏波剑封住门户，探身察看。见里面烛影摇摇，淫孀已渺。这才是兰房胜有余芳在，急煞江湖仗义人。

双侠闯入女屠户的卧室，里面空余脂粉香气，淫孀竟已挟司徒谦逃走。慈云庵主随问万柳堂说道：“万老师你看如何？淫妇果然逃走了。”

双侠全进入暗间，只见这个暗间，布罩得锦茵绣褥，镜奁生辉，居然是富室的闺闼。只是这房中仅丈余地方，会看不出这淫娃从哪里走的。双侠彼此在屋中一查看，万柳堂用手向迎着门的一面五尺多高的壁镜一推。壁镜花梨木框子上左右，各嵌着一只亮银的白铜鹤鹿同春的烛台，上面一边燃着一支红烛，火焰映着，明镜生辉壁镜前是一双矮脚小几，上面放着些脂粉之类。

侠尼慈云庵主点点头道：“大概是从这里闹了玄虚。”万柳堂遂来到壁镜前，轻轻把小几给拖到一旁，用手一捏壁镜左边这个镜框上的烛台，往外一捡，没拉动，随又把这烛台试着往左右一旋。往左没旋动，往右一旋，红烛台往右一偏。嘎吧一响，这架壁镜应手而开，镜后果然是一道暗门。

暗门里黑暗暗的，慈云庵主把暗间桌上的烛台端起，双侠这才走进暗门，一同查看。只见里面并没有多大地方，只有四五尺宽。在左右没有多大地方，里面堆积着成双箱子，在迎门明显着一道木门，上面装着个很重的铁拐枢钮。慈云庵主道：“万老师你看，这孽障竟从这里走的，这外面定是角门内夹道的地方了。”当卞万柳堂伸手握定了这重门上的铁拐子，往下一搬，很吃力的把这道木门拉开，借着闪烁的灯光，看到这道门的外皮，竟与墙皮子一样，是用颜色画的。

双侠这时猛听得前面吱吱的胡哨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随听身后外间的屋内有了声息。万柳堂回头查看，只见正是修禅向自己招呼道：“万师伯，前面贼党已发动了，眼看就扑进来，我们怎样？”

万柳堂道：“很好，贼党聚集起来，倒省得我们去搜寻了。”

修禅说了声：“遵命！”返身跃出屋外。这里慈云庵主跟续命神医万柳堂从这暗门出来，这里果然是奔后园的角门内的一道夹道，那女屠户陆七娘必是掳劫着司徒谦逃走。双侠走出屋来，往左右看了看，听前面起了喊杀之声。万柳堂用“旱地拔葱”飞身蹿上了墙头，见修性正在正房的屋脊上向前面张望。

那侠尼慈云庵主也飞跃上了槽头。这时瞥见从东西厢房嗖嗖的连蹿上三四条黑影，全是青绢包头，青色夜行短装，掌中各擎着兵刃。看那飞纵情形，十分矫健，往房上一落，立刻相继撮唇作胡哨，吱吱连鸣。

随着胡哨声，从下面地上扑进来二十多名匪党。万柳堂向慈云庵主招呼道：“庵主：我们还不动手等待何时？”

慈云庵主忙答道：“淫徒们孽由自作，贫尼也顾不得许多，只可大开杀戒了。”慈云庵主陡然一耸身躯，脚下一点，已如一缕青烟，跃上西面厢房。万柳堂却把双掌一错，一掌应敌，一掌护身，身随掌走，疾如飞箭，脚点东厢房顶。双侠这才各展身手分头迎敌。

慈云庵主扑到西厢房上，见迎头是两个匪徒，暗影中辨不出面貌来，只约略辨出来人起两个壮年匪党，一个抡扑刀，一个使十三节骷髅鞭，慈云庵主往前一上步，左手掐剑诀，右手仗伏波剑“白蛇吐信”奔那使扑刀面门便点。

这匪徒用力往上一封，哪知慈云庵主是声东击西，却虚反实，一翻腕子“白鹤亮翅”，青光闪闪的剑锋，反向那使十三节骷髅鞭的匪徒右肋削来。这匪徒往左一上步，左脚一滑房坡，斜翻身，抖骷髅鞭往伏波剑上硬砸。同时那使扑刀的也从侧面朴倒，挺刀就戳。

好个侠尼慈云庵主，偏要容那骷髅鞭堪堪砸在剑上，右背后那柄扑刀风声也到，这才一个“玉鳞翻身”由左手剑诀往左一领剑锋，剑随身走，居然两把兵刃全走了空招。慈云庵主，哪还肯留情？一个“黄龙转身”、“黑虎卷尾”唰的伏波剑疾如电闪似的，向那使扑刀的头上斩来。匪徒尽力闪避，竟把头上的包头连头发削下一绺来。匪徒拼命的一纵身，蹿下后坡。逃命去了。

慈云庵主刚往回下一撤剑，从背后疾如飘风，又扑过两个匪徒来。一个使双手叉子，身形更是轻快，脚尖一点到屋面，竟要暗算侠尼慈云庵主，恶狠狠往前一探身，双叉子照定了慈云庵主背后戳去，慈云庵主往回一撤剑，已觉出背后又有贼人袭到，忙用了一招“金蝉脱壳”、“倒洒金钱”，身形倏转，伏波剑正找贼人的手叉子。“呛”的一声，火星四溅，把贼人的一对手叉子全削断。

另一个匪徒使一口厚背鬼头刀，挟着劲风向慈云庵主斜肩带背的剁来。慈云庵主左手剑诀一领剑，身随剑走，方待施展“倒转阴阳”，斩他双臂。剑招将发的一刹那，使厚背鬼头刀的匪徒背后，陡现一条黑影，突喝了声：“下去！”砰的一掌，正击向贼人的脊背上。

贼人吭了声，从房坡往下一滑，踉跄的往下撞，鬼头刀正撞在使手叉子的同党肋骨上。屋面上嘎吧吧碎瓦一阵暴响，两匪全摔下房去。慈云庵主见来的正是女弟子修禅。这时下面的匪党，见首领们一照面连伤了好几位，从房上连摔下两个来，全是骨断筋折，血肉模糊。这一来锐气全失，各无斗志，抢着背负伤亡的往外逃。

那续命神医万柳堂，扑向东房，空手入白刃。迎头正是一个使七节鞭的，见万柳堂扑过来，是赤手空拳没有兵刃，遂往前一上步，抡七节鞭，搂头盖顶就砸．万柳堂喝声：“鼠辈！你还敢动手？”

怒叱声中微一斜身，左掌往外一分，“喳”的把七节鞭的鞭梢抄住，右掌往外一分，“金雕展翅”，一掌砰的击中了贼人的“华盖穴”。万柳堂只用七成力，把贼人巳击得从前坡跌到脊后，滚下房去。

这一来东房上还有两名匪徒，被万柳堂一击之威，已震惧着不敢向前。在这一迟疑的工夫，睹见了一个提单刀的贼人，向腰裤的鹿皮囊中一探手，万柳堂知道他是要发暗器，佯作不察，反扑奔了一个使双钩的匪党。这匪人从斜刺里一纵身，正纵到了万柳堂的身旁，双钩是“铁牛耕地”，斜奔万柳堂的下盘便剪。

万柳堂却用“穿云拿月”的身法，身往前一进，脚下已用上力，右足足尖一着力，身体如一缕青烟，竟从这匪党的头上蹿过去。那个使刀的匪徒，发出一只镖来想要暗算万柳堂，万没料到在屋面上的万柳堂，竟施展别人不敢轻试的招术，飞跃过来。匪徒才一扬手发镖，万柳堂本就是为收拾他来的，疾如饥鹰搏兔，身体往下一落，已到了他面前。

贼人镖没出手，万柳堂的铁掌轻舒，骈食指在他的寸关尺上一划，匪徒这条右臂一麻，哨啷啷的镖落屋面，翻身想逃。万柳堂往回一撤掌，上盘随着往回下斜栽，左足“砰”的正踹在那贼人的左胯上，扑通的摔下房去。那使双钩的这时回身换式，双钩“倒卷帘”向万柳堂捋来。万柳堂揉身换掌，向前一扑，正要用“云龙三现”的掌法，了却这匪徒招术，将发未发之际，瞥见那匪徒的身后突现一条黑影，轻如飞絮，往匪徒的身后一落。

匪徒似已警觉，才要翻身，蓦的被身后这人在匪徒的“肩井穴”上一点，立刻两臂一麻，双钩脱手，被来人一把抓住衣领，咻的给举了起来。这时正赶上是慈云庵主把敌手两个匪党打下房去，东房上后到的这人，大喝声：“这还有一个，也便宜了你们。”这么一个庞大的肉人，竟咻的被掷出四五丈去。

下面的余匪，正拖着被伤的匪首们往外逃的当儿，这个被掷下来的当头砸下，这一来又伤了两个。同时万柳堂跟侠尼慈云庵主也全看清来的正是鹰爪王师兄，不想他奔那红土坡追贼，竟会找寻到陆家堡来。

当时事在紧急，无暇细问，万柳堂遂立刻彼此打了个招呼，说了声；　“师兄来的正好，我们要把这群匪徒全打发了，免留后患。”

鹰爪王道：“师弟，我才问过修性，司徒谦尚在匪手么？”万柳堂道：“被那淫孀掐走，尚待搜寻。”说话间，这师兄弟齐飞身蹿到房下。群贼的领袖大半受伤，所有一班从匪，抢救着匪首们奔逃。

慈云庵主立刻也飞身蹿过来，侠尼究属佛门弟子，知道这两位淮阳派的领袖，掌下无情，那淫孀尚未搜获，徒杀戥这些匪党，有背佛祖慈悲之心。自己遂一摆镇海伏波剑，腾身飞纵。扑到前面一道月洞门前，正有一名匪徒，从墙隅暗影中飞身蹿向月洞门，慈云庵主一声轻喝道：“孽障哪里走！”

匪徒听得背后语声，再回头时，庵主已到了背后。匪徒翻身探臂，挥刀向庵主猛戳。庵主喝声：“来得好！”伏波剑一颤，把匪徒的单刀震落地上，铁腕翻云，伏波剑“拨云见日”，冷嗖嗖向匪徒的头上斩来。

匪徒吓得缩顶藏头，一抹身想逃出侠尼的剑下，慈云庵主是虚实莫测，伏波剑没想伤他。就在他一翻身，左足往前一点地，左手的剑诀“云龙探爪”，照定匪徒背后第十节脊骨下“阳关穴”点了点手。匪徒吭了一声，立刻脊骨一软，倒坐在地上。

慈云庵主向万柳堂招呼道：“万老师，不要伤了匪徒的性命。留他活口，好追问女贼的踪迹。”慈云庵主再看鹰爪王，已不在身后，急忙纵身蹿到月洞门墙头上，一眼瞥见鹰爪王已经追上匪党。竟如生龙活虎似的，蹿入匪党中，当者披靡。举手之间，已击伤了三四名匪党。慈云庵主剑交左手倒提着，右手打着问讯向鹰爪王招呼道：“王师兄请看在贫尼面上，饶恕这班孽障，叫他们逃命去吧！”

鹰爪王被慈云庵主一招呼，立时住手道：“庵主吩咐，敢不遵命。”慈云庵主忙又向匪党招呼道：“你们作恶多端，本难饶恕。贫尼体佛祖慈悲之志，赏你们一条生路。此后再要怙恶不悛，就是逃的开我们掌握，也必遭天戮，孽障们快带着你们受伤的弟兄逃命去吧！”匪党们正在象已入网罗的雀鸟，无法挣脱，侠尼这一网开一面，立刻呼啸一声，拖负着同党，逃出陆家堡。

鹰爪王这时把前面几处屋舍搜过，并没有那女屠户的踪迹，跟着慈云庵主、万柳堂会在一处。庵主的两个女弟子修禅，修性也在屋面上排搜了一遍。

偌大的宅子，已经全是空洞洞的，除了那被庵主点伤的匪徒，再没有一个匪党存留。鹰爪王向万柳堂道：“师弟，你我想不到竟为这群鼠辈所弄。我们今夜再把女贼放走，我们弟兄有何面目再在江湖道上立足。”

回头又对慈云庵主说道：“庵主！我们忝列武林，不应该过形手黑心辣。但今夜为事势所迫，顾不得许多，只得把那匪徒严加拷问一番了。”

万柳堂尚未答言，慈云庵主忙说道：“王师兄不用着急，贫尼也不肯轻轻放过这贼子。”说到这，见修性、修禅分在东西厢房上把守着，庵主遂向两人一点手，两人飞身下来，到庵主面前听候吩咐。

慈云庵主遂向两人道：“这种万恶渊薮，留它无用。你们赶紧找寻火种，堆积干柴，把这龌龊的盗窟付之一炬，免得贻祸于将来。”

修性、修禅答应了声是，立刻转身扑奔了后面堆积柴草的仓房，每人扛了几捆干柴来到前面，每个窗下放上一捆干柴。那修性，修禅不用找寻火种，把碧竹庵独有的硫磺弹，一扬手，啪啪的分向东西厢房窗前打去。哧哧的立刻地上涌起两股火焰，把干柴烧着，修禅、修性随着又把通前面的月洞的木门燃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这刹那之间，东西厢房的火已扑上去。出路也被烟火堵住，正面的五间议事厅，不用再去料理了。立时金蛇乱窜，劈啪劈啪的乱响，一座大厅已化作火焰山，四面火起。万柳堂向慈云庵主请示：“这匪徒口供没取，如何处置？”

慈云庵主一摆手道：“我自有法处置。”庵主遂向倒在地上的匪徒道：“贫尼乃佛门弟子，体佛祖好生之德，网开一面，给你一条生路。你看四面火起，你死活只在贫尼掌握中，贫尼只问你，那女屠户陆七娘现隐藏在哪里？你要从实说了，贫尼立刻把你带出火窟，你若是敢有一句假话，欺骗贫尼，管叫你葬身火窟，骨肉成灰。孽障！你知道佛门弟子是不打诳语的，生死两途，任你自择。火势已成，只要一耽延时刻，纵然你说了实话，也无法叫你出险了。”

这名匪徒已尝到庵主的厉害，更兼鹰爪王与慈云庵主的门下，暨续命神医万柳堂也全都在两旁伺候。匪徒心想；“有这几位在这陈兵布阵，我再想逃出去，势比登天还难。　再说陆七娘这种倒行逆施，也深犯江湖上的大忌，就是本帮中也不许这么胡为。她不过恃有内援，只瞒过雁荡山的龙头香主，别人不肯破坏她的事，故此这几年来，任她横行，早晚也得遭报。我此时说出她那作孽淫乱的巢穴，也不算是倒卖凤尾帮。”

想到这，遂向慈云庵主道：“庵主，我卢茂田可不是怕死贪生，叛帮背道，只为庵主所问的西路女舵主女　屠户陆七娘，生性淫荡，实在有玷我们凤尾帮的威名。她从这陆家堡逃出去，绝走不脱。她因为自己所做的事也怕有人不　容，更兼我们总舵主，每年必须有一次盘查本帮各路徒众的行为，有明查暗查。派的人来的时候，全不准，叫人没法提防。

可是凡是奉札饬下来的，多半是总舵内三堂、外三堂的香主们，全有权柄。遇有违犯帮规情形重大的，香主们有就地　摆香坛，正帮规，就地处置的权柄。陆七娘恐怕被香主们撞见她这些不法的情事，遂在这凉星山神女峰筑了个秘密淫窟。香主们若是从山道上走，得费好大的事。这神女峰不是通行的山道。

莫说是夜间．就是白天，在下面也看不见这个峰头。上面崎岖难行，往上足有三四里光景。若从我们这后园出去，单有一条捷径，不知道的绝不理会这里有这么条捷径。不论多么难走的地方，你只要仔细看看，凡是有新柳秧子的地方，你只管放胆往前走。

下面全是修整好了的平坦山道，有几处山涧，也全用丈许宽的木板铺架好了，上面可全被人工培种的野荆棘蒙着。不知道的，只顾按着方向往上奔，非掉在山涧里不可。只要仍然紧挨着柳秧子走，绝没有丝毫危险。从这条捷径到了神女峰上，才可以看见一座小小尼庵……”

匪徒说到这，侠尼慈云庵主“嗯”的一声，那卢茂田吓得一哆嗦。慈云庵主叱道：“孽障！只要是实话，尽管说来。你不看四面火势已成，再耽搁你自己不想活了！”

匪徒卢茂田见满院全成了火窟，不禁暗自着急，想说假话也来不及说圆了。这时只恨自己的话得一句一句的说，还怕说不清楚，这班侠客一个听不明白，错疑自己不肯吐实，就许先给自己一剑。

所以恨不得一气把要说的话全从嗓子眼里倒出来才好，遂顾不得禁忌，向庵主说道：“上面是一座小小的尼庵，庵名是‘陆氏清修庵’，表明这是私家的尼庵，谢绝外人来烧香拜佛。里面只有一个瞎了一双眼的老婆婆看门，单有两个丫鬟伺候她的。余外的男子，不是她掳劫来的美貌少年，就是本帮没志气下流的弟兄，甘心作她的供养。别的事我没去过，就不知道了。”

慈云庵主恨声说道：“好孽障！竟以佛门善地之名，作这种污蔑三宝的秽事，我不诛此妇，枉称侠尼了。”

说到这，向万柳堂暨鹰爪王道：“王师兄！万老师！怎么样？鹰爪王跟师弟万柳堂在这卢匪说话的时候，早就注了意。

暗中察言观色，断定他全是实话，遂向慈云庵主道：“谅他不敢在我们面前说诳语。他敢稍存恶意，现在就是放了他，也叫他逃不出手去。时光不早，我们走吧！”

慈云庵主抬头看了看，见这是往后面去的夹巷，全被火遮断，遂向万柳堂说道：“有劳万老师携带这厮。”鹰瓜王却抢着把匪徒卢茂田提起来，陡向他尾脊骨两旁的“会阳穴”各点了一指，又向”气海穴”按了一掌，立刻把庵主给闭住的淤血给散开，筋络这一舒展，立刻回复过来。

鹰爪王随向卢匪的左腋下一探手，把他左臂握住，向慈云庵主道：“我们走吧。”立刻左手一提长衫，腾身跃起。卢匪竞身不由已的随着身似腾云一般，万柳堂也跟踪而来，慈云庵主带着两个徒弟随后。

三侠接踵蹿上往前面去的靠西南角一段石墙，飞纵到下面。见十几丈外，就是外面的围墙，可是两边尚有十几间矮房。慈云庵主向修禅说道：“这两排矮房，也要它不得，也把它去了吧！”修掸、修性两人谨遵师命，把两排配房也给点着，随师傅飞跃到墙外。这时这片宅子前后全是一片火光。

鹰瓜王到了外面，一松手向卢匪道：“我们出言绝无反复。现在虽没证实你是否实话，可是看你倒还有些微悔过之心，你还不逃命去么！”

卢茂田见此时真个饶了自己，一时天良发现道：“侠客们这么大仁大义，我虽是个匪类，也一样有心肝。我将来遇到机会，定报不杀之德。”说罢，伏身一拜，站起来扑奔道边上丛林逃去。这里三侠也回身纵出陆家堡的石墙绕向宅后，将走出不远，突听得似乎有人“哎哟”了一声。颇似才逃走的那卢匪的声音，并且发声的方向也对。

鹰爪王一转身，脚下一点，唰唰的一连两纵身形，已到了方才伫足的那排小树林的尽头，从这里可以看到林后山坡下一带。鹰爪王目光一瞬，已看见那卢匪倚在一棵小树上，身躯似在颤抖，左手拿着一只亮铮铮的似是钢镖，右手却抚着左边大腿根，颤声说道：“舵主，弟子天胆也不敢叛帮背教。我实不知七娘到哪里去了！神女峰的话，我只是被迫信口一说，是不是真往峰上去，弟子实在不知，舵主多恩典弟子……”

卢匪还要往下说，在距卢匪有丈余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匪徒，年约六旬上下，连鬓落腮的胡子。面貌看不真切，左手倒扬着一口金背砍山刀，只那刀头就有五寸宽，右手指着卢匪噘磔冷笑着叱道：“匹夫！你敢叛帮背教，怕死贪生，盗卖风尾帮，你有几个脑袋？”

卢匪颤声道：“舵主！我若有一句虚言，定遭恶报。”那匪首叱道：“卢茂田！你趁早别弄这一套，你七老子就不信牙疼咒，你难道非等我动手不可么？”

卢匪被迫得似已无奈，一咬牙，把左手那只镖一举道：“我这才是生有处，死有地！不该着叫烈火烧死，却死在镖下。酆伦，你身为舵主，处置不公。我现在落在你手中，做鬼也不与你甘休。酆伦，现放着贪淫好色，辱尽凤尾帮威名的淫妇，你不敢除治她，你只管欺压我们这班人，我到鬼门关上等你。”说到这，立刻用那只镖就要往头上戳。

鹰爪王不再迟疑，回头向万柳堂慈云庵主等挥手道：“赶紧奔神女峰，别叫她走脱了，这里的事交给我吧！”立刻往前一纵身，蹿到林外，厉声喝道：“匪棍！可惜你偌大年纪，竟敢纵容淫妇，欺天蔑理，作恶为非。却来欺凌这懦弱之辈，你算得甚么江湖道上朋友？”鹰爪王这一现身，要施展淮阳派“错骨分筋手”，掌震酆伦。这才是：凉星山下追魂叟，偏遇追魂夺命人。

第二十一回 鹰爪王铁掌败酆伦

迷途知返，痛悔前非之帮匪卢茂田，经鹰爪王救护，未遭追魂叟酆伦的毒手，急忙蹿入青纱帐逃命，卢匪算是暂逃一死。这匪首正是凤尾帮西路总舵的舵主追魂叟酆伦，这酆伦舵主性暴嗜杀，刚愎自用，更兼跟这凉星山的女屠户陆七娘颇有些首尾不清。

这次追魂叟酆伦奉到总舵转牌，派他接应禹门舵主屠振海、桑青，护送掳劫的淮阳、西岳派的门下。这位追魂叟酆伦接到转牌之后，遂集合他的部下兄弟，并代总舵传谕自己掌管的西路十三舵的舵主、各路分布上卡子。策应护送这两个秧子的弟兄仍怕有敌人邀劫，所以路上时时小心。赶到在崤山口小镇甸上一发现有敌人已经缀上，追魂叟酆伦竟自要一会这淮阳派的领袖。

当张熙逃回归云堡之后，追魂叟暗暗布置，要跟淮阳派西岳派的掌门人一较身手，遂在那吉星店中留柬相戏。那匪党们分为七路，散布在奔红土坡和奔凉星山、韩城镇的道上，满是故设疑阵，使对手走入迷途。匪党这种布置果然厉害，一来这边的人少，二来时当午夜，地理不熟，遂把一班侠义道，引得四散的各走一途，各不相顾。

鹰爪王也是被匪党引得迷失了道路。那追魂叟酆伦却在这一带青纱帐中，暗中调度，匪党们暗中见敌手分成四路，正合贼人的心意。酆伦得到手下党羽的报告，单有一路，只是淮阳、西岳两派的门下，这几个少年的门下，却从青纱帐误撞到奔凉星山的捷径。追魂叟酆伦亲率党羽，想要把这几个少年门下先掳着，索性叫西岳派跟淮阳派再栽个大的。叫他知道，不仅是凤尾帮总舵不是好惹的，就连我们这西路上的朋友，也够你应付的。

这追魂叟酆伦在三更过后，把所有派在各路上的弟兄，全各自指派着，只要把他们淮阳派、西岳派的领袖们诱得离开这凉星山的境内，赶紧齐归西路总舵候令。自己亲率着部下十几名好手，从捷径邀劫这几位小侠。这一路是司徒谦跟那左恒，暨慈云的二弟子修性。这三人中论武功经验，以那司徒谦为最。鹰爪王追赶贼党时，已嘱咐司徒谦不要多管闲事，赶奔红土坡，等候着跟大家会合。焉想到这三小侠才走出不远，已被匪党们发觉。

匪党们可不知这拨是不管闲事的，他们只认定也是奉命跟凤尾帮寻仇的，遂一面暗中引逗，一面飞报舵主酆伦。酆伦正因为这几位领袖全是劲敌，不易对付，正好先把他们这几个少年拾下来。暗中吩咐他手下党羽，先把这三小侠引到奔韩城镇的岔路上去。这条路却在凉星山的背后，地势更是荒凉。

田地里一地粗粮，跟沿山一带的丛林密菁接连着，除了农人常走的几条小道，别无路径，遂把这三小侠引到这条道上。司徒谦瞥见几条黑影子方一现身，突然隐去。依着慈云庵主的女弟子修性，不愿多事，遵着师伯的嘱咐，要请司徒师兄还是不理这班匪徒，自有师傅们去科理对付他们，我们还是赶奔红土坡等候师傅们为是。

那司徒谦一者是艺高人胆大；二来自己出艺数年，在江湖上已经渐露头角，遇上事不肯再退缩，遂向修性道：“我们既然发现匪踪，岂可就这么轻轻放过？并且我们师兄被掳，说不定就许能摸着他们踪迹。我们何妨趟下去，匪党这一带定有隐秘的巢穴。”

修性也不好过于拦着。那左恒更是惟师兄们马首是瞻，只有随着师兄们的意向行事。这三小侠顺着青纱帐往前追赶，哪知正中了追魂叟酆伦的道儿。一到凉星山脚，一声胡哨，匪党们从四面包围上来。匪党一共十三四名，身手全是十分矫健，往上一围，跟司徒谦、修性、左恒动上手，匪党们竟小看了司徒谦等，一照面，被司徒谦和修性连着剑伤了两名匪党。

追魂叟酆伦十分震怒，凭自己是凤尾帮的西路领袖，要是叫这几个少年伤了所部，真够栽的。遂亮金背砍山刀亲自动手，单奔了司徒谦。追魂叟这柄刀上有二十多年的纯功夫，崩、窝、扎、挑、删、砍、劈、剁，实有独到之处，跟司徒谦打了个平手。

左恒和修性竟被七八名匪党包围，哪知左恒的手眼略迟，竟被匪党把刀磕飞。那司徒谦还是最关心他，恐怕他有个失闪，这时见他兵刃一出手，自己向酆伦虚点一剑，一纵身蹿过来，想先接应他。

焉想到傻小子刀一出手，知道自己要糟，仗着自己有横练的初步功夫，有一个匪党见左恒空着手，想拣些现成便宜的柴禾，往前一进招，想把左恒先卸在那，一刀斜奔左恒的肩背劈来。左恒竟自迎着刀锋往里进步，用左掌一拨刀，一个“靠山背”，把这匪徒撞出四五步去跌晕在地上。可是自己用的势子过猛，收不住势，脚下一步踩在一片苇坑，竟滚了进去。这边司徒谦为接应他，往这边一进步，自己背后露了空，被追魂叟一个“跟身跺子脚”，从背后一脚踹了个正着，把司徒谦踹倒，匪党们竟把他捆上。

那碧竹庵门下修性武功本自不弱，掌中剑颇得西岳派的神髓，怎奈众寡悬殊，力战群贼，自己筋疲力尽。那追魂叟酆伦，又亲自一动手，修性竟也被获遭擒。适值女屠户陆七娘正赶来接应，她遂请酆伦把这两名敌人先交给她，就近带到陆家堡审问，鹰爪王究竟有多少人踹到这路线上？追魂叟酆伦遂把司徒谦和修性交与女屠户陆七娘。

这陆七娘是个淫荡无匹的妇人，一见司徒谦这种少年英俊，已自动心，蓄意把司徒谦得到手中，赶到把司徒谦架进陆家堡，已竟入了自己掌握之中。她手下一班匪党全被她笼络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肯坏她的事。女屠户才用极猛烈的春药，想破这守正不阿的少年节操。那追魂叟酆伦也知道这陆七娘不作好事，可是当夜虽擒住这么两个小侠，鹰爪王等尚在近处踩迹，女屠户谅还不致闹出大笑话来。于是自己悄悄的扑奔凉星山口一带，要暗中侦查淮阳派这班领袖是否甘心。

这傻小子左恒，当时滚入苇地里，匪党们也曾跟着追过来，想把他也擒住，哪知分拨着苇草往里一伸脚，里边竟是积水泥窝，一脚陷下去，赶紧退出来。其实这里并没有多深的泥水，不过是雨后的泥泞，见不着太阳，所以显着一片积潦，令人却步。这一来，左恒竟逃出群贼的包围，可是那淫孀女屠户陆七娘，却险些栽在这傻小于手中，这左恒的事先按下不提。

且说那追魂叟酆伦，追寻鹰爪王等的踪迹，焉想到陆家堡就在分手后一个时辰的工夫，弄到瓦解冰消。酆伦也是耽误在手下党羽身上，因为在陆家堡前匪党们布有四五处暗桩，可是他们反着了万柳堂等的道儿。匪徒们竟报告酆伦，说是已把敌手全诱得离开凉星山。

酆伦只顾追踪那西路第七舵舵主石小峰，叫他到韩城镇，赶紧押解两个肉票换走水路，以避鹰爪王的追缉。这一耽搁，再赶回凉星山，陆家堡已然火起。追魂叟酆伦在东西面火势侵不到的地方，往里察看，远远的望见陆家堡的一名党徒，正是那卢茂田，似乎正被那西岳侠尼威胁盘问。自己离的地方很远，听不清楚说的是甚么，可是隐约一言半语的，似听出这卢茂田已然惜命泄底。

酆伦见下面的敌人是淮阳西岳两派的领袖，自己当时下去未必能讨的了好，遂暂时捺住火性。果然鹰爪王等竟没杀他，把卢匪带出火窟。酆伦此时尚不知女屠户陆七娘生死，眼看着这陆家堡全付之一炬。这里是西路十二舵的总粮台，这一来凤尾帮在豫陕一带的势力，立被牵制减去一半，酆伦竟全牵怒到卢匪身上。

论凤尾帮的帮规，象卢匪这种背叛凤尾帮，酆伦虽是舵主，也不能擅自处罚．应该在他本地上召集所部，摆上主坛，党徒罪名小的，只由他本舵上自己处治；若是罪名大的，并须请西路十二舵的舵主全到主坛上议罪正帮规。今夜酆伦却顾不得许多，自己宁犯帮规，不待回坛召集十二舵主，要立时把卢匪立劈刀下解恨。当时虽不敢动手，却暗中缀到外面，见三侠果然放卢匪自行逃去。

追魂叟酆伦暗道：“我看你这鼠辈还往哪跑？”酆伦潜踪隐迹，借丛草障身，追到这片小树林中。见卢茂田穿林而过，头也不回，奔野地里，要进青纱帐。追魂叟酆伦心里一急，恐怕他一蹿入青纱帐，再想擒他，就不容易了。

往前一纵身，暗发出一支镖来，用沉着的声音招呼道：“嘿！别走！你是舵上的弟兄么？”

卢茂田突听背后有人招呼，是本帮人的声音，忙的一停步回身。追魂叟是安心叫卢匪回头，自己好下毒手。卢茂田一回身，酆伦一抖手，嗖的一点寒星是向卢匪的咽喉打来。

卢匪既听出是自己人，毫未防备，及见暗器打来，再躲闪哪里来的及，只拼命一闪，哧的镖锋打入肩头下。卢茂田疼得“哎哟”了一声，身躯一震动，这支镖入肉寸余，镖尖子在里一颤，更是痛彻肺腑。

卢茂田咬着牙关，把伤口用力一按，用右手把镖起下来。镖一拔，唰的蹿出一股子浓血来，浑身不由得颤动。咬牙一看来人，见正是追魂叟酆伦，自己不易活了，惨然问道：“舵主你凭什么杀我？你就是总舵的香主，也不能这么任意屠杀坛下门人。”

追魂叟酆伦冷笑道：“卢茂田，你叛帮背教，还有甚么说的！象你这种盗卖凤尾帮，就该乱刃分尸，我叫你落个全尸，酆七爷已经慈悲你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等我动手？你想延迟时刻，我叫你尝挨剐的滋味！”

卢茂田素知追魂叟酆伦的毒辣，遂咬牙切齿道：“我卢茂田既落在你手中，哪还有求活之心。酆伦，咱们阴曹地府说理去吧！我作鬼绝不饶你。”当时这卢茂田就用酆伦伤他的那支镖自戕。鹰爪王循声赶到，一现身算救了卢茂田的性命。

鹰爪王现身之后，先向卢茂田招呼了声：“姓卢的，真是痛改前非之心，赶紧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等我，还不逃命么？”一句话提醒了卢茂田，忍着伤痛，从此真个逃奔淮上清风堡去了。

这里鹰爪王用手一指道：“可惜你这般年岁，竟不识贤愚，不别善恶。江湖道上岂容得你们立足称雄？匪党你趁早把那作恶多端的淫孀献出，我王道隆不与你结这无谓之仇。你不听良言，叫你死在目前。”

酆伦立刻用金背砍山刀一指鹰爪王，厉声说道：“鹰爪王老儿！你自恃你淮阳派的武功打遍江湖无敌手，眼空一切，目中无人。这是你的死期到了，我追魂叟酆伦久候多时，你趁早领死吧！”鹰爪王道：“朋友！咱们不用逞口舌之利，掌下见分明！”说到这双掌一分，往前猱身前步，欺到酆伦的面前。

那酆伦要是按江湖道的行为，应该把兵刃也撂下，或是问明白鹰爪王，如若情愿空手入白刃，自己以兵刃奉陪，自己既不失面子，又占便宜。此时他却是居心不良，想要把鹰爪王折在这，自己好成名露脸。遂不再答话，往前一欺身，金背砍山刀照着鹰爪王的胸前便削。鹰爪王拔刀递掌，往酆伦的右臂“曲池穴”点去。

酆伦是虚实莫测，刀法贼滑，变实为虚，没等鹰爪王往外封实，忽的变招为“苍龙归海”，立刻一横身，刀锋往外一展，奔鹰爪王双腿削来。鹰爪王急忙一个“进步连环”，就在追魂叟酆伦的刀锋堪堪的已经递上，鹰爪王身随掌走，已到了追魂叟的背后，一掌奔酆伦的右臂劈去。

酆伦刀递出去，鹰爪王已经失踪，自己就知道是自己先输了招。立刻往前一塌腰，左脚往前贴着地一滑，身躯往前斜俯，左掌往外一穿，金背砍山刀“倒打金钟”，刀尖向鹰爪王小腹便点。鹰爪王翻身换掌，往左一个“玉蟒翻身”，已到了追魂叟酆伦的右肩后。铁掌轻舒，竟照追魂叟酆伦的右背后一掌击去，五指一沾到酆伦的背上，倏的用小天星之力，拳心往外一登，喝了声：“老儿去吧！”

那追魂叟酆伦一身软硬功夫，虽没有铁布衫的功夫，周身也上过功，平常的掌力，休想伤他。不过淮阳派领袖这种掌力，他哪搪的了？那追魂叟酆伦，竞被震得“吭”的一声，脚步踉跄往前抢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只觉着心头发热，鹰爪王的掌上再用一成力，当时就得喷出血来。

鹰爪王呵呵一笑道：“老儿！仅凭你这点本领，就敢横行江湖，目空一切？饶你这条老命吧！”

追魂叟酆伦这时头上的汗珠子象黄豆大，强把气纳到丹田，返身向鹰爪王狞笑着道：“一掌之赐，至死不忘，你我后会有期！”追魂叟说罢这两句话，不再等着鹰爪王答话，翻身纵跃如飞的向庄稼地里逃去。鹰爪王也不再追赶，自己惦着那神女峰上的女屠户是否成擒，遂腾身顺着山坡前扑奔陆家堡后。

这时堡内火势未熄，浓烟弥漫，只是绝无人迹。鹰爪王绕到陆家堡后，辨了辨地势，见侠尼慈云庵主暨师弟已经全冲上去，定是一路无阻。自己拨着丛莽密菁，辨着那荆棘中的暗记，施展着轻灵巧快的身子，嗖嗖的跃跃如飞，向那神女峰上奔来。这种山道，若不是深信那卢匪绝不会欺骗自己，真不敢这么放胆走上这种危险的道路。

鹰爪王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轻登巧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沿着这条有暗记的山道走了约有里许，已上了神女峰。鹰爪王一上了这座峰头倒愣了！只见参天古木，被高空风撼得如同涛声起伏，一片苍茫，看不到数丈去就被密排着的树木挡住。

鹰爪王遂穿着峰上的树林子往前走出数步，眼前才开朗了。见半箭地外，似有另一座峰头，比脚下所经的地方还高着十几丈，鹰爪王隐约见那边似有两三条黑影晃动。

鹰爪王因为辨不清是否自己人，不敢过于大意，借着乱石丛草障身，蹑足轻步，来到近前。自己方要细辨究是何人，突听身边四尺外，一片深草中有人发话道：“是王师伯么？”鹰爪王横身却步，喝问：“甚么人？”

草中唰唰一响，蹿出一人，向鹰爪王手打问讯道：“师伯！弟子修禅迎接师伯。”

鹰爪王忙问道：“怎么？你们还没找着那座寺院么？”

修禅道：“女贼所居，尚在前面那峰上，已看见上面确有一座尼庵，只是这地方十分险峻，前面尚有五丈宽的一道山涧。要论飞渡，家师跟万老师尚不费事，但是我们不行。他这山涧原架有飞桥，只是被女贼渡过去，已经从对面把飞桥放下去。家师为防万一，所以先把这飞桥吊架好，连我们也过去，免得临回来时费手脚。才收拾好了，万老师发觉师伯的行踪。因为太远看不真切，叫弟子迎上来，那匪首想是已被师伯了却？”

鹰爪王点头道：“那追魂叟酆伦已被老夫击伤逃走。”说话间已然走向涧边，果然侠尼慈云庵主暨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把那座飞索悬桥扯起，竟在对面牢牢系住。这道飞索悬桥是用两根巨索，横结着一根根五寸宽的木板，连系成的。这时慈云庵主跟万柳堂也迎了过来，彼此会在一处。

慈云庵主向鹰爪王道：“师兄，想是已把那匪首歼除了么？”鹰爪王遂把经过说与了侠尼与师弟。

侠尼指着前面说道：“师兄！你看这女屠户这种布置，颇具机心，只看她这隐秘的巢穴，足见她在这里作恶已非一时了。我们若非有卢匪指给我们这处隐秘的道路，我们定要多费一番手脚。”

万柳堂道：“我们赶紧往那神女峰头捉拿那淫孀要紧。此处的峰峦重叠，道路纷歧，莫要再被她走脱了。”侠尼点头称是。这师徒五人各自施展开轻身飞纵术，只用脚尖轻点飞索悬桥，纵跃如飞的过了这道山涧。这种飞索悬桥是给有武功人预备的，只是凭借着能够有落脚之处，若是平常人休想借它渡过。

鹰爪王等过了这道山涧，只见离开涧口约有半箭多地一片细柳，围着一道红墙，看那形势占地只有亩许。万柳堂遂向师兄王道隆道：“我们分开往里趟吧！”

侠尼慈云庵主道：“那么我们分三路往里排搜，叫修性、修禅师兄弟两人在庙外巡风，我们在庙中的禅堂聚齐。”彼此商议好了，遂分开来。慈云庵主奔庙后，鹰爪王奔了庵堂的东墙，万柳堂奔了庵堂的西墙。这两个女弟子修性、修禅各自亮剑在庙外巡风把守。

侠尼慈云庵主回手按了按镇海伏波剑，腾身纵跃，蹿上红墙，拢目光往里看了看，只见这座尼庵占地虽然不大，可是建筑得颇为曲折险森。下面是一片小小的花园子，里面亭台花木，布置的十分幽雅，只是黑沉沉绝无人迹。

庵主用瓦片问了问路，下面没有甚么埋伏，飘身落在下面，顺着一条曲径，走到这座小花园的尽头，有两扇木门虚掩着，静悄悄听不见有什么声息。随着轻轻把门推开，见门外是一道小院，只有几间小房子，似是厨房下房的情形。只有尽头一小间，透出一些灯光，此外这一排小房，全是黑洞洞的。

这位庵主，蹑足轻步的到了这间小屋前，听了听，里面有些声息，遂扒窗窥察。只见里面四壁萧然，只有一架木板床、一支破桌子，桌上一盏瓦灯，光焰如豆。木板床上盘膝着一个老婆婆，年已六七十岁，老迈年残，发自如霜，脸上皱纹堆叠，穿着件蓝布衫，合目低头，手里捻着一挂念珠，口中似在喃喃的念佛。慈云庵主看到这种情形，不禁暗暗点头。

这真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种污浊之地，依然有独存善念的老婆婆暗地苦修，实在难得。若是不细察看明白了，贸然动手，玉石不分，岂不是未曾除恶，自己先种下孽果？这个老婆婆一定是那卢匪所说女屠户陆七娘所雇用的瞎婆子了。

这位庵主见她这里沉沉入定，也查看不出别的来，刚要转身，就听见前面角门那里一阵脚步声音，侠尼一个“旱地拔葱”蹿上小房，伏身查看。

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梳着双髻，穿着一身短衫裤，手里托着一个盘子。才到窗前，“呦”了一声，道：“瞎娘，你怎么把厨房的灯全灭了？你又要找死么？”

板铺上这瞎婆子忙答道：“哦！灯灭了，我没吹灭呀！许是灯油没有了。莺姑娘，你别嚷，你们在瞎婆子身上多修好吧！我给你点灯去。”

那女孩子气忿忿说道：“你别说这种废话，谁在你身上做缺德事了？要不是我们处处给你瞒哄着，七娘早把你喂了狗了！你趁早不必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整天坐在那嘴里乱祷告，不定是骂谁呢！你这修行的两眼已经瞎了一多半，再修就要瞎的连光全不透了。”

这个小姑娘一边叨念着，一边把盘子往地上一搁，手底下劲儿大一点，“哗啷”的险些把杯盘全翻到地上，气忿忿的向厨房中走去。

那瞎婆端着盏油灯从屋中走出来，慢腾腾一步步往厨房走着，嘴里念了声：“阿弥陀佛！我老婆子前世作了什么孽，今生这么报应我。咳！我说莺姑娘，给你这个灯吧！那屋里也没有火种，你不是白瞎摸去么！”

那姑娘从屋中走出，嘴里还是骂着：“老该死的！你眼瞎还连心瞎了么？没有火种，那炉灶里还着的好好的。你留着那火，为是把你老不死的点天灯啊！”嘴里骂着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紫铜的小壶，里面满满的一壶沸水。

这个小姑娘更手黑心狠，走到瞎婆子面前，带着嘻嘻冷笑，猛的把壶嘴往瞎婆的手背上一倾。瞎婆子“哎哟”了一声！一撒手，吧的瓦油灯落地，瞎婆子疼的甩着手忿然说道：“莺姑娘，你这么折辱我老婆子，你可知神佛有灵，终要报应你！”

说这话时声音悲颤，想是痛苦已极。那个叫莺姑娘的一声狞笑道：“什么？报应？我才不相信呢，神佛没有工夫管这些闲事。”边说边笑向前面走去。

慈云庵主在房上看了个真切，不禁暗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妮子竟敢这么作孽，你也太藐视尘寰中没有主张公道的了。慈云庵主立刻一飘身落到院中，那瞎婆子把油灯打碎，哭着慢慢的摸着黑影要往里走。庵主突然来到这瞎婆子面前，说道：“苦人，你站住。”

这瞎婆子正在满腔悲愤的，自己想要寻个自尽，免得再受这种凌辱。这时面前突现人声，吓得一哆嗦！“呦”了一声，往后一退，脚下一软，往后倒去。慈云庵主一把将瞎婆子挽住，抵声说道：“苦人！不要害怕，我可怜你受他们的欺凌，特来代天行罚。女屠户造孽多端，报应已到临头。我赐你两粒丹药，你把它服一粒，把烫伤处擦上一粒，可以减少些痛苦。”

说到这，从鹿皮囊中掏出一个磁瓶子，倒出两粒丹砂，递到瞎婆子手中。瞎婆子不禁连连感激不遑的说道：“不知是哪位仙佛，可怜我这身落地狱的人了。”

慈云庵主忙说道：“不必多言，好好将养去吧！”立刻飞身一纵，已到了屋面上，轻登巧纵到了一道小小院中。

方一上后房坡，从东廊后坡蹿上一人，正是续命神医万柳堂，来到近前，低声向慈云庵主道：“庵主！怎么才进来？敢是有什么耽搁么？”慈云庵主遂草草把后面那可怜瞎婆子的事，向万柳堂说了。

万柳堂道：“我与王师兄从东西两面趟进来，幸而没敢深信那卢匪的话。女屠户从陆家堡逃来时，带来四名党羽，幸被我师兄弟发觉得早，全给收拾了。怎么那小小的妮子，竟这么刁恶！这倒要警戒她一番了。我王师兄叫我在上面给巡风瞭望，听师兄吩咐动手。”慈云庵主道：“这么说司徒贤契不致有意外的危险了。”

万柳堂点点头，慈云庵主遂仍请万柳堂把守着房上，自己越到前坡，往下面一望。是一道长方院子，当中还有一道竹栏墙；墙里边是只有三间北房，东西两边是走廊；竹栏墙外一边似有一间耳房。这北房里灯火通明，慈云庵主飘身落在院中，见鹰爪王正站在靠西边的窗下，隔窗窥视。

慈云庵主脚下一点，到了鹰爪王的身后，不过微微有些声息。鹰爪王已经觉查，急忙返身查看，见是侠尼慈云庵主，遂向庵主一点手。庵主遂来到近前，鹰爪王向窗上指了指。庵主遂也把面前这个冰纹式的窗子，点破了一小孔，眇一目往里细看。庵主这一看，不禁愤怒异常。心想佛门净地，竟容这种形同娼妓的淫孀作恶，我这西岳侠尼，忝负义侠之名了。

这窗里正是女屠户的卧室，也是两间明著，一间暗著。这里所谓尼庵，只有外面那一堵红墙，真象庵观的情形，不过借它掩人耳目而已，这里边就不象话了。屋中妆台镜奁，门上挂着一件妃色的软帘，正对着窗户是一架木床，也是妃色的帐子；床上锦茵绣褥，十分富丽。司徒谦却被那两个侍女架到床上，只剩了贴身的小衣，似乎极其驯顺，毫不抗拒，被那一个侍女按倒在床上，由那个叫红莺的侍女，拉过一对鸳鸯枕给枕好。

这时那女屠户陆七娘正在靠西墙下一个焦叶穿衣镜下，映着高烧的红烛，对镜匀粉。那两个侍女乘着陆七娘背着身子，那个叫红莺的侍女，竟向另一个侍女打着手势，指了指陆七娘，又指了指已躺在床上的司徒谦，随向自己颊上用食指连划一划，作可羞的意思。

那个侍女却把樱唇一撇，一扭头作鄙薄之态。不料陆七娘正一扭头，立时把眉一挑，一伸手从镜奁后面抽出一把锋芒犀利的单刀来，向两个侍女叱道：“该死的丫头，鬼鬼祟祟，竟也想吃天鹅肉么？好好，我先叫你们两个小浪蹄子痛快痛快，每人先赏你两刀。明早连老乞婆一块往山涧里一扔，我叫你们不服！”

这时吓得两个侍女噗咚噗咚，一齐跪在床前哀告道：“娘！我们天胆也不敢找死，娘啊！这是你合欢大喜的日子，别跟我们两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娘！你把我们杀了谁服侍你呀，娘你把刀放下别吓唬我们了。你大喜的日子，我们不敢哭，娘饶我们吧！娘！你看快五更了，你快歇着，别跟我们生气了。”

这两个侍女一口一个娘叫的那么亲热，女屠户哐啷的把刀扔在镜台上，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便宜你这两个浪蹄子。再敢这样，我也不问你，先把你们两眼挖了，叫你们和瞎子凑到一块去。”

说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喝叱道：“还不给我滚到外间去，等着什么？”两个侍女齐叩了个头道：“谢娘的恩典！”站起来走向明间。

女屠户见两个侍女出去了，立刻到了床前，往床上凝目的看。似乎因为左边的帐门挂的矮些，垂在床角的帐子，把焦叶窗的灯光影着，司徒谦的面容影在略暗的地方。这淫孀右手把左边的帐门往外一推，烛光射进帐内，面容正映着灯光。那淫孀似乎越看越爱，身躯渐渐往下俯，猛的就要吻那形如痴迷的司徒谦。

鹰爪王在窗外察看，也并非愿意看这狎亵情形，只为在先前虽已听师弟说到司徒谦谨守门规的情形，但是总算没亲眼看见，恐怕师弟不肯实说。那一来若有一点玷污淮阳派之处，自己一世英名，岂不断送在他手？所以来到神女峰女屠户私庵之内，耐着性子要看看司徒谦是否真能守身如玉。赶到这时，见女屠户陆七娘淫心已动，司徒谦似已被那女屠户用药迷住本性。此时哪肯再往下看？侠尼慈云庵主已经亮镇海伏波剑。鹰爪王厉声断喝：“大胆妖妇，污我弟子，还不出来领死么？”

怒叱声中，双手往窗上一抓，咔嚓一声暴响，一扇窗子已被攀折。侠尼慈云庵主也隔窗喝叱道：“孽障！你这次再想逃出手去，势比登天。”双侠这一动手有分教，江湖道上凶淫妇，险作伏波剑下人。

第二十二回 伏波剑威镇神女峰

女屠户陆七娘本得着了这么武勇英俊的少年，做自己的面首。虽知道司徒谦是侠义道的门下，绝不肯依从，仗着自己有蒙药跟猛烈的春药，不怕他不随自己摆布。陆家堡三侠一现身，她竟从暗道逃走，挟着司徒谦，又遇上早派在堡外守暗卡子的四名党羽，一同逃到神女峰。自己虽是把陆家堡失了，被敌人纵火焚烧，但是她想着房舍粮草全烧了，所埋藏的金银细软不怕火烧，事后一样能恢复凤尾帮的事业，所以毫不介意。

哪想到这秘密的巢窟，依然被鹰爪王等跟踪赶到。外面这一暴喊拆窗，女屠户陆七娘银牙紧咬，一跺脚，猛的扑到桌前，伸手把那柄翘尖刀抄到手中，回身竟到床前，安心要下毒手，先把司徒谦结果了。索性落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往床前一纵身，说了声：“冤家，你跟我并骨吧！”翘起刀恶狠狠照着床上躺着的司徒谦就剁。

蓦的这座木床咔的嘎吱嘎吱一阵暴响，差点没翻掉。竟从床侧面的床下蹿出一个黑人，一身污泥，形如恬鬼，暴喊声：“你敢谋害亲夫！”

这个“夫”字没落声，那黑大个顺手从床前的小茶几上，把侍女红莺方才泡的一壶茶抄起来，照着女屠户陆七娘就砸。女屠户陆七娘的刀已往下落，这一声暴喊，蓦地一惊！立刻把往下剁的势子，猛的往旁一带腕子，用刀一拔这把茶壶，竟往床上飞去。

砰的正撞在了床里的栏杆上，哗啦的一声，一壶水连撞碎了的壶全落在床上。这一下子女屠户陆七娘和司徒谦全是一脸一身茶水。女屠户陆七娘这一惊惶失措，竟不知屋内有几个敌人，脚下一点，嗖的蹿向外间。女屠户只顾向司徒谦下毒手，并没把灯吹灭。

这时窗外的鹰爪王跟慈云庵主已看出屋中动手的正是傻小子左恒，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这时见他并没有追赶女屠户，已经伸手把司徒谦抓起往背上一背，就要往堂屋闯。鹰爪王见他既没有兵刃，又背着师兄，闯出去定遭女屠户的毒手。立刻一伸手，咔嚓咔嚓，把整扇窗子全攀折，向里招呼道“左恒！这里来。”

左恒听得招呼，遂拨转身来，一纵身上了窗台。这左恒也不看看窗子的高矮，砰的声，脑门子正撞在横楣子上，哎哟一声，往后一仰。鹰爪王见这一摔下去，左恒摔不死，非把司徒谦砸死不可。遂往窗口一探身，噗的一把就把左恒的衣服抓住，喝了声：“低头！”

鹰爪王力贯右臂，立刻把左恒拖出窗外，放在地上。这时司徒谦已经被那壶茶水浇得清醒一半了。左恒却抚着脑门子直嚷：“好家伙！要把我撞死。”

这时那女屠户陆七娘已乘着左恒这里一叫喊，飞身蹿了出去。慈云庵主仗伏波剑飞身追了过去，喝声：“孽障！你往哪里走！”

宝剑寒光闪烁，直逼过来。这女屠户陆七娘，本没想跟对手恋战，只是慈云庵主身手矫捷，迅疾异常，使她无法脱身，紧咬银牙一顺翘尖刀，恶狠狠揉身而进，向慈云庵主便扎。慈云庵主一反腕子，立刻伏波剑挟着一缕寒星竟向那女屠户陆七娘的胸前便点。

陆七娘见慈云庵主的剑招如电闪星驰，急忙变招接架。慈云庵主剑走轻灵，竟用三十六手天罡剑，把女屠户裹住。这时鹰爪王跟万柳堂一个在房上，一个在房下，知道女屠户决难逃庵主的剑下，并且这师兄弟也不愿跟女贼动手。

果然走了六七招，女屠户用一招“樵夫问路”，庵主却用“抽撤连环”往回下一撤剑锋，呛的往女屠户剑上一搭，借势往外一送。女屠户刀不撤手，腕子就得被剑伤，只得一松手，哗啷的落在地上。女屠户一翻身，嗖的蹿出丈余远，庵主一撤剑，跟踪就追。那女屠户陆七娘一个“鹞子翻身”，一扬手，嘎吧一响，一枝“七星透骨针”向庵主的门面打去。

慈云庵主见女屠户往前逃走，脚一沾地，忽的肩头晃动，就防备到女屠户要用暗器伤人，赶忙脚一顿，微一斜身，这枝七星透骨针擦着过去。女屠户这种暗器是一筒七枝，七个弹簧，七个口门，能连续着把七枝透骨针打出去。在暗器中最毒无比，形体过小，打出来没有什么风声。

女屠户第一枝针打出，连发第二枝、第三枝。第二枝透骨针又奔胸窝打到，慈云庵主一颤伏波剑，把第二枝透骨针拨落。再发第三枝透骨针时，哪知已怒恼房上把守的续命神医万柳堂，竟在女屠户陆七娘发出第二枝暗器时，一抖手，喝声：“淫妇着打。”嗖的一粒铰钢龙眼珠，吧的飞打在女屠户的箭筒上。

万柳堂这种暗器向不虚发，可是用它的时候很少，只要出手，定能制敌于暗器下。女屠户箭筒出手，指尖被暗器扫上并且震得掌心疼痛异常，翻身再想逃走，哪里还来得及。慈云庵主脚下一点，已到了女屠户的身旁，伏波剑在面上一晃，喝声：“孽障！还想逃么？”

女屠户自知不能幸免，把两手往背后一背道：“老尼！你的剑快给奶奶个痛快！”

慈云庵主正要从她身上追问爱徒凤梅的下落，哪肯立刻伤她？遂一抬腿照定了陆七娘的胯上一脚，给踹得一溜翻滚。回手把伏波剑插到背后剑鞘内，赶过来把女屠户的汗巾子解下来，倒剪二臂给捆上。

这时鹰爪王跟万柳堂过来向庵主道劳。庵主道：“屋中那两婢尚在潜伏，我们到屋中审问审问这无耻的女贼。”当时由万柳堂闯进屋中，明间的灯光已不知什么时候全熄灭。鹰爪王却仍从里间窗子蹿去，把里间烛台端进来，往外间走。

这时慈云庵主提着女屠户陆七娘进来，那傻小子左恒仍然背着师兄司徒谦，不敢放下，恐被贼党暗算了。可是司徒谦此时已经转醒，不过因为药力没退净，头目依然昏沉得不愿抬头。司徒谦被左恒背进了明间，只得把司徒谦往椅子上一搁，自己这才稍稍歇歇。

这时慈云庵主等进屋来，把女屠户往地上搁着，用眼把屋里瞥了一眼，立向鹰爪王道：“王师兄，你看那两个恶婢竟自失踪，定是逃走了。”

鹰爪王道：“侍女之流，无足轻重，叫她们逃命去吧！”慈云庵主忙道：“那恶婢红莺，凶狠暴戾，实在可恶，我正要惩戒她一番，倒被她逃走了。”

这时鹰爪王把司徒谦也治醒过来，用“推血过宫法”把司徒谦周身血脉给活开了。万柳堂遂向女屠户陆七娘喝叱道：“淫孀！身为女流，廉耻丧尽，竟敢任意作恶。如今被擒，要想饶你这条活命，趁早的把你同党掳掠我们门下的两个徒弟，现在已隐藏在哪里？全是什么人获着肉票？你从实讲了，放你逃命，你敢狡展，立时把你置之死地，任你自择。”

淫孀陆七娘正要答话，突然听得后面似有呼救的声音。鹰爪王脚尖点地，纵出屋去，见天空一片红光；一回头，见是后面起了火光，忙向屋中招呼道：“庵主！尚有余党潜伏。后面起火，我去察看明白，再作商议。”慈云庵主忙道：“师兄！后面尚有那瞎婆婆，不要叫她身葬火窟才好。”鹰爪王答应着立刻飞身蹿上屋面，向后面查看火势。

这里慈云庵主忽的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老师，我倒想起，王老师所擒的那四名匪党，想是又被逃脱了么？”

万柳堂道：“这才是慈悲生后患，我倒得看看是否逃走了。”

万柳堂也随着出了正房，扑奔前院，所擒的四名党羽，全在一进山门的一间门房内。万柳堂走后，司徒谦已醒过来，自己羞愧万分，只是看见这左师弟浑身全是污泥，脸上十分难看。

司徒谦遂向左恒道：“师弟，我的喉咙干渴得十分难过，师弟你去到别的屋中找些水来。我喝一些，你就势把脸上的污泥也擦一擦。”

左恒此时也用镜子照过，连自己也笑了，果然形同活鬼，遂从里间窗子出去，到厢房里找了一壶水来。仍从窗子进来，给司徒谦喝了一杯，自己也把脸上的污泥洗了一遍。这时堂屋的慈云庵主，突然听得院中的屋瓦嘎吧一响，脚步很重，准知道不是鹰爪王和万柳堂。忙用伏波剑剑尖把那蜡点灭，移身到了门首，拢目光往外察看，只见从东西两面上来两个贼人，全是短衣襟小打扮，全手执着犀利的兵刃。

飘身而下，往院中一落，立刻向屋中喝喊道：“呔！慈云秃尼，还不出来领死！”慈云庵主喝声：“杀不尽的贼子！”嗖的蹿到院中，那两名贼党各抡单刀闯过来。

庵主哪把两个贼党放在心上，伏波剑施展开，奔腾击刺。两贼却是封拦格拒，闪展腾挪，只是滑战。并不进攻。庵主铁腕翻云，剑底生风，决计不教这两个贼子逃出掌握，及见两个贼党一味滑战，蓦然醒悟贼子们乃是诱敌。方喊得一声：“左恒！你要看守那女贼！”这句话只说了半句，突从西边墙头陡现一贼人，疾如飞燕，投到暗间的窗下，脚方沾地，一抖手，一点寒星向窗内打去。

听得屋中左恒嚷了声：“好小子！”吧的一声暴响，跟着哗啦似的把桌上的碗盏砸碎。跟着咻的从窗里飞出一支凳子，那贼党一闪身，咔嚓一声，凳子摔得粉碎。就在这时，慈云庵主伏波剑已把一个高身量的贼党左臂划伤。

慈云庵主剑伤贼党，以及后来的匪党镖打左恒，全是刹那之间。就在这时，突然东墙外陡然起了两声轻微胡哨之声。

那后至的匪徒，突然翻身一纵，纵上西墙，翻身逃走。那高身量的匪徒，虚点一刀，一拧身蹿上东房，喝声：“捏班扎手，并肩子扯活。”（唇典说的是：尼姑厉害，哥们逃吧！）那矮身量的竟也飞身翻上西墙。慈云庵主愤怒下，剑交左手，探囊取了三粒沙门七宝珠，喝声：“贼子着打！”一声轻啸，银丸脱手而出。

贼人脚下找稳，知道后面暗器已到，忙一斜身，反臂用掌中刀往后一撩，想把暗器磕飞。哪知庵主是连珠打法，头一颗七宝珠奔下盘，贼人一斜身，倒是擦着右腿打过去，只是第二颗是奔中盘腰肋，第三颗奔上盘头面。吧吧二粒七宝珠全打上，一中右肋，一中左眉梢。虽非要害，头目一晕，从墙头摔了下来。扑通哐啷，刀甩出老远，人已死过去。

这时屋中左恒却大嚷：“庵主糟了，那女贼跑了，从东墙窗户走的。”庵主怒不可遏。这时鹰爪王突然从后面赶来，向庵主道：“后面是匪党纵火，只为安排那瞎婆子略事耽搁。这种屋中多半石土，两问小房跟别处又不相连，不致引起大火。现在己将自行熄灭，这里怎么样了？”

慈云庵主恨声说道：“狡贼可恨！淫孀又已逃走，现在无暇细告，谅他们还没走远。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万恶淫孀与那两个恶婢擒回。”

说到这扭头向那破窗口痴立的左恒说道：“好好保护你师兄。你师傅回来，不要叫他再离开这里，我们去去就来。”说到这复向鹰爪王说声：“师兄随我来。”立刻脚一点地，腾身一纵，蹿上东墙头，鹰爪王跟踪而上。

双侠各施展开轻灵迅捷的身形，展眼间已到了这陆氏秘庵外。往东望去，乱石起伏，也不知道神女峰头究有多大的地方，才要举步，突从左侧飞纵过一人。

鹰爪王已看出来者正是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鹰爪王忙叫道：“师弟，你这是从哪里来？”

万柳堂道：“我们慈悲生后患，这一不肯多事杀戮，那四个贼人，竟全被人救走。是我往庙外搜寻，恍惚似有匪徒往正西逃走。我直追出里许，西面已无道路，只有数十丈悬崖，我才返回来。怎么这里又出了事么？”

鹰爪王点头道：“那淫孀又被她的党徒救走，师弟细情去问左恒便知，师弟千万不要再离开此地。”

慈云庵主也道：“万老师，院中尚有一名匪徒，已受重伤。万老师略等片刻，我们这就回来。”说罢，不再等万柳堂答话，一下腰，嗖嗖的纵跃如飞的向正东赶下去。鹰爪王也展开夜行术的功夫，紧随着庵主后踪，扑奔正东，万柳堂径回庵内。

这双侠往东走出两三箭地，见这峰头上尽是多年荆棘草木，错非有轻身飞跃的功夫，绝不敢穿行这种荒径。只为有这些障碍，看不出多远去。上面的风高，只有风吹草木之声，别的声息，就是有也听不出来。

又走出一箭多地，面前忽然开朗，站住了拢目光往前看时，渺茫茫远远似有两条黑影。慈云庵主跟鹰爪王脚下加紧，如飞的追去，赶追到相离已近，见那两条黑影晃动了几下，立刻全向下面隐身而去。慈云庵主说道：“师兄，快追！”双侠立刻脚下加紧，嗖嗖的身形似箭，展眼间到了那黑影隐身之地。

及至一细看，原来是一座耸立的峰头，上面是悬崖百尺，下面是道河岔子；山上的几处泉源，也往下面流去。只是这座峰头十分奇险，峰头往外探出去，越往峰腰越往里缩进去，绝无着足之地。细查看时，见两丈外一块巨石拴着一条长绳，尚在震荡着，水面停着只小船，这条巨绳上有一人，很快的顺着绳溜到半腰。

侠尼慈云庵主叱声：“万恶淫孀，还想逃走？”轻轻纵到了这块巨石前，回手把伏波剑插入鞘内，就要也顺着绳追下去。下面匪人似已觉查，不过瞬息之间，巨绳上的匪徒已距水面仅剩丈余；这时突然一松手，离开巨绳，轻飘飘落在水面那只小船上。

只听下面高声说道：“慈云老尼与王道隆老儿，你陆七奶奶在十二连环坞等你。陆七奶奶只要有三寸气在，必报此仇！”说完了一阵水花激动，那只小船已然移动开。

鹰爪王一个箭步蹿过来，喝声：“女贼你还敢张狂，先尝尝鹰爪王的手段。”立刻一双铁爪把那块巨石举起，咻的向下面砸去。这才是：清波荡得扁舟去，逃走贪淫好色人。

鹰爪王愤怒之下仗着两膀有千斤臂力，捧起这块巨石有四五百斤重，往下猛的一砸。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没砸着小舟，落入水中。只因为这段矗立的神女峰头，上面是往外探着，越往下越往里凹进去，小船是紧贴着山根下。

这块巨石下去，哪能砸着它？可是也被激起数丈高的浪花，震得小船摇摆得几次险些翻覆，闹了个满船上尽是水。这一来，急于逃命，再不敢向上面答话，紧贴着山根下拼命荡桨，离开了峰下，急向那河岔子走去。赶到走远了，上面借着半天的一钩斜月，隐约的看出一叶扁舟，上面坐着四人。

大约是那女屠户陆七娘，和那两个女婢，另有一个匪党，一共四人相偕逃去。鹰爪王愤怒十分，还要相度这神女峰的地势，追赶这女屠户。

风尘侠隐鹰爪王4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二十三回 泛扁舟淫孀漏网

慈云庵主慨然道：“这淫孀贼性凶淫暴戾，复机智多谋，可是怙恶不悛，就是现在逃出我们掌握，终久也难逃天诛。师兄，她并且说明要回十二连环坞凤尾帮总舵，我们和她相见有日，何必忙在一时呢？”

鹰爪王点头称是，遂循来路仍奔陆七娘这座假尼庵走来，远远望见万柳堂正在庵前屋面上眺望。鹰爪王跟侠尼来到近前，万柳堂飘身下来，迎着问道：“敢是没追上那女贼么？”鹰爪王遂把陆七娘逃走情形略说了。

这时庵门已开，相继走进庵门，万柳堂道：“庵主，这淫孀陆七娘这般聪明机智，武功也见功夫，只可惜走入歧途，日趋下流。这种资质，若走入正途，江湖上哪能不成名呢！看她神女峰上布置，以及早早预备下那悬崖孤舟逃走之路，聪明实在胜人。再遇上她，务必把她翦除，免得教她为祸江湖，贻害百姓。”

鹰爪王和侠尼全深以为然，一同来到里面。先察看那受伤的匪徒，见他腿已摔伤，就是不看守着也难逃去。那司徒谦经过这些时候，精神已经恢复。左恒在屋门首站着，拿着贼人遗落的刀，怒目视着躺在地上的匪徒，似欲向前惩治那匪徒，鹰爪王忙喝叱道：“左恒，他已伤在下盘，你何必再折辱他！”

万柳堂也申叱道：“我们侠义道的门规，要翦除强暴，扶助弱小；打死老虎，欺凌无勇之人，岂是丈夫所为？你要再胡闹，我把你打发回归云堡，再不准你出来了。”傻小子左恒听了，忙的一缩脖子，连话也不敢答，赶紧退回屋去。

这三位相继走进屋中，司徒谦一见师傅、师叔、庵主全进来，不由脸上一阵发烧，满面通红。

容师傅等落了坐，羞惭惭的往膝前一跪，嗫嚅着说道：“弟子无能，有辱师门。现在惭愧无及，现在当着师叔、庵主面前，弟子情愿领罪。”

鹰爪王这时借着案上的灯光，看司徒谦的脸上十分苍白。鹰爪王知道这是一夜间被淫孀用蒙药春药戕丧的，自己既恨他恃勇逞能，又怜他守门规，见美色宁死不屈不辱。

遂正色说道：“司徒谦！这次你能够守身如玉，以死保全我淮阳振清白，虽则落在淫孀的手中，总算你居心坦白，情有可原。可是你已经出艺数年，在你家乡随老庄主也主持着团练，你已稍有阅历，此次所有一班师兄弟，全是未离师门。

我既嘱咐你要赶奔红土坡等侯我们，偏是你遇敌逞能，不听修性师弟的劝阻，着了贼党的道儿。那匪首追魂叟酆伦，是凤尾帮的西路舵主，凶狠暴戾，杀人不眨眼，你哪会是他的敌手？你个人有甚么失闪，是你祸由自取，学艺不精。可是你修性师弟和你左恒师弟，倘若遭了匪党毒手，你有何面目见庵主和你师叔？”

司徒谦听了惶恐万分，忙向师傅叩头道：“弟子作事粗率，险些带累了修性师弟。（尼僧虽系女流，例以师兄弟相称）请师傅按不守师训，违反淮阳派门规处置，弟子情甘领罪！”

慈云庵主忙站起向鹰爪王道：“王师兄，司徒贤契虽然是少年任性，可是他这种守正不屈，不畏强不怕死，足为淮阳派增光。他已被那淫孀折磨够了，可以不究既往，嗣后只谨守师训就是了。”

鹰爪王忙答道：“既是庵主恕他无知，我倒不便过责他了。司徒谦你要谢过庵主。”司徒谦谢过庵主讲情，又向万柳堂师叔前请罪，万柳堂也告诫勉励了一番，司徒谦退向一旁。慈云庵主一眼望见左恒，见他这时虽把脸上的污泥洗去，可是通身尚是泥渍，现在虽稍干了，更是难看。

不由笑向万柳堂道：“左恒贤契，怎竟会到这种隐秘难寻的所在，真是怪事！贫尼好生纳闷，万老师可问他了么？”

万柳堂看了左恒一眼，遂答道：“我还没空追问他呢。”遂沉着面色说道：“左恒，你怎么会弄成这种活鬼的样子，谁把你领到这里来的？”

左恒遂把自己误撞到这里的情形说了。原来他跟司徒谦暨侠尼女弟子修性，被群贼围攻，自己摔到苇塘里。那苇塘本是早地，只那一带有积下的雨水末干，苇塘内有几处泥水洼子。左恒一摔到里头，一路挣扎，才弄得遍体污泥。可是往里走了丈余远，就全是干地。他兵刃也丢了，贼党多，又不敢再出来。

遂从苇地里瞎撞，竟撞到了陆家堡后。正赶上女屠户陆七娘逃出来，把外面埋桩的党羽集合了四人，令两个匪党扛着司徒谦，另叫两个匪党，到墙内取一件东西，叫他两人随后赶上神女峰。左恒听的真真切切，遂蹑着女屠户等的后踪，走上这种隐秘的山道。左恒脚步虽重，可是山上的夜风很大，女屠户等毫不觉察左恒缀着他们，见一路上两个匪党，倒替着背着司徒谦，一路奔驰。

到了那飞索悬桥的地方，那女屠户陆七娘撮唇作胡哨，吱吱连响了三声，神女峰潜伏的匪党，赶紧把飞索悬桥给拉起来。那两个匪党竟不敢背着人飞渡悬桥，还是由女屠户陆七娘背着司徒谦渡过去，那两个匪徒才相继渡过去。依着女屠卢陆七娘仍把飞索悬桥放下去，免得有人偷渡。

那两名匪党说：“七娘何用这么小心？他们随后就到，这里敌人绝不会知道，就让知道有这么个所在也找不了来。敢来的到不了峰上，就得掉在山涧里。”

女屠户才率领两个匪党奔了私庵。这左恒也大着胆子从飞索悬桥渡过去，他险些掉在山涧里，自己穿着一丛丛的野草，竟比女屠户门走的快了一步，反倒从矮矮的红墙闯了进去。

左恒的心粗胆大，竟来到女屠户住的正房间。这里有两个侍女看着屋子，左恒到这，从窗孔向屋中一张望，见两个侍女正对面坐在床上，两人斗叶子戏，茶几上一把磁壶前晾着两杯茶。左恒半夜奔驰喉咙干渴的十分难过，看见里面的茶，恨不得立刻抓过来，痛饮一顿。就在这时突然觉得庵门一带，有人招呼了声：“红莺，快把灯拿来。”跟着庵门轰隆一阵响，正是那女屠户越墙进庵。

开门后，那背司徒谦的匪党进来，两个侍女惊叫了声：“哟！七娘来了。”慌不迭，把床上的纸牌抓起往帐子后一扔，两人跳下床来，争抢着跑出来，往角门外面迎去。左恒见屋中无人，毫不迟疑的闯进了屋中，竟奔里间，把两杯茶端起，一口一杯，两杯茶喝去，还嫌不解渴，把那柄磁壶端起，咕嘟咕哪一气儿给喝了个干。

壶中茶太热，把嘴里烫得疼痛异常，喝完了再想出来，可不好走了。女屠户等已到了院中。左恒一看屋中没有隐身的地方，只可一俯身往床下钻去。当中正是一只脚盆在床底下摆着，砰的正撞在头顶上。幸而是一只红漆木盆，虽有些声音，外面脚步杂乱，全不理会。

左恒暗道：“丧气！”赶忙钻进去，把脚盆又给推到外边，很舒展的躺在地上歇息。等到陆七娘进来，把司徒谦安置在床上，女屠户陆七娘才又打发两个匪徒去接应着搬运物件。这两个侍女忙着给陆七娘预备饮食茶点。

两人虽发觉茶壶中的半壶茶没有了，心中纳闷，可不敢言语。慑于女屠户的威严，两人又不得同时出来凑到一处互相诘问，遂把这事岔了过去。直到四更左右，侠尼暨鹰爪王一拆窗暴喊，左恒立刻有了壮胆的人，猛然从床侧钻出来。他若晚出来一步，司徒谦不死必伤。当时左恒把自己来由向师傅说完，万柳堂觉得他有功无过，只嘱咐往后不准嘴里说那些匪语，司徒谦此时倒向左恒道谢相救之德。

慈云庵主道：“我们走吧！这里是罪恶渊薮，留它不得，还是把它付之一炬吧！”万柳堂道：“那瞎婆子和那匪党，师兄看该怎样处治？”

鹰爪王道：“那匪徒是我们剑底余生，我们把他放在庙外，死生看他个人的命运吧！那瞎婆子身陷匪巢，能够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很是难得。我们倒要把她拉出地狱，叫她得终天年，但不知庵主以为如何？”

慈云庵主忙答道：“正合贫尼之意。我想这女屠户是掌管西路十二处总舵的粮台，她这神女峰头定有私藏。我们何不搜捡一番，把她这不义之财，做些有益之事。”

万柳堂点头道：“很好！何必把些有用之财，白葬在荒山绝顶。”

那左恒道：“师傅您不用费事，我看见他们匪党扛来一只小箱子，分量很沉重，就放在里间屋角。”万柳堂点头道：“好！”

慈云庵主知道鹰爪王师兄弟两人，全是成名的侠义道，绝不肯在一个女流屋中搜翻。庵主遂站起来向屋中走去，果然在屋隅检出一个高有尺二、长有尺六的一只银箱，封锁牢固。庵主把锁给削掉，打开看时，里面金银不下四五千金。又把屋中搜检了一遍，立刻又检出来一千两金。慈云庵主皱了皱眉头，向鹰爪王道，“这些金银携带着十分不便，王师兄可有办法？”

鹰爪王道：“先把它带下神女峰，到了红土坡自有办法。”当时遂把搜检出来的财物，包裹起来。左恒力大，叫他扛着那只银箱，叫司徒谦背着包裹。

万柳堂把那受伤的匪徒提到庙外，放在林边，向那匪徒说道：“论你们罪孽，就该立时把你扔到山涧里。我们体好生之德，把你放在这峰头。火起后，你们同党必来察看，你定能遇救。你此后只要痛改前非，尚可苟延性命；如敢再横行江湖，我万柳堂定把你们这班恶人斩尽杀绝。”

万柳堂说完这话，见这匪徒只是呻吟哀声叫道：“你是乾山的神医万大侠，我认识你。我请你做点好事，快把我杀了，给我个痛快，别叫我活受罪了。我这右腿已摔折，就是好了也是废人。我不愿活了！万大侠，你给我个痛快，我丁龙至死也念你的好处。”

这时侠尼已把那瞎婆子从里带了出来，鹰爪王巳把里面用火点着，立刻从正房起火。万柳堂借着火光，见这匪党丁龙身上既有伤痕，下半身又摔的受了重伤，浑身血迹殷然，面色惨白。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遂向丁龙说道：“你既认识我是乾山万柳堂，你定知我存心济世，可也嫉恶如仇。象你们这般匪党，犯在我手中的，我绝不叫他再逃出掌握。只是你说的可怜，你要对天发誓，嗣后要痛改前非，我给你医治伤痕，叫你不致落成残废。”

丁龙忙不迭的说道：“万大侠，你也是江湖道中人，定知道我们已经身入凤尾帮的，绝不敢再背叛凤尾帮，自取杀身之过。不过我要安分守己的不再作恶为非，那倒能行。万大侠你能给我医治伤痕，我感恩不尽。我要再作恶事，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万柳堂点头道：“好。”

回头见庵主已站在身后，向自己微微含笑，不住点头，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万老师竟也要普渡众生了。”

万柳堂也含笑道：“庵主你来了正好，请你赐他两粒西岳门中的九转丹砂。我把他已折的腿骨接好，他已回心向善了。”

侠尼含笑道：“万老师倒会慷他人之慨，贫尼倒不好阻他人向善了。遂从怀中把那九转丹砂取出，倒出两粒来，递与了续命神医万柳堂。

万大侠接了过来，俯身向那匪徒丁龙道：“这是西岳碧竹庵慈云庵主赐你的两粒丹砂，你把他噙化下去，有接骨舒筋之力。我的药物全没在身边，你服了两粒丹砂，足可减少你好多痛苦。”

丁龙躺在地上，点了点头道：“我这里只有终身感恩，不能叩谢了。”说罢遂把丹砂咽下去。

万柳堂乘他药力行着，遂把丁龙的伤处右腿中衣撕下来，一摸伤处，果然筋骨已折，遂把匪徒腰带子也解下来，向丁龙说了声：“你要忍着疼痛，幸有丹砂，可以减了你许多痛苦了。”

丁龙就地上点头道：“万大侠，请你自管动手接骨，我还禁得住。”

万柳堂遂把丁龙的伤处摸了摸，按着骨节和筋络的部位，全较准了，先把丁龙的“环跳穴”、“伏兔穴”全闭住了。穴道一闭，血全停滞住了，这条右腿立刻麻木的差不多已经没有甚么感觉了。腿骨折断处，正是“三里穴”和“上巨穴”的中间。

万柳堂把两截骨往一处一合，还仗着已服了九转丹砂，又把穴道给闭住，没有多大痛苦，要是没有这种药术并行，这种断骨往一处一合，立刻就得把他痛死。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把丁龙的断骨合好，随把预备好了的布条带子，把伤处扎好。看了看绝不会再散开了，遂把“环跳穴”、“伏兔穴”闭住的血给散开了，血液往下一行，反倒疼起来。

万柳堂看天色已经不早，不便耽搁，遂从兜囊中取出二十余两散碎银子，给丁龙放在身边向他说道：“你的腿骨定能复旧如初。不过好好调养，稍需时日，四十九天内千万不要把绑扎布带打开，到三十多天若觉得伤处奇痒，可千万不要解开搔抓。

你不要视为不关紧要，只许你轻轻拍打；倘若不听我的话，落了残疾，可别怨我万柳堂口不应心，不诚心救你。这二十余两银子，作为你养伤之资。伤处只要过了四十九天，便无妨碍，只是还不能受大震动。到了一百天以后，就无妨碍了。此后你能够回心向善，做些安分守己的生涯，也不枉我万柳堂救你一场。你敢口是心非，我万柳堂定取你的狗命！”

这时那女屠户的一座罪恶渊薮，化成一座火山，烈焰腾空，浓烟被风卷得散布开，好象一团团黑云，把一座神女峰头全布满。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劈劈啪啪，不时夹杂着爆炸的声音。

慈云庵主看了看火势叹道：“女屠户仗着得来的不义之财，助他作恶。这一座小小私庵，看情形也耗去了不少资财人力。如今只凭这一点星星之火，化成灰烬。借火德星君之神威，送了神女峰山头的清白，倒也是件快事。万老师的功德圆满，咱们可以走了。”

万柳堂微微一笑道：“庵主不要见笑，我哪敢当功德二字，庵主请！”

鹰爪王遂督率着徒弟司徒谦，和师侄傻小子左恒，分扛着银箱包裹先行。侠尼真是一片慈心，毫不嫌累赘，搀架着瞎婆子顺着山道，直奔那飞索悬桥。侠尼两个女弟子修性、修禅，没待师傅嘱咐，却来把守着这个出入神女峰惟一的咽喉要路。

两人见峰头火起了好一会，还不见师傅们下来，这里又擒住一名匪党，不敢擅自发落。两人等得不耐烦，又恐怕上面又发生变故，方要上来察问，远远见师傅等已经下来，忙迎了过来。

修性向侠尼暨鹰爪王等报告道：“弟子跟师弟见这里是惟一的出路，恐怕或有女贼的党羽逗留在峰头，万一把这座飞索悬桥给毁掉。师傅们都不介意，只是凭我们这点本领，恐怕还得累师傅相助。我们遂潜伏暗中保护这路口，果然在火起以前，竟蹿下两个匪党，我们没容他们到近前，迎上去劫杀。这两个匪党身手却十分矫捷，是弟子赏了贼子一筒鸳鸯箭。”

说到这向身旁后面草地里一指道：“竟把这贼子的左腿射伤，当时被弟子们擒住。那一名拼命逃去，师傅你老看怎样发落这个贼子？”

侠尼慈云庵主道：“我先看看这匪徒，是否上面逃下来的？”修性、修禅忙来到山涧上边，从乱草中把那个匪徒拖了出来，口中虽被堵着东西，这一拖扯，疼得匪徒不住从鼻中发出吭吭之声。庵主借星月微光，略一审视，回头向鹰爪王道：“果然是峰头漏网之贼。”

庵主遂令修禅先把匪徒口中塞的东西掏出来，修禅把匪徒口中一团沾泥土荆条给掏出来。匪徒呕吐半响，才缓过一口气来，怒目看着两位少师傅，只是已吃过两人的大苦头，不敢再出恶言。

鹰爪王厉声喝叱道：“我们弟兄掌下留情，留得你们狗命，不想竟敢仍然为虎作伥，二次寻仇。现在又被擒住，你这人还有什么说的？你这个人要想再逃出活命，趁早把追魂叟酆伦下落，以及掳我们两个门下从哪条路走的，从实招了，饶你这条狗命。如敢支吾，立刻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匪党在地上略把头抬了抬，向鹰爪王道：“请你不必枉费唇舌，给我们弟兄个快当吧！我们身入凤尾帮，在这西路总舵上，已非一年半载。不过你所问的事，我绝不能奉告，杀剐存留，任凭尊便。鹰爪王！你要是强人所难，就算不得侠义道了。”

鹰爪王向慈云庵主点点头道：“看他不出，真还有些骨头。我倒要成全了这厮，庵主意下如何？”

慈云庵主点头道：“正合贫尼之意，我们不便耽搁了。”

说到这，遂向地上躺着的匪徒道：“孽障！贫尼暂恕你一死，这凉星山一带，再不准你等盘据作恶。你们如敢漠视我的话，待我从江南回来，定要追取你们的狗命。”

这时鹰爪王把左恒扛的银箱接过来，万柳堂把司徒谦挟的包裹接过来，慈云庵主把那瞎婆子往背后一背，立刻各自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身轻如燕，捷似飘风，展眼间到了对面悬崖上。续命神医万柳堂立刻把包裹放在地上，二次翻身，来接应那左恒，安然渡过飞索悬桥。仍然穿着一丛丛的荒林荆棘，往前走着。抬头望天空，已现曙色。走到半山，东方发晓，遥望山下，尚被轻烟薄雾笼罩着。赶到了峰下，走近那匪窟陆家堡，天已大亮，只见陆家堡已是一片焦土。

鹰爪王因为这一行人的形装各异，非常扎眼，遂绕道从那僻静没有人迹的地方赶奔红土坡。赶来到红土坡，已是辰牌时候。慈云的六弟子修缘，却在这红土坡镇甸外张望，见师傅师兄全来了，忙奔过来向庵主道：“师傅！您怎么这时才来！我跟修慧师弟好生放心不下。我们两人走散了帮，竟自赶到这里，在师傅指定的福来店投宿，哪知店中没有空闲的房间，遂在福安客栈落的店。我们等到天明，没见师傅回来，恐怕师傅到福来店找不着我们，再走下去。所以到镇外等侯。”

慈云雇主点了点头道：“我们进店再吧！”

鹰爪王万柳堂相继到来。修性、修禅师兄弟两人搀架着那瞎婆子，一同走进红土坡，修缘在前面引路。这福安栈在红土坡的南镇口内，得经过这座镇甸的一条长街，才到福安栈门口，七弟子修慧也站在门前张望，这一班侠义道一同进店中。修缘、修慧占了三间正房。彼此落坐之后，给瞎婆子要来茶饭，先叫她饱餐一顿，鹰爪王等也净面吃茶。慈云庵主这才向瞎婆子道：“我们把你救出匪窟，只是不能把你携带在身旁，你倒是姓甚么？可还有甚么亲丁骨肉？也好投奔他们。找一个安身之处。”

那瞎婆子叹息了一声道：“我这苦命人要是有亲丁骨肉，何致落到这步田地？我的儿子曹珍，也是被人引诱，在这西路凤尾帮第七舵舵下为匪。那时我苦命人也曾劝我儿子，不要在江湖作恶，只是他执迷不悟，竟自被本帮一桩戕官拒捕的案子牵连上，落了个身首异处。我只倚这么不成材的逆子生活，他一死，我更无着落，生生把两眼哭坏。我在愤怒的时候，难免语言不谨，侵及凤尾帮，被他们听见了，恐怕我泄他们的底，明着说是存恤本帮的孤寡，暗中却把我圈禁起来。

酆伦那老天杀的，竟把我交到女屠户手中，我自到了她那里，受尽凌虐，我也曾几次想寻个自尽，免得再受她的凌辱。只是我一身罪孽过重，求死不成，反多寻些苦楚。想是我这苦命人阳世的罪还没受够，所以菩萨不容我脱离烦恼世界！我每日念佛，只求佛菩萨有灵，叫我快离开尘世。哪料这次竟蒙众位将我拔出地狱，我不肖的儿子已死，还有一个侄子名叫曹林以撑船为生，自从十年前到四川去，一去未回。

有说是船已遇险死在那里，就有说在江南落了户，娶妻生子，不再回来了。我这苦命人又哪里去找他？众位这么积德救我，我哪能不知自爱？我想这位菩萨索性把我送在附近的尼庵中，我这苦命人把这未了之年，在佛前尽心忏悔一身罪孽。不修今生，愿修来世吧！我要是自己投奔去，人家绝不肯收留。活菩萨肯这么成全我么？”

慈云庵主向鹰爪王道：“这倒好办，我们也可赶紧起身。”万柳堂道：“我们多布施些银两，庵堂中定予收容。”侠尼道：“我们事情完了，我想把她带到碧竹庵，免得在外飘泊。”

说到这，店伙进来。庵主问明，在这红土坡镇东二里，就有座白云庵，那是座清静庵堂。庵主略进了些素食，叫店家雇了辆车，把这瞎婆子送了去，布施了二百两银子香火。庵中既得了偌多香资，又知道慈云庵主是西岳侠尼，所以令瞎婆子每日只管在佛前上香点佛灯，念念经卷，任甚么事不用她管。

侠尼把瞎婆子交代了，回到店中，大家全是彻夜未眠。一商议在这红土坡暂住一宵，第二日黎明起身，可以把精神养足了，遂叫店家另开了一个单间，预备请庵主跟四个女弟子歇息。庵主已参修内功，只要把蒲团放好打坐，有调息入定的地方就行，徒弟们可得按着平常人安歇入睡，所以早早叫店家给安置好了。

这上房三间，是两明一暗的屋子，只有东暗间里有一铺炕。两明间店家临时在迎门偏西放了板铺，在西间墙下也给搭了一副板铺，鹰爪王和万柳堂分在这两床铺上歇息，叫司徒谦和左恒在里间炕上歇息。

鹰爪王向万柳堂道：“我们路上携带这些现银，十分不便，况且现在捻匪已陆续向豫陕进兵，多隆阿将军也调集大兵分布在各路，我们带着这些现银太不好走了。我想或是把它寄存起来，或是兑换成金条才好携带。”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还是把它带到淮上清风堡吧，这次与凤尾帮的事，还不知落得怎么个结果呢。我们到宜阳县，那是大县城，定有钱庄，到那里去兑换，师兄看怎样？”鹰爪王想了想，万柳堂说的很是。

师兄弟正说着话，侠尼也走进来。鹰爪王方要让坐，突听得院中一个操着不纯正的河南话的人。鹰爪王在江湖一带已经走遍了的，哪一地方的话全能懂，院中人一开口，鹰爪王因为他矫作豫音，情知有异。来到门口，忙的推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匪党跟踪而至。这才是：江湖路上风尘客，再会江湖积恶人。

第二十四回 福安店群寇夜袭

且说鹰爪王一个箭步，到了门首，把风门推开了一线，连窥察带听这个说些甚么？见进来的是个乡农模样的汉子，蓝布短衫，白骨钮子，蓝布中衣，白布袜子，十纳帮的大掖巴洒鞋；肩顶扛着一条哨码子，哨码子上有“三槐堂”三个黑字；手里拿着一条白布手巾，用它不住擦头顶上的汗。看那怯头怯脑的神情，倒很象个庄稼汉子。侠尼慈云庵主和万柳堂见鹰爪王这种注意神色，知道院中人定有来由，随也全折身在门旁穴窗察看。

鹰爪王听那庄稼汉向店伙紧自查问，他同伙的客人住在哪间屋中？店伙告诉他，店里并没有什么同伙客人，只是这庄稼人并不信，他说是：他们是粮食客人，他们到这红土坡粜粮。他自己因为随老客去算账，所以有他伙伴来投店，说好了就住这个店，并且定规好了住上房。店伙蔼声和气的告诉他，没有这么一拨客人，人家上房住的有八九位，人家一块来的还有出家人呢。

那乡下人颇有愣往上房闯的意思。听店伙说出人家还有出家人，这才把脚步缩住，向店伙说道：“呵！我几乎错怪了你。对了，刚进去的是个老姑……”底下的“子”字店伙没容他出口，推了一把道：“你管的着人家是甚么人么？老乡！我们还得伺候客人，没工夫陪你说话，你请到别处找去吧！”

店伙急声厉色的往外推这庄稼人，这庄稼人把眼皮翻了翻，向店伙说道：“伙计！你这是怎么说话？俺人怯心可不怯，难道你们这店里只许住人，不许找人么？你没工夫理我，我也没拉着你的腿。脚在你的腿上长着，你不会走么？你这么说俺更不放心了，俺是死心眼，俺问不清楚，俺会挨着屋子看。反正找人没有掉脑袋的罪！”说着就要往上房闯。

院中这两人一口角，别的店伙也赶过来，向这乡农道：“老乡！你别成心搅，已经告诉明白你，你还想怎么着？你再磨烦，别说我们可要给你活活血。”

这乡下人把眼一瞪道：“怎么着？你们还要打人么？俺就不信！”

有一个年纪最轻的伙计，说了声：“你不信？”砰的一拳正捣在这乡下人的肩头上。

这乡农嗥的一声怪叫，把肩上扛的哨码子往地上一摔道：“好小子！真敢动手打人，反了你啦！”一边说着，这就盘辫子，意思是跟店伙非动手不可。

这一闹，各屋的客人全出来看。柜房里先生恐怕伙计们惹了祸，忙出来喝阻道：“刘三！咱做的是买卖，别打架！”那乡下人气势汹汹，跳着脚闹，可不动手。

鹰爪王在屋中微然一笑说道：“这小子是为咱们来的，不跟他‘朝了相’他绝不肯走！”说着就要推风门。万柳堂道：“他这是‘唤虎出洞’，我看偏不叫他小子称心，别出去。”

侠尼慈云庵主冷笑一声道：“我们正怕鱼儿不上钩。王师兄，你就‘亮亮盘’吧！省得店家跟着遭殃。”鹰爪王微笑着一推门走了出去。

那庄稼人果然竟借着店里先生的话一拦阻店伙刘三，气恨恨把地上的哨码子拾起，眼瞟着鹰爪王，却向店伙说：“小子不用这么横，你欺负俺乡下人，你是错翻了眼皮。小子你等着吧！回头有你的乐子。”边说边走。惹得客人全笑起来，骂这小子嘴硬骨头软。

店伙刘三见鹰爪王含笑站在台阶上，刘三道：“老爷子，你看这多气人，要不是我们拦的紧，他硬要往您屋里撞。捣了他一拳，他倒痛痛快快的走了，您说他是不是不搀假的土包？”

鹰爪王道：“这么说，他还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没领他的情，倒觉辜负人家了。伙计快忙合你的去吧！这小子不定是安甚么心来的了。”鹰爪王说罢转身进屋，向慈云庵主道：“庵主！怎么样！我还老眼不花吧！”

司徒谦从里间走出来，向鹰爪王道：“师傅，我在里间窗孔也看见这人了，除了说话带着点南音，别的没有甚么岔眼的地方。你老怎么能断定他准是匪党呢？”

鹰爪王道：“这没有甚么，只要细心究察。他只觉着他乔扮的很像，不过他自己不知不觉中，就露出破绽来。他在院中一站，我从脚下看出他那种站法，是在船上站惯了的姿势。赶到在平地上，他改不过来了。这人既称是粜粮来的，必是本地的土著，象他这种打扮，应该胼手胝足才对。你看他手脸洁净，头面上没有一点尘垢，所以我敢断定他是乔装。”司徒谦听了十分折服。

万柳堂道：“匪徒胆大，反倒来踩探我们的行踪，实在令人可恨。看起来还是我们太以心慈，反令匪徒们妄生恶念，敢来再捋虎须。我们倒要着实惩治他们一番，以寒匪胆。”

鹰爪王道：“师弟！我看不是女屠户想要卷土重来，就是追魂叟酆伦的党羽，想来给他报一掌之仇。不过那追魂叟酆伦，我已准知他被我震伤脏腑，他决难亲自前来。我们夜间倒得看看，有甚么出类拔萃的帮匪来试身手？”

说话间天色已到了酉末戌初，鹰爪王跟万柳堂趁着黄昏时到了外面，把店房四周的道全踩好了。南面不算，正是街道，店东是接连着的铺房，紧挨着店房是一家诚记字号的染房，和一家油盐店，西邻是一家豆腐店。店后头紧挨着是两座民房，一所是平常的老百姓，那一所房子却住的是卖油的锅伙；院里十几个房子，却住着十几个卖油的老山东，全是单身汉没有家眷。鹰爪王和万柳堂踩好了道，把匪人适宜出入的道，以及紧挨着邻居各屋的形势，全默记好了。

这师兄弟大致的一测度已知匪党必从哪里来，哪里走。又折回店中，把院中情形看了看，故作在院中散步。见所住的上房东西房山那儿，各有一道角门，全是两扇木板门，这师兄弟分走向里面。里边是一道小院，西跨院里是一间北房一间西房，东院是一间北房，一间东房。从北单间旁一个极窄的夹道，穿过去往北走，正是正房的后窗外。敢情这里是店房的北墙。上房的后窗下，是五尺多宽的一条夹道，靠墙根堆积着许多破旧的家具桌凳，夜间店里有打更的伙计，这里也算是更道。从东小院里进来，顺着上房的后墙绕到西边小跨院。

夜间掌柜的分派好了，四个伙计轮流着打更守夜。可是日子一长了，伙计们难免偷懒。房后这么黑，这么僻静的夹道子，谁也不肯来了。所好者墙外就是那家住户，和那卖油的锅伙，一边是安善良民，一边是异乡人将本图利规矩买卖生意，所以历来没闹过事。掌柜的明知道伙计不肯照着规矩守夜，只是不出意外事，也不便过于严苛，这些事不在话下。

当时鹰爪王和万柳堂从房后绕了一周，彼此全注意看了看后窗的高矮，紧紧走出小跨院。这时已近黄昏，四个店伙中有两人站在店门外，招揽过路的客人，那两个伙计忙着给各屋客人开饭。

鹰爪王师兄弟这么查勘，店家竟毫没理会。师弟兄回到屋中，屋中已然点起油灯。司徒谦和傻小子左恒两人，全在里间睡得正浓，左恒还是直打鼾声，侠尼却回了厢房的单间。侠尼的六弟子修缘（即聂紫云，为万柳堂所救聂镖头之女。）自己在这个房中，把傻小子换下来的一身沾污泥衫裤洗好了，方从盆里绞干了，往椅子上晾。修缘一见义父万柳堂和师伯鹰爪王进来，倒有些不好意思，颊上立刻涌起两朵红云，好歹的把湿衫裤搭在椅背子上，低着头就要往外走。

鹰爪王迎面上一坐，庄容说道：“修缘，你这才是侠义道的本色。本着同舟共济之义，傻小子真是天真烂漫，待人作事，一片真诚，我十分喜欢他。他也是个可怜孩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修缘，你能这样不拘形迹，不矜持什么男女之疑，这才深合我心。千万心里别存着你是女子，他是男子，不能管他的事，心中一有界限，那倒不是我们侠义道的本色了。象你司徒谦师兄，又当别论。他既聪明，又已出师，已经能够入江湖行道。象左恒没有人来照顾，他哪能行？我们全是一家人，只要胸怀坦白，给这傻师弟帮忙，想庵主规矩怎么严，也不能说你不当吧？师弟！你说是不是。”

万柳堂也点头道：“好！诚如师兄的话，我还是最怕造作过甚的人，我们武林中人总以率真才对。修缘，你把你师弟的衣服晾好，看看你师傅，要是没作功课，请过来我有话跟她商议。”修缘答应了声：“是。”转身出去请侠尼慈云庵主。

侠尼的女弟子修缘，对于傻小子左恒，于不自觉中总是关心。自己有时还警戒自己，我一个寄身佛门的女弟子，虽未剃度，总算已经出家，虽说居心坦白，一个不自检点，再落了师兄弟的讥诮，那一来真是百口莫赎了。修缘是极聪明的女子，对于一切事理，也比较别人看得透彻，只是无形中竟对于这个傻师弟不能摒绝不睬。自己只好把心情时时收拢着，只盼师傅早早把修明师弟找回，跟师傅回转碧竹庵，晨昏拜佛，不与师弟接触，也就是了。可是这修缘与左恒按佛家因果说，是宿世之缘，哪里由得了她呢？这是后话，先按下不提。

且说修缘来到单间里，侠尼坐在棕蒲团上闭目打坐，一见修缘进来，侠尼睁眼看了修缘一眼，问道：“你师伯们回来了么？”

修缘忙答道：“王师伯请师傅到那屋去，大约有事跟师傅商量。”侠尼点点头站起，来到上房屋内。

鹰爪王把这店内外的形势说与了侠尼，请示侠尼：“倘若夜间匪徒真来寻仇报复，我们是全把他们了结了，还是把他们擒获了再处治？”

侠尼慈云庵主道：“若论这干匪党怙恶不悛、愍不畏法的情形，杀一个就是替安善良民去一个祸害。贫尼近年来深知杀孽过重，有伤天和，还是警戒他们，免得弄得这旅店中陈尸暴骨。我们还是跟踪追赶那逃走的匪党，搭救云峰、凤梅两个孩子要紧。他们今夜若是不来，我们可不能久待。黎明时只可赶路，师兄和万老师以为如何？”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庵主所说极是！不过这班匪徒，实不易感化了，全是养成了那种残忍恶性，我们又不能从他口中取供。我们非给他点大苦子吃，叫他们也可以知道警惕，叫他们晓得我们的厉害才好。”

鹰爪王道：“重惩固然是应该，我们可要顾到别给店家找了麻烦才是。”说话间店伙给开进饭来。侠尼跟四个弟子全是茹素，全在单间里去用斋。饭后，庵主叫四弟子到时只管歇息，不得多管拒贼之事，自己复来到上房，跟鹰爪王师兄弟闲谈了一刻，店中渐渐的清静了。

到了起更之后，鹰爪王复到外面查看了一遍，见各屋中多半早早歇息，院中黑沉沉的。鹰爪王回到屋中向庵主道：“我们尚不知匪党来多少人？是否真敢前来？俗语说，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敌暗我明，我们还是先把敌人的虚实动静查看清楚了，以便下手。”

万柳堂道：“那么我们到二更以后，各把屋中灯光拨小了，只要能够微辨出屋中形势来就行。我们索性假寐，窥看贼如何下手，不要早早把他们惊走了，只要他们动手时我们再惩治不迟。”鹰爪王和侠尼全点头道好。

这时外面已交了二鼓，侠尼回到屋中，吩咐四弟子各把兵刃放在枕下，四弟子自然是谨遵侠尼的嘱咐。侠尼随把灯焰拨得暗昏如豆，只能微辨出面貌来，令四弟子各自歇息了。外面的梆锣交了二更三点。

上房里司徒谦、左恒在里间，全遵着师傅吩咐合衣而卧，把案上的灯光留了一些光焰。门上挂着软帘，外面是两架板铺，双侠在这板铺上歇息。可是这师兄弟，故意把堂屋的两扇木板门的插管全嵌上，后墙两个后窗，这时很可以把它支起。鹰爪王故想把两扇窗全把暗榫子关上，把案上的灯又拨成了微弱的光焰，遂与万柳堂合衣往板铺上一躺。后窗子是北面，屋门是前檐这边；万柳堂的板铺是西屋墙下，正好监视两个后窗。

鹰爪王的板铺是北屋墙下，正好监视着南面的屋门。这师兄弟全合衣假寐，立刻这店中寂沉沉全入了睡乡。当时这师兄弟两人，在板铺上静卧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到了三更左右，万柳堂突闻得外面有些声息，这师兄弟两人立刻屏息以待。工夫不大听得院中似有飞身落地之声，那后窗外也似有唰唰轻响。不一时那后窗竟自轻轻托起，贼人挖破窗上的纸孔，带拔那插严了的榫子，竟没有甚么声息，只有风吹窗纸破洞的声音而已。后窗先起的是东边那一扇，这种窗子是往外支起，万柳堂见东边这扇窗只向外掀起了数寸。万柳堂知道贼人定是站在窗子偏东，斜着身子往自己卧处窥，略沉了沉，窗子竟高高掀起，跟着那贼人竟施展“巧燕穿林”，嗖的一条黑影，穿窗而入。

万柳堂仍然静卧，却悄悄的弹指作声，轻轻报警与鹰爪王。这就是告诉他，已经从北面进来贼人了。看贼人这种轻灵的身手，颇见功夫。按贼人入室的情形来测度，窗外至少有三个人。因为施展这种小巧的功夫，可知定有同党给他从旁帮忙，把窗子给掀起，他好飞身而入。这人身形往地上一落，轻如狸猫，快逾猿猴，立刻贴伏在地上，丝毫没有一点声息．

这贼人一到屋中，连鹰爪王也看见他了。只是屋中只有案上那如豆的灯光，辨不清贼人的面貌。这时只隐约的看见贼人一抬手，从肩上把兵刃撤下来。这卧床假寐的淮阳派双侠，真是艺高人胆大，贼人虽握了兵刃，仍然毫不介意。贼人一长身站起，却扑奔了屋门，伸手把屋门的两道木插管拔下。

门往左右一分，从门外袭入一个贼党，也是一身夜行衣靠，身形比较穿窗而入的稍壮些，手中提着不象刀剑一类的兵器。这个匪党一进来，后面上有一个匪党往里一迈步。已进来的匪党向外一挥手，不叫后面那匪党进来。这时两匪竟一同转过身手，先进来的是一口单刀，后进来的匪党，双手一分兵器，却是一对判官双笔。

这两匪徒空具好身手，依然是心粗。虽说屋中灯光过暗，全是夜行人，仔细看看床上两人是否真睡下，脚上全穿着鞋子没有？就是合衣入睡，也没有睡着而不脱鞋的。两贼贪功心切，各自脚下一点地，那使刀的扑奔了鹰爪王，那使判官笔的奔了万柳堂。两贼扑到床前，使刀的抡刀照鹰爪王的下盘便剁。两匪徒是商量好了的，情形是不想把对手剁死，想把双侠全废了，两贼手底下可不算不黑。刀跟判官笔往下一落，砰砰两声，两贼在兵器往下落时，倏觉着面前风动，赶到剁上了，再看床上已空。

这个使刀的方要招呼同党留神，猛听得头上噗嗤一笑，那使判官笔的也砸空了，往回一撤判官双笔。背后喝声：“打！”

贼人暗道：“不好！”往前窗一上步，双笔往右肋下一甩，背后暗算的人，只要往前欺身进步，准被贼人判官双笔扫上。贼人双笔往后一甩，只觉后肩头被人按了一掌，回身再找敌人时，已经踪迹不见。

那使刀的贼人招呼了声：“并肩子！敌人扎手，扯活！”跟着那枕上一声轻叱：“哪里走！”跟着头上又是一阵风扑下来。贼人往前一纵身，屋中仅有的一点微光，也被风煽灭。

贼人方到门首，突然左侧风声扑到，在暗影中用双笔往外一封。哪知身旁哎哟一声道：“并肩子！是我。”贼人才知是判官笔扫自己人。

那使刀的一个箭步蹿到门外，使判官双笔也跟踪逃出屋去。头一个贼人脚刚沾地，忽然迎头掠空落下一团灰影，劈面就是一掌，来势迅疾，掌风劲厉。贼人往后一撤步，后面的同党跟的太急，噗的一声，人撞到了那使判官笔贼人怀内，两人险些全倒在地上。

两贼急忙分往左右一纵身，再看迎面袭击的这人，又已踪迹不见。就在一怔的工夫，东厢房侠尼那间屋内，倏的屋门一开，也蹿出一个夜行人。匪党们来的人全是一色的青色夜行衣，只是这种衣服是极普通，匪党们一色的“倒赶千层浪”的黑白裹腿，这一来敌友立分，不致误伤了自己人。这两个匪徒各自纵身蹿到房上，从东单间逃出的匪徒右臂似已受伤，却用左手提着把七星尖子，也垫步拧腰，蹿上房来。

那使判官笔的低着嗓音道：“金舵主！怎么样？”

这使七星尖子的匪徒说声：“栽了！”这时突见从店门那边的屋顶上，如飞的蹿过一个匪党，来到近前，低声向同党说：“并肩子念短吧！火窑外可有鹰爪孙趟过来了？”（匪徒唇典是说：弟兄别说话，店房外有官人过来了。）果然跟着梆锣响处，一队人步履杂沓的声音走过去。这正是邻近陶唐驿乡团下道，防匪的从此经过，匪人无论怎样强梁，也惧着官面上。

当时这四名匪党，知道对手实在厉害，不敢久恋，暗打招呼，想先离开店房。免得闹惊了，连官人也围上来，同党怕有走不脱的。

这四名匪党往两下一分，为是散开了好脱身。那使双笔的，和从前面巡风过来的匪徒，往房坡后一纵身，蓦然从脊后涌身陡现一人，一抖手，低哑喉音喝声：“下去！”唰的迎面黑呼呼一件暗器，向使判官笔的匪徒打来。相离又近，来势又疾，一偏身，一甩头。“吧”的正打在左颊上，打了个响脆！

敢情是一大片灰瓦，虽不似镖箭之类的暗器厉害，半边脸如同火烧。只顾护疼，脚下可没准，房顶上又是斜坡，腾腾腾，竟收不住势。仗着一身小巧的功夫，往房下一栽，趁势脚下一登檐口，飘身落在院中。那提着鬼头刀的跟身进步，往前一探身，递鬼头刀，照着那发暗器邀劫的便砍。那人一声冷笑，反斜着往前一上步，贼人刀已劈空。

这人正是续命神医万柳堂，让过刀锋，左手用掌缘向匪徒右臂寸关尺便切，贼人急忙甩腕撤刀。万柳堂一横身，右掌轻挥，往外一展。还算贼人身体灵活，提身一纵，万柳堂一掌虽没打上，贼人也被指尖扫上。

这一来，想不下去哪还收的住势？倏的竟撞下房去，脚尖一着地，身躯往前栽去。亏得先掉下房去那使判官笔的匪党，忙用右臂往这匪徒的上半身一拦；这匪徒借势拿桩站稳。扑向正房的两匪徒，险些被暗中潜伏利剑所伤，两人拼命的逃向西面。院中的两匪，飞身蹿上西房。使双笔的，左半边脸痛似火烧，心里怒极，也飞身蹿向西厢房，脚方找着屋顶，身形二次纵起，猛从后坡撞过一个匪徒，脚步踉跄，正撞在使判官笔的匪徒怀里。

这一来，两匪一同翻下房去，连院中带屋顶这一阵噗咚噗咚的声响，客人们哪会听不见的？屋中立刻招呼：“刘三！你出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屋上可有人了！”

这时那街上巡更下道的已经走远，贼人无所忌惮。那使判官双笔的忿怒之下，厉声喝遭：“嘿！少管闲事！不与你们客店相干，不要命的只管出来！”

贼人这一发话，竟把店家暨客人全吓的哪还敢出声。匪人在答话声中，翻身蹿向西南角，嗖嗖的一连两纵身，已到了店门过道的屋顶上，才往外一纵身，想在街心里飘身，嗖的左右两件暗器袭到。两匪伏身闪避，“吧吧”两块泥片全落在过道的房顶上。那使双笔的匪徒一扶身用双笔想旋身扫打。

忽的头顶寒光一闪，贼人一缩顶，嗖的连包头带发削了一片下来。贼人吓了个丧胆亡魂，耳中听得一声轻叱：“下去吧！”噗的被人一脚蹦在脊背上，倏的竟摔到店门外去。那使鬼头刀的哪还顾自的细辨敌人？拼命的脚下一点屋面，腾身跃上西房。这次竟没有阻挡，轻登巧纵，已到了西邻的屋上。

见这西邻临街的是三间南房，这所房子全是泥土的房屋，极其卑陋，院里竟射出一线灯光。贼人十分诧异，急遽查看时，见这一线灯光，是从南房一道小门射出来，又听得一阵骨碌骨碌的磨声。贼人这才恍然，下面原来是家豆腐房，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半夜起来就得磨豆子，做豆浆。贼人本意想从这里翻到街上，这一来临街的屋子已有人在操作，虽知道豆腐房里没有什么可惧的人，可是总以不惊动了下面人省事。

贼人想从西面接连的民房绕出去，脚下着力，涌身一纵，蹿到对面一间土房上。接连着土房，就是邻家的一段高大砖墙。贼人才待往这段大墙上纵身，猛然觉出背后一阵风扑到。只听背后有人喝声：“孽障！你还哪里走？”唰的一柄青光闪烁的利剑，已到了颈上。贼人立刻往下一矮身，随即往后一甩刀头，“拨草寻蛇”式，向来人下盘扫去。

哪知来者正是侠尼慈云庵主，镇海伏波剑往下一沉，“玄鸟划沙”呛的一声，把贼人的刀给削折。侠尼剑术轻灵迅捷！剑锋圈回，“倦鸟旋窝”倏的一剑，照着贼人腰上斩去。侠尼的剑是由西往东圈过来的，匪徒只可往东闪避，原本这种房屋全是狭小的屋面，哪展得开势？往外一纵，立时闪下房去。脚下登空，下面却有一处较矮的土棚子，“咔嚓”的一声暴响，竟把顶压塌。

下面感情是猪圈，这一下子正砸在四、五只肥猪上，吱吱的怪叫起来。贼人这种罪孽真够受的，里面粪秽之气，中人欲呕。他这一砸到猪身上，猪一受疼惊群，连咬带撞。贼人一身污泥，还被猪咬了一口，拼命的挣扎起来。别看从上面下来的，再从上面走可不成了。

这猪圈的顶子是柳条子跟草把子搭的，折断的草把柳枝全散开，下面是三面土坯堆的，开着一个小门，用荆条编成的，关的挺严。这时猪尚乱撞头，贼人已没有兵刃。前面开豆腐房的是老夫妇二人，因为次日这红土坡有集市，起的特早，这时听得院里圈的猪吱吱的怪叫，劈啪扑通的乱挣，老头儿恐怕跑了猪，遂端了盏灯，拿了根竹竿向后院走来。

老头儿方到院中，突听得猪圈咔嚓一声，柳条子门折断，从里撞出一人。黑影中看不真切，老头儿哎哟一声，手一哆嗦，把油灯扔在地上，颤巍着声音嚷道：“可了不得！猪成了精了，可坑死我了，猪全跑了！”磨房里的老婆婆也赶出来查问，贼人已飞身蹿上房去逃走。这里老夫妇重又掌起灯来查看，见猪圈的猪没有逃窜，这才转悲为喜。

且说侠尼慈云庵主，把这贼人打下房去，已经摔伤，足寒匪胆，任他逃去不再追赶，折转身翻回店中。店内连客人带店家虽听出房上有贼人走动，可是并没动客人跟柜房，哪还敢多管闲事。侠尼见店中仍是静悄悄的，知道双侠已经把贼诱出店去。遂先往两边屋中查看了一遍，见四弟子和司徒谦、左恒，全谨遵师傅的嘱咐，各守护着房间的银箱衣物，不敢擅自离开。庵主又嘱咐了几句，来到院中侧耳一听，隔壁东邻一带有一片暴响的声音。侠尼急忙一耸身，蹿上东厢房，翻到店墙外，只见邻房上嗖嗖的黑影乱窜，夹杂着嘎嘎吱吱的声音。

原来这邻院乃是一座染房，宽大的院子，有半截院落搭着杉槁的木架子，染店晾染布用的。在北墙下一排大缸，是染布用的颜料色。侠尼飞身蹿上染房的大墙，见匪徒只有三个在屋面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鹰爪王拼命拒敌，另有一个匪徒似已受伤摔下去，从东南角的一段矮墙爬上去逃走。侠尼因为早与双侠商定，只要惩治的他们知道厉害，倒不愿真伤他们性命。所以这时虽看见这个匪徒逃走，也不再去追赶。

庵主脚下一点墙头，腾身跃到木架子上，万柳堂飞身蹿了过来，向庵主道：“那两个匪徒打发走了么？”

庵主道：“已叫他们认识了贫尼的厉害！”

万柳堂道：“庵主来的正好，帮着我们收拾这三个鼠辈。他们可全用上暗青子了，庵主可留神！”

侠尼慈云庵主冷笑一声道：“鼠辈已如瓮中之鳖，还敢猖狂，叫他尝尝贫尼的厉害！”正是：双侠略试擒贼技，戏惩江湖作恶人。

第二十五回 界山口雨中人示警

且说慈云庵主向万柳堂一拱手道：“这两个贼子要从西南面逃走。”万柳堂回头，果见那使丧门剑的贼人，从木架子上飞奔南房。万柳堂左掌往外一穿，身随掌进，捷如飞鸟般扑了过去。身形一落，已到了贼人的背后，左脚尖一着屋面，左掌往外一递，轻喝一声：“打！”贼人业已觉查敌人跟踪追过来，稍一迟疑，倏的由左往后一个“绕步翻身”，掌中剑唰的往下一切，正断来人的掌势，剑招用的非常迅疾。

万柳堂原招式是虚实莫测，左掌往回一撤，略往下一沉，借势一拨贼人的剑，右掌穿出“金龙探爪”，食中二指照贼人二目便点。贼人一甩头，右腕一翻，丧门剑收回来，迎头往外一展，“鹤立鸡群”向万柳堂顶梁便斩。万柳堂肩头微晃，如一缕轻烟竟擦着敌人右肩头过去，往右肩后一落。贼人一剑劈空，身旁风动，敌已失踪，心想不好，才待纵身逃走，续命神医万柳堂双掌一分，身躯一落，并没转身，“金鹏展翅”右掌呼的扫在贼人的右胯上。

贼人原本是飞身闪避，身躯纵起，万柳堂这一掌虽没打实，可把贼人往外纵身给加了五成力，身不由己的摔下房去，往前一栽，往前踉跄撞出四、五步才站住。可是右脚的脚指觉着已经戳伤，十分疼痛。就在他往下一掉，那木架子上正有一名同党，被侠尼追逐得转了好几遍，只无法脱身，并且连这木架子全离不开，被侠尼的剑锋逼住，飞行纵跃，到底脱不开侠尼的剑下。

贼子是绝没有服输之心，顽强拒敌，侠尼怒叱道：“要想逃命，趁早把兵刃扔下放你逃生。”贼人怒骂道：“老尼！你瞎了眼，韩城舵主钟云岂是贪生怕死的人。”答话的时候，贼人已纵身跃到木架子北面，斜翻身，“犀牛望月式”，呼呼连发两镖，向侠尼面门华盖穴两处打来。

侠尼冷笑道：“班门弄斧，你也敢用暗器？”呛的一响，第一支镖被侠尼伏波剑打落，第二支镖却被侠尼接去，一抖手，原镖发回！贼人脚踩杉槁架子，无论身形如何轻灵，也不如平地上得力，双镖出手，往回下一拧身，忽然暗器的风声已到，忙往下一塌腰，镖倒是躲过去，哐哐的双镖全落到院中。

这时正是万柳堂把那使丧门剑的打下房去，侠尼却喝了声：“打！”一粒沙门七宝珠，一线白光，带着冲风的轻啸声音，七宝珠已到。这韩城舵主又被下面的同党一惊，立刻被这七宝珠打中了右臂。

侠尼慈云庵主的七宝珠向不轻发，这是被贼人勾出来的。这一七宝珠把贼人的右臂一伤，兵刃落地，脚下一个拿不稳，倏的竟掉了下去，头朝下脚朝上，这一下子准得把脑袋摔烂了。被万柳堂打下房来的贼人，虽则负轻伤，可是他也是这西路一家舵主，掌着宣河总舵，名叫柳森。虽说是追魂叟的部下，可是他们跟酆伦全是结拜的弟兄，丧门剑在绿林道中很有些万儿。

这时忽见韩城舵主钟云从上面头下脚上的掉下来，自己知道不救他非得摔死不可。可是这么高掉下来，要是硬接，连自己也得一块被砸死。当时可是刹那之间可容不得迟缓思索。咬着牙猛的往前一扑，立刻双臂用力，照着韩城舵主一推。力用足了，立刻把这钟云竟咻的给推出去，正正掉在北墙根的一排染色缸里。这是满满一缸紫色，头下脚上往里一落，立刻砰的一声，一股红紫染色，激起老高。

这宣河总舵主柳森，赶到近前，把这支染色缸搬倒，忽噜的整缸紫水全流在地上，仗着手疾眼快，韩城舵主虽可以不致淹死，可也被缸里猛一扎的水力，给蒙晕了。

宣河舵主柳森慌不迭的把韩城舵主背起，把自己的丧门剑也在院中拣起。将在一转身时，背后又噗通一声，正是鹰爪王追赶的那名匪党，也被鹰爪王打下来，也掉在一只染色缸里。这一缸是绿水，好在这名匪徒是自己失脚滑下来，提足了劲，身形仍是立下来的，只好用这鲜艳绿色洗了个澡。

宣河舵主忙招呼道：“并肩子，可是风子万儿么？”（唇典是问，弟兄可是姓马么？）这因为掉下来的人，已经成了青面虎，连脸带身上全是绿的，看不出面貌来。

这人呕吐了两口道：“柳二哥，我是马龙骧，咱们全栽给人家了，钟舵主怎样？”

柳森忙答道：“不要紧，只摔晕了。”说到这，一抬头向上面说道，“淮阳、西岳两派领袖，我们弟兄总算栽在你们手内，咱们后会有期！”

鹰爪王一声冷笑道：“便宜了你们这班小辈，趁早滚吧！”

院里一阵搏斗，前面柜房掌柜的伙计们全起来，只是潜伏着不敢动。宣河舵主柳森背着钟云，提着丧门剑扑向柜房，一抬腿把穿堂门踢开。屋里可是黑洞洞的，哪敢硬闯？回手把火折子掏出来，给马龙骧道：“马舵主请你开道。”那匪徒把火折子接过去，迎风一抖，把火折晃着，马龙骧先把火折子探进门去，往里一照，只见近门一带并没有人，遂迈步进了这穿堂门。往里一迈步，就听右首，“哎哟！我的妈呀！”跟着噗通哗啦！

正是染店的管账先生和一个伙友，听得院里闹贼，悄悄起来，从后纸窗破孔窥看，匪徒已然惨败，背着受伤的到门首。贼人一踹门，就吓得两人直哆嗦。赶到匪徒马龙骧亮火折子往里一迈步，管账先生和伙友一见进来碧绿的头面，被烟火闪烁的火折子倏明倏暗的照着，形如鬼怪。两人拼命往里躲藏，把账桌给撞翻了，文具碗盏全摔在地上，这一下子倒把贼党吓了一跳。

及至看清是染房的人，柳森背着的人也进了柜房，用丧门剑一指，断喝道：“该死的东西，你们敢再嚷，索性先宰了你们！”院中的三侠并没走，见贼人要从柜房逃走，恐怕他们伤了人。

万柳堂早飘身落在院中，暗中监视，听得柜房这一喊叫，万柳堂喝叱道：“匹夫！敢动他们一指，休想放你逃走。”匪徒已是惊弓之鸟，哪还敢再答话，立刻开了街门，急急逃去。鹰爪王也飘身下来，向柜房里招呼道：“掌柜的！不要害怕，贼人全被我们赶走，我们是办案的。你们快把灯点上，我们有话问你。”

管账先生见穿堂门全开着，眼见形同活鬼的人已经走了，院中又有人发话，自称是办案的，虽不知是福是祸？可是门全敞着，怕也无用。一边答应着，找着火种，把灯点着。鹰爪王向万柳堂一挥手，独自走进柜房。

向管账先生道：“你们不要害怕，没有你们的关系。我因为贼人给你们糟蹋了两缸颜色，这里有五两银子，赔你们吧！只是我们是从山东追下来的案子，贼人全受了伤。我们故意先放他逃出去，为是跟他到老巢，好全数抄捕。明天不要随意在外声张，本地面官人知道了，反于你们不利。”

管账先生执意不肯收钱，鹰爪王把银子扔给他们，翻身出来，见师弟和庵主已回店，自己也飞身上房。翻回店中，蹑足轻身回到店里，见庵主和师弟已坐下淡话。这时已经五更左右，遂向万柳堂和侠尼道：“今夜这一战，足寒匪胆！”

万柳堂道：“这两个新染的红绿二贼，倒足为他们凤尾帮生色了。”

彼此想到匪徒狼狈情形十分好笑。这时司徒谦和左恒也从里间出来，厢房的女弟子修性也过来向师傅探问。听到了匪徒受辱的情形，各听师傅说：“你们莫以为我们处置的可笑，这次所来的匪徒，全不是碌碌之辈，内中却有两个武功十分了得。你们对凤尾帮一存轻视之心，就要吃大亏了。”

鹰爪王道：“庵主！我看今夜我们行藏已露，店家和客人中有暗中窥视我们的。我们天一亮即刻起身，免得跟他们作那种无谓的牵缠。我们先赶一程，索性到中午打尖时再梳洗吧！”

侠尼道：“我也想到这层，还是早走为是。我还想着，我们僧俗一起走，颇惹人注目。我们师徒要先行一步，咱们分道走吧！”

鹰爪王道：“那也好，不过我们沿路还得彼此呼应着，不论谁要是得着匪党的踪迹，务必要彼此互递信息，以便接应。”

万柳堂道：“我们只要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墙上画上暗记，免得彼此不易寻找。”

侠尼点点头，随令女弟子修性赶紧回厢房去收拾。鹰爪王也叫司徒谦收拾包裹。大家全收拾完了，天已黎明。

这时店家已经有起来的。店家竟不先去打扫院落，竟奔上房，想先察看鹰爪王等的形迹，夜间是否伤了人？赶到一进房中，见侠尼暨两位老者全是衣裳整齐的坐着，一个个神色自然，绝不象夜间出过事的，店家也不敢过问。

鹰爪王向店伙道：“店家！你把我们的店饭账算了，我们就要起身。”店家道：“爷台们忙什么？厨房里才烧水，您等一等好么？”

万柳堂道：“店家少要罗嗦！我们有要事急待起身。”店伙见万柳堂说话的神色，不敢再多言，赶紧回身去到账房算账。

侠尼遂即站起，向鹰爪王师兄弟道：“贫尼师徒先行一步了。”四弟子修性、修禅、修缘、修慧，一同在旁伺候着，遂即跟侠尼一同起身，出了福安客栈，直奔隆华镇，再奔宜阳县。这里鹰爪王等也算完了店账，立刻起身。

这时天色才发晓不久，街上还是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农夫荷锄走向镇外。这师徒四人出了红土坡，顺着大道走下来。旷野里晨曦甫上，宿露未消，一片片的青棵，高矮的庄稼地，碧绿绿令人胸襟豁爽。到了韩城镇，已是巳牌时分。师徒四人从一早未进饮食，一进镇先找店打尖，进饮食歇息，就势街市上打听这里的钱粮店，是否能兑换银两？

敢情这韩城是很大的镇甸，这里有极大的钱庄，专与乡村上的农户大地主来往。所有这一带的乡庄市集，全在这里聚集，全是跟这钱庄存储借贷，这钱庄颇为殷实稳妥。

鹰爪王遂将神女峰得来的银子，全兑换了金子，在店中歇息了半晌，跟着从韩城镇起身。这时傻子左恒身上可轻爽了，把银箱去掉，少受好多辛苦。师徒四人紧赶路程，走到日色平西，到了宜阳县城。在城内住了一夜，令司徒谦到城内各处店房，以及庵堂等处查看过，知道侠尼师徒并没有住在这宜阳城内。

第二日一早仍然早早起身，沿途竭力的踏访匪徒的踪迹，只是毫无迹象。鹰爪王十分着急，惟有紧赶行程，渡过伊水。在小镇甸上打过尖，直奔嵩县以北，伊阳县以南的界山口。这里是伏牛山和外方山交界口，有一股山道，可以横穿过去，奔汝州以南的一条驿路，水旱两路全可以走，从汝河可以直入皖境。

鹰爪王单拣这条道，为是跟踪凤尾帮的匪党。打过尖，已是未末申初，到了界山口，已交了戌时。要是平常旅行，一定先找店住一夜再走，界山口这条山道，虽是横穿山腹，也有六、七里的山道。这师徒哪把这点山道放在心上，更兼这两日又没见着侠尼师徒一点踪迹，很不放心，好在已经歇了一夜，就是连夜往下赶也可以，这师徒四人遂进了界山口。这一进了界山口，走进一里多地，只是依稀能辨出道路来，忽的山风陡起。万柳堂一观风向鹰爪王道：“师兄！这可真糟，咱们不如在山那边落店了。天气有了雨了，咱们又没有雨具，非挨雨淋不可了。”

司徒谦一旁说道：“师叔！咱们何不翻回去？总比穿山道近的多。”鹰爪王从鼻中哼了一声道：“一个少年人，就这么不长进。身入江湖，风餐露宿，忍渴耐饥是常有的事；要是受不得这些苦，只有在家里当公子哥儿舒服！”

司徒谦说的话，其实并不算犯什么规矩，无故叫师傅申叱了这么一顿，哪敢还言。

左恒更是怕这位师伯，忙悄悄一扯司徒谦，往前紧走，离开了好几丈，低低的向司徒谦道：“师哥！你怎么这么傻，你也不看看师伯的脸色。你看从昨晚就带着生气的样子。他是因为找不着华师哥的下落，急的直犯脾气，你别再多说话了。不要紧，下起雨来，咱们找个密树林子，或是山窟窿里躲一会儿，咱们这有吃的。”说着用手一拍肩头斜背着的兵刃包裹道：“我这里早预备好了粮台了，这里有二斤馍馍。我任什么不怕，就怕饿！我走到哪里都是先预备粮食，师哥你这还怕什么？”

司徒谦点头道：“左师弟！你说得不差，我也知道师傅是为大师哥的事着急！可是师弟你包裹里放了二斤馍馍，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左恒笑道：“我要是叫师傅看见，他要骂我饭桶。我把馍馍全按扁了，你怎么会看的出来呢！”

二人将然说到这里，就听得背后脚步声起，回头看时，见是师父师伯到了，不敢再言语。续命神医万柳堂向司徒谦道：“你师傅心里惦记你华师兄，所以非常愤懑。你们脚下加紧，我们要在雨未下之前，赶过界山口才好。”

说话间鹰爪王和万柳堂老弟兄二人，却窜到头里去。别看这么一言不合的申叱徒弟，可是真疼爱徒弟，惟恐怕他们脚底下功夫弱，眼力差，有个失闪。自己前面去开路，果然唰啦唰啦，山风阵阵，天阴得道路都无法辨别。

这时天空不时隆隆雷声，闪电不时的闪动。每作一次闪光，倒可辨好一段道路。风起处一丛丛的古木，摇撼得声音很大。双侠要论这几里的山道，旆展开轻功提纵术，足可以早早赶出山口，无奈有徒弟们跟着，左恒的脚程最慢，这一程子急走，已把他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时借着闪电之光，见离山口已经不远，可是雨点子已经哗啦哗啦的下了。

堪堪已出山口，鹰爪王恍惚听得道侧一丛树木后边，似有人说：“可惜！只顾你乐了，人家可得认头哇！别装傻了，早缀上了……”这几句话大致是这个意思。

鹰爪王一惊，一个箭步，穿向树隙中，往那边查看，借着电闪交作之光，见并没有人迹。万柳堂稍稍落后一步，为是照顾司徒谦等。

这时见师兄扑向树隙中，似有所见，自己方要追过来，鹰爪王已退回来。万柳堂问：“师兄！什么事？”鹰爪王道：“没什么，回头再说吧！”这一来鹰爪王可留上神。这时雨已经下起来，雨方起显着很大，怕是暴雨，赶到下起来，唰唰唰唰的竟是细雨，只可淋着走吧。眨眼间出了界山口，离山口不远，就是乾河甸，是个小镇甸。师徒赶到乾河甸，身上全淋湿了。这乾河甸是一个小镇甸，陆路上不到站头，行旅客人，全要赶到二十里外的三官驿落店。

这里倒挨近一个水码头，所以只有一个侯家店小客栈。师徒来到侯家店，见店门已经掩着一扇。走入过道，招呼了一声，才由柜房里出来一个伙计，向鹰爪王等看了一眼道：“哦！客人赶上雨了，您老一共几位？”

鹰爪王道：“我们就这四个人，伙计！快着点，有宽绰的屋子给我们开两间。我们衣服全湿了，得换衣服。”

伙计慢条斯理的说道：“很大的房间可没有了，只有东边小院里一间南房，匀兑给你们四位住。你还赶巧了，那是我们掌柜住的屋子，可巧他回家啦！要不然还真没有闲房。”

万柳堂怫然道：“伙计！你也太爱说废话了，有房间就快点领我们进去。我们一身雨水，难得你看着也过意得去！”

店伙见万柳堂动怒，忙答：“是是，您愿住就行。”嘴里说着，拨头钻进柜房，提了破纸灯笼出来，向鹰爪王等说了声：“四位里面请吧！”嚷了这一声，掌着这只破纸灯笼向里走着，嘴还是不闲着：“不是我多话，我不跟您说在头里，领您进来一看，屋子一个不合式，不是白费事吗？雨下的大，一个不能住，全白挨雨淋，图什么呢？还是说在头里不好吗？爷台！您说是不是？”

鹰爪王和万柳堂听这店伙计这么刁滑。因为雨还没住，先不便跟他找别扭，先找了避雨安身之处再说。司徒谦少年性急，早就嫌这店伙不是买卖话，因为神女峰被师傅叱过，只得捺着性子，想沉一会另想主意惩治他。哪知傻小子左恒可憋不住了，悄不声的往前一滑，嘴里哎哟了一声，故作脚下登滑了，用右肩头往店伙的脊骨上一撞。店伙“吭”的一声，只听扑登扑登，左恒和店伙一同向前扑倒。

左恒却还不敢惹祸，两手从店伙的两肋下伸张着，一按地，前胸正压在店伙的屁股上。左恒拿好了劲儿摔店伙，虽是趴在地上，脸部尚没擦破，只把嘴唇垫了一下子。左恒慌不迭的往起爬嚷道：“哎哟！哎哟！磕膝盖全破了，师哥扶我一把，这怎么说的，把人家也撞着了。”店伙把灯笼也摔灭了，呲牙裂嘴的爬起来道：“我的爷，您可把我砸死了！”

鹰爪王和万柳堂早看出是傻小子左恒冒的坏。司徒谦把左恒先拉起，更来假意安慰店伙，万柳堂却叱道：“这么不小心，店伙摔着哪了没有？”这师徒不言而喻的这么一假意的安慰，立刻把店伙的嘴堵住，叫他无法抱怨。

店伙吃了这么个哑巴亏，柜房里另一个伙计听得院中这一闹，立刻也提着个纸灯出来，问道：“陈二！你闹什么？”

这边店伙答道：“我闹什么，这真倒霉了，差点没把我摔死。”当时这店伙遂来到近前，举着灯笼向店伙陈二一照道：“吓！你真会上俏，嘴上还擦胭脂，快洗洗去吧！”

鹰爪王笑吟吟道：“陈伙计！你多受委屈了。”店伙陈二连答也不答，转身就走。这个店伙掌着灯笼，领这师徒四人走进东南角的一个小院，其实连个角门全没有，只从那东房墙角拐过去。

这院中情形，颇为特别：院中也没车辆马匹，满院中可堆着许多船上的桅篷缆锚之类，想见这店里跟渔户船户交往。在黑沉沉雨地里，也看不甚真切。随着店伙进了小院的南房，果然屋室狭小，是一段小廊子改成两间长的住房。

屋里陈设简单，靠西房山有一架木床，上面的被褥倒还干净。屋子原点着一盏灯，只是灯光如豆。店伙把灯给拨亮了，鹰爪王、万柳堂两人赶忙把淋湿的长衫脱去，司徒谦和左恒也忙着脱换湿衣。

店伙出去，泡茶打水。万柳堂却向左恒低声道：“左恒！下次可不许随便再向人冒坏。店伙固然是可恶，我也很想惩治他一下，不过何须这么急切从事？慢慢自会想法子教训他……”说到这店家送进水来，万柳堂把底下的话顿住。左恒和司徒谦惟有背着师傅窃笑。这次师傅的责备，自己毫不介意，心头先觉着痛快。

左恒悄悄向司徒谦道：“师哥！别看我受师傅的责备，我倒是先给这小子一下子，要不然还不把我气死。”司徒谦也笑道：“师弟！你这手我还是真服了你，要不然我也得想法子打这小子一顿。你这么不露形迹，叫这小子吃完了苦子，还不出价来。”这师兄弟两个暗中痛快。

忽然一阵风从窗外扑进来，把桌上的灯扑得摇摆欲灭。这时虽是夏令，可是近山的地方，更兼天气又一变，这阵风刮进来顿觉浑身凉嗖嗖的。

万柳堂皱着眉道：“这种雨下着更有点粘，身上很觉着冷呢！这幸亏我们全是练功夫的，要是平常人只怕被雨一淋，非生病不可。我们也似乎得喝点酒赶赶寒气。”鹰爪王点头道：“好。”

店伙又走进来，含笑向鹰爪王道：“爷台！这一带临近高山，气候时时改变，这一下雨，夜间如同深秋，爷台们又全赶上雨，可要烫两壶酒赶赶寒气？”

鹰爪王是生长江南，喝惯了绍酒，向店伙问道：“你们这可有好一点的花雕？”店伙笑道：“爷台！您看看我们这种小客店，哪还预备的起南酒？象您几位这种客人，我们这侯家店轻易还见不着哩！爷台换换口味，我们这的高梁烧不是本地烧锅，是从直隶大沽带来的。这种酒准保您喝到口中别饶风味。您要是喝着不对口味，酒还算我们的，不要您找钱，我再给配几样酒莱来。”

万柳堂道：“好吧！伙计你看着预备吧！我们也不是甚么豪富客人，饭莱不拘，只要收拾干净一点。你们那个挨摔的伙计怎么了？伙计你告诉他，我们走时必要多给他些酒钱补付他。”

这店伙忙含笑道：“爷台说哪里话来，他挨摔怨他不小心，爷台不用放在心上。”这店伙满脸陪着笑的走出屋去。

鹰爪王向万柳堂道：“师弟！你看看这里两个伙计，一个太刁滑，一个太和气。店里有这么两个伙计，倒不至于得罪客人了。”万柳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我看两个小子全不够伙计的材料，那个伙计说话苛刻奸猾，这个也是笑里藏刀，比那个更恶。”

鹰爪王道：“好在我们也没有打算在这长住，明天只要雨稍停了，咱们就赶紧起身，何必跟这种无知的小人别拗呢？只是师弟你看见他这个店里，通共没有十间房子，规模又这么小，叫我看赚的出来挑费吗？”

万柳堂道：“师兄！您遍历江湖还看不出来么？这种店绝不会规规矩矩的做买卖。老实点的客人到他们这里一住，他们是任意敲诈，该着一个的要十个。出门经商的人，谁敢闹事，只有认头吃亏。”

司徒谦一旁听着，忿忿不平的说道：“那么不成了黑店了么？”

万柳堂道：“他们要是真那么着，又好办了。这种店是因人而施，绝不是见了客人就敲诈。象我们这路客人，他绝不敢使用那一套。他们眼力极高，是那久走江湖的，他们立刻规规矩矩的，比别处小客栈又诚实又和气，所以他们得以长久作恶。我们若非遇雨，绝不愿住在这种小店。他们又只图财，不害命，轻易哪会遇上我等之辈呢！”

司徒谦方要答话，店伙已从外面送进酒饭来。那个被左恒摔伤的伙计陈二，也帮着他的伙伴把酒饭摆上。那陈二一句话也没说，只瞪了左恒一眼，立刻提着油托盘出去。

鹰爪王一见伙计端上来的是四样酒菜，两壶酒，两样饭菜，虽然并不丰美，看着整治的倒也干净。鹰爪王把那盏油灯挪到摆酒饭的桌上，忽的向司徒谦道：“你不是要到厕所去小解么？叫伙计领你去。”店伙计答应着，立刻领司徒谦从屋中出来。

司徒谦见师傅无故的打发自己出来，定有缘故。想了想是因为店伙在屋中，说话或是有什么不愿叫他看见的事，所以叫我把他调出来，师傅跟师叔好说话。司徒谦也故意的道长问短，店伙倒是很耐烦的答着，把司徒谦领到前厕所去。

这已经耽搁了会，外面的雨，仍然是沥沥没停。司徒谦已然小解完了，见那伙计奔了厨房，自己紧走了几步回到屋中。见师傅师叔老兄弟两人，已经在上首饮起酒来。左恒在下首陪坐，却已用馍馍夹牛肉大嚼起来。左恒身旁却空着一坐，是给自己留的，一只酒杯，里面满满一杯乾酒，自己就坐。

左恒忙道：“师哥！师傅今晚破例叫咱们喝一杯酒，只不许再喝第二杯，你放心喝吧！师伯验过了，没有毛病。”万柳堂跟师兄说着话，遂瞪了左恒一眼道：“总是你多嘴！”

司徒谦已然明白，师傅是把店伙打发出去察验酒中有没有毛病。本来这种荒僻野店，哪能不防？见师傅不叫提这种话，自己更不敢多说，遂拿起酒壶来给师傅师叔重满上一杯，自己也把那杯酒喝了下去，跟着也先吃着。

司徒谦和左恒是打横头，面对着后墙，后墙上开着一个窗，并不高，站在那恰可从窗户那往外看。窗子的支棍已撤下来，窗纸有许多破洞。司徒谦无意中偶一抬头，似见破纸孔中有一对眼睛往里窥视。司徒谦正坐在左首桌边，一声没响，一按桌角，嗖的蹿到后窗下。司徒谦的身形略矮，只好翘脚伸手，猛孤丁的把后窗往外一推，左手一捋后窗下檐口，身躯往起一长，探头就往外察看。哪知道后窗外已是店房后面的一条街，正守着河沿，外面黑沉沉哪有什么行人的踪迹。

第二十六回 乾阿甸帮匪再寻仇

司徒谦再往外看时，只隐约的望见靠河边子上，星星点点的船家灯火，附近里也没有行人。外面如丝的细雨，仍然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司徒谦这一蓦然往前一扑，鹰爪王欠身扭项，向这边查问：“什么事？”

司徒谦急忙把窗子撂下来。这时伙计也从外面进来，手里托着一盘子热馍馍，司徒谦忙道“这后窗户没关严，风可大哩！”

说罢仍然回到坐位上。店伙把盘子放在桌上，毫不介意的向鹰爪王道：“爷台们对于后窗户可留神，窗外已是河堤的走道。您没看见我们这里，任什么不敢放在屋里？我们掌柜住在这时，衣服零碎东西还得真留神哩！”

万柳堂见伙计的神色坦然，遂说道：“好吧！我们好在也没有什么零碎东西。伙计！馍馍不用添了，有粥给盛来。”

伙计陪着笑道：“爷台多包涵吧！没有粥了。我早想到给您做碗汤来，可巧厨房里酱油、芝麻油全没有了。这种小地方又没有卖的，您包涵点，我给您泡一壶好茶来。”

说着把壶拿出去。万柳堂等因为这种小客店，饮食不方便，是常有的事，绝没往他们预备饭不合理上想，却向司徒谦问道：“怎么？敢是有人在窗外窥探我们么？”司徒谦道：“这可不敢说定，弟子无意中发现窗口有人张望，赶过去察看时，外面一个人迹也没有。窗外又是河堤，走路的偶然经过也未可知。”

鹰爪王又想起界山口两地有人说话的情形，向万柳堂也说了一遍。万柳堂也测不透是否林中人的话，是对自己一行人发的，遂向鹰爪王道：“红土坡的事，或者匪党们因为吃亏受辱未肯甘心，我们夜间留神，不要过于大意就是了。”

说话间酒饭已毕，鹰爪王和万柳堂又到后窗口张望了一会。店伙跟着进来，那壶茶还没沏来。别人还可以等一等，惟独傻小子左恒，吃莱吃得多点，这时更觉喉咙十分干渴，向伙计道：“喂！我说伙计，您怎么还不把茶沏夹，你要把我们渴死？”

当下伙计陪笑说道：“您稍等一等，水这就开了。”

店伙忙着给收拾了桌上碗盏，出去一会儿工夫，把茶给送进来。傻小子左恒把茶接过来，一口气儿斟出四、五碗来，只是现泡的茶，干急喝不到口，端起一碗来，就在唇边，一边吹，一边喝。两个店伙进来，就在临前窗给搭了两个板铺，给铺了被褥。

这时那左恒已把一碗茶喝下去，司徒谦给师傅师叔各端过一碗茶去，自己也端过一碗来。那左恒又把第二碗端起，就到唇边才喝了一口，忽的把碗放下，自己觉着头目晕眩，忙向万柳堂道：“师傅，我脑袋疼，我先睡了。”

说着脚步踉跄的扑到现搭的那座板铺上，便睡起来。万柳堂向鹰爪王道：“师兄，这小子一喝酒，就不成了。规矩礼节一点不懂，叫我也没法管他了。”

鹰爪王道：“此子一片天真，倒是本来面目，我倒很喜欢他。就是外人，也不致跟这傻小子争礼貌。师弟，这些小事，无须介意了。”鹰爪王说到这，把面前的茶端起来，一股子茶香扑入鼻中，鹰爪王道：“师弟，想不到这里竟有这么好的茶叶，真是难得。”说着把茶杯往唇边一凑，刚要往嘴里喝，猛听得院中叭嚓！噗通！哎哟！三种声音交作。

鹰爪王和万柳堂一惊，赶忙把茶碗放下。鹰爪王站起来，一个箭步，来到门首，一推门，向院中喝问：“谁呀！”边说边看，见正是那店伙摔在地上，一把茶壶也摔了粉碎，阶前的水热气腾腾。

那店伙一边往起爬着，一边说道：“爷台，您看得多倒霉，也不知是什么绊了我一下子。这一下可摔着了，两腿准全破了。今天也不是什么日子，当伙计的净挨摔了。爷台，我是惦着您老这茶水不够，给您老送了壶开水来。哪想到连壶全摔了。这可没法子了，您老将就少喝一壶吧！”万柳堂也凑到门口查看，随答道：“伙计你去吧！我们的茶足够了。”

店伙慢吞吞的转身走去，这时外面细雨如丝，依然没住。师兄弟把门掩上，万柳堂道：“师兄你听店伙说什么被绊躺下的？这可真有点怪！这店虽是小客店，地上十分平整，虽是雨天，但是店伙往这小院来，脚下走的极慢。不然踩着雨水走道，多少也得听见他的脚步声才对。他脚下走的那么轻那么慢，怎么会被绊躺下？可有点透着怪事。”

鹰爪王默然了半晌，一回头见司徒谦也躺在铺上睡着了，鹰爪王眉头一皱道：“你看他师兄弟吃的饱睡的着，怎么这两个孩子今天全这么乏起来？师弟！我觉得店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们喝碗茶早早熄灯歇息。索性静以观变，三更后我们出去一个，细摸摸店家。”万柳堂这时心里似有一点疑团，只是不肯冒昧说出来。

鹰爪王因为茶已略凉，遂又提茶壶把茶碗里的茶倒出一半，对上一半热茶，顺手也给师弟对上，端起茶碗方要喝。突听得后窗窗外阴森森的“咳”的长叹了一声道：“可惜！可惜！一世的英雄，断送在宵小之手，喝吧！”

万柳堂急遽间把茶碗往几上一墩，运混元掌力，隔着桌子三尺多远，向油灯一挥掌力，把灯焰击灭，脚尖一点地，已到了窗下，一点声息不带。打从窗纸孔往外看时，黑沉沉的河岸，没有一点影迹。

这时鹰爪王也听见隔窗人语，在师弟万柳堂往窗下察看时，已经腾身冲到门首，轻轻推开门，脚尖点地，到了院中，揉身翻上屋顶。往四下里看时，见前后院中一片黑沉沉，没有一点声息，只有细雨如丝，院中已见了积水。这位淮阳派的领袖鹰爪王见四下里一片黑暗，绝没有夜行人的踪迹，于是轻登巧纵的又翻到后坡往店外看了看，也是一片黑暗。只沿着那长堤三三两两的渔舟灯火，点缀着这静荡荡的长堤。

鹰爪王见师弟万柳堂并没出来，遂低声向下招呼了声：“师弟！”万柳堂接声道：“师兄！可有什么迹象？”鹰爪王道：“没有动静。”

说罢仍然翻到院内，进得屋来。万柳堂已用火种把油灯重新点起，鹰爪王先用手巾把头面上的雨水擦了擦，向万柳堂说道：“师弟，你看这暗中讥诮的人是敌是友？”

万柳堂道：“绝非仇家！两次示意，分明开心报警。并且此人身手不凡，语声未落，我已到了窗外，此人竟已匿迹无踪。身手之捷，实在你我弟兄之上。只是这店家难道对我弟兄已预备下什么毒手？

不过我弟兄掌淮阳派，更兼小弟略明医术，身在江湖，仇家四伏，我们哪敢大意？一路上对于车船店脚，时时不敢大意。适才店家的酒肴已细细验过，绝无差错，怎么暗中示警的人竟说什么‘喝吧！’若说酒内有毒，我弟兄怎还能搪到这时？至于菜饭内用的，江湖上已没有这种蒙药；除非是砒鸩毒药，那焉能搪的过我们弟兄的眼去！那种能在菜肴里用的，遇咸不解的‘子午拘魂散’现在已经失传。配这种‘子午拘魂散’的人原是七星岭的纪云岩，因为配这种蒙药，太以阴毒，身遭惨死；就算失传，可是他还留下不少蒙药落在他徒弟周庸手中。只是他这徒弟因为跟江湖道上结下深仇，江湖上无法立足，遂逃入苗疆；仗着他这种独门蒙药，深得苗人的拥戴。他在苗疆倒不是用这种‘子午拘魂散’害人，是用它捉着人力不能除的奇禽怪兽。

就仗着这种蒙药能跟美味佳肴里混合，苗疆里不论多凶猛飞行的怪兽也一样就擒，并且还能捉活的。所以这周庸算在苗疆里坐享厚酬，这‘子午拘魂散’，就算在江湖上绝了迹。师兄你想，错非是有这种‘子午拘魂散’能把我弟兄瞒过，怎的这暗中示警的，竟说‘喝吧’，别是我们听错了吧？”

鹰爪王蓦的看到司徒谦和左恒，两人全是合衣而卧，并且全连着湿泥的靴子没脱。傻小子左恒这么不管脏净，还不算什么；司徒谦历来最喜洁净，绝不肯这么两只泥脚就往铺上睡。鹰爪王不禁哦了一声：“师弟，莫非这茶里有了毛病？”

万柳堂并不答言，点了点头急趋到板铺前，用手把司徒谦连推了两下，司徒谦连动也不动，睡得十分浓。

万柳堂立刻把声音放低，向鹰爪王道：“师兄，大概许是了。”鹰爪王也过来，把司徒谦扶起来，映着灯光一看面色，只见司徒谦面色似在发烧，两眼闭着，唇上干的一点津液也没有。任凭怎么摆治他，一些知觉都没有。

鹰爪王眉峰一皱，随变怒容，万柳堂却把桌上放着自已没喝的冷茶端来，含了一口，“噗”的向司徒谦脸上一喷。遂令师兄仍然把他放下，把洗脸手巾拿过去，把冷茶倒在手巾上半盏，把司徒谦的衣衫解开，把这条湿手巾铺在了司徒谦的胸口上。

工夫不大，司徒谦连打了两个喷嚏，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师傅师叔全站在面前。方要说话，鹰爪王忙道：“不要高声！”

司徒谦倒吃了一惊，欠身坐起，胸口上的湿手巾掉下去。万柳堂拿过来，又给傻小子左恒照样搁上，也给喷了一口冷茶。这时的鹰爪王低声告诉徒弟司徒谦，这店中不是凤尾帮的党羽，也定是黑店。你们全被他的蒙汗药茶所困，我们险些又遭了贼子们毒手。司徒谦闻听十分愤怒，一边站起来，向师傅道：“贼党连遭败北，尚还不甘心，我们这次休得再容他们逃出去。”

说到这，那傻小子左恒立刻也醒过来。万柳堂因为他的嗓门尤其高，更是说话声音大，在他刚一恢复知觉，急忙的嘱咐好了。傻小子虽是不敢嚷，可是更压不住火性，跳到地上，非催着师傅立刻找店家去；要是不去，他非得放火把店给烧了不可。司徒谦恐怕师叔着急，忙把师弟拉到旁边，低声嘱咐了一番。左恒还真听师哥的话，坐在板铺上不再言语。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我们还是找了他去？还是以逸待劳，坐以观变？”鹰爪王因为贼党竟敢暗下毒手，更有些不愿久待，遂向师弟道：“我们不必再等他前来，索性找了他去。我们倒要见识见识这群贼子，全是何许人也？”

万柳堂道：“好吧！我们早早的收拾了这群小辈，倒觉省事。”

师兄弟两人略事结束，仍令司徒谦、左恒两人守在屋内，看守包裹。鹰爪王和万柳堂看着司徒谦把桌子上的油灯拨小了灯焰，遂与师兄鹰爪王轻轻走出屋来。这时外面仍是细雨密布，冷森森的风，越显黑夜中凄凉景况。师兄弟冒着雨飞身蹿上屋顶，来到前院。

这时不过才交三鼓，可是住店的客人全都睡了。只有靠大门过道的柜房里窗上尚有灯光，鹰爪王和万柳堂齐扑向柜房。万柳堂头一个飘身落在院中，鹰爪王跟踪而下，万柳堂扑向过道两边柜房的窗下，鹰爪王却奔了过道里的柜房门口。

双侠仗着身形轻快，竟自不带一点声息。续命神医万柳堂身贴窗下，方要抓窗察看。突听檐头上一声叹息，咳了一声。续命神医万柳堂陡转身躯，随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疾如飞隼的落在了西房上，斜身往北寻视发话的人时，哪有这人的踪影？

第二十七回 双侠宿店破奸谋

续命神医万柳堂暗暗诧异，又深自愧怍：凭我续命神医万柳堂，在淮阳派中虽在掌门人之下，可是论武功造诣，与掌门师兄实在伯仲之间；在江湖各派中，也是罕有敌手。不料自下乾山，屡逢劲敌。今夜这夜行人竟有这种好身手，连番示警，竟未能蹑得此人踪迹，我万柳堂可算栽到家了。自己明知不是人家的对手，不作无谓的追逐，飘身下来。师兄已从过道里纵出向自己一点首，用手一指东墙角，师兄弟飞身隐向墙隅。

鹰爪王附耳低声道：“师弟，事涉蹊跷，我们不要为匪徒愚弄了。”说到这，把话顿住。万柳堂方要问师兄定是看出什么差异来了，话没出口，师兄突然用左肘一磕自己右臂，跟着过道里柜房风门一带，亮光一闪。那风一开，一点不带声息，跟着又关上，立刻仍是黑沉沉。只一人，蹑足轻步，扑向后院。

这师兄弟遂蹑着店伙的后踪，见他在自己住的窗下，点破窗纸，往里窥视，略张望张望，立刻转身奔了东南角一堵矮墙。这店伙到了墙下，看他动作情形，似乎于武功上没有什么本领。果然这店伙在墙根下抬头往墙上看了又看，颇为迟疑，最后努力着往下一蹲身，往起一纵。这段墙本不甚高，店伙往起一蹿，倒是上半身已过了墙头，双臂伸张着一捋墙头，倒是捋着了。只是如丝的细雨还没停，墙头已经全湿透了，往下流着雨水，店伙又没有真功夫，气也提不住，哧溜的掉了下来。噗的一声，屁股先着地，仰面朝天的躺在泥水里，双侠险些没有乐出来。

屋中的司徒谦和左恒，早有提防。店伙从窗孔往里窥察时，司徒谦早把灯又拨得暗了些，把床上的蚊帐落下半边；自己和左恒躺在铺上装睡。店伙也因为屋中太暗，看不真切，隐隐的似见床帐低垂，床铺上有人睡觉。自己既看不清楚，更不敢进屋去看，因为本店中几个碍眼的，　全是不费事，摆治的动不了啦！这几个稍有把握，又急于给主使的去报功送信，哪知没摸着一点好处。先前送水已摔了一下，这下子摔的更重。屋中的司徒谦早在窗户边向外边看他，更觉师傅、师叔已经监视着店伙。

店伙从墙头上掉下来，司徒谦倒还忍的住笑，傻小子竟忘其所以笑出了声，被司徒谦硬把嘴给堵住，可是“吭”的已有声息。幸而店伙被摔的晕头转向，哪还听的见屋中的声音？屁股几乎墩裂，疼的厉害还不敢出声。坐在泥水里，左撑着身子呲呲牙，右撑着身子咧咧嘴。这就是当局者迷，屋中人若是没中了蒙药，你摔下来的声音，还会不把人惊动出来；既是没有人发话，出来答声，何致于再害怕呢？

这店伙稍缓了缓，慢慢站起来；这一来更不敢往墙上蹿了，竟回身奔了前院。万柳堂十分诧异，这伙计既是店里的人，他怎的不会开店门出去，反来费这么大事？自己怀疑无暇向师兄一问，随同师兄蹿上屋顶，暗中看这店伙，倒是想什么法子出去。

只见那店伙溜到前院，竟从墙根堆积的船上废弃用具里搬出一板门来，搬到西南角上房的旁边一间小矮屋前，把这扇木门竖立在这间小屋的房山那里。这扇板门稍见斜坡，贼使飞智，竟登着这扇门上了屋顶。从这小屋的顶子上又爬上正房，从屋顶仍奔东小跨院，绕到墙头，端详了半晌，纵身一跳，翻下墙去。

这师兄弟见这店伙踏着泥泞的小道，直奔河岸。双侠远远的缀着，万柳堂乘这时向鹰爪王道：“师兄，这店倒是怎么回事，师兄在柜房里可看出什么来？”

鹰爪王低声把店中所见的情形，说了一番。原来鹰爪王贴身到柜房门口，隔着风门的破纸孔往里看时，只见屋中灯光暗淡，只能微辨出屋中的景象。那临窗账桌前并没有人，桌上还放着账本子；笔墨全散置在桌上，水牌子也推在桌角。

看情形，似乎投算完了帐；里边靠后墙一座大木炕，一个人靠外边头向里脚冲外的睡着；更有一个却是上半身在木炕上，下半身在下面耷拉着。看情形是想上木炕睡去，没容得上了木炕，就倒在那了。

这店伙把茶几上一把茶壶拿起来，把里面的茶满倒在了痰盂里面。往外倒时，热气腾腾的，可见这壶茶方沏了不多时候。那店伙把茶倒完了，仍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回身走向里面。把那管账的先生拖到木炕上，把他安置好了，这才到账桌上，把桌上全看遍了。

在先只疑心他是要偷窃财物，哪知他把抽屉里的钱笸箩全看完了，仍然放在原处，把抽屉仍关好。最后他把一串子钥匙拿起来拣一把来，仔细看了看，眉头紧皱的仍然放下；又往木炕上把睡着的两人身上全摸到了，并没摸着什么。垂头丧气的把灯光拨得光焰小些，遂出了柜房，这才奔了后院；想要越墙而过，哪知竟挨了摔！

鹰爪王才知这伙计并非和店主一伙，他个人是凤尾帮的党徒。主使他的匪徒，定然不在这里。店伙是连店里先生带伙计全用蒙药给蒙过去，想找钥匙开门，哪知遍找不见大门的钥匙，这一来只可越墙走了。这小于倒是手底下有两下子，可是蹿高纵矮可差的多，又赶上雨天，脚下既不得力，墙头又滑，哪会不挨摔，鹰瓜王把已看到的情形向师弟说了一遍，万柳堂这才知道是外贼勾引内线，险些带累了店家。

这师兄弟说话间，已渐渐快到了河岸。只见那店伙深一脚浅一脚，已到了一个河坡，离着那停船卸货的码头有十几丈远。这里是一个小河湾子，只停着两只小船；船虽小却是跑长江的风船，船舱里灯火甚亮；船头上全插着油纸灯笼，上面有雨盖，可是全插在船左边。

这边既不是码头，没有上下的登跳板等，一个斜坡，湿泥极滑；船停在这种地方，太觉扎眼。果然那店伙竟到了河边上。鹰爪王和万柳堂见这河堤上，隔两三丈有一个土冈子，遂彼此各借土冈子隐身，仗着天色昏黑，数尺外就看不清什么。这时忽见那店伙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跟着一晃，竟是火折子，哧起一溜火光。

第一条船第二条船各出来一人，由那第一条船上的人发话道：“客人雇船么？”

店伙答道：“我雇顺风顺水船。”

那人又问：“有多少客，有多少货？”

店伙道：“客只三人，货是十二件。”

那人又问：“有多远的路？”

店伙答道：“只是十二天。”

彼此说了这几句话，那店伙把火折子收起，岸上船上寂然无声。跟着见那船上扔下跳板来，用长篙打了扶手，把这店伙接上船去，竟进了第一条船的船舱，第二只船人影晃动，似乎有两三个也全到头条舱内。鹰爪王和万柳堂全听出店伙和船上人问答的话，定是风尾帮帮匪见面时递的隐语。师兄弟两人一商量，还是得上船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匪党。

双侠各施展开轻捷的身手，只拣地上积水的地方着脚，比较踩在污泥上稍微省力。到了河边，鹰爪王早已嘱咐好了，两人不能同时登一条船。

凤尾帮这帮匪党，全是在江湖上多年，船面上更是熟练非常，稍有失神，易被察觉。两人同时往一艘船上落，力过于重，就是全有内功，也怕工夫过大了，不易那么处处着意。当时双侠各自气纳丹田，抱元守一。

鹰爪王头一个双腿一躬，往前一俯身，右脚尖用力一点地，嗖的如飞鸟腾空，已到了第二条船的船尾。这条船只微微的动了动，鹰爪王急忙往后舱上一缩身，隐住了身形。

续命神医万柳堂也用的是“燕子飞云纵”的轻功，轻轻落在头里这条船的船舷上。轻身蹑足，凝神屏气，从船窗旁窃听时，里面正在呶呶纷争着。

一个口操苏杭一带口音的，颇有怒叱的语气，跟着又把声音稍为和缓了一些，向另一个人说道：“魏老师傅，不是我说话武断，我看这回事又要糟，还不如把追缉票布的事缓一缓办，谅他也跑不出天边去，侯家店的事我们自己去下手就对了。我看非糟不可，你们几位问他，他是否看着那两个正点儿中了蒙药？”

万柳堂用小指甲蘸口中津液，轻轻把船舱窗纸上点破了一个月牙小孔，往里要看着有几名匪党。就在这时，鹰爪王在那只船上也看过，只有几名水手全东倒西歪的，躺在后舱船板上睡下。鹰爪王遂也到这条船下，看有什么动静。到了这船上，已听里面毫无避忌的争论着。自己遂绕到右船舱上，那船舱是左右全有活窗扇，鹰爪王遂从右边窗往里看。

万柳堂俯身往里一打量，这船舱里从外面看着虽不大，可是里面却也容得开七、八个人坐立，收拾的更是洁净异常。一个年约五旬左右的匪徒，向一个细眉鼠目，瘦骨嶙峋的匪徒说道：“胡舵主所见，料想不差，我也觉得宋老二办得有些荒唐。”

说到这，向那店伙厉声说道：“宋老二，你别遮遮盖盖！实话实说，那两个老的倒是中了蒙药没有？我们本帮的帮规你是知道的，不许巧言蒙蔽。这两个老儿，你又知他们的出身来历，你要是没把他两人蒙倒，趁早实说，免得误事。”

万柳堂才知店伙名叫宋二，这时听他蝎蝎蛰蛰的说道：“舵主，我哪敢蒙蔽舵主！实在把蒙药下好，只是那两个稍差点儿，许是中毒较晚。直到二更过后，我到他那窗前察看，在那暗淡的灯光中，见全躺下了。不过弟子没敢进屋去，挨着个儿的试查。这是弟子疏忽之处，求舵主恕弟子无能。”

那被称作胡舵主的鼠目一翻，冷然说道：“怎么？我猜定他准是这么胡诌。”说到这，向他对面坐的一个少年说道：“棋错一步，满盘全输。可惜这种机会，被他白错过去打草惊蛇。这一来往后再想这么收拾，可就不成了。”

那少年匪徒迟疑着说道：“总是咱们的事情赶得太急，全分不出身来。舵主，反正咱也得到火窑里跟他照照相（江湖唇典说是到店里跟他见面），弟子看也保不定他们就许已着了道儿。”

那胡舵主鼠目一翻，向少年匪徒道：“萧俊难得你枉有小张良的美号！这种药又是总舵青鸾堂谷香主独有的灵药，只要些许入喉，任凭他内力多么足的汉子，也走不出五步去，神智就昏了。小宋他说隔窗查看，灯光似已半熄，这分明是极大的漏洞。

中了蒙药后，绝不容他再从容就寝，不是摔在地上，就是头昏难忍，急于奔床榻倒卧。怎么你也想不到这层么？”少年匪徒脸一红，羞羞惭惭的向胡舵主道：“弟子实在没想到这层，依老师看现在该当怎样？”

这位胡舵主眼珠一转，立刻向舱中群匪说道：“我们不管他怎样，也得赶奔侯家店跟他招呼一下子。”舱中众匪答应，一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

正在纷乱声中，那胡舵主向大家一摆手道：“外面是谁？”舱门口有人答应道：“我一步来迟，众位老师想已得手。”门一启，从外面闯进一个匪徒。船舱外窥视的鹰爪王和万柳堂，见这后来之匪，正是红土坡漏网之贼，掉在绿色缸中的沙河舵主马龙骧。

马龙骧在红土坡事败，逃回去一见追魂叟酆伦，备述经过，酆伦连气带急，更因被鹰爪王掌伤脏腑，尚在疗养中，这时一听这种累番受辱的信息，暴怒之下，哪还支持得住？竟自一仰头，倒在了床上。马龙骧等满面羞惭，宣河舵主柳森和韩城舵主钟云，全带着伤回来。此时只得不顾自己的伤势，先忙着把追魂叟酆伦扶起来，缓了半晌才悠悠醒转。马龙骧向酆伦道：“酆舵主，你何必这么着急，将养你的伤势要紧。”

这时追魂叟酆佗却向马龙骧等说道：“我想我们西路十二路总舵，竟被淮阳派、西岳派辱尽，竟无一人为我凤尾帮一吐这口恶气。我们还有何面目再见龙头帮主！我们趁早自己到总舵缴还票布，请龙头帮主另派人掌管这十二舵，免得给凤尾帮丢人现眼！”

马龙骧立刻面色一变，怫然说道：“酆舵主，我们身为凤尾帮领袖，对于仇视本帮的，以死力对待。至于成败得失，谁能保得稳？个人的武学也有深有浅，若是因为这种胜败，就得缴回票布，我们本帮里尚没有这么一条帮规。酆舵主．既是无面目在凤尾帮立足，那么我们也不便忝颜拦阻。酆舵主，你请自便，我马龙骧身为凤尾帮的弟兄，可不是那种无耻之流，甘心受辱。我要尽我的全力，再与鹰爪王和西岳老尼较量较量。只要他不出河南境，我绝不怕死贪生。我这口气不断，我要尽力跟他们周旋，酆舵主咱们再会了。”

只见马龙骧说完这番话，不再等着追魂叟酆伦答话，径自拂袖而去，酆伦倒闹了个张口结舌。酆伦在本帮里论年岁、论入帮的年代，倒是比这西路上一班同道高着一头。不过凤尾帮在这豫陕一带没有“主坛”，全是分舵。

十二连环坞的总舵，就怕是派出布道的舵主们专权，所以凡是各省水早码头的舵主，全是一样的身分权柄，不过择那武功出众，资望较高的稍与权柄。这酆伦在西路十二舵中，也仅于稍得舵中的优遇。这时受了沙河舵主马龙骧的奚落，自己虽怒他无礼，但伤势未愈，奈何他不得，只得听他走去。那韩城舵主等素日就是唯酆伦的马首是瞻，只得竭力的解劝了一阵。

沙河舵主马龙骧，负气离开凉星山，他是对追魂叟酆伦早有不满，此次遇到了这个机会，索性把历来愤恨，当时发泄。马龙骧早就恨他行为跋扈，和淫孀陆七娘首尾不清，只为他根基牢固，武功超群，一切事敢怒不敢言。

这次神女峰陆家堡失事，陆七娘死活不知，酆伦被鹰爪王击伤，酆伦不肯甘心，传绿林箭呼援求救。马龙骧因为这是帮规，不是私情友谊，不敢不来，不想红土坡落了个一场惨败，马龙骧已经羞愤难堪。不想酆伦又说出些一己情愿的说来，马龙骧哪肯再容忍！更兼在临回来时，遇上自己舵下的弟兄贩运一拨“海砂子”（私盐）交货回来。

马龙骧因为天已快亮，万一到不了凉星山，天一亮遇上江湖同道，岂不丢死人。遂坚邀宣河舵主柳森，到船上暂缓一缓，自己也好洗洗通身绿颜色，赶到了船上，给韩城舵主钟云也服了伤药，通身的颜色除下去。梳洗完毕，向部下弟兄借了一身衣服换上，听得本舵弟兄报告，说是雁荡山分水关总舵派下两拨人来，到这豫南一带查办一宗要紧的事，头一拨只是两三位踩探这犯帮规下落的，随后就是总外三堂有身分的老师们……

马龙骧听了心里一动，心说：我恨透了酆伦这小子了。倘若总舵上的老师们到了，我得找机会，先给酆伦这老儿贴块膏药。俗语说，先入为主！成不成的不要紧。只要我拣那有凭有据的，给他抖露出两档子来，就够老小子吃的：就是把他弄不走，也叫他先失了总舵的信任。马龙骧暗中存心把酆伦扳倒，赶他到了凉星山，酆伦饶不安慰大家，反倒语含讥讽；马龙骧已有成见，遂当面给他个难堪，赶回本舵。就在当日，第二拨人也到了，还是径到沙河总舵这停船。

马龙骧见所来的全是“十二连环坞”总舵“外三堂”坛下的老师傅们。内中除了“刑堂”下的胡舵主，就属自己的师叔魏振邦，他是在“礼堂”下掌票布的舵主。马龙骧一见总舵上派出这二位来，就知是本帮中有了犯不赦之罪的人。在先吓了一跳，自己虽还有把握，绝不会做出干犯本帮大忌的事，就怕自己舵下有了这种人，那一来自己也脱不过重罚。赶到拜见过一班老师们，候到船上只剩下魏振邦时，才敢暗地里向师叔叩问。

魏振邦这才说道：“原来是本帮一名党徒犯了条重罪，逃出江南。告他的也是本帮的弟兄，举出证据来。最可恨的是，他竟敢僭用香主之名，私立主坛，私造票布，收徒骗财。他这仇人跟他有杀子杀妻之仇，人家破出死去，九死一生闯进内三堂，在龙头香主面前告的。他这仇家说的好，此次没打算再生出十二连环坞，可是他所告的七条，只要有一条诬告，情愿把他乱刃分尸。

不过帮中若不按帮规处死他，有袒护他的情形，自己反正是出不去了，临来时已经嘱咐好了他八旬的寡母，只要三个月内打听这仇人不死，立刻由他寡母亲自到两江总督那里，揭发凤尾帮的一切，请官兵大举剿山，同归于尽。龙头香主十分震怒，立刻把告发人监禁起来，派人一搜寻这恶徒所作的事，果然是死有余辜。只是不知怎的会走露风声，使他竟逃出江南。这一来把龙头香主惹恼，特为他开大坛，连退隐‘福寿堂’的香主全莅坛。

龙头香主上香后，当众宣布他的罪状，及所犯的帮规。在祖师前设誓不把这恶人正了帮规，立即解散风尾帮；如背誓言，必遭天报。这一来就是跟他有多大交情的，也不敢再袒护他。我们一共七人，派出来缉捕他。龙头香主并交派我们擒到他随地设坛，宣布完罪状就把他分尸。我们每人要带一段尸体，用药喂上，使总舵呈验后，再用火化祭坛。”

可是魏振邦虽把这事说出，对于这个党徒的姓名绝不提只字。马龙骧及至听师叔说出这番事来，对于这恶人姓名不肯说，自己也不敢问，因为这种事一牵连上立刻就是杀身大祸。赶紧说道：“那么这恶徒得几时可以成擒？倘若再远走高飞，离开内地，那可费事了。”

魏振邦冷笑道：“他这次再想逃得活命那是妄想。莫看他逃出江南，因为那时还没有查明他是否真个有这种自趋死路的行为，所以容得他走开，这回就不成了。自从查明属实之后，总舵主用那飞鸽传书，和飞梭快艇传三次转牌，通知了北五省七十四舵；不论职分大小，凡是凤尾帮的弟兄，百日内不准离开本管的舵下，并且不准出长城一步。

最近有紧急事，总舵的铁转牌一到，凡是凤尾帮的党徒，全得立时赶赴江南，违者有死无赦。所以在这一月中，长城各关隘，早由总舵派下人去卡住，他再想逃就不容易了。”魏振邦说完了凤尾帮总舵的事，又问起这西路十二舵的情形。马龙骧乘杌把自己的事向师叔说了一番，把追魂叟和女屠户的事说了一遍。

那魏振邦道：“这淮阳派老儿鹰爪王果然这么扎手。龙头香主倒是决意跟淮阳派一决雌雄，所以已传谕本帮各舵，只要能把王道隆老儿的‘万儿’折了的，必有重赏。不是他敌手的，诱他到十二连环坞，香主们跟他算旧账。你们斗不了他，就当知难而退。象女屠户这种淫妇，竟在仇家面前现世，真把我们脸面丧尽；酆伦这老儿恃有总舵的靠山，倒一时奈何不得他，往后遇机会再说吧！”

马龙骧道：“弟子实指望师叔到来，能助弟子一膀之力，趁鹰爪王老儿没出河南境，再跟他周旋周旋，找回弟子的脸面，也叫酆伦老儿不再小看我师徒们。哪知师叔有这么重大的事，弟子倒不敢求师叔帮忙了，不过弟子实无面目再在沙河立足了。”

魏振邦道：“我很有意会一会淮阳派。我们的事今天办完了，你派弟兄把鹰爪王老儿落脚的地方踩准了，我们也好下手。”

马龙骧见师叔答应了帮忙，十分高兴，遂赶紧派出四拨踩迹的干练党徒，计算由红土坡应走的道路，暗中跟踪下去。匪党们竟自在界山口把鹰爪王一行人跟上，直跟到乾河镇甸上，见鹰爪王冒雨进了侯家店，踩盘子的匪党不由大喜。因为店中有他们一个本帮弟兄在这当伙友，暗中却为沙河分舵上充乾河甸的卡子。

这凤尾帮自天南逸叟武维扬重整风尾帮，再建内三堂之后，把以前凤尾帮缺陷不完善的地方，全纠正改善。从前凤尾帮只限水面上，陆地上绝没有他们的党徒。这武维扬胸怀远大，竟把凤尾帮推广到陆地，由江南散布到北五省，各水旱码头没一处没有凤尾帮的。所以潜伏势力很大，各处分舵，也是一样。他所辖这一舵的境内，水面上有多少船不算，各城乡市镇全有党羽下卡子埋桩，为的是声气灵通。

沙河舵主在乾河甸有暗卡子，这次正用着了。这踩盘子的弟兄跟到了乾河甸，暗中通知了卡子上弟兄宋二，叫他把住了这拨客人，踩盘子弟兄赶回沙河分舵报信。马龙骧一听，立刻作起难来。因为这一来下手有许多便利，乾河甸临近汝河，本帮的人去时一点形迹露不了，水面上尽有船只。

只是这一天的工夫，总舵上所下来的老师们非常忙碌，看情形很是着急，自己哪好插嘴。直到将近黄昏，师叔魏振邦才面现喜容，马龙骧乘机向师叔说了。

魏振邦默然了半晌，遂向马龙骧道：“大约今夜也许可以并力收拾了鹰瓜王这老儿。”说话时是在魏振邦的大船上，魏振邦站起道：“来，你跟我来见见他们几位，和他们商量商量是否可办？”

魏振邦随即带着沙河舵主马龙骧来到前面大船上。见船上只有三家舵主，马龙骧按着帮规拜见了舵主们。

魏舵主落了坐，马龙骧侍立一旁，魏振邦向刑堂胡舵主道，“胡老师，我们从江南下来，按站搜索，不想淮阳派已跟我们帮内起了冲突。禹门舵主屠、桑二位老师，已掳劫了淮阳派的门人，赶回江南。这西路上各处分舵，大约全动了手，老头子那里也传了转牌。

各处分舵能动他，只管凭个人武功造诣的动他，倘若非他敌手，可以跟他定约，到十二连环坞一会。只是又把西岳老尼牵连在内，又多添了个劲敌。屠振海、桑青两人是多么世故机警的，怎么反多树起强敌来，胡老师可听见这事了么？”

这位刑堂胡舵主双眉微蹙，向马龙骧瞥了一眼道：“路经豫皖交界，我出去踩迹我们这事时，倒听到一些信息。只是我们手底下事还没有完，哪有多余的工夫管这些事。”说到这眼珠一转道：“可是魏老师和淮阳派的人会上了么？”

魏振邦遂把这凉星山一带十二舵会斗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胡舵主道：“我若是在这西路上立足，我就容这淫孀女屠户不得。这次假手于淮阳派人把她逐走，不是我们不顾本帮的义气，幸灾乐祸，我这性情就是不怕这种借势横行的人。

那追魂叟酆伦在本帮信望很深，舵下的实力也厚，他若从旁监视着女屠户，谅女屠户焉敢恣意横行。酆伦这么破坏帮规，我回转十二连环坞，定要把他们按帮规警戒一番，叫他们也稍知敛迹。”

第二十八回 叛徒被困卧牛山

魏振邦容他把话说完，遂说道：“胡老师所见极是！龙头帮主重建凤尾帮之后，再订帮规，谆戒帮内弟兄，要为本帮保守信义，毋令敌我者有所借口。想不得屡屡出了些背叛帮规的败类。这次我听到龙骧门下说是鹰爪王尚没出境。我想凉星山一带遭此大辱，也是我们凤尾帮合帮之辱，女屠户与酆伦的事自有帮规处置，我们何况又赶到这里，无论如何也总要给鹰爪王老儿些颜色看，别叫他看成我凤尾帮就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胡老师，你看怎样？”

这位胡舵主听了，随即略一沉吟说道：“我倒很想会一会这老儿，只是我们现在的事尚未了结下来，我们来的人已不够分布的，哪有余暇来对付他呢！”

魏振邦道：“好在这次我听他们踩探回来，西岳老尼并没在他们一处，去一劲敌，我们足以应付。

鹰爪王落在离此不远的乾河甸侯家店，那里尚有沙河舵的弟兄下的卡子，早在这里安下桩，我们得许多便利。我看我们若能在今夜二更前把咱们的事料理完了，赶到乾河甸不迟，至多也不过是三更将过，胡舵主想怎样？”

其实刑堂的胡舵主并非是不愿在西路上扬扬“万儿”，可是他深知这淮阳派掌门人淮上大侠鹰爪王以三十六路神掌和神功鹰爪力驰名江湖，绝非易与之辈。自忖恐非敌手，所以不愿找这种难看。

此时见魏振邦一心想给他徒侄正万儿，自己要过分推托，从此叫他轻视。方一迟疑，旁边坐的粱方梁舵主忽的向胡舵主道：“胡老师，我想鹰爪王既落在乾河甸，这倒是好机会。火窖里（店房）更有预伏的暗桩，胡老师身边不是有青鸾堂谷香主赐的那包药么？咱们这件事一定用不着了，何不拿这药用在老儿鹰爪王身上？一样全是为本帮的事，谷香主必不致责备，这么下手，岂不是探囊取物，伸手可得。”

这位刑堂舵主胡灿磔磔笑道：“老梁！不是你提起，很好的机会被我错过。这蒙药敢情是为淮阳派带来的，可惜便宜了那西岳老尼。就是十个八个的，只要把药用好了，一个也逃不出去。”

说到这向马龙骧道：“只是三更以前，我们得了结本帮的事，不止于分不出人去，我们来的人还不够用。此事须十分严密，若不因为这事落在你这沙河舵境内，我们连你这儿全不愿来的。所以虽是人不够用，除你之外，绝不敢再约别舵上的人。少时连你也得跟着走走，不过到二更左右准能完事，我们再赶到乾河甸绝不误事。只是你部下那姓宋的弟兄，须要精明干练才行。”

马龙骧道：“胡老师放心，此人虽没有什么本领，倒是口齿伶俐，很能办事。”

胡舵主点点头从包裹中把鹿皮囊找出来，从囊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鼻烟壶，只有寸许高，手指粗细，递给马龙骧道：“你把它带好，这是内三堂谷香主所赐。原说是因为此次我们所办的事，势在必成，倘有掣肘就要借重此药之力。龙骧，本帮十大帮规你是知道的。本帮中不论是哪等人，只要有援引就能入帮；只对于下五门的贪花好色之徒，绝不许引进，更不准使用这下五门惯用它作恶的蒙药。

此药谷香主得自绿林败类之手，一向存储，绝未一用。如今因为关系太大，龙头帮主立誓除此恶人，谷香主恐怕再叫本帮这败类逃出手去，临行才把这蒙药装了这么一点交给我，谆嘱我好好收藏，但分能不用还是不动它为是。现在一定得用这药了。

你把这药拿去，亲自交给那个安桩的弟兄，告诉好了用法，千万别往酒莱面饭里合。对手是江湖道上的高手，　稍露形迹，就容易被他识破，只有下在茶水里不容易看出来。他只要把对手蒙倒，就算大功一件，别的事可不许他多管。我们早完事自行赶到店里动手，若是回来稍晚，叫他到乾河甸报信，夜间我们必派船到码头附近守候。你此时驾快船赶到乾河甸速去速回，毋得延误！”

马龙骧诺诺连声答应着，急驾一只小快船，两个壮健的水手荡桨，如飞赶奔乾河甸。自己不敢径往店中，令手下弟兄到店里把宋二叫出来。马龙骧把蒙药交给他，叫他谨慎行事，宋二一口应承绝不会误事。马龙骧仍然翻回沙河分舵。

这往返一折腾，已是黄昏之后。见过师叔魏振邦、刑堂舵主胡灿等，在船上用过晚饭。胡舵主向马龙骧道：“你预备两艘快船、香蜡烛台全份。我们原坐的两艘船，在我们起身后就驶到乾河甸水码头附近守候。你这舵上的船，嘱咐他们不要在船上插香阵、置信号炮，不要露出是帮里的船来。水手全要眼明手快的，免得黑夜行船，出错误事。”

马龙骧这时仍然不敢问船奔哪里，一会工夫全预备好了。胡舵主吩咐原船水手，把这两只船驶到乾河甸汝河码头等侯。这一行是六人，胡舵主他们七人中有两位没回来，大家分坐两只快船。除了现预备的香烛五供外，梁舵主并挟着一个很沉的衣包。马龙骧虽觉他这包裹扎眼，只是他们这班人全是阴沉着面色默然无语。马龙骧随在师叔身旁，多一句话不敢说。还是船到河岔子，水手们进来请示，船奔哪里？胡灿胡舵主道：“赶到伏牛山下，七星荡停船。”水手答应着，运桨如飞的往西南的河岔子驶去。

细雨簌簌的下着，阴云如墨，星斗无光。仗着这一带是荒旷的一段水路，没有什么船只停泊，水手们更是熟手，只听一片哗啦哗啦木桨拨水的声音，冲破了死寂寂的雨夜。这沙河舵主马龙骧，不时向前面张望，只是任什么看不见，渐渐离那七星荡近了。

马龙骧蓦的想起，自己到过这地方，这里是个又荒僻又小的一个镇甸，这里除了几十家渔户，就是伏牛山矿场里的工人把头们住着，地方虽小，却有六、七家子暗娼，一个宝局，全是极好的买卖。因为渔行贩鱼的老客和矿山上的工人把头们，赚多了钱想法子找乐，这里遂有地痞诬赖干些不法的买卖，榨取这班无家无室的血汗钱。故此这里常因争风赌钱凶殴。象这种野蛮之地，安善良民谁肯在这住，这里竟形成一个没王法的所在。

马龙骧暗暗惊异，这一定是这恶人竟隐匿到这里。眨眼间，胡舵主竟令水手在离七星荡远有一箭地的一个山坡靠船拢岸。这里十分隐僻，遂令大家悄悄下船，冒着细雨，各自携着兵刃，以及预备的应用物件随着这位胡舵主走上崎岖的山路。

凉风阵阵，细雨淋淋，这段路十分难走。约莫往上走了半里地光景，陡然前面闪出一座孤伶伶的古刹，在黑暗中也看不真切。来到切近，突从里面闪出一人，一行人中，头两个是岳阳三鸟唐鹤筹、陆凤洲两人。紧走了两步，向庙中出来的人递了暗号。庙中正是奉派留守七星荡卧底的穿云燕子刘崇。

胡舵主等全到了近前，胡舵主向守山神庙的刘崇问道：“刘老三，你回来了，怎么样？”

刘崇道：“事很顺手，那私娼小青蛇焦雪娥母女一口应承，这事交给她娘儿两个，绝不致办砸了。只嘱咐我们务必多安置人，只要小青蛇一递暗号，立刻就得动手；可千万别缓手，她们一家子的命全交给咱们了。倘若被他把酒醒了，他那种心黑手辣的情形，恐怕她全家也逃不出手来。”刘崇一边说着，把众人全领进来。

马龙骧走进庙门，这才看出，敢情是一座山神庙，里面土蔽尘封，不辨神像面目，只有那张神案，尚算这庙中较完整的东西。东墙靠前面的角上，已坍塌了一片。神案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牛油烛，用一根木扦子插在神案上裂缝子上，蜡油流到神案上积了一堆。足见这穿云燕子刘崇的工夫不小了。

魏振邦遂吩咐马龙骧赶紧把带来的香烛五牲全摆在神案上，把一对红烛插在蜡台上，一束料香放在香炉旁。那胡舵主令岳阳三鸟陆风洲把带来本帮开山祖师神位取出来，放在桌案上，由这位胡舵主亲自站在神龛前。可是究竟是供的什么神道？因为这张书写的神位，外面尚有一层红纸罩着，无从辨认。

胡舵主把神位安好，向魏振邦低声私语了一阵，随即向马龙骧吩咐道：“你在此守护神堂。你要知今夜是我凤尾帮正门规的时候，你要紧守我凤尾帮的大戒，不得擅自行动。”随即带领一干门下，出了山神庙径奔七星荡。

这马龙骧守着这土蔽尘封的山神庙，自己自入帮以来，只有立坛受训，稍见过帮中的仪式。可是本帮究竟祀奉什么佛祖？依然不知。此时本可乘机偷窥，只是那刑堂胡舵主狡诈无情，他叫我守护神坛，难免暗中令他亲信监视我，这倒不可不防。自己打定主意，不多言不多事，只按兵刃守在殿门内，多一步不走，这样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

空山寂寂，细雨淋淋，一阵阵凉风吹入殿中，那烛的光焰，摇摇欲灭。哪知竟在自己轻身来用手去拢烛焰，免得被风吹灭之际，才一伸手，突然从门外嗖的蹿进一黑影，其疾如矢，落在身后。

马龙骧忙往左一撤步，翻身现掌，照来人打去。这时从外面袭进来这人，竟自往右一斜身，用沉着的声音说道：“马老师是我！”马龙骧忙一撤步道：“哪位？”及至收步缩掌细看时，只见来的正是小张良萧俊。

马龙骧好生不悦，心想：我虽是分舵舵主，可是跟你们全是平起平坐，一样的身分。我是掌着西路分舵的舵主，你们竟敢这样对我，太以藐视人了。

当时沉着面色道：“萧老师好俊的功夫。不过你老兄在暗处，我在明处，想你老兄已看的清清白白。我绝不敢不守胡老前辈的指示！你老兄这么暗中藏到我背后，我若一时莽撞，误友为敌，一个失手伤了你老兄，那时百口莫赎。你老兄想，是不是呢？”

马龙骧盛怒之下，说了这几句愤激的话，那小张良萧俊闹了个面红过耳：自己这种举动本来是胡老师授意，可是哪敢露出来，只得忝颜向马龙骧道：“马老师不要多疑，我进来得太觉匆促，倒惹得马老师不快。马老师不要介怀，你我全是凤尾帮中的共生死的弟兄，哪能稍存猜忌？我们预备好了，老师傅们已然得手，这就到了。”

马龙骧只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并不答言，小张良萧俊自觉理亏，和颜悦色的向马龙骧道：“马老师，你可知今夜这触犯帮规，死有余辜的是谁么？”

马龙骧毫不介意的说道：“我一个外舵的小头目，哪敢妄参与总舵的秘密大事！”

小张良萧俊含笑说道：“现在恶人业已成擒，不怕再泄露消息，提起此人大概马老师一定也知道，这次闯下杀身之祸，扰乱凤尾帮的，就是那双头鸟姜建侯。”

马龙骧不由“咦”了一声道：“怎么竟会是双头鸟姜建侯，这可是怪事！这位师傅在长江一带，很创过一番事业。他领导水上绿林时，声势很是赫赫一时，手下有飞鸟旗快船四十余艘。他入凤尾帮时，咱们龙头帮主并因为他报效这四十多只船，有功于凤尾帮，当时还十分另眼看待，特赠给双头鸟姜建侯转牌一面。

不论走到哪里，只要是一见这面铁转牌，全要受他指挥调遣。双头鸟这份威风在凤尾帮中，可算得数一数二了。后来我一径在西路上传道布教，听人传说，于本年间龙头帮主竟因姜建侯行为不检，由龙头帮主将铁牌追回。姜建侯听说是很知敛迹。怎么这次犯这种重罪的会是他？这真是怪事了！”

小张良萧俊道：“这倒没有什么可异，这双头鸟姜建侯要是能够稍知敛迹，绝不会有今日。这位姜建侯是性情怪僻，刚愎自恃，自经龙头帮主这一警戒他，他反倒变本加厉的作起恶来。凡是本帮深恶痛绝的事，他必存心去破坏帮规，倒要看看能把他怎样？可惜姜建侯空负一身本领，满腹心机，竟不知道龙头帮主的为人，是有决断，不畏强项，敢作敢为，言出法随，厉行帮规的人物！焉能容得这种断送凤尾帮威名的门下来扰乱帮规？所以在一怒之下，立誓诛戮此獠。马老师你看这位双头鸟姜建侯不是孽由自作么？”

马龙骧点头道：“这倒是实情，姜老师若是稍知顾忌，何致于落到这么个结果。只是此人一身本领，非比平常之辈，擒他时也很费一番手脚了？”

小张良萧俊道：“好在贼人已入罗网，谅他再难逃出手去。风声泄露，没有什么妨碍。姜建侯是贪淫好色之徒，他虽知道本帮已不能相容，逃出江南，竟来到七星荡这里匿迹。可是他若是在这里好好匿迹，这种隐僻之地，太不容易搜寻，就许被他脱过。

可是他竟依然荒淫好色，竟在这七星荡包了私娼小青蛇焦雪娥，两下里打得一团火热，已经有男非女不娶，女非男不嫁之势，后来被舵下弟兄探知，胡老师傅遂利用他们这种热恋情形，把焦雪娥的娘找出来，向她威胁利诱。告诉他们说：‘我们是江南江宁府的马快，这个姓姜的是一名江洋巨盗，身上背着二十条命案，越狱逃出来的。

现在跟到这儿，知道落在你们这儿。现在本应该连你们一网捞着走，不过念你们是干这种下贱营生，谁有钱就得伺候准，所以我们想把你们摘落出来。不过你们可得拿出一点良心来协助我们办这案；倘若一个走露风声，被他逃走了．这场官司可够你们打的；你们是窝盗收赃，勾结江洋巨盗，得财卖放，你们估量着，你们还有脑袋么？’当时这私娟一听这番话，立刻一口应承，愿帮助着收拾姜建侯，胡老师遂授以诱这匪徒之策。

“小青蛇焦雪娥虽是跟这姜建侯海誓山盟，可是不过贪图姜建侯的财貌，此时为了切身之祸，哪还肯再顾他？遂立刻施展那狐媚的手段，把这姜建侯恋住，并且告诉这姜建侯已经得到她鸨母的允许，脱离烟花行，去作良人妇。要挟着姜建侯预备一桌上等酒席，晚间先喝一回痛快的喜酒。焦雪娥说是自己身落火坑里，本没打指望再逃出这人间地狱，不想竟遇着能托终身的人。

鸨母更发了慈悲心，答应叫自己出水从良，这是自己一生最痛快的事。那双头鸟姜建侯竟信以为真，并且也真爱这焦雪娥，遂叫来一桌丰盛的酒席。焦雪娥把自己一身的狐媚手段全施展出来，把这双头鸟姜建侯伺候得十分畅快。

胡舵主虽带来谷香主所赐的蒙药，不愿擅用，因为双头鸟姜建侯机警异常，那土娼小青蛇一个使用不是时候，心虚露了形迹，反倒许弄砸了。这次一弄惊了，倘叫他逃出七星荡，大海捞针就不易擒他了。

所以只令小青蛇施展她擅长的狐媚手段，把他灌醉了，即或双头鸟动了疑心，土娼方面没有什么把柄，易于掩饰。所以商量好了，决计不用蒙药。也是他恶贯满盈，竞自没费多少手脚，把他办下来。胡老师因为时间略早，镇内来往人尚多，恐怕有多事人看出是奔这里来，所以略待片刻，绕道奔这山神庙。”

马龙骧听萧俊把经过的情形全对自己说了，才把方才愤恨他的情形稍释。耳中忽听得外面一阵轻微脚步之声，小张良萧俊忙道：“来了！”两人匆匆迎出庙外，果然见远远一条山道，有一行人冒着淋淋的细雨蹑步疾行。两人在庙门左右侍立，忽见来人丛中蹿出一人，嗖嗖舶身形如箭，起落之间，已到了近前。

来者正是岳阳三鸟之一的穿云燕子刘崇，身形往右前一落，向萧俊问了声：“预备好了么？”可是没待萧俊答话，脚下一点地，腾身纵入山神庙内；倏的又从里面翻出来，头也不回，向那行人扑去。

马龙骧暗点头心想：“好个奸诈的胡舵主，分明是自己在这里守护，他还不敢信任，恐怕同道卖了他。这种人真叫人可怕，我倒要留他的神哩！”

马龙骧思索间，这班人已到了庙前，见头里是岳阳三鸟，各提着兵刃开道。紧跟着就是那身高力大的季隆德，背着那被擒的双头鸟姜建侯；首领胡灿紧随在身后，最后就是师叔魏振邦，督着后路。身旁两名党羽，在魏老师左右，一行人拥入庙中。

马龙骧和小张良萧俊也随着走进庙中，只见神案前地上放着被擒的那双头鸟姜建侯，上半身满用白布被单子蒙着，捆的绳子尚没褪下来；下半身露着，两只脚腕子用老弦捆的挺紧。姜匪似已醒转，不住挣扎。

第二十九回 正门规惨刑戮淫贼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一阵脚步响，又闯进四名壮汉，进得庙来向胡舵主请示，还有什么差派？胡舵主向四壮汉道：“七星荡插旗时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么？”

内中一个壮汉答道：“舵主放心，这件事办的非常干净。除了小青蛇家中，七星荡里没落一点痕迹。”

那胡舵主听了十分得意，脸上一派傲慢的神色，目光一瞬，向四壮汉道：“你们弟兄四人还得效点力。”说到这向随来的两个羽党道：“这里没有你两人的事了，你们速回船上守候。”两人答了声：“是。”转身走去。

胡舵主复向四壮汉道：“这去卧牛山还有一条明路，两条暗路。那条明道，是从我们停船的南边一点那个山坡，有一条山道直通七星荡镇甸中心。你们分两人在暗处埋桩，倘有绿林道夜行人，要把他诱入七星荡，不准他在这卧牛山山神庙一带流连。

那两条小路，一在离山神庙半里之遥的卧牛岗；一在从这里往正北一条小路，也能绕进七星荡。这三处只要有人走过，这里又有灯火之光，极容易被人识破。你四人要好好的把守住了，不得放过一人，倘若疏忽，立按帮规处治。”这四个壮汉齐答了声是，立刻领命而去。

这里马龙骧一看所派走的全是舵上的水手、头目，暗自庆幸：自己想要看看正门规，诛杀姜匪，是怎样下手？哪知胡灿胡舵主向自己瞥了一眼说道：“马舵主，这里处置叛徒，我们七人是得龙头帮主的口谕，这里没有马舵主的事。

现在有一处要紧的所在无人把守，就是进山神庙东南一箭地外那道孤岭，在那岭上可以窥视卧牛山全山。那里若有敌人掩至一一因那道孤岭阻隔着，敌人非扑到庙前不易觉察。我凤尾帮的立坛正门规，绝不容任何人窥视。这是最要紧的所在，请马舵主帮忙吧！”

沙河舵主马龙骧，听这胡舵主居然这么拿自己当奸细看待，颇有忿忿之色，那魏振邦师叔却瞪了一眼，马龙骧遂不敢再发话，立刻说了声：“谨遵舵主之命！”当时忍着忿怒退了出来。

马龙骧只得按他所说的这个所在走来，果然也就是一箭多地。马龙骧来到这座孤岭上，果如胡舵主之言，这里可以察看这座卧牛全山。虽是沉沉黑夜，细雨淋淋，若是有夜行人经过那所指定奔七星荡的道路，也可以略得踪迹。

可是再往山神庙这边细加察看，竟出自己意外的是山神庙东南角上坍塌的那段庙墙，透出一片灯光，只为有淋淋细雨，隔远了只有一片昏黄的雾气，里面的情形不易查看。

马龙骧心里一动，十二连环坞上来的一共七位掌舵的，其余的全是各舵下弟兄，没有什么顾虑；既有破墙这个机会，我何不窥视一番，倒是看看怎样下手。自己打定了主意，遂先把附近察看了一遍，随着悄悄下得岭来，借那乱石丛草障身，向前移动。

渐渐离着山神庙东墙只有数丈远，伏身在那足以容身的一座乱石堆后。这里比那坍塌的庙墙略高，正可以偷看庙中的景象。这时里面似又燃起几支巨烛，庙里情形一切显然呈现在眼中。

只见那七位舵主各持着兵刃，胡舵主站在正面，岳阳三鸟站在右首，师叔魏振邦和那季舵主及小张良萧俊挨次站在下首。再往地上看时，已如俎上肉的双头鸟姜建侯，赤着脊背，倒剪着一臂跪在地上，面冲着里面。这时寂寂的空山，荒凉的古刹，没有一点声息喧扰，那庙中的说话的声音全听的很远。

这时只听那胡舵主说道：“你所做的事，自己赶紧的招出来，免得我们再费事。”那跪在胡舵主面前的姜匪朗然说道：“胡灿，你用不着狐假虎威，好汉作事好汉当！没有什么说的，你按着帮规来处置我吧！”

那胡舵主厉声说道：“姜建侯，你在凤尾帮中也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到了现在，你就不必再叫我们来费事。你在本帮中不是新入帮的弟兄，十大帮规，五不赦、三不许，你是比别人知道的清楚。你从作恶江湖，违反帮规以来，所作的事，你要赶紧自诉。你别等到我们用惨刑来取供，你在死前多受一番痛苦，你就不是汉子所为了。”

岳阳三鸟各擎着一柄利刃，向姜匪面前一晃。

穿云燕子刘崇道：“姜老师，你看这个，你只要敢稍形狡展，我们先叫你尝尝这涮肉片的滋味。”双头鸟姜建侯嘿嘿冷笑道：“姓刘的，用不着你在姜二太爷面前耀武扬威。

二太爷入凤尾帮时还没有你这么一号，二太爷所作的事哪一档子全值几刀，现在还活着，我已经很够便宜的了。爷们所作所为不说也活不了，全说出也不过是一条命。刘祟，你跟姜二太爷还卖的哪门子骠！”

双头鸟姜建侯这几句话骂的十分刻毒，刘崇夹耳根子红起来，立刻就要用刀尖子来扎姜建侯，姜建侯呸的啐了穿云燕子刘崇一口唾沫道：“你敢破坏帮规，私自用刑么？姓刘的你到底是少受前辈老师的教训，你只要不待刑堂胡老师吩咐，妄动姜二太爷一指，我冲着你破出多受些惨刑，一字的口供也别打算招。凡是我经手的事，全有你小子在内。”

这一来把穿云燕子刘祟闹了个自取其辱，手中的尖刀就慢吞吞不敢往外递，可是羞刀难入鞘，自己哪有脸往回下撤，自悔孟浪。本来这是正门规的时候，所谓盗亦有道，同为帮匪，你抬出帮规来处置他，他已落在你们手中，只有低头忍受。

你一个进门很浅的同帮弟兄，偏要抢到头里露这种字号，这才是自找着往脸上抹狗屎。还是魏振邦见刘崇无法下台，那胡灿是有名的阴损，他早该发话拦阻，他偏是阴沉着面色，两眼皮往下垂着，不发一言。

魏振邦也测不透他是何居心，自己不忍再看着不管，遂向穿云燕子刘崇道：“刘舵主，你何必忙在一时，难道他还脱的过我掌中的利刃么？现在是胡老师代龙头帮主执行帮规之时，我们不便跟这自知必死，什么事全敢作的死囚一般见识，刘舵主后退吧！”

穿云燕子刘崇这才愤愤的退回自己站在的位子那儿。这位胡灿胡舵主这才向下喝叱道：“姜建侯，你身犯帮规，罪大恶极，还敢这么猖狂，你难道藐视我胡灿的刀锋不利么？姜建侯，你身犯七条重罪，你可知道么？”

双头鸟姜建侯道：“胡舵主，你还少说了，我自己觉着有十几条违反帮规，你只说出七条来，我不承你情。”

胡灿冷笑道：“好吧！那么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放着连环坞凤尾帮督练不干，自愿离开总舵，到三岔港掌分舵，故与总舵出去的船只为难？”

双头鸟姜建侯道：“我就为你们这一班小子，没有真本领反倒把握了大权，从那时我就安心想给你们瞧瞧谁不行！”

胡舵主道：“身为舵主，破坏帮规，不遵帮主的号令，这是一。”说到这，扭头向季舵主道：“给他写上。”

季德隆早预备着供录，立刻给写上。胡舵主又问道：“那么泄底鹰爪王，使十二只海砂子船及四十余名弟兄遇难，也是你一手所为了？”

姜匪道：“不错，这还便宜了你们！那时官兵要来抄山，我还要倒反凤尾帮，把你们这些狐群狗党全杀净了，我还想再重建凤尾帮哩！”

胡灿道：“好汉子，在那三岔港境内连做奸杀三案，全污蔑本帮香主所为，这也是你了？”

姜匪道：“不错。”

胡灿道：“被你卖底丧命的弟兄，稍发怨言，你把他一家老幼全杀死，霸占了人家少女，这也是你吧？”

姜匪道：“你太以罗嗦了，你就说吧！”

胡灿道：“三岔港无法立足，竟逃到苏扬一带，私立主坛，伪造票布，布道骗财，把本帮的秘密任意宣扬……这些事全是你做的了？”

姜匪道：“不错，大概还不只于这几桩，你不追问，我也不愿意说了。”

胡灿向季舵主道：“你全录下来了，姓姜的倒真够个汉子，拿下去叫按手纹脚纹。”

季隆德拿着一块破砚台，凑到姜匪面前，把脚手纹给按了，交与胡舵主。胡灿复向下问道：“姜建侯，你这七条罪状，按帮规该当什么罪？”

姜建侯毫不介意的说道：“不过三条剁手足，四个死罪。老胡，二太爷准知道哀求你也是白饶，我这个好汉子有始有终，临到那一步也不能含糊了。不用你们费事，把刀给我，我干脆自裁，这总够朋友吧！”

胡舵主冷笑一声道：“帮规无戏言，若任你自裁，我们全有蒙蔽帮主，刑罚不明之罪。你要知道姓胡的最公道不过，你犯了七层重罪，一定给你七个刑罚，好叫本帮的弟兄拿你做个榜样。若是按你那么说，我们尽管作恶为非，无论惹多大的祸，也不过是一死，本帮中却不容那随心如意。你多作一份恶事，叫你多受一份报应，这本账是清清楚楚，不存不欠。姜建侯，你就在祖师前领罪吧！”

说到这向小张良萧俊道：“把他的上手线给挑了。”萧俊用刀去挑姜匪倒剪二臂的绳子。胡舵主复向姜匪厉声说：“姜建侯，你心里可放明白！你要想扯活，是自找罪受。你看我们哥七个手中拿的，身上带的，往死处招呼你，准成吧！”

说着手往大家身上一指，果然除了手中兵刃，全佩着暗器，跟着又说：“你俯首受刑不过七次，你只要想逃，我非叫你受一百刀之苦，要叫你九十九刀咽了气，我胡灿枉在刑堂下掌这一舵了。”

这时姜建侯已不象先前那么嚣张了，点点头说道：“胡舵主，我姜建侯岂是那种无知之辈！我只承望跟你结了来世缘，不料竟这么刻毒，这才知‘铁心胡灿’，名不虚传。这也是我报应临头，你该怎么办你就办吧！”

说到这小张良萧俊已把上手的绑绳打开，姜匪的两只胳膊往下一耷拉，连动也不动，绝不想活活血，稍活动活动。这时除了胡舵主之外，这六家舵主全把眼瞪着他不稍瞬。虽是两腿有老弦捆着，可是双头鸟姜建侯的武功本领，实在这班人之上，要是单打独斗的跟他比划，连胡灿全不是他的敌手。

这时胡舵主又从神案旁拿起一束高香来，在那蜡烛上燃着了，胡舵主口中听不出是念的什么，忽的把那束带着火苗子的香，向神座上连举了三举。转身来猛然把这束香往地下一掷，唰的火星四溅，烟雾弥漫，厉声喝道：“叛徒姜建侯，听受第五条帮规处置，断去一臂！”

这句话尾音未落，旁边的岳阳三鸟的穿云燕子刘崇，一抡手中刀，蹦到姜匪的身后，一抬腿，“噗”的把姜匪踹了一个嘴按地。刘崇霍的一俯身，左手把姜匪左手腕子往起一吊，光闪闪的尖刀猛往下一落，喀嚓一声，一条带血的胳膊掷在胡舵主的面前。

姜匪嗥的一声惨号，声音尖锐，把个外面偷窥的沙河舵主马龙骧看得从脊骨如同浇了一盆凉水。再看时那姜匪往起一耸，两腿虽绑着，这种怒极疼极的力量特别之大，竟站了起来，并着双足一蹿，那刘祟也知道得赶紧闪开，只是没有这拼死的快。

被这姜匪的右手，一把抓着颈后脊骨第一节，指爪深透肉里，刘崇想回身，全回不过来。那岳阳三鸟的长兄唐鹤筹，见刘崇这一下要毁在姜匪手里，一纵身到了姜匪的身旁，刀落处喀嚓一声，把姜匪的右臂从中砍断。又是一声惨叫，唐鹤筹趁势一脚，把姜匪踹个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可是最惨厉的莫过刘崇，姜匪这半截胳膊竟牢牢挂在刘崇的脖子后，虽是断了的胳膊，一个劲的颤动。刘崇连吓带疼，一头向地上倒去，被二拜兄陆凤洲给架了一把，算是没把脸摔坏，可是他已经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唐鹤筹见双头鸟这条断臂牢抓在拜弟的颈后，遂乘刘崇尚没醒转，赶过来把这条血淋淋的断臂握住了，用脚往刘崇的脊背上一蹬，用力给扯下来。那刘崇已是晕过去的，这时被那双头鸟五指陷入的连皮带肉，愣给扯下一片肉来，吱的一声怪叫，在地上蹦起来，随着又摔在那里，血立刻涌出来。

穿云燕子刘崇，这次所受的痛苦，不减于身犯七条帮规、重罪的双头鸟姜建侯。这时那胡舵主对于穿云燕子刘崇施刑受重创，皱了皱眉头。毫没有一点惋惜。唐鹤筹、陆凤洲颇为愤愤，只是不敢说出口来，那胡灿跟着喝令用刑，跟着把双头鸟的双腿剁去。每用一次刑，那双头鸟惨号着叫一声，血污狼藉的残躯，尚在腾跳翻滚，最后才由胡灿一刀扎入双头鸟的心窝，残尸才算不动了。好在这班帮匪，身边全带着极好的金疮药，岳阳三鸟的唐、陆二舵主，忙着把刘祟的伤处扎好了，才回身站好，候胡灿的示下。这双头鸟死的奇惨异常，一个尸身，分成了七段：四肢是四份，人头算一份，身躯给腰斩了两截，满地上血污。那胡舵主令那小张良萧俊把带来的包裹打开。那庙外偷窥的沙河舵主马龙骧在先就注意他们这包裹，这时见他打开，拿出七份布袱子来，每份全是好几块。相隔稍远，虽看不出是什么布，可是猜定是七份油布，包裹姜匪残尸之用。

果然是各自就地包扎起来，每一人包扎一段肢体，里面还洒上许多药物似的，岳阳三鸟唐鹤筹、陆凤洲两人，替自己受伤的拜弟包扎一份。刹那间全包扎完了，七个包裹全摆在神案上。那胡舵主却又燃起一束高香，插向炉中，向上行了参拜之礼，用放在香炉前一方布袱子净了刀，退到一旁。

那五家舵主挨次全向神位叩头净刀。

马龙骧虽则从十九岁流入绿林，五年前又入了凤尾帮，可是自己虽也经过多少风波，象今夜这种惨绝无匹、活戮分尸，尚是头一回开这个眼，不禁对凤尾帮有些厌恶。正在看得目瞪神呆，一阵冷风夹着如丝的细雨吹来，不禁一机灵。

蓦然想起，山神庙里已经快完事了，还在这里潜伏，倘若被那阴险刻毒的刑堂老胡看见，他岂肯相容？慌不迭的穿着丛草乱石奔到岭上，幸喜那两拨下卡子的全离着很远，不致被他们看见。站在岭上再往山神庙这边看，一来离的过远，二来方向也稍差，跟那堵破墙不对着，庙中什么情形全看不见。只有从庙门射出来的灯光不断的一明一暗，想见里面尚还没完事。

马龙骧好生纳闷，心想眼见他们已然把残尸打包好应该走了，再说还有乾河甸的事，这么耽搁，岂不误事？马龙骧心里尽管着急，只是这可由不得他，自已是奉派在这里下卡子，反正不见胡舵主的示下，自己绝不敢离开。

两眼注视着山神庙的庙门，这半晌见庙门那里灯光暗淡，马龙骧焦急十分。正在怔着，身旁突的招呼了声：“马舵主。”这一声虽是声音不大，自己只为全神贯注在山神庙门，毫未提防再会有人来。把自己吓得一身燥汗，一耸身纵出丈余远去，回身喝道：“什么人？”

来人从容答道：“舵下弟兄曹三。”

马龙骧这才放了心，遂问道：“你来作甚？”

曹三道：“弟子奉胡舵主的命来通知你老，山神庙的众位老师业已先走一步，叫马舵主到庙中收拾带来的五供，赶到乾河甸。”

马龙骧一听，气愤填胸的向曹三道：“怎么全走了？连等我一刻也不等，这要是不叫你传话，我还许等一夜了。”

那曹三嗫嚅着道：“弟子哪知道是什么意思？马舵主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马龙骧气愤不平的向曹三道：“好，咱们走吧！”曹三道：“你老自己去吧！我奉命到柳树屯河口上去传话，调那里下卡子的回舵。并且胡舵主叫弟兄知会我撤卡子时，还嘱咐了，不准我到山神庙去，我哪敢违胡舵主的命？我走了。”这曹三竟穿着山径而去，马龙骧只得自己走向山神庙。

来到庙门前，从门首往里一看，只见里面空洞洞的只有蜡台上两支红烛燃着，别的蜡烛已全熄灭了。烛光被风吹着摇摆得欲灭不明，地上东一片，西一片，尽是黑紫的血迹。

这种阴惨的情形，马龙骧虽说是江湖绿林道中人，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可是方才偷窥时，眼见肢解姜匪的情形，这时也不禁毛发悚然，只是不论如何万没有不进去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之理。倘若不进去，故然也犯不了什么大罪，只是被他们讪笑起来，更是难堪。

只得咬牙走进庙里，见神案前尚有一堆烧残了的灰烬，正是那纸写的神位，和那块净血刀的布袱子，自己包裹五供的布包袱尚在神案上。这时偏是风一阵阵扑进来，自己本是有些疑心生暗鬼，忽的风过处，竟把左边的那支蜡烛吹灭。

马龙骧心里一动，心想他们留下这些印象，不应当落在外人眼内，胡舵主莫非叫我掩盖这些痕迹么？心想，对！风来把这仅有的两只烛还给吹灭了一支，我索性叫它大亮一下子吧！抬头看了看，屋顶极矮，神龛朽败，遂把自己要带走的赶紧包扎好了，蹿到神案上，喀嚓喀嚓的把神龛给拆下一半来，堆在破神龛前，把地上的几段残烛全拣起，抓了些缠香的纸，蘸着蜡油点着了，扔在了碎木头上。

刹那间把神龛点着，火苗子腾腾的往上烧去，立刻烟火腾腾，庙里面显得光明如昼。马龙骧才背包袱走出山神庙，直到了河边。回头再看那座山神庙，已在燃烧，火焰浓烟从庙门扑出来。自己一看河边上一只小船，挂着本帮的信号灯笼，及至一招呼，竟不是临来的本舵船只，上面有两名水手。问起来时，敢情这是宣河舵下一只小快船，从这经过，被他们给留下。这两名弟兄见报万儿是总舵的老师们，哪敢不听命？他们嘱咐好了，在这接送沙河舵马舵主，不得误事。

马龙骧越发的知道这几位老师全够狡诈的，处处不留痕迹，可是我师叔怎么也一点不关照我？真是人心难测。遂催令水手赶奔乾河甸，路经过沙河舵时，把带去的祀品放下，换了身衣服，略耽搁了一刻。赶到乾河甸时，马龙骧这时也故意的要察看察看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勾当。离着这两只大船有半箭地，就下了小船。好在这只小船是宣河舵的巡船，打发小船归回他们本帮。这马龙骧是先上的后面这只船进舱察看，后面船上没有人，也不见他们带来的肢解姜匪的尸体，由后面船上出来。

鹰爪王和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往船顶上潜伏，已看见了有人走动，只是在昏夜之间，辨不出面貌。那马龙骧又故意的翻下船去，从头条船的船头上来的。到了船头上，心目中只注定船舱内，双侠在船舱旁匿迹，马龙骧毫未察觉，随即在舱门略一停足，走进舱内。双侠这才看出是手下败将，沙河舵主马龙骧，这班帮匪以及马龙骧的来路叙明，话转正题。

且说马龙骧进门就问：“胡舵主，我一步来迟，侯家店的事想已得手？”马龙骧这个话，正是找补卧牛山七星荡的事。

意思是你们既然那么悄悄赶回来，一定是要在我这分帮小舵手里露一手，把淮阳派掌门人已捉住了。那胡灿只目注着马尤骧并不答话，魏振邦一看这情形，恐怕胡舵主不快，忙接过这话碴来说道：“没有，我们回来的工夫也不大，中途略有耽搁。胡舵主这不在追问宋二，蒙药是否用上了，还是已然露了马脚被人识破？你来了很好，你已经跟他们照过相，我们这就要一同去哩！”

魏振邦拿话一遮盖，以为足可以给岔开，哪知胡舵主忽的向马龙骧道：“你是早回来了？”马龙骧蓦的脸一红，以为自己偷上后头的船，被他看出来，可是绝不象，两条船紧挨着，自己并没有耽搁，只往后舱扎了一头，立刻绕了过来。两条船完全没离开眼内，哪会被他察觉，自己赶紧沉住了气答道：“弟子是由七星荡将赶回。”

胡灿“哦”了一声，随即扭身低低的向木床上茶桌旁坐的魏振邦说了句什么，跟着把茶桌上一盏茶端起来，呷了一口。胡舵主坐在左边，一斜身，脸正冲右边窗子，外面正潜伏的是续命神医万柳堂，看的真真切切。

这胡舵主和魏振邦低声说话，本不足奇，可是脸上的神色哪瞒得过万柳堂去。他一扭身，万柳堂已看出他定有诡计，及至这胡灿把茶碗端起时，却冲着魏振邦暗伸食中二指。续命神医万柳堂心中一动，暗道：“要糟！我们行藏，莫非这老儿已窥破了么？”

突的又见那胡灿向那魏振邦一施眼色，用左手的茶碗隐着右手，暗暗一指左肋下佩带的鹿皮囊。续命神医万柳堂暗道：“不好！他们这是使用暗青子，师兄那里定未觉察，我快打招呼。”

当时续命神医万柳堂就在这一转念之间，里面似乎竟已发动，那胡舵主和魏舵主同时喝了声“打”！手一抬，胡舵主是一粒铁弹丸，那魏振邦却是一支袖箭。哧哧的两声，从左右这两个方形的窗户上穿着纸孔打出去。

续命神医万柳堂在他一拾手，脚下一点船舷，已经腾身纵起，知道这时往岸上或是桅杆上一落，准逃不出匪党们的搜查，又没跟师兄打招呼，现时先不宜“亮盘”动手。身形往下一落，已到了船尾。往后一转身，从后梢落在了船尾下露在水面的舵上。万柳堂心中纳闷，师兄却躲向哪里，这时倒不用为师兄鹰爪王担忧，因为暗器打出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两股暗器全落在水面上。可是师兄的踪迹竟没有一点影子，这真是怪事。

就在这时，这只船一阵晃动，从舱内相继撞出这班凤尾帮匪，手中各擎着兵刃，毫不迟疑的转过来，向舱顶子这边查看。这一来万柳堂十分欣幸，居然料中了！足见这几个帮匪全是个中好手，平常的手段，休想逃出他们手去。这时胡灿和魏振邦查完头条船，各自飞身蹿到第二条船上，两人又在舱内一路搜查，依然是一无所得。

那胡灿向魏振邦道：“魏舵主，你以为怎么样？我自己觉着我绝不能算栽，我发觉敌人船窗外匿迹偷窥。是千真万确。我并非看见敌踪才发觉，我在未见敌踪就知道了。魏舵主，马舵主进舱时，我曾问他是早上的船，还是当时赶到了就进舱来，他说是来到这，立即进舱并未迟延。可是在马舵主没进舱前，我已觉得船上上来人。因为无故的船往左一倾，当时我并未声张，恐怕辨冒失了贻笑于人。岂判这回已经拿的千准万稳，窗外人任凭怎样高手，我们这么猝不及防的用暗青子招呼，哪知依然被人家走脱。这真是怪事，我就不信有这么快的身手。今晚我们大概要栽在这乾河甸。”说话间已走进了舱中，气忿忿的坐在那。

风尘侠隐鹰爪王5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三十回 剉盗蜂纵火焚盗艇

马龙骧这时才看出胡老师傅他们这班人中，那受伤的穿云燕子刘崇不算，连那岳阳三鸟的唐鹤筹，陆凤洲两人，全没在船上，以及那被肢解的双头鸟姜建侯的残尸，定是另安置在别处，毫不留一点痕迹，足见用心险恶。方才是说了谎话，他倒信以为实，硬说敌人已到船上来扰乱。这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若再告诉他一次船身荡动是自己，他足可跟我翻了脸，索性给他个装傻，所以沙河舵主马龙骧是一语不发。

那胡舵主这时却向那侯家店充沙河舵暗桩的宋二，盘问敌人确有几人？宋二说是只见了他们老少四人。两个老者，一个是那淮阳派领袖鹰爪王，那一个听他们说是姓万，弟子实不知这人是怎么个身分，至于那两个少年，全是他们的门徒。别的事弟子就不知道了。

胡舵主向店伙宋二一挥手道：“你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回店之后，千万不能心虚胆怯，要暗中监视着两个老儿的行动。”当时这宋二饶挨了两次摔，还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走出船来，仍然踏着泥泞的小道赶奔侯家店。

这里魏振邦却向胡灿说道：“胡老师，我们别管方才是否敌人，我们既已决意一会淮阳派领袖，索性我们赶到侯家店看个明白。”那胡灿此时是说不出来的不快，自己方才分明看得清清白白，船窗外有人窥视，连发暗器带跟踪追赶，竟没见人家一点踪迹。按武林巾较量功夫上说，已非人家敌手，这种情形，就应当知难而退。只是当着魏振邦、马龙骧两人，无法说出口来，只可拼着看了。

遂向魏振邦道：“好，咱们身上的事也要紧，不便耽搁。侯家店会过鹰瓜王老儿，我们好赶紧赶路，若是那信物一腐烂，我们拿什么去交代？”

当时这船上的帮匪各自结束，他们全是水旱两面的功夫，遂用油绸子包头，上身只罩了件油绸子上衣，下面仍然是平常的中衣，各背兵刃。胡灿容众人结束好了，叫马龙骧到两船的后舱把四名水手唤来，有话吩咐。

胡灿因为这两只船是从总舵来的，无论如何，原船得回去。正帮规之后，自己因这两条船在沙河一带露了形迹，恐怕有失。更因为刘崇受伤惊吓过度，恐怕一两天内不易痊愈，故此多加了一番慎重。在临回来时，从别处借了一只快船，可用自己的水手，派岳阳三鸟带着姜匪残尸，往下赶一站，白天停，夜间走。自己这里会过淮阳派之后，白天可以从水路上赶一程，到预定的地方会齐，再一同回雁荡山，所以这里只剩了四名水手。

哪知胡灿虑事周密，又是劲敌当前，却叫他尽逢波折。马龙骧奉命到后舱去呼唤水手，他们这船上的规矩，舵主们在舱中谈话或议事时，水手们不得窃听。有时派到岸上放哨，不用放哨时，就回后舱，不奉呼唤，不得擅自出舱。今夜这四名水手被打发到后舱始终没出来。

这时马龙骧出了前舱，站在舱门外，招呼了声伙计们送茶来。连招呼了两声，两船的水手竟没一个答声的。马龙骧不由动怒道：“这群东西一时没人管着就放肆，这准是全睡着了。”边说边往后舱走。

马龙骧一进后舱门，只见里面灯火依然点着，人迹渺然。马龙骧心想，这一定是凑到后舱赌钱去了。马龙骧遂奔了第二条船，赶来到这条船的后舱，又招呼了声，仍然不见答应。随即走进舱中，只见那四名水手，竟自全被绑在舱中，马龙骧大叫道：“胡老师，快来。”

前边船上一听喊嚷，立刻全奔过来查看，只见四名水手被绑。胡灿忙把这水手口中塞的东西掏了出来，忙追问被什么人捆绑的。水手们四人中却有三个不知是被什么人捆绑，只觉好好的忽被人点了一指，立刻昏晕。只有一个水手似乎看见动手摆治他们的，是一个穷老道。这一来立刻把这群帮匪全闹得迷离惝恍，这分明是另有高人，绝非鹰爪王一党了。敢情这还真不是鹰爪王等所为！

续命神医万柳堂在胡舵主和魏振邦用暗青子穿窗打来避开之后，潜踪在船舵之上，可是，始终没看见师兄潜踪在哪里。容得这班匪党进了船舱，自己才从船舵上长身蹿到船面上，看了看静荡荡的一点踪迹没有。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飞身纵到堤上，拢目光看了看，见沿着河岸西北一带，一行垂柳似有人影晃动，万柳堂遂扑奔了西北。只见一丛垂柳中蹿出一人，万柳堂立刻一塌身，用叩指作声，试问对面人，对面那条黑影竟自也答了一声，万柳堂知道准是自己的人了。遂飞身纵了过来，果然正是师兄，遂聚在一处，到柳林中彼此问起。

原来鹰爪王在船窗左侧正在偷窥，忽见那匪首胡灿，似有诡祟行动，正也要向那边万师弟打招呼，突觉肩头上被什么轻轻一拂。因为船舷上过窄，不容易闪避，鹰爪王遂用“蟒翻身，龙探爪”身形翻转，掌已递出，竟见如一缕黑烟掠空从头上过去，出去有四丈多远，落在河岸上。鹰爪王立刻跟踪施展轻功提纵术“一鹤冲天”的绝技，掠空纵起，也落在河岸上。

就凭鹰爪王的一身软硬的功夫，四十余年内外兼修，竟没追上前边这人，可是船窗那哧的一支袖箭已打落在堤边上。

鹰爪王脚下一点堤坡，已听清楚，这是舱里发出暗器，已然明白暗中这位江湖异人，是保全我四十余年江湖这点威名，可是无论如何，也得见识这位异人是何许人也。回头略一瞻顾，万柳堂也已踪迹渺然，自己先无暇顾及船上，看前面那条黑影似奔进了那座柳林。鹰爪王随即施展开轻身术，轻登巧纵，已到了河堤上，疾如鹰隼的往前追赶。哪知追到了柳林前，那人的踪迹已渺，鹰爪王好生着急。虽是江湖道上有遇林莫追之戒，不过知道这夜行人是友非敌。略一察看，径入林中，遍寻那夜行人的踪迹，竟没有一些迹兆。

鹰爪王此时已测度这暗中相助之人，定是武林中前辈。

可惜碧竹庵侠尼慈云庵主已经单走了，要是侠尼在这里，一定能辨识出是哪一路的武林名家、风尘侠客了。自己回头往河岸那边停船地方看了看，相隔还远。遂向柳林中用沉着的声音说道：“我王道隆深蒙这位大侠暗中相助，保全了我淮阳派的威名，还望大侠一现侠踪。”

鹰爪王说了这几句话，空林寂寂，仍然不见这位侠义答话。鹰爪王知道这人绝不肯露面，遂返身想奔那匪船跟师弟万柳堂会合。才纵出了柳林，突听得身后柳林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淮阳派领袖，凤梅、云峰尚在匪党手中，一路切莫轻敌，对匪党结怨太深。十二连环坞的事非常辣手，好自为之，清风堡再会吧！”

鹰爪王听这林中人发话时，头两句话似在身后不远，及至回身寻视，林中人的话声渐远，似已到了树顶子上。鹰爪王容林中话声甫歇，一耸身，口中说了声：“老前辈，莫走！弟子有事奉求。”鹰爪王随着话声已纵入林中。就这么快，只看见一点后踪，疾如飞隼，到了河岸，似乎微一顿，又已腾身飞纵掠着水面渡过河去。

鹰爪王立即止步，明白这是用“登萍渡水”的绝技，南北派中会这种绝技的只有数的几人。按这么暗中相助的情形，已了然不是西岳派的轻尘师太和黄泽关多指大师，就是本派燕赵双侠、铁蓑道人，反正不出这几位前辈。自己虽然没见着这位前辈，反倒十分欣幸，这一来入雁荡山十二连环坞略有把握。遂转身奔柳林外，耳中听得弹指作信号，知道是万师弟寻了来。遂与万柳堂会在一处，把经过的情形向万师弟说了一番，续命神医万柳堂也是欣慰。

师兄弟一商量，还是得给匪党们一些手段，警戒警戒匪党，叫他们知道淮阳派非易与者，叫他们对两个门徒身上存些戒心。师兄弟商量好了，仍然扑奔匪船，各自施展开轻灵身手，纵上第二只船尾，见后舱内闪出灯光。双侠往船舱里一察看，见四个水手被捆绑着全倒在船板上，鹰爪王和万柳堂全十分惊服，这人好快的身手。师兄弟在岸上会合，只略说了几句话，跟着就到船上，人家已料理了四个水手，前船竟没有一点警觉，好快的手法！

万柳堂才要令师兄在舱外把风，自己侦问水手，突听得前边船上已有人出舱招呼水手，师兄弟两人赶紧从这条船的外舱绕过去，隐蔽住身形，暗中察看。正是那沙河舵主马龙骧，一面招呼着，竟从头条船向后边这只船走来。赶到他一声嚷，匪首胡灿、魏振邦等各亮兵刃赶到后舱查看。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最难过的是胡舵主，今夜当着马龙骧连栽了这两个跟头。愤怒之余，不暇细问，只嘱咐水手们好好看守船只，船上再有什么变故，响胡哨报警。好在河边距侯家店不远，足可以听见。

嘱咐完了水手，方才一出后舱门，突然见头里那只船的舱房窗户冒起一片烟火。胡舵主跺脚道：“好恶的老匹夫，敢烧我的船只。”脚尖一点船舷，腾身蹿了过来，见这只船的左右窗户全被烧着，烟气中嗅着有菜油的气味。

小张良萧俊跟踪赶到，抄起船上盛水的长柄水斗子，哗啦哗啦，一气儿浇了四、五水斗，把左边这扇纸窗扑灭。后边船上的四名水手也全从右首船舷上赶过来，好在是水面上的事，水手们也全是行家，从后边带过来长柄水斗和水桶，一连几桶水，把右边的窗子也泼灭。

匪众进舱查看，见床上的被褥卧具全烧得半黑半白，满舱里尽是泥水。胡灿一看舱里情形，明白敌人知道一个雨天里，木板全是湿的，不易烧着，竟藉油灯蜡烛之力，把两边窗户及床上点着了。胡灿恨得咬牙切齿，只顾愤恨，暗中却被双侠得了手。放火烧船，实是万柳堂之意。

依着鹰爪王之意，遵守林中人的嘱咐不宜结怨太深的话，万柳堂却恨的是匪徒们暗用蒙药，险些落到他们手中，把一世的英名辱尽，所以才定要重惩匪徒们。这才在匪党们全进了第二条船后舱，遂用油灯蜡烛，把床铺及两边子点着。双侠飞身出来，从船外舷绕过来。

鹰爪王一指那船桅，这次却准知道匪党无暇再细细搜寻。万柳堂双臂一抖，已猱升到桅杆上，鹰爪王却只在外舷隐住身形。匪党们忙着把火扑灭，进舱查看。这就是当局者迷，既知道有敌人袭到船上，放火烧船，就该把人分开：一半去救火，一半搜寻敌踪。他们竟全进了头只船舱。鹰爪王一长身，向桅杆上一点首，一指后边船，飞身蹿到第二条船上。续命神医万柳堂从桅杆飘身落在了第二船头上，掩进船舱。

这次万柳堂是成心把他的船给毁了。看了看舱中，缺少引火之物。这种雨天，这船只通体是木头，倒是易燃，不过半夜细雨下的船全湿透，哪容易烧着？万柳堂说声：“师兄略候一刻，我找一点东西。”

万柳堂立刻出了舱中，到后梢船家做饭的地方，找了一桶麻油，许多蜡烛跟引火之物，翻身来到舱中，把麻油泼到床上，把一堆纸张蜡烛点着了。“轰”的立刻火焰扑到船顶子上。双侠忙纵到舱外，飞身蹿上河堤，各据一个土堆子，隐住了身形。

这次的船上这把火可厉害了，是从里边往外燃烧，容到两旁的窗子见了火苗子，火势已成。凤尾帮这位刑堂舵主胡灿，震怒十分，前面舱里虽没烧毁，满舱里的泥水，已不能再待。沙河舵主马龙骧道：“胡老师，这种情形，分明是那鹰爪王老儿故意向我们挑战。我们蒙药已失败，我看说不定敌人就在我们近前，累次暗中戏弄。我们还是赶上岸搜寻，叫水手们打扫舱内，附近若无敌踪，再到侯家店找他。反正今夜我们已处于不能两立的地步了。”马龙骧才说到这，有一名水手到船头上去取清水，刚出了舱门大嚷道：“老师们快来，二号船又起火了。”

这一声听到刑堂舵主胡灿耳内，不亚于一个暴雷！热血轰的往上一撞，嗡的耳鸣脸热，险些没晕过去。身躯一倚舱门，纳住气，一跺脚道：“咳！我胡灿真是该死，怎么这么糊涂？不搜索敌人，竟任敌人二次纵火。完了，魏老师，我们算栽到家了！可惜我们枉在江湖道这些年了。”

说到这，向那将要出舱的马龙骧叱道：“马舵主，你算把我们弟兄全成全了，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马龙骧一听胡灿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就知他敢情只有虚名和手黑心狠狡诈多疑，并没有什么胜人之处，足见今夜仍然是白栽在淮阳派手内。此时犯不上跟他怄气，劲敌当前，还是顾全本帮义气要紧。想到这，不答一言，忿忿纵到舱外。

一看后面的船已如一条火龙，劈啪的木板烧焦爆裂的声音，浓烟布满了河面。这就因为这种如丝的细雨尚在下着，烟气扬不起来。这时季隆德、魏振邦、小张良萧俊、胡灿全到了船面上，那季隆德提着口厚背鬼头刀绕到船外面，看了看那情形是还想到后舱去搜寻。

小张良萧俊道：“季老师，你老不必费那个事了。胡老师，弟子的话不知对不对，淮阳派的人放火烧船，业已得手，哪还肯在船停留？此时不是在岸上潜伏，就是已经回店。咱们凤尾帮还扔得起这两只船。俗语说，大河里来的大河里去！咱们赶紧上岸跟淮阳派一决雌雄，胡老师以为如何？”

胡灿道：“好！你说的极是，我与鹰爪王老儿绝不两立。”

说到这，复向那要去救火中的水手们招呼道：“你们不必费事，把这一号船撑开，任凭二号船烧毁，不要管它。只好好看守一号船吧！”说罢，立刻脚点船板，头一个蹿到岸上，匪党跟踪下船。

河里着了火的船虽是有一片火光，因为烟火弥漫，倏明倏暗，更兼河身低，河岸高，岸上依然是黑沉沉的，数步外就看不清什么，道路更是泥泞。马龙骧在最后，往前蹿了一步，向魏振邦道：“师叔，要是奔侯家店，弟子引路。”魏振邦道：“你这里道路熟，头里引路很好。只是到了店房附近，不要莽撞。这里一切事有胡老师做主，你应当听命而行，听明白了没有？”

魏振邦说这话就是故意说给胡灿听。魏振邦因为从七星荡正帮规、戮双头鸟到现在，这位胡灿对马龙骧无理情形，自己十分不满意。胡灿那种以上压下，目中无人，把马龙骧看作不值一顾，处处要使他总舵刑堂的威风。魏振邦心思：无论如何，你也得看在我们有师徒的名分，不关照他也不当凌辱他。自己恼在心里笑在面上，暗中跟他较劲。所以此时乘机说了这么两句，马龙骧哪会听不出来？答了声：“是。”

那胡灿在头里，心里正盘算事，魏振邦的话并没怎么入耳。

这五名匪徒，踏着泥水扑奔侯家店。潜身在河岸上土堆子后面的鹰爪王和万柳堂，容他们走出十几丈，师兄弟暗打招呼，跟踪缀了下来。赶到离着侯家店不远，这一带疏疏落落已有民房，足可以障身，这师兄弟各自施展开淮阳派与众不同的身手，嗖嗖的疾如脱弦之箭，一左一右的借着两旁农人的草房障身，蹿到了头里。

这时离着店房的那座后窗还有六、七丈远，万柳堂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容易的叫你们进店。想到这，一看跟前尽是些高矮不等的民房。这乾河甸原本是小小一座野镇荒村，河面是越淤越远，渐渐的把河身挪出去足有半箭地。

这就是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这乾河甸就以此得名。在先这道河水就在侯家店后，不足十丈远，不想只十几年的工夫，河道已经退出一箭地。所以一班无家无业的农民，纷纷乘着农隙，在这河淤地上盖起家宅来。这种地亩根本就没有主儿，谁不想图个便宜？不过这些茅草土屋，全是由着个人的意思盖的，东一处，西一处，所以毫不整齐，毫无行列。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遂择那一处处的农家土屋，隐蔽着身形，往前紧纵过去，眨眼间已追过了群匪。

细看匪党，只见头里是那沙河舵主马龙骧，第二个就是那小张良萧俊，第三个就是那匪首胡灿，第四个是那季隆德，最后是那魏振邦。这五人全是相隔一两步，惟有那魏振邦落后的稍远些。当时暗中跟踪的双侠，却真个不容匪党们那么容容易易的进店，彼此一打招呼，这才要施展淮阳派的绝技，午夜战群贼，大力退群寇。

第三十一回 双掌运神功飞石嚇退群丑

凤尾帮刑堂舵主胡灿奉命追缉叛帮背道，罪案如山的双头鸟姜建侯，山神庙帮匪正门规，惨戮双头鸟之后，赶回乾河甸，欲举刀折辱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等。岂料鹰爪王已识破奸谋，雨夜焚盗舟，诱群匪登陆。匪等以阴雨未晴，鹰爪王等必回店房，遂扑侯家店这条道追下来。因为这种昏夜雨地里，道路又十分泥泞，这群匪党除了马龙骧，全是人地生疏，只好按着马龙骧的脚步走。

这时刚刚穿过农民的房后，马龙骧一回头道：“老师们，请看前面那片民房，就是侯家店了。”刚刚说到这，那小张良萧俊猛的往回一缩步，他又设打招呼，胡灿脚步太急，硬一收势，险些没跟那萧俊撞在一处。立刻怒叱道：“你这是怎么的？”

话才出口，从侧面哧的一股子风声袭到。胡灿哦了一声，往后一撤步，这件暗器擦着面皮过去。就在这往后一撤步，右面一股子风声打来。

胡灿用劈水电光刀往外一挡，唰的给打落在地上。虽看不出是什么，可是落地的声音不象暗器。胡灿大怒，一亮式向右侧说道：“喂！你是哪道上朋友？你暗戏弄你胡二太爷，算得什么朋友？”这一发话不要紧，又从身后嗖嗖的连打来两件暗器。

这种暗中袭击的手法迅疾，胡灿虽是身形快，武功并不弱，可是这种泥泞的道路，闪展腾挪，总比平时稍差，暗中袭击的又非平庸之辈，哪里闪得开？右肩后啪的竟着了一下。胡灿党着被打处虽很疼痛，并非真正暗器，只是砖块瓦砾之类。自己恐怕叫这几个本帮弟兄讥笑，遂吃了个哑巴亏。一斜身，测度暗算自己的人，定在方过来的一片土房后面。把劈水电光刀一顺，腾身飞纵，猛扑过去。

这几个同党，一发觉有敌人暗袭，全散开，亮开了势。忽见胡灿竟回身扑奔一处农家的屋面，纵身过去，身形刚到一排茅屋前，魏振邦瞥见从屋角转过一条黑影，已到了胡灿身后。魏振邦本当招呼他一声，只是想到他那种狂妄无理的情形，索性叫他多磁两回钉子，免得再那么发狂。就见那条黑影往胡灿背后一闪，倏的腾身蹿上茅屋，踪迹顿杳。

那胡灿回身来，却没有人在那里。魏振邦这时却赶过来，故意说道：“胡老师可见一个夜行人的踪迹奔这边来么？”

胡灿道：“夜行人么？似见了一个，不过这人身形太快了。”

胡灿说话时很不自然，魏振邦明知他吃了亏，说不出口来，遂向胡灿道：“我们还是赶奔侯家店吧！”胡灿方要答话，突然从右首十数步外一座短垣里发出一声轻叱道：“贼子，着打。”

跟着见一个黑影匆匆的辨不出什么暗器打到。胡灿一撤步，趁势刀交左手。敌人打过来的，竟是一块残砖，砰的落在地上。

那胡灿竟把连珠铁丸拈在手中，往前一纵身，见由那短垣后涌起一条黑影，如一缕轻烟向房后扑去。胡灿却喝声：“你还往哪走？”一抖手唰唰的雨点黑星打出手去，就听得那房后坡有人呵呵一笑道：“班门弄斧！你也敢与老夫较量暗器么？还你！”

胡灿只是闻声不见人影，听暗影中说到“还你”二字，嗖的两粒铁弹丸挟着锐声扑到，一奔面门，一奔小腹。两粒弹丸竟是同时打出来的，打法竟比自己高的多，遂用劈水电光刀拨打得全落地上。胡灿这时脸上十分难堪，敌人施展轻功，竟把自己较量下了。

传说出去，自己有何面目在凤尾帮中称雄？盛怒之下，向萧俊、季隆德喝叱道：“今夜不与淮上老儿一分生死，我们绝不罢手。怕死贪生畏怯不前的，请趁早回船，不要在这里误事！”这时匪党萧俊、马龙骧、季隆德等知道胡灿是老羞成怒，拿自己人示威。遂各摆手中刀，从四外往这排茅屋圈来。魏振邦见胡灿两次失利，也不好再袖手，举金背砍山刀向胡舵主道：　“我们不进则退，胡老师还不搜敌等什么？”

魏振邦这种话说得也非常苛刻，可是胡灿竟还不出价来，自己腾身跃上了这农民住房的短垣。那魏振邦却从西边圈过来，那萧俊却从东北圈过来。胡灿是自己硬往正西的屋顶上纵过来。脚下才点稳了檐口，蓦地从后坡涌起一条黑影，竟从胡灿的头顶飞纵过去，往短垣上一落，金鸡独立式在短墙上一站，喝叱道：“无耻的匪徒，还不过来领死？你们一再的相逼，怨不得我兄弟无礼了。”

胡灿不禁又一惊！这次回身再查看时，这次这个夜行人竟不用隐藏，屹立不动。胡灿恨声说道：“隐隐藏藏，真乃匹夫之辈！今晚不叫你尝尝胡舵主的刀法，你也不知你胡舵主的厉害。”说到这里立刻一飘身落在院内。

胡灿不敢径从屋面上纵身，屋顶上已被雨淋透，恐怕用力太猛，把屋顶给踩塌，所以先往院中一落。再想腾身，就在脚下一找地面，将要腾身跃起的当儿，猛听得那土屋中的窗子那儿，一声暴响。里面有人喊了声：“臭贼，你往哪跑。”咻的！黑呼呼一物打来。这种笨家子手底下哪有什么准？

胡灿略一个侧身，打出的东西喀嚓的落在地上。可是胡灿就是躲开，万没想到这农户从窗里打出来的，是一只尿壶。里面满满一壶尿，往地上一落，砰的一声，尿壶粉碎，溅了胡灿头上全是尿。

胡灿忙啐了一口道：“好丧气！”一回头向窗口骂道：“匹夫！你是找死！二太爷本没想会你们这种蠢牛，好！你等着，回头我定结果你的性命。”

这时短墙上人哈哈大笑。屋中的农夫更是胆子大，把胡灿认作了毛贼，侉声侉气的喝叱道：“臭毛贼，你敢发威！俺老子要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是谁。俺说老何、小三子，抄家伙捉臭贼呀！”

这小子这一嗓子还是真够瞧的，附近全听见。院里东小屋、隔墙的农夫全接了声。这一来真要把胡灿给气死，心想：这小子真可恨，先把他结果了。

墙头上的人一见匪首真要动这农民，遂厉声说道：“嘿！身为凤尾帮的舵主，竟与一个无知农民一般见识。你自找难看！来来来，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咱们到外面去较量。”这人说罢翻下了短垣，竟奔西南。

那萧俊、马龙骧等，全听见敌人答了话，更因行迹过露，把这里一班愚蠢的农民全惊动。这种浑浊孟浪的农民，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真等他们出来，虽没什么要紧，却有些碍手碍脚。这时见那条黑影奔了西南，正合大家心意。

那胡舵主因为劲敌已经叫阵，只得便宜了这屋内的农民，遂飞身蹿上短墙，向匪党们说声：“追！别叫他们走脱了。”这五名匪徒，各自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一个跟一个后纵，如飞的赶了下来。走出不远，这一带已没有人家，只有一片很大的宦家茔，挡住道路。四周全是古老的苍松翠柏，四尺多高的花墙子，敌人的身形隐入这段花墙之内。

胡灿见这座茔地倒是荒僻的所在，正是很好一个动手的地方。向魏振邦道：“魏舵主，你我由正门而入，叫他们从花墙进去。你我先行一步，免得敌人暗算。”

转到了茔地的正门前，见这茔地的正门十分高大，上文有白底黑字横额。昏夜看不出上面的字迹，两扇木栅栏门足有八尺多高。胡灿和魏振帮飞身蹿上了门头，往里面仔细打量。里面杉松夹道，沿着道边一对对石人石马，在这种昏夜里远远看去，颇有些心悸。

这时不仅胡灿有些迟疑不敢贸然下去，就连那魏振邦也有些怀疑，恐怕敌人暗算不易闪避。两人这一停身在上面，突听得对面数丈外一个翁仲后面，发出一声阴森森的冷笑。胡灿二人一机灵，倏见黑影晃动，从翁仲后蹿出一人，在那松杉道的甬路上一站，一声狂笑道：“二位怎么这么客气，难道还怕这里鬼主人不招待么？来吧！我已经替你们通禀过了，众位请吧！难道还等全副执事么！再要迟疑，我可失陪了。”

胡、魏两人被敌人这一奚落，好生难堪。魏振邦怒叱道：“匹夫少要卖狂，这就送你进坟。”说罢一纵身蹿到甬路上，胡灿也飘身而下。那人却翻身顺着甬路往里如飞而去。胡、魏二匪跟踪去追，撮唇又响了声胡哨。那萧俊、马龙骧、季隆德也是在花墙了一带伺机而入，此时听见了胡、魏两舵主的招呼，各自摆兵刃进了这宦家的茔。先前本打算从旁接应，此时见这茔地里过于阴森，遂也扑奔了当中这条道往里趟进来。胡灿和魏振邦两人在头里紧跟踪追赶前面的夜行人。

这趟道是既平坦，又没有泥泞。因为茔地内全用细砂石平铺，在这雨后，更显得好走。这座茔地，占地颇广。这条甬路足有一箭地长，前面又现一座石牌坊，前面那人穿着石坊过去。好在虽是阴森黑暗，可是一片坦平的道路。走到了石坊内，地势陡然展开，迎面上是一座石祭台，那座石祭台后便是这茔地内的坟墓。

不料那人竟端坐在祭台上，纹丝不动。凤尾帮这位刑堂下舵主胡灿和掌票布的魏振邦，全是久闯江湖的绿林道，对于敌人这么视同儿戏实是头一回遇上，反惊讶得却步不前。

当时两舵主各用掌中刀封住门户，胡灿首先厉声喝叱道：“喂！对面可是淮上鹰爪王老儿么？你既是执掌淮阳派的门户，就应该光明磊落，想不到竟这么以暗箭伤人，成了戏侮。这种狐鼠行为，就让你家舵主着你的道儿，也不甘心。”

祭台上的那人哈哈一声狂笑道：“我说你们这群不讲理的东西！你们是只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你们不说自己无能，给凤尾帮丢人现眼，反责人暗算。可叹你们这么些人，全是有眼无珠，形同盲瞽。淮上大侠岂屑和你们这班鼠窃狗偷、下五门的贼人一般见识？你们帮主既有心和我们淮阳派清算两家积年的冤仇，就该从西岳插箭留柬之后，静待我们践约赴会，偏要掳劫我们两个门徒，作出这种卑鄙的行为。

连番警戒了你们，尚不知敛迹，反倒施展不齿于江湖的下五门行为，用蒙汗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只是你们这种卑劣的手段，岂能搪得过淮阳派掌门人的眼去？事机败露，就该及早收篷转舵。我老头子纵火烧船，就是告诉你们，趁早离开此地，你们绝不是敌手，两家的事还得由两家首领解决。

只是你们这班恬不知耻的匪徒，竟至不到一败涂地扫尽凤尾帮的面皮不止，我老头子不得不来打发你们了。来来来，你们哪个不怕死的自管前来。”

胡灿和魏振邦两人被对面人这番奚落得十分难堪，只得忝颜喝叱道：“你是一派胡言！你家舵主会的是淮阳派领袖鹰爪王老儿，你家舵主刀下不死无名之辈，你既是淮阳派中人，报上万儿来！”

那人呵呵冷笑道：“你不认识我老头子么？我就是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我能救人，也会害人；我续病人的命，要你们的命。告诉明白你了，你至死也落个明白鬼了。”

魏振邦一听是乾山万柳堂，知道这人十分难惹，可是看他赤手空拳没拿兵刃，自己觉着先占着便宜。那胡灿也是看出凭自己掌中刀足可应付。这时方要答话，魏振邦心想明明淮阳派领袖鹰爪王已然亲自挑战，这时忽然隐去，少时不会不来。

万柳堂虽是难惹，总比掌门人差一点，我不趁这时动手，真等到鹰爪王到了更难应付了。想到这里不待胡灿舵主发话，一摆掌中刀厉声喝叱道：“万柳堂，你少要发狂，你魏老师打发你回去。”

话声未落．往前一纵身，已离那祭台不过四、五尺远，看见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身形没见作势，自己腾身跃起，到了面前。魏振邦金背砍山刀，一照面就是“丹风朝阳”，照面门便劈。万柳堂一晃头，让过刀头，右掌往外一递“仙人指”，照魏振邦的华盖穴便点。魏振邦刀已劈空，左肩头往后一甩，掌中刀借势斜着往左一带，口中“嘿”的一声。

刀风迅疾，往万柳堂的左肋砍来。万柳堂右掌变式往外一穿，身随掌走，快似飘风，已纵出六、七尺去。魏振邦左脚往外一换步，左掌一压刀背，嗖的跟踪追到。右脚一着地，离着万柳堂三尺左右，身躯往前一探“苍龙入海”，金背砍山刀向万柳堂下盘点来。

万柳堂“倒踩七星步”身形展动，到了魏振邦的右侧，口中喝了声：“打！”魏振邦觉得右耳后的风声已到，忙一提刀钻，“犀牛望月”，金背刀是正削敌人的掌势。哪知敌人是虚实莫测，左掌往回一撤，右掌骈食中二指照自己已然露空的右肋“太乙穴”点来，眼看已经点上。

魏振邦拼命的往后一转身，右肋闪开，左臂可闪不开，被万柳堂在“曲池穴”扫了一下。仗着没打入穴道，就这么这条左臂又疼又麻，往外一纵身，蹿出丈余远来。可是魏振邦不肯就这么认输。

万柳堂见他身形纵出，并没说服输的话，冷笑一声道：“好不要脸的东西，我要治不好你们这不要脸的病，我枉称神医。”脚尖一点地，飞身纵了过来。身形往下一落，才待往外递掌猛听背后喝声：“少说便宜话吧！”

随着话声，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已到。万柳堂立刻左臂往外一穿，“玉蟒翻身”、“金豹露爪”，反往来人的左肋下击去。暗袭过来的正是那胡舵主。因见魏振邦动手数合，已败了下风，自己遂一展劈水电光刀，猛扑过来，照着万柳堂脊背就扎。

万柳堂的身手矫捷，一翻身，胡灿的刀就扎空了，反被敌人的掌袭过来。这一来赶紧的左脚往前往右一滑，身势斜往后一拧，左臂往外一探，劈水电光刀“大鹏展翅”斜往后一展，刀锋向万柳堂的右胯削来。

续命神医万柳堂笑骂道：“今夜要不收拾倒了你们这群毛贼，你们也不知乾山万柳堂老头子的厉害！”身随刀转。万柳堂让过刀头，身形反往里进，左掌往胡灿的脉门上一点，胡灿一撤刀，右手骈食中二指，向胡灿的右乳根“地穴”点来。胡舵主往起一长身，掌中刀“关平献印”往上一封。

那魏振邦此时已经缓过势来，觉得右臂并不甚重，遂二次腾身飞纵过来，抡金背砍山刀前后夹攻。要论胡舵主和魏振邦两人武功实非弱者，无奈今日遇上这位名震江湖的续命神医万柳堂，未免就相形见绌了。

可是这时两匪首全是存着与万柳堂一拼生死之心。一柄劈水电光刀，一柄金背砍山刀；胡灿施展的是抹眉刀法，魏振邦却是五虎断门刀。这两柄刀上下翻飞，劈、剁、扎、拿、压、展、抹、砍、钩、滑，一招深似一招，一式紧似一式。

这位乾山续命神医万柳堂施展开淮阳派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施展的是短打七十二式中的三十六式进手的招术，搂、打、腾、封、踢、弹、扫，变化无穷，虚实莫测。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疾徐进退，刁拿锁扣。体似飘风，忽隐忽现，忽进忽退。就凭这两柄刀，依然占不了上风。

这时那小张良萧俊、沙河舵主马龙骧、季隆德，全在杉松后隐身查看，见胡、魏两家舵主全有些不易取胜的情形。小张良萧俊向马龙骧，季隆德道：“二位老师，怎么样？”马龙骧和季隆德全摇头，因为全看出不是淮阳派的敌手。

季隆德是总舵上的人，尚敢说话，遂低声说道：“恐怕不是万老儿的敌手。”小

张良萧俊道：“我们上吧！索性给他们以多为胜。这里好在只我们五个，有什么说的？”

这位季舵主道：“我们可别落个劳而无功，胡老师历来是不容人的。”

小张良萧俊道：“季老师，你别呆了，我们现在上去接应，绝落不了包涵。要是从他们二位那儿跟人家单打独斗，我们一定得听招呼。现在胡、魏二老师已经是双战敌人，还说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们上吧！”

小张良萧俊立刻一顺轧把翘尖刀，飞身纵出树后。马龙骧一摆折铁雁翎刀，季舵主一摆厚背鬼头刀，嗖嗖的跟踪蹿到林外。

小张良萧俊高声喝道：“二位老师，把这姓万的老兄交给我们收拾吧！”

萧俊这话不过是遮遮门面而已。这三个匪徒遂各自摆动掌中刀，把续命神医万柳堂团团围住。这五个匪徒五把刀施展开，刀风劲疾；万柳堂身形展动，蹿纵跳跃，闪展腾挪。虽说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只是这五个一齐动手，反有些碍脚。又在昏夜，时时得留神，怕碰到自己人。

就在缠战不休之时，突然间四、五丈外松顶子上一声长啸，震得林木箫箫，随听高声喝叱道：“你们有多少狐群狗党？竟敢以多为胜，老夫来拾取你们这群猴儿崽于。”喊声未歇，唰啦的树子上一响，疾如鹰隼，从上飞坠下一人。

落地时只看见一团黑影，这么高下来竟没有多大声息。群贼一惊，那季隆德略一失神，被续命神医万柳堂一掌切中脉门，厚背鬼头刀呛啷的甩出丈余远，撞在一个白石翁仲上。季隆德往外一纵身，脚未着稳定，耳中听得一声轻叱：“鼠辈，你往哪走？”

自己就觉着脚上被人一拨，噗通的倒在地上。就觉被人提起如同小鸡子似的，听得提自己这人喝了一声：“接着！”咻的被抛出去。

本是倒在地上的，这一被人抛出去，竟立起来。噗的被人拦腰一截，耳中听得粗声粗气的喝了声：“小子，你先睡一觉，省得你母亲打你。”自己竟被人倒绑二臂，扔在地上，连使这两下的人全没看清楚。季隆德虽没受伤，可比受伤还难受。这幸而没有本帮部下的弟兄在场，真要叫人看见受这么大羞辱，还有何面再在凤尾帮立足。

就在季隆德被擒下，树上下来的人，突的喝道：“不要命的匪帮，暂时停手。万师弟手下留情，我向他们说两句话。”续命神医万柳堂动手间答了“遵命”二字，往外一纵身双臂一抖，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从四匪的头上蹿过来，往鹰爪王身旁一站。胡灿等在惊惶中也各往后一撤，各用刀封住了门户，向这边查看。

这时雨停住了，乌云初退，星斗齐现，一钩斜月在流云间时隐时现，比较方才可以略辨稍远的景物。见丈余外巍然站定一个瘦老头儿，形神潇洒威凛逼人，左手倒背着，右手拈着颔下的短髯。马龙骧小声说道：“老师们，这就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胡灿、魏振邦等，因为连他师弟都敌不过，已存戒心，不象先前那么张狂。鹰爪王这边发话道：“你们哪个是首领？”

胡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胡灿等侯你多时了。王道隆，你不过是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一个插竿立场子的一个武师，竟自一再和我们凤尾帮为仇。你可知道江湖道上，哪个敢和我凤尾帮的弟兄为难？仇视我凤尾帮的有几个得了善终的？依胡某良言相劝，你乖乖的随我胡灿到我们总舵上，向我们龙头帮主解释前嫌，两家从此盲归于好，各不相犯。你若是恃强自大，你淮阳派休想再在江湖立足。”

鹰爪王冷笑一声道：“胡灿，你倒会说风流话。你们错认了王某！我王道隆自掌淮阳派门户以来，只知秉我派门规，行道江湖，锄强诛恶，济困扶危。我王道隆个人与凤尾帮结怨，是江湖的英雄，就该与我王道隆一人算账，却用卑劣行为，掳却我们的门徒。我王道隆焉能与你们善罢干休？我这才决意到十二连环坞登门问罪。

不料你们一干党羽，一路与我为难，屡施暗算，王某才略施薄惩。想你们既全是江湖道上人，就该知难而退。可是竟恬不知耻一味胡缠。我王道隆不愿与你们这班无知人一般见识，次次掌下留情，反倒引得你们这班鼠辈认为我可扰。侯家店竟用起下五门绿林的把戏。可怜凤尾帮的威名，被你们这群匹夫断送个净尽！

胡灿，你不必再发昏。就凭你们这点本领，实非老夫的敌手。老夫也不赶尽杀绝，放你们各逃活命。回去报与你们龙头帮主，叫他尽管把刀山沸锅摆好了，我王道隆定要跟他一决存亡。我们两个门徒倘有毫发之伤，定把十二连环坞踏为平地。言尽于此，愿意踉我王道隆再过招，那更是好办的事。来来来，你们也尝尝老夫这双肉掌的厉害。”

那边魏振邦却怒喝道：“鹰爪王，你有什么本事，说这种狂言大话？我魏振邦就有点不服，咱们倒得较量较量。”说到这，摆刀过来就要动手。

鹰爪王冷笑一声道：“什么？你要与老夫动手？就凭你那本领，差的多吧？你先等等！”说到这一转身，身旁数步就是一座白石的翁仲，鹰爪王转到这翁仲的后面，右手往石人的颈上一掐，左手往石人的下面一托，喝了声：“起！”竟把这五、六百斤的白石人举起。疾行了数步，到了原站的地方，猛然往下一送；喝了声：“接着！”咻的这个石人飞出来有丈余，轰的声！将地砸一个深坑，仍然立在地上。

这一来把胡灿和魏振邦吓得胆颤心惊。哪料到竟有这种神力？立刻由胡灿说道：“王道隆，今夜我们算栽在你手内，我们在十二连环坞等你。”说到这，翻身就要逃走。鹰爪王哈哈一笑道：“你们只要知道老夫的厉害就是了。你先不要忙，老夫既说容你走，就不会反复。这里还有你们两个同党，难道你还想叫我们送到连环坞吗？老夫先走一步，寄语你们帮主，王某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到连环坞领教。”

说到这，回身向万柳堂一点手道：“师弟，我们与凤尾帮领袖天南逸叟武维扬相见有日，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了。”一边说着，师兄弟两人走到林边，从那松杉夹道的甬路上，从容走去。

第三十二回 铁蓑示侠迹绿竹塘众志成城

凤尾帮刑堂舵主胡灿奉命追缉叛帮背道，罪案如山的双头鸟姜建侯，山神庙帮匪正门规，惨戮双头鸟之后，赶回乾河甸，欲举刀折辱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等。岂料鹰爪王已识破奸谋，雨夜焚盗舟，诱群匪登陆。匪等以阴雨未晴，鹰爪王等必回店房，遂扑侯家店这条道追下来。因为这种昏夜雨地里，道路又十分泥泞，这群匪党除了马龙骧，全是人地生疏，只好按着马龙骧的脚步走。

这时刚刚穿过农民的房后，马龙骧一回头道：“老师们，请看前面那片民房，就是侯家店了。”刚刚说到这，那小张良萧俊猛的往回一缩步，他又设打招呼，胡灿脚步太急，硬一收势，险些没跟那萧俊撞在一处。

立刻怒叱道：“你这是怎么的？”话才出口，从侧面哧的一股子风声袭到。胡灿哦了一声，往后一撤步，这件暗器擦着面皮过去。就在这往后一撤步，右面一股子风声打来。

胡灿用劈水电光刀往外一挡，唰的给打落在地上。虽看不出是什么，可是落地的声音不象暗器。胡灿大怒，一亮式向右侧说道：“喂！你是哪道上朋友？你暗戏弄你胡二太爷，算得什么朋友？”这一发话不要紧，又从身后嗖嗖的连打来两件暗器。

这种暗中袭击的手法迅疾，胡灿虽是身形快，武功并不弱，可是这种泥泞的道路，闪展腾挪，总比平时稍差，暗中袭击的又非平庸之辈，哪里闪得开？右肩后啪的竟着了一下。胡灿党着被打处虽很疼痛，并非真正暗器，只是砖块瓦砾之类。自己恐怕叫这几个本帮弟兄讥笑，遂吃了个哑巴亏。一斜身，测度暗算自己的人，定在方过来的一片土房后面。把劈水电光刀一顺，腾身飞纵，猛扑过去。

这几个同党，一发觉有敌人暗袭，全散开，亮开了势。忽见胡灿竟回身扑奔一处农家的屋面，纵身过去，身形刚到一排茅屋前，魏振邦瞥见从屋角转过一条黑影，已到了胡灿身后。

魏振邦本当招呼他一声，只是想到他那种狂妄无理的情形，索性叫他多磁两回钉子，免得再那么发狂。就见那条黑影往胡灿背后一闪，倏的腾身蹿上茅屋，踪迹顿杳。那胡灿回身来，却没有人在那里。

魏振邦这时却赶过来，故意说道：“胡老师可见一个夜行人的踪迹奔这边来么？”胡灿道：“夜行人么？似见了一个，不过这人身形太快了。”

胡灿说话时很不自然，魏振邦明知他吃了亏，说不出口来，遂向胡灿道：“我们还是赶奔侯家店吧！”

胡灿方要答话，突然从右首十数步外一座短垣里发出一声轻叱道：“贼子，着打。”跟着见一个黑影匆匆的辨不出什么暗器打到。胡灿一撤步，趁势刀交左手。敌人打过来的，竟是一块残砖，砰的落在地上。

那胡灿竟把连珠铁丸拈在手中，往前一纵身，见由那短垣后涌起一条黑影，如一缕轻烟向房后扑去。胡灿却喝声：“你还往哪走？”一抖手唰唰的雨点黑星打出手去，就听得那房后坡有人呵呵一笑道：“班门弄斧！你也敢与老夫较量暗器么？还你！”

胡灿只是闻声不见人影，听暗影中说到“还你”二字，嗖的两粒铁弹丸挟着锐声扑到，一奔面门，一奔小腹。两粒弹丸竟是同时打出来的，打法竟比自己高的多，遂用劈水电光刀拨打得全落地上。胡灿这时脸上十分难堪，敌人施展轻功，竟把自己较量下了。传说出去，自己有何面目在凤尾帮中称雄？

盛怒之下，向萧俊、季隆德喝叱道：“今夜不与淮上老儿一分生死，我们绝不罢手。怕死贪生畏怯不前的，请趁早回船，不要在这里误事！”这时匪党萧俊、马龙骧、季隆德等知道胡灿是老羞成怒，拿自己人示威。遂各摆手中刀，从四外往这排茅屋圈来。魏振邦见胡灿两次失利，也不好再袖手，举金背砍山刀向胡舵主道：　“我们不进则退，胡老师还不搜敌等什么？”

魏振邦这种话说得也非常苛刻，可是胡灿竟还不出价来，自己腾身跃上了这农民住房的短垣。那魏振邦却从西边圈过来，那萧俊却从东北圈过来。胡灿是自己硬往正西的屋顶上纵过来。

脚下才点稳了檐口，蓦地从后坡涌起一条黑影，竟从胡灿的头顶飞纵过去，往短垣上一落，金鸡独立式在短墙上一站，喝叱道：“无耻的匪徒，还不过来领死？你们一再的相逼，怨不得我兄弟无礼了。”胡灿不禁又一惊！这次回身再查看时，这次这个夜行人竟不用隐藏，屹立不动。胡灿恨声说道：“隐隐藏藏，真乃匹夫之辈！今晚不叫你尝尝胡舵主的刀法，你也不知你胡舵主的厉害。”说到这里立刻一飘身落在院内。

胡灿不敢径从屋面上纵身，屋顶上已被雨淋透，恐怕用力太猛，把屋顶给踩塌，所以先往院中一落。再想腾身，就在脚下一找地面，将要腾身跃起的当儿，猛听得那土屋中的窗子那儿，一声暴响。

里面有人喊了声：“臭贼，你往哪跑。”咻的！黑呼呼一物打来。这种笨家子手底下哪有什么准？胡灿略一个侧身，打出的东西喀嚓的落在地上。可是胡灿就是躲开，万没想到这农户从窗里打出来的，是一只尿壶。里面满满一壶尿，往地上一落，砰的一声，尿壶粉碎，溅了胡灿头上全是尿。

胡灿忙啐了一口道：“好丧气！”一回头向窗口骂道：“匹夫！你是找死！二太爷本没想会你们这种蠢牛，好！你等着，回头我定结果你的性命。”这时短墙上人哈哈大笑。屋中的农夫更是胆子大，把胡灿认作了毛贼，侉声侉气的喝叱道：“臭毛贼，你敢发威！俺老子要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是谁。俺说老何、小三子，抄家伙捉臭贼呀！”

这小子这一嗓子还是真够瞧的，附近全听见。院里东小屋、隔墙的农夫全接了声。这一来真要把胡灿给气死，心想：这小子真可恨，先把他结果了。

墙头上的人一见匪首真要动这农民，遂厉声说道：“嘿！身为凤尾帮的舵主，竟与一个无知农民一般见识。你自找难看！来来来，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咱们到外面去较量。”这人说罢翻下了短垣，竟奔西南。

那萧俊、马龙骧等，全听见敌人答了话，更因行迹过露，把这里一班愚蠢的农民全惊动。这种浑浊孟浪的农民，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真等他们出来，虽没什么要紧，却有些碍手碍脚。这时见那条黑影奔了西南，正合大家心意。

那胡舵主因为劲敌已经叫阵，只得便宜了这屋内的农民，遂飞身蹿上短墙，向匪党们说声：“追！别叫他们走脱了。”这五名匪徒，各自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一个跟一个后纵，如飞的赶了下来。走出不远，这一带已没有人家，只有一片很大的宦家茔，挡住道路。四周全是古老的苍松翠柏，四尺多高的花墙子，敌人的身形隐入这段花墙之内。

胡灿见这座茔地倒是荒僻的所在，正是很好一个动手的地方。向魏振邦道：“魏舵主，你我由正门而入，叫他们从花墙进去。你我先行一步，免得敌人暗算。”转到了茔地的正门前，见这茔地的正门十分高大，上文有白底黑字横额。昏夜看不出上面的字迹，两扇木栅栏门足有八尺多高。

胡灿和魏振帮飞身蹿上了门头，往里面仔细打量。里面杉松夹道，沿着道边一对对石人石马，在这种昏夜里远远看去，颇有些心悸。这时不仅胡灿有些迟疑不敢贸然下去，就连那魏振邦也有些怀疑，恐怕敌人暗算不易闪避。

两人这一停身在上面，突听得对面数丈外一个翁仲后面，发出一声阴森森的冷笑。胡灿二人一机灵，倏见黑影晃动，从翁仲后蹿出一人，在那松杉道的甬路上一站，一声狂笑道：“二位怎么这么客气，难道还怕这里鬼主人不招待么？来吧！我已经替你们通禀过了，众位请吧！难道还等全副执事么！再要迟疑，我可失陪了。”

胡、魏两人被敌人这一奚落，好生难堪。魏振邦怒叱道：“匹夫少要卖狂，这就送你进坟。”说罢一纵身蹿到甬路上，胡灿也飘身而下。那人却翻身顺着甬路往里如飞而去。胡、魏二匪跟踪去追，撮唇又响了声胡哨。那萧俊、马龙骧、季隆德也是在花墙了一带伺机而入，此时听见了胡、魏两舵主的招呼，各自摆兵刃进了这宦家的茔。先前本打算从旁接应，此时见这茔地里过于阴森，遂也扑奔了当中这条道往里趟进来。胡灿和魏振邦两人在头里紧跟踪追赶前面的夜行人。

这趟道是既平坦，又没有泥泞。因为茔地内全用细砂石平铺，在这雨后，更显得好走。这座茔地，占地颇广。这条甬路足有一箭地长，前面又现一座石牌坊，前面那人穿着石坊过去。好在虽是阴森黑暗，可是一片坦平的道路。

走到了石坊内，地势陡然展开，迎面上是一座石祭台，那座石祭台后便是这茔地内的坟墓。不料那人竟端坐在祭台上，纹丝不动。凤尾帮这位刑堂下舵主胡灿和掌票布的魏振邦，全是久闯江湖的绿林道，对于敌人这么视同儿戏实是头一回遇上，反惊讶得却步不前。

当时两舵主各用掌中刀封住门户，胡灿首先厉声喝叱道：“喂！对面可是淮上鹰爪王老儿么？你既是执掌淮阳派的门户，就应该光明磊落，想不到竟这么以暗箭伤人，成了戏侮。这种狐鼠行为，就让你家舵主着你的道儿，也不甘心。”

祭台上的那人哈哈一声狂笑道：“我说你们这群不讲理的东西！你们是只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你们不说自己无能，给凤尾帮丢人现眼，反责人暗算。可叹你们这么些人，全是有眼无珠，形同盲瞽。淮上大侠岂屑和你们这班鼠窃狗偷、下五门的贼人一般见识？你们帮主既有心和我们淮阳派清算两家积年的冤仇，就该从西岳插箭留柬之后，静待我们践约赴会，偏要掳劫我们两个门徒，作出这种卑鄙的行为。

连番警戒了你们，尚不知敛迹，反倒施展不齿于江湖的下五门行为，用蒙汗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只是你们这种卑劣的手段，岂能搪得过淮阳派掌门人的眼去？事机败露，就该及早收篷转舵。我老头子纵火烧船，就是告诉你们，趁早离开此地，你们绝不是敌手，两家的事还得由两家首领解决。只是你们这班恬不知耻的匪徒，竟至不到一败涂地扫尽凤尾帮的面皮不止，我老头子不得不来打发你们了。来来来，你们哪个不怕死的自管前来。”

胡灿和魏振邦两人被对面人这番奚落得十分难堪，只得忝颜喝叱道：“你是一派胡言！你家舵主会的是淮阳派领袖鹰爪王老儿，你家舵主刀下不死无名之辈，你既是淮阳派中人，报上万儿来！”那人呵呵冷笑道：“你不认识我老头子么？我就是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我能救人，也会害人；我续病人的命，要你们的命。告诉明白你了，你至死也落个明白鬼了。”

魏振邦一听是乾山万柳堂，知道这人十分难惹，可是看他赤手空拳没拿兵刃，自己觉着先占着便宜。那胡灿也是看出凭自己掌中刀足可应付。这时方要答话，魏振邦心想明明淮阳派领袖鹰爪王已然亲自挑战，这时忽然隐去，少时不会不来。万柳堂虽是难惹，总比掌门人差一点，我不趁这时动手，真等到鹰爪王到了更难应付了。想到这里不待胡灿舵主发话，一摆掌中刀厉声喝叱道：“万柳堂，你少要发狂，你魏老师打发你回去。”

话声未落．往前一纵身，已离那祭台不过四、五尺远，看见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身形没见作势，自己腾身跃起，到了面前。魏振邦金背砍山刀，一照面就是“丹风朝阳”，照面门便劈。万柳堂一晃头，让过刀头，右掌往外一递“仙人指”，照魏振邦的华盖穴便点。魏振邦刀已劈空，左肩头往后一甩，掌中刀借势斜着往左一带，口中“嘿”的一声。刀风迅疾，往万柳堂的左肋砍来。万柳堂右掌变式往外一穿，身随掌走，快似飘风，已纵出六、七尺去。

魏振邦左脚往外一换步，左掌一压刀背，嗖的跟踪追到。右脚一着地，离着万柳堂三尺左右，身躯往前一探“苍龙入海”，金背砍山刀向万柳堂下盘点来。万柳堂“倒踩七星步”身形展动，到了魏振邦的右侧，口中喝了声：“打！”

魏振邦觉得右耳后的风声已到，忙一提刀钻，“犀牛望月”，金背刀是正削敌人的掌势。哪知敌人是虚实莫测，左掌往回一撤，右掌骈食中二指照自己已然露空的右肋“太乙穴”点来，眼看已经点上。魏振邦拼命的往后一转身，右肋闪开，左臂可闪不开，被万柳堂在“曲池穴”扫了一下。仗着没打入穴道，就这么这条左臂又疼又麻，往外一纵身，蹿出丈余远来。可是魏振邦不肯就这么认输。

万柳堂见他身形纵出，并没说服输的话，冷笑一声道：“好不要脸的东西，我要治不好你们这不要脸的病，我枉称神医。”脚尖一点地，飞身纵了过来。身形往下一落，才待往外递掌猛听背后喝声：“少说便宜话吧！”随着话声，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已到。万柳堂立刻左臂往外一穿，“玉蟒翻身”、“金豹露爪”，反往来人的左肋下击去。暗袭过来的正是那胡舵主。因见魏振邦动手数合，已败了下风，自己遂一展劈水电光刀，猛扑过来，照着万柳堂脊背就扎。

万柳堂的身手矫捷，一翻身，胡灿的刀就扎空了，反被敌人的掌袭过来。这一来赶紧的左脚往前往右一滑，身势斜往后一拧，左臂往外一探，劈水电光刀“大鹏展翅”斜往后一展，刀锋向万柳堂的右胯削来。续命神医万柳堂笑骂道：“今夜要不收拾倒了你们这群毛贼，你们也不知乾山万柳堂老头子的厉害！”身随刀转。

万柳堂让过刀头，身形反往里进，左掌往胡灿的脉门上一点，胡灿一撤刀，右手骈食中二指，向胡灿的右乳根“地穴”点来。胡舵主往起一长身，掌中刀“关平献印”往上一封。那魏振邦此时已经缓过势来，觉得右臂并不甚重，遂二次腾身飞纵过来，抡金背砍山刀前后夹攻。要论胡舵主和魏振邦两人武功实非弱者，无奈今日遇上这位名震江湖的续命神医万柳堂，未免就相形见绌了。

可是这时两匪首全是存着与万柳堂一拼生死之心。一柄劈水电光刀，一柄金背砍山刀；胡灿施展的是抹眉刀法，魏振邦却是五虎断门刀。这两柄刀上下翻飞，劈、剁、扎、拿、压、展、抹、砍、钩、滑，一招深似一招，一式紧似一式。

这位乾山续命神医万柳堂施展开淮阳派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施展的是短打七十二式中的三十六式进手的招术，搂、打、腾、封、踢、弹、扫，变化无穷，虚实莫测。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疾徐进退，刁拿锁扣。体似飘风，忽隐忽现，忽进忽退。就凭这两柄刀，依然占不了上风。

这时那小张良萧俊、沙河舵主马龙骧、季隆德，全在杉松后隐身查看，见胡、魏两家舵主全有些不易取胜的情形。小张良萧俊向马龙骧，季隆德道：“二位老师，怎么样？”马龙骧和季隆德全摇头，因为全看出不是淮阳派的敌手。

季隆德是总舵上的人，尚敢说话，遂低声说道：“恐怕不是万老儿的敌手。”

小张良萧俊道：“我们上吧！索性给他们以多为胜。这里好在只我们五个，有什么说的？”

这位季舵主道：“我们可别落个劳而无功，胡老师历来是不容人的。”小张良萧俊道：“季老师，你别呆了，我们现在上去接应，绝落不了包涵。要是从他们二位那儿跟人家单打独斗，我们一定得听招呼。现在胡、魏二老师已经是双战敌人，还说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们上吧！”

小张良萧俊立刻一顺轧把翘尖刀，飞身纵出树后。马龙骧一摆折铁雁翎刀，季舵主一摆厚背鬼头刀，嗖嗖的跟踪蹿到林外。小张良萧俊高声喝道：“二位老师，把这姓万的老兄交给我们收拾吧！”萧俊这话不过是遮遮门面而已。

这三个匪徒遂各自摆动掌中刀，把续命神医万柳堂团团围住。这五个匪徒五把刀施展开，刀风劲疾；万柳堂身形展动，蹿纵跳跃，闪展腾挪。虽说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只是这五个一齐动手，反有些碍脚。

又在昏夜，时时得留神，怕碰到自己人。就在缠战不休之时，突然间四、五丈外松顶子上一声长啸，震得林木箫箫，随听高声喝叱道：“你们有多少狐群狗党？竟敢以多为胜，老夫来拾取你们这群猴儿崽于。”喊声未歇，唰啦的树子上一响，疾如鹰隼，从上飞坠下一人。

落地时只看见一团黑影，这么高下来竟没有多大声息。群贼一惊，那季隆德略一失神，被续命神医万柳堂一掌切中脉门，厚背鬼头刀呛啷的甩出丈余远，撞在一个白石翁仲上。季隆德往外一纵身，脚未着稳定，耳中听得一声轻叱：“鼠辈，你往哪走？”自己就觉着脚上被人一拨，噗通的倒在地上。

就觉被人提起如同小鸡子似的，听得提自己这人喝了一声：“接着！”咻的被抛出去。本是倒在地上的，这一被人抛出去，竟立起来。噗的被人拦腰一截，耳中听得粗声粗气的喝了声：“小子，你先睡一觉，省得你母亲打你。”自己竟被人倒绑二臂，扔在地上，连使这两下的人全没看清楚。

季隆德虽没受伤，可比受伤还难受。这幸而没有本帮部下的弟兄在场，真要叫人看见受这么大羞辱，还有何面再在凤尾帮立足。

就在季隆德被擒下，树上下来的人，突的喝道：“不要命的匪帮，暂时停手。万师弟手下留情，我向他们说两句话。”

续命神医万柳堂动手间答了“遵命”二字，往外一纵身双臂一抖，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从四匪的头上蹿过来，往鹰爪王身旁一站。胡灿等在惊惶中也各往后一撤，各用刀封住了门户，向这边查看。

这时雨停住了，乌云初退，星斗齐现，一钩斜月在流云间时隐时现，比较方才可以略辨稍远的景物。见丈余外巍然站定一个瘦老头儿，形神潇洒威凛逼人，左手倒背着，右手拈着颔下的短髯。马龙骧小声说道：“老师们，这就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胡灿、魏振邦等，因为连他师弟都敌不过，已存戒心，不象先前那么张狂。鹰爪王这边发话道：“你们哪个是首领？”

胡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胡灿等侯你多时了。王道隆，你不过是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一个插竿立场子的一个武师，竟自一再和我们凤尾帮为仇。你可知道江湖道上，哪个敢和我凤尾帮的弟兄为难？仇视我凤尾帮的有几个得了善终的？依胡某良言相劝，你乖乖的随我胡灿到我们总舵上，向我们龙头帮主解释前嫌，两家从此盲归于好，各不相犯。你若是恃强自大，你淮阳派休想再在江湖立足。”

鹰爪王冷笑一声道：“胡灿，你倒会说风流话。你们错认了王某！我王道隆自掌淮阳派门户以来，只知秉我派门规，行道江湖，锄强诛恶，济困扶危。我王道隆个人与凤尾帮结怨，是江湖的英雄，就该与我王道隆一人算账，却用卑劣行为，掳却我们的门徒。我王道隆焉能与你们善罢干休？我这才决意到十二连环坞登门问罪。

不料你们一干党羽，一路与我为难，屡施暗算，王某才略施薄惩。想你们既全是江湖道上人，就该知难而退。可是竟恬不知耻一味胡缠。我王道隆不愿与你们这班无知人一般见识，次次掌下留情，反倒引得你们这班鼠辈认为我可扰。侯家店竟用起下五门绿林的把戏。可怜凤尾帮的威名，被你们这群匹夫断送个净尽！

胡灿，你不必再发昏。就凭你们这点本领，实非老夫的敌手。老夫也不赶尽杀绝，放你们各逃活命。回去报与你们龙头帮主，叫他尽管把刀山沸锅摆好了，我王道隆定要跟他一决存亡。我们两个门徒倘有毫发之伤，定把十二连环坞踏为平地。言尽于此，愿意踉我王道隆再过招，那更是好办的事。来来来，你们也尝尝老夫这双肉掌的厉害。”

那边魏振邦却怒喝道：“鹰爪王，你有什么本事，说这种狂言大话？我魏振邦就有点不服，咱们倒得较量较量。”说到这，摆刀过来就要动手。

鹰爪王冷笑一声道：“什么？你要与老夫动手？就凭你那本领，差的多吧？你先等等！”说到这一转身，身旁数步就是一座白石的翁仲，鹰爪王转到这翁仲的后面，右手往石人的颈上一掐，左手往石人的下面一托，喝了声：“起！”竟把这五、六百斤的白石人举起。

疾行了数步，到了原站的地方，猛然往下一送；喝了声：“接着！”咻的这个石人飞出来有丈余，轰的声！将地砸一个深坑，仍然立在地上。

这一来把胡灿和魏振邦吓得胆颤心惊。哪料到竟有这种神力？立刻由胡灿说道：“王道隆，今夜我们算栽在你手内，我们在十二连环坞等你。”说到这，翻身就要逃走。鹰爪王哈哈一笑道：“你们只要知道老夫的厉害就是了。你先不要忙，老夫既说容你走，就不会反复。这里还有你们两个同党，难道你还想叫我们送到连环坞吗？老夫先走一步，寄语你们帮主，王某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必到连环坞领教。”

说到这，回身向万柳堂一点手道：“师弟，我们与凤尾帮领袖天南逸叟武维扬相见有日，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了。”一边说着，师兄弟两人走到林边，从那松杉夹道的甬路上，从容走去。

这里胡舵主是羞愧满面的向魏振邦看了看，一语不发的向树下走来。到了树根下，只见季隆德倒剪着双臂俯伏在地上。那萧俊和马龙骧忙给扶起来，把绑绳给解开。季隆德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胡灿和魏振邦等，愤然说道：“我们这个跟头栽的可够瞧的，有何面目再在凤尾帮立足？我们无论如何也得一洗此辱。我想从此埋名隐姓，奔走天涯，重学技艺，再练功夫；不把鹰爪王扳倒了，绝不再见江湖同道。”

魏振邦道：“季舵主，不是我们没有志气，不知羞耻。此番惨败，我们也算不度德不量力。淮阳派在大江南北武林中很可以称雄一时，更加这几年更是迭出名手。鹰爪王有四十年武功锻炼，实非易与者。这次我们折在他手内，虽是难堪，好在我们全有总舵帮主命令，随地遇上，可凭个人本领跟他较量；如非敌手，即诱他到十二连环坞。

我们虽败尚有交代，好在他已答应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我们连夜赶回总舵，走在他头里，禀报帮主，稍掩我们败绩之羞。我还可乘机设法暗中报今夜之仇。好在今夜只我们自己弟兄，没有舵下的弟子们，总算好的多，不致传布的到处皆知。季舵主你想是不是？”

季隆德点头道；　“好吧！就依魏老师之言。我们无论如何，早早赶回总舵，别走在他的后头。”

萧俊道：“季老师放心，我们总舵不是明窑，他们未必就那么容易找到。”萧俊的话说到这，突听得离开立身五步外树上发出吭吭的声音，群匪愕然惊顾。魏振邦向那边喝道：“什么人？”只是任凭怎么喝问，依然听不见回答。魏振邦、萧俊、马龙骧各摆刀纵身扑过去。季隆德乘这时把自己被万柳堂打落的金背砍山刀拾起，胡灿也提刀蹿过来，围着上面发声的树向下查看。连声喝问了两次，这才听出树上是有被捆绑塞住口的人。

小张良萧俊向胡灿道：“胡老师，方才鹰爪王分明说是有我们帮中两人，一位是季老师，这必是另外一人了。只不知这又是何人？待徒弟上去看看就明白了。”胡舵主因为萧俊的轻功很有独到处，遂点头答应道：“你要小心，不可大意。”萧俊答应了声，立刻把轧把翘尖刀往背后一插，略一查看，一纵身嗖的腾身蹿上了树身，捋住了树杆，唰唰的眨眼间猱升到树顶子。这才看出是一人，手足全被绑着，横搭在一个大树枝上，只一要折转身，就得掉下去。萧俊暗骂敌人这手真够刻毒的。只是这人是脸冲下，这时依然看不出他是何人。

萧俊试了试这人倚身的树枝子，尚属坚牢，不致压折了。遂凑到这人身旁，自己也跨坐在树枝子上，一拍这人的脊背，招呼道：“千万不要动，我萧俊来救你。”说完，赶紧伸手向他口中掏，果然塞着一团布，遂把塞口的布掏出来。这人的口内被布团挡得一时恢复不过来，呕吐了半晌，哎哟了一声，才颤声说道：“萧舵主，你快救我，我可支持不住了，我腰全折了。”

小张良萧俊道：“哦！你是宋二么？你不要慌，我这就把你带下树去。”随即一手抓住了宋二的肩头，回手拿刀，把绑绳全给挑了。仍把轧把翘尖刀插在背后，自己把牢了树干，随即左臂单臂用力，把宋二提得坐在了树干上，宋二这才把惊魂稍定。萧俊向下面胡灿等说，被绑的是侯家店埋桩的宋二，胡舵主等听了更加了一番惭愧。这次饶没动成人家，反倒弄得全落在人家手里。

这时萧俊容宋二活了活四肢，把他搁在背上，挺身立起，从树上招呼了一声，纵身跃下来。仗着地上有魏振邦等接应了一下，安然落地。

胡灿问起宋二如何被擒，宋二说道：“自从奉命到店中查看，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真功夫，到了店外，费了很大事，才爬上矮墙。哪知没容自己下墙，被人拦腰抓住，提到屋中，正是那鹰爪王老儿。又被他屋中那个黑小子给捆上，连嘴全给堵上。跟着鹰爪王老儿，更叫他徒弟们把包裹收拾起，连我一起扛着到了柜房。鹰爪王老儿进了柜房，不知鼓捣了会子什么，我只听到噗噗的似喷了几口水，大约是把中蒙药的人救醒。

鹰爪王老儿匆匆出来却把我往他肋下一夹，我已疼昏了。直到耳中听得似乎警告我，把我搁在树枝子上略示惩罚。少时自有人来救我，如若挣扎，是非摔死不可，那算我自己找死。我被树枝子垫的胸骨全要折了，几次想索性摔死，省得象挨剐似的，更难受。幸而老师们前来救我。再要是没有人救我，我也就支持不住了。”

当时宋二说完经过的情形，胡灿在鼻孔哼了一声道：“这总算祖师爷嘉惠你，没把命白送了，将来还可以给你们马舵主出力，这很难为你了。”

沙河舵主马龙骧在旁听着，羞愤难堪恨不得一刀把宋二结果了，免得尽自受人奚落。不过自己哪敢那么负气？那一来当时准得和胡灿翻了脸，只得忍气吞声向宋二喝叱道：“滚到一边去吧！这次完全坏在称一人身上。”

那宋二垂头丧气躲向一旁。还是季隆德恐怕自己人再起冲突，遂向胡灿、魏振邦道：“事已过去，谁也别埋怨了。天已放晴，再说现在已五更左右，我们赶紧回船吧！”这一班匪党回转水面，马龙骧带宋二回转沙河舵，胡灿等也连夜赶回十二连环坞。鹰爪王和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这一与他们乾河甸结怨，后来三闯十二连环坞，险些为这班阴险匪徒所害。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鹰爪王这次正如宋二所说，已预备好不再回侯家店。因为在半途邀劫匪帮，暗中戏弄胡灿等时，即与万柳堂议定，行藏已露，店家尚未缓过来，天明后恐怕多找麻烦。万柳堂遂请师兄回店料理完，在这宦家墓地聚会。鹰爪王遂到店中把匪党宋二拿获，到柜房留了一纸柬帖说明，店伙宋二实属匪党，已由自己带走处治，把店饭钱也给留下。这才来到宦家墓地，用大力抛石震吓匪党，遂带着司徒谦、左恒离开乾河甸。等到天明，师徒四人已走出二十余里，到了漕河湾六里堡。

红日东升，天气颇为晴朗。师徒四人本打算找个饭馆子打过早尖，跟着雇脚程往下赶。哪知进了六里堡，走没几步，万柳堂用肘一碰师兄鹰爪王，低声道：“师兄，你看侠尼许在这店里了？”

鹰爪王顺着万柳堂注目处一瞥，见街东的店门旁砖墙檐口下，用化石画着篆书的“云”字。鹰爪王点点头道：“不错，是庵主的暗记。不过已经走了，奔西南下去了。”

万柳堂再仔细看时，果然末尾一笔，甩出去，方向是指西南。不过微留一点痕迹，不细看不易看出来。万柳堂笑道：“师兄的目力比小弟更强了，师兄，咱们还进去问问是什么时候走的么？”

鹰爪王点点头道：“我们在这店里打尖也一样，就势问一问，万一给我们留下信息也未可知。”司徒谦和左恒也全愿意到店中去打尖，比较饭馆子里方便的多。

这师徒四人遂奔店门，只见店门上横匾是福茂客栈。师徒四人遂步入店中，叫店伙给开问宽大的房间。净面吃茶后，忙叫店家给开上饭来，乘间向店伙问道：“店中可有出家人住着么？”

店伙听了一怔神，随即说道：“哦！二位莫非是王老师、万老师么？”鹰爪王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姓氏？”店伙忙答道：“原来你们真是自己人，这位老师傅还没走，我给请过来。”店伙不待鹰爪王等再答话，匆匆走出屋去。

这一来鹰爪王和万柳堂反有些疑惑起来。店门外分明是侠尼留下的暗记，业已离开这六里堡，怎竟会没走？等店伙把侠尼请来更知分晓了。哪知店伙跟着又自己走进来，向双侠说道：“这位道爷真怪，他说是等着你们二位，哪知一会的工夫走了。爷台们跟他怎么倒认识？……”

万柳堂立刻把他的话拦住道：“什么？哪又来的老道？我们问的是位有年岁的师太，你怎么胡给拉拢？”

鹰爪王忙说道：“师弟，这位道爷跟咱们一定认识，要不然店伙哪会知道你我的姓氏？”说到这扭头复向店伙问道：“有一位师太带着四个女弟子，可是住在你们这里么？”店伙道：“有倒是有，不过昨天就走了。这真是怪事，你们二位找那师太，那位师太可没提到你们二位，你们不找那位道爷，道爷可说的清清楚整，跟你们二位有约会。这可怪了！”

万柳堂目光一瞬鹰爪王，向店伙说道：“店家！你不用大惊小怪，我们是进香还愿的。立下心愿，逢山拜山，遇庙拜庙，出家人认识的多了，也许我们记错了。你说的这位道爷可是卧牛山白云观的陈道爷么？”

店伙摇着头道：“不是！爷台您这一提不认识，我才敢说。不是我们当伙计的势利眼，眼皮子薄。这位道爷自己就说没有庙，说好听些是云游四方，其实就是化小缘的穷老道。这位道爷，从头上到脚下全给剥了值不了一两银子，就是还有一口宝剑，还值个三两五两的。要没有那口剑，我们真不敢叫他进店，吃完了一个没钱，我们还可以留他的剑。他是天刚亮就来的，连吃连喝，整在这闹了一早晨。我才问柜上，也就是你们几位来时才走的。看不出他还是真有钱，该着一两六钱银子，竟留给柜上二两多的一块银子走的，你说这位道爷邪门不邪门？”

鹰爪王向万柳堂道：“哦！连昨天的事也全是他了？”说了这句，复向店伙道：“这位道爷有多少年龄？”店伙道：“看情形也有六十上下了。那么瘦长的身材，可真结实，真精神。饭量真吓人，那么个瘦老道，连酒带菜比两三个年轻的还吃得多。”

万柳堂道：“他既是不欠店钱不欠饭钱，你去吧！这倒是我们疏忽了，我们跟这道爷实在认识，实是定了约会我们给忘的。没有事了，你去照顾别的客人去吧！”

店伙转身出去，这里万柳堂向师兄道：“这么看来，这位羽士颇象泰山留仙观前辈铁蓑道人了。”鹰爪王道：“不错，准是他老人家。从泰山雨地里起，暗中屡次示警，以及店中暗示我们趋避，定是这位老前辈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这位老师傅这些年来，依然还是这么游戏三昧，不减当年豪兴。师兄，我们别再耽搁，赶紧赶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别叫老前辈们尽自等我们。”

鹰爪王点头称是，并且已知道侠尼慈云庵主，已经头里走下去，也可比自己早到淮上。双侠遂在店中打过尖之后，立刻起身。

这次是强敌已退，一路上只有尽力的访寻两爱徒的行踪，只是匪党们行踪飘忽，竟无法追缉。万柳堂与鹰瓜王十分懊丧，赶到入了皖境，才得着一点线索。华云峰和凤梅并没遭受意外，只是要想得确实的踪迹，依然是不容易得手。掳两爱徒的帮匪，十分机警，行踪不定，沿途上布了多处疑阵；若是稍弱一些的对手，定要被匪党诱入歧途。

这日到了安徽境内，才入蒙城县境，忽的在店中又发现了侠尼慈云庵主留的暗记。双侠准知侠尼定已到了清风堡绿竹塘，不料在店中竟又接到了铁蓑道人一纸柬帖，上面写着：“字谕淮上双侠，速回绿竹塘，集全力入十二连环坞，营救云峰、凤梅，风闻河南境内败于汝等手内之匪党，相继入十二连环坞，欲用阴谋报复。慎之！慎之！”

鹰爪王与万柳堂接到这纸柬帖，知道这位老前辈一路未离自己左右，这师兄弟越加折服铁蓑道人。鹰爪王遂和万柳堂赶紧起身，离了蒙城，渡潇河，从荆山县北，穿着怀远，过蚌埠，直趋淮上。这一带行程很是难走，沿途上步步阻滞，不是发捻盘据着，就是官军扎营。仗着这师徒四人不畏险阻，到了淮上，一入清风堡、绿竹塘，早有乡勇飞报公所。鹰爪王和万柳堂走过护庄河，守堡门的乡勇全肃立在两旁迎接堡主。

万柳堂见这清风堡比当年自己在这时整理的越加完善。这绿竹塘和清风堡本是两个村庄，合到一处。绿竹塘有数百亩竹塘，盛产着绿竹。这里虽没有土围子，可用碗口粗的巨竹来筑的围子，有两座堡门。沿着竹围子有四座刁斗，十二处更楼，围着清风堡绿竹塘全有护庄河。引淮水进来，既科防守，更宜灌溉。所以这一带十一处村镇全是十分富庶。这一闹乱，这清风堡更成了安乐之乡。

万柳堂一路往里走着，十分赞叹，师兄不仅武功精湛，胸中的谋略更是不凡。自己在清风堡绿竹塘时，是承平之时，显不出怎样来，这一经反乱，遂变了一番气象。自己乾山归云堡建筑的就足以独霸江湖，可是要跟师兄这里比起来，实有小巫大巫之比了。往前走了有半里多地，远远的绿竹塘在望。一片清翠的竹林，当中一条平坦的道路，宽有一丈五六，两旁的竹林对峙，如一条长巷。人走在里头，发眉皆碧，如入画图。才走不远，沿途两旁竹林中，连番出现守望的乡勇，向双侠行礼。

跟着从里面飞跑出四名庄丁，近前行礼，随把司徒谦、左恒的包裹，全接过去，替这两位少侠拿着，在头里引路。这条竹巷并不是直路，左弯右转，几次转折，已令人把方向迷了。直到眼前忽的豁然开朗，这才是乡公所的所在。里面地势特别的宽阔整齐，乡公所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坪，植着些山花，灿烂如锦。草坪后是一带竹栏杆，当中的门洞开着；门左右站着两名壮丁，竹栏墙内，也是花草繁茂。这时从门里拥出一队人来，有十几位，齐向前迎接。双侠见除了本堡的人，接侠义帖的已到了七位。

这班人除向掌门老师鹰爪王拜见，又全向万柳堂行礼。鹰爪王道：“我们全是自己人，到里面再行礼吧！”众人一同走进乡公所客厅，这里代掌清风堡堡主的徐道和，向鹰爪王道：“师兄，在乾山归云堡传的侠义柬，我们计算着，最晚昨天可以赶回。我们昨夜直候了一夜，叫我等好生担心。师兄今日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整队出发，按站迎上去了。路上敢是发生阻碍了么？”鹰爪王道：“有累师弟挂怀，凤尾帮的匪党，已挑了明帘和我们较量上。少时再当详告吧！”

这时接侠义柬到的，计有中州剑客钟岩、冀北武师韦寿民、金让、鲁南老镖师侯泰、济水三杰冯毓文、冯毓秀及嵩山金刀叟邱铭，重新向鹰爪王和乾山万柳堂叙礼。大家对于淮阳派掳劫两门徒的事，也有知道的，也有知之不详的，全要请示。这时那代理堡主的徐道和令庄丁挨次献过茶，这才向鹰爪王问道：“师兄不是说与西岳派侠尼慈云庵主一路同来么？怎么这位老师现在还未到？”鹰爪王道：“按行程说，庵主应该早到一天才是。万师弟，庵主莫非中途又生事故了？”

万柳堂道：“以庵主掌中一口镇海伏波剑、十二颗沙门七宝珠，江湖上敢妄与为敌的不易讨了好去。这倒不妨事，我看庵主未必是中途遇阻，只怕是另有所图了。”鹰爪王也点头称是，跟着十一乡绅父老全听得堡主已经回来，众望所归，全纷纷来看望。

鹰爪王接待了一阵，把乡庄会的事分向各父老问了问，自己对于淮阳派与凤尾帮结怨的事，并不向父老们细谈，把一班父老全应酬走了。徐道和已经预备一桌丰盛的酒席，为鹰瓜王、万柳堂接风洗尘。席上鹰爪王向大家把凤尾帮结怨的事，从头至尾向大家说了一番。大家听了俱是义愤填胸，愿与凤尾帮一决存亡。

第三十三回 小憩征尘众义侠深宵议事

那嵩山金刀叟邱铭愤然起立，向鹰爪王和万柳堂道：“王师弟、万师弟、钟师弟、侯师弟，我们淮阳派自立门户以来，到现在已传到第三代。幸赖掌门人教诲有方，与门规严肃，及各老前辈的师尊，更是不时暗查散布在各处的推阳派门下弟子。稍有背反门规，刑罚立降。因此我门户中人，‘无不谨守门规，在武林中暨江湖道上一本侠义道天职，济困扶危，锄强翦恶。这种数十年如一日的精神，亦足以自豪。

可是羊羹虽美，众口难调。本派任侠尚义，固为武林中推重，另一方面就难免结怨于江湖。好在公道自在人心，是非不容颠倒。推阳派能够昌大到现在的情形，就仗着江湖道上还有正义在。此次凤尾帮的事，固然多半是由奸猾匪党构煽，可也由于这些年来，这位帮主私心甚重，排斥异己所致。这种情形，分明是要把我淮阳派扳倒了，江南道上好由着他们独霸称雄。我们这次是为淮阳派争生存的时候，凡是淮阳派的门下，全要尽力为淮阳派一争存亡。”

刚说到这，便听外面一阵脚步声，跟着匆匆走进一人，正是守门的庄丁，进得屋来，向上打了个道：“报告，有位辛老镖头求见。”鹰爪王及万柳堂忙道：“嗳呀！老英雄这般年岁，不辞辛苦，跋涉风尘，并且也非我派中人，竟这么慷慨尚义，令人可感。我们应该出去迎接才是！”

这位老镖头当年江湖道上名震武林，与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是莫逆之交，可是现在座上人，大半全知道这位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当年在辽东道上走镖真有个万儿，这时不约而同全站起来。中州剑客钟岩、鲁南老镖师侯泰齐说道：“我们对于这位辛老英雄十分景仰，老英雄这么关心我们淮阳派，令人可感，理当恭迎。”

这一班侠义们纷纷往外走来，来到栅门外，顺着竹林往外走，本堡庄丁已奉命往里请这位辛老镖头。众人走到竹林转弯处，见两名庄丁领着这位辛老镖头，身后还有个少年，提着个长形的黄包裹，随着庄丁往里走来。

万柳堂和师兄鹰爪王抢行了几步，向前招呼道：“辛老英雄，这么不辞风尘劳顿，辱临清风堡，小弟不敢当。”万柳堂也忙抱拳拱手道：“老哥哥热肠侠骨，远道辱临，小弟感激万分！这才是疾风知劲草，患难显宾朋了。”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拱手答礼道，“我们道义之交，何须客气？我不是到归云堡拜访，还不知万老师随王老师联袂下江南。我到归云堡经令徒张熙详告我一切，才知道竟与凤尾帮结下不解之仇，你我弟兄的交情，遇到这样事，怎么也不言语一声？万老师真该罚了。”

万柳堂方要答话，中州剑客钟岩、嵩山金刀叟邱铭等全到了面前，鹰爪王和万柳堂给家人一一引见了，老镖头也叫徒弟飞天玉鸟项林向众人见礼，忙往里相让。

中州剑客一打量这位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只见这位老英雄，年过六旬，依然精神矍烁。须发虽已花白，肤色还是红润润的，高身量，腰板挺直，两道寿眉，一双虎眼，鼻直口阔、颌下灰髯，穿了一件灰布长衫，黄铜钮子，里面露着蓝绸子中衣，下面白布高袜子，粉底逍遥履，显着格外威风。众位老少侠义道围随着这位老镖头往里走，一同来到客厅，彼此落坐。

鹰爪王令庄丁献茶，老镖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见摆着两桌酒席，似乎众人正在吃着酒，遂站起来说道：“众位仁兄，小弟来的太不是时候；众位仁兄正在用饭，我这一打扰，太觉抱歉了。众位要是拿我辛维邦当自己人，请众位仍然原坐别动，众位照旧吃着，别客气。”

续命神医万柳堂也向辛维邦道：“辛二哥，如不见外请一同入坐。我们全是武林中人，略脱形迹，也不单独给辛二哥接风洗尘，咱们好畅切。”

副堡主除道和跟着吩咐伺候的庄丁，把残席撤去，叫厨师先赶紧给备两桌酒肴，庄丁赶紧的去准备。这位老镖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道：“众位千万不要客气，我们师徒已经吃过了。”

鹰爪王道：“老英雄不要客气，就说是吃了饭，何妨饮几杯？”

辛老英雄立刻点头道好，含笑道：“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我恭敬不如从命。”随即一同入坐。那厨房里立刻把重新整理的酒菜全开上来。

鹰爪王执壶敬酒，双掌镇关西辛维邦道：“在下来此，一来是为的我们武林中义气，二来我还有一点事情不得不向王师兄说一声，免得误了咱们的交情。我的出身来历，万老师是夙所深知。我除去了会几手粗浅的武功，在镖行混那么些年，全仗着朋友们捧我。我辛维邦跟江湖上一切帮会素无来往，我直到听得万老师令徒提到‘凤尾帮’三字，才想起这场事把我老头也埋在这里头。”

鹰爪王等听辛老镖头说到这，不禁全愕然惊异，擎杯不饮。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接着说道：“我这些年是闭门思过，绝不敢再多惹是非。可是我从去年才听江南道上朋友提起，有以为江湖怪杰，称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执掌十二连环坞。按这名字与绰号，颇似我师叔门下的弟子。

我再四方探听，果然是我师门中一位师兄，可是我们当年就不是一门中学艺，每年不过见上一两次面。后来我出艺之后，离开师门，武维扬师兄也身入江湖。这位武师兄只在南方一带行道，我却随着两个至友到了北方，头十几年只在山左右黄河南寄迹风尘，直到三十六岁，才在口北设立了兴盛镖局。

三十年来绝未与武师兄会过面，天南地北，音信隔绝。直到去年才知道我这师兄已作了凤尾帮的帮主。我虽则知道了依然无动于衷，不过暗中代他惋惜，他的声势越大，将来杀身之祸越脱不过。众位不要笑话我辛维邦没有一点义气，我干了一辈子镖行，要是不本着江湖道义，有几个辛维邦也完了。

可能是我对于师门中的人就那么冷酷，岂不见讥于同道？无奈我这位师兄，从少年就是刚愎自用，狂妄无人，并且有过人的聪明，武功造诣，也比我高得多。我若是贸然找了他去，以同门之谊劝他，不要做这种背叛国家，创帮立教，徒取杀身之祸，终贻噬脐之悔的事，他定然目我为无用之武夫。

好了把我打发回来，一个话不投机，他就许翻脸不认我这个师弟。所以我一再思索，只有不惹烦恼。现在遇到了你们弟兄与他结怨成仇，我与万老师是至友，与王老师也是道义之交，我一袖手旁观，将来我怕落个知情不举。可是我与这位帮主的渊源是那么淡薄，我想要给你们两家从中和平解决，化干戈为玉帛，免得各走极端，胜负皆有不利。

不过这全是我自己的打算，好在王老师和万老师定能原谅我辛维邦不得已之苦衷，我还得预先声明：我自己划的这条道儿，连我自己也毫无把握，就是弄个灰头土脸，我倒也不嫌憨蠢。好在你们两家谁也没找我，我尽我个人的力量。和不成你们两家事，我那时谁也不帮着，连两家的结果我全不看，我早早撤身，免去嫌疑。大家对于我这种自讨无趣，一笑置之吧！”

鹰爪王和万柳堂立刻肃然起敬的一同站了起来，即席向辛老镖头拱手拜谢。鹰爪王答道：“老镖头，推诚相见，关怀至友，这番成全我们弟兄之德，无论事情成败，我王道隆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倘能借重鼎力，使我们的事和平解决，我王道隆唯命是从，绝不至令老镖头为难。”

续命神医万柳堂接着说道：“是的，只要是有老哥哥的示下，我弟兄无论是在淮阳派退隐的师尊前担多大风火，受甚么责难也算着，不论如何绝不叫好朋友为难。诚如老哥哥所说，这位凤尾帮龙头帮主十分狂傲，纵然说僵，老哥哥这么不辞风尘劳顿，任侠尚义的热诚，我万柳堂有生之日，是不会忘的。”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忙答道：“万老师言重了！我们不用客气，我思索起这场事来，如同热油浇心一般。知道细情的能原谅我，外场中定要责难我辛维邦只知袒护同门，不顾江湖同道的义气了。”

这时中州剑客钟岩向辛老镖头道：“辛老师傅，你胸怀坦白，我钟岩拜服之至。只是这武维扬整凤尾帮，再建内三堂，凤尾帮总舵移到十二连环坞，我已问过我两个师弟，对于这十二连环坞全是不知究竟在哪里？浙南雁荡山山势辽阔，连人家安窑所在全摸不清，这实在于我们进行上诸多掣肘，请老师傅指示我们才好！”

这位辛老镖头经中州剑客钟岩这一问，蓦的脸一红，向钟岩道：“钟老师这可应了‘问道于盲’那句话了，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众位老师们多，将来我与武维扬见面时，就知道我与他是多少年没见了。至于重建的凤尾帮，我只听他们说是就在浙南雁荡山分水关附近。这条道我辛维邦一生全没到过，连许多名胜，我也只是耳闻，并没见过。

我想既然连众位全不知道这凤尾帮的所在地，少时我师徒先行一步。我赶到分水关附近，那里是他安窑的所在，必然遍地有他帮中弟兄逻守盘查。我明访十二连环坞，只要找到了安窑的准地方，叫小徒给众位老师报信，那岂不省却许多麻烦。这么办，钟老师看可以行吧？”

中州剑客钟岩摇头道：“辛老师可千万别这么办，那可使不得。”续命神医万柳堂也说道：“老哥哥，那可千万办不得，那一来你这远来的初心就不易被武维扬所谅了。天南逸叟武维扬本就狡诈多疑，辛老师与他自出师门未曾一会，不早不晚，在这时突如其来，他岂能不疑？令徒再撤身私走，他定诬辛老师通敌卧底，你弟兄非弄翻了脸不可。

辛老师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届时自有入他老巢之法。我们这次处处把脚根站稳了，然后一分是非曲直，谅他身为帮主，绝不能做出鼠窃狗盗的事来，不叫他抓着别的把柄，从侠义绿林正大的途径上较量长短，我们绝无所惧。辛老师，是不是？”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想了想，倒是实情。这时大家酒足饭饱，纷纷离席。天色也就是方交酉时，略谈了一回，鹰爪王向众人说道：“大家少坐，万师弟替陪着辛老师，我得各处查看查看。”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忙说道：“王老师，我有一点不自量的请求，如与堡内联庄会的会规有碍，可别客气。我久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大名，今日既来到贵处，我打算瞻仰瞻仰，王老师可以叫我开开眼界么？”

鹰爪王哈哈大笑道：“辛老镖头太客气了！别说敝处仅是野堡野庄，不值一顾的地方，就是那隐秘出奇之处，也不能不推诚相示，不过敝堡实是荒僻的乡村，辛老师看了定要见笑。敝堡因防匪稍事布置，以保乡里安全，哪里有不对的地方，还望辛老师傅指教指教！”

万柳堂一旁笑道：“你们老哥两个直说着不客气，反比别人客气的厉害了。依我说索性请大家把堡中察看，如有不宜的地方，也好趁早改善。”鹰爪王点头称是，一班淮阳派的同门师友，全随着一同出了公所。这次却不奔前面，反绕向这片竹栏墙后。

赶到了宅于后面一看，只见后面是一片竹林，全是碗口粗的巨竹，在竹林的当中辟出一条道路，全是用细石砂子铺的，走到里面风过去，“唰啦啦”的，竹林发出一片喧声。

那老镖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道：“这绿竹塘盛产佳竹，倒也是很好的出产，只是对于防范匪人，夜间可有人在这里盘查防守么？”万柳堂含笑道，“辛老哥所虑极是，这种地方太容易潜藏匪人了。可是辛老哥你细看，竹林里地皮上所埋的梅花签子可合防范匪人之用处？”

辛老镖头仔细一看竹林里，自己不禁暗道惭愧，幸而自己与万柳堂是知已的朋友，输了眼还不算什么。原来这广阔的竹林里莫说夜间，就是白昼也不能放开脚步走进去。里面凡是竹巷隙地，全是用毛竹削成的尖锐竹签，插成梅花桩式，在地面上只露出五寸来。夜间只要往竹林里走，不死必伤，辛老镖头十分折服。

大家顺着竹林往前走了一箭地去，坦平的道路，左右各现一条横路，也是从竹林里开辟出的道路。鹰爪王向辛镖头道：“这东西两股横道，是练武的场子和本堡里丰余公积仓。这是敝堡以及淮上十一村救荒恤贫的所在。”辛老镖头很愿意看看这两个的所在，鹰爪王也是想查看查看这两处，遂请众人一同往里走。

这片竹林也是遍地埋伏，在这条道路上一丈多高处悬着灯笼，这种地方对于防火非常周密，灯笼悬的正在道路当中，两边用木条拴在两边的竹竿上。赶到往里走了不远，见这一带竹林，绝不象从外面看看那么一望无际的。里面分成了段落，每一亩大的地方，跟四下里全断开了，全隔着一丈多宽的道路。在沿着道路边隔着五丈，就是一只巨大的木桶，里面满注着清水。

万柳堂向辛维邦老镖头道：“这一带竹林里看着道路纵横，四通八达，可是走进里面，一个方向辨错了，就不易再走出去，就连本堡的人也得查看着暗记往里走。”说话间已到了把式场子，好一个练武的所在，借天然的竹林，作了四面的围墙，在入口处也有一道栅门。

这片练武的场子占地二十余亩，在靠北面有一座高大的雨棚，在阴雨连绵的时候，依然能够继续操练。雨棚前摆着商排兵器架子，在兵器架子前边，放着四份桌椅，全是青竹制成的，更显得古雅可爱。这场子，除了当中一大段广阔的细沙子地，用水泼得湿润润的，靠边道上鱼布置的是淮阳派操练各项内外兼修功夫的所在，如铁沙掌、绵掌、鹰爪力、排桩、踢桩、青竹桩，铁布衫、梅花桩、轻巧提纵术，各种武术的器械，无一不备。这时正是散场子时候，只有四个庄丁在这里收拾场子，洒扫拂拭。看情形绝没有督率，全是按部就班的埋头操作。

中州剑客钟岩论辈份，跟鹰爪王是平辈，可是鹰爪王的师兄。淮阳派自开派以来，就订下门规，并不象别派中只传长门大弟子。淮阳派中每一代传掌门人时，由本门中公举，必须武功卓越、深孚众望的作掌门户人。

所以鹰爪王掌淮阳派，不仅本门中有好几位师兄，并且还有铁蓑道人、燕赵双侠三位师叔、师伯。这位中州剑客钟岩，论武功造诣全比鹰爪王高着一筹，论理本应该由他掌这一派的门户，因是这位中州剑客钟岩，性情恬淡，好动不好静，如闲云野鹤，愿意游历江湖，颇作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业。

不过自己已有好多年没到淮上，这时见这清风堡绿竹塘已不是旧日风光，居然整理得蒸蒸日上。中州剑客十分钦佩鹰爪王，竟能昌大淮阳派。这种传徒授艺，处处全具规模，足见这掌门人是不可忽略的。当时中州剑客钟岩向鹰爪王殷殷垂问武功上一切，以及本门中是否有杰出人才。鹰爪王一一回答着，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更是一旁赞不绝口。

这一班人把练武场全看完了，一同转出把式场，横穿着对面的竹林，奔了丰余公积仓。这一带也是跟对面一样的布置，赶着到了里面，只见这里的情形，更是令人惊叹。里边占地更大，虽也是在竹林中辟地建筑，可是为严守火患，丰余公积仓离着四面竹林全隔开有一箭地远，四周盖着四座更房，昼夜有人值守。

仓房一共是二十四间，建筑的非常坚固，存储的除了米谷稻粮之类，并积存着鱼肉、卤菜、食盐等。这淮上十一村如遇水旱兵祸巨灾，虽是三年颗粒不收，乡民们也不致挨了饿。围着仓房的四周，更有竹工、木工、瓦石工、铁工、弓房、箭房，制造用具武器，全不用外去买。这种规模创立时煞费苦心，连淮阳派中的几位老英雄全格外佩服，想不到鹰爪王竟有这种立大事业的心胸才干。中州剑客钟岩看到这种情形，暗中不禁为淮阳派庆幸。

鹰爪王处处领大家看完了，正色向大家说道：“这种浅陋的布置，蒙师兄及诸同门谬赞，益增愧怍，不过请众位到外边千万替这清风堡严密着，不要把本门中这种情形向外友道及。小弟这些储藏和建造，全搁在隐密所在，就为是不愿叫外人知道。因为江湖上人忌我者众。我们这种设施，不过是为的保全桑梓，备荒恤亡，救济孤独，可是仇我者若是故加粉饰，张大其词，就极易被官家目为有所意图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颔首道：“师兄说的极是。就连小弟那座归云堡，用九官八卦奇门之数布局，还险些招来飞祸，幸仗小弟以医术遮盖了一切，这等事不可不防。”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也说道：“王老师所虑不差。我们在江湖行道，与绿林道多所为仇，这种情形落在仇家眼里，实于我们不利。王师兄，现在正是捻匪猖獗的时候，还没甚么要紧，要在太平的时候，还是把这种设备变换变换为是。”

鹰爪王的大师兄嵩山金刀叟邱铭，也谆谆嘱咐鹰爪王要力敛锋芒，谨防宵小。俗语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鹰爪王唯唯受教。鹰爪王陪着大家走出丰余公积仓，再往后走了一箭地，这里是清风堡绿竹塘的八位乡长住宅，虽全是竹篱茅舍，却是雅洁异常，颇有隐士之风度。

这排住房过去，后面围绕着是一片桑林，桑林里有四间小屋作一排，环绕桑林，数了数，共有十处，这是专门植桑养蚕的庄民。桑林以东是一片稻田，以西是一片果木园子，再往外走，才看见村主所居的所在。可是这种村舍是鹰爪王接掌淮阳派时建筑的，全是一律的向阳的住室。每五十户成一个小村，一共是十处，五百户居民，后面便是竹围子。隔竹围望去，半里外另有一片村庄河，也是竹围护庄，跟这里的建筑一样。这就是联庄吴家坨。萧家坞各村。

鹰爪王分领辛老镖头众同门到后围查看，这种建筑尤其令人艳羡。这座围子用极粗的毛竹埋入地中，高有一丈四，五，全是四寸的档子。上下全用手指粗的钢丝系着，上面竹梢却削成极尖的签于。竹栅外是护庄河，引进水来，并可通入庄内，全是活水。这竹栅虽是坚固，若是擅轻功的，依然能猱升到上面跃进来。

因此装置这种竹栅时，鹰爪王颇以难挡绿林能手为虑，还是山东铁蓑道人给设法，这道护庄河直挖到竹栅下，仅有尺许的着足之地，往下是平滑的石板铺的斜坡，直到护庄河里，以保护竹栅的地基不致坍塌，可是要想进竹栅，想硬往竹栅里窜，不论你多好的轻功，也施展不开。脚底下用不上力，想身躯不挨竹栅进去，绝办不到的，势必用猱升之法，或是蹿到竹栅上前面，用手刁任竹子尖梢，再轻轻的往上面翻进去，再换力往下落。

可是这分装置，就为是挤的你不论你多好的轻功，也得贴近了竹竿。上面却用串地锦的法子用绿丝绳子结的网，在竹栅里竹竿上绕着。每隔二尺有四个铜铃，系在线网上，铜铃也涂着绿色，铜铃被线绳绑住，有笔管细二寸长的钢丝弓子，伸缩力很大，平时无论有多大风，铜铃被绑住了绝不会响。

在竹栅的上端外面，每隔半尺，就有一个三寸绿线绳拴纤巧的倒须钩，高低错落，全贴着栅墙的竹竿上，既跟竹子一色，又极纤巧。莫说夜晚，就连白天也不易看出来。只要你往竹栅上略一贴近，任凭你手脚怎么灵敏，也得被倒须钩钩上。

只要扯动一个倒须钩，八个铜铃“哗啦哗啦”的响亮。要想揉升到上面，功夫怎样好，也得慌张，只要挂上一个就要越躲越多。机警的，不管他怎样铃响，立刻往下猛落，飞的逃走，算是他的便宜，只要撒身稍迟，栅墙内夜间五步一个卡子，巡更盘查的，全有孔明灯挠钩，从竹栅探出一杆挠钩子，就够他跑的。所以自从装按铜铃，江湖道上，尚没敢轻来尝试的，辛老镖头十分叹服。

在鹰爪王说着时候，老镖头仔细看了看上面铜铃的装置，果然颇具匠心。自己虽则离栅墙这么近，或是里面、上面的竹栅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大家随着鹰爪王顺着栅墙往前绕过去，直到正面栅门，这时斜阳欲坠，远远的炊烟四起，淮河上帆影已被晚烟笼罩，栅门外护庄河的吊桥扯起。

庄中的乡勇，在酉初就全吃过晚饭，到戌初就全各入各队，上班守防。四角刁斗上也全换班，上夜的带着灯笼从软掸上去，一队队的庄丁全由头目带着到栅墙一带梭巡。这座清风堡绿竹塘防守的这种森严，就是各大城镇，尽管兵多将广，也未必布置这么周密。鹰爪王把守卫棚门、巡更查夜的庄丁，全训戒一番，嘱咐他们：现在清风堡正多事之时，发捻几番想对我这富庶的十一村镇染指，全没得手，更吃了许多亏去，难免怀恨报复。

并且凤尾帮更与淮阳派暗中已较量上，我们这里虽是防范很严，可是绿林中什么能手全有，也难免前来扰乱。务必要严防一切，毋稍疏忽，致为敌人所乘。一班庄丁谨遵堡主之命，各司职守，鹰爪王这才陪同淮阳派一班同门师友，回转乡公所。绿竹塘防守这么周密，夜间竟有不速客深入绿竹塘一显身手。这就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第三十四回 破伏寄柬辛镖头追贼涉嫌

众人回转归途，缓步行来，不大工夫乡公所在望。辛老镖头远见乡公所前一片灯火，沿着这片竹林夹峙的道上全有路灯。来到公所切近，只见乡公所门两旁挂着一对长方灯笼，上面是用八寸宽的红扁字，是“守望相助”。

在左右更有八个西瓜似的纸灯笼，是用五尺高的竹竿子插在地上，把灯笼挑在竹竿上，上面也有红字：一边是“清风堡”三个字，一边是“联庄会”三个字。白天只有两名庄丁守门，在晚间竟是八名庄丁守卫，每人一杆钩镰枪。这种庄丁可没有什么服装，只不过穿一色的深灰布裤褂，青布薄底快靴，青绢包头，全是二十多岁的庄丁。清风堡联庄十一村，能免却发捻焚掠之祸，皆归功于淮阳派。

这十一村的男子，不论是士农工商，全多少会些武功，长短兵刃全拿的起来，虽没有什么真功夫，总比当时绿营强的多。在承平的时候，鹰爪王就跟各村父老订定了规章，这十一村的男丁，除了五十岁的老者和十岁以下的玩童，每天全要下场子练练功夫。每村全有两座场子，教武功的是由清风堡绿竹塘派出来的。

倘或这家子不爱习武功，掌门人这里必要把那一村的乡长请来，叫他去譬势劝导，强迫着练武功，就为是一旦反乱，或大帮盗匪撞来，联庄会能够以一当十，拒匪捕盗，保一乡的安全。家财性命，既寄托联庄会，倘有疏失，岂能幸免。既有联庄会保护，就得不使一盗一匪侵入，可是庄丁得拒匪捕盗的力量，平时不加教练，一旦变生不测，哪能操必胜之券？庄丁没有本领，受害更大，反不如没有联庄会了。

一个保不住，更招匪盗之怒，焚烧杀掠，一样不能免。所以凡是淮上十一村的男子，必须稍具武功以备保护防御之力，如其固执不从村规，只好请他这家迁出十一村之外，绝不容他住下去。故此十一村的男丁没有不会武功的，功夫的好坏倒不限制，反正比平常的乡农们手底下厉害。

这一来淮上清风堡十一村联庄会，威名震慑住绿林盗匪，谁敢妄捋虎须，大股发捻几次想抢掠，均被联庄会击退。这位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更于发捻被击退后，夜入贼营，专寻带兵的捻酋，或断其发，或碎裂其衣冠以示警，必使之胆寒始罢。后来捻匪传扬开全深畏鹰爪王之威，相诫不敢再起窥伺。

且说众侠义进了乡公所，庄丁献茶大家谈谈讲讲，十分畅快。这里副堡主徐道和早又预备了两桌丰盛的夜宵，请大家入座。淮阳派的一班同门师友，杯酒联欢。鹰爪王向嵩山金刀叟邱铭、中州剑客钟岩等计议，得赶紧赴浙南雁荡分水关十二连环坞。中州剑客钟岩的主张，索性多等一日，第三日不管侠义柬请的人到的齐到不齐，也赶紧起身赶奔十二连环坞。鹰爪王遂听从师兄中州剑客的主张，决定于两日后起身。

二更过后，大家酒足兴尽，各自离席，净面吃茶，副堡主徐道和给师友们预备歇息的地方。请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鲁南老镖师侯泰，在客厅里歇息，冀北武师韦寿民，金让，在东厢房里睡；冯氏弟兄和绿竹塘的门下两个弟子在西厢房睡。鹰爪王陪着嵩山金刀叟邱铭，和双掌镇关西辛老镖头在后面小院的静室里歇息。徐道和自己因为掌门的师兄才回来，一路劳乏，请鹰爪王只管歇息，巡查守夜的事，自己彻夜承当。

鹰爪王因为徐师弟白天照应一天，夜间还不得休息，鹰爪王好生不安，坚请徐师弟歇息，夜间自己出去看两遍足行了，徐道和笑说道：“师兄难道跟小弟还客气吗？小弟明天白昼尽能歇息，师兄快快安歇吧！”

司徒谦、左恒，以及辛老镖头带来的徒弟项林，也由徐副堡主安置到东跨院绿竹塘门弟子宿所中歇息。鹰爪王倒也真觉着有劳乏，遂请两位老英雄，到后院歇息。这段小院颇形幽雅，小小一道院落，院中也是栽花种竹。

三间北房，里面烛影摇动，从支起的两扇窗于，已约略看到屋中几案整洁陈设古雅。赶到走进屋中，辛老镖头越发赞叹。屋中并没有什么很富丽的陈设，一色的绿竹做成的桌椅几凳。这三间全通连着，靠东面一架百格书架；架当中一个小门，挂着茶色软帘，箅是隔断开，里边作为暗间。百格书架上除了图书案卷，还夹着些个精巧的文玩之属。里间的软帘也挂起，见里面迎门一只竹榻，简单的布置些用具，纤尘不染，一派的古朴书卷之气。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向鹰爪王道，“王老师，你这静室，哪看的出是名噪武林的淮阳领袖所居，简直是学者隐士的风度。”

鹰爪王笑道：“辛老师也过于抬爱了！我这种浅陋不学的武夫哪称得起是隐士？真把学者隐士气死了。”金刀叟和辛老镖头全呵呵一笑。庄丁们又给搭进来两架竹制的行宋，放在西边窗下一架，靠北窗下一架，把茶水全预备好，才退下去。

这时已是二更三点，鹰爪王请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在里间竹床上去睡，自己和大师兄金刀叟邱铭在外间歇息。鹰爪王在临窗这架竹榻，金刀叟邱铭在靠北墙那座竹榻上。那辛老镖头见鹰爪王待自己若上宾，不禁暗中感激，自己想破出这条老命去，把淮阳派与凤尾帮的事给化解了，以报他青睐相待之谊。

老英雄也是连日劳乏，到这时精神有些疲倦，不大时候，朦胧睡去。外间的老弟兄两个可按着淮阳派的心法，在入睡之先，调息养神，把内功交代过。这一耽搁已到了三更左右，老弟兄两个才先后的入睡。鱼更三跃，鹰爪王刚一朦胧，自己是靠窗户这边，离着院里近，似乎些微有一些声息，鹰爪王心里一惊，立时清醒，侧耳倾听，外面又没有什么声息了。

鹰爪王只疑自己或者是没听清楚，竹榻又紧挨着窗户，轻轻欠身坐起，用小指甲蘸着口中津液，把窗纸点了一个月牙小孔，不住地往外查看。这时正交中旬，半轮明月，高挂天空。在这三更已过的时候，已向西斜下去，清辉照地。西墙下的一丛修竹，微风过处，不住的“唰唰”的竹叶碰到竹竿上发出响声，有几株绿竹，被月光把影子照到纸窗呈个字形，竹叶纷披，如同在窗上画了一张竹谱。

鹰爪王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真是过于小心了，幸而没把师兄惊动醒，自己若是莽撞，错把竹叶响声当作了夜行人，那也太叫人笑话了。自己这次重又躺下，心里一舒展，精神一弛，立刻睡着。不知睡了多大工夫，突然似乎听得对面竹榻“咯吱吱”一响，鹰爪王二次惊醒，因为是屋中发出声音，又没敢冒然动问，就在自己刚要察看师兄有什么动作，突听得大师兄金刀叟邱铭喝问：“甚么人？”在金刀叟邱铭发话的同时，门口的上梁子似乎一响，跟着“吧”的一声，一只暗器盯在了迎门的墙上，这里的墙壁发了回声。

老英雄金刀叟邱铭已起身下地，把鞋登上，伸手把自己收在床头的金背刀抓在手中，喝了声：“大胆狂徒，敢来窥伺，”翻身先用掌中金背刀刀尖，把几上很小的灯焰削灭，脚下一点地已到了门首。鹰爪王一纵身，却蹿到上面把楣子抓住，将上面横窗子掀起，身形快似猿猴，略一察看，见一条黑影，在庭中略一瞻顾腾身往东窜去。

鹰爪王纵到外面，那大的身躯，在这高仅尺五的横窗子出入自如。这就仗着鹰爪王练就轻身卸骨法，一纵身落在窗下，喝道：“朋友，你既来赐教，反又缩尾藏头，我王道隆还要稍尽地主之谊。”那匪徒头也不回，已飞身蹿上墙头。

这时那金刀叟邱铭老英雄，听得鹰爪王已经由上窗子翻出，自己也飞身蹿了出来，也看见这夜行人扑奔了东西屋顶。这时在里间歇息的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敢情也被外面的声音惊醒，这位老镖头也抄兵刃竟从里间的窗户蹿到院内。辛维邦老镖头扭头向鹰爪王招呼道：“鼠辈太以胆大，我们要叫他逃出绿竹塘，可有点不是味，王老师，追！”这三位老英雄各自施展开轻功提纵术，全翻到小院外。

这三位要论轻功提纵术，还真得数鹰爪王快，金刀叟邱铭略差一点，老镖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拳术兵刃真有功夫，要论飞腾纵跃小巧之技，可实在差的多。翻过两道院落，鹰爪王见那夜行人兔起鹘落，疾如脱弦之箭，已出了乡公所，顺着竹林的小路往后逃去。这时鹰爪王、金刀叟邱铭，已经跟踪追出了乡公所。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才跃登东边墙，方要往下面飘身，突然由前院飞跃过一条黑影，往东边房上一落，跟着喝问：“什么人？”

镇关西辛维邦听是副堡主徐道和的语声，忙答道：“徐堡主么？我是辛维邦。”

徐道和飞身到了面前，向辛老镖头道：“老镖头可是已发现贼踪么？”

辛老镖头道：“正是已现贼踪，王堡主与邱老师傅已经追赶下去。此贼颇具身手，轻功非常矫捷，徐堡主也发觉了么！”

徐道和道：“正是已查见有夜行人入堡了。那么既是我师兄和你们二位追缉贼，小弟得赶紧到前面传警号，严守栏墙，辛老师多辛苦吧！”说罢转身向前飞纵而去。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这一耽误，更形落后，老英雄顺着竹林中这条大道追下去，一看沿路上所挂的路灯，不是已经烧坏，竟是已经熄灭。辛老镖头一看路灯熄灭情形，就知不是堡中人自己熄灭的。好在这时有天边的斜月，虽是不时有那高耸竹林遮住，可是依稀的可辨。顺着这条大道下来，往前追了有一箭地，先下来追贼的鹰爪王，和金刀叟邱铭的踪迹全不见了。往前又追了一程，眼前就是那两股横道，一条是奔练武场，一条道是奔丰余公积仓。

老镖头离着这两段横道还有三、四丈，就见“嗖”的一条黑影，窜进了丰余公积仓这条道。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脚下一点地，身形展动，如飞的追赶下来，见前面这夜行人身形纵跃飞窜，非常巧快。老镖头正想着要伺机酬报知已，此时既发现贼踪，自己要施展一些本领，跟匪徒一较身手。老镖头脚下着力，奋力追赶，前面似已知道有人缀下来，一路走着。就见这夜行人到了一处有灯笼悬挂的所在只一扬手，一只暗器脱手而出，那悬挂在路当中的灯笼应手而灭，

辛老镖头见这人这般身手，实是劲敌，遂多加了一番小心，把掌中的铰钢虎头刀封住了门户，立刻紧纵身形，刹那间已到了丰余公积仓的附近。辛老镖头暗暗着急，恐怕他窜入公积仓的旁边竹林内。果然不出所料，这人绕着更房，扑道旁木铁工房，绕向竹林。

因为这一带是竹林杂植的地方，又是木铁工房取材料的所在，里面并没安装梅花签子。这夜行人飞身窜到竹林边，就在同时前面木柝“邦邦邦”敲起，跟着四下里接声；这丰余公积仓的更房，也照样接了声。

老镖头这才放心，跟着木柝声中，更房冲出庄丁来，持着灯笼火把，把这一带的要路口全把守住。老镖头对于绿竹塘里人地生疏，自己倒不敢跟这里防守的庄丁答话。见那夜行人已从西北角绕向公积仓后，自己始终距离这人有三、四丈远，遂也隐着身形，绕向公积仓后。心想，你到哪儿我追到哪儿，反正我不放松。你只要不出我眼底，少时淮阳派同门一到，就可成擒。

老英雄打定主意，脚下加紧，一前一后绕到了后面。这一带林木较疏，斜月清辉，照到这一带，数丈内已能辨出衣服的颜色。约略看出这夜行人年约五旬左右，唇上似有短须，背后胯上挂着一对兵刃，远远看不清，不时被月光反映得闪烁放光。

这一带离开丰余公积仓，地势稍为偏僻。那夜行人足下一顿，忽的把身形站住，只是斜着身形，看不清面貌。这人竟自一声狂笑道：“贵客莅门，怎不好好款待，反倒逐客起来？岂不叫人笑你们小家气。”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立刻把铰钢虎头刀往前面一撅，立时止步，面对着喝道：“朋友，既来清风堡绿竹塘，就该明白赐教，何必躲躲藏藏，岂不把凤尾帮的威风弃于土地？朋友，你报个万儿吧Ｉ”

那夜行人从容不迫的向辛老镖头道：“朋友，你不用问我在下的万儿，你既知是凤尾帮的人，好极了！我在下既入清风堡绿竹塘，岂能不具姓名，使淮阳派掌门人怪我们失礼！我在下是请客来的，不是拜访来的，名帖已然献上，不敢过事叼扰。朋友们只要想与敝帮一分强弱，请到敝帮总舵。我们龙头舵主那里望眼欲穿，竭力恭候。话已说明，我在下要在绿竹塘妄动一人，就算失礼，朋友咱们再会了。”

他说了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翻身就要走，辛维邦喝叱道：“朋友，你这叫真卖狂，我清风堡绿竹塘若任朋友你这么来去自如，我们就不必在江湖上立足了。你既入绿竹塘，多少你得留两手，你想这么就走，我说这不成。打开窗子说亮话，用不着拈酸绕脖子，朋友你就赐招吧！”

这夜行人冷笑一声道：“我倒想不到绿竹塘的主人这么待客，朋友你恕我眼拙，我没领教朋友你的万儿哩？”

辛老镖头因为这敌人说话的情形十分狂妄，遂喝了声，“朋友你要问我在下姓名，我名叫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无名小卒，既到了绿竹塘，摸摸头顶有一份，朋友你就留招吧！”

这夜行人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辛老镖头，江湖道上久仰大名。可是老镖头已然洗手，何必跟着趟这次混水？我因为敬仰老镖头的为人，以实言相告：我此来是奉敝帮龙头帮主之命，来请淮阳派掌门人践约赴会。我久闻江湖道上传言，这清风堡绿竹塘历来不准江湖道上朋友着足，只要擅入绿竹塘，别打算落整了回去，我在下有些怀疑。

象敝帮十二连环坞布置的不算不周密，也是依然不断有朋友们卖脸赐教。这绿竹塘传说的这么厉害，真有些令人胆寒。但是我在下自入江湖，专好找钉子碰，拿着栽跟头当作吃家常饭，我才决意一开眼界。侥幸得很，居然被我闯入绿竹塘投帖见驾。

虽然主人不招待我，我已把绿竹塘全游览了一周，只剩这个所在我没到，不想竟把老镖头惊动了来。我在下虽是侥幸进来，我对于绿竹塘这种布置，不作欺人之浯，实在折服。老镖头，你是江湖道上的老英雄，你一定明白，我若是畏刀避剑，怕死贪生就不敢来了。凤尾帮与淮阳派清算旧账就在目前，我们何必再动手较量，徒伤和气！老镖头如不弃嫌，何妨也到十二连环坞走走，我们定当洁樽候教，老镖头尊意如何？”

在这帮匪说话的当儿，这座清风堡绿竹塘被一片木柝声笼罩住。由乡公所一带传出头一阵木柝声，跟着东西接了声，一阵跟一阵往下传去，直到木柝声又此歇铍继的翻回来，到了乡公所这一带又往南面上传下去。虽不知传声到甚么地方，听声音似传出很远去。赶到南面的声音住了，西面又接着一阵阵木柝传声。这木柝传声，外人虽不懂，按这片木柝声敲的必有一种信号。堡中的暗令，外人虽然不明，可是这木柝声音互相传递，却偏重了西北两方。远远的看出灯火之光，西北两方渐渐加多，虽是这么传声报警，绝没有凌乱的喧声。这帮匪神色不变，很是自然。

双掌镇关西辛老镖头断定此人在凤尾帮中必是领袖人物，绝不是碌碌之辈，自己好生为难。个人本想着凤尾帮龙头帮主果真是自己同门师兄，尚想着请他念同门之义，与淮阳派冤仇两解，化敌为友，只是这时当前的敌人，就是凤尾帮中有力的人物，自己既跟他对了相，怎能不动手？

胜败于自己全有不利。败在此人手内，数十年英名付与流水，胜了他，此人必然怀恨，此后想入十二连环坞定生阻碍。可是势如骑虎，怎能缩手。遂率然说道：“朋友，你这番话倒是外场，无奈我辛维邦是为朋友来的，十二连环坞也定要见识见识。我与你们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大约还有点源渊，我焉能不去？我这秦琼为朋友两肋插刀，我要不跟朋友你较量较量，准有人说我姓辛的吃里扒外，到绿竹塘来卧底来了。朋友，你受点委屈，留两招吧！”

辛老镖头这句话一落声，耳中隐隐似听得左边那片小松林里有人哼了一声。辛老镖头目注强敌，往外纵身，并且木柝的声音也紧，在纵身的一刹那，往松林那边瞥了一眼，见没有一点动静。老镖头居心坦白，只疑自己没听清楚，若是有人全是淮阳派的人，绝不会不露面。身形动处，已到了这帮匪的面前。老英雄掌中的铰钢虎头刀“樵夫问路”向帮匪的头便点，帮匪尚没亮兵刃，不慌不忙，肩头一晃，斜纵出丈余。

冷笑一声，两手向后一探，把一对雪亮的兵刃，摘到手中，“大鹏展翅”一亮式说道，“你要过于抬爱我，我只得奉陪。”原来这帮匪亮的是一对日月双轮，这种外家兵刃，江湖上尚没有多人能用。双轮复往胸前一拢，往下一俯身，腾身而进，反欺到老英雄面前。日月双轮往外一展，“黑虎伸腰”向辛老镖头的胸下便点。

辛老镖头掌中刀“如封似闭”，虚往日月轮上封，一横身，左掌往外一推，右手虎头刀，刀头往下一沉，一层“黄龙卷尾”，向帮匪的丹田反挑。帮匪右手轮往虎头刀上一砸，“玉蟒倒翻身”，左手轮挟着劲风，反向老镖头的面门劈来。

辛老镖头见这帮匪日月轮招术变化神奇，颇为吃惊。倏的往起一带刀钻，半斜身往上一横虎头刀，“白猿摘果”，刀锋反撩他的脉门。帮匪往回一撤招，“呛啷”一声轻啸，刀锋跟日月轮的刃子一划，铮的一溜火花。老镖头施展这趟五虎断门刀法，刀光霍霍，带得飒飒风声，崩、扎，挑，删，砍、劈、剁，一招一式全见功夫。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老镖头，在这把铰钢虎头刀上有二十多年的功夫，实有独到之处。

吞、吐，撤，放、撤步抽身、蹿高纵矮，虽是这般年岁，武功上绝不稍弱。这帮匪掌中这封日月轮，也有独到的功夫，擅夺敌手的兵刃。点，崩、砸、压、劈、耘、锁，拿，这八诀已练到精纯的火候；双轮运用开，上下翻飞，手法紧妙，身势灵活。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的铰钢虎头刀，以厚实见长，此时可有些敌不过匪徒这种轻灵巧快了。两下里走到二十余招，老镖头的刀已有些递不进招去。就在这时，突然那公积仓那边有人高喊：“堡主快来！这里有贼。”跟着“哨哨”的起来锣声。这一来匪徒似乎一惊，虚点了一轮，向辛老镖头说了声：“恕我不陪，十二连环坞再会！”嗖的身形如箭，一纵身出去三丈多远，再一耸身，窜入林中。

第三十五回 勘盗迹金刀叟巧试轻身术

老镖头哪肯就舍，提刀再追，跟着听得背后有人招呼道：“辛老镖头么？老镖头请留步。”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只得收住势，回身查看，见是两个少年，自己并不认识，想这是淮阳派的门下。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忙说：“二位师傅，恕我眼拙，匪徒亟须追赶，二位为何拦阻。”两少年答道：“我们是本派门下弟子甘忠、甘孝，奉派保护公积仓的，老镖头这般年岁，堡中道路又不熟，匪人他逃不出手去……”

这两人话没说完，老镖头见从公积仓转角处走过两人来，辛老镖头不禁有些怀疑。原来听那边先喊了声堡主，可是迟了半晌才出来，这是什么原故。思索之间，只见那两人一面低声说着话已走过来，仔细看时，正是副堡主徐道和来到近前。

徐副堡主说道：“老镖头在这里了，匪徒胆大，竟敢与老镖头动手。这一知难而退，叫他尝到我清风堡的厉害。我听他们报告说，他们拦阻老镖头正是因为这一带过于荒僻，潜身的地方过多。老镖头道路不熟，易为敌人暗算，老镖头与刚来的匪徒有个认识么？”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不山一怔，立刻答道：“堡主怎么知道我与匪徒相识？”徐道和嗫嚅道：“我是听他们说的，老镖头对匪徒似曾相识。老镖头不要多疑，我们深盼能知道匪徒的来历，可以易于应付。老镖头很辛苦了，请到公所休息。王师兄已带人排搜，虽不能把匪徒成擒，也不致任他在堡内猖狂了。”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怫然不悦，只是徐道和话说得委婉，辛老镖头不好发作，只得说道：“我辛维邦是疏放成性，不自检点，若不是有交情的地方，颇易引起他人猜忌。我因为已追上匪徒，再叫他从我手中逃出去，恐落卖放之嫌哩！”

徐道和忙说道：“老镖头说哪里话来，我们对老镖头这么热心帮忙，承情不尽。要是再那么不通情理，岂不叫朋友寒心，老镖头咱们走吧！”

辛老镖头微微一笑，不便再说什么，随着副堡主徐道和往公积仓这边走来。赶到老镖头随着徐道和再转到丰余公积仓，这里不象方才的情形，围着丰余公积仓的四周，多添了不少灯笼火把，可是这些亮子全是挂在竹竿上，或是插在树枝子上，并不见防守的人。赶到徐道和走到近前，立刻从转影中拥出一队队的庄丁，全是弓弩箭手，向徐道和报告，这仓房一带，并没有匪徒侵入。

徐道和嘱咐庄丁，照样暗中防守，不得稍有疏忽，致干责罚，防守丰余公积仓的遵命退去。原来这丰余公积仓外面看着并没有什么防守的人，可是这里全是埋着暗桩，因为这里是清风堡绿竹塘的命脉所在，对于防守止比别处紧严。这里平时总是长久预备着四十名庄丁，不过这里的庄丁是特别教练的弓弩手，散布在仓房四周，身形全隐在暗中，只管拒敌，不管对敌，只拒匪人不叫他越雷池一步，就算尽了防守的能事。

且说这位副堡主徐道和，陪同辛老镖头往乡公所这条路走来，一转到南北竹林夹峙的大道，这时跟方才已变换了一种局势。只见这条道上遍布庄丁，隔五步有两名庄丁，是一对对同样武器。这种布防的庄丁，是每小队十二名，一队钩镰枪，一队双手带大砍刀，一队匣弩，把这条道防守得贼人休想侵入。这时那木柝的声音全在西北边围子一带，老镖头本想到后面查看查看，无奈副堡主徐道和神情很是冷淡，走在道上虽然还是客客气气的应酬。辛维邦也是老于江湖道，什么情形看不出来，自己索性不再多事，好在于心无愧，倒不便多寻烦恼，径随徐道和转回乡公所。

原来鹰爪王跟师兄金刀叟邱铭，从乡公所里追赶那徒，只为匪徒颇具非常身手，纵跃如飞，已逃出乡公所。这师兄弟跟踪追赶慢了一步，被匪徒快着两个飞身纵步，赶到这师兄弟沿着竹林大道往后赶下来，匪徒用飞蝗石把沿路的灯光打灭，身形更是隐现无定。赶到了十字路口，匪人竟用声东击西之法，越过要口，用飞蝗石故意打向往把式场去的那趟道。这一来以金刀叟邱铭和鹰瓜王这般成名的英雄，依然为匪徒所骗，两位老英雄竟顺着这条道追下来。

一到把式场里，鹰爪王蓦然醒悟，忙道：“师兄，我们这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了。匪徒无论如何，绝不会奔这里，这一带是一条死路，公积仓那边虽是樵采的小道，外人不易辨认，胆量大的一样能找得到另外通后围子几条小道。这匪徒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故智，把我骗了。我们还是得赶紧搜寻，真要这么叫他任意出入清风堡，我们弟兄就栽到家了。”

金刀叟邱铭也十分愤怒，自己定要会一会这匪徒，叫他多少得稍尝淮阳派的手段。师兄弟从把式场翻回来，鹰爪王本想先到丰余公积仓查看查看，因为那里是这绿竹塘根本重地，不料要穿过这条横路，从北边如飞的窜过一人，鹰瓜王忙喝问：“什么人？”

那人蓦的站住道：“可是堡主么？我是巡防后堡门的钱钰，围子发现匪人的踪迹，故此来报告堡主，可要查验盗迹？”

鹰爪王暨金刀叟邱铭答了声，“好！”立刻扑奔了后围子，出了这片连亘不断的竹林，前面一簇簇的庄丁，执着灯笼火把，沿着围子梭巡。

这两位老英雄来到近前，只见防守后堡的头目过来，引领着鹰爪王与金刀叟邱铭，走向后堡门偏东一段栅墙，有一队弓箭手散布在这里。钱钰从庄丁手中要过一盏孔明灯来，把灯门扭开，一道光华向围子上面照去，稍一移动，那道灯光照定了一处，不再晃动，钱钰说道：“堡主看，上面的网铃不是已被匪徒割了一段么？”

金刀叟邱铭倒吸一口气道：“咦！此人好厉害的手段，堡中巡查不算严，此人竟能在这种险要的地方下手，绿林道中象这种高手还真少见哩！”鹰爪王更用手一指这竹栅的下面，向那邱铭道：“师兄，再看看这下面，更非会一些平常轻功的人所能着足。”

邱老英雄借着火把之光一看竹栅外，仅仅是二尺多的地方，紧接着是一道斜坡，下面就是护庄河。凡是练武的，一望而知这种窄小的地方，绝不能施展手脚。轻功提纵术纵然怎么好，也得分施展的地方，就凭这种步眼全换不开，任凭多好的功夫，也被地势限制着，所以一望即断定这个夜行人，实具非常身手。

遂向鹰爪王点头道：“师弟，这匪徒实非一般江湖绿林道可比，若是凤尾帮中人，也定是领袖人物，我倒得细看。钱钰，你给老夫掌着亮子，老夫我要查看查看。”

说到这个看字，把掌中刀往背后一插，往前一垫步，身形跃起。如一只灰鹤，蹿起有两丈左右，身形往下微沉，已经贴到网上。双手捋住了两根竹梢，竹栅微颤了颤，网铃绝没被震响。下面弓箭手又取了三盏孔明灯，连前四盏灯光向上面照来。

这位老英雄金刀叟邱铭，借着灯光一看，这人不仅轻功超群出众，断铃网、削竹梢，刃物既异常犀利，手底做下活来，更是干净爽利。他割的这段网铃，是拣着那一整段结联的地方断的，跟左右相连网绳虽全连系着，全是从绷弓子的地方给割下二尺见方的一片来，凡是设被割的网铃照样绷着，所以从这破口入窑，绝不会把网铃带响了。金刀叟又从削断的竹竿处探头往外看了看，别处再没有痕迹。

这位老英雄这时是面向着竹栅，背向着堡里，只用两足鞋尖微点着竹节。这时忽的双臂一用力，两手握着竹栅的竿子，两足离开，全身往上一拔。全身全交在两臂上，倏的把两条腿往上一蜷，脊背向后躬开，双足蜷到小腹一平，用两足尖一蹬竹竿子，脚面一踹，同时把竹竿子的双手一松，全身往后一翻。竹栅上面微微一颤，网铃“哗啦”一声微响，老英雄“咻”的从上面倒翻下来。身往下落到七、八尺，一个“细胸巧翻云”（细胸亦为鹰类），

“咻”的仍然是脸朝竹栅，往地上一落，脚尖着地，全身往下一蹲，双臂一振，拿桩站稳。一班庄丁及淮阳派绿竹塘学艺的弟子们，无不咂舌惊服。这才是名不虚传，淮阳派真个绝艺惊人，老前辈真有老前辈的本领。

这位金刀叟邱老英雄在本派中据说比上一代的铁蓑道人、燕赵双侠差的很多，可是他老人家已有这种惊人绝艺，那三位更不知有多大绝技了！当时不仅一班少年门下敬服，鹰爪王也是惊叹！师兄年届古稀的老头，不止功夫没搁下，内功更有进境了。忙向前说道：“师兄的提纵术称得起炉火纯青了，小弟颇有些望尘莫及，师兄查看的怎么样？”

金刀叟邱铭道：“师弟不要谬赞，小巧之技，算不得功夫，只是敌手实非碌碌之辈，不可轻视。此处是他入窑地方，论理应该撤亮子埋伏，等他入网。不过我看这么对付具这种身手的敌人，徒贻笑柄，狡诈的鱼儿岂肯上钩，我们须防他另从别处‘扯活’。这种网铃乃是铁蓑道人前辈所制，被匪徒毁多了，定叫老前辈责备我们防守无能，丢淮阳派的脸面。这里索性多留些人把守，我们赶紧沿竹栅排搜，看他怎样出境，师弟看怎样？”

鹰爪王点头称是，立刻令钱钰传木柝，调人这边来。更令几个少年门下驰报已下道的师傅们，沿东南栅墙排搜。鹰爪王和师兄金刀叟邱铭，从栅墙这一带，往西北排搜下来。往西北奔出没多远来，听得丰余公积仓一带信号声响，声震四野。鹰爪王向邱铭道：“师兄请听，公积仓一带恐怕有动静了。”这师兄弟遂从这里扑奔了那丰余公积仓。往前走了不远，突见从一片密松夹道的小道上，“嗖”的蹿出一条黑影，捷如飞鸟，奔了西北栅墙。

这师兄弟微一停步，看出此人不是本堡的人，断定是匪徒。两位老侠一塌腰，“嗖嗖”的纵跃如飞，蹑着匪人的后踪追赶下来。这里离后面栅墙一带不远，不过三四箭地。这条黑影奔了后栅墙偏西一带，两位老侠知道这匪徒定是想从这一带扯活。双侠脚下加紧，眨眨眼间离这匪徒只有四、五丈远，鹰爪王一声断喝道：“朋友，别走！王道隆这里稍尽地主之谊，朋友你站住吧！”

任凭鹰爪王怎样招呼，只不肯答言，就在鹰爪王发话的工夫，那匪人已经到了栅墙下。金刀叟邱铭见匪徒志在脱身，不肯答话。金刀叟邱铭勃然大怒，一声断喝道：“朋友，你太不懂面子了，再不留步，我可要强留了。”

老英雄忿怒之下，往前紧纵身形，施展蜻蜓点水的轻功，这手功夫是一口气三个纵身，只见起落之间，已被追近。就见前面那条黑影施展巧燕穿林，“嗖”的腾身蹿上栅墙，只见他身形贴在竹栅上，竟自回头向下招呼道：“堡主，闵某已瞻仰了贵堡的一切，咱们后会有期。”

下面的老英雄邱铭喝了声：“朋友，你回来吧！”手一抬，“嗖”的一点寒星向上面打去。上面匪徒喝了声：“来的好！”克嚓一声响，竹栅上梢齐折，倏的从上面砸下来。

金刀叟邱铭打出的一只四棱凹面透风镖，被这段折下来的竹栅挡回，“呼”的一响落在地上，砸的地面尘沙飞起。金刀叟是连环镖法，头一镖发出，第二镖第三镖跟着“嗖嗖”破空打去。匪徒正是从折断处翻到栅外，面向栅里，一支镖擦着肩头过去，第三支镖是奔下盘，正奔右迎面骨。

匪徒双掌把着竹栅折断处，急忙右腿往上一拧。哪料镖的来势劲头，正穿到竹栅的孔内，镖锋被竹竿一碰，往右一摆头，正穿在匪徒右腿肚子侧面。匪徒武功精湛，内力充足，“吭”了一声，左臂抱定竹栅，左足也抵住了竹栅，一蜷右足伸手把镖起下来。这时忽见一人用鹤冲天的轻功飞蹿上竹栅，距自己落身处六、七尺远，匪徒为要用手中这支镖伤来人，忽的想起，镖上定有血迹。

不欲示弱于人，遂说了声：“闵某拜领厚贶，十二连环坞凭箭换镖，再会吧Ｉ”匪徒随即一飘身，轻如落叶，坠栅墙下。

栅墙上面正是鹰爪王，见匪徒一缕黑烟已飞渡护庄河，如飞逃去，鹰爪王知道不易擒他，惟对于匪徒折断竹栅颇有怀疑：若是折一支竹竿还不算什么，这一排竹竿，只一举手之劳，就能折下来，任凭有多么厉害的手法也不易攀断。遂攀援了近前，从断口处一察看。果然不出所料，这断口处全是刃物削的，连上面网铃也是早割断的。

当时上面没有灯光，鹰爪王无意中摸到竹栅上一片湿迹。鹰爪王心中一动，指尖沾湿处，就鼻上一嗅，已辨出是血腥，这才略舒胸中恶气。下面金刀叟邱铭向上招呼道：“师弟，匪徒已逃，穷寇莫追！他既不敢跟我弟兄较量，算是知难而退了。”

鹰爪王飘身下来，这时梭巡栅墙的庄丁，全飞奔过来，掌着灯光火把，见堡主在这里，齐来伺候。鹰爪王向金刀叟邱铭道：“匪徒不仅知难而退，已着了师兄一镖，总算在绿竹塘没讨了好去。”

说到这就灯光上一照，果然手指上沾了许多血迹，金刀叟邱铭微微一笑，随即将地上的那支镖拣起。这里安置下一队庄丁把守，鹰爪王自己跟邱师兄带着一队庄丁，掌着灯笼火把，沿着栅墙往前盘查。直转到前面，连遇到两队巡查的庄丁，全是从东南转过来，报告堡主，那一带没有什么事故。鹰爪王嘱咐防守各处，毋稍疏忽，这才随着邱师兄往乡公所走来。沿途直到乡公所门前，全是本派的一班门徒，分布把守。

赶到了乡公所前，只见公所里是一片黑暗，灯火全熄。才近门首，从房上飞身纵下来两人，口称：“师兄怎么样了？”鹰爪王见下来的正是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副堡主徐道和。鹰爪王忙答道：“匪徒被迫离开本堡，公所中怎样？”

鹰爪王一边问着，已一同走进大门。万柳堂道，“这里有这些人防卫，匪徒焉敢再来窥伺？”鹰瓜王见黑影中全伏有防卫的人，所有各房上全有人把守着。徐道和向头道院的房上连连击掌，跟着下来的是司徒谦，和本堡的门徒姜志远。

徐道和吩咐通知众位师傅，回厅房歇息，只令本门四门徒在公所一带梭巡把守，跟着传话庄丁把各处灯火依然掌起，一同来到厅房。只见厅房中先有两人，正是老镖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和中州剑客钟岩正谈着这事。鹰爪王走进厅房，中州剑客站起，向金刀叟邱铭暨鹰瓜王道：“师兄回来了，匪徒留有一纸柬帖，来踪明白告诉我们，只要他离开清风堡，我们相见有日，正不必非捉拿他不可了。”

双掌镇关西辛老镖头此时寒着面色，神情很是冷淡。容中州剑客说完，突然说道：“王老师，我与万堡主是道义之交，与王老师不过慕名的朋友，此次贸然到贵堡造访，实觉造次。我这种狂放不羁；不自检点，热心太过，不是深知我的，极容易惹人猜疑，可是我辛维邦在江湖道上三十余年，只有知道我作事戆直，行为上有些任性，倒还没有说我狡诈机智的。我要看什么不合堡规，触犯贵派禁条的，务求看在江湖道的义气上，明白赐教，我辛维邦承情不尽。若是事事不肯明言，叫我不自觉中招了物议，那就跟我辛维邦不是朋友是冤家了。”

鹰爪王和师兄邱铭全是愕然不知所答，可是副堡主徐道和不由脸上一红，立刻回转头来，向屋中间看。鹰爪王和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虽是初交，可是江湖道上彼此闻名已久。鹰爪王更因既为师弟万柳堂之友，师弟行止谨严，侠肝义胆，天生的明敏多智，饱经忧患，绝不会交结稍差的朋友。并且两个时辰前，老镣头尚怀着慷慨自助，以身许友，这时说出这种负气小家气的话来，必有原因。

向面前这几人的面上一扫，见万师弟也似带着惶惑不解的神色，遂满脸陪笑道：“辛老英雄请坐，请坐。”鹰爪王拱手让坐，又请师兄弟们落坐，含笑向辛老镖头笑道：“老镖头说哪里来？你我弟兄虽是初会，可是彼此神交已久。我王道隆久仰老镖头侠肝义胆，威名远震，今蒙老镖头不弃，驾临敝堡，慷慨相助，我王道隆感激不遑，焉能稍存猜忌，辜负朋友的热诚。小弟忝掌淮阳派门户，要是对朋友稍有疏慢，那就枉在江湖上立足了。老镖头既是冲着小弟与万师弟来的，本堡中如有简慢之处，还望老镖头多多担待。”辛老镖头不置可否，由万柳堂陪同至后面歇息。

鹰爪王深信辛老镖头绝不会作出这种卖友通敌的事，这其中恐怕有误会的情形，可是内中就有说是人心难测，谁也保不定谁怎样。老镖头虽是行为方正，颇具侠肝义胆，可是在镖行混了一辈子，眼皮子最宽不过，何况镖行历来就跟绿林道是离不开，就许跟这凤尾帮有什么渊源。况且辛老镖头又明说出和凤尾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是同门师兄弟，就难免存一分暗中维护之意。

这时众说纷纭，鹰爪王容众人把话说完，这才正色道；“众位师兄同门，我有两句不合时宜的话说出来，是与不是，请大家自管裁议。我想我们寄身武林，交游自广，不用说是干镖行的，就是我们戳竿子立场子的，何尝限定了不交哪一道的朋友。双掌镇关西辛老镖头维邦，三十余年闯荡江湖，绝非徒盗虚声可比，江湖道上实在‘万儿’够正的。

并且老镖头这几年已然洗手不干，退隐家园，为了我们这场事不远千里，跋涉江湖，一本侠义道的立身处世之道，替我们帮忙，我们凡是淮阳派门下应当如何感激。不论老镖头行止上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我们也不能稍存猜忌，致寒朋友的心。何况凡事全有个理性在，遇事我们应该先辨一辨是非。以凤尾帮现在的情形，实非乌合之流，并且已经掳劫我们淮阳派和西岳派两爱徒为质，要挟我王道隆赴十二连环坞践约。

究其实不过是要把淮阳派扳倒了，叫他们凤尾帮独霸江湖，无人再作凤尾帮的对手。按所派来的全是江湖路上魁首，很无须再用人到我清风堡卧底。再说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老镖头无论如何，绝不会趟这种混水。”

说到这向徐道和道：“师弟千万要嘱咐守公积仓的甘忠、甘孝，不准再放什么风言风语。咱不要管人家有什么可疑不可疑的事，我们只把作主人的脚步站住了，别落个对不过朋友才好。师弟，我们遇事总要有涵养，莫说这种事还是绝对不致于，即或真有什么不能立刻判断的事情，我们也要慎重从事。”

第三十六回 赴淅南风尘客策马踏征途

副堡主徐道和很有些不满，正色向鹰爪王道：“师兄，并非我不重视远来的朋友，当时的情形，实令目击者难免怀疑。我历来是只重公义，不论私情，但能保得我们清风堡的十一村不遭兵燹之害，纵然得罪朋友也没法子。不论怎样，我们弟兄不能为顾全朋友的面子，置乡邻父老兄弟的安全于不顾。小弟的性情，师兄定然深知，所以有时我做的事情很有不时宜的地方，师兄还得常常指教。”

金刀叟邱铭听徐道和这种话说得过形放肆，忙拦着道：“徐师弟，你是豪爽的性情，倒是江湖人的本色，交朋友愿意交你这样的，可是有时不是彼此知性至近的朋友，就容易误会你对朋友冷落了。现在所有在座的，全是我淮阳派本门人，谁说什么万师弟也没有关系，若是有外场朋友就不合适了。

再说万师弟也没有什么说的，他的为人处己谨严，待人宽和，那种精明干练，连我们归隐的老前辈全特别的器重他。好在辛老镖头是他的朋友，纵然我们有什么不周的话到他耳中，他定能一笑置之，变着法子消弭误会；要是没有多深涵养的，自己的人先要闹出意见来。徐师弟，你说是不是呢？”邱老英雄用委婉的话一点徐道和，示意他说话这么没遮拦，只怕本门师兄弟中，先不能容。

这时副堡主徐道和也觉着自己的话实嫌过冷，幸而万师兄没在座，若当着他真有些不合适了。不由一阵讪讪的向金刀叟邱铭道：“小弟实是江湖上少阅历，只觉着只问心无愧就是了。有时话说完了，事作过了，也觉着差的多，往后师兄多指教小弟才好。”

鹰瓜王见徐道和已被师兄邱铭责备了，自己便不再开口，只微把头点了点。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又从外面进来，那徐道和就要出去，万柳堂道：“师弟别走！小弟追贼时，辛老镖头热心太过，不自检点，引起了误会，师弟你万不要介意。师弟你和辛老镖头虽没有交情，可也没有嫌隙，师弟你为的是本堡安危，这是为公。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我虽说是有些城府，可也是拦不住事。

我方才设法盘问过了，辛老镖头仅仅是和武维扬是同门师兄弟，可是好几十年谁也没见过谁。老镖头当年走镖是在大河南北，辽东辽西，绝没到过江南，这是人所共知。老镖头说是，只要有人证明在来清风堡绿竹塘之先，与他师兄武维扬见过面，老镖头愿把全份家产送给他。这么看来，辛老镖头实没有暗中维护武维扬之意。师弟千万不要再动疑心，倘有些差迟，全由愚兄个人负责。”

说到这，那副堡主徐道和道：“万师兄这么顾全一切，我任什么话不说了，我深盼师兄能担待我粗率就是了。”

鹰爪王恐怕彼此话一说多了，没有什么益处。遂向徐道和道：“徐师弟，你和万师弟彼此把话说穿了，自己弟兄还用什么客套，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咱们还是赶紧计议入十二连环坞的事吧！”鹰爪王拿这话一拦，才算把这回事给抛开。庄丁这时给大家重新泡上茶来，大家各抒己见，对于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的事，商量了一番。这时天已微明，徐道和把各处布防的卡子全撤下来，大家梳洗完毕，徐道和赶紧饬庄丁去修补栅墙网铃。

这里正计议着起身，庄丁进来报，外面有自称归云堡的门下，求见堡主和万老师。鹰爪王回头见司徒谦正在屋中，遂派他去把来人接进来。只见进来的一共是六位，鹰爪王一看，内中除了传侠义柬的祝民瞻，有两个是本派的门徒，临城赵龙云的门下，孙玉昆，孙玉岗弟兄两人，那两位是武林旧友，沧州武师计筱川和十八盘岭太极手柳逢春，另有一个英爽不俗的少年，自己竟不认识。

暗怪这报事的庄丁，过于糊涂，既有宾朋在内，怎的不说明了，这太觉简慢朋友了。遂抢行了两步，向太极手柳逢春、沧州计筱川抱拳拱手道，ＪＪ柳大哥，计五弟，我们太以简慢。二位这么远的道路，不避风尘劳苦，肯来帮忙，太叫我王道隆感激不安了。”这两位武师忙向前咎礼，在座的英雄全向前和这两位武师叙礼。

鹰爪王随向祝民瞻道：“这是何人？”说话中一指那少年。这位英俊的少年不待祝民瞻答话，抢步向前给鹰爪王磕头道：“弟子是燕赵双侠的门下弟子，姓祝名龙骧。随侍家师跟祖师，不能早来叩见师伯，请师伯给弟子引见各位前辈。”

鹰爪王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你师傅跟祖师全好？”

万柳堂等这才知道这就是燕赵双侠的徒孙、李遐龄的弟子，一向很听江湖人称道。燕赵双侠门下，虽已传了两代，但是双侠只收了李遐龄这么个弟子，李遐龄只收了祝龙骧一人，双侠再不准李遐龄收徒。

这祝龙骧深为两位师祖所爱，祝龙骧不仅蒙师傅传了淮阳派的武功，并得师祖燕赵双侠授以绝技。双侠游侠四方，却令李遐龄照管庄园，带着这个徒孙到处行侠作义。祝龙骧随着师祖在关东口北一带行侠作义，只三、四年间，威名震动绿林。提起小侠祝龙骧，江湖闻名，可是本派的一班师长全没见过这个小侠客。此时万柳堂一细看这个徒侄：骨格清奇，二目神光奕奕，两太阳穴凸起，内功已到了火候，果然是深得淮阳派武功真传。

这时小侠祝龙骧见师伯问到自己师祖和师傅，忙站起来答道：“弟子祖师身体还康健，恩师令弟子向师伯前请安。此次因为师祖到口北未回，我恩师因为事关淮阳派荣辱关头，岂容漠视，所以先遣弟子赶师伯这里听候驱策。弟子的师傅已经赶奔口北去给我师祖报信，大约我师祖得着信定急赶来。”鹰爪王点头道好，小侠祝龙骧遂挨次的向本门中师祖师伯平辈师兄弟等行礼如仪。鹰爪王请十八盘岭太极手柳逢春，和沧州武师计梭川落坐。徐道和从后堡回来，随即令厨房齐备酒席给柳逢春，计筱川落座洗尘。

柳、计两位武师细问起与风尾帮结仇的经过，由鹰爪王把以往的事向两位说了。计筱川眉峰微蹙，向鹰爪王道：“王老师，这凤尾帮总舵可曾到过么？”鹰爪王道：“当年凤尾帮没迁移之时，原设在鹰游山，只是经这天南逸曳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把总舵移到浙南雁荡山分水关的十二连环坞，就不得而知了。这十二连环坞的所在曾向一班同道探询，全是知道的不详细。五弟，对于十二连环坞可到过么？”

计筱川方要答言，庄丁们把酒饭已经开上来。鹰瓜王一看，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还没有过来，遂看了师弟万柳堂一眼，随向副堡主徐道和一点首，徐道和凑了过来，低低说了两句。徐道和看了万柳堂一眼，点点头，随向万柳堂说道：“万师兄，辛老镖头已醒了么？我去请老镖头一块入座吧！”

万柳堂道：“徐师弟你这是给我十足的面子了。辛老镖头为人过于戆直，实欠随和，师弟，你就多避屈吧！”

徐道和陪笑道：“师兄说哪里话来，我们是作主人的，哪好开罪朋友，受同道的指责？”说着匆匆往后走去，不一时徐道和把辛老镖头请了出来。

沧州武师计筱川敢情和辛老镖头是武林旧友，计武师抢步向前道：“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我竟不知道老哥哥早到了。”辛老镖头随也欣然握手互道契阔。计筱川又给柳逢春引见了，大家挨次的入座。

酒过三巡，计筱川接着方才鹰爪王问的话说道：“王老师，这南方的武林道江湖道，小弟更认识的有限了。这凤尾帮的总舵确是非常隐秘，因为我有个拜兄，就在浙南瓯海缉私营当统带，是常常的跟凤尾帮接触，咱所以对凤尾帮非常注意，可是始终没有证实了他们总舵设在哪里。

大概的情形，只知道在分水关附近，大约这十二连环坞是他这总舵自己立的名目；若是原有的地名，无论他如何隐秘也总能查出来。我想这次我们到了雁荡山可以请我拜兄帮帮忙，叫他找几个当地的眼线，给我们摸清了凤尾帮总舵安在哪里。我们摸清了十二连环坞的所在再下手，岂不是事半功倍？”

万柳堂等全点头道好。当时在桌面上，万柳堂等不得不随声附和，顺情说好话。可是凭一班行侠仗义，闯荡江湖的成名英雄，就让他十二连环坞隐在深山，藏在绝顶，也不难搜寻，真要是倚靠到官家的吏役，那也太给武林中朋友留笑柄了！

不过武师计筱川也是朋友的热肠，怎好当面却人家的盛情？且说当时席间谈论到十二连环坞之事，鹰爪王见座上有大师兄嵩山金刀叟邱铭和中州剑客，递站起来道：“请示邱师兄，钟师兄，十二连环坞之约，不容延缓，师兄有什么主张，还请指教？”

嵩山金刀叟邱老英雄道：“师弟，你既掌着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门户，一切事你自管分振。愚兄与钟师弟，久离绿竹塘，本堡中一切规模布置，多有隔膜。师弟，你看着分派吧！”

鹰爪王立刻答道：“师兄过谦了。”说到这，又向鲁南老镖师侯泰，双掌镇关西辛维邦两位老英雄拱手道；“侯老师、辛老师，请二位指示一切，小弟敬谨受教。”侯、辛二位老英雄全请鹰爪王分派，不必客气。

鹰爪王这才说道，“众位师友，我想这次凤尾帮又遣天罡手闵智到本堡暗下柬帖，我门下弟子华云峰，与西岳上天梯碧竹庵的女弟子修明，被帮匪掳掠，看情形多半已被劫入十二连环坞。到这种地步，两派已然势不两立，只有武力解决，势难再缓。西岳侠尼中途分手，率四弟子先走一程，原定在清风堡绿竹塘相会，同赴十二连环坞，如今未到，定已赶赴浙南雁荡山分水关。

侠尼不仅因为我们淮阳派的事牵掣她爱徒罹难，帮匪竟因败在侠尼的镇海伏波剑下，怀愤报复，火焚碧竹庵，侠尼更难容忍。我想侠尼定是要先赶到十二连环坞，我们岂能不赶紧接应！倘若侠尼稍有失闪，我们就愧对武林了。我打算在饭后立刻起身，兼程而进，师兄们以为如何？”

金刀叟邱铭与辛老镖头等全深以为然。鹰爪王遂接着说道，“这次从乾山归云堡万师弟那里，备侠义柬，按所到的人，一定还有后到的。万师弟的三弟子贾斌尚没有回来，请万老师，计老师和龙骧先在绿竹塘暂候，不论后到有多少人，只可随到后赶往浙甫瓯海道，乐清县东关外东平坝，那里的大客店里聚齐。

凡是我们落店的地方，必在店墙上留暗记，只要有粉竹叶，就有我们的人在那里。”说到这句，向副堡主徐道和道：“徐师弟，凡是按侠义柬赶到本堡的，请师弟妥为款待，不问来人行装是否充裕，师弟务必每位预备一骑快马，三十两纹银，请他赶到雁荡山乐清东关为要。”

徐道和道：“师兄，这些事交给我绝不会误事。”

鹰爪王道：“好吧！师弟多分心吧！现在请师弟预备十几匹快马，鞍羁不取华丽，只要坚固耐用。再给打点五百两银子，全要散碎的，分打成四个包裹，要便于携带，此外要给预备鹅翎子一包。”

徐道和答应着，赶紧去照着吩咐的预备。

这里鹰爪王复说道：“我们这次赶奔雁荡山，只好兼程而进。水路虽近，只是太慢，若是从陆路步行，所去的人固然全是有武功的不算什么，可是道路太远，风尘过于劳顿，到了那里，就得预备与帮匪一拼，那叫我于心何安？

好在我们这清风堡养有几十骑骏马，是乡团用的，请众位师友乘骑代步。众位来到清风堡，本当稍息劳顿，事太紧急，只得屈尊大家，即日起程。这种不近人情的地方，还得请多多原谅。俟十二连环坞事完，我再挨位拜谢。还有现在发捻已经大举窥秦，这皖浙一带，正是发捻盘据的地方，并且时与官兵抵抗。

我们这一路直奔浙南，正走发捻扰乱，或是官兵驻屯的所在，这么些人路上定有阻滞。我想我们不如打着镖局的旗号走，我们乔作走镖回来，比较便利的多了。可是得往凤阳一行，借凤阳府东义盛镖局镖旗用用，众位看这么办，是否可行？”

老镖师侯泰忙道：“王师兄不必费事了。我这次来，一半是接侠义柬，本着门规来效劳，假使没有掌门人的束召，我也要来的，因为我已预备封刀退隐，不再吃江湖饭了。我把我经管的淮阳镖局子结束了，带着总镖旗到绿竹塘祖师前来封刀归隐。师兄，我的事正好跟凤尾帮的事完了再办，用咱们体门的镖旗岂不省事？”

鹰爪王欣然道：“既是侯师弟带了镖旗好极了。那么诸位没有什么意见，咱们今日就起程了。”

这时徐道和从外进来，后面却随着两个庄丁，托着两个托盘子，里面是酒壶酒杯。徐道和来到席前，向鹰爪王等说道：“师兄们和众位老师，为淮阳派争门户存亡，小弟为联庄会的事不能撒手，不能追随众位之后，很觉抱愧。今日起行，小弟各敬一杯水酒，聊壮行色。祝师兄等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淮阳派能在江湖上树立不摇动的根基，祖师爷多嘉惠师兄们吧！”

说着头一个，就向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献酒。老镖头见徐道和从今日对自己十分恭敬，自己也就欣然接酒一饮而尽。不过自己打定了主意，要破出未了之年，为淮阳派效点真力量给他看看。这一来，这年届古稀的老英雄，险些十二连环坞丧命，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徐道和挨位的敬酒，晚一辈的弟子全离席侍立。酒敬完了，大家也就离席。到了巳未午初，老少英雄各自整理兵刃包裹。鹰爪王又把十一村的首事父老托付了一番，命庄丁把马匹备好，这就起身。每人是一个黄包裹、一包散碎银子，一色的十七匹白马。马上是一袋干粮、一只水壶、一小口袋草料，虽全是奔官道走，徐道和这种预备，以防不虞。柳逢春等十分佩服徐道和所以能替鹰爪王掌清风堡绿竹塘的门户，实在调度周详。一包长鹅翎，交与师兄鹰爪王，每人给二支，一支预备夜间遇事时应用，是敌是友，容易分辨，多一支预备有了遗失，不叫误手使用。

鹰爪王这次是除了这一班武功出众，艺业惊人的同门师友之外，并把守公积仓的甘忠，甘孝两人带着，跟着绿竹塘管事的头目名叫地理图夏侯英的，也叫他跟随。

这夏侯英在绿竹塘原是一名常年守卫清风堡绿竹塘的庄丁头目。这夏侯英虽不到三十岁，可是从十九岁就身入江湖，在镖行里干了些年。后来因为年轻，不时受人家轻视，一怒走了镖行，举家迁到绿竹塘来住。正赶上绿竹塘成立联庄会，夏侯英遂在庄中充了乡勇，颇为正副堡主所赏识，遂令夏侯英当了头目。

夏侯英也真办事，对于各处里交接的事，真是没有办过错事，并且还对各处地理极熟，此次鹰爪王竟自把他带走了。当时一共是十七个人，十七骑骏马，可说是轻装简从。这时堡中的首事，全衣冠楚楚的送的出来。鹰爪王遂谆谆嘱咐，务必对于庄中事多多留意。副堡主徐道和亲送鹰爪王出庄，直送到吊桥外，拱手作别。

风尘侠隐鹰爪王6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三十七回 飞云道侮贞妹逼取紫河车

赶到离开了清风堡，走出二、三十里来，道路上已不好走，到处里尽是贼兵。这班人仗着有老镖师侯泰的镖旗，倒是走着不怎么麻烦。可是赶到红心驿一带，就是官兵驻防的所在了，这一来这班人可走着费事了。

只要一经过有官兵的地方，就有人盘问。有的地方略一问，是干镖行的立刻让他们过去，可是就有那刁难的，故意的搜查盘问。只是红心驿，就麻烦了一个时辰，鹰爪王不禁十分着恼。说话虽是足能应付，可是这一次太麻烦了，鹰爪王颇有点按不住火头了，语言间就带出怒意来。

中州剑客钟岩看出来，遂向鹰爪王道：“师弟，你怎竟动起怒来？无论如何是官军，光棍不斗势！要是捻匪的地方，看情形不对，拉家伙我们就许动手。这是官兵，无论怎么，只许他不讲理，不许我们动强暴。何况我们还有要紧事，怎好跟他们找麻烦？我看我们这一行十七人，全是骑马带兵刃，令人看着太扎眼了。我想我们还是把人分作两拨或是三拨，那么比较着好多了，师弟你看怎样？”

鹰爪王想了想，遂说道：“好吧！前面是定远驿了，我们索性到了定远驿再分拨吧！”中州剑客点头道好。这班风尘豪客各抖丝缰，扑奔了定远驿。走了六、七里到了定远驿，这里正是驿站的地方，人烟稠密，车马行人大约多是在这里落店。

地理图夏侯英头一个飞马进镇，越过几家店去，单在一家字号是安诚老店打尖。夏侯英是和这店里熟识，故此单单找到这来。

店伙看见，立刻陪着笑脸招呼道：“夏侯爷，你这是往哪儿去？有差不多一年没到这来了。您是自己来的，还是有别位？”

伙计说着，把缰绳接过来，夏侯英道：“今天我们人多，有宽绰的地方么？连我一共十七位了。”

店伙道：“有有，东跨院里五间全闲着了。”店伙说到这，向里面招呼道：“王三、张阿四，接客人。”

这一招呼，立刻从柜房出来两个伙计，这时鹰爪王等也全赶到了。店中伙计一见这么多的马匹，遂把常在客店帮闲村童招呼四个来，帮着遛牲口。

老少武师在安诚客店门首下马，伙计们接缰绳，夏侯英向伙计说道：“我们的牲口你可仔细，弄丢了你可赔不起。”

伙计道：“爷台放心，这几个孩子全指着咱这店里挣钱吃饭，他们全有根有脉，绝没差错。”夏侯英道：“这是十七匹马，交给你了，如有差错，全朝着你说了。”一面说着，已随同店伙张阿四走进来，大家齐进了东跨院。

这时也就是刚交戌初，红日西坠，炊烟四起，也就快掌灯了。万柳堂故意脚下慢走，把店里的情形略看了看，这座安诚店，果然是家老字号。店房的建筑，顶少有七、八十年了，仗着修理的到，还是整洁异常。院子也宽大，前后两层院子，还有两边的跨院。续命神医万柳堂，才往跨院一迈步，忽听有人招呼了声：“伙计，锁上门。”

万柳堂不意的一回头，只见后西面的第三间客房里出来一个道士，身量高大，挽着牛心发髻，别着一支玉簪，面如蟹壳，两道浓眉，一双恶目，狮子鼻，四字口，面含煞气，身穿一件蓝川绸道袍，青护领，杏黄丝绦，双垂灯笼穗；下面是白布高腰袜子，粉底云履，手执拂尘。续命神医万柳堂只这一瞥之间。已看出这老道不是什么清修之士。

只是江湖上哪路人全有，哪里管得许多？遂略一注视，赶紧走进跨院，可是在一瞬之间，已看见那老道也死盯了自己一眼。万柳堂虽已察觉，并没有再招惹他，径随着大家走进跨院的三间北房。

少年的武师们全往一处聚，司徒谦、左恒、辛老镖头的徒弟飞天玉鸟项林、冯毓文、冯毓秀、甘忠、甘孝，地理图夏侯英全聚到东面两间屋里去歇息。一班老英雄进了正房，见这客房还是真合意，屋里收拾的十分洁净。店伙打净面水、泡茶，续命神医万柳堂并没提那老道的事。店伙把两屋的灯全点上，那甘忠、甘孝和夏侯英亲自出门去照看着自己的马匹，上了槽，看着加了料，这才放心回来。

工夫不大，店伙开上饭来，全在北正房用着饭。饭罢，大众老英雄商议着要在明早分为二队走，免得在路上太扎眼。中州剑客钟岩，跟万柳堂等一商量，分两拨。鹰爪王跟老镖师侯泰、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的师徒、司徒谦，左恒，地理图夏侯英，这七个人归头一队，不带镖旗。让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金刀叟邱铭、韦寿民、金让、冯毓秀、甘忠、甘孝、祝民瞻，这十位携带镖旗，归第二拨走。这么商量好了，遂决定从明早分开走。

天到了初更，店伙进来，除原有的两架木床，又给搭了两架板铺，大家分在床铺上歇息。到二更后，店里的各层客人大半就寝，续命神医万柳堂此时心里不自觉的把那前面的老道挂在心头。自己信步到了院中，先往东房里看了看这班少年的门人，也全预备入睡，冯毓文兄弟和司徒谦凑到一处谈得高兴。

万柳堂嘱咐他们要小心灯火，早早歇息，明早天一亮就得赶路，司徒谦、左恒、祝民瞻等全站起答应。万柳堂转身出来，从跨院望到别院。一片黑暗，院中已没有人走动。万柳堂遂缓步踱到前院，只见前院里有的客人早早睡下，有的还在那吃茶谈话。

走到了西面一排厢房前，故意的从西房窗下走过来，见这第三间的窗上有暗淡的灯光，不知那老道出去回来没有？到了第三间窗下，微停了停步，侧耳一听，屋中似乎有人，跟着“悉索”的一阵轻响，随着“噗”的似乎吹灯似的；万柳堂心想要糟，大约是他要出来。忙一拧身，脚下一点地，身形腾起，纵跃之间，已到北房前，跟着一个旱地拔葱，到了正房上面。万柳堂认定了那老道定非平庸之流，绝不敢轻视他，脚下再点房檐，腾身落在了脊后。这也是万柳堂这种身手，换在别人，定要露了形迹。

就在自己往下一伏身回过头来，往西房一瞬的工夫，只见门儿也没怎么敞着，一条黑影，其快无比，已扑到了东角门首。这老道竟没径直的往里走，却见他一纵身，腾身纵起，到了东厢房屋尽北头的屋顶子上。

万柳堂心想：我今夜非糟糕不可，他这是先踩踩屋面上出入的道，多半这杂毛还是帮匪，来暗中监视我们了。我倒要会会这个杂毛老道，究竟是何心意？想到这，随即微一长身；见那道人已经到了跨院后的屋顶上，略查看了查看，只见他已落到院中。

万柳堂不禁大惊，心想，好大胆的恶道，屋中的人还没有全睡，竟敢前来窥探。不给他个厉害，也叫他看我们淮阳派无人了。自己思索之间，右足先一点后坡，飞纵在北上房的东边屋顶，隐蔽住身形，往小跨院里一查看：只见恶道士真个胆大，竟贴在东厢房的窗前，往里窥视窃听。也就是一伫足的工夫，见老道身影移动，又到了正房窗下，依样儿葫芦，也是把屋里查看了看，又侧目听了听，似有所得，伸手摸剑柄。

万柳堂疑心恶道这就要亮剑动手，心说你只要敢亮剑逞凶，这是你的死期到了。哪知道恶道士只把宝剑稳了，一下腰，飞身蹿上东面屋顶，竟从东房后面的边墙纵出店去。

万柳堂越发诧异，心想这个恶道是怎么个路道？本待知会师兄一声，只是一知会大家，定然全要跟随。好在这只恶道一人，他既离店他去，我只跟定他，不叫他走开了，走到哪跟到哪，就让他去勾同党，料也不妨。万柳堂悄悄从东后墙跃出店去，拢目光一看，那恶道竟从沿着街道旁的民房往东下去，蹿纵上颇见功夫。直到快出镇口，见他斜身从屋面上转奔了东北。万柳堂紧蹑着道士的后踪，一会出了这座定远驿。

只见眼前是一片漫洼，恶道士顺着一股羊肠小道，往东北走下去。这一带多是稻田，不时的有片断的茶树和桑林，没有什么遮拦隐身的地方，不敢过于欺近了，怕把恶道士惊走了。当时一气儿走出有三里多地，远远见前面黑沉沉的，好似一片村镇。果然这恶道人正是奔了那片村庄，见恶道好似熟路，不走村口，竟斜着扑奔了靠西边的民房，到了村子近前，飞身蹿上民房。万柳堂一看情形，猜到这恶道不是在这里动手作买卖，就是这里有他的同党，因为若是和这个村庄里没有牵连，一定就绕着村外走了。夜静入村庄，不论你多小心，也容易惊动了村民。

万柳堂容他入了村子，约莫着走过十几处民房去，自己也飞身蹿到民房上，脚着到屋顶，已知这村子里是个富庶之乡，因为这村庄的房屋，是瓦房多，土房少。纵目望去，虽然看不甚远，测度着形势，横下看去，绝望不到对面的村边房屋。可是万柳堂这略一迟延，再找那恶道士，已无踪影。万柳堂哪肯这么罢手，轻登巧纵，到了街心，方要往对面纵身，竟发现那恶道士已到了街心。

莫怪看不见这道士踪迹，他竟沿着街心走，定有所图。续命神医万柳堂遂依借着民房隐蔽着身形，跟着这道人往街里走来。直走到快到东村口，只见那恶道士脚步放慢，不断的向北面的民房的临街墙上查看。忽的那恶道士把脚步放慢，在一家高大的瓦房前站住，往门旁的墙上看了看，一下腰，飞身蹿上了这巨宅的大墙。万柳堂是久历江湖的豪客，一见即识，这定是绿林道踩好了，留下暗记。想不到一个清修的道家，竟是江湖绿林道，自己倒要看看他怎样下手。

当时万柳堂飞身蹿上了墙头，见那恶道士竟一直扑奔了后面。万柳堂一看这所巨宅有好几道院落，哪知这恶道竟好似熟路一样，越过了两道院落，只见恶道绕进了一道院落，是一道跨院。这道院子里是三间北房，前出廊后出厦，四面全是走廊，走廊上全摆着盆景的花草，这种格局，在乡镇上实是罕见。

万柳堂借着走廊隐住了身形，只见那恶道在这道跨院里转了一周，巡视了一遍，只见恶道竟自一飘身落在了院中。万柳堂仔细一看这边北房，廊檐下有五、六尺宽的地方，当中是四扇冰纹的格扇，灯光尚在通明；东首这间是两扇万字横窗，里面的灯光比较堂屋还亮。见那恶道士往东首的窗下点破窗纸往里查看。

万柳堂一想，这房子既有前廊后厦，后面定有后窗，想到这，遂从左边的走廊顶子上绕向屋后，转到后面。敢情后面是一段小小院落，有几间矮小的房间，象是婢仆的下房，紧对着一座八角门。角门紧闭，却从短墙探过几枝扶疏的竹梢，这后面原来是座花园子。

这时万柳堂先不顾查看别处，却往那屋后厦檐走来。到了高支着的后纱窗下，微一纵身，攀住窗台，侧着身子往里看时，只见屋中是一座富丽闺房。万柳堂不由心中一动：自己堂堂的淮阳派领袖，岂能窥视人家闺阁？我不如把这恶道士引出宅院，盘问盘问他的来路。才想到这，听得堂屋中一阵脚步声音，万柳堂不由的往里一注目。只见软帘一起，从堂房里进来一位姑娘，年约十八、九岁，后跟一个侍女模样，年约十五、六岁。

这位姑娘，容貌秀丽，不过肤色焦黄，隐现病容，眉峰深锁，眼角上湿润润的，似乎才哭过了。那婢女神色也十分沮丧，这位姑娘又似乎很劳累的，扑到那架楠木床上坐下，一阵娇喘。靠前窗的茶几上放着一支白铜三明子烛台，三支红烛光焰闪闪，正照在这姑娘的脸上。万柳堂看这姑娘脸上一团正气，这姑娘忽的手往肚皮上一按，突的眉头一皱，眼泪象断线的珍珠似的落下来。

那侍女方到窗前，用镊子去剪烛花，回头见姑娘哭起来；“咳”了一声，把镊子往烛台上一扔，转身来到姑娘面前，惨然说道：“姑娘，你若是这么想不开，那可是找死了！姑娘你太不听我的话了，我说什么了，叫你别往夫人屋里去，自己在屋里忍着，他们说什么由他们说去。谁叫命不好，得了这种冤孽病，有什么法子呢！反正居心无愧，早晚有个水落石出。我虽然是个当奴才的，小姐你没拿我当丫头侍女看待，我就任是把这条苦命搭上，也得给姑娘洗刷冤枉。

唉！这个牛鼻子老道就是姑娘你的前世冤家，他一定在老爷夫人面前说了什么了，好在姑娘你问心无愧。我想着姑娘你别出去，等着老爷过几天必进来看你，那时连我帮着你，求老爷给你请名医调治。你想爹总是亲爹，总还有父女之情。我们情愿拿两条命交给老爷，告诉他，你身上是病，绝不是别的。

只要名医再断不出是病来，我们绝不用老爷费事，我们自己死了干净的，我情愿陪着姑娘死。因为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离姑娘左右，姑娘作了什事我不能推干净。我是打定了这种心意，姑娘只是不按着我这主意办，那我可真没法子了。姑娘你相待我一场，我没别的报答你，只有到了姑娘你不能活的时候，我绝不一个人活着，咱一块儿死吧！”

这位姑娘用手巾拭了拭泪，惨然说道：“菊妹妹，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你也替我想想，夫人是跟我前世冤家，她是安心想把我这眼钉肉刺除了，好不容易找着这个机会还不往狠处下手？他们不论怎么毁坏我，我还得强自挣扎着；我若不到她眼前去，她更该信口编排；纵然老天爷睁眼，这冤孽病去掉了，我一个作姑娘的怎么再抬头，连我自己也没主了。

那次请那个医生，他若不推了不治，夫人还不致于这么一口咬定。所以我想我这苦命的人，只有死了求阎王爷给我伸冤，别的指望一点没有了。俗语说的不假，有后娘就有后爹，你看我父亲近来对于我哪还关心？妹妹，我这官宦人家的小姐，真不如那佃户邢阿发的女儿胖姑了！人家虽是庄农人家，倒是一家喜气融融，畅叙天伦之乐；谁又知道我这官宦人家小姐，终日在愁云惨雾中过活呢！”

万柳堂这时在后窗外窥察了半晌，已了然了大概。这个姑娘的娘大概是继母，只是这姑娘面色焦黄，肚腹胀大，形如怀胎。听她私下讲话，她家中已认定了这姑娘作了苟且之事，可是察言观色，这个姑娘和这个丫头一团正气，并且所说的话，也是由衷而发，绝不是那种不顾羞耻的女流，怎的竟还牵连着什么道人？自己深明医理的人，想着这姑娘或是得什么怪癖之症，被人家误认作怀了身孕，这关系着人命，自己倒要看个水落石出。

这时那个丫头给小姐拧了把毛巾，叫小姐擦了擦脸道：“小姐，还是暂时忍耐，我们不论到了什么样子，我记得有那么两句：‘人叫人死天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难。’我们把命交给老天吧！反正往后该着说话的地方，也得说话。那个老道要是再来，不管夫人怎样信服，小姐千万不要再见他了。夫人要是再亲自领他来，姑娘你就把门关上，别叫他们进来；夫人如若见责，姑娘只说害怕；要是非进来不可，你就立刻以死要挟，谅他们也把姑娘怎样不了。”

那位姑娘咳了一声，方要说话，忽的软帘“唰”的一起，那恶道人当门而立，那丫环跟这小姐全呦了一声，吓得挤在一处。那老道却口念：“无量佛！女菩萨不要惊慌害怕，祖师爷是渡脱你们来的，女菩萨你还不明白你祖师爷的来意么？”

这时那丫环于惊惶失色中，壮着胆子，挡着小姐颤声说道：“你……你……你一个出家人，半夜三更的闯入人家闺房，你还不出去，你要不走，我可嚷了。”

那老道哈哈冷笑道：“婢子，你不过是斟茶倒水的丫头，何得多言！祖师爷是以慈悲为本，不愿多杀戮无辜，你要尽自多口，可怨不得你祖师爷要开杀戒了。”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见老道竟这么毫无顾忌，闯入人家闺房，不过见他并没有亮剑，自己索性看他怎样施为。

这时忽见那姑娘把那丫环一推，蛾眉一蹙，杏眼圆翻，气忿忿说道：“道爷，前天我那无知的母亲，烧纸引鬼，把你请进宅来，叫你强给我看病。你这妖道不知在我继母面前说了些什么，我继母竟用血口喷人，无非是叫我早早死了，好去她眼钉肉刺。

如今你竟敢半夜三更闯入我房中，分明是欺凌我这种懦弱无能的女子。不管你的来意如何，我这卧室是你进来的地方么？你趁早给我走！我这宅子你是来过，你应当知道：我家主家的人少，下围子可不少，我只要一声嚷，把你当强盗捉了，那时你再想逃走就由不得你了。”

老道把面色一沉道：“女菩萨，你怎么要恩将仇报么？无量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在祖师爷面前你还敢逞利口！你身上的病业已成形，你祖师爷在一看见你时，即已看出。祖师爷看在佛祖的面上，不肯揭穿你的丑态，保全你这妮子的性命，保全你的家声，祖师爷待你有再造之恩。我这佛门弟子救人救彻，我想你身上这块冤孽不去掉了，终是祸根。倘若到了十月时，你再想瞒哄就不成了。那时，身败名裂，后悔已迟。你就是死了，仍落骂名。那时就是你怎样会做作，也不能掩饰这丑事了。

祖师爷前来正是为的救你，我这里有一粒仙丹，你把它服下去，只消半个时辰，你腹中这块冤障，可以平安取下，交与你祖师爷，我有用它之处。这么人不知鬼不觉的办完，既全了你的贞节，又全了你父亲的脸面。祖师爷得了这小小的胎儿，还有极大的用处。一举三得，两全齐美，你难道还不愿意么？”

这位小姐蛾眉一皱，气得浑身颤抖戟指着老道说道：“可惜你还是三清教下人，你真是错翻了眼皮，满口胡言。我们作姑娘的守身如玉，多一句话不敢随便出口，多一步不敢走，你竟敢以这种秽言诬我，你真是禽兽不如！你小姐终日过着苦恼的日子，早活腻了！你身上既背着宝剑，妖道，你拿剑把你姑娘杀了倒好，我早早脱了尘世上的苦。”说到这站起来，就要奔向老道。

老道怒焰陡炽，厉声叱道：“妮子！坐下，你想死又有何难。祖师爷把话说完，准能叫你如愿。我实告诉丫头你，祖师爷善造薰香，善取紫河车。多少年来，取得的已不下二十多个，就没有看走了眼的。其中只有看错了两个阴胎，可是绝没有别的差错。你这事实分明，祖师爷想要留你这条命，要凭药力，把这三个月的婴胎取下，你反倒辜负你祖师爷的美意。”

说到这，立刻用手一指背后背的宝剑，厉声道：“妮子！你看，祖师爷杀你，取你的婴胎，易如反掌。祖师爷这么好心救你，你反倒不识好歹，休怪祖师爷剑下无情。”

当时恶道这一动强暴的态度，这姑娘紧咬银牙，恶狠狠瞪着眼看着恶道人，毫无惧怯之容。向恶道人说道：“你是满口胡言，你家姑娘幼承家训，读书知礼，我宁死也得落个清白之名。

你作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就忘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何况我实是得了冤孽的病，你就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姑娘害了，你不过是多造下罪孽，绝不会叫你如愿。道爷你看在佛菩萨的面上，不要在我这苦命的女子身上，造这种孽了。”

姑娘说到这，那个叫小菊的丫环，却抢着说道：“道爷，你要在我们小姐身上取什么婴胎，你不用指望了。我们这么两个软弱无能的女流，死生全在你掌握之中，我们也不是怕死贪生，不过我们小姐身遭诬谤，可是实是清白贞节的女子。

现在得这种冤孽病，是非正在难明，这时倘若含冤死在你手中，黑白难分，贞淫谁见？我们小姐死在九泉，也难瞑目，叫那对头人更可以信口诬蔑了。我想道爷你取婴胎，不过是配药卖钱，你只要饶了我主仆性命，我们情愿把所有的金珠细软奉献与爷。”

丫环小菊说到这，把那位小姐肩头一推说道：“你还不拿钥匙来。”

这时恶道人目光向那床旁的两只朱漆描金箱一瞥，冷笑了一声，一抬手轧剑把，“呛啷”的宝剑出鞘，烛影中顿起一缕青光，只见恶道人掌中这口剑冷森森，寒光烁烁，实是一口宝刃。

窗外偷窥的续命神医万柳堂，这一惊非同小可，这真是出乎意料以外的事。凭一个配蒙汗药，盗紫河车的下五门的绿林道，竟能拥有这种武林中罕见的宝刃？已成名的侠义，就没有一口宝剑，象铁蓑道人那口雷音剑，虽是能削铜碎铁，要和这柄比可差远了。

西岳侠尼慈云庵主那柄镇海伏波剑，倒是口宝刃不过那柄剑出鞘也没有这么大光芒。这一来万柳堂算是注了意，自己打定了不叫恶道人逃出掌握。

万柳堂就在转念之间，只听那道人喝了声：“金珠细软，我自会取得，你们密锁深藏，又有何用！”说到这，掌中剑往外一探，剑光往那描金箱上一搭，“铮”的一声，立刻把那箱子上的铜锁削掉。

那姑娘和那丫环全是一惊恶道人削铜锁之后，厉声道：“妮子，是服祖师爷的灵丹？是叫祖师爷动手？再若牵缠，祖师爷可要动手了。”

老道这一逼迫，只见那姑娘蛾眉一蹙，抬头向老道说道：“你可真是铁打的心肠。咱们是宿世的对头，你拿药来吧！”

这妖道呵呵一笑，面上笼起一层狡诈的神情，回手把宝剑插入剑鞘，呵呵一阵狂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葫芦，拨开葫芦塞，从里面倒出一粒朱红丹药，向这位姑娘递来。那小菊伸手给接过来，说了声：“姑娘，我给你拿水。”

回身向桌前走去，意思真是拿桌上的茶具斟水服药。那姑娘却泪如雨下的床上一坐道：“早死的娘亲，女儿可无法给你争脸面了！”突然向床边坐褥下一探手，抓出一把利剪刀来。

那老道叱了声：“妮子做甚！”哪知姑娘已具必死之心，这柄利剪向喉上戳去。“哎呦”一声，剪刀已经扎上，鲜血哧的涌了出来。姑娘的娇躯一歪，倒在床上。

第三十八回 万柳堂惩淫徒巧得地煞剑

老道见姑娘已自杀，伸手就要抓这姑娘起来，就在老道一伸手，那丫环见小姐行了拙见小菊一个急劲，伸手把桌上那支每燃着蜡的三明子烛台抓起，用足了力气，骂了声：“杂毛，我跟你拼了！”倏的奔这老道的头上砸来。这恶道也是恶贯满盈，该着他倒运，怎么也没想到这懦弱的丫环敢下毒手。

自己正斜着身子往床上伸手去抓那姑娘，蓦的听了小菊开口一骂，一回头，这只铜烛台是整个的砸在了老道的脸上，插蜡的铁签子“噗”的竟扎入老道的右眼。这一下把眼球就给扎瞎，痛彻肺腑，“嗳哟”了声，手抚着往外蹿血的瞎眼倏转。

那小菊也破出死去，顺手又捞了件磁壶，“呼”的砍了来，这一壶又打在老道的眉头。这一下可糟了，反把老道提醒，把脸上的鲜血往下一抹，声似鬼号的喝声：“该死丫头！”铮一声，轧剑把，二次拔剑，往前上一步，剑往下落，小菊只有瞑目受死。

就在这一发千钧之时，老道的剑才落下一半，“噗”的自己腕子竟被人刁住。老道再想还招，一者身受重伤，心慌意乱，二来，暗中这人手似钢钩，哪还夺的过来？想用“倒剪梅”的招术把背后这人击退，焉想到人家比他快，随着觉右肩井穴一疼，跟着从手指头直到右半边身全酥麻的，好似得了半身不遂，掌中剑竟自撒手。

跟着又被人点中了“气俞穴”，立刻吭了声坐在地上，不能动转。那丫环小菊突见软帘轻挑，闯进一个老者，一举手之间，竟把这个逞凶的恶道士打倒，小菊惊诧的“咦”了一声。这闯进来的正是续命神医万柳堂，万柳堂把恶道人治倒真是绝处逢生。

这时万柳堂顾不得再看这道人，向这丫环道：“来，你赶紧看看你们这位姑娘，还有没有救？”那个丫环立刻泪痕满面的向床上扑来，到了床头，立刻向床头上血泊中一看，姑娘已不能动转，立刻悲声说道：“完了，这还怎能活！”

万柳堂略看了看，叫这丫环把蜡烛端过来，向姑娘的颈上看了看，忙向丫环小菊道：“你不要哭，你摸你家小姐的胸头，如若尚有微息，就不妨事，只要气管未断，我尚能救她回生。”当下这丫环也存了万一的希望，忙把手探到姑娘的怀中，不禁惊呼道：“胸头还跳哩！”

万柳堂不由也面带喜色，向这丫环小菊道：“你家还有什么人？我虽然来搭救你们，可是男女授受不亲，还有这个贼道士也须处治。你把你家主事人找来，我好下手救你家姑娘这条性命。”

那丫环小菊忙答道；“我们主人主母全有，不过这家人家，实有难言之痛。小姐的死，也并非仅是妖道的逼迫，就是没有这妖道前来，我们姑娘这条命也不易活了。”

万柳堂见这小姐伤势，不宜耽搁，遂向小菊道：“你家的事，我虽不详细总算知道个大概了。你要赶紧的向你家主人主母们说一声，叫他们赶紧前来。你们要是耽搁，你们小姐的生死，我就不保了。”

丫环小菊立刻答应了声，随即慌张的走出屋去。这里万柳堂立刻把妖道背上的剑鞘解下来，背在自己背上，随即坐在那窗前等候。

工夫不大，外面一阵脚步响，门帘一起，小菊挑着帘子，向万柳堂道：“这位老师傅，我们老爷夫人来了。”说话中，那本宅主人匆匆走进屋来。万柳堂一看，这宅主人年约五旬上下，赤红的脸面，气派十分威严整肃，衣冠富丽，很带着富家翁的神色；后面跟进来一个中年的妇人，非常的妖娆冶艳，看那情形，颇是狡诈暴戾。

后面还有几个仆妇仆役，全静悄悄的在外面等着。这时这位主人满面惊诧之色，向万柳堂拱手道：“这位大侠，我听我们婢子菊儿说是：妖道逞凶，多蒙救护，我在下感激不尽了。没领教贵姓大名？”

万柳堂道：“在下是乾山万柳堂，适逢其会的赶上了妖道逞凶，算是把妖道成擒，没把他放走。”

当时这位主人没等那万柳堂问，遂自报姓名道：“我在下姓陈名凤岐，早年曾一度为官，现在已经是乡里的老百姓。不想家门不幸，逆事重重。我生了不肖的女儿，带累得我清白的门第，丑声四播。我这不成才的女儿，还是死了干净。”

这时万柳堂立刻把面色一沉，暗暗不悦，立刻向这陈凤岐道：“俗语说：虎毒不食子。老兄你既然作过官，为过宦，哪能跟庸俗人一般见识？老兄你若是这么讲，我没有别的，只有轻拿轻放，尊驾的爱女是自杀寻短见。这妖道，请你官了私休，任凭尊便。我万柳堂不敢多参与府上的事，我告辞了。”说到这，转身就往外走。

这一来这陈凤岐竟自吓的立刻向前拦阻道：“万大侠不要见怪，我在下是遭逢不幸，心绪不宁，语言间颇多失礼，万大侠还要多多担待。我一个平常人家，遇到这凶杀盗徒，足令我家败人亡，妻离子散。还望万大侠一伸援手，生死感恩不尽。”

万大侠见他低头认错，这才把怒气略消，向这陈凤岐道：“你若有父女之情，我倒要尽我个人之力，救她一命。”

当时向囊中把本门的金疮铁扇散取出来，递给丫环小菊道：“你把这药面撒在疮口上，用布给她缠上，有砂糖多取些来，预备开水听用。”

这位陈凤岐遂吩咐在外面伺候的家人，取砂糖热水来。万柳堂向这位主人道：“实不相瞒，万某不才，略明医术。老兄不在场，我虽是能救她，只为存男女之嫌，不敢妄施身手，现在我斗胆要为令媛诊治了。”

说着遂即看着这丫环小菊，给小姐伤口上扎好，这时小姐已经悠悠醒转，万柳堂给姑娘一按脉息，立刻向陈凤岐道：“不妨事了。幸而剪刀下去，偏着没刺着气管，当时因为急怒交加，立刻晕绝过去，不是致命伤，所以还不致送了命。”

万柳堂遂令人把砂糖砌上水来，连续灌了下去。砂糖是急救伤科的妙药，万柳堂遂把自己带着的金针取出来，向这位主人道：“令媛的病情，请老大哥赐教吧？”

这位陈凤岐蓦然脸上一红，嗫嚅着向万柳堂说：“万大侠，我这女孩子的病，我一个男子说不很清，这时拙荆倒还知的详细。”说到这，向他这年轻美貌的夫人道：“你把湘姑的病情向万大侠说说吧！”

他这位美貌的夫人看了万柳堂一眼，才说道：“我们这家丑不应当外扬，只是事挤在这，没有法子，只可忝颜奉告了。我因为跟我们这位小姐差着一层，我惟恐落了亲友的话说，说是虽是母女，我作娘的可轻易不敢管我们小姐的事。我一个月头里，已经看出我们这小姐的病不对，我一个作继母的，哪能够轻易说什么，只是我们已看出她大约不是病。果然请了医生来，人家婉言谢绝，叫我们作父母的脸上无光。

赶到我一细细的查考究竟，才知道实不是冤屈，可是我们作父母的也落了管家不严之罪。不过万义士你是行侠仗义的人，更看不惯这种下贱无耻的行径；象作女人的，更应当以贞节为重，一个女子有了这种辱没家声的事，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我一个作继母的，叫我说什么呢？”

万柳堂听到这，略一沉吟，向这位夫人说道：“那么你这位小姐既有了这种情形，实是门庭之玷，可是这种事可不是随意出的。诚如你说的，连父母全跟着抬不起头来，这种事可得要个真贼实犯。

现在她身上有了怀孕的情形，据局外人看着还不能这么认定了准是有了暧昧的事。必得到了足了月生产下来，才能算数；若是仅凭姑娘现在的情形，救认定了一定是有了无耻的行为，这可极容易冤枉了好人，还望贤伉俪要谨慎才好。”

那主人却面带愧色道：“万老义士，我到现在只有自己责备自己，不能防微杜渐，如今闹出这种丑事来，我太对不起自己了。常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以为怎养了女儿就这么被人轻视。我只这么个女儿，自幼就拿她当小子看待，所以在九岁就令她随着账房先生念书。

哪知道这孩子天分聪明颖悟，后来遂正式请了位先生，又把本村两家富绅孩子招来，一块读书，这家垫中有东邻的陆建德的令郎，和湘姑两小无猜，我只以为青梅竹马，有什么说的。哪知后来年岁渐长，人小心大，家人仆妇们虽有时看出了有不当之处，谁又敢多口。后来虽是不在一处上学了，他们还不时的聚到一处。

哪料我这无耻女儿竟作出这种事来，现在闹的街谈巷议；我陈凤岐在这中和镇还有何面目见乡里父老！万老义士，这就是我陈氏门中丢人现眼的详情。万老义士此番慨然捉拿妖道，保全我陈氏全家，我凤岐不敢忘思，唯对于我这女儿，请你不必过问。虎毒不食子，我作父亲的不要她的命，死活只好由她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陈老兄说的倒也是，本来作父母的，在期望极深的儿女身上。她不能勉副父母的期望，已足使父母灰心，子女再作出这种败坏家声的事，叫作父母的岂不痛心死！可是凡事也要三思，你们这位小姐相貌端庄，绝没有丝毫轻浮之态。

我万柳堂浪迹江湖尚有阅人之能，我看令嫒还不致于就如贤伉俪说的那么下流。我虽是局外人，还望你这位小姐确是孽病吧！”当时陈风岐倒没说什么，那位续夫人却把面色沉着，向万柳堂逼道：“万老义士能够为我们小姐洗刷污名，我们陈家生死感恩不尽。”

续命神医万柳堂遂点头道：“夫人请便吧！”

这位夫人遂带着贴身女仆回转内宅。万柳堂见这位夫人的神色，已了然了这陈宅的情形。自己遂即到了床前，看了这位湘姑，见她气息渐渐的大了，颇有转机，看情形已脱危险。万柳堂向这宅主说了声：“我先把这妖道送走，我去去就来。”

陈凤岐站起道：“妖道尚没缓过来，万义士一人带他走行么？”万柳堂微然一笑道：“这倒不劳老兄挂怀。”

说着把这妖道往肋上一挟，立刻如同挟持婴儿，出得屋来。见门外窗下，有四、五个家人模样的在外窃听屋中的动静，万柳堂这一蓦的走出屋来，吓得东藏西躲。万柳堂哪把他们放在心上，一个垫步拧腰，拎着这个妖道蹿上房去，轻登巧纵，展眼间来到中和镇外。拣了一个僻静的树林子，把这妖道放在了地上，用推血过宫的手法，把妖道治的恢复了知觉。

妖道“哎哟”了声，恢复了知觉，看着万柳堂，只得怔怔愣愣的，遂即明白过来．想到方才的事，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冤家对头了。自己的事功败垂成，险些丧命在他手内，现在依然在他掌握。自己索性任他摆布，摇尾乞怜，更令人轻视。

这时万柳堂见妖道已然清醒过来，遂厉声说道：“你身居三清教中清修道士，竟敢这么蔑理胡为，伤天害理！象你的行为，就是江湖绿林道中人，稍为有血性的，尚不肯为，你竟敢任情作恶，难道你就不知所为太毒，有伤天和，眼看着报应就要临头。

你见过几个得好收源结果的？你今夜遇上万某，还能暂饶你一死，你要是遇在他人手内，只怕不易再叫你苟活片刻。你从今要痛改前非，一洗从前恶行，凭你这身本领，也足能在江湖上争雄一时。你若是不能悔改，你可要自忖着，就是遭不了天报，也叫你脱不过人报。莫说万某容你不得，只怕江湖上侠义道也不能容你再作恶！”

那妖道本不是久历江湖的恶人，早明白自己是遇见了武林高手，自己被人点了重手。幸而没过两个时辰，就给散开了闭住的淤血，自己四肢不致落残废，只是经过这一阵闭住穴道，虽则这时经他把点血的穴道散了，四肢依然酸楚，想要当时行动还不易。耳中听得来人这一派讥讽劝勉，自己低着头只不作声。

蓦的这人向自己的肩上一拍，妖道一抬头，“唰”的一件东西向面门上一拂。妖道一怔神，见这人背着宝剑，杏黄灯笼穗垂下来的穗头一扫。妖道这一来比较被擒时还怒还急，怒从心上起，气向胆边生，冷笑一声道：“朋友，不用这么卖狂了！胜者王侯败者贼，祖师爷既落在你手里，杀剐存留任凭你处置，用不着你来劝善。

祖师爷说劝善文比你能说，谁也没看见谁心里是黑是红的。这种假慈悲，何必跟祖师爷面前施展？祖师爷生死二字，向来没放在心头，你若是有放你祖师爷的心，我们再定相会之期，你若怕有后患，你就自管动手，或杀或放，不必罗嗦，我还明白告诉你我是绝不领情。可是你既敢跟祖师爷为仇作对，定非江湖上无名之辈，我倒要请示请示万儿，你能坦白见告么？”

那妖道说完这话，眼望着万柳堂，暗地辨认相貌，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是苦口婆心，完全想把你这恶人唤醒，你反倒仍存怨望之心。你既然这么不知邪正，不辨贤愚，我看你是自寻死路。你要想找死，乾山归云堡是我终年等候你的所在，我就是淮阳派续命神医万柳堂，你只要不肯甘心自管去找我，孽障你可敢报报万儿么？”

妖道冷然笑道：“万柳堂，你今夜与祖师爷结下不解之仇，我定要报复。我是玄都派玄都观门下的飞云道长李培基，我是非报今夜之仇不可。万柳堂你不如把祖师爷一剑了却了，咱们的冤仇倒可来世再见，一笔勾销。你不杀我，我必找你。大丈夫言而有信，说到哪作到哪！言尽于此，杀剐存留，请你自择。”

续命神医万柳堂哈哈一笑道：“孽障，你原来是杀不尽的玄都观余孽。万某自入江湖行道以来，处处予人以自新之路，既已说出放你逃生，焉能反复。万某是三个月后，在归云堡恭候。云堡恭候。你要想报仇，孽障你自管前去好了，老夫还有未了之事，恕我不陪。”

说到这，用手向肩头上一指道：“这柄宝剑在你手中，不过助你多作些恶事，万某暂借一用。要想取回此剑，就是你报复今夜之仇的时候，孽障你我后会有期。”说到这转身扑奔了中和镇内，耳中尚听得飞云道长李培基放声狞笑，说了声：“祖师爷要不把你们归云僵化成灰烬，我就枉是玄都门下了。”

第三十九回 金针续命香闺少女洗污名

万柳堂虽明知道妖道积怨什深，定要用阴毒狠恶的手段报复，可是所放心的是这恶徒已被自己点伤了穴道，内气已伤，百日内不能再聚精气，所以他纵想报复，也得在百日后。那时自己十二连环坞的事也可以办完了，总可以赶回归云堡应付此贼，故此没把妖道放在心上。

当时他忙赶回中和镇，仍到陈宅。这时那陈风岐也正在细问婢女小菊夜间经过情形。陈风岐虽是对于女儿已存了轻视之心，减却了疼爱之意，可是经过了续命神医万柳堂的一番解说，心里已不似先前那么固执成见。自己年过半百，膝下犹虚，只此一颗掌珠，自己哪会不疼爱？及听这位万义士相助，要给女儿治疗病魔，自己哪会不欣慰万分。只为这位继配的夫人，对于万柳堂所说的话十分不快，自己虽是喜欢，不敢形诸辞色而已。

当下把万柳堂请进了书房，陈风岐此时是只有叩求万柳堂慨发仁慈，搭救女儿湘姑，能够把孩子的病治好了，不仅他终生感戴，就是他陈氏泉下先人也感恩不尽。续命神医万柳堂慨然答道：“老兄不用介意，也不用客气，我既然允许为令嫒治疗此病，岂能再行袖手。万某既擅此术．要尽我全力，为令嫒治疗。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我历来待人接物只知推诚相与，不会虚与委蛇，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给令嫒治疗此病，必须请尊夫人自始至终，叫她亲眼目睹。因为含沙射影，亦足能致人死命，悠悠之口，更是难防。令嫒是已被污名的人，大约尊府上除了跟她情同姊妹的婢女菊儿，相信她这是孽病，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怜悯她的处境。陈老兄不要以为我这不速客，夙无一面之识，全系揣测之辞。

不过你久而自知，我的话绝没有意气用事。叫尊夫人眼看着我把病给治了，是胎是病，是她亲眼目睹。她是尊府上的主妇，将来由她口中可以为令嫒辩白以往的冤枉诬蔑，老兄以为如何？”这位主人翁陈凤岐不禁脸一红，点点头。

万柳堂又说道：“令嫒的病治下来之后，身体反倒要较现在软弱了。纵有药饵维护，也得三十多天才能起床，在恢复体力期中，她的安全，要你这做父亲的负责保护。我万柳堂既已发了朗言大话，我定要还你个清白女儿。

我是怕在我已把她的病治好了，再遭了奸人的毒手，我枉费了一番心血，令嫒更是含恨以终，我岂肯甘心。请你老兄知会府上所有的人，在湘姑娘身上小心照看，倘若有什么差错，我那时翻险无情！不论是谁肇祸，我是有一个宰一个，尊府上谁也别想活了。”

万柳堂说到这，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这位宅主陈凤歧唯唯应承，万柳堂还是十分认真，丝毫不肯含糊，立刻催着陈凤岐向阖家吩咐，不得忽视。陈风岐无奈，只得向家中上下人等，郑重的嘱咐了一番，自己才又进书房。

万柳堂见陈凤岐进来，遂站起来，向陈凤岐道：“老兄事不宜迟，请你这就领在下到令嫒房中，诊治她的病症。陈老兄还有什么说的没有？这不当着令嫒，尽说无妨。”

陈凤岐道：“万大义士，你就大发恻隐之心，给小女治疗这身冤孽吧！我陈凤岐并非是真个没有父女之情、天伦之义，我虽是一个出身行伍，作武官的粗人，对于贤愚好歹还分得清楚。我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还望万大义士担待。”

万柳堂点点头道：“好吧！老兄！你只要明白你的不是处就是了，咱们到后面去。

主人陈凤岐亲自拿了灯笼在前引路，来到跨院内。婢女菊儿跑出屋来把主人手中的灯笼接过去，把这二位迎到屋中。这时屋中静悄悄的，万柳堂和主人陈凤岐落坐之后，向菊儿问道：“你看这半晌她怎样了？”

菊儿道：“老爷放心吧！姑娘这半晌很好，只不过精神疲倦，没有别的病了。”

万柳堂点头道：“好。”自己随即站起来，把桌上残烛拿起，来到床前，用烛光照着，仔细看了看，不禁连连点头，心里暗暗高兴。知道这位湘姑虽是病势非轻，可是自服了铁扇散之后，只一个多时辰，见姑娘气息匀和，面色从焦黄中透出些红润来。按这种情形看来，她的病虽是沉重，气血未枯，还可以着手，乃退回来坐在陈凤岐的对面。

不一时湘姑的继母到来，万柳堂却绝不再和她叙谈。遂令菊儿把湘姑唤醒，立刻就着榻上给她诊了脉息，向陈凤岐夫妇道；“我看令嫒这种病象，在没有种下这种病之先，虽是形同好人，她的气血必亏。女子以气血所主，气血不足，肝木失滋润之力，致使肝火易动，忧郁日久，病根遂早潜伏。适值月经来潮，忽为愤怒一激，气截经血，失去新陈代谢之力，聚而成痞。这种病的征象，极易混淆。这种病若是凭药物治疗，虽也能奏效，不过非一时能见大效，至少五，六十剂药，始能收效。

我这种治疗要使她当时收效，不过可得在息养期中，经过百日，方使她慢慢尽愈。不过我这话说得未免过狂，难免令人怀疑，能否顺利的治好了，要看她个人的命运吧！”万柳堂说到这，令菊儿把湘姑的衣服整理好，叫湘姑得仰面卧好。一个姑娘人家，当着生人，这么不规矩的躺卧，殊非当姑娘人所宜的，不过历来病家是不避医生的。菊儿服侍着姑娘躺好，万柳堂把金针取出来。这种隔衣认穴错非有真传有实学的不能擅动，隔衣认穴，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认不准穴道，不仅治不好病，还许把人家给耽误了。

万柳堂实有过人的聪明与精纯的火候，自己从点穴术中精究穴道运行脏腑之理，与生克制化之机，故此对于人身穴脉也探讨的确切。此时默查过病源，认清了穴道的部位，先在“关元穴”上下了一针。这一针是先把病人的中气凝聚住，又在“太乙穴”、“气海穴”各扎了一针。这才用四枚最大的金针，连续着在“归来穴”、“阴交穴”、“气冲穴”、“下脘穴”扎上针。

他用好了针，急忙把没有用的金针收起，转身向陈夫人道：“这可得请陈夫人给照看着了，连菊儿全要当心看着姑娘。在半个时辰里，姑娘脏腑里要是有了响动，那是已把病治动了，少时必要排泄下来淤血杂块，可千万别叫姑娘动转。在这些淤血下来之先，或者更要疼痛难耐，夫人可要看住了姑娘，不要把针掉了，这是最要紧的。”万柳堂嘱咐完了，立刻躲到前面书房去等候。

这卧房中果然把个义婢菊儿吓着了。不到半个时辰，湘姑腹中咕咕的连响了两阵，眉头一皱，睁眼看了看。菊儿忙凑到湘姑的脸旁问道：“姑娘，怎么样？敢是腹内有些震动么？”湘姑在枕上点了点头，又往旁看了看，见继母尚在这坐着。

在先万柳堂说话时，自己正在睡着，所有万柳堂吩咐的话全没听见，此时，见继母坐在身旁，遂向菊儿道：“我觉着内急，觉不出是大解小解，怪讨厌的，请夫人歇息去吧！”菊儿听了，心想：夫人倒是早想走，她的心里不愿意在这呆着，只是哪由得了她呢！遂低声向湘姑道：“姑娘，你没听人家万老义士嘱咐了吗？你现在身上的针还没起下来，不能动转，你就是大小解可千万动不得，随它去吧！谁叫身上有病哩！只要病能好了，怎么全得忍耐着。夫人更不能走，这乃人家万老义士的嘱咐，姑娘，你还不明白么？”

方说到这，姑娘一阵肚腹疼痛，低声“哎哟”了一声，肚子里一阵响动，疼得几至不能忍受。菊儿见她竟自有些不能忍耐疼痛，两手竟要去按肚腹，菊儿忙招呼着夫人把湘姑的两手按着。湘姑觉着一阵剧疼，“哎哟”了声，面色一变。菊儿和夫人，见湘姑腹上的金针一个劲儿的颤动，好似针尖处被什么撞动。这主仆二人全是女流，吓得按着湘姑的手，也随着哆嗦起来。就在这时，湘姑把眼一瞪，说了声：“菊儿，你……你看我下身……怎么……”说了这声竟自昏了过去。

菊儿也听是姑娘似乎腹内响，见她已昏过去不能动了，遂不再按着，赶紧查看。赶到一解湘姑的中衣，只把菊儿吓出了声。原来湘姑可降下来的是一大片黑紫血块子，吓得菊儿张慌失措，扎撒着两只手，也不知怎样替姑娘收拾。这位陈夫人看了看，蓦的脸一红，自己好生惭愧，心头腾腾跳不住。自己是一口咬定了这个现世的女儿作了苟且之事，定已怀了身孕。对于陈凤岐面前，明是不说什么，哪一天指桑骂槐也得闹上几次。万没想到竟会出了这种神医，把湘姑不白的冤给洗刷出来。这一来，姑娘贞节清白全有了，自己诬枉女儿之罪，绝脱不了。就让自己丈夫宠爱自己，不肯过甚追究，这位姑娘含冤受屈这么些日子，险些含冤自尽，她哪能轻饶我？这位夫人想到自己的事，好似热油浇心，愧悔的不知所措，也跟菊儿一样，怔呵呵只看着昏绝未醒的女儿。

还是菊儿定了定心神，向夫人道：“夫人，您别怔着，我一个作姑娘的，这些事可不懂，夫人你倒是说怎么办啊？”陈夫人这才咳了一声，自己动手把湘姑底下这些血污草草给收拾一遍，乘机向菊儿一再的哀告，叫菊儿在女儿面前多给自己说些好话。

菊儿这时也明白了，不禁扑簌泪如雨下，向夫人说道：“夫人，我一个当支使丫头的，主家的事，哪有我说话的道理，只是这次我们姑娘这条命是白拣的一样，不是婢子极力的劝着，哪还有脸活着。看起来老天爷真有眼，陈家门中有德，竟来了这么位神医，治了病，救了命，倒全是小事，总算把一身的清白挣回来，连婢子这条不值钱的命，也救了。夫人你只管放心，小姐别看在先前对于诬辱她的，是至死不能忘的仇人，我可准知道她绝不会记恨别人。她曾自己跪在她亲生母的灵位前祷告过，只要能够把污名洗去，别说不敢记恨别人，就是跟着就死了也甘心乐意。夫人想，她还会记恨人么？”菊儿这番软中带刺的话，说得这位夫人非常刺心，虽则自己是主家夫人，可是自己作了亏心的事，哪有什么话答对，帮着菊儿收拾完了。湘姑一会儿醒过来，自己只觉着四肢酸软异常，不过肚腹觉着空空洞洞的，就好象肚子里把心肝五脏全抖露没有了。

这时，菊儿已经照着夫人的话全收拾干净，遂向床上看了看，自己径来到前面书房里。万柳堂劈头问道：“你们小姐怎么样？我所说的可全应验了么？”菊儿向万柳堂面前一跪道：“老爷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果如您的话，大约小姐的病全下来了，现在只是精神颓靡不振。请您过去看看，婢于这先替小姐谢谢你吧！”菊儿竟叩了三个头。万柳堂微笑着说道：“不必多礼，你只要好好服侍你家姑娘就是了。”那陈凤岐立刻也向万柳堂殷殷致谢，万柳堂道：“我们同到后面去看看。”陈凤岐遂陪着万柳堂来到卧房，这位陈夫人一见这位万义士和丈夫进来，几乎无地自容，哪还敢抬头。万柳堂见她已知愧怍，自己身为江湖侠义道，哪好再过于苛责，绝不理会她。径自向前查看湘姑的脉息，然后把穴道上的金针一一起下来，向陈凤岐夫妇道：“我竟想不到会这么快的克奏全功，实在可喜。天色将明，我还有事须去料理；令嫒的痞块已消，只须调摄静养。我给留个汤药的方子，按方服他十剂，嗣后只有在饮食上留心，不要她再生气恼，谅可早日恢复健康了。”说着随令陈凤岐拿来笔墨纸砚，遂给开了方剂。只是调经养血舒肝散郁，健脾养胃之剂，把药方子开完。

陈凤岐乘着万柳堂开方子的当儿，悄悄叫人取来一百两银子，双手捧到万柳堂面前道：“现在正是深夜，本想给老义士准备点礼物，略表寸心，只是无从购买。这一百两银子，请老义士随便买点东西吧！只是太不成敬意，还请老义士原谅。”万柳堂含笑说道：“陈老兄，你这可叫多此一举。我在下已有言在先，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我若是指着医术生财，我早作了郎中了。你我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见，后会有期。我只盼望你们一家和顺，母慈女孝，不枉我救你们一场。”这时陈凤岐和这位继室全是面含愧色，向万柳堂谢了又谢，颇具悔过之意。

这时湘姑也从昏沉中醒转，见救命恩人万柳堂要走，微颤的声音说道：“恩公，你对我这苦命女，不啻再造之恩。我今生报不了您的恩，来生当结草衔环，不敢说是报恩，我此生绝不敢忘大德，”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姑娘不要以这些小事介意，姑娘既有冰雪聪明，定然明理。我们侠义门中人，更是重的孝义。你生身之母早逝，现在有继母在堂，你要曲原孝道。她虽非嫡母，你能曲意承欢，何况她也是大家闺秀，愿能感动慈爱之情。我的话你要静中三思，自能使你一家化乖戾为和祥，不致再生人伦惨变！”万柳堂说完这话，见这湘姑眼中滴泪，在枕上点头道：“恩公，你的嘱咐自当谨记，我定能按你的话做到。”说到这，真是感激涕零。

万柳堂见这时天已微明，窗上已作青灰色，不敢再耽搁，向陈凤岐说了声：“我们后会有期。”立刻走出屋来，陈凤岐随后相送，自己才往外迈了一步，只听万柳堂说了声：“老兄留步，万某告辞。”在这青淋淋微有晓色中，万柳堂已如一缕青烟，蹿上房去，再一晃身，已无影无踪。

且说续命神医万柳堂离开陈宅赶到离中和镇天色已经大亮。这一夜既作了一件大功德事。更得了一柄宝剑，此次十二次连环坞践约赴会，或许借此剑之力，一展身手。自己想到这里，不禁十分高兴。趁着天光才亮，绿野没有什么行人，遂乃施展陆地飞纵术，身形似箭。赶到东方红云涌起，太阳已将上升。万柳堂来到店房，见店门已开，伙计们方在打扫街门院落。

万柳堂进了院中，只见中州剑客钟岩，带着韦寿民、金让，向店外走来。万柳堂忙迎上前来，当时这位中州剑客钟岩忙说道：“万师弟，你怎么也不打招呼，竟自彻夜未归，叫我们好生悬念。”万柳堂点头道：“有累师兄挂怀，我这一夜竟似渔人得利，小弟到屋中面禀一切。”这才一同到了跨院里，只见同门人也有在院中闲步的，也有听见声音迎了出来的。

这时大家见万柳堂背上多了一日剑，这口剑从外形看来，绿鲨鱼皮鞘，金什金件、金吞口，黄绒挽手，大家全十分诧异，全随着走进了屋中。鹰爪王一见万柳堂进来，忙问道：“师弟你遇事应付得当，我们还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我怕是凤尾帮的一班党羽以阴险的行为潜施暗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师弟彻夜未归，定有所遇，请道其详，好释疑虑。”

续命神医万柳堂落坐之后，随把背上背的剑撤下来，向鹰爪王道：“师兄，你看！我倒还不虚此行，我得了一柄利剑来。师兄看，可够上宝刃？”一边递着宝剑，一边把夜间经过的故事，向师兄等说了一番。鹰爪王把宝剑一拔，“呛啷啷”的声似龙吟，剑身颤动，一缕寒光射入二日。鹰爪王“咦”了一声，向万柳堂看了看，很是惊诧。仔细往剑柄上一看，只见在剑上镌着一条飞龙，在龙的口中，喷出一股子云气，云气中有两个篆字，仔细辨认半胸，才看出是“地煞”二字。鹰爪王又捏住了剑尖，右手握住了剑柄，两手往一处一拢，剑尖和剑柄变到一处；跟着猛的把左手一松，剑尖猛的往回一崩，呛啷声音清脆、悠长。鹰爪王连赞好剑，遂向万柳堂道：“师弟，这飞云道长李培基，既是下五门的绿林，并兼又是玄门羽士，盗紫河车配薰香蒙汗药，为绿林好汉可不屑为。这匪徒竟有这种削钢斩铁，切金断玉的宝剑，此人的行为不配带此剑，此贼的出身定有来头。师弟你既挑了他的买卖，亦夺了他的宝刃，已是不解之仇。我淮阳派固然是谨守门规，凡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不得过分诛求，须予人以自新之路。只是这次师弟你就没想到后患无穷，怎还叫他逃出手去？”

万柳堂听师兄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过于大意，这飞云道长暂时虽是伤在自己的掌下，可是他岂肯甘休？定要破死命复仇，自己虽还足以对付，总不如不留后患的好。遂向师兄鹰爪王道：“师兄指教的极是，小弟也自悔失着了。”鹰爪王道：“这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事已过去，慎重提防，不可轻视，也叫他在我弟兄手中兴不了多大风浪。只是这口剑上只‘地煞’二字，是否就是地煞剑，我还不大清楚，师弟可知道此剑的来历么？”万柳堂摇头道：“小弟忙着救治陈家姑娘，连剑上的两个字全未得细看，对于这名字很生，倒想不起究是哪一派的宝刃。”这时大家因为万柳堂所得这口宝剑，全都惊喜异常，互相传观。

剑到了金刀叟邱铭手中，老英雄反复的看了又看，向鹰爪王和万柳堂道，　我对于此剑略知一二，可不定准是这柄剑不是。据闻这柄剑名叫‘地煞潜龙剑’，此剑据说是武当山天风观，金须道长张涵清的镇观之宝。金须道长武功剑术全有非常本领，这柄剑是道长镇观之宝，金须道长视同拱璧，这柄宝刃无论如何也不致落在外人手里。可是怎么这么巧，万老师所遇见这持地煞剑的竟也是道门中人，难道真个天风观会出了这种败类？这种事我真不相信。因为这位金须道长是位清修正直的道长，天风观的门弟子不多，门规极严，江湖上轻易见不着他们师徒，我看这其中必有原由。”鹰爪王点头道，“这一说，这妖道飞云道长李培基绝不是天风观的门下，这柄剑既是邱师兄知道他的出身来处，这其中定有一段惊人的因果，我们往后着意的考查吧！”金刀叟邱铭把“地煞潜龙剑”仍交与了万柳堂。

鹰爪王因为师弟得了这么口宝刃，正如猛虎添翼，此去十二连环坞，万师弟定能大展身手，为淮阳振大显神威，实在是可喜可贺。遂令店家赶紧给预备了两桌酒席，给万柳堂贺剑，大家也是欣然致贺。不一时酒饭摆上来，大家遂各自执酒敬贺，这一席酒，大家非常高兴。酒席散了以后，这一班侠义道立刻忙着起身，离开店房以后，分作两路。头一拨是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祝民瞻、韦寿民、金让、冯毓文、冯毓秀、甘忠、甘孝，这十位头一队先走。鹰爪王和鲁南老镖师侯泰、双掌镇关西辛维邦、飞天玉鸟项林及地理图夏侯英，司徒谦、左恒，第二队起身赶奔浙南。

第四十回 一叶扁舟长江破浪斗帮匪

这一班侠义道仆仆风尘，重上征途。一路上无非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路上并投有什么耽搁。这日到了浙南，径奔乐清县东关外的东平坝。这东平坝是一个极大的镇甸，一条长街，足有二里多地长，街上作买卖的非常兴盛。这里是水陆码头，浙南十几县的出产全从这里转口，所以一个县城之地，富庶不减于省会。

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较师兄鹰爪王早到了半日，一进东平坝，见路北里有一座大店，字号是永和老店，店墙东西就占了十几丈长。万柳堂向金刀叟邱铭一商量，就在这家永和老店落了店。赶到日色平西，第二队已经到了，万柳堂早打发人在镇口等侯，鹰爪王等也随着来到永和老店，占了五间上房、两间厢房。这座永和店院子，客房约有四、五十间，更有宽大的马栩，不仅能系大群马匹，并能停放车辆。

众人略息征尘，向店伙探问，这一带可有十二连环坞这个地名？店伙向众人愕然注视了半晌，迟迟的答道，“这个地名么，倒听人说过，究竟在什么地方，可就不得而知了。大约要是有这么个地方，就在那雁荡山一带吧！客人，我不过是这么猜测，究其实我还是真没到过。这雁荡山地方也大，要是有这么个地名，一定在那里。”

鹰爪王等一听店伙也说不清楚，他所说的多是揣测之词，遂不再问他。众人容店伙出去，彼此一商量：这十二连环坞一定是水旱两面的地方，我们还是分为四路，出去寻找访查，我们要指着问，只怕不易问出来。

当时大家议定，当晚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大家一齐动身，沿着水早两路去踏访，商量好了，一路风尘劳顿，全各自歇息下。次日天一亮，鹰爪王方才起床，蓦地见那迎门桌上放着一纸红柬帖，拿起来一看，上写“武维扬薰沐载拜”。鹰爪王回身察看门窗各处，丝毫没有痕迹，对于敌人这种举动，十分羞忿。

这时万柳堂等也全起床，鹰爪王把这纸柬帖给大家看过。万柳堂略一沉吟，向鹰爪王道：“师兄，我们夜间并没敢疏忽，这纸柬帖来得太以突兀。难道凤尾帮真个有来无影，去无踪的仙人么？任凭他多好的轻功，也不能有丝毫痕迹，我们对店家要留些意。师兄难道忘了，这已是帮匪的巢穴所在，遍布爪牙么？”

鹰爪王点点头道，“师弟说的极是，昨日那店伙答话时，神色颇有些可疑，莫非这把戏就是他弄的？”中州剑客钟岩，和金刀叟邱铭全认定这纸柬帖大半是店伙带进来的。老镖师侯泰道：“我们只多多留神，不仅是这店家，连这一带车船脚店，全得提防。”

鹰爪王复把这一干同门，分为四拨。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却向鹰爪王道：“小弟要带劣徒先走一步，我若能顺利进了十二连环坞，我必设法给王师兄送信。我辛维邦既是打算帮忙，自身利害，绝不计及。”

当时鹰爪王和万柳堂忙道：　朋友相交，贵相知心！我们道义之交，更非一般人可比，辛老哥绝不可冒昧从事。凤尾帮三次寄柬邀约，我们来到了，故意不明示我们总舵的所在，这是他故意的给我们一下子。我估料武维扬见我们实在找不出来，他必遣人来接引。我想辛师兄若是能够不露出本来用意，谅他绝不至翻脸绝交，使我们入了十二连环坞，那时辛老师相机暗助，既可不落痕迹，我等反倒可多所借重。辛老镖头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才好。”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点头道：“老师傅无须挂念，我自知谨慎，绝不致于不能相助，反倒误事。”

当时辛老镖头带着徒弟飞天玉鸟项林先走，这里一班侠义道也跟着纷纷离店。鹰爪王只带着甘忠、甘孝弟兄两个和地理图夏侯英，令司徒谦和左恒在店中留守，接应后到的。他与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续命神医万柳堂，这四位分为四路，把这一班侠义道，分由这三位率领着，各自起身分头去踩探。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带着三个少年出了永和店，先在这东平坝的街上闲踱着，暗中察看这东平坝的风土人情，见这街上熙来攘往的颇为繁盛。鹰爪王带三个少年，行经一个茶馆门前，见这茶馆字号是“君子居”，卖清茶小点，收拾得颇为清雅整洁，临街的窗子全支着，有许多的茶座，临窗晶茗，意态悠闲。

鹰爪王想这茶坊酒肆，最是人多口杂，探听事情，这里倒容易入手，遂向甘忠、甘孝和夏侯英打了招呼，一同走进君子居。这个茶馆，里面更是宽阔，有堂倌迎着招呼。鹰爪王拣了一个座头，堂倌给泡上茶来。鹰爪王见这茶馆里的茶具，十分讲究，全是官窑细瓷。

地理图夏侯英把茶斟上，跟着见外面走进一人，年约三旬左右，赤红的脸堂，浓眉面目，一条大辫子；青水线的辫穗，在脖颈上盘着；身上穿着件灰布长衫，斜背着个黄包裹，下面是洒鞋白袜，打着裹腿，两边裹腿全插着手叉子，一望而知是江湖道上人。

堂倌领着这个客人，竟坐在了鹰爪王这张桌子旁的第二张桌子上，叫堂倌给泡了茶来。原本是一把端柄的小壶，一只茶碗，这个客人向堂倌说道：“伙计，你再拿一只茶碗来，我得紧着赶路，多斟一碗凉着，喝足了我好走。”

堂倌听了丝毫不嫌麻烦，陪着笑脸说道；“客人用什么只管吩咐，我们这里跟店家一样，喝茶、吃饭、歇息全一样，我这就给您拿去。”说着急忙转身去拿碗。

这个客人说话完全是山东口音，在浙南这种水秀山青之乡，越发显得来人土头土脑的厉害。这种当堂倌的，历来是势利眼，可是这君子居的堂倌，对于这种老粗的客人，竟这么谦和恭顺，真是特别。这茶馆字号是君子居，是名符其实，连堂倌全这么知礼，真有君子之风了。鹰爪王一边琢莫磨着茶馆的伙计，一边暗暗留神这山左的客人。堂倌跟着把碗取了来，放在了那客人面前，这客人把碗接过去，也斟上一碗茶，他把茶壶往桌角上那边推了推，这两碗茶一顺的摆在了壶后，斜一字三星式。

跟着靠前边窗口桌上坐着的一个年约四旬的客人，看情形颇象饱学之士，衣服也十分讲究，相貌举动，安详文雅。这时忽的站了起来，来到这山东客人的桌前，并没见他抱拳拱手，只见他右手抬了抬，招呼道：“老兄可要寻找船只？”

那人答道：“朋友，我在下是从江面来的，还想从江面去，贵宝地可有顺风顺水船？”

那客人答道：“顺风顺水，客人上了我们这里船，就不想再坐别的船了。朋友，你是有多少人，多少货？”

那人道：“只有三人，货十二件。”

那客人道：“有三天的路程，走一百二十里许到了吧？”

那山东壮汉点点头道：“朋友请坐。”随说着把挨着茶壶的第一盏茶挪到了这位客人面前。

这时鹰爪王离着很近，那甘忠、甘孝，夏侯英立刻也听见两人说的这种不伦不类的话，知道这定是江湖道上一种术语，听得未免怔神。鹰爪王见他们这种情形易露形迹，忙用手指轻轻一敲桌子。甘忠等忙把头低下，故意的说着闲话，暗地里可还是留神看旁桌的举动。只见那文雅的客人，竟跟山东口音的壮汉对面坐下，隐约的听那文雅客人说了句：“你报个万儿吧！”那山东口音的壮汉，语声更低，说了好几句全听不清楚。

鹰爪王目光虽是旁瞬，可是全神贯注在旁桌上，听得他的话中似乎初朝总舵，拜谒某一位香主。那人答的话，语声既低，更夹杂着些江湖唇典，只微听出北雁荡、南雁荡的话。跟着这个人话风顿敛，那个文雅的本地人，不断的目光向这边察看，跟着这两人竟又叫堂倌预备了酒饭。鹰爪王又喝了两碗茶，也叫堂倌给叫了几样莱，这师徒四人，遂在君子居用了早饭。鹰瓜王递赶紧会过了饭账，立刻带着三个少年起身。这甘忠、甘孝弟兄两个，全不愿意走，是想监视着那两人，要跟他们一程。

鹰爪王却立刻毫不游移的向外走来，到了君子居的门外，那夏侯英却说道：“堡主，这两人看情形谁也不认识谁，可是那本地口音的人，竟自凑到那人面前两人说了些不伦不类的话，里面还夹杂着些个唇典，两人竟越谈越亲密。这两人的路道太觉可疑，堡主，咱们何不跟他们一程？”

鹰爪王回头看了看，见身后没有可疑的人，遂低声说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么？这两人正是凤尾帮的帮匪。他们水面上行船，白天用凤尾帮的手势，夜间却用香阵，在茶坊酒肆用茶阵。方才这个山东壮汉，定是他本帮匪党，初到浙南，不知他本帮弟兄盘据的所在，故此来到这流品不齐，客旅集聚之地，用茶阵显示他是凤尾帮的麾下，向此处的帮匪求援。我对于这凤尾帮倒不大清楚，可是江湖上秘密帮会很多，这种秘密信号虽不清楚，可是大同小异。

我一见这人叫伙计给预备了两个茶碗，出门的人纵然太忙，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可是那堂倌虽则在先很带着轻视之态，后来这客人一叫他拿茶碗，他反倒满脸堆欢，这种情形实在是反常的。赶到两人互相问答，我已准知他们是帮匪无疑。

我们现在搜寻凤尾帮的老巢，正还没有一点迹兆，我们正可从他们身上追查这凤尾帮老巢的所在。我们到港口等他，不过你们倘若见了什么扎眼的事，不要那么过露神色。你们要知道，此处是遍地帮匪，不要大意。”

一边说着，已走过这东平坝的半条长街，回头看了看，见那两人尚没有走来。路经一个小贩的面前，见这小贩是卖鲜果子，年纪已是六、七十岁，白髯飘洒，一团正气。鹰爪王向这老者抱拳拱手道：“老板，我们是行路的，路过贵宝地，我们打算奔雁荡山去，是要乘船走但不知这里可有码头，雇客船大约得多少钱？”

这位小贩见鹰爪王既有年岁，说话更谦和，遂站起来答道：“客人是往南雁荡？北雁荡？要是往南雁荡，可远着哩！从这里有六、七百里才到哩！要到北雁荡，道路倒不很远，可也有不到百里的途程。只为水路多，早路少，从这里乘江船，两个雁荡山全去的。”

鹰爪王道：“我们往北雁荡，老板可知道那里有座分水关么！我们是到分水关去的。”

这位小贩愕然想了想道：“哦！客人是到分水关去的，您从这往东，再有半里就到港口了，那里有许多客货船。客人，可不是老汉多口，我们这东平坝的码头上的船，十分整洁，水手们全是行船的好手，不过客人可得跟他们对付好了，一个对付不好，就得吃他们的亏。”

鹰爪王不禁愕然问道：“怎么，难道他们还敢有不法的行为么？”这小贩道：“那倒没有，这条江面上他们还不致于那么胆大，可是讹索客人，是常有的事。他们这般船户是成群结伙，客人要是把他惹翻，他们敢动手打人。我看客人这般年岁，不必和他们斗这种闲气。港口有许多渔船，有的也可载揽客人，客人可以竟自雇他们的船，比较少许多麻烦。船脚的价钱，每天不过两吊钱吧！”

鹰爪王向这小贩道谢了，带着甘氏弟兄和夏侯英赶奔港口。只见那越近港的地方，商贩越多；远远的望见了那市街外一箭多地外，帆樯如林，人声宠杂。一出镇口，把脚步放慢，先不往码头上走，只在镇口旁一带假作闲眺。

那靠码头的一带有许多茶棚，有许多水手，在茶摊子下面，买着现成食物，就着茶水裹腹。工夫不大，那镇口内闪出两个人，鹰爪王遂低声招呼着甘忠等躲向一旁。

这两个人径奔码头，鹰爪王远远盯着他，见两个人竟奔了一只船去，竟没费多少话，两人上了船。鹰爪王向甘忠一点首，这三少年跟着往码头走来，鹰爪王竟奔码头匪徒上来的这条船走来。到了近前，正有两名水手在收拾着船头，情形是就要开船。这种船专跑长江的，舱房全是五间地方，要有五、六位客人，也很宽绰。

鹰爪王凑到近前，左脚刚一登跳板，向船头的伙计道：“喂！船家，这里敢是载客的船么？我们跟着乘一程。”

船上一个高身量麻面的水手，口操着江北口音道：“嘿！少往上凑，跳板搭的不稳，登翻了掉下去就上不来。这么大年纪，还这么不知深浅！坐船往别处雇去，我们这条船已有客人。”

鹰爪王遂不理他的话，索性往上又凑了一步，站在跳板上道：“说话少这么刻薄，我掉了江里怨命短，用不着你替我担心，你们船上客人要是不多，我们跟一程，为是你们的船就拔锚开船。我们又不是要整间的舱房，咱们商量商量不好么？”

那个相貌粗暴的水手，厉声叱道：“你少跟我们罗嗦！已经告诉你，我们这船已有客人包了，你要是成心搅我们，再说我可往水里掀你！”鹰爪王怫然喝叱道：“你这船家有什么势力，难道你还敢行凶么？”

那水手方要向鹰爪王还言，从后梢钻出一个匪徒来，到船舱前向水手道：“有话好好说，你嫌他麻烦，不会干你的去么？”

鹰爪王道：“你是船主么？你们这个伙计不会说人话，我得教训教训他。”

这匪徒道：“客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这只船实是有人包了，客人不准再揽载。你看这里客船多着哩！客人你到别处去吧！”

鹰爪王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便宜了你们。”随即退下跳板。那甘忠、甘孝和夏侯英全是少年性暴，全要动手惩治这些水手，只是当着堡主不敢放肆，怒目瞪了这船上的匪徒一眼，随着离开了这只船停泊处。甘忠低声道；“堡主，这小子这么口出不逊，咱们难道就不能教训教训他么？”

鹰爪王微把头摇了摇，并不答言，向前面走来。有的在岸上站着的水手们，看见了鹰爪王等情形是雇船的，两三迎着头问道：“客人你要雇船；我们水脚又贱，舱位又干净，您乘我们船走肥？”鹰爪王摆手道：“我们不雇船，我们是找人的。”

鹰爪王遂带着甘忠、甘孝、夏侯英向北沿着港口走去，毫不停留。奔了几座卖酒的芦棚，绕过这芦棚，借着芦棚隐着身形，只见那只匪船已经起锚撤跳板，忙着开船。鹰爪王向芦棚北看了看，只见那只船，已离开了码头。这里一排停着十几只小渔船，鹰爪王见这种小船十分干净轻快，鹰爪王一心想跟一跟君子居下来这两个匪徒，要从他们身上跟寻这凤尾帮的老巢总舵，自己依着那小贩的指示，不再招惹这种客船，竟向这排渔船走来。

这位堡主鹰瓜王遂向一只渔船的水手道：“喂！你们这条船也载客么？”船上正有两名水手在那儿说着话，听鹰爪王一招呼，抬头看了看，一个三十多岁的水手道：“客人你是买鱼么？我们渔船上可不卖鱼，我们打得鱼交到鱼行鱼栈，从他们手里再卖。”鹰爪王摇头道：“我们是想雇你这条船，你们可以载客么？”

水手看了看鹰爪王身旁说道：“您可就是这四位么？”鹰爪王点头道：“就是这几位。”水手道：“我们这里有船帮的规矩，我们这种渔船，只能揽短趟子客人。要是有行李，跑长道的，我们这种船可不行。”

鹰爪王道：“我们是只用一天的水程，你们只要是能紧赶着走，我们加倍的给船钱，别误事就成。我们就为是坐你们这只船迅快便利，我们到北雁荡山去，能够早赶到了多给加钱；若是半夜赶到，那可没法子，只可在你船上过夜。我们绝不亏负你们，加倍给酒钱。”

鹰爪王跟船家讲好了船价，另外约定，停船开船，由着客人的便，只要事事依着客人，船价不算，另外多加一两银子的酒钱。船家一看这位老爷子这么大方，真是少见，当时请鹰爪王师徒四人上了船。船家请示，是否立刻开船？

夏侯英从船舱口往外看了看，那只匪船已离开港口，甘忠低声向鹰爪王道，“堡主，咱们要不赶紧追赶，怕要赶不上了。”

鹰爪王道：“不要紧，谅他走不脱！他的船大，吃水重，咱们这种渔船分外轻，足能追赶它。”

水手进来，请示何时开船，净听客人的吩咐。鹰爪王道：“我们想现在就走，你们这船上有几个人？今日的风向，按这港内的水道方向，不怎么顺的，能够借风力扬帆么？”

水手含笑道：“客人您对于这水面上的事不大明白。别看风势不顺，只要不是大顶风一样的走，我们能走偏风。客人放心，我们这只渔船，莫看连管船的仅三个人，我们两个人两支轻桨，管船的掌住舵，走起来，跟风帆差不多。

这可不是我们信口胡说，我们这种船又轻又快，头尾翘起，就凭双桨行驶江面，疾如奔马，除非既遇逆风，又遇逆流；那可实没法叫快了，可是哪有那么巧全遇上呢！”鹰爪王道：“好，立刻开船。”水手答了声，立刻拔锚撤跳板，用桨一点，船已离岸，拨转船头，向港口外荡来。

这一带是港口的所在，所有的船只，全在这一带拢岸。帆樯如林，此出彼入，水面虽足够广阔的，只为船只不能分上行下行，不能在这里张帆。直到过了港口一带，出了港岔子，水面也宽了，立刻把风篷扯起来。刮的是东南风，水面是西南的方向，虽是风不很顺，可是江南的船只水手，使篷宾有高妙技巧，北方的船家实在是望尘莫及，船行开了，轻快异常。这时一走开了，鹰爪王见这船主掌舵，实在是使船的高手，每遇重载货船走的慢，在前面阻挡着，这条渔船必要越过去，转折闪避，全仗着舵和风篷的收放引绳，左右咸宜，转折如意。

鹰爪王站在船面上，胸怀一畅。想到只要前面这条船真个也走的是奔北雁荡，只远远的跟着他，若是这只贼船转了别的港岔子，那只可说无法追赶它了。这时查看前面那只船，走出去有两箭多远。这一带港岔很多，那只贼船，并没向别处转，两下里的船快慢不相上下。甘忠、甘孝，也要到船面上，鹰爪王已看见前面那只贼船，连着向自己这也查看了两次，知道他们已注了意，低声嘱咐甘忠、甘孝，不可到船面上，过现形迹，贼船一个不安心赶路，定要另想他法对付自己了。甘忠、甘孝，遂在船舱门口浏览。

鹰爪王饱览着江天一色的风景，走出有四十多里。已到了酉时，前面是一带码头。这是水路上一条腰站：各船，多半在这里停泊。船家想着计算着，若是赶到北雁荡，还有六、七十里，天黑了后，不能这么疾驶，非得后半夜到不了，还不如在这里停船，给客人添几样小菜，天一亮再开船，明天中午就赶到了。客人下船找人办事，白天里也比较方便。船家也是一番好意，可并没打招呼，就收篷把船放慢了，预备贴近了码头拨船头拢岸。

鹰爪王忙扭头向后梢的船家喝问道：“你们问谁了就收篷？你看前面那只大客船了吗？我们跟它走了一道子，咱们这个小渔船没叫它给比下了，真叫不含糊。船家把风篷扯足了，走着我告诉你，反正不能在这里歇了。我跟那只客船有点过节儿，咱们这回是两痛快的事，别找别扭，要追不上那只船，酒钱船钱我可全省下了。”船家一听忙把风篷扯起，陪笑脸道：“老爷子你错怪我们了。我们不知您老另有原故，我们是好意，想着就是顶半夜赶到了，您说已过半夜不能下船，在这拢岸，爷台们用什么方便些。我们莫说一天半天的用不着上岸，就是十天八天也有吃的，爷台可是要跟着那只船么？”

鹰爪王见船又照旧驶下来，自己遂也蔼然的扭转身来，向管船的说道：“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佛受一炉香，人争一口气！我先是雇他这船，不料他看我们这外乡人，他诚心要敲我们爷们的竹杠。

一天的路儿，他向我要四两银子，饭钱在外另算，要紧赶着走，还得加一半船钱。管船的，你说这是欺侮外乡人不是？我们到秦淮河坐花船去也没这么贵吧？我说你这船价也太贵了，难道别人走两天，你能走一天吗？他道：这也差不多吧！他的船敢保比别的船快，他的船身轻，风篷是油绵绸，不论风雪雨雾，别的船的风帆张不起来时，他这船照样的能走，船价贵点总值吧……管船的，我这人别看叨长了些年岁，还是拗性。

我就不认吃这种亏，我一气，索性不再雇他们这条船，所以才找到你这来。你这只小船居然没被他的船给甩下，我非常高兴。大约他跟咱是一趟道，所以我盼着，好歹别叫他落下咱。到了地方，你教训他几句，叫他往后巾欺负外乡人。”

管船的听了，半信半疑，随说道：“爷台，咱们这条小船绝不会叫他落下咱。可是爷台，您还得认便宜，这是没上船跟你要大价钱，您老嫌贵可以不坐，您要遇上那种可恶的船家，船走到半途，跟您找麻烦，您是干生气也得认头。爷台，依我劝还是省些事吧！我也是使船的，车船店脚衙，这种人，您想想，何必怄气呢？”

鹰爪王点头道：“管船的，我就听你相劝，不再理他。只是不论怎样，还是得跟上他，暗含着跟上他，暗含着跟他较较劲。”

管船的只好答应，自己可疑心鹰爪王等大约是办案的。说话间可又走出六、七余里来，这时天色可渐渐晚了。

果然过了方才那个码头，江面上船只渐渐稀少。前面那船只走了这一道子，似乎没有一点别的举动，远远的望见他经过一个港岔子，隐隐听得响了几声呼哨，又见从港岔子划出一只梭形快艇。这种梭艇，至多能坐一个人，可还有水手在内，在江面上可真快。就见这梭艇竟追贼船，挨着贼船走了有十几丈远，倏的仍然翻回来，穿进港岔子而去。赶到鹰爪王这条船封了那港岔子，再看那只梭艇，早巳不知去向。

太阳也落下去，水面上起了一层轻烟薄雾。一轮红日，如同车轮子那么大，迎着水皮子看去，水面上起了万道金蛇，微风掀起了轻波，荡漾着红日，真是奇景。再往前走，天越黑地势越野。沿着江岸，是一色的江苇，让风吹得“唰啦唰啦”直响，浪打船身，“哗啦哗啦”的两种声音合到一处，更显得凄厉。

才走了里许，天色已经黑上来，两只船一前一后，竟然如飞的驶着。这时再看江面上，半晌遇不上一只船。这一大一小的船只，相隔一箭多地，可就显着特别扎眼了。地理图夏侯英等这时全凑到船面上，夏侯英道：“堡主，江面这一没有别的船，可就明显着我们跟着他了。这一挑明了跟踪，只怕他们这种愍不畏法的匪徒，未必吃这个，我们倒要提防着帮匪的暗算。”鹰爪王冷笑道：“要是怕他有诡计，我们就不费这个事了。”

正说到这，眼前的情形大异，江面越发的宽了。地势辽阔，又是黑天里行走，更显得十分险恶。鹰爪王因为方才那只梭形的小艇，显然是那前面匪徒的党羽了，恐防他们有什么阴谋，此时注意监视前面船只的行动。

鹰爪王正从黑沉沉的江面上查看时，突发觉二十丈外的江面上，出现一只风船，船身很大；从下游往上游走，虽是逆水偏风，可走得非常快。地理图夏侯英是久走江湖的，较比甘忠、甘孝经验多，忙向鹰爪王道：“堡主，这黑夜中竟还有别的商船么？这真是怪事。”当时前面那条船越走越近，船上竟“吱吱”的连发胡哨。

赶到那条风船到鹰爪王船切近时，忽见那船的船头，竟直奔自己这条船冲来。船走的疾，看来船的舵手，实是故意向自己这船头上找准。这两下里的船是往一处凑，所以刹那间已经越凑越近，眼看着就快撞上了。渔船上的管船的高声喊道：“呔，对面管船的还不推舵？你是瞎子，你没看见还有船了么？”

这管船的喊声中，鹰瓜王等已查明来船，实具阴毒恶辣之意，要把自己这只小船给撞沉了。船上水手也慌了手脚，飞奔船头．想用篙竿跟来船拼一下子。要是能够用篙竿头点开来船，固然是万幸。只要真撞上，那只有用篙竿捋住了来船，早早往水里跳，往他船上愣闯，弄死一个算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

水手们安着拼命的心，这时鹰爪王忙向水手喝叱道：“你们不用多管！”可是管船的因为身家性命所关，哪肯含糊，立刻瞪眼说道：“爷台，您这可儿戏不得！我的身家性命全在小小渔船上了，我们全会水，可是船若撞散了，我们还活个什么劲！不成，赶紧落篷下锚。”

鹰爪王正色向船家道：“我们也不能拿自己性命当儿戏。”当时管船的及水手们见鹰爪王话说得非常郑重，并且方才他们爷几个上船时，已看出全暗合着兵刃，不象平常的客商，一定全是练家子，或者也许有办法也未知，船家遂不敢强行下手。

这时危机紧迫，险到万分，两船相距不过数丈，水手们任喊干了嗓子，也是白饶。那条船如飞的欺过来，这时甘忠、甘孝、夏侯英等也没了主张。小弟兄们深知堡主不过略识水性，倘此船一翻，这么阔的江面，爷四个非葬身鱼腹不可。

这时忽见堡主鹰爪王突的一撩长衫，向袋中摸了一把，往船头欺了一步，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在这惊涛骇浪中，见鹰爪王右臂轻抬，手掌连挥，随着手掌挥动，“哧哧”的连发了几丝微细的声音。就在鹰爪王两次铁掌轻挥之后，那条船上竟自“哎哟”叫的连倒下了三、四个，竟有一个滚下水去，这时两船可堪堪快撞上了。

鹰瓜王这时从水手中接了一支篙，并向后面管船的招呼道：“管船的，掌稳了舵不要害怕，往左推。”随着把竹篙照着来船船头上一点，那条风船被这竹篙一点，立刻船头往右支出去。风船这一遇阻，在两船贴近时，这位淮阳派领袖鹰爪王，瞥见船上还有两人，被鹰爪王这种非常身手，惊得闪向右舷。

甘忠道：“堡主，这群匪徒竟敢下这种毒手，咱还不停船料理了他们？”鹰爪王道：　“我用金钱镖略惩这群匪徒，足使胆寒，赶尽杀绝之事，非我等所宜为，让他们逃命去吧！”

果然这只风船，不敢再在江心留恋，急急逃去。可是这班小弟兄，依然不甚放心，惟恐匪党受此重创，未肯甘心，在这时重集合党羽，二次寻仇也不是什么作不到的事。三个少年低低计议着，估摸着过事还不算完，向堡主面前说。

这只小渔船上的船家和水手，对于这位鹰瓜王以非常的身手，解了当时的险局，此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船又走出三、四里，天空涌起半钩斜月，稀稀的星斗，借着星月之光倒还辨的出方向来。只见前面那条船竟要向一处港岔驶去。因为这种深夜行船，尤其跟白天不同，每遇转弯时，得走整个弓背以外，为是好跟来船闪避。所以鹰爪王这里已早发觉那风船要弯进那港口。鹰爪王喝令船伙赶上那风船，不要叫它走脱了。管船的答了声：“客人放心，谅它走不脱。”

此时船家已认定了这爷几个定是办案的无疑，故此唯命是从，把风篷扯足，如飞追了下来。赶到港弯子里，见那只风船走的较慢。就在这时，远远一阵水花拨动，跟着来了一只快船，船上连一点灯火也没有，四柄轻桨，拨的水花溅飞，船行如飞的擦着自己这只快船过去。

鹰爪王不由一怔，只是时当黑夜，船上又没有灯光，看不出一点形迹来，只是在这微一擦自己船身过去时，似听得船上一声轻笑，尤使鹰爪王动疑。只是无从察看船上的情形，只好任他过去。可是令人可疑的是那只风船，竟自渐渐把篷收了，往岸上靠，鹰爪王十分诧异。夏侯英等也认为出乎意料以外。这时甘忠忙低声说道，“堡主，莫非这船上的匪徒们，有心从船上往岸上逃吧！”鹰爪王摇头道：“怕不是吧！这里他哪能脱身，再说我们跟他是对兵不战，他何用逃走？我看他许是用‘仙人换影’，‘金蝉脱壳’，已经脱身走了吧？”

夏侯英、甘忠、甘孝，听着全不十分相信。鹰爪王悄悄的吩咐水手们把船也放慢了，可不用停，到了他那船旁慢慢擦着船过去就成。就在鹰瓜王吩咐的当儿，那风船已拢了岸，船上跟着拿起了一片灯光，船头、船尾，船中，全点起灯光。船上的水手中一个操江北口音的发话道：“刘三，你看不出来么？今夜许是鬼魂缠腿，屈死鬼、溺死鬼，全跟上咱了。不论怎样打发他也不行，我看咱们索性先在这儿歇歇吧！等着买点烧纸铝箔，烧化烧化，这群怨鬼就许走了。”

腾爪王一听这水手的话风，分明是指着自己这条船，跟踪得他不得脱身了。赶到船一贴近了，见船中哪还有那两个客人的踪影？鹰爪王恨声说道：“好个鼠辈！敢用金蝉脱壳在老夫面前逞这种狡狯，我要叫你逃出掌握，枉称淮上大侠了。”

鹰爪王这一次雇船追赶，这才要再显身手，江面擒贼：酒楼巧会胡香主，再遇淫孀女屠户，五龙坪帮匪设伏、西川双煞双战鹰爪王，夜探铁佛寺等。这是后话不提。

第四十一回 帮匪舟袭鹰爪王小试降龙手

鹰爪王率甘忠、甘孝，驶叶扁舟，飞驶江心。匪党狡诈，竟用金蝉脱壳计脱身。鹰爪王已识破诡计，便随即低声向身旁的甘氏弟兄们道：“怎样？果不出我所料吧！匪党竟跟我们暗较量上手段，我们倒要看看匪党的手段怎样高法！”

随即喝令船家，赶紧拨转船头，要追那只才过去的快船。船家听了不禁皱眉道：“客人，您这是怎么回事？您可得讲个明白，我们这么行东忽西的，没有准方向，我们可不会这么使船。并且不怕爷台您生气的话，就象方才那么追赶人家那只风船，就不大合适。长江一带的船帮情形，您大约也有个耳闻，这种船帮不是轻易招惹得。我们这种渔船是跟他们客船不同帮，所以还可以由着爷台。不过您老到了地方下船走了，我们的船可离不开水面上。真要是过于开罪了他们，我们往后就不易再在这一带码头上立脚了。”

鹰爪王忙道：“船家不要噜嗦，你照着我们的话办，不仅船钱加倍，有了意外的损失，全由我们负担，现在由不得你了。你趁早别误我们的事，误了我们的事，你担不起。”管船的想了想，他们不离开船，说什么也不听，自己一点办法没有，索性豁着去了。立即拨转船头，向港岔子外驶来。

这时竟自起了夜风，掀的水面上起了波涛。鹰爪王查看江面上四下静荡荡的，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飕飕”的风声和风吹水浪，浪打船身。在星月微光之下，水面上被船冲起两道水花，再找那只船已没有踪迹。

甘孝道：“堡主，我看那匪徒或许已知您是清风堡堡主，不可轻侮，他们故意的折向来路逃去。若不然那船又没有风帆，何致这么一会就逃得无影无踪？”鹰爪王略沉吟向甘孝道：“你估料倒也有理，不过你是过于看轻了匪党。他们这种狂妄匪徒，焉肯就这么甘服？我看他们不至于不肯逃走，还怕另有什么阴谋。好在这次我是故意引逗露相，我好从中探查他的巢穴。”说话间鹰爪王带甘忠、甘孝走进船中，略事歇息。

甘忠给堡主倒上一盏茶，师徒谈论起凤尾帮这班党羽全是作恶为非惯了的，全都是愍不畏法，将来绝难在江湖上立足。

正说着话，那船头上守望的夏侯英匆匆走进来，道：“堡主，你快来看，这些船来的路道只怕不对！”鹰爪王和甘忠、甘孝匆匆出船，夏侯英用手往前面一指，道：“你看那江面上。”鹰爪王拢目光往前看时，只见影影绰绰是三只，逆流如飞而来。船走的是逆流顺风，依然很快，船头的浪花冲起多高。鹰爪王嘱咐甘忠、甘孝要多加小心，不要大意。这时再看来船，走成了品字形，头里两只船并行，中间隔开有一丈五、六。稍后，当中一只船，离着前两只船有两丈左右。

鹰爪王喝声：“好阴毒的匪帮！我要叫你们这班鼠辈得了志我枉称淮上大侠了。”

管船的一看来船的情形也不对，遂高喊道：“来船往边上贴，我们这顺水船可收不住势。嘿！管船的，怎么装听不见呢？喂！说好的你不懂，你们这是跟师娘学的使船啊！”但是任凭怎么叫喊，来船总不理会。管船的只好往左推舵，叫船头往右拨头。哪知这里往右拨头，来船是故意的也把舵推往右拔头，是诚心想往这渔船撞。

这次渔船连管船的带水手全惊叫起来，管船的叫道：“爷台，这回送了我们忤逆不孝了！这来的这三只风船，用品字形是想把我们连船带人一块毁！这是用前边两只船夹着往一处挤着撞，后边那只是容前面两只挤上，从后边向船尾一撞。咱们这么小的船身，不散了也得撞裂了，顶轻了也得被它撞沉了。”

当时船家水手吓得面如土色。鹰爪王哈哈一笑道：“管船的，你也太没见过什么了！俗语说的好：‘该着河里死，江里淹不煞，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这算的了什么？他们想毁咱，未必那么如的了意吧！”当下船家也顾不得再管别的，自己想自己逃命的法子要紧。

鹰爪王来到船头，看了看江面上形势，急向这身旁侍立的甘忠、甘孝问道：“你们两个人谁带着暗器了？”

甘忠答道：“我的三棱镖和他的袖箭全现成，您老用什么？”

鹰爪王道：“连镖囊给我。”甘忠赶紧把镖囊摘下来，递了过来，鹰爪王跨在右肩头左肋下。

当下也不过刹那之间，鹰爪王立刻回头向船家招呼道：“管船的，把心神放稳了，不用害怕。有老夫在，尚还保得我们全船的性命。”叫管船的往里拢舵，船头往外展，把风篷落了。

那管船的有些迟疑错愕，对于鹰爪王的话听着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事机危迫，不能稍缓，遂厉声道：“要命想活着，赶紧按我的话照办，敢背我言，是自寻死路！”说到这，立刻脚尖一点船头，施展轻功绝技“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功夫。身形如巨鸟腾空，向来船右首那边扑去。

但见他身形往那船头上一落，一个旱地拔葱竟蹿上桅竿。单臂捋住了桅顶子，用右掌把那风篷的绳子全捋断。这架兜满风的船篷，“噗噜”的竟自猛落下去。船上的匪党一阵哗噪，鹰爪王仍然盘在桅竿上。这时那两只风船竟又蹿到头里，自己那只渔船已然斜着往外拨头。

鹰爪王向下望了望，见着脚的这只船上，水手们虽是哗噪，可是并没有主持之人，鹰爪王哪把他们放在心上？看了那两只船，虽则蹿在头里，可是酌量着镖的力量，还够的上。遂运足了腕力，抖手一镖，照着那第一只船桅打去。一点寒星，“砰”的声竟把这船的系篷的绳子穿断，风篷也随着落下来。来船是顺风逆流，走得越快，浪的水力越大。这种猛落风篷，其势极险，逆水的力大。这只船“咻”的打了横，被浪冲得船舱上全是水。

就在同时，那第二只船桅蓬也被打落，两只船挤在一处，立刻停在江心。鹰爪王在船桅上一声长啸，在这种风涛的深夜，好似巫峡里鹤唳猿啼，随向自己那船高呼声：“抛锚！”

甘忠、甘孝和夏侯英虽说知道堡主为淮阳派掌门人，究竟这种水面上不比陆地，一切全受牵制。船才跟匪船错一头，已令管风篷的水手，把风篷往偏处扯了一扯，风篷行船，极灵！船行稍慢。就在这一勒的当儿，堡主已然得手。听得堡主高喊停船抛锚，夏侯英更较水手们手快，立刻把锚抓起，“扑通”一声抛下锚头，渐渐把船停住，只是这小船离开还有三丈左右。再看匪船，堡主已落在最后这条匪船上，巍然站在船头，面向着舱口。

鹰爪王既破了贼党的狡计，怎还不退下来呢？其实鹰爪王是另有打算。知道这班匪党，恃有援兵，定敢再接再厉的跟自己较量。他们未必准想要自己的命，可是自己也不能过下毒手。因为既然已来到匪帮老巢的切近，指日间就能与他们龙头帮主一决输赢，那时两派才能分存亡荣辱。此时若是多杀一名帮匪，就是入虎穴时多树一个强敌，故此应付这班匪党，颇费周章。

鹰爪王要想杀戮他们，不过一举手之劳，可是绝不肯太下毒手。鹰爪王可知道，不离开水面，绝不算完，还是得把这场事解决了。遂看准了他们最后的这只船是主船，立刻落到船面上。当时鹰爪王在船头上一落，只见从船舱中“飕”的蹿出一人，脚尖一点船板，蹿入水中。

只这一瞥之时，见蹿入水中这匪徒，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他不起来。跟着从舱中又蹿出两个匪徒，一个三旬左右，一个二十上下，全是短衣襟小打扮，手中倒是没带兵刃。出得舱来，向鹰爪王道：“老头儿，你是哪道的朋友？江面上行船，如何把我们的船篷拆落？你大概是飘子钱的老合，想在这趟线上开爬吧？”

鹰爪王巍然站在那，冷笑一声道：“朋友，别跟我王道隆弄这一套！你们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江湖道上朋友，走在天边上，也得用本来面目。我请示尊驾，我到凤尾帮践约赴会，是好朋友的行为，尊驾竟用这种阴险手段，要把我等折在中途，这实在有点不够朋友。我要领教舵主您的万儿？”

那中年的汉子道：“官河官路，各走各的。黑夜行路，各凭各的本领。船没撞上，你就仗着有两手功夫，任意的卖弄，朋友你欺负我们这种老实买卖商人，只怕这趟线上有不叫你欺负的。相好的，你还不下船等甚么？”

这个中年汉子的话未落声，那个少年，猛的往前一上步，喝了声：“下去！”话到人到，身随掌走，竟用的是“黑虎伸腰”，双掌向鹰爪王撞来。这一手掌势非常重，非常快！鹰爪王一声冷笑道：“来得好！”身形连动也不动，容掌风已沾到身上，倏的用了手“倒翻金蛟剪”，双掌往这少年的腕上一搭，往外一荡，给拨的少年两臂齐张。鹰瓜王双手骈食中二指，分向这少年的“三里穴”上，点了点手。就这样，少年的两只胳膊，垂下去，不能转动。

这时那中年壮汉，倏从侧面袭到，突喝声：“你还敢伤人？”随着一个“进步崩拳”，向这位淮阳派领袖打过来。鹰爪王已点伤了那少年，见那中年汉子从侧面船舷进招，鹰爪王顺势往右滑半步，“金雕展翅”右掌只用了四成力。“砰”的击在少年的“万盖穴”上，少年仰身倒去。左掌随着往外一展之势，正点到中年汉的“灵台穴”上，捐尖堪堪戳上。

这匪徒竟识得厉害，准知道封闭全来不及了，猛然往后一仰身，用小巧的功夫，用了手铁板桥，全身往后一倒，身形一跃，扑通的滚下船去。这一手倒真是出其不意，只见水花一翻竟从水中冒上来，踩着水露出肩头。

鹰爪王方要用话讥诮，只听那匪徒道：“相好的，有本事，跟你舵主水里比划，你还不下来凉快凉快等甚么？”

鹰爪王知道匪徒不怀好意，猛然一扬手道：“你先尝这个。”匪徒疑是暗器，往下一沉，立刻不见踪迹。这时鹰爪王一下腰，把那少年匪徒便拦腰挟起，一耸身，竟从这只船上跃上了渔船。这时，那三只贼船，有两只全有水手出来，用桨荡着，掉转船头要往下游走，只那只匪首所用的船，此时好似无人主持竟在江心转动。

当时鹰爪王挟着匪徒，飞登自己这只渔船，向船家招呼道：“赶紧扯足了风篷往前赶路。”管船的见鹰爪王竟具这么好身手，自己这才死心塌地的把全船的生命财产付与了鹰爪王。这时甘忠、甘孝把这少年匪徒捆上，向师傅请示怎样安置他？

这时船已走开，鹰爪王道：“就把他放在船头。这种无名小卒，在凤尾帮中，也不过是一名不足轻重的小辈，船拢岸时，把他瓢摘了祭龙王就得啦！”

那匪徒一听竟拿他当作小卒，本来少年性情最怕人看不起他，遂厉声说道：“瞎了眼的匹夫，你拿我混江龙崔伦当作甚么人？这怨你崔舵主把你看的太轻了，一撤招栽在你手里，杀剐存留，任凭于你。”

鹰爪王听出这匪徒的身分，这才安了心。自己只怕他是一名小卒，自己这一船七人，就真个危险了。他是凤尾帮一家舵主，在他本帮已有身分地位，只要拿他作要挟，正可以藉以保全全船的安危。遂冷然说道：“朋友，这一说你在凤尾帮也掌着一舵了。朋友，我们有言在先，我看你们同伙弟兄，还要暗算我。朋友，你的死活可全在你自己同伙弟兄的义气了。他们只要再来暗算我，只有拿朋友你开刀了。”

说到这，令甘忠、甘孝弟兄两个用刀监视着这帮匪混江龙崔沦，并嘱咐弟兄两个不要被他滚到江里去，水中尚有他的党羽潜跟着。甘忠、甘孝答应着，夏侯英提刀警戒后梢，这只渔船把风篷扯足，寂静的江面上，别无船只来往，任意飞驶。不一时，走出约有里许，回头看了看，那三只匪船全落后老远的，影影绰绰，只看见三个黑点，慢慢移动。鹰爪王想到匪徒从水中逃去，若想动手，必早已发动。就是水性好，也不能跟这种小船一样快。看情形大约匪党因为追赶不上渔船，只得罢了。

这时船走在一个港湾子，形势愈发荒凉险恶。江面也窄了，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苇塘。这种地方正是绿林豪强出没之地，鹰爪王嘱咐小弟兄要小心戒备。正往前走着，突然从迎面又现出两只风船，并没扯风篷，每船上是六名水手，两边船舷，一边三把轻桨，船走的还是照样轻快。赶到来到了切近，两只船竟自并行。

这一来港湾子又窄，三只船若是并排着，就得着意的躲闪了。可是这两只船竟渐渐的停桨不前，这边船上才要招呼叫他让路，突听得东岸上“吱吱”的连响了两声胡峭，鹰爪王立刻吩咐赶紧抛锚，船家把船停住。突见从东岸的苇塘飕飕蹿出两个夜行人，兔起鹘落的已到了对面的船上。两个夜行人身形站稳，左首的夜行人发话道：“来船别想走了，咱们就在这儿算算帐吧！”在这夜行人发话的工夫，见两船后舷一带，“哗啦哗啦”的一阵水响，恍惚似有两三个下水的。

鹰爪王立即走向船头说道：“道上的朋友，你拦路邀劫，究竟是打算怎样？王某不才，朋友你赐教吧！”

那夜行人道：“你来到这条线上，仗着有几手功夫，竟自毁损我们船只、扣留我们弟兄。你趁早把人先交出来，还许叫你多活几时，你只要说个不字，管叫你后悔不及。”

鹰爪王道：“我王道隆此来，会的是成名露脸的英雄，你们这群无名小卒，敢捋虎须，不过自取其辱！”刚说到这，突然船旁水声一响，两边水中各现出一人，手攀船舷招呼道：“老头儿，别这么张狂！你有本事，下来跟爷们比划比划，这里凉快。”

鹰爪王见果不出所料，匪徒们这是成心想折自己一下子，立刻怒焰陡炽，一声断喝道：“鼠辈倚仗着你们识些水性，竟敢这么藐视老夫。你们还不给我退去，老夫可要无礼了。”

鹰爪王话没落声，甘忠、甘孝喝了声：“着打！”一边是三棱镖，一边是袖箭，声发暗器到。两个水寇往下一坐水，沉入水底。

跟着六尺外水花又一翻，两个水寇又从水中冒出来，招呼道：“好小子，你用暗器伤人，二太爷是没法子叫你们喝点汤，二太爷们就枉在江湖道上立足了。”

鹰爪王厉声说道：“好，有本事你尽管施为。”说到这一俯身，把那被擒的少年混江龙崔伦抓起来，向水中时隐时现的两水寇道：“鼠辈！你们的诡计，老夫尽知，不过是想毁掉我这只渔船。你们敢动我这渔船一指，我先把你们这位崔舵主劈了，拿他这条命换我这只渔船，怨不得王某手狠心毒了。”

果然那两名水寇不敢立刻下手。对面的船这时相隔有两丈余远，站在船头的两名匪首，见对手的船竟用本帮的崔舵主作为要挟，使自己计不得逞。

左首匪徒见鹰爪王有恃无恐的情形，遂向右首船上的同道一商量，竟要假手敌人，除了崔伦。因他是本帮新进的弟兄，论资望够不上掌舵，恃有总舵上的奥援，竟被派掌西路巡江舵主。小人得志，素日这种气焰冲天，傲视同道，实令本帮资望老的弟兄们敢怒而不敢言。此时船上这两个夜行人，全是巡江西路舵主，两人商量，要乘机会公报私仇，就想不管这崔伦的死活。

向水中的两寇说道：“并肩子，动手吧！崔舵主是本帮的铁铮铮的英雄，死生绝没介意，先把他们翻到龙窑里再说。”跟着又回头向自己船上招呼了声：“凡是通水性的，全抄家伙下水。”

这一招呼，立刻“扑通扑通”一连跳下五个去，水花四溅，全扑了鹰爪王这船。鹰爪王一看这种情形，不伤人是不行了，遂向甘忠、甘孝招呼了声：“帮助船家把船往岸旁靠，告诉船家，船糟践了，我们赔偿。”就在说话吩咐说当儿，本船上水手嚷道：“坏了，匪徒已动手破坏船底，这只船要完！”

鹰爪王哈哈一笑道：“大胆匪徒，欺我太甚。”随手把这崔匪往起一举道：“朋友，我王道隆并无杀你之心，只是你们同党不能相容，把你的死生置之不顾王某焉能再容你逃出手去？”说到这要把这崔匪投向匪船摔死。就在这危机一发之时，突见从下游水面上，如同一只巨鱼似的，如飞驶来，其行如箭，转瞬间已到了匪船后两三丈远。近见是一条梭形巡艇，上面有人高叫着：“有淮阳派的人，赶紧答话，幸勿自误。”

在喝喊声中，那梭艇上突的飞起一条黑影，往左首这只匪船上一落，一腾身蹿到舱顶子上，又高声断喝道；“有帮主谕令西路十二巡江舵主，淮上清风堡主践约赴会，所经各处伏桩暗卡，不得任意的拦劫淮阳领袖清风堡主。有违帮主之令者，即以违反帮规论。”

船上的两个匪徒，全一斜身，向舱顶的来人，弯背躬身，极为恭谨。这时鹰爪王也因为来人的话声，把那崔匪放下，未下毒手。这时舱中已被水贼从水底凿漏，水手们忙着堵塞。幸而这时帮主的命令已到，船上的匪首，一面打着胡哨，一面令手下党羽下水，阻止水中匪党不得再毁敌船。这时鹰爪王丁字步一站，拂髯挺立船头，静观敌船的动静。

这时对面舱顶子上的匪徒飘身落在船头，向这边抱拳拱手道：“淮上清风堡主请了。在下名叫玉面仙猿谭永寿，奉敝帮武帮主之命，特来迎驾。请王大侠赶紧辱临敝舵，武帮主已经虔候多时了。这里有名帖一纸，请老侠客过目。”说到这，往后退了一步，往前一赶步，脚点船板，飞身蹿上了渔船。鹰爪王绝不闪避，故作迎接，双掌暗把门户封住，一掌应敌，一掌护身。赶到这帮匪往船头一落，那身形轻飘飘恰如飞絮飘丝。

身形站稳，来人右手往左手背上一搭，向鹰爪王道：“在下奉敝帮帮主之命，前来迎驾，现有名帖一纸，谨代呈递。十二连环坞自武帮主以下，全恭候驾临。王大侠所擒我们同道，能否赐还，绝不相强。我在下得回舵交令，还望王大侠立刻示下？”

鹰爪王随手把来人举着的名帖接过来，不暇细看，向来人道：“王某绝不作赶尽杀绝的举动，只为实逼此处，不得不然。朋友你既肯以礼相待，我焉能不尽江湖之谊。这位弟兄，请尊驾带回，至于此次开罪于贵帮同道之处，是非由谁而起，朋友你一问即明。”说到这，伸手把这崔匪的绑绳解开，崔匪立刻挺身站起，活了活手脚，向鹰爪王道：“我们今夜之事，绝不敢忘！我们帮主已有令到，暂时罢手，后会有期。”

说到这提身一纵，蹿上自己船去。这位传令的帮匪也向鹰爪王一拱手道：“十二连环坞，恭候驾临，在下告辞了。”话声一落，一个怪蟒翻身，身势往下一纵，左掌从右臂弯里往外一穿，身随掌走，并不往高处纵，身势蹿出去。走的一条直线，往他们船上一落，脚尖撩起船板。

鹰爪王见这玉面仙猿谭永寿竟用的是“龙形穿手掌”，这是八卦游身掌中的上乘功夫，凤尾帮中居然有这种武林罕见的高手。此人业已自报姓名，自己竟不认识他是哪路绿林道的门下，实觉着有点输眼。这时帮匪往船上一落，在船上等侯的匪众往前凑过去，看情形对此人颇为恭谨，没想到此人竟说了声：“毋得多言，速归本舵。”跟着纵上梭形小船，鼓桨如飞而去。

再看水中的匪党，全相继登船，掉转船头，向来路驶去。一刹那帮匪的人船尽渺，只剩得荒江寂寂，自己这一支渔船容与中流。

第四十二回 江干小憩夏侯英大闹望江楼

在汹涛险浪中，鹰爪王凭一身绝技退了帮匪，可是把船家已惊得胆裂魂飞，那管船的和水手们已吓得全藏在后舱，此时见匪船已走，大致也听出暂时可以算脱险了，才敢相继出舱。管船的同鹰爪王招呼道：“老爷子，您老这么照顾我们，我们实在无福消受！一个运气不济，就许连命搭上。老爷子，前途还有波折没有？老爷子别再冒险了。”

鹰爪王正色道：“管船的，不要抱怨，事出意外，谁敢预料。不要骇怕了，前途没有一点事。我绝不叫你们跟着白担惊骇怕，我要另外给你们一笔钱，备酒压惊。就连修补船底，耽误买卖，全由我包赔，这总行了？”

管船的一边搭讪着，一边随着鹰爪王走进舱来。夏侯英已把熄灭的灯烛重行点上。鹰爪王只把手中的柬帖一瞥，上面只是一行核桃大的字是：“武维扬薰沐载拜”。鹰爪王随手把红柬帖揣到怀内。

管船的却问道：“敢问爷台，跟这群水贼可是早就有仇，还是无意中看出他们全是匪人，要捉住他们到官领赏呢？”

鹰瓜王微把头摇了摇道：“管船的，事已过去，你无须打听了。打听这种事，于你没有一点益处。你去督率着水手们，赶紧到雁荡山吧！”

管船的见客人不肯说，自己哪敢再问，遂退出舱来。这时甘忠、甘孝和夏侯英凑到堡主面前，计议下船后入手的办法。鹰爪王一一嘱咐了一番，在舱中歇息了会儿。水手们又给烧了水来，爷儿四个吃茶净面，精神振起。

鹰爪王出得舱来，往江面上一看，只见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仰望天空，东方已微现曙光。工夫不大，天空一片片白云，停在空中，好象一片片的鱼鳞。又走出里许，天已大亮，东方天空，涌起一片红云，灿烂如锦。这时一看江面上，顿显着不似夜来那种死气沉沉荒凉的景色。远远望去，沿着东岸一望无际的农田，宿露未消，一行行的桑林，枝条桑叶上全挂着露珠；再往前走有那一队队的渔船，冒着轻烟薄雾，已散布江面上撒网捕鱼。沿岸不时也见着乡农的竹篱茅屋，又转过一个港湾。

管船的用手一指，招呼道：“爷台您看，那就是北雁荡山了。”师徒四人顺着管船的手指处一看，见远远的一座迷蒙的山影，有雾气裹着看不真切。鹰爪王道：“管船的看是看见了，大约最近也还有十几里吧？”管船的道：“还多，我算着总有二、三十里，这就叫望山跑死马。”鹰爪王点点头。

不一刻旭日东升，晨光照眼，江面上清波奔放；衬着那江岸上的碧绿的田畴树木，美景无边。江上船只来往的渐多，到了辰牌时候，已到了雁荡山东山下一处港口。见这一带好个繁华的码头，沿着码头一带，停泊着大小的船只。也有商船，也有渔船，不下百余艘。岸上人声嘈杂，凌乱异常。这时船家把船靠了岸，鹰爪王付了船价，加倍的补偿船家的损失，船家水手全十分感谢。

鹰爪王率领三个少年弟子到了岸上，只见这里商贾辐辏熙来攘往。这里地名是天然港，敢情还不是分水关。这位淮上清风堡主徐步入街头，向街上一查看时，只见这一带多是丝棉稻米的商肆，地方上殷富可见一斑。鹰爪王遂率着甘忠、甘孝、夏侯英走进街来。

这师徒四人，彻夜的与匪周旋，饥渴交并。鹰爪王向夏侯英等道：“我们找个饭馆进些饮食，回头再探听道路。”小弟兄们正合心意。走了不远，这镇甸的街西正有一座酒楼，字号是“望江楼”，前面临街，是五间门面。这一带的酒楼全是茶酒两卖，临街的一溜竹宙全支起。有几个座头全是吃早茶的，因为时候尚早，里面没有多少客座。鹰爪王遂走进了望江楼，堂倌迎着问爷台是吃茶吃酒。

鹰爪王道：“我们茶饭全得在你们这儿用。”堂倌见有油水可揩，立刻笑脸相迎的说道：“爷台们请上楼吧！上面又凉爽又清静。”这爷四个遂随着堂倌腾腾的上了楼。鹰爪王一看楼上果然雅致凉爽，见北山墙窗子也支起，隔宙一望，直看到港口江面，果然名副其实。这爷四个，遂在北窗口的座头坐下，先叫堂倌泡上茶来，师徒四人饮茶小憩。这楼上除了鹰爪王，靠临街的窗前只有两个吃酒的客人。这爷四个叫堂倌给配了几样酒饭菜，鹰爪王自己要了一壶本省名产的陈年花雕，赏览着天然港江边的风景，浅斟低酌，把一夜的劳累全忘了。

小弟兄们当着堡主不敢动酒，那夏侯英却是嗜酒如命，看着堡主喝这种美酒，馋涎欲滴，哪敢妄动？自己实在忍不住，站起来，说是到下面去方便。自己下得楼来，把堂倌叫到一旁低低说道：“伙计，你们这里酒真好，只是在楼上馋的我干急不到口。你快给我来两壶，我过过瘾，别叫那位老爷子知道了。我这位师傅规矩大，不准我们喝酒。”

伙计笑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酒好，气味也特别的大，你偷吃了酒，倘若叫你们老师傅知道了，我们要先落通同作弊之嫌。”

夏侯英着急道：“伙计，我这人历来不会说假话，所以把实情告诉你，这倒把你吓住了。你是卖的，我是买的，顶厉害了我不过招我们老师傅骂一顿，难道还有你们什么关系么？”

堂倌见夏侯英这种馋涎欲滴的情形，遂含笑道：“爷台别着急，我们有酒难道还怕不卖么？只要别叫我们落了包涵就戍。”随即拿了两壶花雕。夏侯英尽自在楼下耽搁，也不用酒杯，一扬脖，“咕噜咕噜”的，一气儿就是一壶酒喝了下去，连配菜也没有，还连说好酒。跟着把第二壶酒也喝下去，还叫伙计再给拿两壶来。

堂倌道：“爷台，你老别喝着不觉怎样，我们这种陈年花雕，酒性柔和，赶到行开了，比北方的者白干还厉害。爷台虽是量大，太多了酒力一行开，叫老师傅看见就不合适了。”夏侯英此时酒一入肚，立刻把堡主的规戒全忘了，非逼着堂倌去取酒。当时堂倌见他不肯听劝，也不便过于拦阻，遂又给拿了一壶来。

夏侯英立刻把这壶酒也喝了下去，自己赶紧漱了漱口，重又上楼。试想三壶好洒，到了肚子里，就是酒量大的也不成。脸已挂了酒气，哪会搪的过鹰爪王的眼去。鹰爪王因为身在客边，不能过事苛责，并且这好酒贪杯，在江湖侠义道中，并非禁忌。

不过因为饮多了能乱性，容易耽误大事，所以对少年人多列为禁忌。可是就是犯了，也不至就不饶恕。鹰瓜王见夏侯英似已偷偷饮了酒，自己若是故作看不出来，让甘忠、甘孝看着，定然疑心我是故意偏心袒护纵容他，遂向夏侯英道：“你是最好杯中物，我久有耳闻。今日破例，在这里叫你畅饮几杯，只不准你偷偷去买酒吃。”

夏侯英不由脸一红，自己心虚，不敢再说假话掩饰，只来个不作声。堡主怎么说怎么听着，自己说了句：“谢堡主的厚意。”一边说着，自己拿起酒壶，给师傅满上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立刻陪着堡主对饮起来。

这时忽的楼梯一阵响，从下面上来一个客人，有堂倌在后跟随着，口中说道；“老先生您怎么还上楼？我们掌柜的有话，不准在有饭座的时侯兜生意，谁别成心搅和谁。”在这话声中，这人已上了楼。

鹰爪王一看上来的人，敢情是一个江湖相士，很是相貌不俗。年约五旬上下，长衫便履，两眼神光十足，手里拿着一个布招牌，上写：“善相天下士，妙手可回春。”这两行字，全有碗口大，口气太大了。

两边有两行小字，写的是：“鄙人曾得异人传授，善相人一生吉凶祸福、过去未来，兼治一切疑难杂症。”这相士手中拿着两块简板，鹰爪王明白在江南道上这叫，“踏青子，斩盘带推包。”术语是串茶馆、相面带治病，四大江湖之一。

这位相士站在楼口，沉着面色向堂倌说道：“那么你们这里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卖茶卖酒？你这种眼皮子薄，势力眼，你怎么就看出我是兜生意，不是照顾你的财神爷？难道你这望江楼的酒馆的人还有分别？象我们这路人就不卖么？”

堂倌忙答道：“您老先生别挑眼，您老先生这种挑着招牌进来，我们不能不往您是做生意上想。再说我们这里每天从早到晚总有几位进来兜生意，这总不算我们当伙计的眼皮薄，势利眼。你进来，坐下喝一碗茶，我们得拿您当财神爷，您是吃茶、吃酒？吃茶请到楼下，吃酒您在这里随意拣座头吧！”

这位相士郎中遂在这临街的窗下落了座。这相士把布招牌往窗口一立，要酒要菜，对于饮食、菜肴十分讲究，绝不象江湖术士寒贱情形，很有大方不拘的气派。这位鹰爪王看到这术士的两眼神光奕奕，内功定筑根基。此人藉着术士隐去本来面目，只是只能瞒那平常人，焉能逃得开自己眼下。

这时那术士忽的把桌子一拍，“砰”的一声，跟着“哗啦”的全桌的碟碗杯著，全跳起来。夏侯英正背着身子，这时夏侯英的酒力已经发作，正擎着一杯酒往唇边凑，术士这一猛拍桌案，猝不觉察，吓的手一颤，虽是酒杯没出手，酒反洒了一衣襟。夏侯英少年的心情，哪肯吃这种亏？只为堡主在面前，不敢公然的离座去问他。可也纳不住气，竟自把酒杯往桌上一蹲，扭头眼望着别处说了声：“是抽疯是要死呢？”鹰爪王从鼻孔里哼了声：“作甚么？老实吃。”夏侯英被堡主说着，不敢再言语。

那术士把酒壶撞翻，洒了一桌子酒水菜汁，堂倌赶过来道：“客爷，您大概喝多了，有点醉了。”术士把眼一翻立刻怒叱道：“什么喝醉了！喝到人肚子里，没喝到狗肚子里，我就不懂什么叫醉。”

堂倌道：“您没醉，这为什么呢？”边说边把桌子拭净。这时术士长叹了一声道：“我不为别的，我只为这种有眼无珠的小子们，见了我老人家佯佯不睬。这种目中无人的人，招的我生气。”

堂倌见他分明是指着人家别的客人，这是成心要闹事，遂把面色一沉道：“爷台，您这是怎么说话？谁看不起您，谁不理您，您指出来。别这么嚷嚷着，别给我们惹事！我们这做的是买卖，不敢跟客人怄气。”

这位术士道：“我想起我们家务事来，急的忘形，与你什么相干，碍他客人什么呢？我有两个晚生后辈，跟我学了些能耐，他们究竟不过是略知一二，尚没找到门径，硬要到处装腔作势充圣人，把我的牌匾给闹坏了。我如今一片慈心，想再指示指示，叫他们走上正的门径，免得走入歧途。可是我门下这几个孩子，全是不肯服善，宁愿到处碰壁去，也不肯在我面前乖乖的受教，你说可气不可气？”

堂倌听得这术士说出这么一篇无关紧要的话来，十分可笑，遂答道：“依我看，您这种气趁早不必生，再说这种事是您家里的事，家里去办。您在我们这儿发泄这股子怨气，越想越堵，您把桌子拍翻了，凭老先生您在外跑腿的，毁坏了我们的家具能够不赔我们吗？”

术士立刻把眼一翻道：“你管得着我吗？”在这怒叱声中，手中正擎着一只斟满了酒的酒杯，一抖手，一杯酒泼在了堂倌的脸上。堂倌竟自“哎哟”了一声，倒退了两步，沉着脸道：“好，您敢打人，咱们得另说说。”

那术士哈哈一笑道：“你这叫讹人，我请你喝杯酒怎么倒叫起来？伙计你的脸上不是肉长的了。”伙计虽也觉得一杯酒泼到自己脸上，不致于这么疼，有些怪道，可究竟是门外汉，不懂得这是内家的功夫，“借物打人”的手法。只想着这术士力大，这时又听他用话挖苦自己，遂向前凑着说道，“您打完了人还说损话，您索性打吧！”

鹰爪王怒叱道：“朋友，你跟这种庸奴侍役露这种功夫，也太不能容物了。伙计，你再惹人家，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了，还不退下。”

当时这术士冷笑一声道：“尊驾说的是什么，我不大明白。这种势利小人，遇上机会就得教训教训他，省得他看不起人。尊驾不要把我看的过高了，我不过会一些术数，云游四海，到处为家，若有功夫，早不干这行当了。”

这时这位鹰爪王却向堂倌说道：“伙计那算不了什么，快给我烫一壶酒来。”伙计被这位淮阳派清风堡主鹰爪王拦着，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用抹布擦着脸上的酒渍，一面嘟嚷着下楼去取酒。

这里清风堡主鹰爪王把这堂倌支开，随向这术士道：“老兄你尊姓大名？我看老兄不仅精于星相医卜，武功上定也有过人的本领，我在下愿在尊前请教。”

这术士忙摆手道：“笑话笑话，一个流落江湖挟末技苟延岁月的我，哪懂得武功二字。我真要会三招两式的，我还去铺场子教徒骗人哩！何致在风尘中鬼混？至于贱名尤不值一道，我姓胡，江湖上全叫我胡半颠，我倒把我的本名忘了。”

夏侯英实恨极了这相士。自己一件新长衫，胸口上被酒湿了一大片，又见他欺负堂倌，更是怒不可遏！安心想要揍这相士一顿出出气，只是有堡主监视着，不赶上节骨眼，自己哪好妄动。这时忽听那相士竟说出甚么把他自己的姓名全要忘了，这简直是存心戏侮师傅，这分明是拿着我们爷几个下酒。这要再不顶他两句，也太便宜了他。

遂扭转身，斜坐在凳子上，向这相士道：“我看你这叫装着玩，你拿我们爷几个当‘空子’，你枉是江湖人了！我见过许多混人，没有过跟你一样的。这幸亏把自己的名字忘了还不要紧，万一你把姓甚么忘了，那岂不费了事？一个人没有个姓，那还活个甚么劲的。相好的，你没想好了，随便往外说，我全替你怪难为情的。往后您说话打个谱儿，这么信口胡诌，叫人笑掉了大牙。相好的，我说的话是与不是呢？”

夏侯英这几句话，说的可够重的，简直的对着面骂人。哪知道这个胡半颠并不十分着恼，只冷笑一声道：“朋友你这么当面骂人，可有点欺人太甚！我要跟你一般见识，我就枉在江湖上跑了。不过你这么盛气凌人，仗着你是武林中的能手，可是你要知道我胡半颠并非怕你。我若是被人几句无凭无据的话就唬住了，象走遍中原，什么武林英雄、风尘侠客、飞贼巨盗、土豪恶绅、毒蛇猛兽、鬼魅邪魔，全没少见，要是没有应付之术，到目下，别说我整个的人，连骨头全许碎了。

只为朋友你自身多灾多难，受尽磨折，厄运当头，眼前你有一步大难，虽不至把你的命要了，也叫你九死一生。你跟我胡半颠这么强横霸道，我本可以缄口不言，可是，我胡半颠挟术走江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不便学那量浅的俗子，有一点小愤，就不顾道义，你信不信在你……”

夏侯英忽然说道：“少跟爷们动生意口，我本来就不信。爷们走南闯北，也是指着两肩头扛着一个脑袋，不过咱们行当不同。相好的，少跟我弄这一套，金、批、彩、卦、风、火、雀、要，八大江湖，爷们全懂，你死了心吧！今天望江楼上老老实实的花钱吃酒，我自己早认了命了。生在江湖里，都为命苦人！命好作富家翁，还用得着在江湖道上鬼混吗？相好的，老实吃吧！我不领情。”

那胡半颠微笑着说道：“朋友，你先别这么利口讥人。不错，我是生意，是江湖一流。可是凡是我道人中一开口，不是为名就是为利。比方从你身上找不出油水来，或者你咬紧了牙关，不抛‘杵’，我就许拿你作肉招牌，‘拢黏’好粘别的‘点’儿。

今日我跟朋友你大概总不是这两种方法吧！我既不为名，又不为利，你虽然骂了我，我有个贱骨头的毛病，谁越看不起我，越不信服我，我倒非要叫他信服了，我定能叫你知道胡半颠实非一般江湖生意经之流可比。我既非骗财，又无恶意，我饶指示你的迷途，给你一条趋吉避凶之路，你反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太嫌不近人情。我就不信你那种认命的话……”

在这夏侯英与术士胡半颠斗口的工夫，鹰爪王绝不拦阻夏侯英，只暗暗示意甘忠、甘孝两人，不准再答话，任凭两人口角，就是动了手，有自己在，也不要贸然上前。对于这自称胡半颠术士，鹰爪王已看出是个非常人，小弟兄绝难应付，实非敌手。

夏侯英虽跟他斗口，好在所坐处他隔着一副座头，即或两下里猝然动手，自己谅还保护得了夏侯英，不会即遭术士的毒手。自己虽如无其事，神态自然，可是暗中却是全神贯注在胡半颠身上。

鹰爪王此时纵容着夏侯英跟术士挑逗，更是暗有用意。因为已知道夏侯英偷了酒吃，有些醉意，说话作事上定多无理处，正好把术士胡半颠惹怒了，叫他发作了，自己好用冷眼察看他的本领和是否风尾帮中匪徒。鹰爪王安着这种心意，夏侯英怎样粗暴，才毫不叱责，任他叫骂。

且说那胡半颠又喝了一杯酒，仍然是也不急，也不怒的说道：“朋友这种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倒是谁都可以做到，不过象你我这路人，别自己看的过高了。不定怎么样，何况认命和知命还差点火候。蝼蚁尚且贪生，假若你在厄运当头，到了山穷水尽，正走在歧途上，眼前有两条路，全是通着你要去的地方。左边这条道近着六、七十里，可是有许多毒蛇猛兽潜伏着，走在这条道，十九得喂了毒蛇猛兽。

右边这条道，远着六、七十里，全是坦途。依着朋友你那么说，自己想到自己命运不济，索性喂了野兽倒痛快，任凭别的指示他多走几十里路，就可免去危险，竟给人家个充耳不闻，自趋死路的。朋友你要是身临其境，绝不会象你说话那么不近人情了。”

夏侯英冷然笑道：“我看你真正是半疯，你既然是一番好意，给我判吉凶，咱们有言在先，你说的对，回头我敬你三杯酒；若是信口胡言，我也不白了你，我要打你三拳，我看你还是别找着难看了。”

胡半颠哈哈一笑道：“这倒是奇闻，相土要是挨了打，倒是开有相人术以来的奇谈了。我看朋友你还要力除强暴，多学谦和，免得早蹈危机。朋友你的印堂暗淡，定有凶灾；山根塌陷，终身碌碌风尘；眉骨卓立如刀，难逃凶杀缠身，不过你要心田秉正，自能化险为夷。君子问祸不问福，我是直言无隐，朋友你信不信的由你了。”

当时这术士一番话，说得夏侯英颇有些动容，遂问道：“那么依你这么说，我大约寿命也难以延长了。”

术士道：“我倒没敢那么妄断，朋友你好在地阁丰盈，福寿之征，语声带韵，按五行又合水局；你气色合木形，声色相生，所以遇到多危难的地步，尚有解救。相法上说，一官成有十年旺运；一府成，有十载丰祥。仗着有这两层，破解了不少厄运。只是眼前的几步难关，实难避免。你要事事不贪功冒进，不履险蹈危，还能保得不致有大失闪。朋友我言尽于此，是否应验，往后看吧！”

这时鹰爪王酒已用到恰好，夏侯英醉眼乜斜，一边细细思量胡半颠的话，一边想到自己的遭际，果然不差。从十七、八岁飘流至今，真是九死一生，这相士颇有些个本领，当时正是信是疑，那相士胡半颠站起来净面漱口，堂倌只远远的伺候着，把楼下的伙伴叫上两个来。安心遇到了这术士胡半颠一胡搅时，就三个人一齐上前打他。本来茶房酒肆的伙计们，有几个是省油灯？方才吃了亏的伙计，非想报复不可。

伙计见这术士已吃完了，遂向前给他算帐。胡半颠吃了两吊二百钱，哪知胡半颠竟自一翻眼皮道：“先给我记帐吧！”

那伙计一听，不禁笑道：“什么？记帐，你这是成心跟我们开玩笑哇！爷台，您看这已快到午饭时，跟着就上客了，我们没工夫跟您玩笑，赶快给钱吧！”

胡半颠把眼一翻道：“望江楼伙计真个与众不同，怎么我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你反倒装傻？你怕耽误工夫，我也在你们这呆不起啊！”说着就要拿那布招牌。

堂倌立刻把面色一沉道：“爷台，你这可是成心挤落人。我们跟你素不相识，吃喝完了，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写帐’两个字，你琢磨着有这么容易的事吗？红口白牙的，吃完了不给饯，要全这么着，掌柜的连老婆孩子赔上也不够，趁早给钱吧！你想白吃我们，那算妄想。我们这儿凭血本赚钱，给你记帐倒容易记，我们往哪儿找你去？”

胡半颠道：“伙计，你这可是不开眼！我胡半颠虽是走江湖相士，可是哪一年也得在这望江楼作几个月生意，难道我为你们这两吊钱把这个大码头的路子卖了吗？你要说我不给钱走不了，那么我就住在你们这，你管饭，我倒省事了。”

伙计一见这胡半颠竟要撒赖，彼此一使眼色，往前凑着说道：“你这叫破着不要脸了，你身上没穿树叶，没钱剥衣裳，痛痛快快拿钱吧！”

这个伙计心里想着方才的碴儿，立刻向前一凑，一扬手，说了声：“你太不要脸了！”竟照着相士脸上打去。胡半颠一偏头，堂信一掌打空，人已不见，就觉着背后生风，被人按了一下，随即撞在桌角上。那两个伙计扑过来，一齐动手。这时楼一上一共有三拨饭座，见堂倌要群殴相士，未免站起来要过来拦阻。那胡半颠如无其事的，向座上的客人道：“趁早少管闲事，谁劝这伙架，准可跟着打人命官司。”

这三个堂倌竟自恶虎扑食的扑上来，这个一拳，那个一脚，可是这胡半颠身形飘忽如风，这三个堂倌哪会摸得着他一指？反倒你撞我一下子，我撞你一下子，自己跟自己乱碰乱撞。只这两丈数尺宽的走道，胡半颠好似置身广场里。虽有三个堂倌围攻，依然进退从容，嘻笑着挑逗，把三个伙计转得晕头转向，全冒了汗。

鹰爪王高坐座头，捻须微笑的看热闹，这时夏侯英可有些看不过，遂一推坐凳站了起来，厉声说道：“相好的，吃完了人家还敢戏耍人家，你也太横了！”夏侯英往前一纵身，欺到胡半颠身旁，往外撒招就打。夏侯英哪又知道此人是凤尾帮中有数的人物，假扮相士，有意戏耍，把望江楼闹了个地覆天翻。

第四十三回 寄柬留名胡香主乔装术士

夏侯英在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并不是淮阳派门下，所以他的武功并不是淮阳宗法。可是在清风堡的人，没有不操练武功的，副堡主徐道和就着他原来的功夫上加以指点。夏侯英虽是武功浅，可倒是北派武林正宗，六合拳上经过徐副堡主的指教，颇见功夫。此时想来对付这胡半颠，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

往外递招，就是黑虎掏心，眼看着拳已打上，那胡半颠冷笑一声道：“你这醉鬼也敢动手。”一晃身，夏侯英一拳捣空，那胡半颠的身形已绕到了夏侯英的背后。夏侯英的招术用的太老，更兼着有些醉意，身形往前撞去。

胡半颠一声冷笑，同时有两个伙计见这相士站住了，一声招呼，一左一右的扑过来。胡半颠身形往后撤半步，扑的把两个伙计的胳膊抓住。这时夏侯英一个鹞子翻身，借着转身之势，猛扑过来。这胡半颠竟把手中抓住的两个伙计猛的往外一送，嘻笑道了声：“你们来个桃园三结义吧！”这一来三个竟撞在一处，全“哎哟”了一声。终是夏侯英身上有武功，拿桩站稳；两个伙计全摔在楼板上，这一来那相士胡半颠竟鼓掌狂笑。

鹰爪王看到这怒不可遏，那甘忠、甘孝，就有些捺不住火兴，全站起来要动手。鹰爪王说了声：“朋友你不要这么轻狂，王某特来领教。”

稍往旁一斜身，一按桌角，竟自飞身蹿过来。哪知术士胡半颠竟自说了声：“打了孩子，大人出来不依么？”腾身竟蹿向楼口。

鹰爪王喝声：“你往哪儿走？”一个龙行一式，身形如箭，紧跟后踪，追了过来。那术士胡半颠竟用声东击西，原来并不是奔楼口，脚尖一点楼板，面仍向着楼梯，身形一耸，凭空拔起“鹞子钻天”、“细胸巧翻云”。

这两位江湖豪客，竟似两只梭子一来一往。那胡半颠竟自反落到楼窗口，穿窗而去。甘忠、甘孝也要穿窗追赶，鹰爪王一转身喝道：“不要胡闹！他可以这么逃，我们不在官，不应役，白昼之间，哪得任意施为。”这弟兄两人被堡主这一喝叱，才想起匪徒这么施为，他可以目无国法，我们身为武师的，哪能轻炫飞檐走壁之术。

这时三个伙计被摔得晕头转向，一见这个相士白吃了一顿，三个人白挨了一顿摔，还叫他跑了，真把人冤死！三人吵嚷着快追他，别叫他跑了。鹰爪王哈哈一笑道：“伙计别吵了，认晦气吧！你们追谁？这是江洋大盗，飞檐走壁的飞贼，快收拾碰倒的桌凳，做你们的买卖吧！他的饭帐我给补上，免得你们当伙计的落掌柜的埋怨。”

伙计见这位老爷子这么慷慨大方，也想到这相士果然象飞贼巨盗。方才三人围攻，连衣服全没挨上，他要是真动手还许全死在他手里呢。

遂忙答应道：“老爷子，你这真是疼苦我们。你这是亲眼得见，这小子是成心找寻我们的晦气，要是不知道的，还疑心我们这望江楼茶酒的买卖不规矩，欺负客人，竟敢动手群殴哩！”

这时楼上这一路吵嚷，下面有两个伙计也跑上来。这时正是楼上这三个伙计把桌凳摆好，随向才上来查看的两个伙计挥手道：“没事了，你们快下去照顾买卖吧！”这两个伙计正因为全跑到楼上来，下面虽没有多少客人，也不能全离开，不暇细问，转身下楼。

这三个伙计调摆着桌凳，一眼望见相士那个布招牌还在窗口那立着，伙计们恨极了他，有个伙计赶过去，把相士那个布招牌抄起来，就要给撕了解恨。

鹰爪王忙喝叱道：“别动！你们难道想把掌柜的这个买卖给抖露出了么？”伙计愕然回顾，随问道：“老爷子，你这可太怕事、太老实了。难道只许他欺负我们，白吃白喝白打人，就不许撕他的布招牌出出气么？”

鹰爪王道：“我不怕事，我要怕事方才我们就不敢动他了。这种地方，是江湖道上的一种大忌，你们茶坊酒肆中人竟不懂么？我们江湖道上，三教九流全有行规。这个相士虽是江湖大盗，可是他既有这种‘推包’、‘斩盘’的布招牌，他就算得上江湖上一行。你把他这种布招牌毁了，你赔不起他。这种布招牌是他们这门的传授，没有师承，自己不能随便的拿出来做生意。他虽然在你们这闹了事，只许他不来找你，不许你们把他这布招牌给毁掉，提防他讹你，没法再打点。”

伙计听了忙向鹰爪王谢了指教之义，伙讨们才收拾完复向鹰爪王道：“爷台您被这小子搅得酒饭也没吃好，我再给您老配两样菜，您再找补半顿？”

鹰爪王道：“不用了，我们也有事得赶路哩！你把饭帐算了吧！”

伙计这里给鹰爪王算着帐，楼梯一阵响，跑上一个伙计，是才从楼上下去的。一上楼口，高喊道：“这真是特别的事，也没见过这么开玩笑的。我说陈二，咱们认倒楣吧！敢情那位相面的跟这位爷台是朋友？人家是成心开玩笑，你别收这位老爷子的酒饭钱了，人家那位先生把帐全付过了。”

鹰爪王和甘忠、甘孝、夏侯英全是一怔，站在桌前这伙计陈二也是一怔。鹰爪王向这才上来的伙计一点首道；“伙计，你别嚷！过来，慢慢的说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谁说的我跟那个相面的是朋友？”

伙计来到桌前说道：“老爷子您真可以，我说您老这么好心呢！饶跟他口角动手，还要给他垫酒饭钱，闹了半天就是我们当小伙计的倒楣。你们两位假打架，我们真挨摔，老爷子您不信请看！我腰上全摔伤了。”

鹰爪王正色说道：“伙计，不要说这些闲话，我跟他是朋友不是朋友，回头再跟你细说。这相士走了没有？他怎样付的饭帐？你实说，别耽误我的事。”

伙计见鹰爪王的脸色非常怒，不再说打趣的话，忙答道：“人家早走了。是我从楼上下去，柜上的先生叫我，问楼上的情形，我把上面的情形略说了说，管帐先生说是楼上没糟践家具就是了。

相士胡老先生这不是刚出去么！人家把王老师的酒饭钱也给了，余外多给一吊五百钱，赏给我们三个伙计，每人五百钱。这胡先生说是楼上的王老师喝醉了，他从楼窗跳民房下来的，差点没摔死，不敢上去，只好头里先走了。并且还留了一纸帖，交给王老师，他那个布招牌先存在我们这，改天来取。”

说到这，伙计把一份封套送到鹰爪王面前，鹰爪王不答一言，把红封套接过来，见红纸签上写着“王老师印道隆钧启”。

鹰爪王把帖套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柬帖来，一看上面的具名，就怔住了！上面写的是：“掌十二连环坞内三堂，香主胡玉笙载拜”。

鹰爪王急忙把柬帖装入封套，把封套放入袋内，向伙计们含笑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己人，这人真是会开玩笑！我说我不认识他呢。此人在十几年头里，眼我见过面，是在朋友家中，可没引见过。他知道我，我没跟他说过话，今日异地相逢，故意这么开起玩笑来。这倒叫你们受屈了。”说话间，从袋中拿了二两银子，递给堂倌道：“这二两银子给你们酒钱吧！”

伙计一见又赏了银子，真是因祸得福，这一早晨就得这么些酒钱，真是飞来福，就是挨两下摔也还值得。当时伙计们全换了一副笑脸。向鹰爪王道：“老爷子，这可叫你老多破费了。那位老先生已经赏了钱了，我们谢谢老爷子的赏赐。”

鹰爪王道：“些许小费，不用谢了。你把那布招牌拿来，我给他带去吧！”

堂倌虽明知道那相士胡半颠留下话，那布招牌存在柜上，改日他来取，可是这位老师要拿着走，人家是朋友，也不能拦阻人家，遂把那块布招牌拿过来。鹰爪王把上面的竹竿撤去，折叠起来，装在袋内。这时已经中午，陆续有客人上桌。

鹰爪王带着小弟兄三人下楼，出了望江楼，顺着街道往里走，赶到了清静的地方。甘忠、甘孝、夏侯英在酒楼上全没看清那柬帖具名的究是何人，这时忙着问那术士究是何人？

鹰爪王道：“这事真出我意料之外，那胡半颠倒是凤尾帮十二连环坞内三堂香主胡玉笙，这是凤尾帮龙头帮主以下的掌大权的主儿。凤尾帮中内三堂是天凤堂、青鸾堂、金雕堂，三家香主，执掌凤尾帮大权。

这三堂香主，全是从全帮舵主中百中选一的武林高手。并且是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所选的，全是有惊人绝技，超群本领。此次竟是这内三堂的香主亲自出马，这足见帮主武维扬，竟以全力来对付我等，我们不可再稍存轻视。”甘忠、甘孝等听着也十分惊异，莫怪那胡半颠竟具那么好身手了。

鹰爪王见夏侯英醉意已消，遂一边走着一边告诫夏侯英：嗣后不得再任意的饮酒惹事，耽误大事，牵掣全局。这时夏侯英也有些自己后悔，不该那么任性胡来，低声向堡主告罪。这爷四个信步走了一会，见已到了望江港的镇市外。出了镇市，见这一带好一片风景，碧绿绿的田畴，远远的映着雁荡山的高峰插云，层峦叠翠，江流环带，美景无边，好个形胜丰腴之地。一条条白如银龙的港外支流，通到田野里，既可灌田，又可通行小艇到腹地里。田边水边，有些农夫农妇相率治田，环着雁荡山一带，帆樯如林，想到雁荡山，水陆全可以走。

鹰爪王向茶棚问了问路径，卖茶的看了看鹰爪王等的情形，遂说道：“客人要是往雁荡游山，你老从这儿雇脚程正好到五龙坪，那里是游山最好的所在。雇船也可以，得绕着北岭角过去，那一耽搁，于游山颇多不便。”

当时鹰爪王听这卖茶的老儿的话没怎么介意，已经转身的工夫，又回头问道：“分水关这个地方，掌柜的可知道么？”这个卖茶的一怔神，慢吞吞的说道：“哦！分水关……说不清，有这么个地名，大约是近山的地方，嗯！你问赶脚的倒许知道。”

鹰爪王久历江湖，眼力多厉害！卖茶的答话，吸凉气，换热气，这种情形，分明是知道不肯说。从神色上看，并不是蔑视异乡人，藏奸不告诉，大约是有所惧不敢多口。鹰爪王转奔了大道头上，这里有十几个脚夫，鹰爪王一看，这一群牲口倒有意思，难为他们怎么凑合的，全是一色的小黑驴，十几头，没有一匹毛皮色差的。赶脚的全是少壮，年岁最大的，不过四十岁，有五、六个是二十岁以下的，簇聚在一处，嘻笑打闹。

鹰爪王等来到近前，有一个年岁较大的说道：“喂！别玩笑了，有客人来了。”这个赶脚的一招呼，忽啦的有四个少年脚夫围上来。其实鹰爪王还真没有打算雇驴代步，自己最讨厌这种牲口，想要看看，乘船不合适，跟脚夫再打听打听，打算走到雁荡山去。

这伙赶脚的一围上来，齐问：“客人是往雁荡游山么？骑小驴走吧！价钱又贱，又快！路上不论多险的道，绝不用客人下驴。这趟道看着是一片平原，可是因为把江面上水全引进来，内地里看得灌溉运输便利，可就遍地的沟渠，纵横错杂，尽是独木桥。除了这里，别处的脚力，就走不惯。我们这儿的驴子，全走熟了，多么窄的独木桥，也能稳稳当当的走过去，就是把驴子的眼蒙上，它全能把您驮到了。”

鹰爪王听了，心说这小子惯说大话，也太玄了，言过其实，这小子更惹不得。那夏侯英却答道：“喂！你的驴这么大本事，真是少有，这么说起来，你这驴，虽没成驴神，也可称驴圣了。你若把它进贡，怎么也弄个官作呀！”

甘忠、甘孝全噗哧一笑，那脚夫也笑说道：“客人你真会骂人，我若能当个磨官也不受这个活罪，几位是上雁荡山吧！”

鹰爪王瞪了夏侯英一眼，随说道：“我轻易不骑这种妄驴，人得跟牲口较劲，还不如走着痛快了。”

夏侯英笑道：“它们全是压熟了的，轻易遇不上那种拗性子的，您老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我专会骑妄驴子，找不了别扭。”说到这，向脚夫说了价钱。

甘忠、甘孝两人也是打心里愿意雇脚程，在绿野里，又风凉又快！乐得有个代步，省着气力，到了雁荡山还不定得走多少路了。此时见夏侯英撺跟着师傅，两人遂向脚夫要缰绳，脚夫道：“我给四位挑四骑压熟了的。”

夏侯英道：“你们这些人不全是一个锅伙的么？”

这个脚夫道：“不错，是一个锅伙的，您随便骑哪头全成。”

夏侯英先给堡主挑了一头。却低声向甘忠、甘孝道：“你们两位的事我不管，咱们各凭眼力，谁碰上妄驴，挨摔认命。”

甘忠、甘孝心想：正好，你给我们挑拣的，我们还真不放心。遂各自挑了一头。这时夏侯英拣了一头骨相挺壮的，那脚夫头儿说道：“客人，您骑这头可不保险。这头驴可真快，只是不许动鞭子，只要一打它，撒腿就跑，一个裆里没有功夫，极容易摔下来。它犯了性倒麻烦了，您想勒它费大了事了，多咱到了地方，才肯站住，客人您换一头吧！”

夏侯英道：“少废话！我这人心脏，你越说这个，我倒疑心。你这头顶值钱，舍不得叫我们骑，我不换。还有一样，你们叫四条腿的等两腿的脚夫不行，我们嫌不痛快。反正我们不能拐你头驴跑了，我们早到了就在五龙坪等你们。”

脚夫道：“那倒可以！不瞒您老，我们这伙脚程，就是专跑雁荡山，别处不去。这十几头驴，走惯了这条路，你把它打死，它也不往别处去。五龙坪那里也有我们的伙伴，您到地方给脚力钱，走您的，他们是绝不会向您多要钱。我们这种买卖，别看没出息，一样的规矩。”

夏侯英道：“我们要少给钱，那边的人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们的驴又有特别的本事，会带信，你们伙伴懂得兽语么？”

脚夫道：“客人，您又挖苦我们了，一会儿我们这赶脚的又全变成畜类了。”

夏侯英道：“不是我们成心骂你们，我不相信你们会有这种能耐。”

脚夫道：“口说无凭，到了地方，您多赏酒钱不算，要是多找您要一文，或是叫您少给一文，我把驴转送给您。”

夏侯英道：“那边果真说的全对，我给双份脚力钱。”脚夫道：“客人您可别说了不算啊！”

这时鹰爪王已牵驴走出几步去，耳中听得夏侯英跟脚夫打赌的话，扭头说了一声：“你上当了吧！”

夏侯英懵然，自己究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遂牵驴离开这驴夫聚处。鹰爪王和甘忠、甘孝全跨上驴背，夏侯英也上了驴，故作不注意扭着头淡淡的问道：“喂！那分水关离着五龙坪很近吧？我前些年来讨一趟，是从水路去的，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脚夫怔了一怔道：“那分水关么？远着哩！游山走不着那儿，大概往那一带去还得坐船，我倒没去过。”说着，脚夫向他同伴咧了咧嘴，不再看夏侯英。这爷四个，四头黑驴沿着一条曲折的田径走下来。

这四头黑驴，项下全有铜铃，一走起来，“哗楞哗楞”响个不住。这四匹驴倒是全够快的，并且颇象认得路径，不用驱策，穿行田畴中，方向绝不差。这爷四个虽也不识路，好在雁荡山的高峰入目，足以辨别方向，绝不会走差了的。

走出里许，鹰爪王向夏侯英道：“你在江湖道上这些年，怎的连脚夫这点小伎俩全不晓得么？”

夏侯英不禁脸一红向鹰爪王道：“堡主，弟子实不晓得这其中的缘故，请堡主指教以广见闻。”

鹰爪王遂说道：“那里面并没甚么玄奥，只不过他在驴的缰绳，或是嚼环或是肚带，暗作扣儿。他们自己的数目，只有他们知道。莫说我们找不出他做的暗记，就是找出来，也无法猜测他是怎样计算，不论北方南方全是一样。”

夏侯英听了，这才恍然，深愧自己见闻浅陋，忙向鹰瓜王道：“堡主指教，顿令弟子多增一份见识，弟子哪知道竟有这些秘密生意经呢？堡主这十二连环坞分水关是近是远，真令人难以揣测了。两次向这附近人探问，这两人的神色跟所答的话，颇似深知，只不肯爽快说出。这两人的神色，绝非凤尾帮的党羽，可是这一带虽是贩夫走卒，一谈到凤尾帮颇有谈虎色变之色，足见凤尾帮的潜势力如何强厚了。”

鹰爪王道：“要按我们推测，这分水关，定是十二连环坞的巢穴所在，只是就算有知道的人，也不敢告诉我们，我们非是自己设法踩迹不可了。”

夏侯英点点头道：“堡主说的极是，我也想着，越是向他们这般党羽探问，越易引起他们猜疑了。”

这师徒四人骑着驴飞驰在田地中，果然沿路上有好几处独木桥，横架在沟渠之上。这几头驴子，安然的从上面走过，豪不迟疑恐惧。

甘忠向夏侯英道：“脚夫们也不尽是大言，果然这几头驴矫健异常。”走了有五、六里光景，远远的一道河流，围着一个村庄，庄外一行行的桑榆，浓荫匝地；再趁着河凤阵阵，吹得那树上的枝叶摇摇摆摆。有两三个闲汉在树荫里坐着，颇为优闲自得。远远看着这座村庄，如入画图。

这爷四个的行程，是从这村口前的小桥过去，擦着村边过去，并不用进村子。这四头驴果然就是夏侯英这头驴快，时时蹿在头里。夏侯英想勒一勒他的坐骑，让堡主头里走，自己总抢在头里，堡主虽不肯责备，也显得太形放肆。可是这一来竟跟这头驴子找上别扭，这头驴由着它的性子，它是顺情顺理的驮你，你只要一羁勒鞭叱，它立刻就使性。你叫它跑，它站住，你叫它住了，它偏放开蹄子。夏侯英怒骂道：“畜生，你是自找挨揍，我要没本事惩治你，也叫你主人看得我只会说大话了。”

当下渡过了庄前那座小桥，夏侯英紧扣在驴背。走在跟树行接近的地方，伸手捋了一根树枝子。夏侯英这树枝子到了手里，立刻一手挽紧了缰绳，右手擎着这根树枝当了马棒，这头驴这时已窜出有半箭地来，说甚么勒不住它。

夏侯英骂了道：“该死的畜生，你这是找倒楣，我叫你跑！”吧吧的一连就是两树枝子，打的这头驴一哆嗦，一声长叫两只前足立了起来，依然在这村口转了两圈。仗着夏侯英手里缰绳拢得紧，没容它窜进村口。等到夏侯英啪啪的一连又给了它两树枝子，这头驴蹴踏跳跃长嘶着，这才扑奔了村东。

就在夏侯英的驴才拨过头来，耳中忽听得背后一阵“哗楞哗楞”的银铃暴响，蹄声得得。回头看时，只见那村口中冲出一匹走驴，驴的皮毛很刺目，黑白相间的毛皮。驴身上的缰绳笼头，满嵌着铜活，金光耀眼。

骑驴的竟是一个少妇，年约三十左右，瓜子脸，柳叶眉，只是眉梢吊起，通官鼻子，元宝口，两颧高些。好俊的晶貌，被眉和颧骨给玷了。头上蓝绸子包头，在面门上用绢帕的角儿，搓成蛾子，结成蝴蝶扣儿，包头很长，披在颈后有尺许；一身蓝绸子衫儿，蓝缎子中衣，下面是一双小蛮靴，背后斜着一个黄包裹，从外形已看出里面是兵刃，左手拢着缰绳，右手提着一根短短的马鞭子。

连人带驴，不染纤尘，非常乾净俐落。从这份打扮上看，颇似游娼、跑马解的，只是服装和气魄又不大象。

夏侯英认定她绝不是良家妇女，这时女的也盯了夏侯英一眼，两下里走的是一顺的路。在江南道上女的骑牲口的就少，骑驴的更见不着。夏侯英未免把自己的驴稍勒了勒，要看看这女的身手怎样？自己要细瞧瞧她到底是哪一路道？其实夏侯英就是不勒牲口，人家也比他快。

就见这女的一抖缰绳，啪的一鞭子，这头花驴放开四足，串铃“哗楞哗楞”响成一片。眨眼间，人家已蹿到夏侯英的头里，夏侯英反倒催驴追赶下来。这女的在先倒是瞥了两眼，赶到催动小花驴越过夏侯英的黑驴去，头也不回向村东小路驰去。

夏侯英见这少妇身手矫健，骑在驴背上，腿上缰绳，全是十分的功夫，这一来越发注了意。见人家花驴脚程快得多，自己在先本想勒着点，此时一看人家这匹驴铁蹄翻沙，比自己这头快得多，赶紧啪啪的连连的鞭打。

这头驴原本就是犯着火性，只为累得见了汗，稍觉宁帖。夏侯英这一忽要慢，忽要快，驴虽是哑巴畜生，也不肯这么听话。一挺脖子，长嘶跳跃着往前跑，这种跑可真够夏侯英受的。往起一蹿，四个蹄子一块起。往下一落，屁股上一撅，头往下一低，再往起一扬，屁股往下一矮。这种跑法，一个脚步扣不紧，就得硬往后摔夏侯英。

夏侯英早防到这手，裆里早合好劲，鞭绳也握牢了，脚从镫眼里褪出来，只用脚尖点着镫眼。这是骑牲口最要紧的，就忌认镫认老了。万一有个被蹶劣牲口给摔下来，只是挨一下摔，不致有大危险。若是认镫老了，不用说是牲口的毛病，象肚带松了，鞍子滚了，脚一个褪不出来，立刻有被马拖拉死的危险。

夏侯英是善骑牲口的，尤其是这种跑趟驴子，更骑了多少年，甚么讨厌的驴子全有。当时夏侯英一合裆，往后一伏腰，算是没被驴扬下去。这头驴真够性大，一连三次蹦跳，夏侯英也怒极了，照着驴的后胯上一连又是三下，这三下打的更重．可是打也有打的手法，一要打的地方对，只叫它疼，不能把它打伤了。二要鞭子上有横竖劲，打的虽重，皮不破，毛不脱。这三下打的可够瞧的，这头驴知道摔不了背上人，又撒开了性的乱跑。

这一跑，把这种逗人着急的情形露出来，越是哪儿有沟，哪儿不平，越往哪儿跑。哪儿有树，它偏擦着树往上撞。你只要缰上没有功夫，往往被它往树上一挤，把腿给你撞伤，把你摔个鼻破脸肿。夏侯英见它又拣有树木的地方挤，遂把缰绳往里一捋，一扬树枝，“吧”的在外怀的驴脖子上给了一下。

这一下，驴有些搪不了，在这里打开旋。后面鹰爪王也赶到，甘忠、甘孝全哈哈大笑。鹰爪王在驴背上喝叱道：“我说甚么，不骑这种牲口，你跟它较劲，可提防摔上就不轻；再说你把牲口打出伤来，脚夫也不答应啊！算了吧，你下来，咱们走一程吧！”

夏侯英被这头驴挣了一身汗，一边跟这头驴较着劲，答道；“堡主我倒想下来，只是这头驴犯了野性，这种畜生，不把它摆治服了，不能撒手。”

当时鹰爪王见夏侯英骑的这头驴，果然十分难制，遂说了声：“你要小心些，不要跟它较劲，我们头里走下去了。”

鹰爪王爷三个竟往前走下去，夏侯英挽紧了缰绳，任这头驴子转了好几周。夏侯英拿定了主意，反正不叫你把我掀下去，你怎么厉害没有我劲耗。夏侯英是存心把这头驴折腾个筋疲力尽，然后再一撒缰，它绝不会再狂奔。

果然这个法子倒真用上了！这头妄驴，任凭怎么施为，只是无法把背上驮的人摔下去；功夫一大，这头驴渐渐没有先前那种拚命挣扎的力气了，驴身上满是汗，从嚼口上流白沫。夏侯英在驴背上这么跟它较劲，可没有多大工夫，不过是半盏茶时。鹰爪王和甘忠、甘孝的三骑驴，虽是没等着夏侯英，可是全把牲口勒慢了。夏侯英往村东的小道瞥了一眼，见堡主等将转过一片柳林。

夏侯英见驴子的野性已灭，遂想还是赶上他们一道走吧！想到这，脚下一用力，两腿一合，用脚踵一磕驴腹，一领缰绳，这头驴此时算是被夏侯英打的有些怕了，不过可还不算十分服贴。人虽没被摔下去，夏侯英此时也弄得满头大汗，更不能象方才把缰绳扣紧了只叫它在一个地方盘旋。现在是想跟踪这行色可疑的妇人，只得拚着命的赶下来。

走出约有两箭地，这头黑驴倒是真快，已跟前面俏妇人的花驴相差数步。夏侯英的罪孽更大了，这一带平地少，竹林树木多，这头驴竟自拣着那有竹林树木的地方，愣往上撞。夏侯英只得把那根树枝子扔掉，两手拢缰绳；一看已经要撞到右腿了，用力一捋嚼环，硬给扳过来。这么忽左忽右，整跟驴子挣了半里地。

那骑花驴的妇人不似先前那么头不抬，眼不睁的，这会两头驴已走平了，快慢不差几步，那妇人在驴背上不断的斜送秋波的看夏侯英。夏侯英也于百忙中觉出这妇人有些成心跟自己挑逗，自己反倒疑惑起来。心想，这俏妇人绝不会是娼妓之流，难道竟是绿林道中人么？

反正这种行径，不是良家妇女，自己不算是失身份。夏侯英暗中这一猜测这骑驴的少妇，未免走神，更兼这一带又是平原，没有甚么树木，心神愈驰，猛觉得胯下驴又往斜处奔。夏侯英忙一察看，急得骂声：“畜生你是安心伤我，我叫你撞！”

猛力的往右一捋缰绳，两脚踵猛的向驴后腋一磕，用了十成力，这头驴它想不往前蹿全不成了，疼得它往前一蹿，可是笼头已被捋的向了右前蹿去，把道旁的一个大石础子闪开。但是夏侯英因为猝然的闪避，两腿一磕驴腹，竟自没捋牢了，“噗通”的把夏侯英从驴后摔下来。可是缰绳始终没撒手，仗着是土地，顿了屁股一下子。夏侯英顾不得屁股疼痛，怕被驴蹄子罩上，藉着驴挣扎之力，腾身跃起，蹿上驴背。

这时突听得那已走过去的俏妇人，竟自“噗哧”一笑道：“报应！”夏侯英已被摔得怒愤填胸，无法发泄，这少妇竟说自己这是遭报应，不啻火上浇油。方要还口，那俏妇人已催驴跑下去。自己想到她总是女流，自己总是侠义道门下，岂能跟一个女流一般见识。当时一转念之间竟自把骂她的话咽回去，可是更不肯放松了她，紧紧追赶下来。在后面指着驴说道：“我看你跑，叫你跑出手去才怪呢！叫你跑到天边上去，我也得看看你是甚么变的！”

往前走了有里许，看见堡主鹰瓜王和甘忠、甘孝沿着道左一片竹塘走着，看那缓行的意思，是等待自己似的。相离不过一箭地，一会儿那俏妇人已到那片竹塘前，夏侯英忽见堡主突把缰绳一领，转入了竹林夹峙的一股小道。夏侯英看着十分诧异，心想这又不是什么崎岖难行的道路，或者是道路生疏，记错了，错走向别处。这雁荡山高峰插云，现在离着也就是十余里，看的真真切切，哪会走错了？定有用意，自己倒得赶上堡主问个明白。

风尘侠隐鹰爪王7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四十四回 淫孀迹地理图被诱迷途

夏侯英心里一怀疑，再看堡主时，见堡主转进了竹林小道，还没费什么事。那甘忠、甘孝的两匹驴，就不那么听话，不肯往小路里走。这弟兄两个很急急的把两头驴鞭打着闪进小路。这爷三个也就是将走进小道，这俏妇人的行程也到了小路口。那俏妇人瞥了一眼，仍循大道，擦着竹林下去。

夏侯英细一琢磨这种情形，定是对于这妇人有了原由，若不然不能无故的避道而行。夏侯英看到这种情形，可就不象先前那么只注定那俏妇人追赶了，自己得追赶上堡主一问究竟。思索间已到了这竹林附近，这一带道路不是直线，有几处曲折的地方。

夏侯英到了这股小道的横路口，方要往里领缰绳，突见甘忠一人已下了驴，空身站在竹林的稀疏处，向自己一摆手低声道：“噤声！堡主叫你要紧紧跟踪那妇人，不要被她走脱了。这妇人是陆家堡漏网之贼，她是女屠户陆七娘。堡主挑过她的巢穴，跟她一朝相，准被她走脱了，你和她没碰过盘，从她身上正好摸十二连环坞的下落。叫你不要耽搁，别叫她看出形迹，听明白了没有？”

夏侯英抬头看了看，那妇人已被曲折股道隐去了身形，夏侯英道：“那么我可不准到什么地方为止？”

甘忠道：“我们反正在五龙坪留人，你不论得什么信息，赶紧到五龙坪给我们送信。”

夏侯英道：“好吧！禀报堡主，我叫她走不脱。”

说罢赶紧策驴循着竹林边上的大道赶下来。转过一个道弯子，只见那女屠户陆七娘竞也把驴勒慢了。夏侯英心想：我这两眼倒是不空，她敢情是女淫贼！我对付她倒不用再存甚么顾忌了。随即紧抖缰绳，赶了下来。一前一后相隔原有一箭多地，走了一程，那女屠户竟把胯下花驴放慢了，和夏侯英的驴又凑到一处。

这女屠户却脸向着别处，自言自语的说道：“畜生！　你放着道不好好走，故意的惹奶奶生气，你别是活腻了！再不好好的走，我剥了你的皮，把你搁到汤锅里，索性叫你大痛快一下子！”

夏侯英一听，这可好，索性骂上来了，我要叫你这种女淫贼白骂了，只怕这准得丧气一年的。遂也用手一拍驴脖子，骂道：“你这东西，天生的是贱物！我若是早知道你是天生下贱的东西，谁肯来跟你怄气？你只要再和我发威，我准给你个厉害。咱们走着瞧，爷们要是高了兴时拿你开开心，惹急了我，连草料全不喂你，把你拴在桩上连野食全叫你找不着，看你还发骠不发骠！”说完了嘻嘻的冷笑。

女屠户陆七娘蛾眉一蹙，杏目圆翻，向夏侯英瞪了个白眼。这时所走的这条道，一边是竹林，一边是庄田，宽不及一丈。陆七娘的花驴离着夏侯英不过五、六步，陆七娘忽的自言自语说道：“我说这么不得劲呢！原来肚带松了。”口中说着，一飘身落在地上，伸手向肚带摸索了一下。

只这刹那的工夫，夏侯英的黑驴不能无故的站住，竟自到了陆七娘的近前。驴头跟驴尾一接近，陆七娘猛然往起一纵身，说了声：“走！”身躯往鞍子上一落，右手的鞭子，“吧”的往驴胯上一扫，“唰”的鞭梢向夏侯英脸上打来。

夏侯英万没想到这手，出其不意的，赶紧低头。就这么紧躲，依然被鞭子扫了一下。鞭梢扫在耳轮后，给扫了一道血印。

夏侯英怒声道：“你瞎了眼了！”可是这女屠户陆七娘，一鞭打上，驴已如飞驰去，夏侯英抬头看了看，喝声：“你往哪儿走！打完了人就这么不讲理么？”立刻催动黑驴，赶了下来。

这位女屠户陆七娘是连头也不回的紧走下去。这时离着雁荡山也就是十里左右，这位女屠户陆七娘，如飞向前奔驰。这时夏侯英既奉堡主之命，要跟踪一个水落石出，哪肯放松了一步。这一加紧追赶，渐渐追上这女屠户陆七娘，两匹驴前后不过离着仅仅有半箭地。那陆七娘又把胯下小花驴紧加了一鞭，立刻又疾驰起来。

夏侯英一看，所走的路径，心说：“糟了！她竟不奔五龙坪，倘若她不是奔她凤尾帮的总舵，从此过路，我不跟她三、四十里，绝难断定她的去向。那一来跟堡主的消息隔绝，我也落了单，于我们诸多不利。

堡主更叫甘忠嘱咐我，千万不要跟惊了她，更不可明目张胆的动她，这件差事，我夏侯英非栽个大的不可。”夏侯英一边思索着，一边看着女屠户，见她沿着一道小河沟子，斜奔了西北。虽说是堡主曾嘱咐过不准露出行藏，只是因为那一皮鞭子的愤怒，哪肯那么老实？遂远远的叱骂，只于不点明了是骂她而已。

这时眼前的河面渐宽，船只渐多，可是河道奔正西下去，看形势定直通到江湾。所走这条道，眼前也有两股岔道，一股是奔东北，相度雁荡山的高峰，奔东北这趟道，一定是直达五龙坪。往西去是从水路奔雁荡北岭，只是奔西北这趟道，就不大清楚了。

往西北这条岔道，远远的有一座镇甸，是往西北去必须通过这座镇甸，只是自己再想跟踪这女屠户可不成了，胯下这头黑驴，任凭怎么鞭策，只肯往这股道上走。夏侯英这才深信脚夫的话不假，这驴子是走熟了的道路，它只肯往雁荡山五龙坪，没有脚夫亲自驱策，休想叫它往别处去。

夏侯英这一耽搁，急的满头是汗，再看那女屠户陆七娘，竟到了那镇甸口。夏侯英不禁大喜，跳下驴来，不再跟这哑巴牲口挣命。敢情这女屠户竟在镇甸口下驴，自己牵着这匹小花驴，向一座酒棚上说了几句话。见从酒棚里，钻出一个梳冲天杵小辫子的孩子。因为离这远，看不出面貌来，看情形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伸手把女屠户陆七娘的驴接过去，牵着去溜，女屠户陆七娘却向镇外紧靠河边的那座酒馆走去。

夏侯英万没料到这种早不早、晚不晚的，吃的哪门子饭？不过这座酒馆，建筑的十分别致，极好的一个消夏的所在。整个酒馆半在旱岸上，半建在水面上，有五间长的一段客座，一溜长窗，全是虾米须的帘子满卷着。在窗外一溜走廊，走廊下摆了五个座头，这五个座头全是一色青竹圆桌，青竹小凳子，小巧玲珑。

在高走廊上饮酒吃饭，那河中的小船，来来往往的全从走廊下面划过来，荡过去。这座酒馆字号是迎春坊，每到了夏季尤其利市三倍。

那女屠户走进了酒馆，夏侯英暗打主意，我别被这个妄畜类绊住了误大事。好在这头驴子，那赶脚的亲口说的，它自己认的路径，多一里路也不肯走。那么趁这女贼有好一会耽搁，我何不赶紧把这头驴子打发走了，另想方法跟她。

女屠户再走时，我可以另雇脚程，镇甸口上有好多赶脚的，随时可以雇到，这么办绝不致再叫这女屠户陆七娘走脱了。只是又想到堡主方面，也得报告一声，遂在一片小树林中把驴栓住，找了两段枯树枝，看了看四下无人，河堤那边也被树林隐住，遂把千里火取出来迎风晃着，把柏树枝烧焦，形如炭条。从袋中找出一张纸来，铺在地上，用这炭条做笔，草草写了几句。

是报告堡主，奉命跟踪那女屠户陆七娘，现查该匪巳经转奔西北，与奔五龙坪的道路歧途，只得将驴放回，跟踪踩迹，只要能得确信，立即折回，请在五龙坪落脚之地，暗示本门暗记……写了这么几句，立刻拴在嚼环上，把缰绳也给搭好，向驴胯上用力击一掌，这驴果然径向奔五龙坪那条路驰去。

夏侯英把驴放走，自己从那树林中出来，向那镇甸前察看。那女屠户的花驴，尚在镇甸前的旷地里啃青。夏侯英蓦地又变了主意，遂缓步来到了镇甸前，见这溜驴的孩子年约十三、四岁，很是精神。

夏侯英来到他面前，向这孩子说道：“喂！借光，请问这里叫甚么名字？这离着那雁荡山五龙坪有多少里？这里有店么？”

这个溜驴的孩子把夏侯英看了看，答道：“我们这里叫凤凰屯，这里要到五龙坪可绕着远了。这里这股子道，不是奔五龙坪的，是奔北岭的，离着不过六里多地吧！还是按着江湾子算，要是走直线，也不过四、五里地吧！”

夏侯英一面听着话，信手抚摸着这头小花驴，向这溜驴的孩子又问道：“这头驴真够样儿，脚程一定慢不了吧！我看一天准能跑三、二百里吧T”

这个孩子道：“我不知道，这头驴不是我的，我哪知道它能走多快？客人你要住店我领你去，准保店家不欺负你，不和你多要钱。”

夏侯英道：“我现在不想住店，我是想到雁荡山找人，回来再在这儿落店。兄弟你知道要是奔分水关从哪里走着近呢？”

这溜驴的孩子道：“哦，客人你不在我们这凤凰屯住店，你到山里找人。这分水关么？不错，有这么个地方。”

夏侯英一听他知道，十分高兴，忙问道：“这分水关在哪里？”

溜驴的孩子道：“不知道。”

夏侯英怫然道：“你既说有这么个地方，怎么又不知道！这真是笑话了！”

这溜驴的孩子道：“我是只听说有这么个地名，没去过，怎么会知道在哪儿呢？客人你别见怪，你可以再向别人打听啊！”

夏侯英忙陪着笑脸说道：“兄弟你别怪罪我，实因我找人找不着急的，这个分水关一定是山坳里的小地方。兄弟你这匹驴是给谁放的？”

这溜驴的孩子道：“我是专在这凤凰屯给来往的客人们看着牲口的，照顾车辆，扛个行李。客人们喜欢了，多赏我几文，没有零钱，我白给他忙合了也绝不讹人。所以这凤凰屯一带，提起何小辫来，车船店脚没有不认识我的。我从来没办错过事，所以多贵的行李，多好的牲口，也敢交给我。这头驴是一位堂客的，人家在迎春坊酒馆打尖，叫我给溜驴。只这一个主儿，就有一吊钱的赚头。”

夏侯英点头道：“别看你年岁不大，居然这么口齿伶俐，我打搅你这么半晌，这有二百钱，送给你吧！”

这放驴的见夏侯英问了几句话，就送给自己二百钱，喜欢得眉开眼笑，接过钱去，谢了又谢，忙向夏侯英道：“客人，你这可多费心了，你到那边酒棚喝碗米酒。那座竹棚，是我叔叔的，我请客人你喝两碗，歇歇腿吧！”

夏侯英暗暗的用锋利的小刀子把小花驴的肚带割断，估量着，只要上了驴，走不了一里，就得断。并且给割的只要一挣断了，准成两截，绝不能将就着再用。夏侯英这才含笑道；“兄弟你不用客气了，我倒是想到酒棚里吃茶，你不用管了，好好给人家溜驴。这头驴很值钱，你给人家弄跑了，你可赔不起人家的，你去吧！”

夏侯英把小孩子打发走了，自己走向凤凰屯的镇甸口，向那三座酒棚里张望，见靠镇甸口迤东一座酒棚离着镇口稍远，又有布帐子垂下来，足可以隐蔽着自己的身形。在那里等这女屠户陆七娘，她进镇甸不进镇甸，自己足以监视着她。夏侯英走进这座酒棚前，这种酒棚也可以说是茶棚，因为是茶酒两卖，在擦抹干干净净的桌上摆着一排酒碗，里面是一色的米酒。

围着案子是几条长凳，在案子那边摆着十几只茶壶，案子旁边摆着一只炉子，上面炖着一柄长嘴的紫铜壶，里面的水沸的热气腾腾。夏侯英来到这茶棚前，向长凳上坐下。这酒棚卖酒的，忙问：“客人是吃茶吃酒？”

夏侯英叫泡了一盏碗茶，自己一边吃着茶，一边向卖茶的搭讪着。这次已学乖了，知道打听这分水关，绝难得到实言相告，遂从闲话中向这卖茶的试着探问。这时酒棚里又仅是夏侯英一人，夏侯英遂藉着进雁荡山的道路，四面是否全有进山的山口？

那卖酒的却只把五龙坪和东北道说了。再提西面上，卖酒的就把话岔开。夏侯英故意问道：“听说西峰一带景致好极了，只那夕阳反照，枫树岭映成数里红云，游山的赶到太阳落时，看那奇景才好呢！我听朋友这么告诉我，我恨不得一天就赶到了，好开开眼。并且我那朋友，还说雁荡山山势很是险峻，后山野兽也多，唯有西峰一带最好，山道平坦，峰峦重叠，全有磴道，直到山下，全是平坦的农田。我这次来找这朋友，在这里待长了，一定能多见些市面了。掌柜的是这本地人，知道的一定详细，我打算从西峰进山，劳驾，请您指示指示吧！”

这卖酒的没等夏侯英说，鼓掌狂笑道：“客人，你被你这朋友骗了，你不要信他。这雁荡山不错是本省有名的大山，上面景致好，出产也丰，只是客人你说的这西峰的情形太不象话了。进山数十里，就属西面险峻。并且还告诉客人你，这西山一带接连着数里宽的江面，越是沿着山根下，尽是一片片的江苇密布的港岔，漫说是陆行的客人到不了山根下，就是船只也到不了山根下，客人你就知道那一带的情形了。那分水关是有名的险地，凡是这一带航船没有不知道的，全是远远躲着走……”

卖酒人才说到这，又有一个短衣汉子，亦足散着裤筒，穿着一双草鞋，是中年模样，在案子前边落坐。卖酒人竟把话咽回去，不再提这雁荡西峰一带的话，忙着给这汉子满了一碗米酒。夏侯英听得这卖酒的透出了分水关的所在，大半在西峰一带，这一来可以省了许多麻烦，只要踩明了分水关所在，凤尾帮安窑的十二连环坞也可以查出了。此人既将分水关的座落说出了点眉目，似乎知道的十分详细。

遂问道；“掌柜的，这分水关想是就在西山脚一带了？”那卖酒的淡然说道：“客人，你是起早走，那一带绝走不到。你只顺着这趟道走，全是平坦的道路，何必再自找吃那崎岖道路之苦呢？”

说到这，脸上的神色很是难看，带着不愿意搭理的态度。

夏侯英明白定是与这才来的水手有关，不敢提分水关三字。自己空有地理图之名，敢情差的多！自己以为跑过十几省，比别人经历的地方多。其实以中原之大，纵横万余里，偏僻之地，莫说是认的，连地名全叫不上来，往后趁早把这个绰号去掉，倒可以少栽些跟头。

低头思索之间，忽的瞥见女屠户陆七娘从迎春坊出来，站石台阶上向那溜驴的何小辫一点手，何小辫把驴给牵到面前。陆七娘似乎掏钱给了何小辫，随即牵着那匹小花驴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似乎找寻甚么，跟着飞身上驴，向凤凰屯内走去。

夏侯英心想：“我放你出去二里地，要叫你逃出我的手去，我就枉是男儿汉了。”自己也赶紧付了茶钱，离开酒棚。怕酒棚里看着动疑，从容的走上老远的，脚下才加紧，急进了凤凰屯。见这镇甸上也很繁盛，做卖做贷的，也全在这趟街上。

夏侯英无心看这街上繁盛的景象，经过了两家店屋门首，全有店伙站在店口兜搅生意。夏侯英行经第二家店房门口，就见一个店伙迎着往店里让，满脸堆欢的说：“客人还是在凤凰屯落店，不是我们硬招买卖。

客人若是游山，现在去了，到了山里，已是日没，那里没有歇宿的地方，还是得回我们这里。您就说不是游山，往下站赶，更不相宜了。这凤凰屯往下一站边家镇，还有五、六十里，您又是走山道，哪能连夜赶这种路呢？”

夏侯英见女屠户的踪迹已渺，心中一动，我别太大意了，遂向这兜搅生意的店伙道：“你说的话很对，我是正想在这儿落店，只是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堂客哩！伙计，你看见骑一头花驴的堂客了没有？我有事略一耽搁，她头里下来，定规是在这里落店。”

店伙忙答道：“不错，有这么位堂客，也就是刚从这里过去不大工夫，这会儿大约也许没出这趟街吧！”

夏侯英道：“这就是了，原定规的是到凤凰屯这儿看望个朋友，再到雁荡山游逛两天，好啦！我们回头住你这儿。”说完，不再等伙计答话，紧走下来。虽是不能疾驰飞跑，这种慢中快的步眼，也较平常人快得多，工夫不大已出了凤凰屯。屯外是很空旷的田野，见虽也有几处小村落，来点缀着这荒凉的野地，但是每个小村子全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有的竟是傍着农田，一两户乡农，编茅为屋，举家来看守广阔的良田。

夏侯英一出凤凰屯，就把身形隐蔽，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如何，先不叫这女贼看见自己的形迹，所以未曾追到敌人，先寻自己潜踪匿迹之地，藉着丛林茂草，隐蔽着身形。纵目望去，只见在一箭地外，那女屠户陆七娘正在低头察看驴肚带。夏侯英知道定是肚带崩断，这就不怕她再走脱了。

自己隐身静待，女居户陆七娘摸索了一会，气恨恨往凤凰屯这边看了一眼，赌着气，牵着那匹小花驴，径向一片农田的小径走去。夏侯英这才远远隐着身形在后面跟踪。走出有二里多地，天色渐渐晚了，夕阳西坠，照着这冷清清的旷野。田地里的农人，也是三三两两的荷锄归去，走向几处小村落的道路，一片片的树林子，倦鸟盘旋，各寻各的巢穴。散在四野的小村落，一簇簇的农家的屋顶上，涌起了缕缕的炊烟。

夏侯英见那女屠户绝不带着急的情形，路径似极熟，行过几处小村落，毫不停留的过去。夏侯英心想：“天色已到了这般时候，我看你走到哪里算完？反正你得有投止的地方，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算跟你耗上啦！”

夏侯英心里盘算的工夫，猛抬头见落日回光，映到晚烟笼罩的一片起伏岗峦。夏侯英心里一动，暗道：“怎的刚过来的一片小小的松林，怎竞连远处的山头全遮住了？”这情形离雁荡山更近了。

回头一看来路，敢情这一带地势，也是高低不等，自己走过的两处村落，直如在盆地里，屋顶全可看见。夏侯英知道经过的地方，已是潜伏的山脉，所以低矮处竟为盆地，在短程中绝不显得。夏侯英藉着这落日余晖，仔细辨了辨，虽是看着已到山边，算想登雁荡山总还有二、三里路，这就是“望山跑死马”！可是夏侯英因为当下天色已经快黑了，野地里已经暮色苍茫，离着稍远就看不真切，不用象先前那么隐迹藏形。

这时眼前景象大异，所走的地方河岔沟渠纵横交错，这种地方绝不客车马通行了。一道道的河流，直如同人身的脉络，有稍宽的河沟子，水流的也十分通。只走过来半箭地，已经过了四座桥梁。更兼河流越多，凡是稍宽阔的陆地，不是种江苇，就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行隐即现的水道，许多处全被这苇地桑林遮蔽，纵横交错的腹地河流，想察着水源来脉，那是绝办不到的。

夏侯英见走入这种地方，心里好生怀疑。水流这么回环曲折，难道这就是十二连环坞么？又一想自己这叫妄想！凤尾帮是巨大的声势，本帮总舵焉能立在这种所在？只是这一带障眼的地方太多，天又渐黑，别再被这女屠户走脱了，叫我在堡主面前怎么交代？想到这，赶紧纵步急追。

还算好，隐约还看得见女屠户的后影，并且她多着一匹驴，也还易于辨认。再往前走，见一道较宽的河流，每隔丈余，就停着一只小船。并且沿着河岸，一座座的芦篷，每个芦篷不是搭着渔网，就是放着渔叉和使船的家具。这么沿着往西北去的河岸，走了有一箭地，约莫着已有三十余座芦篷。再往前走，河身竟折向西去。

夏侯英只得往西北走，这一带散散落落的渐有人家，也全是竹篱茅舍。在一道小河子的旁边，一连全是二十丈见方的蓄水池子，河边这面，通河水的地方，每个池子是两道闸板。池子的四周，全用苇排牢插在池子里，半露在外边。在池子当中，横插着一道芦排，这种方池子一眼望不到边，不知竟有多少。

夏侯英明白这是养鱼池，照这种情形看来，这一带一定是打鱼的渔场了。看这种规模，这里定还有渔户领导这一带的渔船，可是既是有数百渔夫打鱼，这里应该自成村落，怎的竟多半是河堤上搭盖芦篷？有房屋的不过有数的几家。

这时天可黑上来，脚下走的正是一个深入腹地的港岔子，在港岔子边上忽的现出一处巨宅，暗影中见这所房子占地颇广，前后足有百十间的地势。短短的石墙，里面围着这道墙全有树。这所宅子坐西向东，后面直抵港岔。

出了后门，除非上船，往旱岸上去不了，后门外水面上停着两只船。这所宅子前，一排五棵大槐树，夏侯英见女屠户到了那巨宅前，竟自站住，扭头往左右看了看，竟自上前叩门。跟着忽隆的大门洒开，从门里出来一个壮汉。这时远处已无法辨出来人的象貌，又见把陆七娘牵着的驴接过去，头里走进去。女屠户陆七娘随着走进巨宅。夏侯英这才要夜侦匪窟，几至倾生。

第四十五回 假公济私凤尾帮二匪火并

地理图夏侯英奉命跟踪女屠户淫孀陆七娘，暗中使手段割了淫孀所骑黑驴肚带，算是没容她走脱。见她已进了巨宅，自己这一路奔驰满身是汗，夏侯英长吁一口气，自己这才算放了心。自己在一带疏林后又沉了一沉，见这宅内没有人出入了，这才走出来，又往四下里打量了打量。见那所有停泊的渔船上，以及岸上的芦篷茅屋，全在炊烟缭绕，忙着晚饭。

这一带是只有渔户，没有别的居民，绝没有行人撞见，遂悄悄来到巨宅附近，仔细打量。这所宅子起盖得非常雄壮，围着宅子完全是石墙。墙并不高，仅仅七、八尺左右。墙里隔着四、五尺的光景，一色的苍松。树可比墙高的多，树高有一丈多，上面的树帽子的旁枝，倒探到石墙外面。夏侯英围着墙相看着往大门这边转来，见这门前的情形颇象乡绅的宅第，可又不大够格局。五棵槐树，如同五柄伞盖，大门阶下却短两块下马石。夏侯英从左往右转了一周，里面只不时听到一两声唤人的语声，别的声音就听不清了。

夏侯英把这所巨宅踩了出入的道，这时天色尚早，不宜于踩探；遂择了一处小树林，盘膝席地而坐，面向着巨宅，有人出入，可以看得见。自己坐在这调息养神，默默的思索。要按平常人说，一个行路人错过宿头，找富家巨第借宿求食不足为奇，不过象这巨家绝不是寻常乡绅富户。

这里非村非镇，所有这一带住的全是渔家，没有乡农的样子，孤零零在这里盖这么宅第，不是江湖道中人，谁敢在这里住？断定这家就让不是凤尾帮的爪牙，也不是安善良民。这女屠户投宿的情形，直同索识。自己决计冒险一查这宅中的究竟，要探明到底是何如人也！拿定了主意，侯到二更后，赶紧站起来把身上收拾紧趁俐落，背插单刀，扑奔巨宅。

夏侯英来到巨宅的北墙下，因为不知里面虚实动静，不敢冒昧，先伏身墙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什么声息，遂一耸身蹿上墙头。先用双臂捋住了墙头，探身往里看了看。见墙内是一排松树，浓荫笼罩中更显得阴森森，立刻往那里面察看时，只见那一排排的矮屋，全是因陋就简，跟这片巨宅的势派不称。

夏侯英见下面过形黑暗，自己遂先用墙头灰片，往下一投，听了听下面是实地。见有灯光处全离着脚处很远，立刻向上一长身，跃上墙头，一飘身落在地面。跟着听得东边正门一带，似有人声，夏侯英循声往这一带过来。

所经过的是一条夹道，看情形好似更道，这条夹道长有六、七丈。往东走到夹道子转角，只见紧靠大门两旁是两处耳房。北边纸窗上灯光外射，里面似有两三人说着话。夏侯英蹑足轻步的到了窗前，见纸窗原来就有三、四处破洞，省却许多手脚。从破窗孔往里查看时，只见屋中有三个壮汉，两个年岁略大，年约四旬左右。一个年纪轻的，不过二十多岁，三人分坐屋内，彼此正在谈着话。

那个四十多岁的，却带着愤怒的神色，向那个年轻的说道：“小韩，你不要生这种无谓的闲气。我说句托大的话，我好歹在江湖道上鬼混些年，比你多些阅历。可以说是比你多尝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你这点事就看不下去，往后得把你肚子气破了。象我们哥俩所遇的事，比这个气人的多着哩！小韩，你只要记住了顺情说好话，耿直万人嫌，随时论时，就事论事。江湖道上本来是讲信义的，可是有时侯，就许只重私情不讲信义。江湖道上险诈百出，不入江湖想江湖，入了江湖怕江湖。江湖道上的事，任凭你有多大本事，也不易全应付得当了。

小韩，咱们弟兄凑到一处，总算比别人近点。我劝你往后遇事紧睁眼，慢张口，在别的弟兄面前少说气横话。象方才西路凉星山女屠户陆七娘来到，你说了那么两句闲话，倘若被她的近人听去，就有杀身大祸。她的淫荡之名，早已传遍江湖，香主们哪会没个耳闻？她依然横行了这些年，你就知道她有没有好靠山了？

象双头蛇姜舵主，那么好的武功，掌了好些年舵，落了个乱刃分尸，死的没有比他再惨的，那就足见帮规、戒条不能一概而论了，是不是？”

那少年听了这篇话，似乎很入耳，随即塌着嗓音说道：“金老师，你老的话，真叫我这没有经验的人，得了不少的便宜，少吃好些眼前亏。不过我这种年轻性躁的人，遇上这种事，就看不下去。我想起咱们分水关巡江队第十一舵，甲戌队的掌舵老师赵元圭，为了醉后打伤花船娼妇墨美人，传到总舵。

这么点小事，又没出人命，香主们竟认起真来。凭直辖总舵的一家舵主，竟打了四十神龙棒，打了个皮开肉绽。宣布帮规，总是犯了贪淫好色的戒条。赵元圭因为大栽跟头，得了夹气伤寒，险些把命送了。赵舵主嫖娼全算犯帮规，女屠户倒采花，反倒为所欲为，这还说理吗？这要是叫人家别派的仇家，得着真凭实据，拿这样丑事，问到帮主面前，我看有什么脸去见人，凤尾帮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立足！”

这时那右首坐的年岁较大的，摆手道：“咱们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了。你我须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咱们是自己管自己，无权无势，担得起好，担不起不好．一个言语不慎，立时就是杀身之祸。”

说到这句，伸右手用拇食中三指捏了个代替七的数目，随即接着说道：“这个主儿，阴险毒辣，淫荡奸猾，实在不宜沾惹。她沾上谁，谁就得家败人亡！并且性情凉薄，只要得罪了她，她是绝不肯容忍，立时报复。她在这又不是待长了，我们又做不得主，何必因为口角上不留神，自找其祸呢？……”

正说到这，忽的见南边耳房门一开，屋里的灯光外射！跟着那屋门前人影一晃，走出了一个人来。夏侯英仓卒间无法闪避，只好一伏身，屈伏在窗根下。黑影里，连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所幸的出来这人，也是笨家子，窗根下屈伏着人，他竟没看出来，径走进这间耳房内。

这一下子夏侯英算是出了一身痛快汗，自己深恨自己没有真实功夫，遇到这种地步，相隔一丈五、六，就不能飞纵潜踪。看起来自己往后少冒险，少告这种奋勇，少贪这种功为是。自己于警戒自己中，站起来仍旧从破窗孔往里察看。

只见新进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壮汉，浓眉大眼，说话的嗓音很壮。听他说什么：“香主传下话来，明日未刻，有三湘分舵齐舵主来朝主坛，叫你们预备迎接，不要误了差。”屋中原有的三人，全是垂手站起来答应了。

夏侯英不敢再在这里耽延，恐怕万一这时来了灯光，自己再想撤身，就不容易。回头瞥了一眼，见迎着大门是三座屏门，当中这道屏门较为宽大，是六扇木屏门。当中两扇开着，迎门有木影壁，里面似有灯光。两旁的两座小门，不是坐西向东了，左首的是坐北向南，右首的是坐南向北，两边的门全虚掩着。见北边这道门里比较黑暗，不管他闯得闯不得，一纵身蹿到北边的门首，轻轻的一推，小门应手开开，夏侯英放轻脚步，闪入门内。

容得回身掩门，那个传话的壮汉，已从耳房中出来，径奔中庭往里走去。夏侯英这才把心放下，转身往里看，只见这里面是一道狭长的院落，北面上一排矮屋，数了数一共十二间，倒有一半窗上透着灯光，南面上是中院的后檐。

夏侯英越看这里的屋室建筑，处处显着各别另样。这种情形或许是这里的风俗不同，但是这浙南并非是边荒之区，自己在别处并没见过这类不伦不类的建筑。遂隐蔽着身形，到了一处有灯光的窗下，只听里面有人似在说着话。

夏侯英轻轻的把窗纸点破，往里偷看时，只见屋中有不少人，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匪徒单独走到公案前。只见这匪徒面向着灯光，夏侯英看得很是清楚。见这匪徒好英勇的一份相貌，粗眉巨目，两眼映着灯光，炯炯有神。这时向座上的匪首一拱手，似说了几句什么话。座上的匪首忽的怪目圆翻，一拍公案喝道：“侯琪，你身为舵主，不想尽心报效，反敢克扣公款，你天良何在？我早就知道你不够朋友，只为念其同处在凤尾帮旗帜之下，不肯公然揭穿你这种卑鄙行为，你反倒认为我这没有兵权的香主可欺。你累次克扣的银两，趁早补出，咱们没有别的话说，你今夜没有个交代，想用虚言搪塞，那算妄想！”

这时说话声音一大，夏侯英全听见，心想他们这一窝里反，我倒可从中下手。再往下听时，只见那个叫侯琪的，竟自冷笑一声道：“罗香主，你先别以上压下，血口喷人！我侯琪在江湖道也非一年半载，姓侯的好银子好钱见过，还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我侯琪自己还觉着我比这万八千银子值得多，罗香主你把姓侯的看的太低了。”

侯琪末尾这句话，可把这个灰髯的匪首骂急了，市井语有句“狗眼看人低”。这位罗香主焉能容他暗中辱骂，右手一捶桌案，一声冷笑，满面杀机。夏侯英在房上离那么远，也看透了这个匪首，定是不怀好意。

按着他们口边的称谓，这里主座的匪首，名份较高，这一般供他调遣的匪党们既全称为舵主。身分虽没有主座的匪徒高，可也全是帮中有身分的党徒，看情形并不是这主座匪徒直辖的麾下。只是就他们现在所争执的事，就是犯帮规，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匪首这种情形，颇有故与这姓侯的为难之意。姓侯的这种桀傲不逊的情形，也够硬，看情形匪徒眼前要有一场凶杀，自己倒可从中多得一些凤尾帮的消息。

这时忽听那罗香主一声冷笑，随即怒叱道：“侯琪，你身为本帮分水关巡江舵主，你应当恪守帮规，你若学村妇谩骂，管叫你来尝尝罗某的手段。侯琪，你说你是慷慨英雄，吃过见过，罗某也看你很重。不过你的事实俱在，岂能狡辩？这所解到的六千七百银子，是一百三十四个元宝，按库平没有升色的。你所报解的每个元宝全是四十八两，你整整克扣二百六十八两，你还冲的哪门子英雄，道的哪门子字号？

侯琪，论起来你在本帮效力有年，一些小事，本可不必追究，不过这种弊病，若是上行下效起来，足可以把凤尾帮的英名扫地。何况象这么暗中克扣法子，将来罗某这条老命，全得被你断送了。依我相劝，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你如数把短少的补出来，我不追究，谅还没有人敢来多口。从此痛改前非，罗某以道义待人，绝口不再提这事。你要想只凭利口狡展，侯琪，我要请帮规跟你讲话了。”

这灰髯匪首罗香主说的话，初头上还显着有宽容侯琪之意，可是骨子里把这个姓侯的骂的刻骨已极。当着这些同帮弟兄，不论克扣的事真假，侯琪若是什么都含糊完了，还有何面目再见同道？

容这匪首把话说完，他鼻孔中哼了一声，冷然说道：“罗香主，你收起你这份好心吧！我侯琪不是三岁小孩子，不懂你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姓侯的从十七岁入江湖，虽是身入绿林，敢说是铁铮铮的汉子，敢作敢当，走到哪里也是硬摘硬拿。我侯琪虽然年岁不大，也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了，从来不会做那苟苟且且的事。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无法报复，这才用血口喷人，好去了眼钉肉刺。

其实你想错了，你枉为一家香主，竟拿着好朋友当了冤家。我侯琪实因听得同道中啧有烦言，令侄女女屠户陆七娘声名狼籍，不齿于江湖。你既是她的伯父，就应该赶紧把她收留管束，免得任情放纵，再在这一带惹些丢人现眼的事情，使凤尾帮连受其累，那时香主你何以抬头？不料我侯琪一番好意，你倒认为我那是故意羞辱你，你竟想伺机报复。今夜的事我早料到了，不过你想这么把姓侯的毁了，我实不甘心。你说我克扣公款，我是绝不甘心！没别的，咱们总舵上分辩去吧！”

当时这匪首罗香主一声嘶喝道：“你敢藐视罗某无力处置你么？你报解银两，已当面用砝码平过，你还敢狡展不认，你太以欺人！我要是不给你个厉害，这帮规从你这就可以不用了。来呀！赶紧给我摆设香坛。”说到这，就要起立。

这时所有两旁侍立的舵主们，才纷纷向前代那侯琪讲情。哪知侯琪竟无惧色，反厉声说道：“你身为香主，不能秉公视事，以一己的亲疏厚薄待人。我侯琪是身受本帮龙头香主慈悲，象你这种人物，我还伺候不着了。我克扣多少公款，咱们总舵上去算，我不陪了。”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匪首罗香主大怒，往起一站，“哗啦”的把一座公案推翻，案上的一切用具册籍全散在地上，喝了声：“把侯琪绑了，你们只要叫他走脱了，就以合谋叛帮背教论罪！”厅门外的守卫壮丁，闯进四人，把厅门堵住，可是迟疑着不敢动手。

那罗香主厉声喝叱道：“你们敢抗令不遵么？绑！”

那侯琪冷笑一声道：“姓侯的，刀山剑树全见过，你用不着这么狐假虎威。姓侯的跑不了，要想走，大概就凭你也留不住吧？你身为香主，既是执掌帮规，姓侯的犯了甚么大罪，你敢妄设香坛，来吧！杀剐存留，任你施为，姓侯的皱一皱眉头，就算栽给你姓罗的。”说到这，立刻把双手往后一背，那四名值厅门的匪党，只得向前把侯琪倒剪着二臂绑上。

其余的壮丁把公案又重给收拾摆好。这时所有厅门内的一干匪党，面面相觑，全是一语不发。这时匪首竟自重往公案后坐下，戟指着侯琪道：“罗某先打了你，随后再把你送到总舵处置，你纵有天大的本领，也任你去施展。”说到这，立刻喝了声：“打！”

这时手下的壮丁见他这种盛怒之下，不敢不遵他的令，立刻往前凑。

哪知这侯琪和这罗香主蓄怨已深，早就安心跟他翻脸，破着受些责罚，离开他手下，不再跟他这种心术险诈的人相处。此时见他故意折辱自己，仍然一再隐忍，竟任他把自己上了绑。想到自己虽是少年性急，素日同道中没有和谁结过深仇大怨，大家必给解和，自己乘机抖手一走，此番羞辱，自有报复之日。打定了这种主意，哪知罗香主是安心折侯琪的“万儿”。

这一来侯琪哪肯被他真打了，好在他并没真个摆设香坛，自己抗不受命，他不能指自己叛帮背教。我真叫他打了，我还有何面目见帮中同道，想到这里，暴喊一声：“姓罗的，你赏罚不公，假公济私，侯二爷不伺侯你了！”暴喊声中，两臂暗运气功一绷劲，“砰”的一声，把绳子挣断，一下腰，蹿出厅门。

这位罗香主怒叱声：“你敢逃走？”右手一按公案，腾身而起，从公案后蹿出去。那侯琪二次腾身跃起，只是厅门距离着两旁厢房过远，身形往厢房前一落，那匪首已跟踪追赶出来。侯琪三次飞身往厢房上一纵身，脚尖才找檐口，那罗香主喝声：“你往郦走？”喝喊声中，右手一扬，一点寒星向上打去。

侯琪虽是江湖绿林道中好手，只是现时是身躯腾空，脚才沽到檐口，虽是听得背后暗器风声袭到，脚下没找实了，无法躲闪，“哧”的一只金镖正钉在侯琪的右腿跟后面。罗香主在江湖道上全称他为双手金镖罗信，镖法上实有非常本领，双手发镖，百发百中，并且手法极重。侯琪腿一软，气一个提不住，左脚上“嘎吧”一声，瓦已踩碎，腰腿一晃，身形翻了下来，镖也随着甩下来。还仗着侯琪有真功夫，往下一翻，重把气提住，往地上一落，只连着倒退三步，才倒坐在地上。罗香主喝声：“绑！”手下壮丁，重把这侯琪绑了。

第四十六回 施恩市惠探匪巢弄巧成拙

巡江舵主侯琪，中了一镖，被获遭擒，这时镖伤处血已蹿出来，侯琪连疼带气，面色惨白，一语不发。这罗信令把侯琪拖到厅房前，不容停缓，愣给打了四十棍。这四十棍打的侯琪臀部鲜血崩流，可是打的这么重，侯琪绝不出声喊疼。这时其余的舵主们全向前求情，这罗香主总算摘了侯琪的眼罩，怒气稍息。立刻喝声：“把这叛徒押下去，等侯我禀报总舵，静等龙头香主发落。”当时由一干党徒把舵主侯琪押下去。

屋顶上的夏侯英见这侯琪已存仇视之心，自己心中一动，趁着这侯匪怀怒之余，正好给他们离间，这才悄悄的退下后房坡。哪知自己要往后绕过去，才走到这道夹道的尽头，前面顿起一阵脚步声。夏侯英急忙缩身潜影，见正是押解被打的舵主贼党，回来覆命。

夏侯英容他们转进厅房院落，自己才放轻脚步的往后走来。绕出这条箭道，只见后面是一道跨院、一道正院，自己心想：看这情形，定是把这侯匪押在偏院。自己随到这偏院里，只见这道跨院是只有一排北房，里面全是黑洞洞的，只有靠尽头的一间，微有一些灯光，也很黯淡。

这夏侯英壮着胆子飞奔这有灯光的窗下，贴窗到了门首，见门是反扣着，并没有上锁，遂仍贴着纸窗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呼吸紧促之声。随即用小手指蘸着口津，把纸窗点破，立刻往里察看。只见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凳，一副铺板，桌上一盏昏沉沉的油灯，光焰如豆。那铺上坐着一人，倒剪着二臂，两腿也绑着，低着头，臀部被打伤，情形是坐不下，斜嵌着身子，不时左右倒换，这正是那侯琪。

夏侯英心想，看这情形，匪首定是自以为．他身在匪窟内，外人绝不会侵入，可以绝不用防范，连屋门全不锁。自己要是下手，绝不费事。只是前面的情形，不易走出去，自己本领有限，还是另寻出路；倒要看看后面的形势，随即放轻脚步向后面绕过来。出了这道跨院，仍是箭道，箭道的两边正是正房跨院的小门。

夏侯英先顺着箭道，照直走到尽头，见有两扇屏门，也是虚掩着。从门缝往外先侧目一窥，幸亏自己没贸然往外走。只见这屏门外是一片空旷的院落，正有人掌着灯笼，从南边的角门陆续出来三人。

夏侯英借着来人的灯光，看出这正是这片巨宅的后门。跟着见掌灯笼的贼党，一个站在门口，举着灯笼照着。那两个持灯笼的出了后门，跟着从南角门又来了一行人，一共是五名。内中一人低声道：“崔舵主，你看今夜的事多糟，依我看这不算完。侯老四可够扎手的，他绝不会吃这种亏。今夜头儿算是成心折辱他，罪魁祸首，全是这个主儿勾头。”

这人说着，手抬起来比划了比划。跟着又听一人说道：“赫！你怎么这么爱说话，叫他听了去，虽不能把你怎么样，也不如不惹这种闲事好。坐山看虎斗，往后少说话，别人的事少谈。”

先前说话的人气哼哼的说道：“哟，刘爷的胆子全吓掉了吧！照你这么说，龙头帮主全不算回事，他这个头儿比阎王老子全厉害，背地里说句闲话都要挨雷劈吧？哼！我就不听这一套，他家里德性好出了这么个九烈三贞的好侄女，就得叫人家说好听的。他不用发威，早晚我得碰碰他。我可不象老侯这么傻，在他手心里跟他较劲，还会不栽给他吗？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要是动他，非得帮主眼前去揭他的盖子，叫他有法没处使去……”

这几人说着已走出后门，掌灯笼的也随着出去，跟着起锚拨桨之声并作。夏侯英知道这是从水路上走的。这班贼党刚走后，跟着南角门又有灯光晃动，步履之声，也越走越近，又从里面出来两个短衣壮丁，各提着灯笼。

只听一人说道：“真把人气死，我从天亮到这时，可以说没住脚，香主也不知犯了什么病？就好象预备后事似的，所有回来的人，他是一个不饶，全得给找点事干，真象错过今夜去就没有明日了。还算他恩典咱们，叫咱们把后门上好，下值去歇息哩！他顶现在要是怒气没消，就许得伺候他到大天亮呢！”

两人说着话，把灯笼插在墙缝中，把后门关好，提着灯笼向前面走去。夏侯英见往后面这条路已然关闭，不致再有人来往，这才转从箭道折回，从箭道便门最后，进当中这道院落。院子也是很宽大，正房五间，两旁各有三间厢房；厢房里只有北面略有灯光，正房里却是灯烛辉煌。

夏侯英蹑足到了窗下，还没往里偷窥，就听得一个女人声音道：“姑娘，你无论如何也再检点着点，别这么胡闹，可是内有你干爹爹，外有你伯父，绝不会把你怎样了，别的人更无足介意了。你听他们说了，今晚你伯父竟因侯琪白天在外说你的闲话，你伯父竟藉故把他打了。我久闻那侯琪是江湖道上一条硬汉，他吃了这个亏哪会甘心？

早晚只怕还有事。你伯父的性情你又尽知，历来是不容人说他一个不字，性如烈火，没有一点容忍，估量早晚他要找到你头上。你们爷俩别看没红过脸，可是外边风言风语的听多了，保不定一个脸上挂不住，孩子你的命就没了。我劝你是好话，往后你总要检点一些。一个两个是你仇人，所有提到你的，就没有说你两句好话的。你要这么胡闹，往后可别怨伯父、伯母不顾全你。”

夏侯英听到这，把窗纸舔破一点，往屋中察看，只见这屋里十分富丽，在床沿上坐定两人，一个正是女屠户陆七娘，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妇。

那陆七娘低头不语，这时抬起头来，只见她眉峰紧锁，一脸的轻嗔薄怒，向那老妇道：“伯母，您这些全是哪听来的，侄女顶现在任甚么不埋怨了，反倒自己弄屎盆子往头上扣，这真是屈死活人。我伯父当初要是不一死的看中了他，何致叫我落到这步田地？害得我下半世怎样过活！

伯母不用担心，我因为有这么个娘家，既是回来，不能不来看望看望。我伯父那么爱我，纵然害了我终身，我知道他总是一时糊涂，我只认我命苦。伯母既是怕我在这给你们者夫妇惹祸，我这就走，我落个守寡，别叫伯母也跟我一样了。我是破败星，我是妨八败，容我呆这一夜呢，我明早走。伯母要是叫我当时走呢，也一样。”

这女屠户陆七娘这一番话，把那老妇气得浑身乱颤，颤巍巍说道：“姑奶奶你也太强梁了，我只说了你这么两句，你就这么使性。姑娘，我是你亲丁骨肉，你在外落了旁人的议论，我们脸上也好看不了吧？姑奶奶你自己琢磨着，我们往后再不说你了。”

夏侯英看这情形，这女屠户陆七娘现时不致会走，自己赶紧扑奔跨院。来到那侯琪被囚的窗下，仍然从窗孔中往里看了看。那侯琪仍然是斜倚着板铺，靠墙那边，愁眉不展的并没入睡。

夏侯英看了看，这里十分僻静，只要有人过来，可以预为闪避。遂把倒扣门推开，蔽身进到屋中。那侯琪蓦的一抬头，十分惊诧，夏侯英向他一摆手，低声道：“朋友，不用惊疑，我是路见不平，特来相助。”

侯琪仍然是迟疑着问道：“朋友既是‘道上同源’，请你先报个万儿口巴？”

夏侯英道：“朋友，恕我先不奉告。我只为路经此地，见这位罗香主倒行逆施，凌辱朋友你，更兼他纵容他侄女，在江湖做那荒淫无耻的事。我见你是铁铮铮的汉子，落在这匹夫手中，不想脱身，恐有杀身之祸。我风闻贵帮帮主倒很公正无私，你能逃回十二连环坞，方可逃得活命，朋友你愿否脱身豺狼之口？我愿助你一臂主力，若是不愿借助外人，那只可任凭尊便了。”

巡江舵主侯琪把夏侯英又打量了一眼，低声说道：“朋友，你一番善意，我焉能辜负你的美意？只是朋友你可要自己想想，这里的事，只一多事，难免惹火烧身，有杀身之祸。我落在他掌握中，他纵然不甘心于我，也不敢就把我置之死地。

可是朋友你能帮助逃走，能脱逃了固好，倘若再被他追回，不啻自速其死。朋友你既知我是凤尾帮中人，我也不再相瞒，我们帮规至严，朋友不管你是怎么个来路，就是您有相救之心，要想我在下叛帮背教，我没有那么大胆量，朋友你不必踏这种混水。双手金镖罗信这老儿，多行不义，早晚他要碰个大钉子，朋友你请吧！”

夏侯英一听巡江舵主侯琪，居然身陷仇家掌握，依然视死如归，更不肯因为逃生，借重不知来历人的力量。这种胸怀，虽是盗匪，也叫人敬重。

遂转身推开门向外看了看，外面没有甚么声息，自己急忙来到侯琪面前说道：“我看朋友你虽是寄身绿林，实不愧风尘豪士，我在下愿以实情奉告。我复姓夏侯名英，乃淮阳派门下弟子，此次随我们淮阳派掌门人，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在凉星山陆家堡已瞻仰过贵帮这位陆七娘。我们掌门人恨她淫荡恶行，毅然为江湖道除害，将他垛子窑挑了。不料又于此处发现这淫妇，我在下恐怕她又要作恶，这才跟踪来到这里。焉想到她竟是贵帮罗香主的侄女？以罗香主这么位老江湖道，身为凤尾帮一位香主，不能管束侄女，反欺压同手弟兄，致令局外人愤愤难平。

我在下见朋友你倒不失为江湖道中奇男子，大丈夫，故此我在下愿助你一臂之力，脱离此匹夫之手。朋友你既说明帮规太严，不能叛帮背教，可是凤尾帮与淮阳门户之事，宵小挑拨，自有两家掌门户人去了结。象我这种无名小卒，焉能承当这么大事？但是朋友你虽是身列风尾帮，帮规纵严，也不禁我们交友。我在下助你脱身恶晓之手，纤尘不染，甩开这次凤尾帮与淮阳派的事，我们私下何妨作个朋友。”夏侯英说到这，立刻静候侯琪的答覆。

这巡江舵主侯琪，听夏侯英把话说完，随即慨然说道：“朋友你这么慷慨仗义，我侯琪焉能不识好歹，过拂盛情。只要老兄不强人所难，助我离开这匹夫之手，我绝不敢忘老兄陌路援手之谊。我们一言为定，老兄只要助我出了宅院，谅还不至落老儿之手。”

当时夏侯英见他已经答应，这种机会难得，焉肯错过？立刻上前把绑绳给松开。当时这侯琪活了活身上，随即试着一举步，哪知竟自觉到右腿不能用力，镖伤很重。

这一转身，夏侯英也看见他右胯后，血已把中衣染了一大片，夏侯英想起自己囊中尚带着一瓶子金疮铁扇散，匆匆取出来，向侯琪道：“老兄你的镖伤很重，不要再叫伤口着了风。我这点药，虽不怎么好，足可保得不致再生危险，老兄怎么样？”

巡江舵主侯琪暗暗感激，夏侯英这么关心自己的伤痛，这真是人不可貌相。看此人外貌同衣着的情形，绝不是什么成名的江湖道。现在淮阳派正与本帮作对，此人却一本侠义道的行为，救自己于危难；虽防到他或是想利用自己，可是适才自己已点明他，不得恃恩要挟，令自己有叛帮背教的行为。

话已说在头里，不虞有别的要挟，遂毅然点头道：“我倒还能支持，老兄既赐灵药，定可减却小弟的痛苦，请老兄草草给我擦敷些；恐怕那老儿归寝前，定要来盘查，那就糟了。”

夏侯英也认为得早离此处才好脱身，立刻让侯琪斜靠着床铺，半躺半坐。夏侯英伸手把侯琪的伤处中衣撕开一块，把伤口露出来，又把门帘撕下来，把伤口的血给擦了擦。见镖伤很重，把金疮铁扇散给敷好了，用门帘撕成的布条把伤处给扎好了，赶紧把药瓶收起。夏侯英这才向侯琪道：“我们走吧！”

侯琪略一思索，向夏侯英道：“老兄可不要见怪，我可不敢小看老兄。你既能入窑，定能出窑。可是现在我这右腿一伤，轻功一点不能施展，后门上锁，倒不足介意，门外就是水面，那里虽有小弟的快船，无奈他有好几只船也在那停泊。里边事已经传扬出去，哪能走得开？那前门更不能走，仍是得翻墙出去，老兄可有飞抓绒绳？”

夏侯英不禁脸一红，自己本来武功平常，此次入匪窟实是有点豁出去，不踩探明白了没脸去见堡主，挤墙挨打，没有法子的事。仗着匪徒起内讧，自己无形中占了便宜，这时被侯琪一提醒，果然是说着了，连自己出窑全仗着边墙没有人把守，再想带一个人出去，非现世不可。想是人家眼力高，看出自己的功夫上有限，故此问自己有借力的东西没有，自己还是少说大话，少栽跟头。

遂低声答道：“老兄所虑极是，我在下手底下功夫有限，倒是有飞抓绒绳，咱们试着看。老兄放心，我定能有始有终，绝不会畏难怕死贪生，中途丢手，做那朋友不够的事。”

侯琪点头道：“好吧！只要有飞抓绳索咱们就出得去。”说到这里一口把灯吹灭，夏侯英要伸手搀他，侯琪低声道：“我还走得了吧？”

夏侯英也低声道：“老兄何必客气，你那重伤，勉强走岂不吃力。”

侯琪遂用右手扶着夏侯英的左肩头，来到院中，夏侯英越发知道他的伤势很重，自己被他按的肩头很是吃力。出了这座跨院，夏侯英想奔自己进来的墙头出去，这侯琪往西一扯夏侯英的衣袖，立刻反奔了后面。走到箭道尽头，就在往后门去的那道角门旁有一条窄弄，侯琪附耳低声道：“提防着更夫。”

夏侯英才穿进这道黑暗夹弄，绕到后面一看，正是外面的群墙，脚下所立处正是更夫的更道。这条更道足有二十多丈长，夏侯英还要往东躺几步看看，靠宅子这边墙有无便门，以免蓦地出来人无法躲避。

侯琪却低声道：“我虽则没在他这里住下过，可因事到天亮才走就有好几次。这里巡更的，一个更头只出来两次，三更已过，总有余时，我们就从这翻出去吧！”

夏侯英抬头看了看墙头，往后退到里边这面群房的后墙根，往前连赶了三步，耸身一纵，蹿到上半身过了墙，双臂一捋墙头，“唰”的上面的灰土被擦掉了许多。

巡江舵主侯琪暗暗吃惊，心说：“你这人真算胆大妄为，就凭这样的功夫，也敢来捋虎须？这真是十分本事，敌不过三分运气。哥们你算点子正，今夜要不是我这场事，你焉能搪过老罗的镖下？”

自己看着上面的动作十分担忧，只要一被人发觉，就全得栽在这。再看夏侯英已骑住墙头，把飞抓抖开垂下墙来。侯琪暗叫，自己江湖道上十几年来没做过这么粗心大意的事，幸亏自己有把握，虽是受伤，只借他一半力，真要是他十成力，恐怕休想出去！自己凑到墙根下，伸手抄住绒绳，见垂下来的不是抓头，是绳挽手这边，这还略放心。自己没看出他的本领来，他倒深知自己的本事，随用手挽着绒绳问了问，觉着力量够。

上面夏侯英闷着嗓音道：“要不行，我往上提吧？”

侯琪忙也悄声道：“不，按紧了抓头，砖口没有多大力，我还成。”侯琪一提气，左手扬起挽住绒绳，往起一长身，右手已捋到第二把，端的是有真功夫，虽是胯上有伤，使不上力，并且也不敢过于使力，就这样只倒了三把，已上来二尺余。就在这时，蓦的邦邦邦邦，木柝连敲了四下，跟着这更道的东头昏黄的灯光一闪。

这一下子可把夏侯英和侯琪吓着了，万没料到更夫来的这么快。夏侯英不明就里，那侯琪忽的想起更夫一露，眨眼间准到。因为更房，就在更道的东头，所以只要一下更道，先奔这边来。

侯琪索性紧倒了三把，已到了墙头，右臂一跨，轻飘飘落在墙上。这时两名更夫越走越近，这时要是两人逃走还来得及，只是侯琪仍须借飞抓之力，恐怕一费手脚，被他们一个出声喊起来，定被他们围捕。想仍伏身在墙头，只要更夫经过这里不抬头，不致被他看见。

夏侯英是另打了主意，回手就要掣刀，想把两个更夫料理了，免得陷身这里。就在这时，那昏黄的灯光晃动中，突然一个更夫“咦”的喊了声，脚步踉跄，连人带灯笼往墙上撞了个正着，“哎哟”了一声，摔在了墙下。另一个拿木柝的招呼道：“这是怎的？平地里摔起跤来。”

这人说着伸手把那个挨捧的搀起来，只听那个骂道：“真他娘的丧气，我走的好好的，就觉得脚下一绊，还象有人推了一下，把我摔了个跤的，真有点邪门。”

这时那个说道：“真的，我怎么会直觉着头皮子发炸，走！咱们趁早点进去。”两人就要转身，往回下走。

夏侯英和侯琪心里一松，想着这一回去点灯笼，我两人可以从容逃走。哪知先前那人，忽的说道：“不成，今夜趁早按着时候起更，香主在火焰头上，不知找谁的晦气？那一来耽误的工夫一大，被他怪罪下来，我们只怕要找憨蠢，还是把这遍更交代下来，管他黑不黑呢！”

这两个更夫想是在积威之下，已经不敢稍差，仍然把木柝邦邦邦邦的敲了四更。这一来夏侯英把刀亮出来，预备着更夫一到近前，若是低着头过去，就算便宜了他们，只要一声嚷，把两人全做在这。两个更夫往西走了没三步，瞥见那最后更夫的身后，有一条黑影飞坠，身形矮小。

那更夫往前一栽，摔了个嘴接地。再看那条黑影，已到了墙头，两更夫毫不觉察。夏侯英和侯琪全看个真真切切，见这人的情形，颇似有意阻拦着更夫不叫他过来。果然这两个更夫先后挨摔！只是这两人也够任性的，连挨了两次摔，竟自不肯回去，仍然往前走。

跟着“吧”的一声，两更夫身后竟自有一块砖头坠地，声音稍大，两人这次倒有些迟疑，回头往来路上走了三、四步，脚下又绊了一下，俯身一摸，是一块整砖。这更夫惊叫道：“哎呀！这家伙咱可吃不消，这家伙要是招呼到脑袋上，准得见阎老五去。咱们宁可破出误了更，也犯不上把命搭上。”

两人一边嘀咕着，已向更道东道走去。夏侯英和侯琪伏身墙头，看得真真切切，立刻明白这条黑影，在暗中相助，戏弄更夫，不令往这边来，我们还不走等什么？随即由夏侯英飘身而下，侯琪仍用抓头捋住墙头砖口，顺着绒绳轻轻溜下来的。

两人先回这前门一带看了看，见这里离门首还有十几丈远。仗着时当昏夜，没有什么声息，门首的壮丁，丝毫没有觉察。这侯琪容夏侯英把飞抓收起，遂向西南一指。夏侯英抬头看了看，见那边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子，遂蹑足轻步的进了疏林。

侯琪略略喘息了喘息，随即向夏侯英道：“此处仅仅遮住了贼党注视，可是仍是未脱险地，少时罗信老儿定发觉我断绑脱逃。好在我们没给他留甚么痕迹，骤然间他还不易看出是我自己逃的？是被人救走的？可是不论如何，他还是非把我追回不可。

咱这时稍一大意，我是白现世一场，再落到他手里，我这条命就怕要送在他手里，朋友你也要栽在他手里。老兄，你一番热肠相助，我可不敢小看你，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小弟我倒有脱身之策，老兄你只要肯依从小弟的话，还不致落在罗信老儿之手，不知老兄对在下可信得及么？”

夏侯英志在乘机窥视他凤尾帮老巢的所在，别无企图，哪会不依从。自己原本没有什么把握，并且这一带，港岔纷岐，自己对于路径上不熟，侯琪这一说正合心意。忙答道：“老兄，我虽在淮阳派门下是无名小卒，可是为能谨守我们淮阳派门规，不论如何棘手，也要有始有终。若不能把朋友你救出罗网，情愿一同落网，绝不致有半句怨言，你放心吧！”

侯琪点头说了声：“好！我们穿过这道小河沟，从庄稼地里奔东南，有两个小乡子地名双口井，到那里看看江湾子要是有我舵下的船，我们就可以逃开他的掌握了。我们的船可不准在那里，要是没有我们的船，只可从双口井折向正东，绕走三里地的港湾，过了那片苇塘，离江口半里地，地名青龙桥，那里有我舵下的巡船。我们只要一到青龙桥，就是再被他追上，也可以跟他在水面上周旋了。”

夏侯英一听他所叫走的道路，全是往回下走，那一来，不特奔分水关、十二连环坞两处越走越远，并且连与堡主所约聚合的地方也是背道而驰。夏侯英略一迟疑，侯琪忙低声问道：“老兄敢是另有逃避的所在么？”

夏侯英已看出这位巡江舵主侯琪十分精明干练，自己一个应对稍拙，定叫他看出是市恩要挟，反倒许翻脸成仇。现在虽说他们自相火并，可是自己一露出马脚来，就许仍然合力对付自己，想到这赶忙答道：“老兄这一说我倒放了心，能有老兄你所部弟兄接应，还是赶紧直奔双口井，到那里再说罢！”两人竟从那片疏林起身，往东南下来。这一来夏侯英探察未成，反倒身入帮匪网罗。这就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四十七回 荒江午夜突现侠踪

在这种深夜里，走在这种荒旷的野地里，只有夜风吹着树枝和青棵子一阵阵的响，毫无别的声息。离匪巢已远，不时回头察看那来路上，有没有追赶的人。连着察看了几次，别无迹兆，夏侯英才把心放下。

这一带又没有村庄，只不过有一两处搭盖的看青草圃，两人全远远就避开。夏侯英渐渐用话来引逗着侯琪，问他凤尾帮中无足轻重的事。哪知这位巡江舵主侯琪十分老辣，只要夏侯英一提，他立刻用话岔开。

夏侯英十分不快，心想：“无论如何，我总算于你有救危脱难之恩。我又明告诉你，我是淮阳派门下，不久要随掌门人，践约赴会。是明去明来，又没有暗探帮中秘密和实力厚薄，何用这么狡展不着边际！”自己知道不易从他口中探出丝毫消息来，遂不再问。

侯琪这时伤处经夏侯英给敷药扎裹，疼痛略止。可是任凭侯琪怎样强挣扎着不示弱，这条右腿可由不得他，一阵疾走，已挣得一身热汗。不用夏侯英搀架，真有些支持不住了。赶到这双口井附近一看，一道通内地的河流，静荡荡的，莫说凤尾帮的巡江船没有，连只小渔船全没有。

巡江舵主侯琪，唉的叹息了一声，就河堤旁土地上坐下喘息了半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斗，约莫还不到五更。夏侯英此时倒真个替他担忧，若果然被罗匪追上绝无幸免，遂向侯琪道：“老兄何用着急？我们走太慢，要论真个有人追赶，早已追上。还仗老兄思虑周密，声东击西，这才把老儿瞒过。此处既没有贵舵麾下，还是赶奔青龙桥，天还没亮，不虞有人撞见。”

侯琪略歇了一刻，又起身。哪知在先是提着气走，伤又敷有淮阳派的药，还不显怎样。现在这一歇息，血脉一缓和，伤处虽没剧疼，可是筋络越发不得力了。勉强挣扎着走，所经过的地方，又是港岔纷歧，道路时被遮断，轻功提纵术丝毫不能施展。

虽是三里来地，这一绕倒有五六里。虽有夏侯英一路扶持，也走了一身汗。绕过一道港湾，前面水声激荡，已是江口。在这里又有一道极长的港湾子，宽有十余丈，一座长桥，建在距江口半里之遥的水面上。

过了青龙桥，有了村庄镇甸，这里正是巡江舵主侯琪所辖第一卡哨船驻守之地。夏侯英随他上了青龙桥，只见这座长桥横架在水面上，虽是这么长，建筑的颇为巧妙，仅仅四个桥空，下面江流中进来，水势颇疾，桥身丝毫不动。若是没有这座长桥，行旅得绕走三里多地去。

两人渡过青龙桥，沿着港岔子往江边走。离江边还有一箭地，只见黑沉沉的水面上，停泊着一只风船，一只红灯笼挂在船头左首，那船面上并没有人。巡江舵主侯琪忽从衣袋中掏出一物，“嗡”的一声，芦笛响处，立刻从舱中蹿出两个壮汉。

因为夜色昏沉，辨不出而貌，船头上喝问：“哪位弟兄？可是归舵的么？”侯琪答了声：“掌星日马旗的，来验船验水。”

船上两人立刻“嗷”应了声，有一个向舱里一探头，招呼了声：“起亮子，接舵主。”跟着从舱中撞出三、四名壮汉，掌着两只灯笼，全走向岸上，欠身迎接。

那持灯笼的在灯影里一见舵主身旁，尚有一个生面人，更兼舵主面色苍白，壮汉们全有些惊疑，只不敢随便过问。见舵主往船上一走，已看出似已带伤，相随这人还从旁搀架，上得船来，竟入舱中。

夏侯英见这船上颇为整洁，侯琪斜嵌着身形坐在木炕上，夏侯英坐在对面，这时船上的一干壮汉全走进舱中，全要挨次行礼拜谒。

侯琪向壮汉们一摆手道：“张金祥怎么不在？”内中一个壮汉答道：“三更左右，有一只快艇，颇似鹰爪孙，张头目快艇缀下去了。”

侯琪道：“我有急事，要赶回总舵，你们赶紧起锚，不得延误。”

壮汉们因为管船的头目未回，迟疑着方要请示，侯琪眉头一皱道：“难道自己不会归舵，还用我等着么？”

壮汉们立刻退出舱去，跟着起锚开船。侯琪似已疲倦，只是强自支持。待水手们送进茶水来后，侯琪向夏侯英道：“老兄已蒙陌路援手，助我脱出虎口，本不应再累老兄，一路上承老兄不辞劳苦，扶持携带，始获来到船上，令我感激万分。盛情虽不敢说报答二字，只是就这么任者兄走了，小弟于心何安？我想请老兄到小弟驻防所在，彼此略事盘桓，也可稍表寸心。我只请老兄千万不要提到淮阳派的事，以免令小弟落个恩将仇报之名。并且此行还保不定那罗信老儿准能甘心，那一来，尤其须借重鼎力。我这种情形颇有些简慢，老兄定能原谅我吧！”

夏侯英一听，立刻慨然答道：“老兄说哪里话来，我们虽是派别不同，我一见老兄，就知是肝胆照人的朋友。以我这无名小卒，承老兄这么看得起我，稍效微劳，何足介意。我颇有一瞻贵帮总舵主坛之心，不过不敢冒昧请求，恐怕老兄多疑，认为我市恩要挟。如今既承以私人友谊，令我得近贵帮主坛禁地，实属欣幸已极。不过闻得贵帮帮规至严，老兄能把我带到那里吗？”

这时侯琪脸上微现一丝笑容，答道：“要论我们帮规，莫说外人，连本帮弟兄，非是奉派驻守的主坛，休想飞越主坛一步。只是老兄有恩于我，老兄到时不要出舱一步，倒绝不致被人查察，可是只能入十二连环坞坞口，再往里走就不成了。我到主坛，叩谒完帮主，我与罗信老儿的事一完，立刻回船，再把者兄你带出来。老兄可千万谨慎，倘有泄露，连我全有杀身之祸。”

夏侯英听了大喜过望，可是脸上不敢带一点神色，连忙逊谢道：“老兄如此厚爱，小弟自当谨慎，一切均尊重老兄的嘱咐，绝不致误事。老兄伤痕未愈，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可以随便歇息歇息吧！”

侯琪道：“我还支持得住。”这时船行甚急，侯琪向舱口张望了张望，竟慢腾腾走出舱去。夏侯英觉得船往右微倾了倾，跟着听得后舱有人窃窃私语，内中有一个口音颇似侯琪，自己也没甚么介意。

不一时侯琪走进舱来，夏侯英也想到舱外看看，刚往外走，那侯琪却含笑说道：“老兄作甚么去？外面风浪很大，又昏黑异常，任甚么看不见。老兄请坐，我已略备水酒，老兄喝两杯，稍解劳累。”

夏侯英的心意已被侯琪说出，一时间又不便改说别的话，只得谦谢道：“老兄不要费事，我并不觉累，倒是老兄身带伤痕，不要强自支持，请你随便歇息吧！”

当时这位巡江舵主侯琪，立刻吩咐水手们摆上酒菜来，虽然仅仅四样冷荤，倒是十分洁净。夏侯英以侯琪殷殷的请让，不好过却。这时腹中倒也觉得有些饥饿，遂略事谦让。因为侯琪身有棒伤，不能饮酒，夏侯英浅斟低酌的自己喝起来。

才喝了两杯，突然觉得船身一震，似乎有人猛往船上一落似的。夏侯英尚没怎么理会，那巡江舵主侯琪正在自己对面半躺半坐的歇息着，这一有响动，立刻觉出似有人落在船上，忙一抬身纵到舱门，探首外望。

只见船上船头两名水手，船上一名撑舵的，三个人全在船上全神贯注在水面，看情形绝不会有人侵到船上．只是自己的耳音最强，绝不会听错。因为有夏侯英在舱中，不便随意声张。又到船面上，不动声色的察看了察看，见没有甚么异状，遂仍回转舱内。才往舱铺上一落生，突然外面一声：“救人啊！……”声音非常尖锐，只是仅听喊了这一声。

夏侯英还疑是路劫行人，江岸上出了事。巡江舵主侯琪可知道，这一带水面极宽，离着江岸很远，呼救声很近，多半是水面上出了事，自己要看个究竟，不顾胯上伤痕，纵身到舱门口，向船头上喝问：“什么事？哪里呼救？”

船头上水手一边答了声：“水面上有人。”跟着水花一翻，从水中冒上一个人来，一探头喊声：“救人……”只喊了半声。这次声音极其短促，似已力竭声嘶，跟着被疾流一冲，竟把这人冲到船旁。

水手们已经抄起了一根短篙，可是有些迟疑，不敢遽然施救。这时夏侯英也赶出舱来，一见有人落水，既已出声，必然还不致死，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遂忙向巡江舵主侯琪道：“老兄快些把船放慢好救人。”侯琪也觉得这人来得太奇怪，这种深夜里，江面上怎会有这种事？遂吩咐水手们下手搭救。可也真该着水中人不死，二次冒上来喊救，再听不见声息，可是竟贴在船旁，好似抓着了什么，始终没离开船旁。

水手们虽是帮匪，但是恻隐之心，一样的有。当时又不知被淹的究竟是什么人，遂赶紧用短篙上的铁钩，轻轻往水中人的衣服上一搭，捋住了倒拖到船舷上，另一个水手一探臂，把水中人抓着，拉上船来。

借船头上的灯光，看出救上来的是个五十多岁，唇上微有短须的皮矮老头，这时已人事不知。水手们一摸这人的肚腹，向侯琪道：“舵主，此人腹中似未进多少水，胸头还跳，大约不致死。”遂照着救溺的法子施救。

果然这个矮老头肚子里一咕噜，哇的一口水喷出来。侯琪正站在他头顶前，这口水竟喷起了二尺多高，侯琪往下一低头，还是迎了个正着，喷了一脸一身。侯琪说了声丧气，用手往下扶着脸上的水，可是又不便发作。这时那矮老头竟自“哎哟”了声缓了过来。这时船上已经把风篷落了，为了救这水中人。

夏侯英见这瘦矮老头，居然很快缓醒过来，很是高兴。只是这人混身水淋淋的，已如落汤鸡，遂向水手道：“你们有富余的衣衫，借一件给他穿，把他的湿衣晾一晾，回头再叫他换上。”

水手们立刻给拿来一件蓝布衫，向老头面前俯身说道：“喂！老头你这会儿怎样？心里好些么？”

这个矮老头抬起头来，迷离半睁半开的眼睛，向着水手和夏侯英、侯琪看了看。颤声说道：“不要紧了，我真是两世为人。众位恩公，全是我救命恩人，我这里先谢谢众位恩人吧！”说到这刚要起来磕头，一阵恶心，干呕了一阵，吁吁的直喘。

侯琪道：“老头儿不用谢了，你把衣服换换，随我进舱。我们事忙，没工夫耽搁，有话问你。”

矮老头忙道：“老爷们真是善人，我只换一件褂子好了。”说着，抬两臂，吧嗒吧嗒，从两袖管里甩出两尾八、九寸长的鲤鱼，虽不蹦跳，头尾还微微颤动。水手们咦了一声，矮老头也带着惊诧的神情道：“咦！我老头子差点儿没喂了鱼鳖虾蟹，这幸亏是两尾鲤鱼，要是两条甲鱼，我这身瘦肉，必得请他们饱餐一顿。这也不成敬意，算孝敬恩人们下酒吧！”随说把身上的湿衣脱下来，把水手的布衫穿上，自己也随着站了起来。

那巡江舵主侯琪却着实的看了矮老头几眼，只是按矮老头的一切举动上，没有甚么扎眼的地方，这两尾鱼或许是赶巧了。巡江舵主侯琪的本意，原想着这被淹的人既已救活，赶紧叫船拢岸，把他打发走了。

若是老头儿缺少盘费，至不济再送他几两银子。现在忽的闹出这种把戏，不管他没有别情，倒要把他带进舱内，仔细盘问盘问。遂容他把布衫穿好，把中衣的水拧了拧，下身原本就是赤着足穿着一双麻鞋，巡江舵主侯琪遂招呼着走进舱中。

侯琪是故意很傲慢的一转身，斜嵌着身子坐在舱铺上。铺上小桌上放着烛台，借着灯光向这矮老头一细打量。见他是身量特别矮小，又干又瘦，鬓发已秃，稀疏的一条小辫拖在脑后，细眉凤眼，似睁似闭，唇上疏疏的短须，脸上虽是水渍末干，并没有苍白，依然红润的。

目光方跟侯琪一触，赶紧又向别处看去。这位巡江舵土侯琪心中一动，随问道：“老朋友，敢情也是练家子。老朋友，恕我眼拙，要是‘道上同源’，请报个万儿吧？”

这矮老头似乎对侯琪说的话有不大明白的，迟迟疑疑的说道：“恩公，你的眼力真高，小老儿不便说假话，我姓高，单名一个和字。我要是不会两下子，还不致险些把命送了。小老儿住家在乐清东平坝，早年也养过渔船，我也略识水性。只因年岁老了，气力一天不如一天。我想着要是尽自干下去，腿脚也不行了，早晚非喂了甲鱼不可。

好在我的儿子孙子全能养家了，遂把船一卖，吃他们了，一晃六七年，倒还丰衣足食。前天我到古陵驿，看望我一个盟侄，回来我图省几百钱，哪知走在离胜家庄北，竟遇见不开眼的穷贼，把我连衣服带钱全给劫了去。唉！不怕恩公笑话，我就是舍命不舍钱的脾气。我倚老卖老，连嚷带跑，想把胜家庄的老乡们嚷出来。

穷贼一害怕，岂不可以把抢我的东西还给我。恩公，敢情这个贼子也穷极了，见我一嚷，立刻把我踹到地上。我那时要是老老实实的不言语，穷贼也许就走了。偏是我想起，好好的一件新竹布长衫，我孙子给我做的。

头一天穿上，兜囊的体己钱二两多碎银子，也是不容易积存的，全被他享受去，我还活个甚么劲？一赌气，索性更骂的厉害。穷贼也狠了心，非把我弄死不可。他还算念其我年老，叫我自己拣死法，一个是倒裁葱，一个是种荷花。

我想活埋不大好受，临死还落个翻不过身来。往土里埋太难受，还是愿意淹死。他们本还得给我往脖子上系块石头，活该我阳寿没终，连块石头全没找着，痛痛快快把我扔在水里。我本是略识水性，无奈水流太急，不容我缓气。

只觉着喝了半口水，就有点不对劲。我本也没想再活下去，只是觉淹死也不好受，还愿意多活两天，好不容易冒上来，拚命喊人求救，糊里糊涂竟被恩人们救上来。从今以后我知道死的滋味太难过，再遇上贼，我绝不骂了。恩人们有热水赏我一碗吧！拿水冲的五脏全空了。”

夏侯英听他这篇糊涂话，望着侯琪微笑。侯琪知道实是无知的乡愚，不屑再理他，遂说道：“你既是在东平坝住家，这跟我们船路程越走越远，我叫伙计们把船拢岸，你上岸回家去吧！”

夏侯英便摸出一块碎银子道：“高老头，这块银子也给你吧！带好了，不要视同儿戏，再遇见贼就没人救你了。”

巡江舵主侯琪复道：“这把子年纪，不要这么随便骂人，你若少说两句，何致于险些淹死？去到后舱喝一碗热水，叫水手送你上岸吧！”

矮老头忙着向侯琪道：“恩公，救人救彻，我自被穷贼拿水这一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四肢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哪还敢独身再走黑路？思公们多可怜我吧！不论往哪儿去，我也先跟一程，我宁可多走些冤枉路，也不敢再自己走了。恩人们多原谅我。”

侯琪方要答话，夏侯英见他说得可怜，遂向巡江舵主侯琪道：“老儿说的倒也是实情，本来一个乡下人，哪经过什么？何况已经九死一生，难免害怕。既救了他一场，索性我们叫他在船上多呆一会儿吧！”

侯琪因为夏侯英已经说出口来，不便再驳却，遂招呼水手阿金，把这高老头领到后舱安置。

这时水手们见没有别的事了，重又扯足了风篷，往前疾驶。赶到五更左右，船到了龙口桩，这里是巡江舵主侯琪的主舵所在。这里除了派出他管辖水域放出去快艇放哨，平常总有六七只风船停泊备用。自己所用的是一只双桅风船，历来常在这里停泊驻防，不奉自己调遣，历来是不动的。

哪知一到这，自己管辖的船只，一只也不见。侯琪立刻知这双手金镖罗信，必已走了前步，恐怕前途未必过的去。想到这，向本船掌舵的卢忠低低商量了一阵，嘱咐：“除非是总舵主坛内三堂外三堂的硃札，不论谁来拦阻我们行船，只给他个硬闯。有敢动我船只的，自有我去承当。”掌舵的卢忠一一答应。

夏侯英见这侯琪神色慌张，自己又不好径自问他，也知道问他也问不出实话来。自己作为不经意的从舱门往外看了看，隐约的看出这一带形势更形险恶。这道紧流是一个三岔口，来路已经是荒江水流劲疾。往东去是入海的水道，往西北一处极大的水岔子，水势十分猛，水声在夜间尤其声势浩大。

两条水道分流的地方，水面上直起漩涡。往西北去的这条水道，尤其显着荒凉险恶，水面有五尺多宽，靠左首是一带险峻壁立的高冈，下面是乱石起伏的山坡，尽生的是荒江荆棘。右边却是江心降起的礁石，上面是密密丛生着草苇，这只船竟奔这条水路驶来。

夏侯英还待细辨形势，巡江舵主侯琪竟招呼了声：“老兄，这一带莫是夜间看不清形势，就是白天也没有甚么可看，请坐吧！”

夏侯英被他说的不好再张望，只好退回来。那巡江舵主侯琪虽是故作镇定，可是神色上已现焦躁之态，这时忽听外面“吱吱”的连起了三声胡哨，声音尖锐。这位巡江舵主侯琪，倏的面色一变，立刻蹿到舱门，霍的跳到舱门外。

夏侯英因为到了船上，故示无他，把背插的单刀也撤下来，放在小几上，看了看依然在那放着。随即轻着脚步到了舱口，侧着身形往外偷窥，只见巡江舵主侯琪，挺身立在船头。这时船行略慢，因为一进这条水岔子，不时要转折，行东又西，风篷可不能用了，改由四名水手荡桨行船。

远远见由苇塘“飕飕”撞出两只快船，往水面当中一停，四只轻桨拍拍的倒翻了数桨，拨打得水花四溅，两只快船纹丝不动，定在水面上，水手的身手，实在与众不同。就在这刹那间，苇塘深处，水花涌起，又驶出一只大船。

船上是八把快桨，水手一色的短衣包头，也是跟先来的快艇一样，把船停住。船上也挂着一只红灯，只是灯却挂在船头正当中。只听大船上有人发话道：“来船既是掌着本帮灯号，怎么不按帮规验关报号。

再往前闯，帮规无亲，我们要得罪了。”当时两船相距不过五六丈远，船头上巡江舵主侯琪答话道：“巡江第七舵，有万急事到主坛回话，请弟兄方便。”

对面的大船上答道：“答话的可是侯舵主么？你来的正好，方才已接到外三堂硃札，飞鸽传谕，请侯舵主到主坛回话，请你立刻过船吧！”侯琪怫然说道：“我是受过帮主恩典，职掌巡江第七舵，在我未被解除职守，应准我朝拜主坛，弟兄们再若刁难，岂不徒伤和气？”

那来船上冷笑一声道：“侯舵主，我们全是自己弟兄，不过谁叫谁费事？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明白。侯舵主，你已被人走了先步，只可到帮主面前去辩是非。我们只知奉札行事，请你赶紧过船哩！”

这时巡江舵主侯琪冷笑了一声道：“我早料定罗信老儿走了先步，其实我原船进坞，另有原因，难道我舆个怕那罗信老儿不成？我不过因为船上带里两个空子，一个是空码头，可以把他上到大梁子上，叫他走他的。那一个却是跟我们合点子的道上朋友，摸我们底来的，我们怎着也得把这点儿请进来吧！”

当时巡江舵主侯琪一递这番话，夏侯英听了个满耳，立刻怒火中烧！赶紧把几上的朴刀插在背后，心说：“姓侯的你真够朋友！我把你从虎口里救出来，你这是安心来酬劳我，把我诓进十二连环坞。这也说不上不算了，我要这么容易叫你们动了我，我枉在江湖道上跑了。”

自己正在思索之间，水声响处，对面那只大船荡了过来，夏侯英连动也不动。巡江舵主侯琪一转身，见夏侯英当门而立，知道他已醒了攒。遂含笑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朋友你随我过船，我们已明白朋友你的来意，好在暂在我们这里住两日，我决不会恩将仇报。朋友你伤着一根毫毛，我赔你一条大腿。只于现在朋友你得被点屈，暂在这住几天，到时我自会送你回去。现在你若是不听我的话，可要徒自取辱，休怨我不够朋友，我是事非得已，朋友你多担待吧！”

夏侯英往后退了半步，向侯琪冷然说道：“侯舵主，你真够朋友！好，把我诓到你们家门口上，倚仗人多势重，想扣留我？好好好，不过我这人实在有些不识相，你要想叫我这么痛痛快快走，可不成，你得给我点颜色看。”

侯琪的脸一红，随又毅然说道：“老兄你要是这么一来，倒显着全不好看了。我凤尾帮的帮规过严，我权限不能作主。老兄在这暂候一二日，若有丝毫侮慢，我侯琪就不算江湖道的朋友了。”

说话间来船已经欺近，夏侯英明知自己一动手是白栽在这。不过自己想到虽不是淮阳派清风堡绿竹塘的门徒，总算已属堡主门下效力的弟子，给他个能折不弯，就是栽跟头，在本门中总还可以见人，比较就这么畏刀避剑的，叫人扣下好些。打定主意，立刻把心一横。

这时来船已经两船的船头相接，从来船的船头上飕飕的蹿上两人来。一个年约四十上下，一个年约二十多岁，身形全是十分矫健。

这个年岁大的一身蓝布子裤褂，空着手没拿兵刀，那年轻的左手却提着一把鬼头刀。年长的往那一站，颇为安详。那少年却是其势汹汹，脚刚站稳，向舱门招呼道：“相好的，出来吧！难道还等下舱掏你么？”夏侯英纵身穿出舱来，厉声说道：“朋友，用不着张狂！人在这，一根汗毛不短，丢不了跑不了，用不着瞪眼发威，好朋友接着你的就是了。”

第四十八回 铁掌轻挥群魔敛迹

夏侯英明知中了敌人的圈套，此时是招呼着看了！自己这一叫字号，少年匪徒不禁怒叱道：“无名小卒，这里不容你叫字号，二句话没有，跟我们过船，你要不懂面子，我们可要对不住了。”夏侯英冷笑道：“大江大浪我见多了，要想扣留我，得给我看点什么？”

那少年往前一欺，鬼头刀已交右手，喝声：“看刀！”冷森森的刀锋向夏侯英的左肩头斩来。

夏侯英背后刀还没撤下来，见少年匪徒刀头已到，往右一耸肩，探臂抽刀。

那少年匪徒刀是虚招，刀没抡起，已猛然一撤，往右一拧身，往下一斜身，竟用“斜身蹬脚”嘴里还喝声：“躺下！”

夏侯英真功夫虽没有根基，手底下却可是又滑又快，刀未撤出，身形正斜塌着，猛见少年一脚飞来，倏的左脚往后一滑船板，左手扑的一刁少年匪徒的腿腕子，“顺手牵羊”微微一带，少年匪徒往回一夺，夏侯英借势往外一送，当啷噗哧，摔到船头上。

因为刀是往前探着，把右手臂全擦伤，疼的刀也撒手，总算“躺下”两个字没白招呼，自己先应了点。夏侯英得手之后，一长身，朴刀撤在手中，一个转身，已换过势来。方要找那年长的匪徒动手，就觉得背后劲风袭到，忙着用“鹞子翻身”，“反臂撩阴刀”身形仅转到一半，就觉着右臂腕子被人刁住，如铁箍相似往肉里紧，同时“三里穴”又被人一击，疼麻难忍，手一张，刀已出手，腿上又被人轻轻一拨，“砰”的整个身躯摔在船板上。

及至定睛看时，正是那中年匪首，手中提着自己的朴刀，笑吟吟站在自己面前。夏侯英是又愧又急，挺身坐起，把两臂往后一背道：“哥儿们，杀剐存留，任凭尊便，这样我才算认识。”

面前这匪首尚没答言，先前被自己摔过的青年匪徒，恶狠狠赶过来，伸手从夏侯英背后就捆，那巡江舵主侯琪始终闪在一旁，也不动手，也不说话。此时却向那少年匪徒道：“尹舵主，此人实是个朋友，多少留一个吧！”

可是这少年匪徒绝没停手，并且捆时手底下还是暗暗加了劲，夏侯英咬牙任他摆布，少年匪徒带着愤恨的声音说道：“侯舵主，这可不能从命！这小子要不亮青子还情有可原，侯舵主有心做人情，请你到里边说去吧！”

这一来侯琪没答出话来，夏侯英被倒剪二臂捆好，少年匪徒站起，把他自己掉在船板上的刀拾起来，向侯琪道：“不是还有一个空子在那么？我们也得盘问盘问他。”

少年匪徒更不答话，径向后舱走去。本船上的水手，全垂手站在船舷上，连地方也不敢挪。少年匪徒到了后舱门，探身往里一看，后舱里空洞洞没有一人，不禁怒喝道：“侯舵主，你说后舱有人，人在哪里？请你明白指教，别弄玄虚。”

侯琪听着这话不对，一边在后面走着怒冲冲向后梢上的水手道：“那个姓高的老头，不是叫你们安置在后舱么？还不把他叫出来交与尹舵主。”

船上的水手道：“方才还在后舱，向我们讨酒吃，这一会不知哪里去了。”侯琪立刻大惊！赶到后舱一看，哪有人影。厉声追问水手，水手们全一口咬定在停船以前明明在舱里，就这么一转脸的工夫，就没有了。

那少年匪徒却向巡江舵主侯琪冷然说道：“侯舵主，你这手玩艺弄的不漂亮了。你是主坛巡江舵主，我们要没有里头的硃札传谕拦劫，你一定把这两个点儿带进坞去。侯舵主别忘了我们全是一样，只长了一个脑袋，走吧！不用说这些废话了，咱们里边说去吧！”

巡江舵主侯琪道：“尹舵主，你这话我不懂，你难道看出我姓侯的叛变卖帮不成，咱们无仇无恨，你不要血口喷人。”

两人这里口角着，船头上的中年匪首道：“你们不用在这里分辩，有甚么事这边讲吧！”两人这才住口，一同来到船头。

那中年匪首沉着面色道：“侯舵主这出尔反尔，实有些说不下去。好在人是你自己带来，这个是我们拾下来，那一个是你放走的。到帮主前实话实说好了，别再耽搁了，走吧！”

侯琪是有口难分辩，自己隐然已被监视，遂头一个上了来船，中年匪徒紧随着侯琪的背后。那少年匪徒抓着夏侯英的胳膊往起一提道：“相好的，跟我们开开眼吧！”

刚往前一迈步，只听头顶上喝声：“猴儿崽子，搁着吧，你想图财害命，撒手！”

这少年匪徒一抬头，只见从桅竿上飞坠下一条黑影，轻飘飘往船板一落，身形轻如狸猫，快似猿猱。这少年匪徒愕然惊顾之间，人已扑到，只觉着这人的手掌往自己的肩头上一搭，立觉着这条胳膊整个的被卸了，又麻又疼，抓夏侯英的手，已不自主的撒开。

来势过疾，隐约的见这人身材瘦小。少年匪徒刚出声要喊，已被来人双手抓起，喝了声：“嘴甜心苦的猴崽子，你接家伙吧！”“呼”的把这尹舵主扔过船去，“砰”的摔在了来船的船板上。

这时巡江舵主侯琪一眼瞥见飞落后面船头这人，颇似那被救自行逃走的矮老头，可是从桅竿飞坠的这种身手矫捷轻灵的情形，绝非一般平常武功所能望其项背。及见一伸手间，竟把尹舵主抛过船来，自己再不动手，显见着无私有弊，并且这被救的高老头，隐去本来面目，大约与这暗探凤尾帮的夏侯英，是一党无疑。自己若不赶紧动手，更难脱嫌疑了。

这时巡江舵主侯琪不过略一思索，一瞬的工夫，尹舵主被这矮老头抛过来。巡江舵主侯琪一声怒叱：“矮老头你敢任意张狂，你往哪儿走吧！”人随声到，一个“龙形一式”，身形并不往高处纵，平着纵了出去。脚尖一点这边船板，身形已到了那矮老头的身旁。

矮老头已把夏侯英的绑绳断开，虽见巡江舵主侯琪越过船来，如无其事的，好似没看见。侯琪的掌随身进，人到掌到，竟用“金豹露爪”，掌挟着劲风，向矮老头打来。矮老头正斜着身子，容掌已递到，侯琪的指尖堪堪已粘着了矮老头的衣裳，这矮老头突的一扬头，左手是阴掌，手背反往侯琪的掌锋下一挂，往上一撩。

侯琪觉着矮老头的掌力非常大，自己竟自收不住势。矮老头竟用的是“双阴沓手”，这种掌法，回环运用，颇具阴阳生克的妙用。矮老头随着微一撤掌之势，右掌往外一翻，立刻“腕底翻云”，右掌倏地照着侯琪打到。

侯琪一吸胸，往后一闪，算是把矮老头的掌力卸了，可是仍然被指尖按了一下。以侯琪也是一身武功，身形竟被打的晃了两晃，往后退了两步，拿桩站稳。

这时那来船上的中年匪首，才把所部尹匪救起，见侯琪纵过去动手，自以为足以抵敌来人，哪料到只一照面，就栽在矮老头手下。自己愤怒之下，方要纵身亲去，身未动先发话道：“朋友，既具这种身手，绝不是无名小卒，我董月波不才要领教领教！”

矮老头嘻嘻一声冷笑：“相好的，别叫字号了！关上门做皇上，狐假虎威，以多为胜，把凤尾帮的威名，叫你们哥几个辱尽。二大爷没功夫跟你怄气。姓董的要是不服，咱们里边一块儿算。”

说着话挽着夏侯英的胳膊，跃到船头。那两只梭形快艇，也傍着匪首大船边，相离稍近，上面只剩两名水手，捋住大船船舷候令。这矮老头好快的身手，一耸身已跃及快艇上，往当中一落。这种快艇船身过轻，被矮老头猛一落，不是两个水手把得牢，非得弄翻了不可。

船头上这名水手，年轻浑浊猛愣，举起木桨，一声没响，照着老头就砸。矮老头呵呵狂笑道：“有什么主，有什么奴。”“噗”的把木桨接住，用柄一点，“扑通”一声，这小子被点得仰面朝天掉入水中。

艇尾那名水手看事不祥，却一按大船船舷，脚下用力一踹，自己腾身蹿到大船上，想把梭艇踹翻。可是这个矮老头早就防到这手，快艇往斜一倾，矮老头两腿一分，两脚往艇里的木墙子一抵，只用左手一把住大船的船傍，快艇只微晃了晃，立被定住，纹丝不动。

那夏侯英还有些迟疑，不敢就往快艇里跳。矮老头仍然嘻笑着向夏侯英道：“你还等什么？人家不管饭了，走吧！”

夏侯英羞得哪还敢再开口，赶紧也上了快艇。矮老头身躯往艇当中一坐，两人挽两支木桨，说了声：“相好的们，改日再会，你们再要阻我归路，可莫怨我矮子无礼了！”

木桨轻轻往大船一点，“唰”的艇首冲波，立刻离大船已有两丈余，左右亮开势，才要鼓桨逃走。那中年匪首怒叱声：“鼠辈欺我太甚，你往哪里走！”

脚到船头边上，手一扬，一点寒星，冲着黑越越的暗影，照矮老头打来。矮老头喝声：“好！”右手的木桨往起一扬，“当”的一声，那只金镖打到船头上又震落水中。可是第一只镖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跟踪打来。

这位分水关掌巡江总舵的香主董月波，双手打镖实见功夫，他和罗信在本帮中可称双绝。此时“唰唰唰”的三只金镖出手，矮者头运桨拨打，吧吧吧，三只镖全落在水中。矮老头冷笑说道：“完了！就这点现世本领，叫你别这么小器，你偏不听话，这一来你可留了话柄……”边说边动手行船。

这时候那侯琪见全被这矮老头玩弄得太以难堪，悄悄把双筒袖箭装好。这时矮老头复说道：“相好的，你这么胡来，应该把董月波改作全不懂岂不名副其实么？”

就在这一刹那间，那巡江舵主侯琪突叱道：“小辈你看箭吧！”嘎吧，嘎吧，连响两次，“嘶嘶”的两条黑箭影奔矮老头的头脸打到。矮老头喝声：“来得好！”微一侧身，“唰唰”的把两枝袖箭全行接住。

随喝了声：“原帖璧谢，猴崽子，接着吧！”“飕”的一点白影打来。巡江舵主侯琪见袖箭又被接去，知道今夜算栽到底了，跟着又听招呼原帖璧谢，知道准是两枝袖箭要回来。及见矮老头手一扬，暗器打出来，竟出意料之外的是，绝非自己打出的袖箭，白花花的，看不出是什么暗器来。就这一迟疑，暗器奔胸口打到，闪避略慢了些，“吧”的竟打在右肩头，痛如火灼，“吧嗒”的落在船板上，拾起看时，竟是银块。

这才想起，莫怪他说：“原帖璧谢。”敢情正是方才救他上船时，自己周济他那块银。自己更羞愤难当，自知不敌。连这位分水关巡江香主董月波全不敢再追赶了，自己一递手就分出高低来，若再不顾一切的去追赶，不过徒自取辱。这时矮老头拨动双桨，梭形快艇疾驶，眨眼间出去一二十丈远。香主董月波只得率带着巡江舵主侯琪，回转十二连环坞不提。

且说夏侯英被这矮老头救上梭蜒，自己十分纳闷这瘦老头竟有这种非常身手。并且看他操船这种熟练，颇似水旱两面全来得，自己竟与他素昧平生，怎的竟这样拚死命相救？自己疑团莫释，又不敢问。当时这只快艇驶行如箭，不大工夫，约莫出来有三里，已到了黎明时候，东方已将发晓。

这位矮老头往岸上瞥了一眼，向夏侯英道：“老乡，我看咱就在这儿吧？”

夏侯英见矮老头已经发话，遂答了声：“好吧！任凭老前辈的吩咐。”当时往岸上看了看，只见岸上邻近一片庄稼地，一望无际。有一两处羊肠小道，天又在微明，寂寂的江边，蒙蒙的似雾非雾，这种景象十分奇丽。

当时这矮老头看定了一处堤岸较平，把梭艇驶到堤边，用桨定住，夏侯英跳下船来，随即恭立在岸旁。只见这位矮老头把双桨往艇上一扔，纵身来到岸上，夏侯英赶忙向前拜谢道：“弟子不度德量力，要想探查匪党虚实，不料几为匪所困。多蒙老前辈拔刀相助，救弟子脱出匪困。大恩不敢言报，请示老前辈上姓高名，弟子以好铭诸肺腑。”

这矮老头立刻微微含笑道：“相好的，我这人作事，历来是求吾心之所安。我愿意办的，不用人来求情，我不愿意管的，任凭你把皇帝老子请出来求我，我也不管。这次我伸手救你，实因为匪党作事，不合江湖的规矩。那猴崽子实在阴险的叫人不愿意看他，我才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主身。

他怎么对付相好的你，我怎么对付他，这叫八两半斤，叫他分毫的便宜没得了去。警戒警戒！往后江湖道上少这么险诈无情，叫他知道这么做事，自有人来教训他。相好的，要论你昨夜这种不量力冒昧从事，就得叫你多尝些苦头，现在救你为免得给咱们头儿多丢人，往后作事要量力而行。

勇敢有为固然是少年的美德，可是作为的失当也容易劳而无功，多招怨尤。我的姓名你无须问，回去向你们头儿一说，他定能告诉你。相好的，咱们总算有缘，我这几句话就算见面礼吧！你莫看我这份见面礼不值什么，要是不值我一顾的，我还没那么大工夫，跟他说这些了。你是回东平坝，还是奔雁荡山呢？”

夏侯英听这位矮老头子的这篇不伦不类的话，要不是才承他把自己救出来，真就疑心这人是半疯？象教训儿女似的，把我申叱了这么一顿，还说算是送给我的见面礼，这种见面礼我真有些不敢领情。

看这位矮爷的举动，类似前辈英雄，口吻中又似本门的人，可又不敢动问。自己既承他老人家相救，只可说什么听什么，心里虽是不以这位矮恩公为然，口中却是唯唯答应着听。问道自己是回东平坝是回雁荡山，这分明是对自己的来踪去迹已经深知，暗暗敬服，不敢稍事隐瞒。

遂敬谨的答道：“弟子的堡主，从昨晚就在雁荡五龙坪等侯，弟子得赶回五龙坪。弟子道路生疏，老前辈对这一带的地势定是了如掌上观纹，还求老前辈指教？”

这位矮者头点点头说道：“莫看你名叫地理图，你这地理图大约没画全，你就拿出来了，差的远了。想奔雁荡山五龙坪，你看前面这股小道，顺这股小道走，到往东北的一股岔道，直奔五龙坪。那条道是坦平的道，没有阻隔，你赶紧去吧！”

当时夏侯英重又拜谢救命之德。这位矮老头说完话，一撮嘴唇“吱吱”的响了一声胡哨，跟着那青棵子里“唰唰”的一阵响，跟着又一阵铁蹄声，从里面蹿出一头黑驴来，浑身一色黑毛，没有一点的杂色，只头顶上有块白毛，颇为神骏。

跑到了矮老头面前，往那一站，连动也不动。矮老头却往驴前凑了凑，手抚着驴脑袋道：“哎哟！闷了你这么半夜，咱们该走了。”

这头小黑驴好似懂得矮老头的话，竟自把头一偏，嘴一歪，一低，向矮老头身上连摩了几下。矮老头撤回身来，向驴胯上拍了一掌，这头小黑驴一扬头，往别处蹿下来。这头驴往前跑出老远去，这位矮老头说了声：“相好的，咱们再见吧！”话声再落，一煞腰，用“八步赶蟾”，飕飕飕，身形飞纵，眨眼间落在驴背上，把夏侯英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身手，只有绿竹塘中几位掌门老师有这种功夫，所有少一辈全没有这种身手。容得这位矮老头走得不见踪影，这才起身赶奔雁荡五龙坪。这趟道还是非常抄近，午时前就到了雁荡山脚下。

这时正在中午，山脚一带有些脚夫小贩，正在食物摊茶棚前饮食，夏侯英是也觉着饥渴交作，遂买了些食物，就着茶棚里进了些饮食。自己向茶棚上问了问路径，这里离着五龙坪只有二里多山路。

山脚下有一处小店，只住些个小贩做生意的。游山的，若是想寻宿店，山上可没有店。有几处大丛林，倒足可以投止借宿。夏侯英打听明白了，顺着山道奔五龙坪。果然这股山道倒是很好走，经人工修冶得颇为平坦，往上走着不费甚么事。

山道上赶脚的驴子，跑的很快，赶脚的也是健步如飞。游山的客人往上边走着，边赏玩着上山的风景。赶到了五龙坪这里，果然脚夫们就在这里聚集着，不能再往上走了。夏侯英见再往上走就是磴道，莫怪赶脚的就顶这儿吧。

自己一看这里既无人家，又无寺院，没有栖身之地，堡主们不知是否还在这五龙坪一带。往前走着，十分懊丧。过了五龙坪，前面峰峦回转，绕过一座孤峰，地名伏狮岭，上面林木苍苍，山花夹道，远远望见一角红墙掩映在疏林茂草间。夏侯英遂向这座寺院走来，正走着，忽见路旁一株大树干上有刀痕削落树皮，成竹叶形。

夏侯英不觉大喜，这分明是清风堡绿竹塘的暗记，这就不难找着堡主了。往前走了十几步，又见了一个暗记，竹叶的梢儿，所暗示的方向也正是那座寺院；这时夏侯英精神一振，脚下格外轻快，眨眼间来到这座寺院转角处。见这座庙殿宇层层，红墙里面果木树青枝绿叶，果实低垂，看这座庙，足有四五层殿宇，这还是从庙的西墙外看着，只能看到庙的深处，至于宽处，更看不出有多大的地势了。

一边打量着，已转过墙角，果然这座庙非常宏壮，从庙门到东西墙角也有十几丈的地方。这庙门前两排龙爪槐，再加朱门兽环，门头上一块巨大的匾额，是九灵宫，这才知是座道家清修之地。从庙门口一打量这座九灵宫，正在伏狮岭前。

这道伏狮岭有半里地长，形如一头巨狮，踞地蓄势前扑之状。在晴明天气还不显怎样，要赶上天气骤变，浓云四合，山头上也涌出云雾，这座伏狮岭，简直就象全岭要随着风云飞去，越远看着越显着惊心动魄。这座九灵宫正正的建筑在这伏狮岭前，远看着象是在伏狮的怀抱里，所以这座九灵宫愈显得巍峨壮丽。以这种建在高山上的庙宇，这么大的势派，要指着朝山拜顶的善人来布施，哪能把这么大庙宇装修得金碧辉煌，这庙中住持观主，必是另有来头。

第四十九回 脱匪困夏侯英逢三侠

夏侯英见九灵宫庙门大开着，夏侯英才走进庙门，只见从东屋里出来一个年约六旬以上的老道士，走近前来稽首道：“施主，敢是尊姓夏侯么？”

夏侯英一怔，跟着想到这一定是堡主在这了，这是知道我准找到这儿来，故此预先告诉本庙道土，把我接进去。我倒不要大惊小怪的，给人轻视，遂很坦然的点头道：“不错，在下复姓夏侯名英，我们堡主敢是从昨日就住在这了么？有劳大法师，领在下去见我们堡主，我有急事，必须赶紧禀报才好。”

这位老道听夏侯英这么一说，不禁愕然道：“施主，您说什么堡主？我们这九灵宫只有观主，没有什么堡主。施主你不要闹错，你快跟我到后面见我们观主去，你有什么事问他，就明白了。”

夏侯英一听老道士的话真叫人糊涂死，自己此时反倒十分迷惑起来。自己这次十拿九稳的以为堡主在这，哪知方才招呼出口，这迎接自己的老道，听我说出堡主二字，竟十分诧异！自己暗中思索就是知道我的姓名来历，不是堡主又有何人？

怎么这个老道竟会这么情貌的显示不明白我说的话呢？蓦的想起，哎哟！可是我们此来对凤尾帮尚未到正式投帖拜山，所以行踪格外的严密，堡主那么精明，焉肯轻易示人以本来面目？这完全又是我作事莽撞，自己还是少说话吧。

夏侯英一边跟着这道士往后走，一边盘算着，再不敢向老道问别的事。越过两层大殿，随道士进了一道院落，这道院落正是庙内的住持丹房。

只见寂静静的，花木扶疏幽香四溢。正面的丹房，厦檐下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童，还是俗家装束。另一个年约十二三岁，长得玲珑可爱，一片天真，梳着丫角双髻，唇若丹朱，眼如秋水，两颊绯红，长得玉也似的十分可爱。

就在回廊底下，放着一只红炭泥炉，炭火着得极旺。上面坐着一只紫铜壶，里面煮着水，小童蹲在地上用一柄蒲葵扇子煽火。夏侯英走到这回廊前，炉上的水正沸起，那名年略长一点的小童，把一只细磁壶放在那，用沸水沏了一壶茶，端进了丹房。

这时领夏侯英进来的老道，向夏侯英低低招呼了一声，你在这儿略候，我给你回禀一声。当时夏侯英觉得这座九灵官气象庄严伟大，自己在清风堡绿竹塘声势也不算小，只是从一进这座九灵宫，有说不出一种慑人的声势，遂站在廊下恭候着。

工夫不大，那道士从丹房出来向夏侯英一点手，夏侯英随这道士走进丹房。一进门，只觉入眼的全是古朴庄严，一几一凳，更显得布置得宜。这种丹房与别处迥不相同，有五间长，有三丈多宽的地势。西边这三间长的地方，做为明间，东边两间的地方隔断开，做为暗间。这明间除了陈设以外，在西墙下设着一个矮座，上面铺着棕蒲团。

在北面后墙下和前面窗下，全各设着两个短座，上面也是各放着棕蒲团。可是从这矮墩上已暗中分出主客来，那主座上棕蒲团下是黄缎子矮锦墩，每个矮座后各有一个蕉叶形窗子，高与人胸口齐。两旁的却是蓝布矮墩。隔断不是木板，却是用百古书架子，作为隔断，上面牙签玉版，琳琅满目。

当中一道小门，挂着一只茶色湖绉门帘，道人把门帘掀起，向夏侯英低声说道：“施主里请。”夏侯英迈步进了暗间，见这暗间里更是净无纤尘。迎面一架云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道长，黑白相间的头发，挽着一个发纂，别着一只骨簪。眉毛也极长，几乎把眼罩上，三绺花白髯，长几过胸。穿着件蓝道袍，青护领，腰系丝绦，盘膝坐在云床上。旁边坐着一人，也有六十左右，瘦削的面庞，身材矮小，颏下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穿着件蓝布衫，布袜洒鞋，颇象个庄稼汉子。

夏侯英一进门，老道微一睁眼，夏侯英只觉两道光芒射过来，威风凛凛，哪还敢逼视。夏侯英赶紧低下头，走到离云床四五尺，赶紧下拜道：“弟子夏侯英，给仙长叩头。”

夏侯英这不过是故作谦虚，想这道士，无论如何不能叫自己行大礼，只要一拦阻，自己再以常礼拜见。

岂知这位道人并没离云床，只微微稽首道：“贫道不敢当，只行常礼吧！”

夏侯英心想：“这位道爷好大的架子，他居然就这么实受了。”夏侯英见没人拦着，遂只得行了大礼。

领自己进来这位道人却说道：“夏侯施主，这就是我们观主伏魔道人。”说到这，即向旁坐的瘦老头一指道：“这位你怎么也不认识么？”

夏侯英听他这种话风，自己一怔！仔细看了两眼，心想怪道乍一看这个瘦老头，跟方才救我的矮老头差不多，不过细看，有地方差着。这个瘦老头身量稍高，面庞比那个还瘦，颏下多一绺山羊须子。自己这一迟疑，云床上这位伏魔道人笑吟吟道：“你们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

那矮老头呵呵一笑道：“你叫夏侯英吧！莫看你虽是寄身在我们淮阳派门户下，颇能尽心维护我们淮阳派的门户，我道隆师侄，可称得起知人善任了。我是四五年前到绿竹塘去的，那时你正奉命到凤阳关去送信，所以彼此全不认识。方才在分水关救你的那人，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夏侯英看着这位老人家，把两下事往一块一凑，蓦然醒悟，暗道：“我好糊涂！我虽没见过，我可听说过，燕赵双侠全是身量矮瘦，弟兄二人在外行侠，是各跨一头健驴，非常令人注目。一位叫追云手蓝璧，一位叫矮金刚蓝和，这一定是他们二位弟兄了。”

自己赶忙到了这位矮老头面前，双膝点地道：“原来是蓝老前辈，弟子实在眼拙。弟子昨夜已落匪手，幸蒙前辈相救，不致为淮阳派丢人现眼。弟子可不知昨夜所遇那位是大侠，还是二侠？”

云床上的遭人答道：“夏侯英，你也太笨了，你把他们这两个矮子，搁到一块比一比就知道了。昨夜那个比他还矮，那还不是矮金刚蓝和么？”

夏侯英忙叩头起来，随答道：“弟子可不敢那么放肆，弟子今日又得这位世外高人和大侠赐教，真是一生之幸。”

这时追云手蓝璧含笑道：“咱们自家人少诌这种虚文，我弟兄早已跟踪了你们一道，昨日你们所经所遇，我已尽知，毋庸你再讲了。我二弟最喜欢象你这种有骨头的汉子，所以他肯全力保全你，跟帮匪中有力结下不解的梁子。

我把你叫进来，为是叫你赶紧给掌门人送信，他们已有两拨人趟进去，奔东山踏勘。我们弟兄也是昨晚赶到，并没跟堡主见面，我们弟兄还另有要事，所以行踪极秘，现在还不想跟大队合到一处，你们尽可往这里集合。

这十二连环坞实不容易趟进去，据闻从分水关前到内三堂，竟有二十里的道路，天凤堂设在最险要的所在。其中水旱两面，步步设防，颇有能手。所以连我们也是想得先把内里的虚实和究有多少能人，以便斟酌自己的力量，是否能以应付，再行动手，免得轻敌失着，将淮阳派的威名轻轻断送。

我们更接到铁蓑道人传来的谕帖，令我弟兄转告堡主，要谨慎从事，可知凤尾帮中必有劲敌。并且告诉堡主，有实不可解的事，可以求这里观主一为援手。你见了堡主，就提伏魔道长就在这九灵宫清修，堡主就知道了，这位老前辈在这清修，凤尾帮的党羽不敢踏这伏狮岭一步，你可以赶紧报与堡主，借仙长这里作临时根据之地，先可以保目前不受匪党暗算。

堡主大约昨夜己在东山铁佛寺附近落脚，要不在那里，就是在那附近的石佛洞猎户家借宿，沿途留心察看堡主留的暗记，或许费不了什么事，就可以找到。我也没大耽搁，你去吧！”

云床上的状魔道人念了声：“无量佛，蓝施主，你这哪是斗凤尾帮？简直是和贫道过意不去。我这伏魔道人自以为足以降伏邪魔外道，哪知竟把你们这些活魔招了来，我倒没本事再对付了。这是贫道该着遭劫，我是任凭你们搅扰吧！”

夏侯英哪敢答言，遂仍恭恭敬敬的向这位九灵宫观主伏魔道人叩谢过，拜别了燕赵双侠中大侠追云手蓝璧。离开丹房，由那引进来的道人领自己出庙。

夏侯英遂按着蓝大侠所说的路径，往伏狮岭侧走来，绕到岭后，见是一条坎坷的山道。转过一道高岗，夏侯英再往前走出不远，果然在树木上，发观了堡主留的暗记，遂循着东边山道路往前察找。正转过一片杉林夹道的樵径，只见从迎面的草径上疾急的走过来一人。夏侯英看着颇为眼熟，自己也紧走了几步，渐渐辨出来人正是甘忠。

夏侯英忙招呼道：“甘师兄，怎么只你一个人？堡主在哪里了？”甘忠来到近前点头答道：“你回来了，堡主很不放心，叫我赶到五龙坪看看你回来了没有？昨天驴背上寄回来的字柬，堡主接到后本要即时跟踪下去，无奈这里也遇上事，无法脱身。可是准知道你尚不致就落在匪党手内，因为你尚能随机应变，比我们弟兄经验阅历多，并且知道就是你落在凤尾帮匪徒之手，也不敢把你怎样。果如堡主所料，夏侯师兄竟得平安归来，但不知夏侯师兄，可把那淫孀女屠户陆七娘的踪迹踩明了么？”

夏侯英咳了一声，随向甘忠问道：“堡主带你弟兄在哪里存身，现在见得着么？我还有要紧事哩！”

甘忠道：“不用着急！见得着，转过前面那道山坳就到了，前面叫做石佛洞，那里有住居的猎户，就在猎户家中了。”

夏侯英点头道：“好吧！咱们走着，我告诉你吧！”于是两人往前走着，夏侯英把经过的事，约略的向甘忠说了个大概。

甘忠听了颇赞夏侯英精明干练，自愧弗如。说话间已转过这道山坞，甘忠用手往前一指道，“你看，那边峭壁悬崖下一幢幢的石屋，就是猎户们住的地方，我们昨夜就住在那里了。”

夏侯英顺甘忠手指处一看，那一带果然是一段峭壁悬崖，非常险峻。峭壁下是一段较比平坦的山道，贴着峭壁下一排排的苍松翠柏，更显得郁郁苍苍。在那浓荫中却有十几幢石屋，颇显得古朴异常。夏侯英无意中又往远处看了一眼，见过去猎人住的石屋，是一道高岗，高岗上更有一座庙宇，虽在远处看不真切，只就目力所能看到的一段苔痕斑剥的石墙，足有半箭地长，那情形绝非山神土地祠一类的小庙。

夏侯英遂向甘忠道：“那岗上有一庙宇，堡主既来到这里，为什么不向那庙里投宿呢？”

甘忠道：“你还提那庙呢，要不是堡主有一身惊人绝技，绝顶功夫，几乎先弄个身败名裂，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怕呢！”

夏侯英听着不禁愕然惊问道：“怎么！难道堡主也险披匪徒暗算么？”

甘忠遂把昨夜经过，也向夏侯英说了一遍，把个夏侯英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从跟夏侯英分手之后，避开女屠户陆七娘，迳奔那雁荡山五龙坪，一路毫无阻隔。到了五龙坪，这三头驴竟自不再往前走，自己就停在脚夫集聚的一座竹棚下。果然有这里的脚夫过来，把驴牵到槽上一喂饮，回头来向鹰爪王讨脚力钱。

鹰爪王就要照讲定的价钱付给他。甘忠却故意试试脚夫，只取出一吊钱来递给他，那脚夫却瞠目看着甘忠，嗫嚅着说道：“客人，这数目怕不对吧？您不是四百钱一头讲的，外加酒钱么？”

甘忠、甘孝相视一笑。甘忠道：“你们倒真有两下子，不过你说对了一半。这价钱你倒说的不错，可是驴的数目你说错了。我们是一块儿四头驴，有一位半路耽搁住了。”

说话间又取出一吊钱来，递给他道：“我们该给一吊六百钱的脚力钱。”脚夫见客人十分大方，连连道谢。

鹰爪王看了看，这一带颇为热闹，有许多小贩在卖冷热熟食，专为游山的客人携带便利的食物。那脚夫们也是分两路，两处芦棚，在道旁更有两座茶棚兼卖酒。还有一班抬爬山虎的脚夫，见有客人到来，就向前兜揽。

这时甘忠、甘孝因为一路上和这种妄驴挣了一路颇觉口干舌燥，遂向鹰爪王道：“师傅，咱们不在这茶棚里歇歇脚，就势等一等夏侯英，大约他没有什么耽搁，回来的也快。”鹰爪王点了点头，随即走向山口外一座较干净的茶棚，师徒三人在长凳上落坐，立刻卖茶的送过三盖碗茶水。

原来江南道上卖茶的，比北方讲究得多。这种茶棚，除茶酒兼卖者外，那单卖茶的，却是预备的极全，红绿茶全有，可以由着客人拣选。这师徒品茗歇息，方喝了半盏茶，忽然从那山道上走上一人，年约五旬以上，穿着件宁绸箭袖官衣，蓝色已经变成黑色，上面一片片放光，可不是丝质的光彩。

因为年代多了，好几处磨擦时候多，全成了油光的。上面凡有团龙花的地方，全成了透的，这件衣服起码有二十年以上，并且这人身量细高，可是这件箭袖却是齐顶膝盖下。下面穿着双靴子，一只布的，一只缎子的，两只不同样的靴子灰尘全遮满了，并且好多处破绽的地方。背上又背着一个小包裹，从左肩右肋下抄过来系在胸前，头上却把头发挽了个发髻。

这人面庞清瘦，黄焦焦的好似病容，只是两目神光十足，掩不住他是深得内家的造诣。这种四不象的打扮，十分可笑！说他是乞儿，可又没有那种饥寒轻贱的态度。说他是游学的文贫，这种形状，若叫儿童们看见，岂不要遭儿童笑谑。

这人来到了茶摊前，站在那直冲着鹰爪王师徒三人脸上死盯。他要是打量完了一走，也就不理会了，只是这怪人竟站在那儿好似木雕泥塑，连动也不动。鹰爪王心里有些明白，却依然神色不动的故作不注意他。

甘忠、甘孝两人年轻性暴，哪肯再任他这么死盯。甘孝一抖袖子喝道：“喂！你这么看了半天，还不认得吗？把眼珠子看掉了，还得重拾去。”

这时那人被甘孝这么喝叱些，毫不介意的，脸上死板板的只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口角一咧，似乎笑没笑出来，说话有气无力的道：“到底是小孩子少见多怪，一个人带着两只眼睛，不用他看人，难道让他看鬼，何必这么恶声凌人呢？”

甘孝听这人简直有些疯癫，遂往起一站，想把他提开。鹰爪王伸手把甘孝按的重又坐下，自己却向这人说道：“朋友你别以为就是你的招子亮，别人也是道上朋友。江湖路上人，各走各的路，朋友你请吧！”

这个怪客把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向鹰爪王一瞬，立刻冷然说道：“好，你老兄这么好的眼力，令人可敬，不过眼力多么好，也许看走眼。我要是长一对好眼来，还不致满处瞎撞，奸象瞎驴撞路。我本是往浙北的，反撞到浙南来，弄得举目无亲，饥寒交迫。现在分文无有，又渴又饿，老朋友你可以帮我个小忙吗？”

鹰爪王对于这人说这种不伦不类的话，倒绝不动怒，沉心静气的听他说完，点点头道；“这倒是小事，朋友你愿意叫我帮你个小忙吗？”说到这，伸手向兜囊中掏出一块银子。约莫有二两重，用拇指食指捏着，向这怪人面前一递道：“这点银子，送给朋友你吧！”

那人一伸手道：“我哪好领这么厚赐？”

鹰爪王递银子，拇指在上，食指在下，暗中却运用内力，贯到这两指上。这怪人却是拇指向左，食指向右，拦腰向银块上横着一捏，说声：“我领一半吧！”

两人没见怎么用力，银块已成两个饼子，一人捏着一半。茶摊上别的茶座愕然惊视，鹰爪王微微一笑：“朋友你上姓高名，可否见示？”

这怪人已把那块银子掖起，听鹰爪王这一问，立刻冷笑道：“你这人可枉在江湖道上跑了，施恩不能望报！你只周济我这点银子，就要盘问我的姓名籍贯，这一来我倒不承你的情了，咱们前途再会。”

说罢转身就走。鹰爪王哈哈一笑道：“朋友你这也太小气了，想是银子太少，值不得朋友你亮‘万’儿吧！好，这块银子还得请你收下，接着吧！”

甘忠早已留心师傅和这人的举动。这时见师傅和这怪人暗中已较上劲，这怪人竟转身走去，自己方要请师傅追赶这人，问问他为什么这样无理？哪知没容自己发话，师傅那里已然发动。一声喝叱，立刻见师傅手连抬全没抬，只一振腕子，一溜银星直奔那怪人打去。那怪人微一斜身，脸上也微现有些惊诧！一伸手，把几点银星接去。

这怪人一稽首道：“名家身手，毕竟不凡，我这风尘流浪人，在前途领教，咱们石佛洞见吧！”说到这转身往山坡走去。甘忠、甘孝这时已看出到底师傅没叫他较量下了，不过此人也颇具身手，实非易与之流。

这时鹰爪王已经重行落坐。甘忠道：“师傅，这人倒是怎么个来头，可真有两下么？”

鹰爪王眉头一皱道；“此人若是凤尾帮的党羽，倒是个劲敌了。”

这时甘孝颇有些怀疑，遂问道：“师傅，这人怎就见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看他不过手头上下过几天功夫，也比不得师傅的鹰爪力吧？”

鹰爪王先向后看了一看，见身旁的茶座，恐怕出凶殴的事，全早早的躲开。这时只有那卖茶人神色上似很注意。

鹰爪王低声喝叱道：“不要信口胡云，我们看看地上的足迹，此人功候已到了什么地步就知道了。”

当下甘忠、甘孝一看方才那怪人站的地方，所有地上的小石块全碎了，隐约的像两个脚印。甘忠、甘孝这才知道这怪人果然内功已到了火候，有轻如鸿毛、重如山岳巧妙，遂不敢再随便说话。

这时师徒三人各喝了一盏茶，鹰瓜王站起说声：“我们走吧！尽自在这里等着，怎知道他何时来呢？”

甘忠从身边取出一百铜钱给了茶钱。甘忠这时站起，整个身形转过来，甘孝咦了一声道：“大哥，你的辫梢怎么断了？”

甘忠听了也是一惊，自己回手把辫梢挽过来，见自己辫梢上已正齐发根把丝线辫绳断去。甘忠看着辫梢发怔，鹰爪王怒形于色，“嗯”的从鼻孔中嗤了一声！低叱道：“无用的东西，还有脸再看，那匹夫更是可恶！如有不服，尽可跟老夫较量，偏要用这种鬼蜮伎俩，难道王某就容他这么侮辱么！”

说到这，向两人一挥手，甘忠，甘孝见师傅动了怒，随即跟着向山口走来。才走到赶脚的芦棚前，见这里因为天色渐晚，游山的客人多半归去，赶脚的七言八语的向客人讲价兜揽，道路上一头头的驴子，是走的多，来的少。

这师徒三人才走过芦棚，突听得一个脚夫嚷道：“这不是那三位客人才走过去么？喂！爷台，请回来，我们有句话说。”当时甘忠回头看了看，见那驴夫正点手招呼自己，甘忠忙说道：“师傅，那脚夫叫咱们呢？”

鹰爪王回身察看，只见驴棚前正有一头驴，吁吁的直喘，三四个脚夫，正在围着驴子指手划脚，七言八语的似在争论什么？遂缓步走来，到了近前，向那脚夫问道：“作什么？”脚夫虽很着急，但是因为适才曾得这位客人慷慨的赏赐额外的酒钱，竟自压着怒火，强陪着笑脸，向鹰爪王道：“爷台，您请看这头驴，这就是您那落后的同伴，人没回来，只把驴给放回来了。您看这头驴嘴角也磨破了，脸上也被打破了好几处，客人也不知哪里去了。幸亏驴自己认得路，若是不认路牲口，我们为赚几个钱，把养生的产业丢了，那才冤哩……”

鹰爪王摆手道：“你先等等！你这些话我有些不明白，这头驴是你们的，可以说得下去，只是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们伙伴骑的？又没有人跟着，驴又不会说话，不许是别的客人骑的么？”

脚夫随说道：“爷台，我们如果不清楚，哪敢妄赖别人。因为我们这种行当，有一种暗记，这头驴身上原标着也是四百钱的脚力钱。实告诉您老，您老疼苦穷人，旁人花四百钱的主儿很少，所以我敢认定这是您老的伙伴。我们也不是想讹您老，这叫您看看，不是我们赶脚的不通情理吧！”

鹰爪王这时心里未免狐疑，心想夏侯英难道遇了意外事不成，不然他怎竟只将所骑的驴子放回来。这一怀疑，遂向前仔细向驴身上察看，这一察看这倒找出毛病来，只见缰绳上挽起了一个疙疽，上面有一个纸卷儿。

鹰爪王心里一动，随即向前把这扣儿解开，把纸卷儿退了下来。展开一看，忙揣在怀内，令甘忠取出一两银子来，向脚夫道：“我已看明白了，驴虽有几处伤了皮肉，倒是不要紧，只把它歇一天就行了，这一两银子算陪补你的损失吧！”

脚夫头儿见客人又给了一两多银子，欣然接了过去谢了又谢。鹰爪王匆匆转身，离开芦棚。只见时已黄昏，路上没有什么行人，鹰爪王遂向甘忠、甘孝道：“夏侯英藉驴寄柬，他已跟踪了女屠户陆七娘去，我们本当前去接应，只是现在这怪样的匹夫，已经走了这一会，我们还是先追赶这匹夫要紧。”

甘忠，甘孝见师傅这一会颇有些难纳怒火，两人不敢多言，只得跟随在后面，走上山坡。

只见这一带道路修治得十分平坦，师徒三人，复顺着道往上走了有三四里地，天色已渐昏黑，高耸的峰峦，已被蒙蒙云雾隐蔽。甘忠、甘孝全有些迟疑，只是师傅那么一往直前的毫无退缩之意，两人哪敢妄参一言。又往前走不远，见由迎面上山头上，一条窄窄的小径上走下一个樵夫，肩上担着一担干柴，板斧也绑在扁担上。

虽则担着这么重的担子，依然步履轻快，眨眼间已到了面前。这位清风堡主鹰爪王，遂迎着这樵夫一拱手道：“老哥，借问一声，这里到石佛洞还有多少路？”

那樵夫脚下微停了停，向鹰爪王道：“这里到石佛洞不过七八里路，只是……客人这般时候，往那么僻静的地方，可不大好走啊！其实论起来不过五里来地，就因为路径回环曲折，多出二里地来。您从这条山道上去，走到有横道的地方，顺着往东去的道，沿着山岭走。好在那条道还好走，约莫三四里，只要见到岔道，千万辨清了，那里有一处很大的山涧，沿着山涧往东北走，直达石佛洞铁佛寺。您若是往山涧的东南道上一走就错了，那条道只能通到九灵宫，是条死道。

只要不走错了，就可以直达那石佛洞。可是客人别怪我唠叨，我这人只要知道的就得说出来，不说出来憋的慌。你们三位要是到那里去有地方落脚，尽管去。若是没有地方落脚，可千万记住了，别往铁佛寺投宿。这个话也就是我爱多说，别人谁也不敢多这种口。”这樵夫说这话时，还回头看了看，意思是怕有人听见。

鹰爪王听了，随即蔼然答道：“多谢老哥的美意，只是那铁佛寺既是佛门善地，难道竟敢作什么不法的事么？”

樵夫漫声答道：“我这么说，您这么听，我们无怨无仇，我不能往不好处指引你们。反正那铁佛寺，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不去为是。客人，您看，天已到了这么晚，我得赶下山去了。”樵夫说完这话不管鹰爪王问什么，担着柴担匆匆走下山坡。因为樵夫的指示，鹰爪王更起了疑心，这才要夜探铁佛寺，会斗西川双煞。

第五十回 缉贼踪鹰爪王夜斗双煞

鹰爪王见这樵夫走下山去，略一沉吟，知道樵夫所说的话，定有原由；遂按着樵夫所指示的路径往前紧走。在这种暮色苍茫中，所幸这师徒三人全是一身本领，走这种山道还不介意。越过两处山坳，果然眼前头是一道极长的山涧。这时路径极难辨识，师徒三人先找了一处平坦的峰头，稍立了片时，等待月光上来，好辨路径。这时虽只戌末亥初，因为出里头没有什么居民，既没月光，又没有灯光，更显得黑沉沉的难辨路径。

这师徒等斜月升过东面峰头，清光照着，依稀可辨路径，这师徒三人顺着这道山涧往前趟下来。走过多半段路，才见那远远的一带丛岗起伊，山势陡险，步步危机。走在这种道上真得仗着步眼灵活，登高跃远，全神贯注在脚下。

鹰爪王自身丝毫不觉怎样，只苦了甘忠、甘孝这弟兄两个，哪跟的上堡主？其实鹰爪王还是惦着两人轻功提纵术不怎样好，自己没敢过展手脚，就这样，把两人已累得混身热汗，气喘吁吁。

鹰爪王走一程，必然略缓缓气等一会。这样走了半个多时辰，算计着已离那石佛洞不远，只是在夜色朦胧不能察看远处，走了那么远并没看见人家。不料入山越深，竟不时发现山居的人家，可全是坚固的石屋，但至多的不过三两间屋子，看情形不是种山田的，就是打猎的猎户。

鹰爪王遂在一处隐僻的山坳里站住，悄嘱两人把身形隐避着：“不要过形露相，我这老眼倘然不花，前面隐约可辨的那两三星灯火，必是石佛洞附近那班猎户所居。过了那几点灯光，高出这段山道两三丈，黑压压，雾沉沉的那片，必是铁佛寺了。

那怪样人曾说是在这里与我们相见，他的话虽不定把准，但是敌暗我明，不要着了他的道儿，全要隐匿着身形，没有我的话不得轻举妄动，要看我的进退为进退，我的话可不要视为无足轻重。就以酒楼所遇而论，我已看出对方的意思，是想在我们入十二连环坞之先，先给我们个样儿看。所以这次只要敢露面的，虽然不肯亮‘万’儿，准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倒不得不以全力应付了。”

甘忠、甘孝弟兄两个，虽则觉得师傅把敌人看得太高，因为那怪人和酒楼上假相士，全是各有不同平庸的身手。赶紧答应着绝不给师傅惹事。鹰爪王略一指点，先扑那边猎户所居，这一小段路应该从那里走，到那里隐身，两人点了点头答应。

鹰爪王突然气纳丹田，抱元守一，全神贯注到前后左右，身形展动，起落迅捷，疾如鹰隼，眨眼间已到了猎户所居。甘忠、甘孝紧紧按着师傅指示的进身道路，往前紧跟过来。见师傅已飞登最前一段石墙，回身向两人一指点，令两人从左右上去，巡风把守，两人会意。

鹰爪王辨了辨这石墙内的情形，确像猎人所居，屋仅三间，东面两间通连。北面一间，没有门窗，像是马棚，里面黑暗暗的没有灯光，任什么看不见。南面却是兽棚，虽是一样的黑暗，可是从外面坚固的木棚门上看出，定是圈兽的地方无疑。

鹰爪王略一瞻顾，飘身而下，轻如落叶，坠地无声。见这迎面两间石屋，建设得古朴坚固，只靠南首窗下透出微弱灯光。这石屋的北半边，一片黑暗，屋中时发鼾声。有灯光的这边，尚有人没睡，似在说着话，语声颇低，若断若续。鹰爪王看了看院中形势，知道兽圈和马棚全不会有人，猎人一定全在这正房里面。

蹑足轻步来到了石屋北间窗上，把小指含在口中，用津液润湿，用指甲把窗点破一小孔，眇一目往里看时，只见屋中果然是住着猎人的形势，石屋非常宽敞，可是并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只白碴的木桌，几只木凳虽制作十分粗劣，可是全特别的坚固耐用。围那四周的墙根，尽是睡觉用的板铺，上面有躺一人的，也有两三人联床的全睡得正浓。

只有靠北窗下这座板铺上，对面盘膝坐着两人，当中还放着一张小小的炕桌，上面放着一盏瓦灯台，灯旁搁着一大盘冷肉、两个酒瓶子、两份杯箸。两人似乎饮了好久，盘子里的冷肉已剩了少半碟，酒瓶子可也全空了。

这两人年岁不差什么，全在四旬左右。左首这个赤红脸，浓眉阔目连鬓落腮胡子，剃得下半边脸完全青色，穿着件紫灰布的短衫，却是白布绊子。下身因为被炕桌挡着，看不真切，手里还举着一杯，连连的向对面那人让饮。

对面这个是黄白的肤色，剑眉虎目，英气勃勃，那人却是酒量颇豪，没有一点醉态，举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那赤红脸的也把杯中酒喝下去，用竹箸夹了一块肉，送到口中嚼起来。可是已有些醉眼迷离，说话时舌头已经发僵，含含糊糊说道：“老韩，你怎么还是这么别别扭扭的？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呀！反正早早晚晚的把几个小子除了。别看他扎手，架不住我们安着并骨的心，有他没咱们，有咱们没他。咱们也想开点，虽说是骑脖子拉屎，好在他们还没下毒手，硬赶我们出境，总算是容开我们缓手了。”

那个姓韩的叹息说道：“老高，你别看得这么大意，这几个小子非比寻常，全是武功出众，艺业惊人。他们此次不肯遽下毒手，不过是沽名钓誉，不肯落强霸猎场之名，可是这种不讲理的勒索，已经把我们足以置之死地。明天所要的十个豹皮、十个野猫，我们如若交不上，准得受他们一顿辱骂。我觉得这里已没我们立足之地，还不如早早离开这里，免得受这班强盗的恶气。”

当时那姓高的猎户冷笑一声道：“老韩，你怎么心里这么放不下事？咱给他个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明着斗不过他，暗含着却不会一把火烧他个斩草除根，完事再走？也泄泄肚子这股子怨气。不过这拨人来的邪性，你说他是绿林道，又没作硬摘硬拿的事。你说他不是绿林道，可又横行霸道，把这石佛洞一带全把持住了。这两天连游山的客人，全不叫往东山千步崖走了，我实在不懂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按这种情形，好象东山出了什么宝藏，他们要独霸利源。可是这北雁荡就是东山一带野兽多，不仅把我们的生路断绝，还要额外勒索，这不是成心挤落我们么？”

姓韩的猎人道：“老高别胡说了，只怕这回我们算栽到家了。我风闻这拨人全是帮匪，那个说俗家不像俗家，他也不改庙名，也不象道家作功课。他那一班手下对他似乎极骇怕，他也不住出现在峰头岭下。每逢叫我们供应时，还是当着他面交纳，那情形似乎他一切事概不假手于人。我们那次去了，就没听他说一句话，连胡四弟、周二弟去时，也全没听他说过一句话，简直不知道的，准疑他是哑巴。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在这深山里，深更半夜里遇见他，胆子小的，足可以拿他当僵尸，就许叫他吓死！可是听说就在前四五天来了一位官员，来到这里游山，还没到我们这石佛洞，他们又像阻挡平常游山客人似的，拦着人家不叫再往上走，可是这位官员带的随从差役多，阻挡不住，他们才任凭这位官员走进铁佛寺。

哪知道这个四不象样的老道，竟当面向这位官员化起缘来，这位官员也不是个平常人，他竟向这四不象样的老道盘起道来。哪知这位怪人对答如流，讲文讲武，没有他不知道的，乖乖化了这官员一千两银子，这位官员下山时，由他随从的人传说出来，这一带的人才知道这怪人并非是不说话，是不跟俗人说话，遇见高人，他比别人说的更多。

所以就种种的事看起来，这个人真是个不可琢磨的人。我们这种只凭着两膀子笨力气的人，哪是他的对手？我看光棍不吃眼前亏，此处不养爷，还有养爷处。咱们简直跟大家商量商量，咱们移往括苍天台干去，我们又全是单身汉，有什么留恋的呢？”

鹰爪王在外听这两猎人一番话，无意中把五龙坪所遇怪人的行踪摸清，敢情他就在这前面的铁佛寺，综合日间五龙坪自己与这怪人略试身手，与猎人所说的一切，看起来此人实非碌碌之辈。若是凤尾帮的帮匪，也定是内中出类的人才，自己倒要跟他分个高下。

略一沉吟，想到现在先不便惊动猎人。回身察看，见甘忠、甘孝还在巡风了望，遂向两人一挥手，往正东指了指，甘忠、甘孝赶紧轻身飞落在石墙外。

鹰爪王跟踪退出猎人的石屋，来到外面，两人想问问师傅怎么样？师傅在里面窗前站了半晌，可有什么发现！鹰爪王因为还有三、四幢石屋，散建在山坡一带，低声道：“不要多口，随我来。”

率着两人扑奔那片高岗，鹰爪王身形展动，已越过两人数丈。甘忠见师傅已越到头里，自己也想脚下加紧，得跟上师傅，免得又行落后，惹师傅不快。眼前正是一处石墙石屋，甘忠脚下一点地，腾身蹿到石墙转角，身形才一着地，就觉着脚下被绊的又往前一栽，踉跄撞出数步去，拿桩站稳。方一回头察看，瞥见二弟甘孝也是照样的撞过来。

甘孝武功稍差，亏得甘忠手疾眼快，一把将甘孝抓住。两人不禁同时咦了一声，明知是有人暗中戏弄，只是没看出这人踪迹来，哪敢妄行惊动堡主。可是空山寂寂，微微有一点声息，也能听出老远去。

甘忠、甘孝惊诧失声，已被鹰爪王听见，停步回头。往这边喝声：“什么事？”甘忠、甘孝还没答出来，就在两人立身处约有两丈远近一株古槐树干下，“哧”的一声，窃笑似的，这声音十分难听。

鹰爪王往回下纵身飞跃过来，脚尖才着地，突然头顶上“唰啦”的一响，从上面象下雨似的，簌簌的落下一大片树叶和碎树枝子，同时，一条黑影从树上飞出，疾如鹰隼的落在数丈外。鹰爪王也在树顶上落下叶枝时，也飞身避开。赶到再看这条黑影，已没入的暗影中。

鹰爪王叱声：“任你逃到哪里，我也看看你的本来面目。”身形展动，纵跃如飞追了下来。只是那条黑影仅于一现，鹰爪王的轻功提纵术，已有精纯的火候，竟没追上这人的踪迹，自己好生诧异？心说这可是怪事，难道这人的轻功，竟会比我淮阳派的以轻功绝技名震中原的燕赵双侠还高么？

回头看了看甘忠、甘孝，已落得老远，这时倒先不管他两人。向前路看了看，眼前就是一带高岗，林木丛杂，这时借着星月之光，见铁佛寺已然入目。

鹰爪王遂把脚步略停，稍待甘忠、甘孝，庙中是否就是那怪人还未可定，连适才戏侮甘忠、甘孝的夜行人，也不能就认定也是庙中的一党，这种地方必须慎重。工夫不大，甘忠、甘孝也赶到，鹰爪王吩咐两人不要贸然往里闯，这里果如那猎户所言时，那怪人定是这里的瓢把子，颇是劲敌。

我要先行察看明白了，你两人只是紧随在我身后，给我巡风了望，听我指点行事。两人答应着，鹰爪王已经腾身跃上了对面高岗。这时约在二更三点，这高岗幽静异常，只有一阵阵的微风过处，吹得上面草木，“唰啦啦”作响。鹰爪王到了上面一查看，只见岗上是一片平坦的道路，翠柏苍松，全是数百年的古树。那座铁佛寺，就在岗上正面，在夜色漾漾中，虽看不清晰，仗着从树隙中漏进来的星月之光，依稀可辨。见这座庙宇的墙壁，多半残破，可是形势很是古朴庄严，想见是一座古刹丛林，当年必曾经过繁盛的香火。

鹰爪王转到山门前，见山门高大，朱扉紧闭。山门前，左右横植着二十多株龙爪槐，看树干最少也在数十年以上。对面建了一座石影壁，鹰爪王轻身蹑步，不着一点声息，仔细察看四下里，没有一点动静。枝头宿鸟隐栖在树顶子上，若是有人经过那里，只要微发一点声息，夜鸟极易被惊起，鹰瓜王先听了听庙里没有一点声息，自己好生狐疑，看情形那个夜行人，或许不是怪人一道，自己先进庙察看过再说。

想到这，脚下一点地，“一鹤冲天”腾身落在山门门头上，往下一煞腰，先往四下里察看察看。见这座古刹丛林，全庙黑沉沉的，颇似一座废庙，鹰爪王向左右看了看，甘忠、甘孝才从东西墙翻上来。鹰爪王遂向两人一摆手，叫两人不要紧自往里趟。自己却腾身跃上东庑，脚点屋瓦，到了大殿上。再往后看，也是一片黑暗。鹰爪王更不迟疑，直翻过两层殿宇，才见后面现出灯光。

在二殿后是这座铁佛寺的正殿，这座殿愈形庄严伟大，殿前是一丈五长、五丈宽的月台，七级台阶。殿门是十二扇高大的朱红格扇，只当一星半点残余的破网挂着，被风吹得时发异声。殿里也很深阔，殿中并无别的灯烛，只有正面的神座前，悬着一盏玻璃佛灯，灯上燃起一道碧焰。

以那么高大的殿内，只凭这佛灯一点光焰，阴森森，昏暗暗，佛灯后就是这座古刹得名的铁佛。这座铁佛高有丈许。通体乌黑，还是跌坐，双手合十。下面的底座，是用石头雕刻成莲台形。只这铁佛的底座已占了七八尺见方，因离得较远，看不清楚铸的是哪位佛。佛座前是一架神案，上面陈列着伍供，这堂伍供也较平常庙里的大了两倍。

鹰爪王身轻如燕的落在月台上，先向左右看了看，左右的配殿更破旧得不像有人住，自己遂向殿中瞥了一眼往里就走。突然见这殿内敢情不仅是供奉佛祖，在殿里东墙下停放着两具棺材，一口是崭新的白碴棺材，另一具是黑色的。

跟着一阵风吹来，吹得前檐格扇上的破纸，“吱吱”的发出一种悲鸣似的，那盏佛灯的灯焰，本就倏明倏暗，摇摇摆摆的显得殿内格外阴森可怕。这时忽然一阵风扑进来，把那碧焰吹得缩小如豆，忽的灯焰又一长，趁着破纸格扇作声，令人如履鬼蜮。

鹰爪王虽是久历江湖的武林健者，不信这些神鬼妖异，只是此时所履这种境地，也觉得鬼影幢幢。自己微一停步，不禁想起：自寄身江湖，又掌着淮阳的门户，要这么胆小愧怍、怕死贪生，倘叫敌人或是自己门下人看到，自己英名，那可真要扫地了。

想到这胆子一壮，遂向里走到那铁佛座前，略看了看这尊铁佛，颇为庄严伟大，不知这是什么年代铸得这么大的佛像，实在是件伟大的功德。自己才一转身，只听那东墙下的棺材“咔喳吧”的响了一声。

以鹰爪王这种身份，依然一震。仔细向那两口棺材看了看，见没有什么异样，自己赶忙收敛心神。对于棺材作响倒不怎样害怕，对于庙中情形，可有些可疑了：“那怪人既然约自己到这里来，无论他是这里主人不是，应当在这里恭候我较量，何况听那猎人说得明明白白，这铁佛寺已有江湖道中人坐镇，并还令猎人供奉野兽，怎的现在竟如同废庙一座，难道这匪徒们已然全撤退不成么？

越想越觉没有那么无耻的人，自己越想越觉可疑。他们如若真个走了还有可说，故意的设这种疑阵来摇惑我的心情，乘机暗算我也未可知。要不然何以一个人影不见呢？自己倒要察他个水落石出，不要被这匹夫捉弄了。”

当时鹰爪王先就铁佛寺前看了看这盏琉璃佛灯，虽则灯焰微弱，可是里面的灯油却满着，似平有人新添过油的，又向东西两边看了看，西墙下空洞洞任什么没有。东墙下陈了两口棺木，在北墙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对烛台，可没有蜡烛，一只碗算作香炉。

在桌子里边倚着两块二寸多宽、五寸来长的木板，颇像木主供在那。鹰爪王倒要看看这两块木牌，若果是这里两个亡人的神主灵牌，倒可以看出他是何如人也。遂向这东北角上走来。这座佛殿地势大，靠角落里更加昏暗。

这时鹰爪王已到了桌前，见这两块木牌上果然全写着字，因为过于黑暗，看不真切。伸手把这两块木牌拿起来，在没看清上面字迹时，已辨出不是亡人的神主，因为两块木胖上墨迹寥寥，赶到迎着灯光一看，只见一块上写着；“你可来了！”一块上写着：“请君入木！”

鹰爪王看了这木牌，蓦的心里一惊，心想这两块木主，分明有向我戏谑之意，我莫非已入他们圈套？这种布置有存心对我之意，我不要着了他的道，先到后面看看，还有多少殿宇院落。想到这回身往殿外就走。

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身后一声暴响“呼喳”！鹰爪王霍的回身，忽见那两口棺木的棺材盖，倏的抬起头来，隐约似见每具棺材里有两只胳膊伸着托起这棺材盖。鹰爪王虽是成名的侠义道，历来不信鬼神妖异，可是此时亲眼目睹这种情形，也有些莫名其妙。

虽不肯惊惧逃窜，也是悚然变色。跟着忽悠悠这两具庞大的棺材盖，已经被完全托起，棺中的两个死尸，也赫然入目。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这口白碴的棺材里的死尸，竟是白天那个怪人，依然是白天见的那种衣服神色。

那黑色棺材里的死尸，却是年岁不大，约莫三旬左右。衣着也是平常人的衣服，仅仅脸上满布着灰尘。鹰爪王眼前见到这种惊心动魄的怪事，这才要施展淮阳派的绝技力斗凶魔，铁掌战双煞，群雄齐聚雁荡山，掀开与凤尾帮展开激烈斗争之序幕。

第五十一回 西川双煞狡设青竹桩

且说淮上大侠鹰爪王踩探凤尾帮匪窟未得，竟在雁荡山五龙坪遇劲敌，暗较绝技之后，诱鹰爪王午夜至铁佛寺。鹰爪王寅夜偕甘忠、甘孝至铁佛寺，一入寺中即知有异，到处尘封土蔽，阴风阵阵鬼影幢幢。闯入大殿中，怪异重重，两棺木中竟现僵尸！

鹰爪王心里一动，难道世上真有这种妖邪鬼怪？那不道家不俗家的怪人，白昼活现妖形，夜晚竟在这棺材里作祟，我已是亲眼得见，难道还怕？自己陡然把气一振，喝声：“什么妖魔鬼怪？我就不信，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们怎样害人。”

当下鹰爪王既然目睹怪异。也并非丝毫不以为意，只为既有一身非常的本领，轻身提纵术又有独到的功夫，又听传闻这种感戾的旱魃僵尸，力大无穷！只是不能蹿高纵矮，真要是想加害自己，尚可飞身逃走，故此反倒沉下气去。

在鹰爪王这一怒叱中，焉想到那白棺材里的怪尸冷笑声：“王道隆，你还不进来么？”鹰爪王见两具僵尸只托定了那么重大的棺材盖纹丝不动，这时忽的说了话，十分诧异！遂怒喝道：“不知死的鬼，难道我就除你不得么？”

说着话，就蓄势要扑过去，没容自己动身，忽的这个怪人猛喝声：“接着！”呼的一声，那么大那么重的棺材盖，竟飞过来，若是砸上，立时得死。鹰爪王容得这块棺材盖到了，左脚往外一滑，身躯往左一斜，右掌一扬，指尖已扫着棺盖的底面。潜运鹰爪力，这时四指如钢钩，那棺材的底面已被划了四道沟。

左臂复往另一头一抄，已把棺材盖抄住，右脚往后一撤，双臂一振力，喝了声：“进去吧！”立刻咻的把这块重有百余斤的棺材盖抛回去，正砸向白棺材方面。棺材盖将落的当儿，突然那个怪人一个旱地拨葱，身形腾起，就在同时，棺材盖砰的落在了棺材上，那怪人竟也落在了棺材盖上。这时鹰爪王心里已有几分明白，这两人多半是故意做作。那黑棺材里的僵尸，本也要效法这怪人，作势把棺盖飞出。

既见这边已吃了亏，竟把棺盖往后一掀，口中“吱”的一声尖锐的号声，腾身跃起，到了鹰爪王的面前。双臂往外一探，劈胸抓来，明着是扑人，暗藏着“黑虎伸腰”的拳术。

鹰爪王哪会不识得，心想好，僵尸会拳术，这真是奇闻，我倒要看看你这两个东西有什么本领。身形微晃，来势双掌扑空，自己才要发招击他，突然觉背后的风声已到，知道定是那怪人已到，忙用“玉蟒翻身”，“金雕现爪”一掌向背后打来。果然背后正是那怪人，自以为身形迅捷，乘鹰爪王不备，暗袭过来。哪料这位淮上大侠身手果然不凡，身没转过来，已递出招来。

怪人急忙收招换招，身形往回下一撤，一个斜身塌式“大鹏展翅”右掌向鹰爪王的左肋扫下。鹰爪王一掌劈空，见敌招又到，变式为“双阳沓手”，右掌往怪人的脉门上一划，左掌骈食中二指，向怪人的右肩头后“风门穴”便点，要卸他这条右臂。怪人往左一滑步，一个黄龙转身，竟躲开这一招。

这人的身手也自不凡，跟着用了手“孔雀剔翎”，一闪身，左脚飞起，向鹰爪王的下盘踹来。鹰爪王“倒踩七星步”，”连环进步掌”反击过来。怪人一踹空，竟用“蜉蝣戏水”的内家得意功夫，把鹰爪王的招术卸开。

鹰爪王见这怪人实在是武林中的高手，可是两人一换招，已拆了六七手，那个年轻的一眨眼功夫，竟自不见，倒不晓得他是安着什么诡计？好在那个并不怎样高明，倒还没放在心上，遂聚精会神，来应付这怪人。

鹰爪王万想不到在荒山古刹里遇见劲敌，遂把在清风堡绿竹塘闭户精研的“三十六手擒拿点穴手”施展开。这三十六式有阴阳不测变化神奇之妙，内藏三十六手点穴术，分十二手软麻穴、十二手晕穴、十二手重穴。鹰爪王这一施展开淮阳派的本门绝技，毕竟与众不同。

身形转动，如电光石火，掌力沉实。莫说是真被打中了，就是被掌风扫着，已令武功稍弱的难于禁受。可是这怪人竟也是内家功夫，鹰爪王见他竟施展的是武当派“长拳十段锦”，一招一式，颇见功夫。

看情形此人实得武当派的真传，这趟拳搁在武功稍弱的，跟他走上三招五式就得败在他手内。常言说得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两下里全是劲敌，所以一递手，各人的武功高下彼此全明白。两人只在这微光闪烁，鬼气森森的佛殿中动手，依然显着地方仍有富余。

两下里动手到二十余招，暗暗已分强弱。这怪人倒是十分识相，见自己的掌风已经被对面敌手逼住，自己任凭怎样施展绝招，也不是鹰爪王的对手。不见机而退，恐怕定要当场取辱。见鹰爪王的掌势正是“金针度线”，双指点向自己的“华盖穴”，忙用了手“横架铁门闩”，把鹰爪王的右掌封闭，腾身纵到殿门，扭头向鹰爪王道：“清风堡主，淮阳派掌门人，掌法高明，某已领教！十二连环坞青鸾堂恭候驾临了。”

说完了这几句话立刻一稽首。翻身一纵，已离开殿门。鹰爪王焉能容他走开，喝声：“朋友你既是凤尾帮的掌舵人，就该来明去白，我要领教你的万儿哩？”

说话间跟踪而上，脚尖一点地，已到了殿门口，两下里一前一后，相隔不过一眨眼间，可是鹰爪王再找那怪道人，已经无形无踪。鹰爪王到了院中央，再找给自己巡风的甘忠、甘孝，也不见两人的踪迹。鹰爪王心中一动，随即转念到这两人恐遭意外，自己向四下一打量，轻身飞纵，脚点东庑的瓦垄，向四下一张望。东西南三面，黑沉沉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形迹，只有北面，佛殿后四、五丈外的地面上，涌起两条黑影，在黑暗中，一眨眼已出了铁佛寺的后墙。

这时全庙仍然是寂寂无声，如入废墟。鹰爪王急于察找甘忠、甘孝的下落，既已发现匪踪，哪好再容他逃出手去？轻登巧纵，翻过了后殿，见围墙一带，地上非常宽敞，形成一片把势场。

鹰爪王无瑕细看，纵上后墙，往外一打量，见庙后是一片乱山重叠，又在深夜，虽有疏星斜月，也看不甚真切。只见郁郁苍苍愈显得山容壮丽雄厚，凭着目力，蹑着渺茫茫似有若无的黑影跟踪下来。前面那两条黑影走的极快，并且山路又熟，鹰爪王的脚程虽是比他俩还胜着一筹，无奈在这种生疏的地方，未免相形见拙。

追出约有二里之遥，见山势愈形险恶，两边壁立的高峰夹着一条小道，这条小道宽仅丈余，还依着两旁道路边上杂生些小树荒草。有的地方还有二、三尺宽的石路，有的地方连道路全被遮断。鹰爪王不禁却步，只是自己这一迟疑，那条黑影又已在险恶的山道上一晃身。

鹰爪王不由勃然震怒，喝声：“你这是故意诱敌，王某倒要看看你弄什么诡计！你就摆上天罗地网，我王道隆不见识完了绝不罢手。”跟着身形腾起，纵跃如飞的追进这条两峰夹峙的山道。

鹰爪王原认定这里必有埋伏的，可是刹时间已经知道自己没料中，这么奇险的小道竟安然过来，毫无异兆。这一来倒令鹰爪王有些诧异，不知匪徒是何居心，不知他要把自己诱到什么地方，这真是怪事！

自己蓦的拿定主意，心想这条险径，眼前就走尽，只要离开这里，我定要把前面两条黑影追获，从他身上解决一切。心中一转念之间，身躯已到了出口的地方，突觉眼前一亮，另换了一个境界。眼前是一个极大的山洼，占地约有数十亩。

往前走出四五步就是一道斜山坡，立脚处跟山洼的低矮，差着两丈上下。自己所过来的这两道山峰，就由出口这里分开，切成两座较峰头略矮的岭脊，正把这盆地包围起来。只在东北的岭底下现出一股羊肠小道，别无道路可通。鹰爪王再打量那山洼里，只见下面象是草木繁茂。在北面山根下隐约是一排草屋，并且在那草屋的纸窗上透露出灯光。在一瞥之间，似见有两条黑影，沿着两边山根下纵跃如飞，竟扑奔了那山窝里的草屋。

鹰爪王虽明知道这种所在，定有毛病。自己既已到了这，说不上来不算，足尖轻跃下山坡，扑奔那排矮屋。相离那矮屋尚有十几丈远，才发觉这排草屋前竟已摆下了阵势。只见在草屋前五丈外地上埋了几十根青竹子的短竹竿，一律的埋在地上，每根竹竿长有二尺多，每根距离全是二尺五寸的档子，正合一个步眼。

鹰爪王一望而知是轻巧提纵术里最巧妙的功夫，全是脱胎于少林派的梅花桩。可是各派有各派的练法，各派有各派的名称，淮阳派本门也有这种功夫，不过不是这种布置。可是清风堡绿竹塘的“竹刀换掌”，名震武林，只是本门门规限定，不到势败力穷，无法挽救的地步，不容随便设摆这种绝技要挟敌人。

因为只要一运用这种功夫，敌我是不死必伤，绝不能和平较量下来，所以门户中引为大戒。鹰爪王深为诧异，敌人的身手不凡，实是江湖道上名手。淮阳派的“竹刀换掌”，绝不会不知，如今竟以青竹桩来对自己，真是怪事！

或许敌人对这种绝技，另有独到的功夫也未可定，自己倒要领教领教他们有什么惊人之处？遂不再迟疑，身形展动，飕飕的已到了这片青竹桩附近。脚步才略一停，只见从那草屋旁暗影中飞蹿出两条黑影，绕着竹桩飞纵到竹桩前，只见这两条黑影一停身，身形一现。

见左边正是那个怪道人，右边却是个村农样的汉子，头上一绺数的过来的灰发编成的小辫儿，却用一根簪挽起，形如道士，却是一身蓝布衫，蓝布中衣，白袜沙鞋。看面貌，更是古怪，瘦削的面庞，映着月色，惨白如同死人。两道眉毛梢下垂，扁鼻子，薄片嘴，唇上无须，只有下颏偏右有两根长毛，白如银线。

跟那怪道人站在一起，恰如一对僵尸出了墓。鹰爪王暗道：“凤尾帮果然收纳不少江湖异人，风尘豪客，只今夜这两人就太不容易凑到一处。那个衣着相貌已足骇人，这又凑上一个，诚心找这么一对也不容易吧！只是这两人的面色虽是这么难看，可是神光慑人，内功已有精纯的造诣，劲敌当前，岂容漠视！”

遂把脚步一停，向先前动手的恶道人说道：“朋友：你把王某诱到这里，意欲何为？”

那怪人面上冷冷的说道：“堡主的掌法已蒙赐教，我既遇堡主这样成名英雄，焉肯失之交臂。我们深悉淮阳派的轻功绝技中有‘竹刀换掌’驰誉武林，这种绝技称得起不传之秘，我在下这点俗浅功夫，已在堡主面前献过丑，只是我这位师兄，最喜练习这一类的功夫，不过也没有什么成就。听我说到堡主已然光临雁荡，他非要在堡主面前讨教不可。所以我在下才请堡主到这里请你把淮阳派的绝技‘竹刀换掌’赏赐几招，也叫我们开开眼界，想王堡主定能不吝赐教。”

鹰爪王对于这怪人的举动十分可气，遂也冷然答道：“朋友！你既有较量武功一分高下之意，王某自当舍命陪君子。不过大丈夫做事来明去白，朋友你们既以武功要挟，定以王某为可教，就算我丧命在当场，我脸上也有光彩。不过你们不肯示我姓名，这未免欺人过甚了！”

这新现身形如嗜门吊客的匪首，怫然道，“王堡主未免言重，我弟兄不过江湖道上无名小卒，自己知道武功造诣没有根基，说出姓名，徒然给师门增辱。我们弟兄本来不用道万儿，象贵门中燕赵双侠，何尝到处示人姓名？只是他弟兄的身形貌相，令人一望而知，我们弟兄难道不是一样么？”

鹰爪王不禁矍然道：“哦！二位莫非就是西川双煞，丧门神邱宁、鬼脸子李玄通么？”

那先前的怪人脸上依然死板板的，只从鼻孔中“吭”了一声道：“别管是不是，你看着办吧！明人不作暗事，我们已把贵门下两位弟兄请到这里，只要堡主赐招之后，定要恭送令师徒入十二连环坞。”当时鹰爪王听这形似那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的口头上虽没立刻承认自己说的不差，可是看情形必是他两人无疑了。

鹰爪王一边暗幸不费吹灰之力把两个劲敌的来路查明，可是暗中也跟着急。这西川双煞，威镇西南半边天，两人是各有一身绝技。只是两人长的相貌全是非常丑恶，一个肤色青中透绿，形同僵尸；一个肤色如同白纸，活似吊客。这形同吊客的名叫丧门神邱宁，那个形同僵尸的，名叫鬼脸子李玄通。

这两个是亲师兄弟，做着侠盗生涯，颇为武林中所重。因为这西川双煞，所做所为，全是重义轻财。只有手底下过黑，除恶务尽，丝毫不肯留情。所以跟江湖道结的怨也深，遍地仇家。只是西川双煞武功精湛，虽是恨他两人入骨，却是奈何他不得。因此双煞在西川路上横行了十几年，近来想不到也入了凤尾帮。

方才那鬼脸子李玄通向自己说什么，他要在十二连环坞青鸾堂相待。按这种侠盗言行相顾，绝不肯以虚妄夸大的言语自高身价，这两人在凤尾帮定然掌着重要的职司，我今夜若在这两人手中占不了上风，我连十二连环坞也无须去了。

遂冷笑一声道：“我两个小徒，不度德，不量力，贻笑朋友们之前，我王道隆无地自容！好。这位一定是江湖所称丧门神邱宁邱义士，要以轻功绝技青竹梅花桩的上乘功夫赐教，王某虽没有什么纯功夫，可是目下情形，也绝非虚伪的谦辞所能了结。我是舍命陪君子，请这位邱义士掌下留情吧！”

那鬼脸子李玄通还要开口发话，鹰爪王寒着面色，却向他一摆手道：“李义士，咱们言尽于此，无可再谈，邱义士请。”

说到这一抱拳，那西川双煞的丧门神邱宁也一抱拳，答了声：“还是堡主请。”

鹰爪王道：“还是邱义士先请。”丧门神邱宁道，“堡主难道非叫我落个无礼么？还是堡主请。”

鹰爪王这才说了声：“王某献丑了！”

说到这，脚尖点地，一耸身，身随势起。两肩头连动全没动，轻飘飘已落到乾宫西北主桩。鹰爪王只用左脚脚尖轻点竹竿顶，巳试出这种青竹梅花桩，自己足以应付，丧门神邱宁不至制住自己。

因为清风堡绿竹塘所擅的竹刀换掌，比这难上数倍。这是用核桃粗的青竹竿埋的结实，梢上是平顶，容易着脚。淮阳派清风堡绿竹塘的这种轻功，是把竹片削成柳叶刀形，刀尖子向上埋住地上。

一共是六十六把竹刀，本是按八卦卦象摆的，单有两根主桩，是两仪两个阵眼。要练到登萍渡水、树梢飞行的轻功，才能上这种竹刀八卦桩，刀尖换掌，较量掌法。今夜鹰爪王遇到西川双煞，以他们名震江湖绿林怪侠，竟划出这种道儿来，实在有些班门弄斧，自找难看。当下鹰爪王一点地，飞转西北乾宫主桩的青竹竿顶，左脚尖往上一落，“金鸡独立”令左臂往左一推，右手一抚花白髯，凤凰单展翅，目注定西川双煞的丧门神邱宁，要看看他的下盘功夫。

就在自己才站稳，见丧门神邱宁，一个旱地拔葱，轻飘飘的落在了坎宫的主桩。鹰爪王一见他往青竹桩上落的情形，是有独到处。身形极其自如，极其稳练，这才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鹰爪王见丧门神邱宁已经上了青竹桩，自己身形往下一矮，在桩上由左往右一个走行门迈过步的姿式，居然如履平地，行走如飞，沿着边锋矫捷如飞的趟下来。

一来是试试步眼，二来是要看看丧门神走开了有多么纯的火候。两下是背道而驰，动作极其巧快，遂在第二次边锋趟回来，到原起脚处一站。倏的腾身猱进，竟扑向邱宁面前，脚尖一点竹桩桩顶，倏的“云龙三观”，撒招就打。

这位丧门神邱宁竟用了手“烘云托月”，把鹰爪王的掌力拆散。这时本可进招，可是他竟翻身飞纵开，好似不敢还招。鹰爪王也觉得这种情形不对，若说是他尽主人之礼，故意相让，可是从神情上看着绝不象。第二次丧门神依然退避，鹰爪王依然不动声色，照样追过来，这一来竟发现意外的事。

鹰爪王往前一上步，趁势奔西北作势将要腾身追击，就在一伏身的当儿，猛觉得由东往西，“飕”的一股劲风打到。鹰爪王知道是暗器到了，遂往回退了一根竹桩，这暗器“吧嗒”的竟落在了面前地上，竟是一块石子。

鹰爪王暗暗诧异，抬头看了看丧门神邱宁，已到了竹桩的边际。自己方要腾身追赶时，依然在自己一作势的工夫，“飕”的一小石子打到，闪避稍慢，竟被打上。这时丧门神邱宁已经转了过来，鹰爪王急切间也查不出暗中抛石的来处，遂斜向东北纵身追去，这次居然暗中没有算计自己的了。

两下里一欺近了，鹰爪王换桩递掌，那丧门神蓦的往旁一撤身，竟不肯对敌，仍是飞身逃去。鹰爪王见这丧门神邱宁颇有存心戏弄之意，越发大怒！誓欲将这敌人打下竹桩才算甘心，丝毫也不放松。只是每逢两下里挤到一处，这匪徒竟自变着方子逃走。这一连几次，鹰爪王渐渐瞧出，这匪徒实是不怀好意，而暗中不时用暗器阻止自己前进的，也看出亦非仇家，实为善意的警醒自己。

不过一时还不明白暗中这人屡次示警的居心所在，自己仔细的往丧门神身上留意，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在先还疑心邱宁或于无意中以冷箭相贶，只是遍察他的神色，绝不象有那种手段，遂立刻仍用全神贯注的对付丧门神邱宁。

两下里在青竹桩只正势有五六个照面，鹰爪王已经矍然醒悟。这种青竹桩定有蹊跷，只怕他在这竹桩上弄了什么鬼。自己一打了这种主意，遂更加注意了。果然就发觉了这丧门神邱宁飞腾纵跃在青竹桩上，可是有几处闪避的地方，竟始终的躲避着，鹰爪王也就暗中戒备着。

立刻两下里又换了三招四掌。仅第四招鹰爪王竟用了手“金针度线”变式为“双阳沓手”，这次是身随掌进，一式进双掌。那丧门神邱宁竟自翻身想走开，不料这次跟踪的太紧，竟自没走开。

被鹰爪王跟踪赶到，面前忽的又飞来二块石子，石子的力量很大带着风力来，一奔自己胸前，一奔自己的小腹，这两处全是容易重伤的地方，不敢不赶紧闪避。只要一闪避，就得往左右的竹桩上换步，可是赶紧闪身，正是两根坚固竹桩，只是只要再往前上一步，那一连四根竹桩，全是不能着足的。不料被鹰爪王一个进步猱身掌，跟踪赶到，无法闪避，只得越过眼前的一根主桩，这一来自己竟被自己制住了。

那暗影中的人，随着“唰唰”连投过两个石子，把这位以江湖怪杰自居的丧门神邱宁，挤得进退无路，势不得不踏上了自己摆设下的浮桩。脚尖只轻往上一点，幸而自己还是早有提防，自己往前一失步，这根竹桩“嘎吱吱”一响，随着往下一折，眼看着就要连人坠下去。

这丧门神邱宁毕竟身手不凡，就凭这已经要折的竹桩，居然把身形拔起。可是因为竹桩蓦地倾斜，借不上多大力，把身形虽是拔起，可是没有甚么把握了。往下一落，也是该着他栽跟头，竟自又落在了那另一根竹桩上，可是依然是有毛病的地方，这一下竟把这丧门神邱宁“噗”的掉下竹桩。

这位西川双煞丧门神邱宁羞得面红耳赤，一挺身拔起有两丈左右，往下一落，已到青竹桩的右侧，向鹰爪王一抱拳道：“我在下望尘莫及，堡主武功技击压倒武林，我弟兄实算栽到家了。青鸾堂恭候驾临，我弟兄恕不奉陪了。”说罢，这西川双煞丧门神邱宁、鬼脸子李玄通，互相一打胡哨，竟自飞身纵回那一排草屋，匆匆进去。

风尘侠隐鹰爪王8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五十二回 挥刃拒敌义聚石佛洞

鹰爪王见西川双煞不向岭头逃，反向草屋中逃去，定有诡计。就见草屋前凌空飞起三四只白鸽子，振翅凌空，其疾如箭，眨眼间已飞的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鹰爪王不禁愕然惊顾，深知这西川双煞在这种紧急时候，居然还顾的放这种东西，其重要可知。明是用它作紧急信号，飞报主坛帮主，不是图逃，就是邀援．论理我在这种情势下自己已经陷入他网罗里，不宜再叫他逃出掌握。焉想到一步放松，竟容他把飞鸽放出向主坛报警。现在只有紧追过去把甘忠、甘孝二人从他们手中夺回来，已算是稍存颜面了。

鹰爪王拿定这个主意，脚下一点，直似蜻蜒点水，“飕飕”的身形连纵，已到了草屋近前。自己明明的只见从那草屋中飞起四只羽白如雪的鸽子，绝没见西川双煞出来，是二匪明明仍在屋内。

可是这二匪不走又是悖情悖理的行为，自己距草屋越近，未免略一迟疑。就在这时突然那草屋中劈哩噗通，跟着屋中的灯光一闪而熄。鹰爪王“咦”了一声。

忽听草屋后突有人一声冷笑道：“这一对不是人的果然是弄鬼，还不把窝给他挑了等什么？”

跟着又有一个尖锐的嗓音答腔道：“对，不给他挑了也是后患，我们留情他也未必知情。”跟着见火光闪处，草屋的纸窗已被燃着。就在同时那四边的崖顶胡哨一递一声的响起，此歇彼继，刹时间这四面如同方城式的壁立的峰岭，上面全似有了防守的踪迹，听这种声息，绝不是三五个敌人。

鹰爪王越听上面传警报的声音越急促，想到这分明是明着斗不过我，还不肯罢手，还要用小人的手段，来与我王道隆作最后的较量。

想到这，遂把心一横，冷笑着向空说道：“匹夫，这种见鬼见神的把戏，想给我王道隆点厉害见识见识么？朋友，我看你这叫枉费心机，王某虽是不才，尚见过这种阵式。请你任意施为，咱们本领下见高低……”

就在鹰爪王望空叫阵，话没说完，上面“邦邦邦”一阵梆子声。跟着见四面岭头的中央，各现出两枝亮子，各有一人向下招呼道：“淮阳派领袖王老英雄，我们青鸾堂香主叫寄语王堡主，这里地名囚鹰坞，王堡主虽有冲天本领，你看这里天罗地网，绝不会再叫你这头鹰撞出网。何况王堡主又是为着我们帮主而来，如若识时务，还是由我们香主接引，免落网里捉鹰。若是不纳良言，休怪我们无情，令发之后，堡主你一世英名就要断送了。”

鹰爪王一声怒叱道：“匹夫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领，敢来留难老夫？”没容鹰爪王这两句话说清楚了，上面“邦邦邦”一阵梆子响过，“嘎吧嘎吧”“飕飕”的破空之声飞来了弩箭，擦着身旁飞过去。

鹰爪王愈形愤怒，往上看了看，仗着练就了一双夜眼，看准了靠东南角上，只有一名弓箭手，正合箭往下射来。鹰爪王不接不架，略予闪避，一耸身形，腾身跃起。

“飕飕”的脚尖只轻轻往那壁立的石壁上一点，也不过稍藉那轻登之力，身形如一只矫捷的猿猴，眨眼间已飞登上面。这时那名弓箭手，正扣好了一槽弩箭，见黑影晃动，竟有人从这种壁立的地方飞升上来。

这名帮匪惊愕之下，再想用箭射来人，才一举匣弩，鹰爪王已腾身而上，才要伸手拨他的弩箭，哪知竟还有比自己快的。这名弓箭手忽的“哎哟”一声，向前冲来。

鹰爪王倒还真没想到有这一手，自己只想进步欺身的夺箭略惩这名从匪，不意竟会整个身形向自己倒来。只得照这匪徒的肩头上“噗”的一把抓住，随手向后一带，这一来把匪徒甩下岩去，自己借力反倒纵上了好几步。就在同时，耳中听得四下里“噗通哎哟”，这方城式的四面岩头全发现了帮匪的敌人。

鹰爪王身形才站稳，蓦的面前黑影一晃，突然发话道：“你来的正好，这局残棋任你收拾，我不管了。”鹰爪王见这人立身在一排小树旁，黑沉沉的看不出来人面貌，这人说完这话，不容自己答话，腾身飞纵，向一道深涧对面，眨眼间已出去十余丈。

鹰爪王赶紧向四下一看，只见离开自己立身处四、五丈远近，有四、五人动手，在崖头狠斗，刀光闪闪，剑影森森。自己深为诧异？所有淮阳派的门下，全在东平坝，就是有趟到这趟线上来，也没有这么巧的。全不约而同的到这里来。这真是怪事？虽是怀疑，因为暗中有人相助，叫自己赶紧接应，遂紧身形，接迎上去。

只见这里是全在一片岭头上，捉对儿厮杀。对方一共是六名匪徒，自己这边包括两个本门师弟衡山凤凰岗的飞刀卢建堂、铁蒺藜贾玉堂，和十八盘岭的太极柳逢春，沧州武师计筱川，山东兖州府隆义镖店镖主双刀金和，镖客邓谦。

这六对各自施展全身本领，正打了个难解难分，还看不出胜负来，谅来动手的工夫还不大。只是这班人来的非常突兀，太极柳逢春和沧州武师计筱川，倒是早到的清风堡绿竹塘，可是其余四人一定是随后赶到的。

可是即或和留守绿竹塘的第二路出发，也只能赶到东平坝，怎会来到这里呢？当时急切间不便细问，一个“巧燕穿林”，飞纵过来，暴喊一声：“柳老师、计老师请退，让小弟来收拾这干匪党。”

鹰爪王身手矫捷，恰如飞将军从天而降！有两个帮匪，手底下略差，更兼这般侠义道全象生龙活虎一股，原本就难以应付。此时手底下一迟顿，竟被凤凰岗飞刀卢建堂、太极柳逢春两人给踹下崖去。

鹰爪王正扑到兖州镖客邓谦身旁，和邓谦对敌的是一个黑面浓眉的匪徒，掌中使一口纯钢厚背鬼头刀，刀沉力大，带得刀风劲疾，正用了手“怪蟒翻身”，一个猛转身，连刀带人往下照着镖客邓谦斜肩带臂劈下来。这镖客邓谦，手中使一条七节鞭，招术用老了，撒出招去，急切间换不过招来。

鹰爪王倏的左掌往匪徒的刀锋上一拨，匪徒的厚背鬼头刀竟被荡开。跟着右掌骈食中二指照着匪徒的云台穴便点，匪徒知道一被点中再想脱身就不易了。他拚命往左一拧身，虽是避开鹰爪王的双指，可是半身子已完全卖给人家，被鹰爪王一个十子摆莲腿，“砰”的踹中匪徒的右胯，“咻”的飞坠下崖去。

同时一阵“哎哟噗通”，匪徒又被打下两名。这一来情势非常紧急，这两帮匪暗打招呼，立刻飞身逃走。鹰爪王这才匆匆问道：“师弟，一共来了多少人？别处可是还有我们的人么？”

太极柳逢春道：“这般匪徒未可轻视，所幸我们来的人不在少数，我们倒足以应付匪徒。”这时那三面的弓箭手，已被这一班侠义道消灭的走的走，逃的逃，一刹时走了个净尽。下面那已起火的草屋，已经燃烧得烟消火灭。

这时大家渐渐往一处聚拢，敢情这次淮阳派来到这铁佛寺的竟有十一人，全是从淮上清风堡绿竹塘赶到的。除了这里六位，尚有北路老镖师蒋恩波、临城赵龙云的两位得意弟子孙玉昆、孙玉岗、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江南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这六位是分布那三面。

这一干侠义道立刻聚到一处，彼此向前互相见礼，鹰爪王见众人后面又赶过两人，到了鹰爪王面前跪倒行礼道：“弟子们武功太浅，致令我们淮阳派也蒙受大辱，弟子情愿领罪。”这时鹰爪王已看出两人正是甘忠、甘孝。鹰爪王遂摆手道：“不用讲了，我们还是少时再细说吧！”

大家把这岭上全搜检了一遍，见果然匪徒已全逃走净尽。赶到查到那仅有的一个出入的路口，那里却是一条窄窄的山口颇具险峻，里面看着极其平常。赶到一出这个山口，步步是斜坡窄窄的一条山道，两旁除了荆棘密菁，就是深涧，真有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之势。

这条山道直通到一片江滩，下面有极深的芦苇，更显得格外险要。那计筱川道“王老师，你看匪徒的布置颇具匠心。我们看他这里的情形，定是一座要紧的卡子，这里或许就是十二连环坞的门户，也未可定。我们手底下没有船只，还不宜径自下去搜查，我们还是先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商量。”

鹰爪王的意思，想请大家重返铁佛寺。可是那江南镖客邓谦却向鹰爪王道：“我看我们还是另寻宿处。”

可是邓镖师并没说出原由来。那燕赵双侠的门下徒孙祝龙骧，却也力主张要到石佛洞去另行投宿，向鹰爪王禀报：说是自己曾遇着师祖追云手蓝璧，曾谆嘱如若从东山港踩探分水关的门户，千万要提防着铁佛寺的匪徒，不要轻视他们，免得误事。弟子也不敢过于追问，大概这铁佛寺定是我们的劲敌。

这里的匪首是西川侠盗，一个叫丧门神邱宁，一个叫鬼脸子李玄通，这两人现在全是凤尾帮内三堂的领袖，分掌青鸾堂，金雕堂，不是易与之流。我师祖既是这么谆谆嘱咐，一定是非常扎手。我看现在我们虽是有这么一班人，谅还不至就怎样怕他，可是我们人地生疏，他们是人杰地灵，常言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还是小心为是。

鹰爪王经这爷两个这么一再申说，自己也不便过形固执，遂点头道好。一班人遂相率随着堡主，循来路径奔铁佛寺。虽是决意不在铁佛寺再耽延，可是仍然想再乘机查看一遍。赶至来到铁佛寺，再看这里已是空庭寂寂殿宇沉沉，哪还有一点痕迹？

只有后殿那盏琉璃佛灯，依然是青蒙蒙的发出那片昏暗的青光。当时一班侠义看到这座古刹丛林，虽是久已荒废，但就这种庄严的古刹，建筑的这么雄厚伟严，想见当年香火之盛。这时大家把前后重行搜检一遍，这里竟没落一点痕迹。

因为此处终算敌人的巢穴所在，鹰爪王对于江南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和北路镖师蒋恩波、镖客邓谦、兖州府隆义镖主双刀金和，以及卢建堂，贾玉堂等，全应当周旋周旋，只是当时没有这工夫。相率从后面排搜到前殿，处处全是黑暗，不过这时已知强敌已退走净尽，没有甚么顾忌，又临时预备了四，五枝火把，到处搜寻。

这时聚在前殿，已经有五更左右，虽是见不着了匪徒踪迹，可是四下里不时的有胡哨声，互相传递。鹰爪王才相信祝龙骧所述，燕赵双侠所传谕堡主对铁佛寺的匪首，实未可轻视的话，真非过甚之辞。

见这里也没有匪徒隐匿盘据，方要一同起身赶奔石佛洞一带猎户家中投宿，忽的那位江南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两人从殿外进来，见大家正要往外走，遂向鹰爪王道：“王堡主，请再耽搁片时，我在这里附近发觉一点可疑的事，堡主何妨看看。”

鹰爪王等齐问伍宗义，司马寿昌发现了什么？这两位武师齐道：“众位随我来，”鹰爪王等遂随着这两位江南武师走出大殿，径从那一墙破墙过来，已到了庙外，见这一带是一片片的荆棘丛蒿，显得格外的险恶。

这时江南两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两人在头前引路。离开庙墙仅仅半箭地，见一座孤伶伶的峰头，上面是密布着松杉之属，往前走了不远，已看出这峰头树隙中发出灯火之光，众人十分诧异。这时由两位武师引领着穿着荆棘茂草，来到这座小峰头，这才看出敢情这里四面全有树木遮蔽着，里面是一间石屋，在石屋旁尚有两架养鸽子的窝巢。

在石屋前却单架着一座很高的木架子，高与树顶子齐了，上面却插着七枝火把，按着七星的式样摆的，此时依然全燃着，七点火光被山风摇曳着，照得石屋前很是幽寂。几架鸽笼全空着，只有最下面的一只鸽笼里面有一只白鸽子，大家看了十分诧异。

江南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这才向众人道：“我们也是无心中发现的。因为我们弟兄适才出来到庙内东边墙走动，竟听见天空有一只鸽子盘旋。这种家畜，倒有人豢养着，无故的绝不会夜间飞起，它既在这一带盘旋，一定是要往下落，这里必有它的栖身之地。我弟兄一时好奇心动，遂仔细察看，果然竟被我们发现这个所在。

这里的匪徒大约离开这里没多时，这七枝火把，正是他们的信号。在匪徒临退走时，许是走的慌疏，没有把这火把完全熄灭，竟在他们走后，有两枝着了起来。这种信鸽一定是认准了它的窝巢是七星式的亮子，这时仅有两枝亮子，迟疑不敢往下落。

我们遂索性试试它是否真在这里栖息，哪知我们才把其余的五技亮子燃起，那只白鸽子竟自行投进鸽笼，这才知道这头鸽子准是这里的主人所养无疑了。

并可看出这种鸽子是他们匪帮中传达信号，传递信息的信鸽，当时遂向那鸽笼里一察看，见这只白鸽的足上，竟带着他们总舵的密札。我把它取下来，只见上面只寥寥的几行字，上面写的是‘雁荡：第五路红旗主坛，即时遵谕撤回分水关勿延勿误。’我因为发现的事情太巧，不暇细查，遂赶回铁佛寺，请王老师亲自来验看验看，或许与我们入分水关多少有些帮助也末可知。”

鹰爪王遂点点头道：“不错，我们多少总能得一鳞半爪凤尾帮的事迹，和其他的事印证一下。这样看起来，铁佛寺匪首西川双煞和这里的人是二是一，还不易断定。我们倒要仔细搜查搜查了。”一边说着，遂偕同大家先将石屋四周看了看，这里明着也是没有道路，只有一条被蓬蒿掩着的秘径，一边通到铁佛寺的庙后，一边通到四面形如方城的深谷，别无道路。

这两条道还是因为胸有成见一找就被找着，要是不知底细的，别说是夜间，就是白昼也不易发现。司马寿昌真算是赶的太巧了，被匪徒两根火把引了进来，若没有那点火光，就是有那只鸽子也不易找到这里。把石屋外的形势看完之后，由大家持着火炬走进石屋。一进屋中，更令这班侠义道诧异了。

只见这座从外看着不过是山居的一幢石屋，防避风雨野兽，赶到这一进了屋里只见布置的非常刺目。靠前窗是一带长窗，窗前一溜长案，每一个窗扇下是一人的座位，每人所占据的案前，是一套文具，在每一个窗扇上竟有奇特的装置。在木窗子上有一个八寸高、一尺宽的方孔。在方孔的两旁，各安着两种东西。

方孔左边安着一只五寸高，四寸宽的带色的灯，是色纸糊的，有可以转动的木架托着，不用时只在方孔内，贴在方孔旁。用时只一拉动，就可以推到方孔外，明露在方孔外，内中可以燃起油灯盏。那右方却在这里边装着一排四寸大的各色的旗子，也是装在一个可以转动的木架上，也是用时从方孔里一推，转到方孔外，贴在右首。靠前檐是十二扇窗子，是通连的案子，可是每一扇窗里是一份文具，一把椅子。文具旁有卷宗纸张，这十二个窗孔，分十二色，每个方孔，灯和旗子是一色。

鹰爪王看着好生诧异，回头向随在身旁的江南武师伍宗义、司徒寿昌道：“二位贤弟，我在下见闻浅陋，对于这里石屋中这点布置，实有些莫名其妙。二位贤弟如若知道这里的讲究，务请赐示，俾开茅塞。”

司马寿昌点点头道：“王老师虽是不知道这里的设备究竟，我想就这些物事上，一定可以看出个大概来吧！”鹰爪王眉头一皱，向这十二个窗上方孔瞥了一眼道：“莫非这是十二连环坞的埋桩下卡子所在，这种设备一定是一种信号了。”

江南镖客司马寿昌点头道：“王老师猜的不错，这正是他们传递信号的一种最快的方法，这和用飞箭传书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种设备实不可轻视。它在这雁荡山的铁佛寺是一处最重要的卡子，这座峰头是雁荡山最高峰头，方才那块盆地，是他们按桩驻札之地。

“这里是管着十二处巡江分舵谍报，这石屋中每一个窗孔管着一处分舵，这里养着十二笼信鸽，全是久经训练。那十二处巡江分舵，也照样各养着一笼信鸽，遇见有紧急事，得报告给总舵。可是事情紧急非常，势不容稍缓，就是用巡江快艇，陆路上用飞马递传，若是有几十里的路程，也非一时内能够接得着，两下里的往返信息，绝不易当时交换。他们用这种信鸽，竟能够消息迅捷。分舵上无论发生什么重大事故，立刻用他们自己特备的纸和封缄，写好所报告的事，系在鸽足上，将信鸽放起来，立刻自己投奔这铁佛寺暗桩。

“这种信鸽是最早经训练的，自己能认清它的灯旗标记，只要飞到这里，自己投到自己所记熟了的标记，这里有专人管理着收受飞鸽报告。跟着把所得报告，或是将收录禀告本舵掌舵人，或是把所收的谍报转报到十二连环坞总舵。虽是远隔数十里，往返不过片时。这种方法，实在便利，各处分舵若是遇上非常变故，能利用这种信鸽求救。”

“这次他们定是因为事败被我们把暗桩一挑，觉得这里不能存身，又有若干关于凤尾帮的记录，不愿丝毫落在我们手内，所以全部谍报全收集起来，逃归总舵。不过这里的一切设备，不是立时能够拆卸的，所以遗留了这些痕迹。他们还以为这里十分隐秘．不易为外人发觉，哪知终被我们无意中发现。从这件事上就可看出凤尾帮中一切，全有非常的布置和防守，绝非易与之流。”

北路镖师蒋恩波一旁答道：“司马老兄对于凤尾帮竟有这么清楚的认识，这于王老师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的时候，不无小补。司马老兄对于十二连环坞老巢的所在，可晓得么？”

江南武师司马寿昌摇头道：“这可说不清，我们弟兄对于这些不关重要的事，是听我们一个同门师弟无意中讲的。此人当初是凤尾帮舵下一名弟兄，曾在湘淮船帮效过力，后来凤尾帮瓦解，他在这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时，悄悄退出凤尾帮，另投到我们门下习武。仗着湘淮帮的花名册在官兵痛剿时，已给燃毁，事后对于帮中弟兄死亡逃散的无法查考，所以我这师弟得以更名改业，居然得安然脱离。

不过自己也不敢再提旧事，象这些无关重要的事，还是因为我弟兄是他引进师门的师兄，略谈了谈帮中组织。至于重大的事，仍然是讳莫如深，不敢妄道只字，所以对于凤尾帮的秘密总舵，毫无所闻。蒋老师父，不知可信得及在下我么？”

蒋思波忙道：“司马老师说哪里话来，我们一见如故，推诚相与，哪提的到信与不信。”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道：“弟子路遇敝师祖，也说是十二连环坞，巢穴极秘；就是他本帮的弟兄，不是直辖在主舵效力的，也轻易进不去。

这就是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的一种极厉害手段，使他舵下的弟兄，对十二连环坞，存着一种神秘的向往，绝不会出道叛离，更容易防备意外的侵袭。敝师祖也叫转告堡主，这里离十二连环坞的第一道卡子太近，帮匪步步设防，千万不要轻视他们。两位师祖已先一步趟下去，只要有什么信息，必来报告。据师祖说，从这伏狮岭铁佛寺翻山过去，通着一带险滩，过了这带险滩大约就是分水关了。离着这么近，所以叫堡主暂在石佛洞附近，猎户家寄宿。从这里进行踩道，较易着手，堡主还是先到石佛洞落脚吧！”

鹰爪王点点头道：“好吧！我们这就到猎户家投宿。此去还有些便利之处，就是那班猎户正受到那西川双煞的威胁，恨匪徒入骨，又奈何不得他们，只有低头忍受他们的压榨。我们把已驱除了匪徒说与他们，定能邀他们的爱戴。”一边说着，大家一同出了石屋。走出丛林，一行人顺着崎岖的山道，直奔石佛洞。

来到石佛洞附近，这时虽是五更已过，可是天光离着亮还有些时，远远的见那猎户的所居竟有几处现出灯光；这一行人越走越近，见那猎户所居，不仅灯光隐现，还有许多人影，在树林后面若隐若现。鹰爪王看着诧异，看了看随在自己身旁的是太极柳逢春和沧州武师计筱川。

遂向两人道：“二位贤弟，可看见那边有人家的地方人影幢幢，颇似有人潜伏，有所图谋吧！”太极柳逢春道：“除非是帮匪卷土重来，仅是猎户们，谅他们还闹不出什么玄虚。这或者许是猎户们行猎，要在黎明前赶着出猎，这是预备集合猎户进山也未可定。”

鹰爪王点点头，彼此脚下加紧，渐渐的走到近前，倏的那道旁的一株大树后，“飕飕”的蹿出两条暗影当路而立。众人愕然止步，忽听这两人一齐发话道：“来的可是堡主么？”鹰爪王道：“什么人？”

只听来人答道：“弟子韦寿民、金让奉邱老师之命，迎接堡主。”鹰爪王见这两人本是随金刀叟邱铭作一路出发，踩访十二连环坞的老巢所在，想不到竟也来到这里，这真是意想不到的。

这时韦寿民、金让两武师全来到近前，向堡主行了礼，遂立刻向前恭恭敬敬的说道：“堡主，我们随邱老前辈赶到五龙坪，有燕赵双侠传柬示意，叫我们到这伏狮岭来接应堡主。我们赶到这里时，本意径奔铁佛寺，不料到这里时见这里火起。

这里的猎户们已似知道匪巢发生变故，猎人全集合一处，预备迎敌。这才投到猎户首领家中，邱老前辈预备着从猎人这里稍探虚实，再赶奔铁佛寺，堡主竟也来到这里，堡主随我来，我们就住在那边那座高大石墙内。”

说话间见从暗影中掌起两枝火把，五，六个彪形大汉赶过来，向韦寿民，金让道：“二位师父，这就是您说的替我们这石佛洞的猎户们除害的众位师父们么？”韦寿民点点头道：“这位就是江湖人称的淮上大侠鹰爪王老师父。”又指着鹰爪王身后的一班人道：“这位是淮阳派同门师友，要在夏老师父的尊居叨扰。”这位鹰爪王忙向前面过来这人说道：“这位敢是夏师父么？夤夜间我们到此叨扰，实觉不安。我们事完之后，定当答谢盛情。”

这猎户首领长得身量高大，在火把中映着赤红的面色，两道浓眉，一双虎目，英挺之气，绝不显粗暴之态。听鹰爪王这一向前谦谢，遂忙拱手答道：“这位王老师，怎还这么客气？我们这山野的猎人，居然得亲当代大侠的颜色，实是一生之幸。何况老师父更给我们除去铁佛寺的匪徒，我们这几十名弟兄能够仍在本山游猎为生，全出老师父之赐，我们已经感恩不尽了。这里哪好立谈，老师父和众位师父快快里请吧！”说到这回身向持火把的两个猎户道：“头前引路吧！”

这两个猎户把火赶紧持转身，引导着来到这座石屋前。在那巨形的木门前站定一人，这时忽的紧走了几步迎接过来道：“师弟，我们还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对手驱逐净了。这也可稍挫这干匪徒的锐气，叫他也知道江湖上尽有能人，淮上健儿，未许轻视。我本是来接应师弟的，哪知这里稍一耽搁，你们已克奏全功，真令人快意了。”

第五十三回 秦中三鸟盗镖试身手

鹰爪王见是师兄金刀叟邱铭，对自己这么赞许，忙向前施礼道：“师兄不要这么谬赞。我今夜几为匪徒所辱，幸仗着这几位尽力与匪徒周旋，才保得我淮阳派威名未坠，小弟实感汗颜无地。”

金刀叟邱铭含笑道：“师弟，你是越老越世故了。走，这位夏朋友真够朋友，我们深更半夜招扰不算，还把人家隔年自酿的好酒敬客。来来来，你也辛苦了一夜，愚兄慷他人之慨，我敬你三杯。”

那猎人也笑说道：“里请里请，兄弟没有别的敬客，两坛薄酒，略尽地主之谊吧！”

鹰爪王等遂着金刀叟邱铭，以及猎户们走进院内。只见门内地方很是宽阔，借着天然的地势盖的房子，石墙圈起两株高大的青松。这两株树的树干，粗可台围。两株树如同两柄伞盖一样，浓荫匝地，把这院内如张起碧纱天幕。迎面是三间石屋，两廊一边各有一间；石屋建筑的虽是十分简陋，可是分外显着古朴。姓夏的猎户，进得院来，抢行了几步，把迎面的屋门打开，互相客气着，走进屋中。

这石屋从外貌上看，并不怎样，进到屋中才显得宽大高爽。这三间是两明一暗，这两间通连着，陈设更是简单，只是收拾的净无纤尘，虽是十几位全在这落了坐，依然显着屋中空旷。那猎人请大家落座之后，吩咐伙伴烧茶敬客，随即请教一班武师的姓名，由鹰爪王一一给引见了。

原来这猎户名叫夏逢霖，在这雁荡山寄居了四、五年，手下有四十多名弟兄，全倚此为生。为人刨也豪放，颇有江湖中人的气魄。此次突然遇到西川双煞，强霸铁佛寺，还要勒索猎户们按时供献，更逼得猎户们全要离开此地，另辟山场。哪知竟正当夜遇了救星，竟会来了这么一班侠义道，把铁佛寺的匪徒驱逐，把匪党的巢穴全挑了。这一来猎户们可以安居乐业，哪会不把这班侠义道敬若天人。

这时经大家一通过姓名，更知道这里面有许多江湖闻名的绿林道，猎人夏逢霖殷勤招待，叫手下各弟兄给大家打净面水，跟着把桌凳摆开，请大家稍进饮食，稍解彻夜的劳顿。这时东方已经发白，大家见这猎户一片真诚款待，这陈年佳酿，更是清香四溢。佐以山居常用的食品一一腌菜、卤蛋、风肉、鹿脯这些野味，在座的人全是轻易不常入口的。

饮着这种佳酿，吃着野味，全是十分畅快。这才彼此叙了起来，鹰爪王先把那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调到一旁，悄悄问起江南两镖客未接请帖，怎竟亲亲相临，并与大家怎样集合的？祝龙骧遂把与太极柳逢春、怆州武师计筱川等，起身路遇江南武师伍宗义，司马寿昌的情形，向堡主报告了一番。

原来清风堡绿竹塘，自从鹰爪王率群雄下浙南之后，只过了两天，又有山东兖州隆义镖主双刀金和、西路镖师邓谦、北路镖师蒋恩波和太极柳逢春、沧州武师计筱川，全陆续齐集绿竹塘。副堡主徐道和，对于来的人，不论是本门，外派全是热诚的款待。

祝龙骧被留下归第二路赴浙南，就因为燕赵双侠，虽说是游侠在外未归，可是鹰爪王准知道双侠必能得着信息，并且这老弟兄最是维护本门，对于本派的门徒，只要有援助的地方，不怕远隔千里，也要赶去应援。所以叫祝龙骧晚走两天，万一双侠赶到，或是有甚么示谕，也好随时飞报自己。赶到这几位武师一到，副堡主徐道和，因为掌门师兄把一切事全托付自己，更是竭诚款待来宾。

徐道和的意思，是想着自己不论如何，也要使宾至如归，才对得起那掌门的师兄。自己虽是这么想挽留着所来的一班侠义道，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只是这班人一到清风堡绿竹塘，一见堡主已然率众离开绿竹塘，赶奔浙南雁荡山，全要即日起程南下，为淮阳派尽力帮忙，以尽江湖道的义气。

更有和淮阳派交情重的，更想着得给人家尽一番力，更是催着大家赶紧走。

祝龙骧把鹰爪王的意思向大家说了，请大家稍安勿躁，堡主虽是率众先走，可是就是到了浙南，也是得先踩探十二连环坞老巢的所在。叫我们留守清风堡的，等到的稍晚的，再随同大家赶到浙南东平坝集合。

可是任凭副堡主徐道和怎样挽留，大家也要即日起身。副堡主徐道和见大家坚意谆谆，遂不再过于挽留，立刻给大家预备程仪和白鹅翎。这次是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衡山凤凰岗飞刀卢建堂、铁蒺藜贾玉堂、十八盘岭的太极名家柳逢春、沧州武师计筱川，兖州隆义镖店双刀金和、镖师邓谦、北路老镖师蒋恩波、临城赵云龙弟子孙玉昆、孙玉岗，这一行一共十人，从清风堡起身赶奔浙南雁荡山。

他们其实起身不过较堡主鹰爪王只晚着三天，可是沿刻的情形已经差多了。是那些发捻已经四路调集兵马，所有湖黎民商肆，多半紧闭门户的紧闭门户，逃亡的逃亡，入官兵的地方，盘查的更紧，直到入了浙境，才渐渐的好走。这日来到石柱关，这里有浙江境内的第一个大镇甸。这石柱关也是官兵驻防最要紧的地方，这一班武师任凭服装怎样往商人的形色上打扮，也掩不住那武夫的本色。

这时浙江省驻防石柱关是一位提督，督饬他麾下镇镖协副，沿着本省要冲步步防设，把这一带把守得铁桶相似。这一来凡是经过石柱关的，全要受一番严密盘查才能过关。这一来清风堡的第二路接应一到石柱关，大家就皱了眉头。只见关口这驻札一哨服装整齐、器械鲜明的兵士，一位将官督率着一班兵士，对于过往的商旅检查极严。这一来所有过关的人就耽误了很大的工夫，等待过关的排出多远去。

这时太极柳逢春低声向师弟计筱川道：“师弟，你看这个关口过着可不易，只要一个语言若不好，立刻就得被扣留下。我们别再在这里弄出麻烦了，我们何不从别处绕走。”

当时北路镖师蒋恩波忽的向李武师摆手道：“不用着急，我的眼力要是不差，后边来的那行人，并四骑骡驮子，很象是武师专走暗镖的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和三才剑司马寿吕。”

这时蒋恩波一打招呼，大家全听见了。衡山飞刀卢建堂和铁蒺藜贾玉堂，也听见了。这两位武师和扛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也认识，也回头注目查看。果然远远走来这行人，内中正是那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三才剑司马寿昌。

遂向蒋老镖头道：“蒋老镖头的目力真好，果然是他们二位。”蒋镖道：“你们二位和这哥两个，也有交情么？”卢建堂点头道：“我们也是七、八年的老交情了。”这边说话的工夫，那一行人已渐渐走近。

只见这班人是四骡驮子、两名伙计、两位镖客、四名骡夫。眨眼间来到近前，大约是已经知道过关须经过盘查，不敢硬往前闯，到丁这一行守候过关的商民百姓的后面站住。这位蒋老镖师遂向衡山凤凰岗武师卢建堂、贾玉堂两人一点首道：“咱们过去看看这二位，问问他们二位是保哪里的镖。”三人遂奔到后面，远远招呼道：“二位镖头，这是从哪儿来，往哪里去？”伍宗义，司马寿昌正跟手下趟子手说着话，忽听有人招呼，忙看时，全失声招呼道：“哦！你们三位怎么会到一处，这也是等候过关么？”

蒋武师点头道：“我们正是等候过关才能遇上二位镖头，要不是过关耽搁时刻，此时已走出十几里地，哪又能与二兄相会哩？”

司马寿昌道：“我们这是保一票暗镖，不料竟与好友相遇，真是幸会的很。我们在前途已经听见行人说过，这里关口过形严苛，只怕我们未必得容易过去。”

飞刀卢建堂道：“伍二哥，你们虽保的是暗镖，可是总有镖行罩着，谅还不致受甚么刁难。我们这次一行十人，恐怕一个答不对就许被扣留。我们这正商量着想从别处绕走，可巧二位仁兄到来。二位常走这趟道，我们应该怎样走，请二位不客气的指教吧？”

司马寿昌道：“我看我们索性合为一路，只说全是镖行人。这走镖的人数，历来没有限制，虽是人多些，大约还将就的过去。”

伍宗义道：“我也是想这么办。咱们一同过了这道关卡，落店后大家合聚一晚，以解征途劳顿。”

这时那关前屯聚的人已过去大半，　伍镖师道：“我们别再迟疑，恐怕叫他们看着疑心。”蒋镖头遂把众人合在一处，有不认识的略作引见。又候了半晌，这才挨到了关前，由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向前答话。

这两位江南镖客本有镖店设在江南各巨镇，所有江南道上全走的开。这时到了关上，由伍宗义一报镖局的字号，说是振威镖局，敢情这主意想的倒是真对了，关上的兵弁，只略事盘诘了几句，立时放行。

一行人并骡驮子，暨一班武师，过了石柱关。这里是入浙东的一个重镇，掂量好了在百福驿落店。这里商旅辐辏，熙来攘往。入镇不远，路东是永安客店，伍宗义手下的伙计向前打店。店家见来了大拨的客人，向前招待。问出是振威镖局的暗镖，店家见竟有十几位镖师，心想，这不定是甚么价值巨万的金珠细软，要不然绝不会用这么多的镖客护镖。

骡驮子进店，镖客武师们往里走，祝龙骧跟在后面，入店门时向店两旁略一瞻顾，耳中忽听得北镇口一带，一片铁蹄翻腾，如飞的驰过一骑快马。马上人全是紧装劲服，带着马莲坡的大草帽，背后背着单刀，手提着马棒，策马如飞。虽是行人如织，这人偏要施展他的不平庸骑术，眨眼间已到了店门首。这马上人到了近前，陡的一勒缰绳，把牲口在门首一大旋，立刻在门口转了一个圈，往店门里死盯了一眼，跟着一抖缰绳，如飞的驰去。

这时祝龙骧心里一动，自己随着师祖在江湖也闯荡了好些年，一看就明白这是采盘子的无疑。这种江湖道本是屡见不鲜，本无足置意，只是这个采盘子的竟在经过店门前时，向自己这边注视，自己从那壮汉的神色上，看准这采盘子的一定是跟这拨暗镖来的。

祝龙骥想要招呼已走进店去的老师博们，看看这壮汉倒是哪一路的绿林盗，只是这壮汉并未把牲口勒住，眨眼间已经走出老远。祝龙骧才张口一声喊，自己想到这么冒昧，岂不叫大家耻笑，已喊出一个“蒋”字，底下急忙顿住。北路镖师蒋恩波一回头问：“招呼我么？”祝龙骧也走进店来，嗫嚅道：“没甚么事，进屋再说吧。”

店家给开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这一班武师、镖师，全在三间正房里面吃茶，趟子手骡夫们全在厢房歇息。振威两位镖师却对于镖货丝毫不敢放松，亲自督窃骡夫们把八只红木箱子卸下宰，亲自限随着把这八只红木箱子满放在暗间床旁墙角。

这种箱子的尺寸，跟平常旅行的箱子不一样。这八只箱子个个尺寸全不一样，有的长有四尺，高仅五尺，宽有一尺五寸；有的仅二尺见方，有的成扁方形。这八只箱子有的一人托着，分量极轻，看情形只有红木箱子的重量，里面没有什么分量。有的箱子不大，一个骡夫竟搬不动，两人搭着，还显着很吃力。象太极柳逢春等全是老江湖，一望而知这票暗镖定非平常的金银细软，一定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之属。

两镖师并没明说所保镖货，两个客人，全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更对于镖物讳莫如深。这班武师镖客也守着江湖道的禁忌，绝不打听骡驮子驮的木箱里面是甚么，而令振威镖局的人不快。只是这两个客人，自过石柱关，淮阳派来的这班人竟和伍宗义，司马寿昌一会到一处，约定过关后就一同投店盘桓。

两个广东口音的客人，似乎十分不快；不住的看了这个看那个，不时的和那伙伴眼瞅着这班人，口中用他本省乡音窃窃私议。从神色上已能看出这两个人，绝不愿意淮阳派这班人和他们同住同行，生怕这班人或有见财起意，半道变心。

原押镖的只两人，这边却是十多位，实在悬虚。两粤商实想故意把这班人得罪走了，只是护镖的两镖客，和这班武师十分亲近，看的出来绝非泛泛之交，自己又不敢贸然的开口得罪人。赶到大家落了店，安住了脚，江南两镖客眼里多么历害，已经看出两个粤商对于自己招揽这些朋友，有些不痛快。所谓“光棍眼里赛夹剪”，一见即识！

可是两位镖客全是江湖道上成名的主儿，别看年岁全不大，倒是闯过大江大浪，素以侠肝义胆驰誉江湖，并非平庸之辈，这种镖客另有一种气魄。伍宗义弟兄既看出两粤商不满意，只是怵于全是武道中人，不敢过于得罪，只是他们脸上只要一带着那种怠慢不恭的神色，请想这班老师们哪个肯任他得罪？

司马寿昌忙着把两粤商让到里间，自己用话暗点了两句，叫两粤商得心里明白：这班人莫说还全是两人的好友，就是你们跟他们这班素昧平生，客旅镖车遇在一处，搭伴同行，你只要处处按江湖道上的义气，敬奉着他们，倘或遇上意外的波折，准保能替你们卖命，还用不着你们知情。

你们若是不识好歹，无故的得罪了他们，倘若变脸来跟你们开个玩笑，只怕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并且客人拿着几十万的珠宝古玩托付到我们振威镖局，一定是信得及我们，我们的朋友若有丝毫的靠不住，我们也不敢招揽。其次是拿着我们振威镖局十几年的威名作担保，不用客人你怀疑，我们也不能含糊啊！当时两粤商对于司马寿昌的话也不敢承认，也不敢不认，只含糊的说了两句敷衍的应酬话，立刻用别的话岔开。

这时只是司马寿昌和两客人讲话，伍宗义却在外面张罗一班朋友。司马寿昌刚要往外走，伍宗义也进来。里间的软帘挂着，伍宗义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人进来，遂向司马寿吕低声道：“二弟，我们这两天可得小心。昨天在柴家集碰见那拨骑士，全是骠悍猛厉，显明是绿林道中人，我故意露了露我们本来面目，哪知他竟不拾我们的碴儿。

可是临到晚来落店，竟见那四人中的一个细眉毛额有疤痕的，竟跟到店里假作查找朋友，旋即走去。我看那匪徒的路子不对，正想反跟他，摸摸他的底，可是那匪徒机警异常，被他逃去。不是我自起矛盾，我们前途多留意。石柱关无意遇上淮阳派门下的这几位老师，和镖行同道，这一来我们的声势一壮。如果那匪徒果真是属意我们，这一来就许知难而退。师弟，这个话千万不要透出去，免得叫人窃笑。”

司马寿昌点点头道：“好吧！也许与我们无关也未可知。”说完这句话，一同走出屋来。

这时祝龙骧正因为蒋镖头问及进店招呼的事，祝龙骧只得把适才看着那骑马的壮汉，行色扎眼，颇似绿林道踩盘子的，告诉蒋镖头，并说：“我见他似乎对于我们店中十分注意，我方要招呼大家察看他，跟着匆匆的走去了。”

跟着大家纷纷猜测，认定了祝龙骧说的不差。那么大家不能不留意，真要是让人家把振威的镖剪了，不仅是江南两镖客全把已往的万儿折了，这回栽的更值，连这些位武师镖客全跟着栽在这，这个跟头简直说栽不起。

司马寿昌把两道剑眉一挑，向祝龙骧道，“祝师弟，你说的这人可是带大马莲坡草帽，穿一身短装，白袜洒鞋，打着倒赶千层浪的裹腿，骑一匹青驹马的么？要是这小子，这可没有别的说的，他这叫自找倒楣，我倒要摸摸他，看看他，究有多大道行！”

一条杆捧镇江南伍宗义立刻向司马寿吕摆手道：“师弟，事情真相未明，是否真是冲着我们来的？江湖道上绿林人‘上线开爬’不算甚么生色事，我们要是见着这一类人就要动手，那可叫多事。好在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哪时到了我们跟前，我们哪时跟他招呼，只要他不懂面子，我们也就无须乎客气了。”

当时这弟兄二人一番话说得声色惊人，颇有目无余子之意，所有淮阳派这班武师镖师倒不好答言，还是北路镖师蒋恩波发话道：“伍二弟，我们虽说是没遇上甚么，可是我们也得稍事提防，以免变生不测。象伍二弟和司马老兄算是振威镖店的金梁玉柱，露的起脸栽不起跟头。这次真要是挑着镖旗，这趟线又是踩出来的，绝不会再生意外风波。可是现在走的是暗镖，就许有人诚心来和你们弟兄较量一下子。你们接的住，接不住，可就关系着振威镖局的整个的脸面。既有了暗中跟踪的，保不定前途就许要动手。”

“从百福驿到独龙关，很有些青纱帐险阻难行的地方，我看总要谨防一切。话又说回来，我们此次赴浙南雁荡山十二连环坞，是赴凤尾帮践约赴会。我淮阳派掌门人与凤尾帮结下不解之仇，第一路已随我们堡主走了三天。我们这是第二路，凤尾帮各地遍布党徒，这次是想要跟淮阳派分雌雄决胜负，所以暗中已经各出全力较量上，说不定就许是为我们来的。我们不管他是哪一路的绿林道，若是凤尾帮的倒没有什么，我们是自有对付他们之法。倘或真是江南道上的绿林道，那也叫他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我们好歹得把他们打发了，也算我们帮个小忙吧！”

蒋镖师把话说完，兖州隆义镖主双刀金和，为人憨直，一旁接言道：“任凭他是哪种路道，他既然朝着我们来的，我们索性就接着他。据我看，只要明天见着他，简直就动他，不再跟他绷着。”

那座中的武师邓谦道：“怎么我看现在人家既是不挑明了，我们也不能太冒昧了。万一和咱们没有牵连，我们别弄个船不翻往河里跳，索性先暗中摸摸来人的底。”这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

这里才说着话，忽的院中一阵人声喧哗，大家全一怔神，只听一个江北口音的粗声粗气的向店家口角。听说话情形，似乎因为来人要正房，店家告诉他正房已有客人住了，可是这个江北老客十分倔强，说甚么也得要两间宽大的客房，要不然简直就要把店房给拆了。

这一班武师们哪听的惯这个？孙玉昆、孙玉岗，年少性暴，头一个站起来，步到屋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只见院中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他这个相貌和口音不对，南音北相，穿着一身蓝衫裤，白袜洒鞋，新剃的头，大辫子在脖子上一盘，大辫穗，在脖子后搭着，左手里提着一个大马莲坡草帽，月白绸子里，右手提着一只马棒。孙玉昆觉着这人的装着打扮，和方才他们说的差不多，遂回身向祝龙骧一点首。

祝龙骧忙站起来凑到门首，就孙玉昆手指处往外一看，不由从鼻中吭了一声，道；“原来是这小子……”

底下的话没容说出来，被孙玉昆用手把口掩住，立刻把底下的话咽住，放低了声音道；“怎么？这小子真来了，这小子倒真有胆子！”

这时那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也随着到了门首往外查看，不由有些吃惊，暗诧这小子好大的胆子，莫非吃了熊心豹胆，还居然敢来这里卧底，这倒出乎意料之外。这时院中因为有客人出来劝解，由店伙给匀兑了两间通连的屋子，这壮汉才算气恨恨的进了房间。据他说是一行五个人，他是前站，那四人随后就到。这些事店家绝不愿细问，你住几间房子给几间房钱，谁管你几个人呢。

当时这壮汉一进屋，这里祝龙骧才回身向大家说道：“我们倒不用费事，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我们倒要看看他敢怎样？”

内中太极柳逢春摇了摇头道：“我看来人虽是跟踪进火窑（唇典谓店房），谅他还未必就敢在这里动我们。伍二弟，我可冒昧请示一句，你这票镖有甚么贵重的东西，大约是被匪徒们探出，或许疑心我们这两拨人一会合到一处，怕把他们所要得的这宗东西暗中送走，所以不避嫌疑，竞来到我们眼前。他有监视我们之意也未可知。”

伍宗义忙答道：“柳老师傅话可说远了，我们全是道义之交，哪有不可告人之事？我这拨镖全是红货，这两位粤商，是专跟海外交易，这拨镖究竟值多少钱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们保的是十万银子。可是客人叫注意第六只最小的木匣，说是那一只箱子最重要，价值全数的七成。实际全是甚么货色我们也没有过目，不敢随便说。柳老师的话倒是很对，或者他就许是这么来头，依柳老师，我们应该怎样应付呢？”

太极柳逢春道：“我们只给他个见怪不怪，任凭他怎样，我们只把人分拔好了，以逸待劳，静以临变。他怎样下手，约请了甚么绿林的高手，我们这里仍然不动声色，他不动咱们不动。不论他出甚么花样，对付敌人的只管对付敌人，护镖的只管护镖，叫他甚么招儿也使唤不上，咱们能把镖护到杭州就行了。”

衡山武师飞刀卢建堂道：“柳老师的计划倒是很好，不过我看还是先把这小子的来路摸清了，免得我们一个被迫到无可如何时，不敢放手。”

当时大家商量妥当，司马寿昌随即暗暗通知了手底下的趟子手骡夫等，对于对面厢房的那个江湖道，多多留神，纵然看着有扎眼的地方，也要别露一点神色。趟子手们全是久走江湖的弟兄，自然领悟这种吩咐。司马寿昌又到了店门外，假作闲溜达，把店房附近的上下道路全踩了一下子。老镖师蒋恩波也从店里走出来，见司马寿昌在门外站着，明白他是就着白天，把店房出入的道路全踩好了，以备夜晚变生意外，不致乱撞。

蒋老镖师不禁佩服这少年镖客，临事颇有经验，自己向司马寿昌微笑点了点头。司马寿昌道：“蒋老师，这是往哪里去？”

蒋老镖师道：“我到街上买一点零碎东西，去去就来。”

司马寿昌随着也进了店，才走到院中，见说的那个匪徒也正由屋中出来，向司马寿昌死盯了一眼。

司马寿昌也不是省油灯，却把头一扭，好象冲着店房的柜房说话似的，怒叱道：“小子，招子放亮了吧！早晚犯在爷们手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那壮汉已走出两步去，扭着头瞪了司马寿昌一眼，随高喊伙计说：“给我把门锁了，屋里可有值钱的东西，丢了你们可得照样赔我。”

伙计们大约是被他那种强暴的情形给唬住了，对于他这种无理的话，也不敢辩别，只诺诺连声的答应着。司马寿昌也跟着走进了房间，那伍宗义问道：“师弟，那小子出去了，你在院中说那个话有甚么用？我等和他们斗心不斗口，把他惊走了，反不如叫他守在我们眼皮子下容易提防哩！”

第五十四回 妙手仙猿暗用测天尺

司马寿昌道：“不是我诚心跟他们拚口，不过总觉得也得叫他稍明白明白，他是卖甚么的，别人也看的明白。我们临敌不战，也不能叫他太看轻了。”

说话间蒋镖头已从外面回来，司马寿昌见他任甚么没买，看情形，又不象出去闲逛，自己又不好过问，只用怀疑的眼光向蒋镖头看着。蒋镖师遂含笑说道：“司马老兄大约是不明白我出去作甚么去了吧？实不相瞒，我有一个朋友在这百福驿寄居，也是江湖道上人。因为他终年在外游荡，在家时太少，所以任是谁找他也不易见着。此人在这一带虽是没有甚么万儿，可是这一带绿林道中人没有他不知道的。

想不到我竟见着他，他才回来两日。我向他打听这一带绿林道‘上线开爬’的全有谁？他因为在现在已不干镖行，所以毫不隐瞒的把这一带的绿林道开山立柜、掌舵掌帮的，一一说出。并且从他口中说出伍二弟振威字号，和这些在全有个面儿，振威的镖在这趟线上绝没人敢动。我听了他这番话，更是纳闷，所以赶紧回来。这么看起来，跟伍二弟这拨镖挂桩的匪徒，说不定就许是新上跳板的绿林道也未可知。反正现在已经判明从石柱关起直到杭州，所有绿林道上硬摘硬拿的当家的掌舵的全没有牵连，我们倒可以放手招呼了。”

柳逢春道：“那么也不一定是新上跳板的，方才和这匪徒一对盘，我看他的形状，颇似老江湖，别是从起镖时就跟下来的吧？”

司马寿昌道：“还是蒋老师说的有些近于是新上跳板的，要是老江湖，请问他哪里动手？别人的线上，他焉敢拾买卖？错非是雏几敢这么胡来，老江湖焉能办这种事？”

伍宗义道：“蒋老师您这位朋友是哪一位？我们认识么？。”

蒋恩波略一迟疑，向伍宗义道：“敝友姓侯，不过是扛湖道上无名之辈，谅众位不会知道的。”太极柳逢春等听了，知道蒋老镖头这位朋友一定是绿林道中人，所以不肯说出来。柳逢春是老江湖，阅历较深，恐怕过分追问，使蒋老镖头难于答覆。

遂向伍宗义道：“伍镖头，现在有蒋老师得来这种难得的信息，真是我们莫大的帮助。我们倒好放开手来对付敌人，不致顾忌着平白开罪了这一带的江湖朋友了。”

司马寿昌道：“但是由蒋老师这一说，事情更是离奇了。若真个是有别处的绿林到这一带下手来，真是闻所未闻，破江湖道借路不截财的先例了。我们这次别管对手是怎么扎手，或是知难而退，反正不能不跟他早早朝朝相。我们得跟来人中的瓢把子朝了相，知道知道他是哪里安窑立柜的领袖。要是真叫初上跳板的人动了咱们，不论叫他得手没得手，咱们的跟头就栽不起。所以必须把来人全拾了，免得往后把这趟线扔了，众位老师请想是不是？”

司马寿昌话方落声，座中的镖客邓谦忙答道：“司马镖头说的是极，我们干这行的，露的起脸，栽不起跟头，发的起财，倒不起楣，这是干镖行的必然的道儿。我们不论走哪路镖，全是一样吧！所以这次的事既已遇上，谁也再不能提忠厚仁让，我们叫人动一草一木，算是把千辛万苦刀尖子上堆起的声名扔掉。所以此时只有赶紧从这踩盘子的匪徒身上先下手，无论如何也得先把这小子的来路先摸清楚了，好从他身上追究他们的主使人的万儿。”

大家全点头道好，立刻议定要在当夜，把厢房卧底这匪徒诱出店去拾他。

这时北路镖头蒋恩波从怀中掏出一束鹅翎，向伍宗义道：“我们从清风堡绿竹塘来时，因为遵照掌门人的计划，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一略上定多阻碍；凤尾帮的党羽遍布各地，可是我们淮阳派也撒出侠义柬去，陆续有我们淮阳派的同门师友赶来，为门户争荣辱。可是虽是同出淮阳一派传下来的，因为现在已有三辈人，散居各地的颇有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的。恐怕自己跟自己闹出误会来，在白昼，凡是本门人在动手之先，必须要先把门户立出来，不论是敌是友，要把自己来路显示给对方。

在夜晚一切不易辨识，那只可全用一枝白鹅翎戴在左翼旁，在夜间好易于辨识。当时我们从清风堡绿竹塘起身，是每人发给一枝鹅翎，这样虽在夜间也不致误伤了自己人。这次我们忽遇上这种意外事，只有按照我们淮阳派的暗记来用一下。我方才出去寻来这一束鹅翎，以备我们夜晚之用。伍二弟，你看怎么样？”

伍宗义道：“蒋老师虑事真个周密。这样办理很好，免得事起仓猝，一个不及打招呼，就许自己给自己闹出笑话来。”一边说着已把那束白鹅翎接过来，交与了司马寿昌，叫他悄悄的散给众人。

这时已近黄昏，店中愈形杂乱。这座店居然买卖很好，竟又推出两三拨客人去。跟着掌上灯来，晚饭后才稍觉清静些。由伍宗义请这位北路镖头蒋老师傅分拨守镖、巡风、动手的，指派定了，大家倒免得临事张惶。

蒋老师道：“伍二弟，你千万不要客气，我可不敢那么放肆。我是久在北方，连我们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我全不常到，这一带我更是不熟。我是人地生疏，叫我做这个领袖，岂不是问道于盲么？不过我可绝不是客气，我们是因亲近亲，因友近友，全是自己人，没有客气的事。我们现在聚在一处，就全是一家人，有脸大家露，有跟头大家栽！

要是这拨绿林盗是为剪镖来的，我们帮个小忙，是分所应当。倘或是凤尾帮的党徒，找我们来的，我们更没有别的说的，请伍二弟和司马贤弟也得帮我们对付强敌。我们要是心存客气，彼此反倒不安了。

请二位贤弟赶紧分派，别谦辞了。咱们现在就象同坐在一只已经遇到风浪的小舟似的，安危相连，祸福与共，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不论从哪方面出了事，谁也不能往身上招揽了。我把话说开了，免得疑惑我蒋恩波故作小家气，诚心来这套世故的举动叫人看了。”

伍宗义含笑道：“蒋老师，您老这可是笑话了。我们任凭怎么不懂事，也不能就那么办。所有在座的除了有交情的几位弟兄，其余的多是武林前辈，我们哪能那么自大？就是众位老师傅们原谅我弟兄年轻，叫外场朋友听见，定然不齿我弟兄行事。我看蒋老师就别谦辞了，让大家说蒋老师暂掌帅印怎么样？”

太极柳逢春等全一笑道：“我等愿听蒋老师之命。”柳逢春说完，大家全笑着道好：“蒋老镖头就请入帅座吧！”蒋恩波道：“笑话了！笑话了！哪有自己的同门来捧自己人的，这真是胡来了。”

卢建堂道：“倒不是柳老师故意取笑，你也得替人家两位镖头想想，人家无论你做什么事，也没有那么分派人的。按形势说，人家是主，我们多近也是客，人家二位怎好随便遣调客人的呢！……”

说到这，忽然门一开，进来一个店伙，进了屋，一直往那间走，这祝龙骧正坐在紧靠里间屋门口的一个凳子上，见这店伙低头往里闯，遂问了声：“伙计你干甚么？”这个伙计仍然低着头向里间迈了一步，含糊的答应了声，祝龙骧也没听清楚说甚么。哪知店伙往里一闯，里面竟有人在软帘那边站着，和这店伙撞了一个满怀。屋里人“哎哟”了声道：“你这是胡闯甚么，愣往脚上踩呀！”

祝龙骧这才听出屋里两个粤商，在门帘那窃听外边说话了，遂向大家使了个眼色。司马寿昌却向祝龙骧一打手式，叫他看着屋里的情形。祝龙骧会意，把软帘掀起了一点，往里看了看，只见那两粤商，竟自轻轻退了回去。那个姓金的，面上现着微笑，那姓简粤商，却皱着眉头，向那店伙怒目相视。

店伙却走到桌子前伸手把茶壶摸了摸道：“客人这壶茶还没喝完，您要是不用水，一会儿封灶了。”只是嘴里说着这个话，眼却向屋中四下里察看。祝龙骧见这店伙的眼神的路道不对，赶紧向伍宗义一点首，往屋里一指。

伍宗义脚下一点，轻轻落到门首，伍宗义还想也在门帘这窃窥一下子，不料那祝龙骧竟自猛的把软帘给挑了起来。这一来蒋镖客可不能再在这愣着了，遂向屋中走来。

这位蒋镖客一眼看见那店伙一伸懒腰，把两胳膊伸出去，打了一个呵欠，伍宗义怒叱道：“你这是哪里学了来的规矩，跑到客人屋里来伸懒腰来？”

那伙计更带着毫不介意的神色道：“爷台，我是一天挣乏了，还能成心跟客人无礼吗？”一边说着，已侧身从蒋镖客的身旁过来，走出屋来。

伍宗义心里一动，觉着这个伙计十分扎眼，可是又想不出甚么理由来。自己想到进来的突兀，才要答讪着两个客人说两句话，那姓简的客人却向伍宗义低声道：“伍镖头，你甚么时候发现有强徒要算计咱们，请你不要背着我们，叫我们也能有个提防。”

伍宗义道：“没事，你们二位心安吧！我们镖行的人历来是宁叫备而不用，不能叫他用上时没有防备。路上我发现绿林中人物，我们不能不提防一下子，可是事实上不定是不是为我们来的，那谁也不敢决定了，只有谨慎的防备着。我们可不能随便的谈论，若是没有什么事，岂不叫人窃笑我们看走了眼？所以这种毫无根据，不能随便就硬认定了有人要剪这票镖，我们哪能就来和二位说这种无影的事呢？”

金、简两粤商点头道：“我们但盼象镖头所说，能够没有风波才好。”伍宗义因为这种有身家的富商是最胆小最怕事，和他们没有什么可商量，走出屋来。

伍宗义还没归座，风门一开，一个店伙提着一壶水进来，在堂屋里的茶壶兑上沸水，又提着壶往里走着道：“二位掌柜的茶也得兑点开水吧？”

伍宗义一怔道：“屋里不要水了，你们伙伴刚才看过，他没告诉你么？”

店伙也一怔道：“我们伙计没有人进来。我们四个人，两个才换班吃着饭，那个被客人打发出去买东西。那人进来呢？”

伍宗义方要说：就是你进来的头里出去的。那老镖师蒋恩波已了然了一切，忙用话拦住道：“你听错了，我们这位镖头也把话说错了，我们说的是饭前的话，你快忙活你的去吧！”

店伙答应着出去。

蒋老镖头向伍宗义一点首，伍宗义来到近前，蒋老镖头低声道：“伍二弟，你再若追问就要立刻声张起来了，那店伙明是匪徒假扮混进来踩道。”

伍宗义道：“哦！我看他的神色不对呢！”

蒋恩波道：“他在里屋有什么举动么？”

伍宗义道：“除了满屋察看，临出屋时还伸了个懒腰。这小子简直是藐视人太甚了。”

蒋恩波和邓谦不由同时全“咦”了一声道：“他们竟敢在屋中使用这种江湖术么！哎呀！来者绝非易与之辈，我们这可得好好安排一下，不要真个全栽在这吧！”

却说蒋恩波和邓谦全惊诧着令伍宗义赶紧布置提防，伍宗义忙问道：“蒋老师、邓老师，这匪徒赶是巳留了甚么迹象么？”

蒋恩波把伍宗义拉到墙角，低声说道：“伍二弟，你虽是老江湖，这些秘密组织，和绿林道中另一种作案的方法，大约不大明白吧？这个假店伙不仅是匪徒，还是匪徒中的尖子，他们可不是掌山头挂招牌、安窑立柜的，或是拉大帮的当家的。这伙匪人出乎意外的是黑道上的匪人，江湖中名叫黑钱，是江湖上的飞贼，此人竟用的是‘量天尺’，这种江湖术会的很少。

这种量天尺是匪徒踩道时，暗摸准了点儿则宝存放的所在。事主守护过严，所有明着入窑的所在，这全有人把守着，所以要用天鹅下蛋的法子入窑。不过这个匪徒太形胆大，凭我们这一班人在这，他们目中无人的单人独骑的闯进来，施展量天尺的江湖术，来到我们眼皮底下踩道，也过于欺人了。他们认定我们这班人中，没有懂的他们这种窃术，哪知道我还略知一二。现在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既敢用这种江湖术来踩道，定然要在今夜或明晚下手，我们这倒要看看这个江湖飞贼，有多大本领吧！”

当时这位伍镖头一听这北路镖头蒋恩波说完，竟有飞贼来想暗算自己，连司马寿昌也十分愤怒，遂低低向伍镖头道：“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很好，我们弟兄这种无名小卒，居然有江湖飞贼来光顾，我们倒要和这黑道上朋友较量较量，倒看看他有甚么非常的身手吧！”

这时那临城赵龙云的弟子，孙玉昆、孙玉岗弟兄两人，对于这种江湖术不大明白，悄悄向衡山凤凰岗飞刀卢建堂问道：“卢老师，这量天尺究竟是怎么个用法，我们弟兄见闻浅陋，不大明白，卢老师想必知道？”

飞刀卢建堂道：“这种量天尺说出来并没有什么玄妙，只要施用者用手准眼准，在他踩明了点儿落脚地方，能够设法进到事主安置财宝之地，他在这间屋里假作伸懒腰，把双臂一伸，横竖的一比划，把屋里的尺寸量了去。并把哪里能够往下做活，哪里没有阻碍，财物放在这屋里甚么地方。临到夜间他伸手作案时，在屋面上下手开窑，能够丝毫不差，绝不会惊动了事，主，这就叫‘量天尺’。你们听明白了？”

孙玉岗、孙玉昆两人点头道：“多谢卢老师的指教。”

这里窃窃私语，那边北路镖头蒋恩波已和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商议停当。这时大家因事出意外，蒋镖头也不再和两镖头谦让遂道：“等到定更之后，店卫的人一安静了，我们先摸摸方才到屋里踩道的匪徒，倒看看他有甚么惊人艺业、绝顶的功夫。他敢这么眼空四海，目中无人，必是绿林道中独具过人的身手。”

大家商量好了，把人分为两拨，由伍宗义和北路老镖头蒋恩波、飞刀卢建堂、沧州武师计筱川、镖客邓谦，这五位前去搜查飞贼的来踪去迹。由司马寿昌和太极柳逢春、铁蒺藜贾玉堂、双刀金和、赵龙云的门徒孙玉昆、孙玉岗，和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这七人留守，专管保护两位粤商和这八箱红货。这么分派完了随即各自预备好了，各自收拾紧趁利落。到了时候，各自分头去应付贼人。

搜查的只管去搜查，守镖的只管守镖，谁也不用招呼谁。当时大家这一分派好了，立刻反倒没有说话了。让店家把茶水全给预备好了，告诉他：“我们这班入团路上过于芳乏，要早歇息一会，你们不要来打扰了。”

店伙答道：“客人不用嘱咐我们，只要到了时候客人不招呼我们，绝不来扰乱的。”店伙立刻退出屋去。

这里一班武师镖师们全结束停当，工夫不大，已然到了二更，店门已关上，各屋的客人多半睡了。那店家忽然听得店外有人叩门，一问原因，原来是找那厢房客人来的，店家只得给开了门。这里众镖师隔门查看时，只见来的是两个匪徒，一个年约三旬上下，赤红脸，额上有块很大的疤痕，另一个年约二十多岁，骨瘦如柴，这匪徒瘦的特别，看着好象皮包骨。

这两人在灯光闪烁中，目光锐利的特别。随着店伙进了那匪徒屋中，也听不见他们见面说甚么话。店伙跟着回自己房中去歇息。这里伍宗义暗暗嘱咐两个粤商，不论遇上什么事，千万不要管，大家自有对付的手段。当时两个客人虽然是害怕，可是事到临头，也没有法子了，只好听凭镖头的嘱咐。

这时伍宗义把那外屋的灯光全拨得仅剩一点微弱的灯光，才要分头行事，哪知院中竟发出轻微的声息，屋中的一班武师全是久历江湖的，全听出是有夜行人。屏息向外察看，只见从店门过道上蹿上一人，一身青色的短装，背插单刀，肋挎镖囊，身形十分矫捷。这人到了厢房上，向下轻轻连击了三掌，也不等屋中人出迎，这夜行人径自飘身落在了院下，脚下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到了门首，推门而入。

这时蒋镖头等算计店房屋中，匪徒已集聚了四人，这样看起来，匪党尚不知有多少人？这时大家一起招呼，江南镖客伍宗义、北路镖头蒋恩波、飞刀卢建堂、沧州武师计筱川、镖客邓谦，全蹑足纵步蹿到院中。蒋镖头用手一指点，卢建堂，计筱川奔厢房的后窗，蒋恩波、伍宗义分向窗前门户查看，请邓谦在屋面上给巡风了望，这五位镖客武师，分头向厢房掩过来。飞刀卢建堂和计筱川两人各自施展轻功提纵术，飞身蹿上了厢房，翻到屋后。这里正是厢房后的一个过道，这一带厢房和后窗全在这夹道内，两位武师见后窗灯光隐隐，人影幢幢。

这位飞刀卢建堂和计筱川伏身在后窗左右，幸仗着后窗纸破洞很多，容易往屋中察看。只见这是两间通连，在前檐坐着两个匪徒，靠山墙那匪徒正是早来的那匪人。

在靠后墙的这边，坐着一个正是刚从房上下来那个背插单刀挎镖囊的，这四人正在低声私语，窃窃商议着事情。前面那个镖师伍宗义、北路镖师蒋恩波两人，轻身提气贴在窗前门侧，往里偷窥，只见那假冒店伙，用“量天尺”江湖术的匪徒，向新来的三个匪徒说道：“瓢把子说是今夜赶到百福驿，可是到现在还没到。那可说不得，我们不能把这个机会错过去，可跟着动手了。”

那个背插单刀的匪徒忙答道：“师兄，我看还是等候瓢把子到了动手，有个失错，我们落不了甚么包涵。再说这次又有这班淮阳派的武师突然和他们合了伙，我们多添了十几个劲敌。还是等瓢把子来了，计划一下子。我们是担的好，担不了不好！我们伸手把这股买卖做下来，瓢把子赶到，不过是奖励我们一番，可是我们一个接不下对方敌手来，咱们栽在这儿不算什么，把瓢把子的万儿栽了可算毁了，咱们有何面目再见瓢把子？”

那骨瘦如柴的匪徒冷笑一声道，“叶师兄，你怎么只会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他们这班人不错是有点扎手，可是也不致于象叶师兄所说，就不能动他了。淮阳派的门人更不足虑，听说清风堡绿竹塘的掌门人，已率一班武师们赶奔浙江南雁荡山十二连环坞，所有这次所来的，全是留守的，并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我还没把他们放在眼内。不论这票买卖要的下来要不下来，也得跟他们比划一下子，就是要砸了，我们也能仍然按桩跟着他们，等待瓢把子到了二次动他不迟。”

这时那假冒店家的匪徒道：“我们既已挤到这，只有比划一下子看吧！我们也不能虑胜不虑败，我们索性先试试这拨点儿究有几个扎手的？能够顺顺当当的把这票买卖拾下来，那算我们同道中正了‘万儿’。要是过于扎手，我们赶紧知难而退，索性等瓢把子到了，咱们再拿主意。”当时这班匪徒彼此互相争论了会子，全是好大喜功的多。终于计议好是在当夜三更后由那假冒店家的匪徒，率领一齐动手。

江南镖客伍宗义向北路镖头蒋恩波一打手式，离开了窗下。伍宗义向蒋镖头道：“怎么样？咱们动手么？”

蒋恩波含笑道：“伍二弟，你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绿林道剪买卖么？好在我们已经把阵势摆好，不怕他闹出掌握去。我们索性看着他怎样入窑，伍二弟，怎么样？”

伍宗义点点头道：“好吧！我也想开开眼。”

两人商量好，遂由伍宗义悄悄的通知了飞刀卢建堂和计筱川，叫两人全要小心提防着屋中贼人，只要他们一出窑，赶紧散开了，容他们动手。屋里的人不动他们，我们外边千万不要忙着动手。飞刀卢建堂和神拳计筱川齐答道：“我们绝不会误事。”这才要互显身手，一较高低。

第五十五回 伍宗义杆棒斗群贼

且说一班武师及江南镖客探明贼党定要前来盗镖，全预备好了，专等贼党来时好动手。这时已经将到三更，店中及屋中全把灯熄下去，似乎客人们全已入睡。这五位武师各自找隐避的地方隐住了身形。

工夫不大，只见那厢房的屋门微微一动，跟着“飕飕”的从屋中蹿出三条黑影，身形全一样的轻快。伍宗义和蒋镖头正隐身在南面屋顶上，见匪徒已经出来，遂悄俏一打招呼，立刻各自撤身到隐蔽的所在。细察这三个匪徒，只有那个额有疤痕的匪徒没出来。

这三个匪徒一到了院里，那镖客邓谦正在店门过道那边屋顶上，因为离前较远，认为不易被匪徒发觉，更知道匪徒全是奔上房，这位邓镖客竟自一探身。哪知这三个匪徒竟分为三面，却只抛了上房这边，“飕”的全飞身蹿到了房上。

别人全把身形隐藏得极严，这一下可把邓镖客吓着了，还仗原本伏着身形，只是太贴近了，过这个后檐口，要想撤身可来不及了。

奔过这边来的正是那骨瘦如柴的匪徒，他名叫钻天鸥子柳成，身形特别的巧快，他飞身蹿上来，绝没想到檐口伏着人，竟从邓谦的身上蹿过去。邓谦哪还敢隐身？竟往檐子下一翻身，双手捋住了檐口，把身形伏在了檐下，自己仗着内里一口气提住了丝毫没有声息。

这时匪徒已经翻到店门上察看了一遍，折身回来，三个匪徒全飘身落在院中。当时这一班武师全把身形隐住，那两个匪徒一个叫妙手仙猿石震，那个额有疤痕的名叫黑心狼胡栋，厢房没出来的那个叫玉面神枭叶天来。这次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尚有他们所说的顶当晚没赶到的瓢把子。瓢把子乃是江洋巨盗一一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班镖客万没想到是他。

原来这江洋巨盗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是川陕的巨盗，名震讧湖，一身轻功绝技，有夜走千家盗百户之能。有两个小师弟，就是这里跟踪伍宗义暗镖的玉面神枭叶天来、钻天鹞子柳成。这三人江湖人称“秦中三鸟”，横行江湖，居然十几年中没栽跟头。这巨盗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历来作宰，是拣那够口的下手，轻易自己不出马，只要自己一动手就是足以震动一时的。这秦中三鸟手下除了师弟，还有两个同道。他们这次是踩明了江南镖客保的这票暗镖，价值十余万。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才勾动了贪心，非想把案作下来，从此洗手，绝不在江湖上再寄迹。

可是这江南镖客伍宗义和司马寿昌，全是久走江湖，经过大风大浪，路上防范过严，不易下手，这才直跟过了石柱关。可是这位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也因为事情耽搁的，未能早早赶到，这才由他两个师弟带着两个同党黑心狼胡栋、妙手仙猿石震，紧跟到石柱关。发现这两位镖师遇着武林中朋友合在一处，这班武师竟全是清风堡绿竹塘淮阳派的门下，这一来竟不敢过事拖延，恐怕再添了劲敌越发的不易下手了。

当时这班匪徒竟自轻敌，要在永安客栈中将这票买卖要下来，这才惹得这班镖客暗地里要和他们一较长短。这时天可已经不早了，差不多到了三更左右，这般贼党仗着一身小巧功夫，轻登巧纵地在这一带探看了一看。这一带果然没有敌人潜伏，遂仍然折到店房的院落中，往四下又都仔细的探看了一看。

这三个贼党一个个机警非常，都有过人的锻炼，这种地方作案，虽比深宅巨院，稍微费些手脚，可是因为贼党太以轻敌，所以三盗哪把这种地方放在心上。这时那匪党中钻天鹞子柳成、黑心狼胡栋和妙手仙猿石震，全飞身蹿到房上。

妙手仙猿石震唤钻天鹞子柳成和黑心狼胡栋给自己把柱，自己要伏在房上做活，用天鹅下蛋的手法将里面的东西偷走。可是恐怕人家有防备，所以自己也不敢贸然下手。先飘身落在房后，看后面是两个后窗，全微有灯光；先向明间窗下，侧耳听了听，屋中静悄悄的似全已入睡。

妙手仙猿石震往起一纵，单臂跨住了窗口，身形贴在窗下，右手一按窗口，整个身躯全交到两臂上，偏着脸从窗上破纸孔往里一看，仅仅能辨出屋中形势：只见这堂屋中一共是五个镖客，分在两架床铺上睡下。靠西山墙下，睡着三个镖客，窗后山墙下睡着两位镖客，鼻息啾啾，似乎睡得很熟。这位妙手仙猿石震见镖客似乎丝毫没有防备，镖客们虽全是和衣而卧，在石震眼中看来，毫不足介意。因为凡是江湖道中人，夜间全是和衣而卧，以防意外事发生，仓猝应变，不致误事。

这时妙手仙猿石震，见屋中的镖客居然这么大意，屋中有价值十余万的暗镖，毫不加以严密的守护。只怕我们就是不来动你，也难免有别路的绿林道来剪你这票买卖。当时妙手仙猿石震，见明间没有甚么动静，遂轻轻落在地上，奔到里间的窗下，仍在穴窗偷窥。

只见里问内虽然也有灯光，灯光如豆。在迎屋门的床铺上，和衣而卧着两人，看衣着是那两个粤商。灯光既暗，全是头朝里躺着，更看不清面貌。妙手仙猿石震，遂放胆而行。这时那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石震飞身蹿上屋面，先翻到前檐下，往下一打手势，钻天鹅子柳成向上一打手势，告诉他们窗全关闭着，不能遽然下手。

这妙手仙猿石震点点头，随即往里间的屋顶，双臂一伸，身形一转，已测准屋中搁放珍宝箱箧的所在。遂把百宝囊打开，把几件应用的小家伙拿出来，放在手下备用。先把上面的瓦揭下两排八块，下面是一层炕土。用一把四寸长鬃扫帚把灰土全扫到一处，把上面的砖揭起，又用一只小锯条，把上面的木条子锯断了一截。那锯口是两端相对的斜碴，把这木条子拿下来，立刻成一个一尺五长、一尺宽的洞穴。这种手法轻灵熟巧，不仅一点声息没有，并且也不落一点尘土。

把入窑的地方开好，随即向房下面的同党们先打了招呼，立刻把百宝囊收拾好。两手按定了锯断的椽口子，双腿一飘，身形往下一坠，全身的重力全交在这两臂上。

往下看准了，迎着里间门的床铺旁珍宝箱子前，正可以落脚，可以惊动不到床上睡着的两个客人。

妙手仙猿石震往下一伏身，恐怕惊动了屋中人，屋中灯影暗淡，见床上睡着的两个客人连动也没动，自己往起一长身，才要向珍宝箱前挪动，床上忽的“嘎吱吱”一响。靠里边这人一转身，嘴里竟说了声：“好家伙！”妙手仙猿石震一惊，往下一蹲身，伸右手掣背后背的折铁刀，哪知竟会一把抄空，这一下把个妙手仙猿吓了一身冷仟。

自己明明白白的把刀背在背后，在屋面做完了活，入窑之先，还怕刀柄探的长了，容易阻碍出入，那时明明的还往下按了按刀柄，到这时怎竟会没有了呢？他想到这，不禁暗自惊疑，今夜莫非遇上劲敌？

自己遂稍稳了稳心神。再往那床铺上看时，那两个客人依然睡得很浓，方才那客人转侧，并未惊醒，自己稍放了一点心，遂悄悄站起。见那只希世奇珍的箱子，是放在第三只箱子下，想要取这只箱子，势必把上面三只箱子全搬下来。妙手仙猿石震虽知道背上刀已被能人盗去，论江湖道的规矩，自己已经算栽了，不能再伸手做案，应该先把刀找回。

可是石震讲不起这种场面过节，自己打算吃了这个哑巴亏，先不声张，自己先把案做下来，嗣后再访这盗刀戏弄自己的人，跟他拚一下子。妙手仙猿石震打定了主意，遂把头一只狭长的木箧搬下来，即俯身往旁边一放，才一长身，伸手去搬第二只箱子，就觉背后一阵微风，赶紧回头察看。

只见软帘微微往起一飘，好似被风吹的，靠前窗桌上那盏油灯，微小的灯焰，也一明一灭，险些灭了，妙手仙猿石震赶紧往门后一遁身形。妙手仙猿石震见一时没动静，以为心理作祟，所以再次大胆动手。岂知快得手时，床上两位镖客突然一纵身，欺向妙手仙猿石震。

可是他竟会容敌人欺过来，往下落时，口中却招呼道：“并肩子，‘托线孙’可灵了，亮青子，招呼吧！”这喊声出口，身形落地。下面师兄弟两人虽见匪徒二次翻了下来，可不敢愣往前接架，全往两旁一撤身。

妙手仙猿石震一落地，把气提起，二次腾身。施展旱地拔葱，巧燕穿云的轻功提纵术，仅仅脚尖一点地，已到了屋面洞口上。这次捋住了椽子头，可没敢贸然往外探身，口中“吱”的打了个胡哨。上面原本有黑心狠胡栋巡风，自己本是在屋面所开穴口守看。

向屋中查看时，看妙手仙猿石震已然得手，自己预备把守穴口接应他往外起珍宝箱。正看到石震把第一只箱子搬下去，忽的觉得有人扯了自己一下，回头一察看，似有一团黑影翻下檐头。黑心狼胡栋跟踪追了过来，到了檐口，往下看了看，见钻天鹞子柳成正在窗前，可是背窗而立的向院中查看。

黑心狼胡栋不敢出声向钻天鹞子柳成问：“是否有夜行人翻下房来？”见他既在窗前把守，一定没有甚么发观。就在自己一转身，仍奔穴口，就见一条黑影从天而下，径往穴口上一扑，跟着凌空飞起。自己暗叫：“怪道！这是甚么东西，真要是江湖道中人，定非常身手了。”自己错愕间，那屋中被打下去的石震发话招呼，遂仍来到屋顶穴口接应，随即向下招呼道：“并肩子，要是风紧，可赶紧出窑。”

妙手仙猿石震这时已经又翻上穴口，这次有黑心狼胡栋把着风，竟得安然翻出穴口。向黑心狼胡栋一打招呼，立刻知道夜行人暗中搅扰，赶紧又一招呼那钻天鹞子柳成。这三匪分向三下里一搜查，其实先前那条黑影，已隐藏了个无影无踪，赶紧的飞身蹿向那东西后房坡。这里正是那卢建堂、计莜川两人潜伏之处，这两人因为离着那上房较远，只隐约的见有人影晃动，并没看清是何人。这时见匪徒还没把珍宝箱盗出，匪徒已出声，卢建堂遂略一长身，从后坡往前坡查看，这一来跟匪徒动作同时，两下里谁也不易再闪避了。

妙手仙猿石震因为功败垂成，恨敌入骨。才一照面，那妙手仙猿石震竟自发觉房坡后有人，往下一落，已探手登了两只镖。左脚往前一上步，左右手的镖哧哧随着连环镖打出去，两点寒星，奔那卢建堂的胸腹打到。卢建堂猝不及防，往旁一斜身，上身胸膛这镖擦着肩头打过去，下面那只镖却汉躲开，哧的正穿在左胯。

虽只是穿破薄薄的皮肉，立刻这条左腿就有些伸缩不灵，往后跄踉一退，又是脊后斜坡，极容易滚下房去。计筱川一把抓住了卢建堂的右臂，算是没摔下房去。计筱川见形迹已露，不用再避掩隐藏，一抖十三节链子枪，喝声：“大胆贼人着打！”哗啦啦钢环震动，立刻搂头盖顶照着妙手仙猿石震打来。石震虽是连发双镖，却苦于刀巳被盗，自己是空手临敌，哪敢进步欺身？往旁微一斜身，让过链子枪头，右掌想抄计筱川的这条软兵刃。

计武师这条链子枪虽没有神出鬼没之能，可是在掌中已经使用了二十年上下，很得心应手，灵活巧妙。这时见枪已走空，赶紧往回一坐腕子，链子枪往回一带，没客枪撤回，巳变招为“乌龙盘柱”横卷石震的中盘。这招用的巧快非常，妙手仙猿石震一个“旱地拔葱”，腾身跃起，论闪避也足够快的，只是敌手非寻常之辈，计筱川哪还容他走开？手底下又变招为“乌龙穿塔”，这种一招两式，把链子枪能当作花枪用，遂借腕子一震之力，立刻枪往上穿去。

那妙手仙猿石震纵起的快，计武师的手底下更快，枪尖竟点着石匪的鞋底，仗着只微微一滑。就这样，石震往下一落，身形已失去平衡之力。脚下虽着房坡，可是竟自站立不稳，往旁一倾，栽下房去。赶到拿桩站稳，那两边也全遇了伏桩，不过全是三招两式，就全分了高低。匪徒们仍然不敢过事声张，就这么动手，两下里全没换口。那妙手仙猿石震，是恐怕把店中全惊动起来，不能再在这店中落脚，遂首先登跃西面的一段矮墙。

这时那钻天鹞子柳成被镖师伍宗义、蒋恩波两人缠战住，不得脱身。那玉面神枭叶天来，因为和柳成等意见不和，自己搁阻不住他们，遂藉辞在屋中留守，给大家接应后路。可是叶天来哪又能袖手不管呢？

在妙手仙猿石震等出来之后，玉面神枭叶天来悄悄从那窗孔往来查看，只见这三人一动手，没有多大工夫，纷纷后退。玉面神枭一看不好，自己赶紧提起单刀，从后窗蹿了出去，翻上房来。恰值钻天鹞子柳成被两镖师伍宗义、蒋恩波的一条杆棒、一柄金背砍山刀圈住。任凭钻天鹞子柳成身形怎样巧快，只逃不出这两镖师手底下。

正在危急，玉面神枭叶天来从后面袭到，一摆手中刀，突向老镖师蒋恩波脊背扎来。这位北路老镖师蒋恩波觉得背后有人暗算，自己赶紧往前滑了半步，一个“玉蟒翻身”、“金雕献爪”，让开来人的刀锋，一掌向玉面神枭叶天来右臂切来。叶天来忙往回一撤招，一个“倦鸟旋窝”身形斜转。这次是刀和人一个猛势，向江南镖客伍宗义扑来，来势又猛又急。伍宗义也不敢硬接硬架，往旁一错步。

哪知玉面神枭是安心把这班武师诱出去，为是不叫店中人发觉他们是江湖道。所以救了钻天鹞子柳成之后，急于先离开店房。哪知他这主意，还走在别人后头了。自己身形随着回旋之力，一耸身，竟跃过了房坡，向店外退来。不过自己才一点墙头，一条黑影疾如飞隼，从自己头顶上过去，更觉得头顶上似被扫了一下。

自己略一迟疑，那柳成也追了过来。随见后面又是两条黑影，也跟着扑奔过来，正是那黑心狼胡栋、妙手仙猿石震。也因为有人向身边喝了声：“你们随我来，我老子成全你们。”当时这两个匪徒怒火中烧，也低喝了声：“你是甚么东西，敢来戏弄太爷？”两人飞身追赶过来。妙手仙猿石震既无兵刀又受了轻伤，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两条黑影才过来，这屋面上的武师全追了出来。可是下面屋中留守的镖师，原有七个人，足可以保护镖货，哪知道事出意外！就在外面这班武师们被暗中这条来历不明的黑影诱走之后，在里面假做客人的三才剑司马寿昌和太极剑柳逢春两人，见下来做案的匪徒已然逃走，两人遂探身向明间里一看。

见贾玉堂、金和、孙玉昆、孙玉岗、祝龙骧，分伏在前后窗和屋门，向外张望。司马寿昌遂向把守屋门的祝龙骧一点首，祝龙骧跟着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匪徒的本领如何？”

司马寿昌也低声道：“这小子好俊的功夫，我们真惭愧！网中之鱼，硬叫他撞出网去，外面大概动上手了吧！”

司马寿昌随即点头道：“已然交手，虽是有些声息，店中客人也不是胆小不敢多事，也不是全睡着了，居然没有发话查问的。这还算万幸，只是匪徒全够扎手的，外面可不保准能拾的下来。”

太极柳逢春冷笑道：“难道我们这么些人，还会栽到匪徒手里么？就是拾不下他们来，也还叫他们讨不了好去。”

当时两下里全是低声小语，稍远即不闻声息。柳逢春说到这，耳中忽听得身后微有声息，回头看了看，没有甚么。

忽的想起屋面上贼人挖的洞口没有堵塞，上面灰土短不了往下掉，遂向祝龙骧道：“祝师傅，你看看匪徒倒是江湖能手，这个活做的到真是干净利落。若不是我们已看破了他的行藏，早有提防，绝不会察觉。”

司马寿昌低声说道：“我倒得就着这时开开眼，看看他们这洞口怎么开的？”说话间就要往里屋来看。那司马寿昌和太极柳逢春两人，是掀着软帘，可是堵着门。这时见祝龙骧要到屋里来，两人往后一撤身。

忽的堂屋里前檐上鼻头砰的一溜火光，忽的上亮子的纸窗全烧着。孙玉昆、孙玉岗正守着前窗窗孔往外窥视，忽见亮子起火，说声：“不好，贼人这是诚心搅扰，我们别叫小子走了。”

说话间往起一纵身，左手抓住了上面窗口，右手举起来，一掌把这已然起火的横上亮子窗户击碎。但是火星四涨，又把旁处引着了。这一来，飞刀金和、贾玉堂全赶到门口。贾玉堂一脚把门踢开，立刻纵身蹿了出去，双刀金和也跟踪赶了出去。

司马寿昌一耸身，也跟踪蹿上去，挥掌又把左边巳被引起火的横窗子击落。

这种声音爆响，别屋客人全披惊动起来的隔窗查问，贾玉堂喝声；“住店客人少管闲事，不怕事的，自管出来送死！”这一声喊，客人们谁还敢多说话？好在这里火没着起来，只上房明间这阵骚动，司马寿昌和柳逢春全离开里间，帮着扑灭窗上的火。孙玉昆，孙玉岗也全冲出去，搜寻贼人，司马寿昌把上面横宙扑灭，飘身落到下面，柳逢春却招呼大家不要全出去，贼人反怕是调虎离山计，别着了他的道儿。

司马寿昌忽的想起里间怎的忘了留人看守，忙转身一挑软帘，心中只惦记着那珍宝箱，不禁惊呼道：“柳老师快来！”柳逢春赶进屋来，只见司马寿昌把灯焰已拨亮，脸上变颜变色。

柳逢春一看墙角的箱箧，不禁愤然跺脚叹息道：“完了，我们终于栽在贼子手里！”

第五十六回 矮金刚初会侯天惠

太极柳逢春进得里间眼光一瞥，见珍宝箱终被贼人盗走。大家其实早防到贼人调虎离山计，哪知一个猛劲，贼人声东击西，终致得手。大家赶进屋中查看，只见方才是只有最上面第一只箱子挪动，下面的没容匪徒动手就把他惊走。

这时地上竟放着三只木箱，第四只较小的珍宝箱业已不见。柳逢春跺脚道：“完了，咱们还有什么脸活着！”这时祝龙骧也听见司马寿昌的惊呼，赶进来察看，见这票暗镖中最珍贵的一只，巳被贼人盗走，祝龙骧也叹息道：“我们只想着没全出去，竟忘了屋中还有出路，大错铸成，后悔无用。贼人动手不过眨眼的工夫，绝不会走远了，我们还是跟着追赶。”

司马寿昌往起一耸身，蹿上屋面穴口，手捋木椽头，探身往外看时，只见屋面上被那斜月疏星照着，清光暗淡，更显得幽静，哪有一点踪迹？司马寿昌涌身到屋面上，向四下看了看，也没有动静，一干镖师也全不见。

自己低头向那下面招呼了声：“柳老师，赶紧追赶，贼人只怕走远了。”太极柳逢春此时心如刀绞，自己想这次全是为接淮阳派侠义柬来凤尾帮践约赴会。没想到中途与这班镖客相遇，无意中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真要不能把贼人访着，不仅一世英名付与流水，连淮阳派的威名也被自己断送了。

想到这一咬牙，把身上稍事结束，忙从明间出来，招呼祝龙骧留神那七只珍宝箱。纵蹿出屋来，飞身蹿上屋面，跟司马寿昌会合一处，飞登屋脊，拢目光向四下一打量，只见西北角数丈外，似有两条黑影起伏。两人一前一后的追赶过来，才翻出店房的西墙，从旁边蹿过两条黑影，司马寿昌立刻喝问：“甚么人？”

那来人中一人竟答了话，原来正是孙玉昆，孙玉岗两人。司马寿昌忙招呼道：“二位来的正好，可否有些迹象？”

孙玉岗道：“我们跟踪追赶出来，贾玉堂老师跟金和老师，瞥见那匪徒似奔了西北。我们直追过两处民房，反失了踪迹。贾玉堂老师想起咱们屋中留守的人太少，恐怕那七只珠宝箱再被贼人劫夺了去，叫我们两人赶回来接应。”

司马寿昌点头道好，嘱咐两人赶紧回到屋中，守护箱箧要紧，孙玉昆、孙玉岗两人赶紧的赶回上房，协力守镖，这一来，一班镖师中无形四下分开，各不相顾，最多的也仅两人。这一来无形中把力量散开。

且说司马寿昌和太极柳逢春，从屋面上翻到店房西北民房上，往下张望，见下面的居民早已入睡，没有一点灯火。

往四下里察看，见四、五丈外没有一点踪影。又往前翻过两处民房，猛从斜刺里一座高大的院墙的转角，冲出一条黑影，挟着一缕青光，来势既疾且快。司马寿昌在右，太极柳逢春在左，来的夜行人是扑到司马寿昌身旁，太极柳逢春往旁一纵，喝声：“留神！这是老合。”

司马寿昌业已发觉，只往下一煞腰，身形往左一倾，三才剑早在左手提着。这时见来人是一口锋利的三尖两刃刀，斜臂带背的劈下来。司马寿昌右手一倒左手剑柄，往左一个“拨云见日”斜削贼人的脉门。这个贼人身形轻快，手底下是又贼又猾，一见司马寿昌的剑招也来得迅疾，赶紧往回一撤招，变式为“盘肘刺扎”，往回一撤一送，三尖两刃刀复奔司马寿昌的右肋点来。司马寿昌正想要变招为“玉蟒翻身”、“乘龙引凤”，把贼人圈在锋内，再用进手的招术来伤赃人。

太极柳逢春已亮剑进招，往前一进步，喝声：“二弟且退，让我来料理他！”话到，人到，剑到！掌中剑一进招，就是奇门剑进手的招术，“虹霞贯日”，剑身一缕青光，向这贼人的咽喉点来。这贼人正是那钻天鹞子柳成，他是被镖师们追赶了一程，仗着身形巧快，自己借一处高大民房把身形隐住，容追赶的镖师们过去。自己想到一干武师镖客，多半被自己这边诱离店房，我乘这时赶回去，万一能够得手，多少也动他一动，稍稍挽回面子。

瓢把子追风铁翅雕来了，稍有脸面，不然这么白栽一回，这个世现的可有些太以不值了。钻天鹞子柳成拿定这个主意，遂从暗影中赶奔店房。不料走到离店房不远，一所民房风火墙转角，瞥见两个须插鹅翎的镖师飞赶过来。

柳成见来人正是向自己落脚处而来，疑心是已早见到自己。其实司马寿昌绝没看见他，柳成要先下手为强，这才赶过来动手。哪知这两个镖师全是劲敌，非平庸之辈可比。一动手，两人的剑术全是曾得名师传授，柳逢春的奇门剑更是快若飘风。

柳成赶紧用三尖刀往上一封，“横架金梁”，柳逢春剑走轻灵，倏的变招为“玉女投梭”，身随剑走。翻身二次递招，仍奔柳成的华盖穴点来。钻天鹞子柳成右脚往房坡上斜着一滑，往外一领三尖刀，身随刀转，避开柳逢春一剑，身形往右一带，反臂“倒打金钟”，照柳逢春的右肋斩来。

柳逢春往起一提剑，右足一拳，右腕倏的往外一震，“春云乍展”呛的一声，剑跟刀碰上，一溜火星。柳成才待抽刀换式，司马寿昌见柳逢春已然连进三招，房坡上也可以亮开式，猱身进招，往前一上步，喝声，“贼子你还哪走！”剑锋往外一展，是“白蛇吐信”，剑点柳成的左背胛。钻天鹞子柳成忙的一耸肩头，三尖刀往上一崩。太极柳逢春趁势也往外一上步，掌中剑是“樵夫问路”。

这柄剑寒光闪烁的奔钻天鹞子柳成的中盘刺到。这一两下夹击，再凭柳戍身形怎样灵活，也被赶碌得有些难以应付。往下再沉刀封柳逢春的剑有些慢了，眼看要伤在了柳逢春的剑下。柳逢春也自以为这一下贼人再难躲闪，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从房后的暗影中突发一声轻笑，喝声，“打！两打一个，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让你们尝尝这个。”

紧跟着一件暗器打过来。太极柳逢春听到这个打字，觉得暗器风声已到面门，顾不得再追出去，急忙一撤右腿，往右一侧身，这只暗器已到了面前。剑随着横身一挡，又将剑身一颤，“呛”的把这只暗器打落在房坡上。

这才看出是一块飞蝗石，钻天鹞子柳成已飞身蹿出两丈左右。这时司马寿昌喝道：“小辈暗箭伤人，是匹夫之辈！”

哪知他的话声未落，暗影中那人又是一声冷笑。虽是没有看见人，他这种语声也听得出来十分轻薄，跟着叱喝了声：“你敢出口伤人，老子也赏你一块。”哧的又是一块飞蝗石打到，司马寿昌一侧身，飞蝗石探着面皮打过去。

那钻天鹞子柳成见自己几为敌手所伤，幸亏发暗器这人救了自己，这不用问一定是自己人了。在避开了太极柳逢春，已察明这暗器是从东北角一排平房的烟囱后打过来。按那平房的烟囱上立了一面四尺高吉星高照的木牌，钻天鹞子柳成脚点房坡，飞纵过去。离着那烟囱还有六、七尺远，突听烟囱后面有沉着的声调喝了声：“滚回去，不要脸的东西！”

柳成听这语声，不象自己人，略一错愕，又听得一声：“打！”嗖的一块飞蝗石打到，柳成不是闪得疾，几乎被打上。忙斜着往旁一纵，心说这真是怪道，不是自己人哪能相救？可是一找他，反惹得他发暗器伤我，这真是奇事。

柳成这时已飞纵到东烟囱东边，复往前一纵身，想要绕到烟囱后，就是离得稍远，也可以看见到底是不是线上朋友。哪知身形才往房上落脚，没站稳，又听得喝了声：“你们全找死，打！”柳成觉得脑后风声已到，脚下又没落实，只得借势往下一俯身，嗖的一块飞蝗石擦着后脑皮过去，嘶的声包头被擦破了一溜。

柳成觉出这人这么大的手劲，这一下子要是打在后脑上准死无疑！立刻一身冷汗，自己哪还敢再看？耸身连纵出四、五丈去，才停脚不动，耳中隐约的听得叭嗒叭嗒连着是四、五处飞蝗石坠落的声音。柳成才一回头察看，只见那烟囱后的黑影如飞鸟腾空，凌空而起。自己依然没看出来人究是何人，自己倒被赶碌得迷离惝恍，不知究竟是敌是友。

自己虽不甘心，可是被这夜行人的飞蝗石逼住不敢近前。

只是这条黑影身形快逾飞鸟，眨眼间已出去多远。这钻天鹞子柳成知道自己若是再不知进退，只怕要吃眼前亏，遂从暗影飞奔店房。才越过了两座民房，倏的从后面蹿过一条黑影，起落之间，擦着背头而过。

这人竟又发话：“老实睡觉去，给你师门留些脸面吧！”

柳成立刻说声：“朋友，你究是何人？”这时柳成往起一纵身，落在距离他数丈外，这条黑影突又喝声：“该打的东西，还要讨打。”这个“打”字出口，立刻一块飞蝗石打到，柳成急忙躲闪，立刻避开。自己知道这人实不好惹，自己赶紧飞身纵开，真个赶回店房。

且说司马寿昌和太极柳逢春，突被这夜行人的飞蝗石逼住，不能再追缉柳成。两人遂一打招呼，立刻避开正锋，往左右抄过来。这次知道暗中这绿林人是非常身手，彼此一打招呼，全把暗器合在手内，想要两路夹攻。哪知那夜行人放走柳成，又圈转来二次引逗这两武师。司马寿昌见这条黑影在对面三丈外一堵墙头现身，竟向这边点首。司马寿昌怒叱一声：“匹夫，你敢戏耍二太爷，我要叫你逃出手去，誓不为人。”

这位太极柳逢春更是一声不响，耸身飞纵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全是用的十二成轻功。才来到近前，那夜行人巳腾身蹿出三丈多远，往下一落，二次腾身，远远发话道：“托线的朋友，不服气随我来，我领你两个好地方，叫你两也长长见识。”

柳逢春怒骂道：“我柳逢春甚么成名露脸的英雄全见过，没见过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匹夫，你逃到哪里也要你的命！”

二人在盛怒之下，飞身追赶过来。这夜行人身形既快，又故意的不时引逗，把这两位武师激得怒气填胸，眨眼间越过十几家民房。二人一看所过路径，竟是这百福驿的长街，二人追赶到镇口，那条黑影突然不见。柳逢春更是羞愤欲死，随向司马寿昌道：“咱们不必追了，想不到江湖上闯荡了十几年，竟依然裁在江湖道上。兄弟你放心，这次宁可把淮阳派的事丢下不管，也要把丢的镖找回。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来给我师门现世了。”

司马寿昌方要答言，突听得镇甸外转角处暗影中有人说了声：“哼！你们把猴儿崽子看得过高，你们也太给我老头子泄气了！真要把我老头子气死，趁早回店睡觉去。”

柳逢春蓦的一惊，听这话风，好似尊长教训晚辈似的，柳逢春忙叫道：“说话是哪位英雄请当面赐教。”

哪知那话说完，好似对自己说的，再不见一点动静。当时司马寿昌和柳逢春又向镇口外搜寻，绝没一点踪迹，柳逢春道：“今夜的事真个怪道，这人好快的身法。”

这四下里全得出去七、八丈才有隐匿潜踪之所，司马寿昌和柳逢春二人，全飞身纵过去搜寻。一瞥间，踪迹顿杳。

二人听这暗中人的话风，颇似老前辈自居。各自分头搜查了一番，那夜行人终于杳无踪迹，太极柳逢春随即向司马寿昌道：“二弟，你我不必徒劳，我们索性依那暗中人的指示，回店察看察看。今夜的事过分蹊跷，咱们许是遇见了江湖高手。”

司马寿昌随即点头答应着，二人随即顺着这道长街，往回下赶来将到店门外，只见左右嗖嗖各蹿出二条黑影，身形也十分矫捷。二人分向民房隐僻之处一伏身，要查看来者是敌是友。只是这两条黑影，似乎全从店中扑出来，一个从左边墙角，往外纵身。

这一来全是往店门前落脚，身形往下一落，各自“咦”的一声，全往回下一撤身，跟着见左边这条黑影身材瘦小的各别，好象幼童，右边这个身材较高，可是比普通人也矮得多，也是瘦小枯干。柳逢春悄悄一扯司马寿昌的衣服，二人更把身形藏得严密些，柳逢春附耳低声的向司马寿昌道：“二弟，别动，咱们看着这二人，许是一敌一友。这里就许有那暗中示警的人也未可定。”

司马寿昌点点头，二人又全是很好的功夫，一路上又提防着怕和贼人撞在一处，所以脚底下全轻悄异常，并没有什么声息。这时那左首的黑影，停身店房的对面民房上，那右首夜行人却背贴店墙下，左首那人便说道：“喂！朋友，你的行藏已露，不用再弄这些鬼鬼祟祟，朋友你既敢强出头，你就出来招呼吧！你再想逃出你老子掌握，那是梦想。”

当时这店右边的这夜行人，一声冷笑道：“猴儿崽子你想得倒好，只怕由不得你吧！猴儿崽子你就别想走了。”话声才落，只疑心这人一定是奔那对面夜行人扑去。哪知出乎意料的，这人反向两人潜身的地方蹿过来，柳逢春才要和司马寿昌撤身闪避，那知道夜行人来势真快，柳逢春身形没离地方，那夜行人已自扑到。

柳逢春惊惶之下，方要出声动手，只听这夜行人用沉着的声音喝叱道：“你们不听老夫的话，敢是还想现一回世么？”说了这两句，微一回头，说了声：“此贼未可轻视，你等还不赶紧躲开想讨打么？”说到这，那个匪徒已如飞的扑了过来。这个发话的瘦老头突然说了声：“这猴儿崽子来找死，我打发打发他。”

说话声中，脚尖点地，腾身跃起，两下里全往一处凑，更显得其势劲疾。往一处一凑，各自亮招，也没看出两下是什么路道。一换招，倏的一分，有两下的情形，好似比划着玩似的。

太极柳逢春却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两人竟全是内家的功夫，全是内力充盈，掌风不用按实了，没有内功的绝禁不住。当时两下里，一分一合，形同儿戏，暗较了真力。两下里动手七八个回合，这才稍见强弱。那瘦老者似占了优势，向瘦小枯干的匪徒嘻笑着动手道：“猴儿崽子，你在西北横行，我老子早想就找你讨教讨教，有什么惊人艺业，过人的功夫？想不到你竟自太岁头上动土，来到江南道上找便宜来。

我叫你打不成米连口袋也得赔上，猴儿崽子，你有本领就施展吧！”那匪徒也是十分愤恨，一边动着手，一边怒骂着，不过语声极低，听不真切。两下里又走了六七回合，连司马寿昌也看出这匪徒并非弱者。不过是这瘦老头颇具非常身手，起落进退，轻灵迅捷，落地无声，那匪首倒也有轻功绝技，只于是略差一筹。武功上就这么歹毒，只要你有一手绝招，就能独自擅场。

当时这匪首颇为震怒，手底下似已加足了力量。两下里有时身形扑到柳逢春等潜身之处，他们身形过处，带着一股子劲风。司马寿昌暗暗咋舌，心想别看这江湖怪客，虽则说话作事那么骄狂轻傲，可是幸亏他暗中关照，才不致毁在这百福驿。

看这匪徒身手这么厉害，莫说自己不是对手，就连所有武师镖客，也没有一个能是人家对手的。自己倘若不是被这位老英雄暗中阻止一下，准得跟这匪徒遇上。自己这点功夫非断送在匪徒的掌下不可，自己暗自幸运。这时两人动手，也有二十余个回合；虽没见正式胜败，那匪徒似已震怒十分，忽的往旁一纵身，突喝了声；“朋友你尝尝这个。。”

司马寿昌瞥见匪徒忽然一扬手三点寒星，分上中下三路，向那瘦老头打去。两下相距不过二丈左右，两下里的势子全是不容缓手，猛见那位老英雄喝了声：“来的好。”

往后一仰身，后脑勺朝地。司马寿昌知道他是用铁板桥的小巧功夫，来避这一手三暗器，暗暗欣幸这人好俊的软硬轻功。柳逢春一见这位老英雄要用铁板桥的小巧功夫来斗贼人的暗器，不禁暗叫糟糕！这回老英雄可要现世，自己是旁观者清，赋人出手的暗器非比凡俗。他一扬手，三只暗器发出来。头三只暗器脱手，随见贼人丝毫没停手，又向鹿皮袋中一探，随即一扬手。

贼人竟又发出三只暗器。这位老英雄若用铁板桥的功夫，此时全身仰卧，脊背向地，就饶你武功多么快，也得挨上第二次所发暗器。可是柳逢春这一着急，只刹那间眼前的局势一变！那瘦老头儿往后一仰身，脊背离地二尺多，突然两脚踵一登，身躯如笔管似的平射出去。

这种功夫是轻功提纵术里最难练的功夫，名叫“金鲤倒穿波”，和“蜉蝣戏水，”是一样难施展的功夫。这位痘老头身躯倒蹿在地上。这时那瘦老头儿倏的一耸身蹿过来，暴喊了声：“猴儿崽子，出手的功夫，看家的本领你全施展了。还有甚么本事，趁早往外施展，不然老子可要教训你了。”

当下这瘦老头说话是轻描淡写，好似不注意似的。手底下可不跟说的话一样，又劲又疾，话没落声，掌已撒出去，非常迅捷。那身形往前一扑，掌奔匪徒面门便打。那匪徒却好似不愿接招，往左一撤身，穿掌飞身逃走。这次匪徒尽拣高处着脚，蹿高纵矮，轻灵巧快，瘦老头绝不放松。两人飞跃追逐，一前一后，好似走马灯似的。邡匪徒这么闪展腾挪的躲避，明是敌不过这瘦老头，可是绝不逃走，就在这店门左右，来回盘旋。

哪知这匪徒是暗藏狡计，六枚丧门钉打出去白送给对方，哪肯甘心？一边蹿跃着，暗把十二粒铁弹丸合在双掌内，赶到身形往店房对面的临街铺房上一落，瞥见敌人从店房的屋顶上飞蹿过来。那匪徒见时机已至，脚下微微一停，一斜身，喝了声：“相好的，你再尝尝这个。”

身躯半转，右手掌平托在肋下，拇指吧吧的把那铁弹丸连珠打出，一颗跟着一颗。瘦老头的身形纵出来，还没往下落，匪徒的连珠弹丸已到；任凭你多好的功夫，只怕也不易闪避。

这种危机一发的时候，焉想到瘦老头的轻功真是超群的本领！口中嘿的一声，双足往外一登，双臂往上一抖，身躯无形中停住，往下一沉，双臂这一扬，上身往后一仰，身形一个“云里翻”，立刻那匪徒的六粒铁弹子全汀向店门那面。

就在同时，太极柳逢春见瘦老头情形危险，自己既知道这怪老头是为自己这边来的，焉能坐视不救？遂忙登了一只镖，抖手打去。柳逢春发镖是和那瘦老头儿凭空施展云里翻身的同时，这一镖的力量还是真足，照定那匪徒的左太阳穴打来，镖风劲疾。

那匪徒万没提防到暗中竟还有人用暗器伤自己，这一镖仗着闪避得快，依然把右额角擦伤。匪徒暴怒之下，已看出两丈外民房墙角，隐藏着镖客，那瘦老头又落在街心，暴喊一声：“鼠辈，你敢暗算老夫，我叫你尝尝厉害！”

往起一纵身，飞纵起两丈多高，往下一落，飞鹰搏兔，往暗影中扑来。这次匪徒用的是重手，只要被他扑上，被铁爪抓上，就得骨断筋折。这匪徒的身形极瘦小枯干，武功稍弱的，绝对看不出他有这种内家掌力。来势既疾，太极柳逢春因为用镖伤了他，打人一拳，防人一脚，就得提防他要反噬。当时见黑影起处，立刻往旁一撤步，向江南镖客司马寿昌喝了声：“匪徒巳到马前，用亮青子招呼。”

第五十七回 虬龙棒巧破锁口鞭

且说司马寿昌往旁一撤步，身形没容闪避，那匪首已到了身旁，铁掌猛扑下来。司马寿昌见闪避已自无及，忙的左掌往上一拨，右掌叶底偷桃，向匪徒打去。匪徒一声冷笑，不闪不避，喝了声：“匹夫接招吧！”

掌式不变轻轻往司马寿昌的左腕上一划，掌缘只微一错司马寿昌的腕子，掌锋往下一沉，已到了司马寿昌的胸际。掌心往外一登，用的是小天星的掌力。这种掌风劲疾，莫说还把掌力全用上，就是被指锋扫上一点，也吃不住劲。这种掌力是内家拳，打敌人身上，又凭发掌的内功深浅来分摧敌的轻重。

司马寿昌虽是武功比起匪徒来相差甚远，可是总是经过名师指教。匪徒的掌力一撤出来，立刻带着一种劲力，司马寿昌知道这种掌力的厉害！绝非自己所能敌。可是情势紧迫，再想闪避哪还来得及？又全是伏身在房面上，司马寿昌脚下用力过重，嘎吧吧的左脚踵连踩碎了两块瓦，危机一发。司马寿昌知道非伤在匪徒的掌下不可，自己一闭眼睛，只可是听凭生死由他。

这时忽的那匪徒往回一撤步，一声怒叱道：“鼠辈敢暗算老子么？”可是发声中，匪徒退出丈余远。司马寿昌已知有人来营救自己。跟着那匪首一扬手，一只暗器打了出去。

司马寿昌一看，打的方向，正是那店房的旁边一家铺房的屋角。这时那屋角潜伏的一条黑影，凌空跃起，那只暗器当的竟落在屋面上。当时太极柳逢春、司马寿昌两人，知道这匪徒实是劲敌，武功更在自己之上。

不敢象先前那么大意，遂彼此一打招呼，隐身稍远，暗中窥视。这时那匪徒扭项向这边喝声：“便宜了你们这两个狗头。”向这边喝骂着，瘦小的身躯，已经腾身跃起，又扑向那边的黑影。这二人赶紧从较远的民房绕回店房右边，二人虽是有心躲避，仍不肯径自回店，全停身在店房的边墙上，伏身要看个起落。

这时见那店门旁的黑影里现身形，仍是那瘦老头引逗的，怒极不肯罢休，竟自追赶不肯放松。赶到转到第三周，那瘦老头忽的在屋面上把身形停住，向匪徒喝叱道：“喂！相好的，光棍一点就成，你这么不休不已，就有点不识相了。

你只以为你在西北各处横行，没有人认破你，其实我老子早看着你是甚么东西作怪了。你们秦中三鸟，积案如山，官私两面，惦着你的尽有其人。你就在西北各处藏锋养锐，咱们是各行其道，谁也碍不着谁。万想不到相好的你，竟照顾到江南道上。我们久仰追风铁翅雕侯老英雄，一身绝技，有三种巧妙的功夫，为绿林道中人所景仰。

老夫早想一瞻这位名震江湖的绿林豪客的丰采，想不到今夜竟会在这会上，真是我在下毕生之幸。不说别的适才已略微领教了侯老英雄的掌法，我还要见识见识你老兄的掌中那金丝锁口鞭，这条兵刃，江湖道上没有二家，想你老兄定然不吝赐教吧！”

这时那匪徒停身在临街的两面檐口，听得这瘦老头一叫出他的名姓，稍带吃惊，跟着桀桀一声冷笑，向这边招呼道：“朋友，你倒是好亮的招子。不错我在下正是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此次来到这里，对于江湖道的朋友，实多开罪之处。可是我这票买卖是从别处缀来的，不过借衣不劫财。想不到振威镖局竟把好朋友全拉着淌了混水，叫我侯天惠多树敌人，未免不值。我在下要请朋友你报个万儿，我定要叫朋友你一切如愿。”

当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话说完，目注着对面这瘦老头，全神贯注着，不敢再稍存轻视。那瘦老头随把双拳一抱道；“侯老英雄，我在下江湖道上本是无名小卒，无须再报甚么万儿。侯老英雄你依我相劝，不如就此罢手，见好就收。

我老头子跟振威镖局并没有交情，和侯老英雄也没有‘梁子’　（术语谓有仇）。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侯老英雄你如若念在咱们江湖道上的义气，请你就此罢手。你交几个江湖朋友，我们也不能过为已甚，定叫侯老英雄保全你的一世英名。振威镖主也要向侯老英雄面前谢罪，侯老英雄就算把这点面子赏给我在下了。

如若不然，我们只可各行其志，各凭各的本领一较长短，我们正不知鹿死谁手？那时恐要落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我想那么一来，实为智者不取。

侯老英雄谅能采纳我在下这点愚诚，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不仅我在下一人叫连振威镖局的各位也心感盛情了。”

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看了看这瘦老头说道：“朋友，你既然不肯亮‘万’儿，我也不便勉强。我侯天惠自入江湖以来，虽是多行不义，可是要我照顾的也必是不义之人。我可是只要一伸手，必要把这趟买卖要下来，虽是遇上任何阻碍，也得算着。朋友你要想管我们这回闲事，没别的，既知道我在下掌中尚有一条金丝锁口鞭，那么朋友你使甚么兵刃，请你赐教。

如若胜了侯天惠，我情愿洗手江湖，抖手一走。朋友你若胜不了我在下，那就说不得了，只有请朋友你走你的路。如若只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叫我侯天惠就此罢手，那可莫怪我侯天惠不懂得江湖义气。”

当时这川陕巨盗，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自己的心意表明，对方的瘦老头哈哈一笑道：“你既然这么不肯善了善解，我在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舍命陪君子，那么侯老英雄请赐招吧！”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说了个“好”字，立刻耸身跃起，往下一落，掌中已多了一条软棒。

这条软棒在星月掩映之下，金光烁烁，闪闪的发光，这瘦老头却是依然徒手向前，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往后连退了两步，向这瘦老头说道：“朋友你这是故意存心藐视我侯天惠么？我既已亮兵刃，朋友你依然赤手空掌，难道我侯天惠能够那么不够朋友么？你既不亮兵刃，我情愿徒手奉陪。”

说到这，就要把这条金丝锁口鞭收起。这瘦老头哈哈一笑道：“侯老英雄，你倒是公道的朋友，你既一再相让，我怎好不领情。”

说到这，立刻向腰间一伸手，噗噜噜掏出一条晶莹雪亮的双头银丝虬龙棒，通身长有五尺六寸，两端全是龙头，舌信子是两口利刃的尖子，通身是用千年紫藤和银丝、头发，软硬的力量全有。这种兵刃更与杆棒不同之处，在龙头下龙头上，有一个倒须钩。这种兵刃能当杆棒，又可当软鞭，又能当双头枪，又能当棍，有不同的招术。这条兵刃在这瘦老头一亮出来，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是愕然惊视道：“尊驾莫非是燕赵……”

这瘦老头不容他再往下说，就拦着道：“咱们现在用不着叙家谱，管他是谁呢？反正这场事不能这么善罢干休，就得兵戈相见。侯老英雄你要知道，我老头子历来是不到不得已时不肯亮家伙招呼。

俗语说：‘羞刀难入鞘’，我既亮了这家伙，你就接家伙吧！”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在先对于这个瘦老头，已有些疑心。这人的轻功提纵术实在是超群本领，以他的年岁和武功上看来，颇似燕赵双侠。不过江湖道上象他这样相貌的颇有其人，自己不能就那么武断。赶到这瘦老头一亮出这条兵刃，自己认得这条双头银丝虬龙棒，心里未免吃惊。这人分明是燕赵双侠的二爷矮金刚蓝和，真要是他，可是真糟。自己和他虽是没有来往，没有认识，可是师门中和这双侠颇有渊源，自己一个猛势，说了个“燕赵”二字，幸亏这瘦老头子不容自己说话，把自己的话拦回去，这倒把自己这面保全住暂时的脸面。

索性给他个装傻装痴，遂不再往下追问，把掌中的金丝锁口鞭一颤．立刻厉声说道“好！朋友，我是一番好意，你既始终不肯报‘万’儿，就算朋友你看不起我姓侯的。没别的，我倒讨教讨教朋友你掌中这条银丝虬龙棒，有甚么神出鬼没之能？”

这瘦者头子答了一声：“请你进招吧！”立刻把掌中的这一杆江湖独步的双头银丝虬龙棒一捋，左脚往前一进步。那追风铁翅雕也把掌中的金丝锁口鞭一抖，也是走行门迈过步，猱身而进。两人这时已飘身落在街心，这条街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这两个人虽是步眼移动，仍然不带一点声响．这两下里各自亮开门户，果然这种名家身手毕竟不同，一招一式全有惊人之处，非同凡俗。

两下里赶到一欺近了，这瘦老头只随着盘旋，并不进招，才一接近，赶紧避开。连着三次，那追风铁翅雕已明白这瘦者头是有意让招，莲叫了声：“喂！朋友，何必这么小家气，动手进招吧！”

当下这侯天惠一发话，那瘦老头说了声：“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恕我无礼了。”

随即往前一纵身，一抖掌中的双头银丝虬龙捧，抖了个笔直，象一杆银枪，白蛇吐信，棒头奔那侯天惠的胸腹点来。侯天惠立刻把金丝锁口鞭一抖，往瘦老头的虬龙棒上一搭，往回下一挂，鞭风劲疾，竟和虬龙棒搭在一处。

侯天惠腕子上气贯足了，可以把对手的兵刃拿出了手。哪知这位瘦老头真个的是武功精湛，竟自随着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腕子上一振，立刻用了招“抽撤连环”、“金龙摆尾”，反往回下一带，立刻把金丝锁口鞭险些夺出了手。那铁翅雕侯天惠见情势不好，忙的往前一送，用巧力把这瘦老头的力量卸了。随即往回一撤步，身形稍转，金丝锁口鞭往右一翻腕子，“大鹏展翅”鞭锋往后打来。这位瘦老头却从左往后一拧身，立刻把掌中的双头银丝虬龙棒一变招，化“乌龙摆尾”、“玉带围腰”，倏的反卷过来，往侯天惠的金丝锁口鞭上硬砸。

这两条兵刃，全是软中硬的家伙，主要在崩砸、点打，缠捋、刁拿。不过这瘦老头却多了枪棍的招数，变化无穷，鬼神不测。两下里是各把身形施展开，全是飞纵灵活、蹿高纵矮，快如骇电惊霆，刹那间两下已过了十几招。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见对手实非平庸之辈，把自己招术一紧，用自己三十年来纵横江湖，一往无敌的一百二十八手金丝锁口鞭施展了个风雨不透。

这边的瘦老头更是不肯放松，掌中这条奇形兵刃，真是神出鬼没之能，变化无穷之妙。这条双头银丝虬龙棒，是按着七十二手行者棒，内藏三十六路白猿枪法和青田棍法，一招紧似一招，一式紧似一式，虚实莫测，蹿高纵矮，有精纯独到的功夫。

这两下里各把全身的本领施展，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就在这店前街道上换上招，两下里各自施展到二十余招。这位瘦老头忽的往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面门虚虚一点，往旁一斜身，嗖的一个飞鸟投林，腾身蹿上了对面的民房。只见这瘦老头一个鹞子翻身，向下面招呼道：“老英雄，你的金丝锁口鞭的招术绝伦，在下拜服不尽。不过这里地势窄狭，侯老英雄不能尽其所学，把精研的绝招全都施展出来。镇外有一处空旷的地方，正好请侯老英雄指教，我要头前引路了。”

说完不待答言，身形展动，纵跃如飞，向前驰去。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喝了声：“胜负未分，输赢未见，你往哪里走？”说话中立刻耸身纵起，也是捷如飞鸟的跟踪追赶了下去。这里伏身店旁，窥伺的这位武师镖客，十分诧异。这瘦老头分明没把武功施展尽了，突然一撤身一走，必有原由。

太极柳逢春，和司马寿昌两人并没在一处，彼此不得打招呼，这时见巨盗和这拔刀相助的瘦老头儿，突然撤身逃走，太极柳逢春轻轻击了一掌，司马寿昌忙耸身跃到近前，低声问道：“怎么样？”

柳逢春才要答话，突然向司马寿昌衣袖上轻轻一拂，低声喝：“噤声！”司马寿昌知道柳武师定有所见，随往下一伏身。跟着嗖嗖的从对面民房上蹿过两－条黑影，往店门上面一落，随即飞身进店。看情形轻车熟路，对于店中道路好似熟悉。

这里司马寿昌见这两个夜行人已经进店，才一移身，耳边又起异声，跟着又是三个夜行人进了店。柳逢春容这三个夜行人到了里面，低声向司马寿昌道：“咱们进店，我看这三人好似咱们的人。我恍惚见他们临进店房，似把鬓旁的白鹅翎撤下来，我们不管他是不是，索性先回到屋里再说。”

司马寿昌点头道好，两人先向四下察看了察看，见没有别的动静，遂立刻各把鬓旁的白鹅翎摘下来，纳入怀中。因为已知店中卧底的贼人全离开店房，不用再防和贼人动手，倒得防备店家。万一被更夫坐夜的碰上，鬓上的白鹅翎虽是在黑影里，也容易看见。鬓边没有标记，就是暗中有人潜伏，也易于措辞。

这时两人先后飞身进店，见店里这时仍然黑暗暗的，可是二人已感出各屋客人全惊吓得不约而同的伏身在窗内，往外偷察上房的动静。二人仍然故作不知，直奔上房，上房屋中也是提灯守护。二人才登屋门前的台阶，随听得避风门吱呀一响，有人探着身子，低声招呼道：“喂！柳老师，你回来了么？快请进来。”太极柳逢春和司马寿昌二人赶紧走进屋中。这时屋中也由孙玉岗晃火折子把灯点着，司马寿昌和太极柳逢春二人一看，原来所有出去追贼的镖师们全赶回来。

这班武师正在低声商议着，振威镖师伍宗义，也正在愁眉不展的和大家谈论着经过。这时彼此一互述追喊的情形，这几拨人所见大致相同。有的是被那匪徒诱得在这百福驿转了一周，有的就是被那瘦老头引诱得在这店房一带空追了一阵，连这瘦老头的面貌全没看出。只是这其中就是振威伍镖主，却和这江湖怪客矮瘦的者头很动了会子手，两下因为全没把自己的行径说出，两下又没亮兵刃，更因这瘦老头武功精湛，掌锋劲疾，可是行拳过招，颇有退让之意，自己倒辨不清是敌是友。那瘦老头竟自轻描淡写的说了声；“要想保全振威的牌匾．到独松关等我，管保还你个原镖不短分毫；不听我良言相劝，你们再想保全威名，只怕势比登天。伍朋友，你就赶紧回店保护未失去的红货吧！”

当时江南镖客以为自己闯荡江湖十几年，今夜居然这么栽在这，实不甘服。暗中这位不肯亮万的江湖异人，虽然他口称拔刀相助，叫自己到独松关等侯，要把自己所已失的红货原回，自己总不能那么信以为真。万一此人成心戏弄自己，自己饶栽了跟头，还给江湖留了无穷的笑柄。

想到这层，自己遂向这位江湖豪客追问姓名，这人似乎有些愤怒，带着老前辈的口吻道：“我老头子寄身草野，游戏江湖，历来好管这种不叫人承情的事。你要问我的出身来历，我又不和你结盟拜把子，干甚么紧自追问。我老头子没有工夫和你叙家谱，你回去问问姓祝的小子，他自会告诉你一切……”

伍宗义道：“当时我本想你就是不和我说实话，我跟着你，看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哪知这老头子真个古怪，说了个独松关再会，竟自翻身逃走。我一紧着跟踪，那灰土瓦片直往头面上招呼，不是我闪避的快，几乎挨上几土块。当时我被这位江湖怪客挤碌的真个不敢再跟踪，只得翻回来向祝师傅领教，祝师傅可知道这位江湖异人是何如人也？”

祝龙骧听了，愣了半晌，抬头向江南镖客伍宗义道：“这一说颇似我师祖矮金刚蓝和，我是妄加推测，也不敢说准了。可是我这两位师祖江湖人称燕赵双侠，他们二位历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们二位行踪没远离过。按武镖头所说的情形，颇似我那二师祖，只是我大师祖何故没在一处，这倒是怪事！。”

当时伍镖头暗中一揣测各位镖师所说的情形，这是二侠矮金刚蓝和无疑了。自己暗暗庆幸，果然若是燕赵双侠，暗中拔刀相助，自己这次丢镖，脸色已丢尽，这位矮金刚蓝和一出头，或许再把自己这次丢的镖原回。这些位武师互相把经过的事一印证，断定实是二侠无疑。这时由计筱川和邓谦二人，到屋面上把那妙手仙猿石震所开的明窑给重行补上。

再派人到厢房里察看，只见那三个贼人全没回来，遂断定贼人已离开店房，不肯再回来。一班武师镖师，全是彻夜未眠。伍宗义和司马寿昌身为主人，请大家随意安歇，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虽是所丢的红货，价值巨万，自己还赔的起。一般武师明知道这是场面话，事到如今，也没法子，只好是随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安慰人家。

这时天色已到黎明时分，那二位客人，从半夜挪到厢房，和趟子手一处歇息。一听说把四号红货箱子被江洋大盗盗去，已经愁眉不展，赶到天亮，见一班武师依然没把红货箱子夺回，这两个粤商沉不住气。找到伍宗义、司马寿昌这二位镖师追问：若是找不回采应该如何？

伍宗义见这个唯利是命的客人，临到遇上事，就这么一点义气没有，不管镖客的死活只追问他的红货，真把人气死。可是自己无能，折在线上，甚么不便说，只有向两粤商说是这箱子红寅虽是已被赃人盗走，好在已有人跟踪缀下去。好在贼人也是往南下去的，大约到不了独松关就有人截留下，不会叫他走脱了。两个客人是有法没法，满脸不悦的神色。伍镖头等也不睬他。

遂令一班武师们歇息了会子，天光大亮，店里掌柜的过来，亲自向二位镖师周旋。并对于厢房住的客人已经不见，此人的来踪去迹，店主似已了然。意思是想从伍镖头这边听取真相，自己好不但责任。伍镖师明白他这种意思，遂向他说明：厢房住的是匪人，来到这永安客栈卧底，夜间被我们看破，已然逃走。店主自管另招客人来往，我们也要立刻起身。

店主立刻谦让着不收房饭钱，伍镖头对于店家这种虚伪的谦辞，一笑置之，依然是照样把房饭钱照数付清。由趟子手忙着把这货全上骡驮子，一干武师镖客，押着全离开永安客栈。

走出百福驿，只见这一带离开镇甸，一处处山清水秀，水田竹林，照得人须眉皆碧。这一班人连骡驮子带马匹，一行十余人，正经过一道长堤，一边是一道河流，沿着长堤种着一行行的绿柳，微风阵阵，清气袭人。

不过因为堤埝略窄，不便并辔而行，连骡驮子跟这一班武师马匹，全是接踵而行。正往前走着，这条长堤是曲折回环，稍远就被堤柳遮住，看不见远处。忽然听得迎头远远的一阵銮铃声响，工夫不大，远远飞驰来一匹黑驴，远处看着好似驴上没有人似的。驴背上这人过形瘦小，又伏着身形，戴着马莲坡大草帽，总共这人在驴背上没占二尺高的地方。众人看着十分诧异，这头驴走的极快，眨眼间已来到近前。

堤埝又窄，这边的人又多，占的长堤上成、长行。大家错愕迟疑的当儿，随即注视着这驴上的人。可是这头戴马莲坡大草帽的瘦老头，不仅俯身驴背，更又一扭头，脸冲着河心，这头大黑驴，四蹄翻飞向这边直冲过来。

那祝龙骧却是在这一行人中居末第四，又全是骑着牲口，全是头尾相接马头接马尾。这祝龙骧在先看着这驴上人很是可疑，形色好象自己师祖，只是不敢冒认。这时已到了身旁越看越象，不过这人好似故意的避着自己，低着头不肯显露面目。哪知在这人和自己的身旁一错的当儿，这驴上人忽的把鞭子猛一挥，喝了声：“蠢才，该打！”

立刻吧啦的鞭梢打在祝龙骧所骑的牲口后胯上。这匹牲口性烈，希聿聿的一声长嘶，立刻一阵咆哮蹴踏。这班武师的牲口又全是一骑跟一骑，这匹牲口一盘旋，前边的牲口还可以紧着走开，后边的轰然被祝龙骧的牲口一撞，立刻有两三匹全打了旋。

这位少年武师祝龙骧，性情也很躁急，怒冲冲的捋着缰绳，喝叱道：“你这人怎的没长眼睛么？这么窄的地方，竟敢随意挥鞭子么？”

说话间把牲口勒住往回下里一领，就要追赶那驴上人。忽的吧嗒声从马鞍桥坐垫下掉下一个纸包来，四方的包儿见角见棱。祝龙骧心中一动，立刻翻身下了牲口，伸手把这个方纸包打开。一看这纸柬上的言词，不禁又惊又愧！

挨近祝龙骧的一班武师镖客过来察看。

第五十八回 护珍匣柬慰两镖客

骑驴人已然走去，祝龙骧脸上却变颜色！江南镖客伍宗义和太极柳逢春，北路镖师蒋恩波全下了牲口。因为堤埝过窄，前面的人不能翻回来察看，可是已知道后面发生了事故。趟子手一打招呼，立刻把前面的人勒住，把四个骡驮子护着紧往前抢下去。为是过了这道长堤，地势展开了，即可把骡驮子打了盘，易于守护。

这里的祝龙骧把个纸包儿打开，见里面是一块灰片，任甚么没有，只是这纸柬上却写着几行字，大家聚拢来一细看，只见上写：“字谕龙儿：振威镖头颇有道义，本道上同源之谊，拔刀相助。秦中三鸟，非等闲之辈，岂宜轻视？我已与匪首一较长短，原镖在独松关奉还。江南镖客，毋恐毋惧。尔初入江湖，更应谨言慎行，以免贻门户之羞，为师门增辱。”下首缀着一个和字。

祝龙骧道：“我看着方才那老者就疑心象是祖师，果然是我二师祖矮金刚。伍镖头你这很可以放心了，我师祖在山左右，大河南北颇有微名，历来仗义江湖，颇肯为江湖同道帮忙，此次绝想不到会来到这里。并且他老弟兄二人，一向是在一处行道，这次定是为了我们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事，已然在辽东得着信，千里赴援，已到了清风堡。因为师伯已率众赴十二连环坞，特意赶去践约。他老人家路遇我们这件事，这才拔刀相助。我们这件事，既有他老人家仗义相助，绝不会令贼人得手。可是他老人家柬帖上说的秦中三鸟，弟子不知是哪一路的绿林道，众位老师可知道么？”

这时前边的一班武师镖客们，也全得着信了，知道并没有甚么差错。贾玉堂、卢建堂，叫趟子手把骡驮子盘在一处，等侯着那一班人全来到近前。彼此一谈说燕赵双侠二侠矮金刚蓝和留柬相示，已然出全力与秦中三鸟周旋，这秦中三鸟究是何人？咱们这班人中可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么？

太极柳逢春道：“哦！原来是秦中三鸟，竟会来到江南道上来剪买卖，这倒是怪事！这秦中三鸟是黑道上的老合，为秦中积案如山的巨盗。瓢把子是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有两个师弟：一个叫玉面神枭叶天来，一个叫钻天鹞子柳成，这三人全有夜走千家盗百户的本领，一身小巧功夫。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更是一身绝技，身形轻快绝伦，掌中一条金丝锁口鞭，江湖上没有多少敌手。所做的案全是拣那贪官污吏、富商巨贾下手，颇有侠盗之名，尚有几个成名的绿林，归附到他麾下助他做案。

这担风铁翅雕侯天惠有那样一身本领，更有一班巨盗相助，所以十余年来官家虽也屡次布线缉捕，只是终被他弟兄漏网。可是这些年来，只听得这秦中三鸟只在北省做案，如今忽在江南道上现身做案。据我所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要说燕赵双侠和他较量上，真是棋逢对手。他们一方面是江湖巨盗，一方面是淮阳派的侠义儿，这才是硬对儿。我们安心到独松关等侯者侠给追回这红货吧！”

那镖客邓谦却问道：“柳师傅，既然对于这秦中三鸟知道的很清楚，我想昨夜怎么竟会没想到这位老前辈呢？”这时大家互相一计议，全认为这位老前辈一生游戏江湖，任侠尚义，从来不肯说一句失信的话，都想他一定能够给我们帮这样大忙，我们不要耽搁，赶紧走吧！

江南镖客伍宗义和司马寿昌两人，知道既有这位大侠拔刀相助，谅来不会令众人失望。现在既然蒙这位老前辈指示，大家就遵从老侠的嘱咐，到独松关看事行事吧！这两人脸上竭力矜持着，不敢露喜欢的神色，立刻吩咐趟子手督促着骡夫们起程。

这班人一计议：“此行尚有不到二百余里的路程，我们这里人数过多，十分扎眼，还是分开了，不要离远了，遥为呼应。没有变故便罢，一有警号，只有一打招呼，立刻全能向前接应，并且二侠矮金刚蓝和，虽是指示独松关把失的镖给找回，但是究竟是老侠客已然把红货箱夺回？或是贼人要在那里经过，二侠届时到那里截夺？柬帖中全没说明。我们至时再看，所以必须留个退步，免得临时不易措手。”

大家深以为然，遂把这班人分为两拨，司马寿昌和伍宗义两人，和蒋恩波、卢建堂，计筱川、邓谦，护着镖头里走；柳逢春、贾玉堂、双刀金和，孙玉昆、孙玉岗、小侠祝龙骧，这六人在远远跟着。

这两人拨人互相呼应着行来，走到中午来到中阳镇。大家一商量，在这里打过尖还可以赶个五，六十里，一问骡夫，骡夫说道：“下一站正赶到青龙驿，还是个大站头，那里有一家大店，是最著名的客店。提起仁和店来没有不知道的，其实店并不是多讲究，出名另有原由。”

这仁和店虽早较比沿途的那些家客店整齐洁净，也绝没有省会里的客店讲究。它出名的原由，就是因为店里用人得当。在前些年，店主作了件拾金不昧的义举，所难得的是当时这仁和店主邱仁和正把这店干赔了，已将倒闭。竟在这时有一个客人，带着行囊马匹投在他这店中，那时这店里也没有多少房间，只不过十几间房子。把店伙也全辞了，只剩一个老伙计。因为离着家乡过远，无法回家，只可跟这个倒运的店主干一天算一天。

第二天客人走时，正赶上这个老伙计上街买食物没回来，这位仁和店主也只可自己忙活着打点客人。仁和店主历来作事忠实老诚，把客人的行囊包裹，全给点清了，交与了客人，客人匆匆走了。哪知竟在客人上马的时候，从行囊里掉下一个小包儿，店主看见时，客人策马已经走出老远。店主再招呼客人，哪还听的见？

店主把这小包儿拿进来，见个包儿虽小，封裹的十分严密，用四层锦袱子包着。这位店主把锦袱打开，只看里面竟是一对子母绿的戒指，一对珠镯。这种珍贵的首饰，仁和店主虽不懂它的价值，大约也听人说过，总可以值万儿八千两银子。仁和店主惊喜欲狂，自己正在穷愁交并的时候，这一来可以陡然成为富人，这座仁和店也不致关门，还可以兴旺起来。就是那客人找来，也用不着担心，无凭无据的，临走时还让他点清了行李物件，已然离开店房，他失落了甚么与自己无干。

这位店主越想越痛快，不一时那老店伙也回来，店主见他买来的菜蔬，自己蓦的心里一惊，想到自己今日还是这种贫苦的生活，明天就可以成富翁了。可是想到自己，又想到成全自己，由贫转富的那客人。看他的行装打扮，好象是大宅门的管家二爷的模样，他就许因为丢了这些东西，把命送了，这不是三百二百两，价值巨万，错非是自己的东西，能扔个肚子疼。这么看起来，这人就许送了命。

这位店主想到这里，不禁在屋里来回转游，一经意的一眼看见桌上有碗冷饭，上面用纸盖着，这张纸竟是药店里包药的纸，上面有个木戳是“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这十个字，字迹清清楚楚。

仁和店主一见这十个字，不由如同浇了一瓢凉水，自己暗叫自己，邱仁和邱仁和，你虽是干这种粗买卖，可是到了这般年岁，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现在虽是倒了运，哪见得就会把我一家饿死！把这片房子卖了，改做点别的买卖，依然能够养赡妻子，何必害人家活不了呢！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哎呀！我不想作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又不知这人的家乡住处，我又如何给他送去。自己正在为难，店门外一阵马蹄声响，同时店主的两个孩子从跨院里跑来，招呼着爹爹闹着吃饭。

店主指着那伙计，说是老刘已给烧菜，孩子们哇的一声哭起来，说是不爱吃，叫爹爹给买肉吃。大的哭，小的号，店主心如刀剪。想到只要把心一偏，那人找来，只给他三个字“没看见”，自己这里儿女立刻穿绸裹缎，鸡鸭鱼肉，一家欢天喜地。

店主正在犹疑，外面一片脚步马蹄声，跟着有人招呼：“邱掌柜。”声音急促，喘吁吁的，邱仁和出来一看，正是那客人。

面色铁青，满头是汗。仁和店主邱仁和莫看在屋里看着那两个孩子，一阵心里难过，想要昧起良心来，先叫妻子儿女享些眼前福。只是现在眼前见到的这个客人惊惶失色，面色铁青的情形，自己不禁动了侧隐之心。遂把方才的贪心泯去，立刻陪着笑脸道：“客人，你怎么去而复转，来来来，您还是在您住那个房间里歇着吧！您那个房间仍然空着呢！”

那客人面作苦笑道：“我还住店，我净等着往土里爬呢！我活不成了。掌柜的，我的话可说在头里，我有两句话可不应该出口，只是被事挤的，只得请掌柜的结个鬼缘，帮我个忙。我丢了个锦袱子的小包儿，那里的东西，关系着我张达一家的性命。这个锦包儿若找不回来，我一家子全得死。”

说到这，一阵急躁，脸色那种难看的神色，邱仁和全不敢逼视了。自己再忍不住，遂向这客人道：“爷台您丢的可是一个锦袱子包着的四方包儿么？”

这个客人张达道：“不错，正是个四方包儿，掌柜的，你敢是看见了么？”仁和店主邱仁和道，“我倒看见了，您不用着急，屋里坐。”

这个客人一听掌柜的口风中，似巳见着自己所失的锦袱子包儿，遂立刻神色缓下来，这才随着这位店主进屋。落坐后，仁和店主把拾的那个锦袱子四方包儿，拿出来送到客人面前，叫他把包儿打开，随即把里面的几件珍珠子母绿的饰物，当着客人面前一一点清。

这客人张达，感激得落下泪来，向这位店主纳头便拜道：“邱掌柜，你真是我再生父母，再造之恩，不仅我一人生生世世感恩不尽，就连我一家妻儿老小，至死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处。”

仁和店主忙道：“那么爷台这几件珍贵的饰物，是哪里来的，这是往哪里送呢？”

这位客人张达道：“老掌柜的，实不相瞒，我是在长安路上找饭吃的，我在杭州织造处成督办大人那里当差。成大人是正黄旗的天皇贵胄，在京里做官多年，由五年前放了外任。这位成大人是只有两个女儿，这两位小姐已全出嫁。成人人最疼爱二小姐，二小姐嫁给军机处金大人作儿妇，我们大人因为小姐不能常来归宁，每一得着甚么新鲜东西，必要打发人家给二小姐送去。

这次又得着这两件首饰，因价值太贵，我们大人不敢打发别人去，这才派我进京给二小姐送去。谁想我该死，竟这么粗心，把这首饰从包裹里溜出来。我本可以豁出差事不当了，一个人远走高飞，自己先逃活命，只是在我起身起，我们大人巳经随着驿路走了信，信比我快的多。”

“我的家口全在京城，我回京想带着合家逃走，哪会容我走脱的？我焉能个人选生，把父母妻子兄弟全害了。所以我想到只要失的东西找不回来，我一家绝活不了。想不到竟遇上邱掌柜你这么个好人，叫我这已趋死路的人，竟得绝处逢生！叫我怎不感激零涕。我没别的补报你，我这里当差，积蓄了五百银子，送给掌柜你添补着整顿这个买卖吧！咱们从此算是生死的交情，你不要推辞才好。”

这位邱仁和正色道：“我讨个人说吧！兄弟你这就错了，你把这五百银子跟这几件首饰搁在一处比比。我与其要你的银子，何如把你这几件首饰昧起来？虽不能吃后半辈，也能乐三年五载的。咱们从这算有了交情，你把这场事撂过去，不怕往后你想起这个老哥哥来，给我送个三百五百的，我若是再推辞那就算我不近人情了。老弟你说是与不是？”

这个感恩图报的张达，听仁和店主邱仁和说完这番话，正色说道：“邱老哥，你对我有救命之思，我焉能不稍尽一点心帮你个小忙？咱们彼此既然换心，谁也不能不跟谁说实话。你的景况，我虽只来了一天，已听你那者伙计说过。

你这买卖已干的赔累的不能支持，行将倒闭，眼看着一家生活就要断绝。你对我有救命之恩，那么我呢？这场大灾大难闯过去，手头又有这点积蓄，有它也不怎样富余，没有它也不觉着怎样为难，把这笔钱归老哥你用，怎么也可以暂救眼前的急。老哥你既拿我当朋友，怎么固执起来，老哥不要推辞，就请老哥你把这五百银子收下吧！”

仁和店主邱仁和忙道：“老弟，话不是这样讲。你这心意，莫说你现在还有这种实力，真能帮我的忙，就凭个这番心意，凭你这几句话，我邱仁和总算眼不空，你这份朋友，我算交着了。你看出我这买卖干累苦了，事实是这样。可是兄弟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还对付着能够过活，兄弟你是愿意住一天？还是跟着赶路？依我看，兄弟你还是跟着走吧！这可显着我往外撵你，其实咱们弟兄巳换了心，没有虚假的客气。我这里也没给兄弟你预备酒饭，现给兄弟你外面去叫，兄弟你定觉着不安。

我想兄弟你还是赶紧把公事交代了，你想今天这回事，令人想起来可怕不可怕！你一家的性命，只差着一层窗户纸！所以带着这么贵重的珠宝，还是早早的给交代了，免得担惊害怕。兄弟你要是惦着你这倒运的老哥哥，你把公事交代完了，可以到我这来一趟。咱们弟兄多盘桓几天，那时心无牵挂，岂不比这时痛快。”

那张达皱着眉头说道：“老哥哥，你难道就这么一点不依我么？那么这五百银子咱两分了吧！这总可以行了吧？”

仁和店主邱仁和整着面色道：“兄弟，你这就不诚实了，我这个人是历来一条道跑到黑，绝没有虚情假意。我说现在一两银子不留，一定是这么办。

兄弟你要不依着我，咱们弟兄就算没交情了。”张达见邱店主的口风没有一点活动，知道拗他不过，只好往后再说了。遂含着十分愧作，把银子收起来，含泪向这位恩兄仁和店主邱仁和告辞。邱仁和直送到店门外，张达策马登程，赶奔京师。

到了京师，把一切事交代完了，遂把自己在青龙驿丢失首饰，仁和店主拾金不昧的事，禀明了二小姐，这位二小姐虽然生长宦门，可是颇明事理，听说差人张达分文没酬谢人家，虽说是出于那仁和店主的意思，究嫌张达不会办事，不论想甚么法也是略表心意。那位二小姐竟出自己私蓄一千银子，交与了张达，谆嘱张达赶紧到青龙驿，把这一千两银子，赠与店主。

张达谢了二小姐，自己没敢径去青龙驿，打算回到杭州，把公事交代完了，请半月的假，自己把二小姐这一千两银子和自己安家的五、六百两银子，也没给家留下，竟全数带回。到了杭州，把公事交完，又把自己险些把珠镯等遗失的事，禀明了成督办。这位成大人以世俗浇漓，人心凉薄，以一个市侩之流（彼时以车、船，店、脚、衙五种人为贱民，不为重视）竟有这种美德，实令人可敬。

这位成督办竟也慨赠千金，叫张达到青龙驿助这拾金不昧的邱仁和店主，整顿仁和店。叫他也可知道救人即是救己，眼前叫他得着作善降祥之报。当时张达见主人饶没责备自己作事疏忽，反倒帮助自己报恩酬德，立刻跪在大人面前，磕头叩谢，高高兴兴的赶奔青龙驿。

赶到了青龙驿，来到仁和老店的门首，不由一愣。只见店门紧闭，门首冷清清的。张达来到这里，虽是傍晚，但是绝不会这时候就上了店门。

自己上前叫门，哪知叫了半晌，没有人答应。店旁正是一家茶坊，有人过来向张达道：“客人敢是住店么？您趁早别费事，请到街南去住吧！这座店早歇业了。”

张达惊问道：“怎么，这店不干了，掌柜的邱仁和，难道也搬走了么？”

那人道：“掌柜的倒是还在这儿，不过在紧后头，这里招呼不容易听见，得赶上他们出来买东西就开门了。”

张达道：“我不是住店，是找人来了。”方说到这，店门忽隆一声，立刻开了，张达一看出来的正是恩兄仁和店主邱仁和。只是面容苍白，虽只隔了三个月，好似老了二、三年。张达忙上前招呼道：“邱恩兄，你这一向可好？

我本应早来看望恩兄，只为诸事牵缠，耽搁到今日，恩兄怎么把这个买卖真个收市了？”邱仁和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这里不便立谈，我们里面说话去吧！”于是把张达领进店房。张达见店里这一歇业，这时候又是黄昏时候，院里格外阴沉沉的，所有客房里全是关着门，土蔽尘封，那仁和店主更是满面凄凉。

邱仁和领着张达奔后面，直绕到了后面的跨院里。这里轻易没有人来，这张达更是没有来过，只见这后跨院，仅是四间房子。邱仁和把张达让进上房，只见屋中陈设虽是应有尽有，只是屋中极其凌乱，很表现出来主人没有心绪再收拾屋子。邱仁和让张达在堂屋中落座，随令妻子出来拜见张达。张达稍事周旋，这才问起因何把这店房歇业的情形。

邱仁和这才把自己已然把店房停业，另行找主盘与他人：“兄弟你是这时来，咱们弟兄还能聚会聚会，要是再晚来两天，买主一交了钱，我就携眷回籍，大约咱们弟兄就不易聚会了。”当下张达遂把成大人和他二小姐慨赠千金，表彰他的义举，要竭力成全恩兄。成大人并且还要见见恩兄，嘱咐我要在把恩兄这里全安置好了，务必随我到杭州去一趟。

那仁和店主还要固辞，张达竭力把成大人的意思向仁和店主说了一番，邱仁和这才不再推辞。张达因为他过形忠厚，这么整理买卖，绝不容易整理好了。自己先不把两千银子拿出来，遂破出任劳任怨，自己亲自替整理这个买卖。把邱店主所欠的债全给偿还了，然后重新整理这座仁和老店。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把紧接着这座店房，以大价收买到手里。

遂把这座仁和店扩充起来，开展到四十多间客房，所有店里的伙计，也全是这张达亲自给挑选的，全是精明干练，口齿灵巧。这一来把个仁和店整理的，真是日渐兴隆，真应了俗语说的：“死店活人开了。”

张达真个破出全份力量，买卖日渐发达起来，自己觉着足可以放心了。无论这位恩兄怎样老实，自己给他安排就绪，只要他能够按步就班的往下好好去作，绝不会再有二次的失败。张达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仁和店声誉已著，这才拜别恩兄，回转杭城，向主人覆命。

这种买卖本来是极好作，也极难作，声誉坏了，任凭你房价多贱，偏是没人肯来照顾你。你只要把信用名誉作好了，不请自来。你就是房价大，客人只为你这字号靠的住，绝不计及。这位仁和店主邱仁和只为拾金不昧，竟得了这种好报，青龙驿的仁和老店，遐迩驰名，张达这才与邱仁和结下生死之交。

这件事，这一带巷里传来，可是言人人殊，说甚么的可全有。一晃就是十几年的工夫，人们仍然还是没忘，这脚夫竟源源本本的向这班武师们说了一遍，大家听了全是点头赞叹，说话间已到了中阳镇，这时大家已经分作两拨，可是先后间隔的并不甚远。这两拨人全进了镇甸，可并不在一处打尖，仍作彼此不认识。

且说司马寿昌和伍宗义两镖师，头一拨和蒋恩波、卢建堂、计筱川、邓谦，这六位在挹翠酒楼歇脚。地方既极凉爽，并扼住通中阳镇的要路口。只要打这中阳滇过的，越不过这座挹翠楼酒楼去。第二拔却是在一进中阳镇口上集福打尖。这时正在中午，店里不很忙碌。店家见这拨客人是保镖会武艺的武师，竭力的来巴结，伺候茶水酒饭，十分周到。

祝龙骧自己早早吃完了饭，在店门首眺望，正在看着，身后有人用手抹了一掌道：“祝师傅，你怎么心肠这么窄！我们难道为这回事，连命全得搭上么？”祝龙骧一扭头，见和自己说话的正是双刀金和金老师，祝龙骧含笑说道：“金老师，你只会说我放着饭不吃，心里招不住事，你这是怎么了也跟我一块出来呢？”双刀金和随着一笑，彼此谈起别的事．

这时店门首尚有一个客人，衣服朴素，象是个寻常的买卖人。这时那人似乎要转身，祝龙骧和双刀金和两人，势必得稍微让一让道口。就在这人擦肩而过的当儿，急听这镇口外两骑劣马，风驰电掣的赶到。一进中阳镇，把飞驰的势子稍煞了煞，牲口一缓势，已从店门前过去。

祝龙骧和双刀金和蓦的一惊，两人悄语低声道：“这不是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部下兄弟么？匪徒好生大胆，竟敢明缀下来。”

两人低声说着，不禁往外探着身子察看。那两匹劣马，竟自风驰电掣的向镇外驰去。双刀金和颇有些愤愤不平，有心立刻跟踪追过去，被祝龙骧一把拦住。嘱咐双刀金和，事到当时的这种情势下，一分也莽撞不得。双刀金和含怒转身，那祝龙骧突然咦了一声道：“金师傅，你衣襟下的那纸柬帖是哪里来的？”

双刀金和听祝龙骧这话说得突如其来，忙着一低头，只见一纸红柬帖，掖在自己的衣襟下，自己竟丝毫没有觉察，这人的身手也真够矫捷的了。

金和仔细察看这柬帖时，不禁怒愤填胸，厉声骂道：“贼子欺人太甚了！”

风尘侠隐鹰爪王9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五十九回 蹑迹跟踪侠心戏三昧

双刀金和一发现自己身上多了纸柬帖，脸上好生难堪。一看这字柬上，只寥寥的几个字，上写着：“秦中末学后进侯天惠请独松关一决雌雄！”下面写着“留呈燕赵双侠”。

这纸柬帖写的不卑不亢，双刀金和气得手指颤抖：“这纸柬帖现放着他们燕赵双侠的嫡传徒孙他不交给他，反交给我这不相干的人，分明存心侮辱我姓金的！好个秦中巨盗侯天惠，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行江湖，目无余子的匹夫！”

这双刀金和怀恨咒骂，安心等待时机，会一会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里祝龙骧只好往里相让，好竭力来劝解这位金镖头。这时祝龙骧心里倒有了主张，自己已深知师祖果然成全到底。那么跟这巨盗追风铁翅雕一较量上，不见了强存弱死真在假亡，绝不肯中途罢手，按燕赵双侠的性情他一定是那么办无疑了。

当时脸上不敢带喜容，挽着双刀金和的手往里走来。到了房间内，其余的镖师们也全吃过饭。正在漱口净面。见双刀金和、小侠祝龙骧的神色匆匆走进来，金武师手中还拿着一纸柬帖。铁蒺藜贾玉堂性急沉不住气，迎头问道：“金师傅，怎么这么怒气冲冲，敢是和谁怄气了么？”

双刀金和微点了点头道：“不仅怄气，我金和快咽气了。完了！我金和在江南道上，算栽到家了。”

孙玉昆、孙玉岗等纷纷站起来，全向前惊问道：“金老师怎么说起这种话来？”

随又向小侠祝龙骧问道：“祝师傅，到底怎么回事？”

小侠祝龙骧随把店门首遇见的事，向柳武师等说了一番。大家把那纸柬帖互相传观了一遍，不禁全被这纸柬帖激怒，立刻全勃然作色的道：“好个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他敢这么无理戏弄，我们要不和他拚个死活，我们还有何面目在江湖道上立足？”

还是太极柳逢春较为稳重，向大家道：“事虽可恼，可是我们此时空自着急，毫无益处，好在我们和盗首相会有时，雪耻就在目前。我们事不宜迟，赶紧的起程，看情形，在独松关必有一番举动，我可不是多虑，祝师傅也别疑心我对于老前辈二侠矮金刚蓝和有不信任的意思。我们虽有二侠指示，可也不能不作一番打算。倘若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再邀了外援，就许在独松关有一场凶杀恶斗。我们既有二侠的明示，我们还是越早到一时越好，众位老师以为如何？”

众武师对于太极柳逢春的主张全点头称是。叫店家算清饭帐，立刻起身。这六位武师全有牲口，一出店门，急于就道，不愿多耽搁；遂各抖缰绳，从街道中疾驰过来。

当时中午才过，这里又是个大镇甸，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绝，这六骑马头马尾相接。这六骑马要联贯起来颇惹人注目，所幸这条街道尚还宽阔，更兼六位武师骑术全精，纵勒闪避，身手灵活。这样穿了半条长街，远远的见路旁一座酒楼，临街的窗子全开着。这六位武师堪堪来到近前，突的街东的一个横巷中闯出一个褴褛的枯瘦老头。

他这一愣闯出来，事情也太巧，正是这六骑马到。头一匹是太极柳逢春的马，将将的蹿过，这个老花子哎哟一声，一个踉跄从太极柳逢春的马屁股后扑去。那第二骑正是小侠祝龙骧，见有人摔倒尘埃，临时收缰哪里来的及，挡口一合，用力一捋缰绳，往里怀硬圈马头，口中惊呼：“吁！”眼见这老花子在土地上翻起的尘沙飞扬中，啪啪啪的一路翻滚，后面的四骑也全猛勒缰绳，跟着唏里哗啦的一阵暴响。

那后面的武师们猛圈马头，有往左的，有往右的。这一来那孙玉昆的牲口猛一挣扎，前蹄一扬，正踢在了一个卖米酒的摊子上，整个的给翻了案子，米酒摊子泼了一地。

卖酒人红了眼的喊着，要了命，这就扑到孙玉昆的马头里，伸手抓人，还算孙玉昆手急眼快，猛喝了声：“你干什么？”

立刻把缰绳一抖，这匹牲口已经拨过头去，往起一蹿，竟自蹿过街旁，飘身下马，过来把这卖酒人一把抓住，喝叱道：“摔了什么赔什么，你讹人么？”

这里一乱，那街上的行人不知这拨骑士伤了什么人，竟自纷纷攒聚。这一乱的工夫，那老花子不知什么时候走掉。那小侠祝龙骧也是诧异非常，凭自己的眼力，竟没看出这老花子怎么走脱的。当时顾不得来找这老花子，也飘身下马，扑奔了过来察看。

众武师纷纷下马察看撞伤了卖酒的没有。这时那卖酒人虽是被孙玉昆把腕子刁住，这种无知小贩，一文钱如命，这一案子连酒碗带坛子，就是他养生的全部根源，怎不拚命！虽经孙玉昆刁住了腕子，向他喝叫：“有什么损失，如数赔偿。”

这卖酒人仍然是吵个不休。众武师见这卖酒人这么讨厌，祝龙骧更是愤怒异常，劈胸把这卖酒人抓住，厉声叱道：“你敢再无理刁缠，我摔死你。好好站在那听我吩咐。”

卖酒人见这少年骑士，其势汹汹，被抓的地方痛楚难忍，立刻把先前那种讹索的情形尽泯。孙玉昆道：“你们这种人是真可恶！若碰上倚官仗势的，摔完了你的东西，说好的，怨你这摊子摆的不是地方，一个言语不周，就许苦打你一顿，你有冤跟自己诉去！”

说到这，从腰中掏出一些散碎银子，约有三两多银子，向地上一扔道：“这样你总行了吧，再敢多言，叫你尝尝厉害。”

说到这，扭头向祝龙骧道：“怎么样？我看方才那老花子定非安善良民，谅他步行走的远不了，事情全由他身上所起，追下他索性在他身上较较真章儿。”

祝龙骧道：“孙老师说的不错，追！”这一打招呼，各抖缰绳，一齐认蹬搬鞍，飞身上马。

蓦的听得攒聚的行人中，冷笑了一声道：“该打的东西！侠义道的门徒，横冲直撞，视人命如草芥。这不过略事惩罚，敢再张狂，定要重责……”

祝龙骧等循声察看，那行中没有一个熟脸的，祝龙骧略一沉吟，遂向大家说了声：“得，这大约又许是我师祖，我们别给人家看笑话了，走吧！”方说到这，只见从挹翠楼酒馆里急匆匆走出十拨人来，立刻也奔了这边。祝龙骧见正是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等一班武师。伍宗义见祝龙骧等一拨人也赶到，没有别的事，不便招呼，互相打了个手势，祝龙骧会意，未敢答声。司马寿昌等转身就走，骡驮车辆全在酒楼旁，也跟着起程直奔镇外。

这一拨人也跟着往外走，工夫不大，来到镇外。那伍宗义却站在镇外僻静之处等候，容祝龙骧等到了近前，打了招呼，随即问起在镇中闯祸情形。伍镖师并嘱咐不要再存客气，我们的饭帐是你们哪位付的，这么一来，反易露形迹。太极柳逢春一听这番话，不禁愕然的向伍镖客道：“怎么？哪个会过你们的酒饭帐来？”

伍宗义眼望着小侠祝龙骧道：“会酒饭帐的人我们倒没看见，只听堂倌说是个少年的壮士，我只疑心是祝师傅哩！既然不是你们几位，又是何人呢？”

祝龙骧等听了也觉事出离奇。因为二侠游戏三昧，已在意料之中，可是除了他老人家之外，还有何人呢？彼此一时竟想不出暗中又有哪路的江湖同道相助。因为这时已有行人经过，伍镖头向大家嘱咐，沿路多多留意，倒要注意这暗中相戏的，除了二侠矮金刚蓝和之外，尚有何人？说完了立刻追上前面那队人。

这时大家沿着郊原绿野往前紧赶行程，直到红日衔山，才赶到青龙驿。远远见这青龙驿依山傍水，围着这青龙驿遍植着苍松翠柏；前后是两条街道，伍宗义等护看四个骡驮子一辆轿车进了前街，那祝龙骧、柳逢春等六位武师却进了后街。

时当黄昏左右，街上行人颇多，更有好几拔车马，也全是投到这青龙镇投店住宿。江南两镖客依着骡夫的话，投奔仁和店，要故意的借着住店中瞻仰瞻仰这拾金不昧，颇具朴厚淳风的店主邱仁和。进镇甸不远，只见路旁一座大店，宽大的店门，油饰的亮黄异常，高挑着方灯，上面是仁和老店的字号。两旁的店墙，用榜书的大字是“仕宦行台”、“安万客商”，门头上横匾是“仁和老店”，门面墙壁全是新的，惟独这块门匾，却是旧的，字迹已经模糊，可见这座店已经年代久远。

店门首正有伙计们接待一拨客人，内中有两个店伙见又有客人到来，遂抢行了几步，上前迎接着道：“众位达官，在我们仁和店住吧！众位全是老主顾了，要包一道院子或占一道跨院全行。”

伍镖头儿见这个伙计是行家，看出自己这拨人是保暗镖的，遂点了点头，大家也跟着全到了仁和店门首。头里那拨客人已经进店，伍宗义这拔人也全相继进店。店门大开，连骡驮子也是原装进到院里。司马寿昌一瞧这仁和店，果然局面很大。

一进店门，是个宽阔的大院落，高搭着天棚。沿着两厢房前，一边摆着四架青石板架的桌子，一排青竹椅子，专供客人们乘坐纳凉之用。在靠柜房前的窗下和对面的夹道内全有月洞门通着跨院。伍宗义镖头已和店伙说明，占一个小跨院，店伙遂领着大家进了东面一道小跨院。只见这道小跨院，非常僻静幽雅，仅仅的五间房子。

北面是一明两暗是两间通连的厢房，可是靠东北角上，尚有一道角门，通着别的院落。江南镖客伍宗义向蒋武师、计筱川等问道：“怎么样？”大家向那东北角门看了一眼，全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就用他这里的房间。卢建堂和邓武师全是特别的慎重，故作不经意的走到那东北角角门前往外看了看。

只见外面又是一道跨院，也跟前面的形势是一样，丝毫不差。可是西北角，跟前边并排的跨院并连处，留着一个夹道，是单有一个小门，往后去还有院落。卢建堂见这跨院的情形没有什么扎眼的地方，遂随着众人进了上房，店伙全跟随进来伺侯一切。

骡驮子是在中院卸的，武师们监视的很严，令骡夫和趟子手帮着搬运进了跨院，由伍宗义等商量着把七只红货箱子全堆在了东西两里间。六位武师是分住东西两间，各自保护一半红货箱子，免得变生意外。哪屋里出了事，由哪屋的镖师自己负责拒贼，这么各自顾各自的。这里商量定，趟子手和骡夫们全在两间东房里歇息。

店家伺候茶饭，这些闲文不在话下。饭后计武师同店伙问起店主现在可在店中：“我们久仰邱掌柜的是拾金不昧的仁厚长者，我们打算见见这位老掌柜的，不知可以么？”

店伙陪着笑脸道：“爷台们这么抬爱我们掌柜，哪能不愿意？只是他老人家因为已有些年岁，又受的愁苦劳碌过多，所以这几年虽是生意发达了，他可是常常闹病。自己在这店房后头，单留了一道小院，里面只有三间小房，他老人家自己一人住在那。莫说是我们内掌柜，就连他们的儿女全不叫进他那道小院。自己长斋敬佛，简直修行了一样。这样历来没有人进他小院，这位老掌柜哪还有人见的着！众位这种意思，实在令人可感，我替我们掌柜的谢谢吧！”众人听了，只好一笑置之。

店伙退了出去。这时不过将到二更，店里客人有睡的晚的，还是灯光辉煌，谈笑甚浓。大家在这时也是饮茶谈些闲话，东厢房的骡夫和趟子手们却因一路劳乏，早早睡下。

这里也是耗到二更三点，由江南镖客司马寿昌出来到前院先察看了察看，随即转进跨院，把并连的偏院也全察看过。各屋的客人相继入睡，静悄悄没人再出入。司马寿昌飞身蹿到屋面上，向四下里了望了一番，这才翻下房来。回到屋中向伍镖头报告，说是察看全店没有异状。

伍宗义随即向大家提起秦中三鸟劫去红货的事说：“现在虽有燕赵双侠的蓝二侠拔刀相助，一再嘱咐要我们不用担忧，独松关定将所失的红货箱找回。象蓝二侠那种身份，言行定能相顾。不过事情也不能说准，就没有变化，我们这次就让把镖找回，已经算是把万儿折在江南道上，无论如何也得算栽、可是不到独松关，原镖没交到咱们手里，尤其不算完事。

这秦中三鸟实非易与之流，是否能够知难而退，就此罢手实不敢断定。今日在中阳镇酒楼前又遇上江湖道中人，暗中相戏，是敌是友，真相莫明，令人多么担心！这次众位宾朋中途相遇，本是良朋聚首，反被我弟兄带累得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叫我弟兄太惭对朋友了！”伍宗义说到这，还要往下说。

那北路镖师蒋恩波忙拦着道：“伍二哥，你对别的事考虑并不为过，若是对于我们弟兄帮忙不安，那就说远了。我们弟兄这是道义之交，虽是有新朋友，可是因亲近亲，因友近友。万朵桃花一树生，天下武术是一家。我们彼此间虽没有深交，但是也多半慕名已久，相见恨晚！这次不期而遇，快慰生平。

你遇上这场事，我这伙人，除了镖行就是在江湖道上行道，哪一位不是在刀尖子上讨生活，谁肯置身事外！何况我们又全是一同奔浙南，并没有单为伍兄的事不肯走的，你又何用不安，何用客气呢？我劝你不必以我们哥们的行止为念。至于你所虑的，我们那位蓝二侠或有不能如愿，那倒是真理。他老人家虽是我们淮阳派的老前辈，我们也没有嫌你轻视他的。多一番慎重，多一点把握，我们从长计议为是。”

伍宗义向蒋恩波抱拳道：“蒋老师侠骨热肠，令人可感！我天胆也不敢藐视蓝老前辈……”

这句话没落声，突然后窗那里，哧的一阵冷笑。有人低声讥诮道：“姓伍的，你算猜对了，蓝矮子算的了什么！他是白现世！我还得向你借点什么，别叫朋友费事，你出来吧！”

伍宗义见贼人竟又答话了。这次经验较多，噗的一口，先把堂屋的灯吹灭，低喝了声：“别动！守镖。”

伍宗义和蒋恩波进了东间，邓谦原在屋中；司马寿昌、计筱川奔了西间；卢武师原在西间没出来。两边人进了屋，全把灯光熄灭，两下里动作敏捷，只不过一刹那间。

伍宗义令蒋恩波和邓谦守住镖货，自己把后窗掀起，往外看了看。后窗外正是那另一道院落，那小院中沉静异常，黑暗暗的没有一点灯光。伍镖头一耸身蹿到外面，虽没亮兵刃，可是伍镖头是暗合着一条杆棒，随时可以施展运用。

这位伍镖头到了后跨院，那边计武师也飞身蹿到外面；计筱川却把炼子枪亮出来，往院中一落，脚尖一点地，已腾身跃起，飞身蹿到对面房上，往四下里一看，哪有人踪。屋中三才剑师司马寿昌和卢武师两人守住镖不敢出来。

这时一前一后的，把左右前后全搜寻一遍，并没有贼踪。这两位武师聚到一处，见这情形又似贼人存心来戏弄。遂翻下房来，隔窗向里面招呼道：“把亮子晃着吧！点儿已扯活了。”这两位武师随打着招呼往里走时，计筱川伸手一拉堂屋的避风门。

里间屋的镖客邓谦和卢建堂各从东西间里出来，手里全各掌着亮子。里外的人同时往堂屋里走，三位久历江湖的武师，不禁各自“咦”的惊叫了一声，卢、邓两镖客，喝问：“你是什么人？”

第六十回 抽梁换柱智斗绿林人

计筱川和伍宗义两人也抢进了屋中，原来居中迎面的八仙桌子上首，巍然正坐一个瘦老头，形貌十分古怪。计筱川大惊之下，忙向已亮兵刃的卢、邓两人招呼：“别动手，自己人。”

自己抢行了一步，向前跪倒道：“师叔驾到，弟子不知，多有冒犯。”边说着，急忙跪倒行礼。卢、邓两人立在那不敢答言。这时屋中的武师也全到了堂屋，座上形如上宾的瘦老头儿，依然隐坐在那，只把手摆了摆道：“站起来，不要多礼。”

计筱川忙的站起来，江南两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两人说道：“这位敢就是老前辈燕赵双侠的蓝二侠么！弟子等不知，多有冒犯，还望老前辈原谅！”

弟兄二人边说着，赶忙跪倒，以大礼叩拜。这位矮金刚蓝和伸手相搀道：“二位镖头何须多礼，我老头子历来就好诙谐，适才多有得罪，望你们二位不要介意才好。”

伍宗义、司马寿昌全站起来，伍宗义忙拱手答道：“老前辈说哪里话来，我们弟兄此次走镖江南，竟不知如何开罪于巨贼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一心与我弟兄为难。旅店劫镖，多蒙仗义相助，使我弟兄能保全这点微名，全仗老前辈的厚爱。

此后一切事也要仗着老前辈维护，我们全是武林一脉，我不说感谢话了。”当时这位蓝老英雄，把一双精圆的眼睛一翻，一丝笑容也没有，冷然向伍镖头道：“你这人可有些口不应心，嘴里说着不客气，可是仍然这么满嘴里客气，绝不是我们江湖道上人的本色。你要是以我蓝矮子当朋友，咱们是概免客气，你觉怎么样？”

这一来把个伍宗义倒闹得张口结舌，不知答什么是好了。计筱川却从旁答道：“伍镖头，你可别拿我师叔的话作准，他老人家是性好诙谐，无论多生的朋友，也要开开玩笑。你看他老人家对谁要一正言厉色，那就糟了！除非真是他老人家的长辈，就是他要下辣手的仇家。咱们只管存敬爱之心，可不要过事拘束就是了。”

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微然一笑道；“好，泄底就怕当乡人，你小子把我这点身家病脉全告诉了人家，我还指着什么来骗人？”

这位二侠从进门，东一句西一句，始终没有一句正经话，人家也不敢笑。这时挨次全见过礼，正由司马寿昌捧过一碗茶来，才要往桌上放，大家全听得外面檐头上“唰”的轻响了一声；风门正半开着，司马寿昌一扭头，瞥见有一条黑影，坠在门前，大家全是一惊。

司马寿昌手里这碗茶还没放下，看有夜行人突然在门前现身，自己就势把手中这碗茶一抖腕子，连茶带碗全抖手打出去。这一手即疾且准。其余人也要往外闯，只听门外“哗啷”一声，磁碗坠地。

随着这碎碗之声，有人低着嗓音说道：“相好的，你真招呼，我在这里多谢了！”当时一众镖师手要向外闯，燕赵双侠二侠蓝和随即向众人道：“不要乱吵，猴儿崽子知道我老头子在这，他们焉敢太岁头上动土！”

说着，突向外招呼：“龙儿，你还不进来等什么？”外面的跟着答道：“我倒想进来，只怕……”蓝二侠忙喝道：“少要罗嗦！难道还要把店家全惊动起来么？”

这时一众镖师全听出这夜行人是自己人，遂全停身不动。风门洞敞，从外面涌身蹿进一人，敢情来的正是小侠祝龙骧，身上斜背着一个长方形包裹。

司马寿昌心里一动，心想这才怪道！这包裹的情形和被劫的红货箱大小仿佛，只是心里虽有些怀疑，不便出口。祝龙骧进得门来，向大家作了个罗圈揖，拱手说道：“众位老师，要多多原谅，恕弟子冒昧之罪。”

伍宗义和司马寿昌对于这师徒二人的无理取闹的情形，虽然不快，但是现在还得仰仗他师徒给追回丢镖，哪好开罪？仍陪着笑脸的来周旋，知道祝龙骧和那五位老师住在后街，并没有什么事故。那祝龙骧却把背上背的包裹解下来，往迎面桌上一放。

那司马寿昌忍不住方要问老侠，这可是所失的红货箱么？只是话未出口，蓝二侠忽站起，向祝龙骧道：“我几乎忘了件大事！小子，我明白的告诉你，免得误事。”

说到这，抬头向面前站的这六位武师镖客们瞥了一眼，向祝龙骧道：“法不传六耳，来，咱们屋里说去。”

祝龙骧答了声：“是。”随着二侠就要往里间走，蓝二侠扭头说道：“货别离客，你搁在那放心么？”祝龙骧并没答言，回身把迎门桌上那只包裹抓起来，往肋下一挟，跟在二侠的背后走进东首里间。这一来，堂屋的六人一个个全木立在那，也不敢说话，也不敢随了进去。大家屏气以待，只听屋中一阵吱吱喳喳的，说话一阵就夹着轻微的响声，大家只是怀疑纳闷，倒全不敢往里间门前凑了。

沉了一刻，二侠一挑门帘，从里间走了出来，那小侠祝龙骧仍然提着那只包裹随着来到堂屋。太极柳逢春忙说道：“老前辈途中一再指示，伍镖头所丢镖货，独松关定给追回，敢是师叔已把那只红货箱夺回了么？”

蓝二侠道：“不错，我倒是已把那只箱子讨回，可是侯天惠那老儿岂肯就这么罢手！我本想叫龙儿自己把这只红货箱送还你等，可是我一想到那猴儿崽子专会乘人之危，打死老虎，龙儿这孩子还是最刚强，我这才亲自送了他来。

果不出我老头子的所料，猴儿崽子，冤魂缠腿似的，跟我跑了二十里路，想不到我依然走在龙儿头里。这孩子越吃越馋，越呆越懒，我倒还走在头里来。”

那祝龙骧虽则在旁听着，干鼓肚子生闷气，可不敢辩白。这位蓝二侠遂又向伍宗义道：“伍镖头，我这次安心跟猴儿崽子们一较长短，我倒要看看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是真猴是假猴！我这次来，半为送还这只红货箱，半为等他，跟他较量长短。

龙儿，你把这只红货箱交给伍镖头和司马镖头，请他们两位把箱子的锁打开，问他们两位有货单子没有？要有货单子，叫人家开单子点收。咱们爷俩是穷光蛋，这么价值好几万的珠宝，咱们爷俩可有点担不起。说实在的，亲是亲，财是财，交情说交情，公事说公事。话又说回来，咱们爷俩行道江湖，就指着两肩扛一口，可是名誉自觉着比金子还重。我们可担不起人家红口白舌的，舌板子压死人，龙儿你说是不是？”

这位矮金刚蓝和尽说点子不三不四的话，祝龙骧见师祖这套话，颇有江湖生意口“熟刚”似的，这分明是说给两位镖头听。

人家要是老辣的手儿，来个不听这一套，我看你还怎样办？哪知这番话果然生了效，那江湖镖头伍宗义倒是真个心里一动，想到要打开这只红箱子，看看里面是否原封未动。可并不是疑心二侠有什么不可靠，是恐怕这箱子红货已落到贼人手里，不能不慎重一下子。只是蓝二侠这番话说出来，半讥半讽，分明是怕人瞧不起他，信不及他，自己真要先打开箱子一看，这位性情乖张的老侠客，就许拂袖而去。

那一来自己受人家拔刀相助之谊，反把人家得罪走了，自己面子上也难看，也显着担不起一点事来。这时见祝龙骧已把那长方箱子的包袱打开，只见原来的封锁照样的锁着，看情形是丝毫没动，伍宗义遂含笑说道：“老前辈说哪里话来，我们对于老前辈是衷心敬戴，哪会信不及呢？我们彼此全是江湖道上人，相见以诚。我们对老前辈焉敢稍存怀疑！”一边说着一边把这只箱子送进东间。自己在端起这只箱子时，暗中试分量轻重，立刻暗暗放了心，因为箱子的份量跟原来并不差。

伍宗义把箱子放好，重到堂屋想要向二侠领教，这秦中三鸟怎样对付。可是到了堂屋，二侠矮金刚蓝和没容他开口即向祝龙骧道：“龙儿，你赶回店中吩咐他们赶紧结束停当，赶到独松关聚齐。这秦中三鸟还要跟我一决雌雄，你们要到那里看个热闹，你们只要去晚，我可不等候了。”

祝龙骧点头答应着道：“那么弟子要先行一步了。”

祝龙骧又向大家一拱手道：“众位请坐，恕我不陪。”

司马寿昌赶紧走了两步，往外送着道：“祝师傅多受辛苦，连杯水未饮，怎么就走呢？”

祝龙骧含笑点头道：“我们现在全有事牵缠，前途尽可相聚，请回吧。”

说到这，向司马寿昌一拱手，已跨到风门外，耸身一纵，跃上檐头，立刻踪影皆无。伍宗义，司马寿昌被这爷两个闹得迷迷离离的，究不知这师徒居心何在。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请大家落坐，向伍宗义道：“伍镖头，此次秦中三鸟故意与你们二位为难，我要请示你们弟兄，先前可跟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有什么梁子？还是他们只因为你这票暗镖价值过巨，不念江湖道义气，来下手劫掠呢？”

伍宗义道：“我们弟兄历走南路镖，秦中三鸟只在川陕一带行道，既无一面之识，更提不到结梁子。此次他们竟来到江南线上动我的镖，弟子此次蒙老侠客拔刀相助，把已失的镖追回，可是弟子总算折在他手内，弟子打算把镖交到余杭，约请江湖同道，到秦中跟他算帐。”

二侠矮金刚蓝和点头道：“既和他们没有梁子，猴儿崽子这么伸手拾买卖，这叫故意欺人！伍朋友，你还是真得存心一雪此耻。不过我老头子教你痛快痛快，我此次跟他招呼上，已足够你出气的了。我没叫他讨了好去，他要是晓事的，应该知难而退。独松关他要是不到，那算他有自知之明，真要是找了去，我叫他大家面前现够了世再走，那可是他自找，可是我老头子也不愿那么过事羞辱他。那老猴儿崽子成名不易，这么叫他栽大发了，他也未必肯甘休。这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只是事情要是挤到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司马寿昌道：“老前辈说得极是；只是我们弟兄虽是见闻浅陋，武学没有真功夫，可是这些年，向不敢得罪江湖道上朋友。秦中三鸟丝毫不念江湖道的义气，硬来下手拾镖，实在欺人太甚！我们若不跟他算算这回帐，也叫他太看我弟兄可扰。老前辈尽管放手跟他招呼，有天大的事，我弟兄接着，就是为这场事落个坑家败产，我们也认了命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微然一笑道：“诚如你老兄的话，我们虽有息事宁人之心，其如贼人们居心不良，非和我们作死对头不可。这就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们只好遇上什么接什么就是了。”

一旁的邓武师方要答话，二侠矮金刚蓝和猛向风门那儿一躬腰，一点头，说了声：“相好的，你来晚了，死约会不见不散。”

忽然那二侠一扬右手，“哧”的一点银星破窗打去，外面唰的只略微的一响再没有别的声息。二侠随即向大家一摆手，不叫大家动。随即向隔着六、七尺远的墙角茶几上一盏光焰闪烁的油灯一挥掌，灯焰应手而灭。大家微拢目光，由卢建堂和邓谦分守住了东西的暗间，保护箱笼包裹。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已经飞身纵步到了门首。

风门只微启了一线，二侠已经耸身一纵，到了南墙角，一个鹞子翻身，飞燕穿林！屋中的武师虽是紧随着二侠往外推门探望，就这么快，依然没有看清二侠在那里翻身。大家非常折服，莫怪他老人家敢这么往外愣闯，不怕遭贼人暗算，人家真有这种非常的本领。

这时江南两镖客伍宗义和司马寿昌，虽有二侠的嘱咐，不令多管外面的事，只是自己身为主人，况且两间厢房里还有客人，也得保护，遂跟着也各摆兵刃，到了院中。这里虽则闹了这么半晌，因为在跨院里，跟前院隔着一段短垣，并没把前面的店家和客人惊动出。

两镖客一到跨院里，先向上房里打了一个招呼，只见那趟子手们早已惊觉，全各自持械戒备着。伍宗义和司马寿昌见二侠已失了踪迹，彼此一打招呼，全飞身蹿上了房头，往四下里一打量，见左边绝没有蓝二侠和暗中那绿林人的踪影。

两人一看这一带的形势，贼人既是为自己来的，定然只扑奔自己，这时既被二侠惊走，一定是要扑奔这青龙镇的镇外。到独松关尚有一天多的途程，一定是奔东南下去的。伍宗义主张两人分从青龙镇的这条街，往北南街口搜一下子，看看这镇上是否尚有匪党潜伏。当时司马寿昌遂奔北镇口，伍宗义是奔南镇口，可是两人不过暗中计议，尚未离开店房。才上跨院的院墙，忽的猛从那东面的大院中一排客房上蹿过一条黑影，身形轻快绝伦，往房上一落，脚下非常轻巧，屋面上丝毫没有声息。

这时伍宗义已从西面一道小院纵出店房的群墙，方往墙外一落，突然的迎面蹿过一条黑影，捧定一口寒光闪闪的钢刀，搂头盖顶就砍。江南镖客伍宗义早将杆棒从腰中摘下来，擎在掌中。这时见暗中竟有匪人暗算，自己脚下并没站稳，好在武功实有独到的功夫，只单足点地，金鸡独立式往右一倾身，左手骈食中二指，往来人的雪亮的刀身上一点，右手的杆棒已从右首撒起，“咻”的往贼人的刀背上就砸。贼人拚命的往回一撤招，刀光闪处，“海底捞月式”，反身向伍宗义镖师小腹上撩来。伍宗义喝声：“鼠辈，来得好。”

左脚往后一撤，右腕往左一领，一个玉蟒倒翻身，“咻”的这条杆棒玉带围腰，向贼人的中盘袭来。贼人一个旱地拔葱，往起一耸身，平地拔起丈余高，斜着往下一落。

伍宗义喝声：“贼子，你哪儿走？　”一抖杆棒，才要追赶，猛听得靠西街邻的墙下，暗影中有人喝道：“并肩子，这个托线孙既是没挂着居米子了，我们马前点接应‘阳向’的弟兄，看从哪里走了货。”

这个才脱身的匪徒，答了声：“便宜了这个匹夫。”伍宗义对于这种江湖术语哪有个不明白，一听贼人是说自己不是他们所想拦劫的人，身上没带着多少财货，赶紧接应南路的弟兄，怕从那里走了人。伍宗义见贼人还不止一人，自己略一迟疑，身后突然发出微响，伍宗义略一回头，见一条黑影从店中飞纵出，来人并随着往下落之势，低着声音叫道：“伍镖头，慢走。”

镖头伍宗义究竟看不清来人是敌是友，不能因他这一句似是自己人的话，就放大意了。依然往斜处一个箭步，身形不往起纵，脚尖擦着地面，纵出六、七尺去。“跨虎登山式”，斜拖着杆棒，蓄势细辨来人。

这时来人身形往地面上一落，伍镖头这才看出来人，随问道：“你可是蒋老镖头呀？”

果然来人正是老镖师蒋恩波，伍宗义急忙往前迎着问道：“蒋老师，店中怎么样？”

蒋恩波道：“伍二弟放心，没有别的事。蓝二侠已经回来，叫我请你回去。镖已追回，不要着贼人的道儿，方才好似贼人想用调虎离山计，我们偏不上他的当。司马四弟也被计筱川师傅请回去了。”

伍宗义这才把心放下，并将贼人不仅一人，大约许在这仁和老店前后左右全埋了桩的情形说与了蒋老镖师。蒋恩波忙的暗暗一扯伍宗义的衣袖，不叫他再说。伍宗义就知其中另有缘故，自己不敢再多言。随着这蒋老镖头翻墙越屋，眨眼间来到小跨院。只见上房屋门半敞半闭，在屋面上就听出二侠矮金刚蓝和大说大笑，好似没有方才追缉贼人这回事似的。

蒋恩波和伍宗义两人飘身落在院中，蓝二侠隔着风门就招呼道：“二位回来了，很好！我们不必跟这群鼠窃狗偷、偷鸡笼拔烟袋的猴儿崽子一般见识，让他们闹去吧！我老头子，历来就有容人之量，好在我们也没吃多大亏，猴儿崽子费了多大心机，闹了个白忙，枉担贼名！任什么没落着，栽他妈的多大跟头，现多大眼！

一点气性没有。还这么死乞白赖的跟你缠磨，就好象屈死鬼，冤魂缠腿，这么难离的。众位师傅，你们全是久闯江湖的汉子，这次总算头一回看见这种不要脸的绿林道吧？江湖道上的朋友，别管硬摘硬拿，明吃暗取，全有江湖道的本分！不能作出寡不知耻的举动来。如今这猴儿崽子，竟和我们这么胡缠，我们倒不好和他们一般见识，只是把这群猴儿崽子全打发上他姥姥家去，又显得我们跟小子们一般见识。

想来想去，只有我们赶紧的好离好散，我们别搅人家买卖。这里住着好几十号客人，别搅的人家买卖客商全不能安睡，咱们弟兄可不能挨这个骂！我们趁这时赶紧收拾一切，五更一到，我们趁早起程。有什么事，咱们前途上比划去。”

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一个人口若悬河，似疯似傻的，这么说了一阵，别人也不敢问口，也是无法开口。蓝二侠也真不容别人说什么，只有听他老人家自己随便的说。

这时已是四更过后，司马寿昌凑到老侠客面前，低声说道：“老前辈，我们真个五更起程么？贼人尚在四下埋桩，只怕未必容我们走的开。”

二侠矮金刚蓝和眉尖一挑翻眼睛向司马寿昌道：“不用你们操心。我看准了！这里别看有冤魂缠着，他可没有那么大胆子，真敢跟我老头子明挑帘儿招呼。”说到这，暗向司马寿昌使了个眼色。

司马寿昌这才不敢多言，立刻和大家打了招呼，收拾一切。一会儿外面梆锣已交了五更，二侠矮金刚蓝和吩咐把店家招呼起来，给烧水净面吃茶。立刻算清店帐，这就起程。这时虽是五更已过，可是离着天亮还有些时，外面还是黑沉沉的，那各院的客人们多半还在睡乡。

这班人把镖货骡驮子，一辆轿车全备好，自带的灯笼点着，人马出店。二侠蓝和在后面押着这拨镖，无形中显然这位蓝二侠就成了镖主。知那秦中三鸟，不肯甘心，中途劫夺，侠盗斗智。矮金刚戏耍侯天惠，众镖师松林中蒙药，二侠献绝技、气走秦中三鸟等事迹全在下回交代。

第六十一回 矮金刚堤戏双寇

上回书叙到淮阳派的燕赵双侠二侠矮金刚蓝和义助江南镖客，护解暗镖，与江洋大盗秦中三鸟暗中较量上。矮金刚蓝和此时竟神色自若的，在后面亲自押镖，乘尚未黎明时催促起镖离店。车马骡驮子一出店，街上冷冷清清的，居民铺户全在睡乡。

才出店门，伍宗义等全看见对面房上有人影闪动。一般人早经那蓝二侠嘱咐，不论见了什么，只作没见，不得冒昧声张。故此伍宗义等全装作没看见，任凭暗中埋桩的匪徒们现形隐迹，依然各自低头奔镇口走来。一条黑沉沉的长街，骡马蹴踏着格外显着蹄声清脆，不一时出了青龙驿镇口。

伍宗义见二侠没有牲口，大家全有坐骑，自己要把牲口让与了二侠。蓝二侠微笑一声，随即一撮唇，只见从道旁二片小树林中蹿出一头黑驴，来到二侠面前，四蹄绷住，纹丝不动。伍宗义等十分惊异！大家这才纷纷上马，走进旷野荒郊

斜月疏星，渐渐隐去，东方渐渐的现了青漾漾的雾气。远远的望着那田地里，有的旱田是一片青黑，有的是水田，巳被东方将晓的微光映照，看出稻田行垄，又走了里许，只见晓色朦胧，远远的天目山在望。这天目山山脉颇长，层峦不声的双足一磕驴腹。这头黑驴，顺着这条河岸走下去，疾驰如飞，眨眼间竟追上了那两骑士。这两个壮汉，全是不到三旬，骠悍矫健。马鞍档上各挂利刃，看相貌全是河朔健儿，倒不象是妙手空空儿的党羽。

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追上了两个马上的壮汉，把缰绳放松了一点，虽然仍是俯身在驴背上，头也不抬，暗中已把两人的神色看清。见两个马上壮汉，虽也不时的扭头怒视自己，可是那种狂傲的气焰依然不灭，足见两壮汉并不认识自己。

倘若两人知道我老头子的姓儿名儿，多少总得暗中戒备，绝不会这么不作理会。蓝二侠心说：“该着你两个小子倒楣，我先把你两个打发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打定了主意，立刻暗含着裆里一使劲，这匹黑驴两耳一摆动，四蹄放开，“蹬”……真如一缕黑烟，顺着这道河堤往前闯去。那两骑马相隔并不甚远，这时全走在河堤上，河堤并且甚宽，约有六、七尺。前面这两个壮汉还是并辔而行，为是好在马上说话。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径向这两匹马的当中冲去，来势迅疾。

马上人一听得蹄声，二侠这头驴已经到了。随即一领缰绳，右边这壮汉骑术颇精，猛然往前蹿了一头，为是跟他这伙伴错开一步，好让二侠这头驴从当中过去。他这种骑术倒是真高！无奈二侠安心是想毁他两人。黑驴也是一个猛蹿，二侠狂喊了声：“哎哟，要糟！”左臂一扎撒，肥大的袖管一拂，正扫在马眼上。

左边这匹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边两蹄往起一扬。幸而这两匹马的马鞍前可是全有铁过梁，这壮汉把铁过梁抓住，没把他掀下去，这匹马已撞下堤去。左边堤下是一片水田，这匹马已惊了，一阵咆哮挣扎，泥水飞溅，急的他高喊堤上伙伴：“并肩子，这小子是点儿，成心摔我们，追上他，把他废了！”

这时二侠的黑驴已蹿出五、六丈去，扭着头一声冷笑道：“小子你还敢发威！蹭掉我一根驴毛，赔我一根头发，我还不愿意哩！”

那右边壮汉，一声怒叱：“好个老小子，你敢戏耍二太爷，你别走！”

矮金刚蓝和冷笑道：“由不得你！小子，你不服，跟我来。”

二侠矮金刚蓝和这一叫阵，那匪徒哪还再忍的下去！一抖缰绳，如飞的追赶下来。这位蓝二侠不慌不忙，顺着这道长堤往前又跑出一箭地。堤下尚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两个短衣赤足的壮汉点缀着这道长堤。那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略一回头，见那壮汉已追过来，那被撞下堤去的壮汉也把牲口拢住了，重上堤来。两壮汉嘴里骂着，先后追来。

二侠矮金刚蓝和反倒把黑驴略勒了勒，头一个马上壮汉已跟踪赶到。这位蓝二侠容他追近，猛然一领缰绳，不向来人说话，反向胯下黑驴说道：“黑儿，这可看你的了！人家比你个子大，早就瞧不起你，你要含糊了，我剥你皮熬胶去。”

这头驴好似懂话，一打旋，反回来向那壮汉冲来。马上壮汉，策马疾追，骤然见瘦老头的驴反冲回来，哪容易收得住势！眼看这头黑驴拚命的向自己的马头撞来。这马上壮汉心想：丧气！我没见过驴敢跟马拚命的，怒骂了声：“畜生，你要找死！”

抡起马棒探着身子向驴头就打。这头驴一声怪叫，往左一蹿，挤着这匹马的左首过来，可是尾巴可没闲着，“嗖”的往右一甩，驴尾正抽在马头上，这一下子还抽的够着实的。这匹马“希聿聿”一叫，往右一蹿，马上壮汉的乐子可大了！两前蹄已扑到了堤下，唿噜的连人带马全滚下河坡，水花四溅，那壮汉也被摔下去。这一来还仗着他两脚没认实了蹬，若是两脚全认满了，从马上翻下去非把他淹死不可。

这时连人带牲口虽全喝了水，仗着河边上水浅，全挣起来。那第二骑的壮汉，业已追到，这名壮汉更是难看了！一身满是泥水，远远的见同伙掉下河去，更紧鞭胯下马。一来想接应同伴，更因气愤不出，这次想欺近了，拿暗青子把这瘦老头伤了解恨。哪知相离还有两丈五、六，这匪徒手中本扣着镖，马走的快，恐怕稍远打不准，白糟蹋一只镖。这一来倒不用他发镖了！那二侠矮金刚蓝和见这匪徒已到，自己把这头黑驴一领，立刻翻转驴头，不露声色的扭头说了声：“小子们，认识认识我老头子不是好惹的，你也下去洗个澡吧！”

话声未落，肥大的袖子一甩，立刻飕飕的两下轻轻破空之声。匪徒身在马上，不易躲闪。二侠发出来的是两枚青铜钱，一枚打中了马腹的左边。这匹马任凭怎样矫健，也禁不住一两处受伤，一声咆哮，也照样翻下河去。

二侠矮金刚蓝和回头看着两人两马，浑身泥水的挣扎，哈哈一笑，手指两人道：“我老头子先走一步，咱们回头见。”二侠把缰绳一抖，小黑驴四蹄翻飞，向前驰去。这两个壮汉空有一身的功夫，只是身在泥水里，连牲口也得赶紧的往起提。越往旁挣扎，陷入淤泥越深。明知听着这瘦老头子得便宜卖乖的，莫说是追赶，就是还口相骂全没有工夫！一嘴的泥水，肚子里被灌的发胀，干看着二侠疾驰而去。

且说二侠矮金刚蓝和，追赶上伍宗义等。一班武师们全看见这位老侠客河堤戏双寇，把一双贼党戏弄得全掉在河里，大家不禁捧腹大笑，好在相离尚远，不致被贼人看见。这时见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已从河堤上追赶到近前，大家才要向老侠打招呼，老侠客竟自一语不发，往前催驴竞走。大家在先还不知是怎么个意思，这或者另有用意，大家全不敢言语，只各抖缰绳，追随着二侠的后踪往前赶来。

这么彼此各不相顾的，一会儿走出来四、五里。伍宗义一看这位老侠客的情形不对，那两名贼又没有追赶了来，眼前又没有匪党踪迹，遂问道：“老侠客怎么一语不发？”

这位二侠矮太刚蓝和扭头向伍镖头道：“没有什么说的！我是忽的想起一件要紧事来。我眼人家定了个要紧约会，正是今日此时，不想刚才被这两个匪徒耽搁的，竟把这件要紧事忘了！我非常着急，所以一切事全顾不得，只想越老越糊涂，竟把这件事给忘得死死的。我想伍镖头们先行一步，我到前面不出二十里那个张河口，咱们下一站聚齐。”

他说到这，回头望了望又说道：“匪徒们已被老夫惩治的够了！谅他们重再起程你们也就到了下一站了。你看你们后路接应巳到，我只好先行一步了！”说到这不再等待众人答话，一抖缰绳，径向那东南走下去。这位老侠客语言模糊．行踪突兀，闹得伍宗义等全莫名其妙，呆呆站在那，直看到这位老侠客行踪已渺，才招呼大家赶紧起程。

且说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离开一班镖客，自己策动黑驴直奔正东的一条小路，走过两处较小的村庄，见已和伍宗义等相隔很远，遂折转路程，奔了往天目山接香岭的磴道而来。一路上仗着这匹小黑驴的神骏和自己控驭的特能，尽拣那羊肠小道向前走。

二十多里的路途，已到了天目山接香岭的磴道口。二侠翻身下驴。立刻拍着这头驴说道：“黑儿，我告诉你，这一片深密的草原，全是你游玩之地，只不许你往上走，这山上尽多狼豺虎豹，只要往上一走准把你嚼了。”

这头驴虽是“吁吁”的直喘，可是四足挺立的站在那听着，好似它真懂人话似的。二侠把手一挥，喝声：“去吧！”这头小黑驴，立刻四蹄发开，欢蹦着钻向树林之中。二侠即循着接香岭的磴道口，往上走来。

这时也就是未末戌初的光景，这接香岭的磴道上是两旁一行行的苍松，浓荫遮地。一直的往上走，有二里多地的磴道。走到磴道的上层，只见上面一片青翠的山头，层峦叠翠，草木丛生。再回望来路，只见下面人畜如蚁，一处处的农家，衬着那碧绿的田野，如入画图。二侠遂从那接香岭转下岭头，山行的道路回转，颇显着多走些冤枉路。二侠直绕到接香岭的最高处，纵目四望。这时上面的山风颇劲，风吹得衣袂飞扬，站在上面，颇有飘飘欲仙之概。

自己向那岭头上望了望，自言自语的道：“好小子．你真敢这么胡来！你倘有差错．那还有你的狗命在！”当时这二侠又自言自语着道：“我是自寻苦恼，这孩子也过于胆大，我们爷俩爱管闲事，算是全凑到一块儿了。”

跟着往山里一看，只见沿着山坳里，因为接近外山，颇多居民。那些有住在这里的，一半是穴居，一半是依游猎为生，或再有种地的，全是聚在这近山一带。

那天目山绵亘数百里，入山深处，奇禽怪兽，遍地皆是。入山的人，那稍微不明路径的，一个把路走错了，错入乱山里，不饱虎狼之腹，也容易困在山里。这时已暮霭苍苍，炊烟渐起，里山外山的居民，全在晚炊。二侠遂顺着一条入里山的小道，向下走来。到了山根下，只见许多猎人正从山里归来，肩头上扛着虎叉和猎来的野兽。

沿着这条山壁，筑着一排坚固的房子，全是各有家室。妻孥们见她的男人们安然归来，全是欢然迎接，把猎得的野兽接过去，堆在门前。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席地而坐，全是欣然说笑。那猎户的家人，在屋旁堆的石灶上烧些山泉，团团围坐左右石板的案子上喝水解渴。在这时又有六、七名头戴着大草笠。肩扛着农具，顺着山坡小路走来，到了这伙猎户近前。

只见他们好似一家人似的，也照样在这旷地前坐下，和猎人们互相谈笑起来。这时暮色西沉，浓荫围绕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脸上全呈着一团和气，一脸笑容。接着那壮健的村妇们，把晚饭做得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摆在石案子上。有三、四人，有的五、六人，相聚着吃起晚饭来。看到这种情形，真如世外桃源，人间胜地。

老侠客不禁长叹一声道：“象这班人，乐天知命，自食其力，比我们这江湖道中人又高多了。我是一事不为己，专为他人忙！虽则是把利看得淡了许多，可是这‘名’字还依然不肯撒手。这样看起来，我们远不如他们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一边思量着，从一道斜山坡走下来，来到这班猎户的近前，抱拳拱手道：“众位老哥，借问一声，这里是什么名儿？附近可有庵观寺院，可以投宿之地么？”

内中有一名猎户，年约四旬余。一张赤红的脸面，浓眉巨目，脸上一团正气，听了这话忙拱手说道：“老人家是游山的，还是想穿过这道山岗？这里没有寺院，要是想找庙宇，顺从这里绕过这道孤岭，顺着一条樵径奔西北，远远就可看见一段红墙。那里名叫落雁峰，那座庙名叫栖鹤寺。

虽是个清修的小寺院，庙中只四、五个僧人，庙中可颇有香火地，更有茶树，产茶颇丰，庙中很是富裕。凡是游方挂单的僧人，到了栖鹤寺，定能宾至如归，就是游山的客人，走到落雁峰，赶上风雪载途，庙中一样的款待斋饭。客人临走布施也行，一文钱不给，僧人们绝没有不快的颜色。老朋友，你若是没有地方住宿，尽可往栖鹤寺去！老朋友，你要是没吃饭，不嫌我们这种粗茶淡饭，只管随便吃些！老朋友，难道你还客气么？”

二侠矮金刚蓝和也正有些饥饿口渴，含笑点头道：“这天目山我在四、五年前倒是来过一次，不过没走这趟道。我记得那时走的是西北一道山口，那里倒很有些卖茶卖吃的。不料这次从接香岭磴道上来的，就会上了这么大的当。从入山到现在，连个卖茶卖水的全没看见，我倒只好厚颜叨扰老哥们了！我可不是有钱的人，可知道山居不易，一切饭食全不方便，我叨扰过，定当稍表寸心。”

这猎人含笑说道：“老人家也过于客气了，一餐粗粝，何致就把我们吃穷了，老人家快请坐吧！”二侠矮金刚蓝和道：“好吧！我倒要叨扰了。”

当时二侠矮金刚蓝和，欣然就坐。在这边一共是四个猎人，石案上摆着一大盘风干的腊肉、一盘醃鹹蛋，和一堆黑面馍馍，跟现烧的一瓦罐沸水。那旁边的，就着光洁的石地上摆着饮食，并多着一磁壶酿的高粮酒。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嗜酒如命，嗅得酒气，不禁点头道：“你们山里真称起洞天福地，这种山居的饮食更是甘美，可是你们这里更有这芳香扑鼻的美酒，这恐怕是市上所买吧？”

旁边一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的猎人回头向二侠矮金刚蓝和道：“老朋友，你猜错了！我们这种拿性命换来的钱，还敢那么胡乱花用，这个酒实是我们自己所酿。老朋友，你既然也好杯中物，烟酒不分家，何妨一块儿喝两杯。”二侠矮金刚蓝和忙道：“我这可是太以失礼，连众位的上姓高名，还没领教？”

这个形似领袖的猎人答道：“老朋友不要客气，我姓柴名义，那个醉鬼是我们伙伴中的老兄弟，名叫醉鬼亲刀子柳通。他是不喝足了酒不肯进山，只要喝足了，立刻精神全来了，遇上兽群，真敢招呼，这才给他取了个亲刀子绰号。”

那青年猎户也斜着两眼道：“首领，你怎么把我这点现眼的事全告诉人家了。这位老朋友你贵姓？我们还没领教哩！”

二侠矮金刚蓝和道：“我在下姓蓝行名二，设有名字，只被人家称呼为蓝老二，你们二位也这么招呼吧！”那亲刀子柳通把一只艾瓢满满筛了一瓢酒，让蓝二侠一块儿喝。蓝二侠不再客气，遂坐在他身旁，两人一递一杯的畅饮起来。蓝二侠酒量既豪，更兼这里自酿的酒，全是经年的陈酒，两人这一欢然痛饮，蓝二侠见这亲刀子柳通的一派豪狂不羁的性情和胸无城府的可爱，自己十分喜欢他。

不过他的年岁已经二十多岁，筋骨已老，再授以武功，不容易练出来。只好心里存着他，将来遇到了机会，定要助他一臂主力。二侠这种心意不过一时的感情用事，至于将来是否还能跟这猎人相遇，二侠自己也不敢定准。

焉想到后来这亲刀子柳通身在镇南将军府护院，为性情耿直，口头不慎，开罪妖姬百艳娘，眼看着要丧命在药茶下，燕赵双侠赶到救了他。可是双侠也仗着醉鬼泄底，三盗碧玉鸳鸯，巧得孽龙定海珠，这种事任谁也想不到仅仅一面之缘，十年后会有这般巧合。深叹造物安排之巧，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二侠酒足饭饱，这时天色愈黑，猎人们全要歇息了。首领柴义向蓝二侠道：“老朋友，你这大年岁，白天走这山道，只要没有野兽的地方，还将就着可以走。这夜晚虽有月色，只是老朋友也不易走吧？我们这里地方虽是狭小，老朋友何妨将就一夜呢？”

蓝二侠遂蔼然说道：“柴老哥，多谢你的美意，我还有个伙伴，我得赶紧找着他。柴老兄不用替我悬系着，莫看我这把子年纪，好在我还会个三拳两式的，纵然路上有什么，我还许料理得了他。咱们一见如故，这么打扰了半晌，我要是用银钱来酬谢，我怕柴老兄柳老兄着恼，我们后会有期，再见吧！”

那醉鬼柳通，此时醉得已经晃里晃当支持不住．听得二侠告诉要走，竟强把眼皮睁了一睁，跟着又闭上，舌头也短了。

期期艾艾的说道：“老朋友你……”简直说不清是什么话了。

二侠笑吟吟用手按着这醉鬼的肩头，说了声：“酒友，我们再见吧，你不要动了。”

随向猎人柴义一拱手道：“我们再见吧！”随即趁着方涌起清凉凉的月色，踏上山头的小道，奔西北走来。

那一带越往前走，道路越高，竟会不知不觉的走到猎人所说的那个岭头转角的地方。回望猎人所居，已经象是住在锅底，并且连那片猎人所居处全隐入夜色淋淋中。二侠矮金刚蓝和转过这座矗立的岭巅，抬头向这一带看了看，借着星月之光，见往西北走是一段庞大的山沟似的。因为这条直行的山道，宽有三四丈，两边全是绵亘不断的山岭．可是沿着两旁的山根底下，尽是些个杂树蓬蒿，树虽是名为小树，也有一丈上下，那蓬蒿也有一人高。饶是这么宽的山道，乃是天然生就的成为绿林人出没之地。

二侠遂略向这两旁的山根下打量了打量，一下腰，施展开飞行纵跃的功夫，二侯的身手十分矫捷，真如一缕轻烟。往前走了有两箭多地，隐隐的已望见一座禅林暗影，老侠客绝不迟疑的径奔落雁峰。相隔峰下也就是一箭多地，突听得路旁右首小树丛中有人叹息了一声道：“唉！可惜一个成名的侠客，竟只会骗嘴吃，真该掌嘴！”

矮金刚蓝和是何等精明，路旁一有声，竟已一个飞鸟投林，一拧身，反往左边的路旁树丛前落下。对于所说的话，只听了一半。蓝二侠是绝不想听这暗中人说的话，只急于要看他怎样隐蔽的身形。自己就这么快，只是这暗中说这刻薄话的，竟没露出形迹。矮金刚蓝和胆大包身，脚尖一点地，身轻如燕飞纵过来，往道边上一落，跟着腾身舞起，飞落在了右边的石屏上。

施展这种小巧的功夫，草上飞行的绝技，连往那壁立的石屏上轻登巧纵。往上换了四步，轻轻点着一块突出的满布着苍苔的石屏上，背脊贴住石屏，往下仔细观看：只见这附近一带，凡是目力所及的地方，全看得清清楚楚，任凭你多快的身手，也不能立刻选出一箭地去。二侠矮金刚蓝和诧异非常，心想凭自己这身武功造诣，及轻功提纵术，不敢说登峰造极，也算少见敌手。

怎的今夜竟会遇上这种高人，这真是怪事！自己察看了半晌，没有一点迹兆，立刻脚下一点，往前一纵，飞身跃过下面一行小树，落在山道内。自己十分懊丧的仍然顺着这条山道奔落雁峰。才走到落雁峰脚下，猛然左首里一声轻嗽，又有人用沉着的声音说：“蓝矮子，你不用不服，眼前就叫你现眼！”

矮金刚蓝和听得话里发于道左，蓝二侠脚点石道，抱元守一，气纳丹田，立刻如一只巨鸟，凌空而起，刹那间，飞纵过一丛蓬蒿杂树，脚尖落到上面的树枝，枝头往节也就是微微一沉。蓝二侠二次腾身纵起，又到了左首，微注斜坡的石屏上，仍然不见这行人的踪迹。

蓝二侠知道自己遇到劲敌，此人看情形并无恶意，若真是秦中三鸟的一党，倒是个劲敌呢！自己索性不再理他，翻到山道上，赶奔落雁峰头。远远的已辨出了那座栖鹤寺的所在，遂把身形隐到丛林茂草中，往这庙墙一带趟过来。来到东边墙下，才要转到庙门前，看看这全寺的形势。

突然身后的树上枝叶突然一响，又有人说道：“矮子，还这么大模大样！再迟延，人家孩子的命没了，你怎么见人？”

二侠矮金刚蓝和蓦然一惊！这时身形已然纵起，本是往墙头落，倏的双臂往上一抖，身躯复往上一拔，双足往外一登，正点着墙头，“咻”的身躯平着往回下翻回来。

这一翻身回纵，退回来有两丈左右，身形往下一落，拿桩站稳，用沉着的声音喝问：“甚么人？”立刻脚下一点，复蹿过来，沿着东墙向东南墙角察看，只见庙前一带松杉成行，朱门兽环。

借着星月之光，把这一带察看完了，并没有一毫迹兆。以二侠这种身手竟察不出暗中相戏的是敌？是友？这才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午夜深山遇异人。

第六十二回 金刀僧棲鹤寺逞凶

二侠矮金刚蓝和觉得暗中相戏的这人，实有超群绝俗的功夫，自己竟非敌手，不由暗暗着急。凭自己闯荡江湖一生，还没有人敢跟自己这么较量。这次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论你是甚么心，你这么对付我蓝老头子，我就认为你是仇敌！

我倒要跟你分一分雌雄较一较高下。悄悄把自己轻不一用的金刚燕尾镖，登出两只来，合在掌内，预备只要暗中相戏的人，再一发声，就用金刚燕尾镖打他。就是伤不了他，也叫他再难任意掩饰行踪。矮金刚蓝和打定了主意，随即略辨了辨眼前的形势。见这座古刹栖鹤寺，颇具形势，在这落雁峰头，占了很大的地势。

庙基建在落雁峰头最高的地方，四围尽是翠柏苍松，山花野草，月光掩映，暗影扶疏，这栖鹤寺庙门壮丽伟大，颇具庄严气象。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飞身蹿上了庙门头上，往西南一望，只见茫茫月色下，那前山一带，重叠起伏的峰岭，在这沉沉夜色中，更显得气象万千。二侠无心赏玩这深山的夜景，脚下一点，已到了头层殿的配殿上。

往下一伏身，先往下面了望了一眼。头层殿殿庭宽大，寂无人声，连正殿带配殿全是黑沉沉的。矮金刚蓝和立刻耸身一纵，跃上了大殿的殿脊，探身一看二层殿内，也是照样的黑暗无人。二侠暗暗诧异，赶到来到二层大殿的殿脊，这才看见后面灯火辉煌，后面不是佛殿，形同方丈禅房，两边全是走廊，正面的禅堂并不宽大，可是前面多着一片厦檐，宽有五六尺。

厦檐下迎面放着一张金漆大圈椅，上面坐定一个年约五十开外的胖大和尚，紫巍巍的脸膛，浓眉巨目，秃头顶，有六个白疤痕，已在空门受过戒；在两眉中间有一颗黑痣，身穿灰僧袍，青缎子护领，项挂一串百单八颗的菩提珠，坐在椅上一派凶暴之气。

旁边站着两个小沙弥，年约均在十四五岁，相貌倒全端正。再往两旁看，尚有四五个壮年僧人，全是各持着戒刀禅杖，似乎那凶僧才在这里落坐。二侠遂在东房坡上隐住了身形，只听那凶僧说道：“把这小孽障带来，我非要审问出他的出身来历不可。”当时旁边一名僧人答应了声，立刻从厦檐下走出来，从这僧房的旁边绕出去，直奔后面。

二侠矮金刚蓝和听他这么吩咐，心中一动，心想：“听暗中示警，明是我门下人落在他人手内。我与龙儿本订规在那接香岭相会，只是他竟没如期赶来，我已悬念非常。这栖鹤寺竟发觉这种事，莫非龙儿已落在凶僧之手？”

正在思索之间，只见那禅房的旁边，一道小门内一阵脚步声。只见那方才进去的僧人在头里掌着一盏纱灯，后面更有两个僧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蓬头垢面，在暗影中看不真切，赶到来到这禅房近前，二侠矮金刚蓝和，眉峰紧皱的暗暗着急。敢情来的正是自己徒孙祝龙骧，倒剪着二臂，推推拉拉的拥到了凶僧的面前。

二侠矮金刚蓝和十分的愤怒，自己处心积虑的要与秦中三鸟的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一决雌雄，叫他也认识认识燕赵双侠的厉害，那想到自己任凭计划的如何周密，终于画虎不成反类犬！落个劳而无功还不算，自己这燕赵双侠的威名顿灭。

把江南镖客的红货箱还给弄丢了，人家赶到余杭一交镖，发觉了原箱内的珍宝被人掉换，自己掏尽西江之水，难洗污名，这可是自己生死关头了。只得强忍着满腔怒气，看他个究竟。矮金刚蓝和往下看时，只见祝龙骧挺胸站在那，昂然直立的毫无惧色，那凶僧声若洪钟的向下喝叱道：“孽障，见了你佛爷还不下跪，敢这样无理，你有几个脑袋！”

小侠祝龙骧厉声说道：“呔！你一个佛门弟子，不守清规，敢掳劫良善，图财杀命。你就是不怕天报，难道就不怕侠义道中人来除你么？”

那凶僧哈哈大笑道：“孽障，你好大胆！在你佛祖面前敢胡言乱语，佛祖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你这么小小年纪，携带价值巨万的珍宝，一定是得来不义之财．你趁早把你的姓名来历和所带的珍宝来源从实说明，佛爷或许看在菩萨的面上，饶你这条狗命。你敢在佛祖面前狡展，我叫你立刻挫骨扬灰！”

旁边的一干贼和尚也是随声附和的喝问道：“讲，讲！”

那祝龙骧仍然是毫不介意的向那旁边狐假虎威的贼和尚，呸的唾了他们一口道：“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东西！你家小侠客虽然年轻，闯荡江湖，甚么大风大浪全见过，你们拿这种鬼脸儿来吓唬谁？”

那凶僧一声怪叫道：“好孽障，你敢藐视你佛祖！你不要疑心你佛祖爷杀你不得，我索性叫你明白了你佛祖的心意，再叫你死吧！我因为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种胆量，一身的本领，这么把命送掉，太以可惜。我本着菩萨好生之德，你只要能够皈依到你佛祖的门下，我定要另眼看待，准保你江湖道上成名，你只要敢再信口胡言，看我取你这条性命，如同掌上观纹。”

祝龙骧冷笑一声道：“你这个凶僧，太以的不知自爱！凭你家小侠，身为侠义道的门徒，视死生如草芥！既敢在江湖道上走，就没把这条命看重了。你家小侠既然落在你手内，杀剐存留，只请你给我个快当，我虽死也不怨恨你，你要尽情侮辱，别说我可胡骂了。”

那凶僧勃然大怒道：“孽障，你太以不识抬举，你想叫佛祖慈悲你，我焉能不叫你趁心如愿！来，先打他一百蟒鞭。”

这厦檐下有明柱，那贼和尚党羽们立刻推着祝龙骧往明柱上绑，祝龙骧任凭他摆布，竟被绑在了明柱上；另一个僧人，从两面的走廊摘了一条蟒鞭，厉声叱道：“你趁早说痛快话，我还可以给你求情求情……”

祝龙骧骂道：“你家小侠没有那些废话！你再罗嗦，我可要骂你了！”

那贼和尚双眉一挑道：“你真是找死！我要不把你的皮剥了，我算是你的晚生下辈。”

说到这时手中蟒鞭抡起照定了祝龙骧斜肩带背打来。小侠祝龙骧只得把心一横，把眼一闭。知道这番毒打，定要落个血肉横飞，事到临头，怕也无益！自己把眼一闭，立刻静等着蟒鞭一落。是生是死，也就在刹那之间了。

那贼和尚还是用了十二分的腕力，抡鞭打下。蟒鞭才往下一落，“嗳呀”了一声，这个和尚立刻把蟒鞭甩出老远去，“噗通”的摔倒在地上，疼的满地乱滚。这个掌刑的和尚一受伤倒地，那其余的贼和尚们一阵大乱，正面这个凶僧，两只凶焰闪烁的巨眼一翻，说了声：“有奸细，给我拿下来！”

这般和尚全是江洋巨盗，全有很好的轻功提纵术，飞檐走壁，矫捷如飞。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僧人，一个手使戒刀，一个手提铁禅杖，脚尖点地，“飕飕”的全耸身蹿上走廊。使戒刀的在头里，往走廊上一落脚，迎面“咻”的飞过一片瓦来。僧人哪里闪得及，“叭”的正打在了这僧人的面门上，“嗳呀”一声，往后一扬身，整个摔了下去。那个使禅杖的僧人也跟使戒刀的略差半步，脚下还没点着走廊瓦垄，迎头是一箩瓦飞到。随着来势，听得暗中喝了声：“下去！”这种手法既快，来势过疾，砰、哗啦的，打中了贼和尚的胸膛，又落在了廊子的顶子上。这个贼和尚倒真听话，“咻”的翻下廊子来。先掉下使刀的贼和尚，被同党推了下，算是没摔死，可是脸上全成了血洗的，这边一个和尚虽是伤在了胸膛，可是从上面整个的摔下来，摔了个骨断筋折。

这一来所有僧徒齐声喝喊：“拿呀！别叫奸细走了。”

那凶僧立刻站起，说了声：“大胆的孽障，敢来搅扰佛祖的佛门善地。”

一回手从一个小沙弥手中接过一柄九耳八环锯齿刀，“哗啷啷”一摆掌中刀，就奔了祝龙骧，说道：“佛爷先打发你上西天大路！”刀头摆动，眼看着祝龙骧就要饮血餐刀。

走廊上猛然一声断喝：“呔！猴儿崽子，贼秃驴，瞎了狗眼，打！”咻的又是一箩瓦片，向凶僧砸来。凶僧用九耳八环锯齿刀往外一拨，哗啦的全打落在地上。跟着扭头向房上喝问：“小辈，既敢来到我这庙中窥探，趁早下来领死，免得你佛爷费事。”

当时这凶僧一叫阵，只见走廊上人影晃动，走廊上陡现一人，是个矮瘦的老头。凶僧并不认识燕赵双侠，见现身的只这么貌不惊人的瘦老头，哪放在心上。祝龙骧一见师祖赶到，准知自己的命算保住了，遂把全身的气力贯到两臂。捆绑的绳子又不甚粗，僧人们全是霸道强梁目空四海惯了的，哪把这么个孩子似的放在心上？

原本捆的就不很结实，再经过往那明柱上一松绑，绳扣更松下来。小侠祝龙骧在先没有接应，吏知道凶僧十分厉害，自己一个走不脱，倒早早送了命。这时见师祖一到，猛的双臂一振，喝声：“开！”把绑绳全绷断，涌身一跃，纵到庭心。可是任凭怎样气血足，也算是被绑了半夜，猛然这一脱绑，虽蹿出来，身形竟有些站不稳。凶僧见这少年竟挣断绑绳想逃走，怒叱声：“孽障，你往哪走？”

摆刀就追，二侠说声：“龙儿，你还留一手没露，好小子，看我宰这群秃驴！”人随声落，飘身落在庭中。

凶僧才要追赶祝龙骧，见这瘦老头子飘身下来，遂用九耳八环刀一指二侠道：“老儿，你敢搅扰你佛祖的好事，我可要开杀戒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冷笑一声道：“我把你个秃驴，你身为佛门弟子竟敢作这杀人劫财的勾当。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说你怎么死吧？我老头子虽是好管人间不平事，只是手上没有血腥气。再说你又是佛门弟子，素日就是指佛吃饭，赖佛穿衣，现在你还是沾了我佛的光，我看在佛的面上，慈悲慈悲你，叫你落个全尸，你赶紧上吊吧！”

这凶僧在先不知来人是江湖道上哪路的英雄，更不知他交代甚么话，哪知竟说出这种话来，自己想不听也不行了。

气得口念阿弥陀佛，随把掌中的九耳八环锯齿刀一摆，厉声叱道：“孽障，你敢这么藐视你佛祖，难道我就不能杀你这孽障了么！”说到这，往前一纵身，蹿到了二侠的面前。抡起了九耳八环锯齿刀照定了二侠就剁。

二侠矮金刚蓝和，往旁微一闪身，喝了声：“好秃驴，你敢行凶！”立刻右拳往外一点刀身，左手“牵缘回环掌”，照定了凶僧的右肩后便击，掌风迅疾。凶僧刀已走空，赶忙一甩肩头，九耳八环锯齿刀由左往后一个“怪蟒翻身”、“流星赶月”九耳八环锯齿刀翻过来，往二侠矮金刚蓝和身上斜肩带背的就劈。二侠矮金刚蓝和一个旱地拔葱，往上拔起一丈五六，往下一落，已距离这凶僧有丈余远，脚尖找着地。

那凶僧身形也是非常敏捷，一个健步赶到面前，挺刀头向二侠的右肋后便点。二侠矮金刚蓝和身形一转，凶僧的九耳八环锯齿刀点空，擦着左肋过去，二侠的身形可欺进来，右脚斜手往左一抢。双掌是双推手，掌力挟着劲风，向凶僧的华盖穴和左肩井便击。凶僧刀既走空，已知自己要输招，忙往右一拧身，“飕”的往右首蹿出丈余去。二侠喝声：“秃驴你有本领尽管施展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身本领全是哪位名师教的。”

随说着，一躬腰，身形快似电闪星驰，紧蹑着凶僧的后踪；追到背后，“金龙探爪”探掌向凶僧背上打来。凶僧忙“鹞子翻身”，掌中刀“寒鸡拜佛”向二侠面门便劈。二侠是不闲着，一边动着手，嘴里一派阴损的骂着，把这凶僧气得哇呀的怪叫，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是故意引逗凶僧，要看看这贼和尚有甚么本领？所以连兵刃全未亮，只凭一双肉掌来对付凶僧。凶僧掌中这把九耳八环锯齿刀并非弱者，也受过名师指点，更下过真功夫；只是这一遇上了矮金刚蓝和，就未免相形见绌。

蓝二侠更是心存戏弄之意，所以动手后，并没把自己那条双头银丝虬龙棒亮出来，只凭擒拿法空手入白刃，尽以小技之技来戏弄凶僧。矮金刚把这种小巧的功夫施展出来，毕竟与众不同：蹿高纵矮，行前忽后，行左忽右、搂、打，腾、封、踢、弹、扫，挂、挨帮挤靠、速、小、绵、软，巧、封闭擒拿、腕、肘、胯、膝、肩，处处见功夫，处处见火候。

这种身形巧快，形似猿猴，这拉老英雄把身形施展开，真有超凡入圣的造诣。凶僧这柄刀，虽是把全身的本领施展出来，只是休想占得优势。两下里走了二十余个回合，倏的两下里把招术一变。凶僧已看出这瘦老头实非易与之流，自己把平生最得意的刀法施展出来。

五虎断门刀乃为江湖道上轻易不见的身手，这柄九耳八环锯齿刀一施展开，真有风云变色之势。这位矮金刚蓝和见凶僧实怀不两立之心，遂也把掌式一变，立刻施展开二十四手巧打神拿，身形愈快，真有惊霆骇电之势。

这凶僧正用了招“丹凤朝阳”，迎头处点二侠的面门，跟着乘着二侠往外一封之势，一变式化为铁锁横舟，拦腰向二侠就斩。这位矮金刚蓝和，正要的是他这种以实为虚，自己何尝不是虚实并用？往上虚一封，是“拨云见日”，也是虚实莫测，见招封招，见式破式。这一见凶僧用的招术是指上打下，欲擒故纵。

二侠不禁暗笑：贼秃，你这还往哪里跑？果然凶僧的刀锋一变，青光闪闪的刀锋，竟奔了自己的腰间斩来。二侠矮金刚蓝和往上一封，原本就是虚式，跟着倏的一个翻身，反转到凶僧的背后，金龙探爪，右手的食中二指往外一探，正点在了凶僧的“灵台穴”上。

凶僧吭的一声，没“嗳呀”出来，唿隆嘡啷的，刀甩在地上，凶僧象倒了一面墙似的，摔在地上。二侠一俯身在哑穴上又轻点了一指，瞥见那站在厦檐下的党羽，呼哨一声，立刻全要奔逃。二侠一个燕子穿云，腾身纵起，落在了跑在头里的一个党羽面前，象鹰拿燕雀似的，把这和尚抓起。

这僧人身形非常庞大，二侠的矮短身躯，竟把这和尚举起来，“咻”的忽一个转身，竟给抛在地上。厉声喝叱道：“你们哪个敢逃，我把你们全活活摔死。”那其余的四名僧人，见这矮老头竟有这种叱咤风云的威力，哪还敢再动一步，全吓得木立在旁。

矮金刚蓝和把这群匪徒镇住之后，来到那凶僧面前。那凶僧已被点的闭住了穴道，哪能动转？不过所点的不是晕穴，心里依然清楚。这个凶僧是面现怒容，被这位矮金刚蓝和把他扶起，由祝龙骧扶着到厦檐下。

二侠坐在了凶僧坐的那把金漆圈椅上，祝龙骧把凶僧按在二侠面前。那几名党羽慑于二侠的神威，全不约而同的跪在了凶僧背后，求二侠饶命。那凶僧只因被点了哑穴，空怀愤怒，有口难言。二侠随即用推穴过宫之法，把闪僧的闭血散开。凶憎立刻“嗳呀”了一声，缓过气来，向上看了看，又一低头，见自己竟被人摆治的跪在那，羞惭得唉了一声，废然的往后一坐，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想不到我和尚竟栽在你手内。鼠辈，你要给我个痛快，你要敢再凌辱我，可别怨我和尚口出不逊了。”

二侠哈哈一笑道：“你说甚么？想给你个痛快，那还用你说吗？我老头子早就安着慈悲的心，不过你自己不找痛快，那可怨谁呢？现在我只问你几句话，你痛痛快快答出来，我绝不难为你，叫你落个全尸，容你悬梁自尽。你要是不知自爱，别说我可不管不顾，至死也叫你零碎死，准较下地狱好受不了。”

凶僧这时已经把穴道全活了，要想起来挣扎逃走，不是不行，无奈这位矮金刚蓝和的手段，自己已经尝过，想再逃走，不过多找点苦子吃。祝龙骧可是在旁提着凶僧那把九耳八环刀，两眼注定了凶僧，寸步不离，心想：“你只要敢逃跑，我先给你一刀，叫你先留下一只胳膊。”

二侠矮金刚蓝和倒是毫不介意的向下问道：“和尚，你痛痛快快说好的吧！想跟我老头子支吾，你那是妄想。”

凶僧愤然道：“你佛爷既然落在你手里，这是我命里该当。可是你得报报万儿，我临死也明白成全我的是何许人也？你既在江湖道上行道，绝不是无名之辈，你要不敢报万儿，我至死也要骂你。可叹我金刀罗汉悟性，死在私生子之手，太以不值！”

这句话才一出口，凶僧“哎哟”了一声，险些来个嘴按地。原来是祝龙骧在背后监视他，这时忽听他居然敢这么口出不逊，少年的性情，哪里容得下去。竟用凶僧的九耳八环锯齿刀，恶狠狠的照定了凶僧的脖子就是一刀背。这要是用刀刃，凶僧这颗脑袋就得掉。就这么虽是有软硬的功夫，也够受的。痛彻肺腑，才要出言痛骂祝龙骧。

二侠矮金刚蓝和一声轻叱道：“秃驴，你敢再口出秽言污语，我把你宰了！”凶僧果然被二侠矮金刚蓝和给吓住，含含糊糊的骂了一声，依然坐在地上。

不料事出意外的，矮金刚蓝和竟向视龙骧招呼道：“你把和尚搀起来，咱们杀不了他了！”祝龙嚷愕然看着师祖，趦趄不前，这位二侠叱道：“你难道还气不出么？还不把刀扔下，他要是早把金刀罗汉悟性的万儿亮出来，连你这一刀背全不好意思照顾他了。”

祝龙骧才听出，闹到归齐，竟与这和尚有渊源，这真是糟糕的事。自己遂把凶僧金刀罗汉悟性的这把九耳八环锯齿刀，往地上一放，气忿忿来到师祖的面前问道：“师祖，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我们淮阳派清白的门户中，还有这种绿林道么？”

二侠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也太会问了，别净给咱们脸上贴金。清风堡绿竹塘的门下，没有出来又会当和尚，又会当贼的，不准你胡言乱语的，少给我老头子添气！”

祝龙骧知道师祖的脾气喜怒无常，这时虽是说笑着话，自己一句话说不对，就许翻脸骂自己一顿，赶紧垂手侍立一旁。那凶僧忽的抬头问道：“阿弥陀佛，尊驾是淮阳派的老师么？你莫非是燕赵双侠么？”

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侠客二字，我老头子姓蓝名和，我今夜竟得罪了罗汉爷，我非落轮回不可了！还得求你这罗汉爷，在如来佛前给我说情，不然我可活不了。”

第六十三回 秦中三鸟卷土重来

金刀罗汉悟性认出是燕赵双侠，凶僧忙的往前跪爬了一步，合十向上叩头道：“老侠客，您得恕弟子无知冒犯，我真是该死！我真是有眼无珠，竟没想起是蓝二侠驾临，弟子这里给您陪罪了。”

矮金刚蓝和还是嘻笑说道：“你别不讲理，你是罗汉，我是金刚，请想我这官卑职小的金刚，把佛法无边的罗汉给打了，我还不该雷劈么？

凶僧仍然是跪在地上，不敢起立的说道：“老前辈别玩笑了，您要是不开恩，弟子死无葬身之地了！”

矮金刚蓝和道：“好，悟性师傅，你起来，有话咱们慢慢说，我这还真闷的慌，你这佛门弟子，放着经不念，居然改了行做了强盗，是怎么回事？不用说，你师傅也改了行啦？”

凶僧金刀罗汉悟性忙道：“老前辈，不要取笑！弟子实在是羞见老前辈。敝师只为想洗门户之羞，不大与闻外事。只为这五年前遭了一场祸事，敝恩师负气离开黄龙关的金佛寺，到衡山绝顶干丈崖，要精研一种绝技。这种功夫至少须十年，才能成就，艺不成绝不下千丈崖。他老人家的脾气您老一定知道，是言行一致，绝不肯中途罢手。

可是金佛寺中，就算是封善门暂停香火，我们这一班徒众，也不准再在庙中停留，所以我们师兄弟三人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我万般无奈，来到这里栖鹤寺中，在这里二三年的工夫，我倒不敢任意胡为。只为这里并没有香火地，所以庙中的供养，实在没有一点倚靠，所以万般无奈，在不得已时，只得上线开爬。

明知既犯佛家戒律，复犯门规，这也是由挤到这。今夜的事，更非所愿！这位少侠来到我这寺中，被我看出他身边带着不少珍宝红货，我们起了疑心。少侠要是肯报了老前辈的‘万’儿，弟子天胆也不敢妄动少侠一指。

老前辈要是不发慈悲之意，只怕我弄到身首异处，也落个糊涂鬼。老前辈还要念在与敝恩师的友谊，恕弟子无知，将来把这次事在敝师面前给弟子遮盖下去，弟子从此定要革面洗心，虔心奉佛，精研技击，将来存心与敝师共雪奇耻大辱，绝不忘老前辈成全的大德。”

二侠矮金刚蓝和颔首说道：“赋和尚你不用巧辩了！咱们是贼见贼一哈腰，耍猴的别蒙敲锣的。你是卖甚么的，我们爷们是干甚么的？我这人明人不作暗事，你的把柄落在我老子手内，你就认晦气吧！你们爷俩大约也有个耳闻，我是专吃贼，只要沾了贼字的，我是历来没放过他，这次你们爷俩也不能例外。你要是不叫我泄你的底也可以，我哪时用银子，你得给我预备银子，用钱你得给我预备钱，吃你喝你，你得笑脸陪着供养，有一点怠慢，可别怨我给你原盘往外端，我老子高兴就许帮着你师傅清理门户，听明白了没有？”

小侠祝龙骧听的要笑不敢笑出来，扭头去看别处，这金刀罗汉悟性向上合十施礼道：“老前辈，你不论如何也得恩典恩典弟子。论起来，弟子应该孝敬老前辈的，将来弟子绝忘不了老前辈成全之义。”二侠矮金刚蓝和“噗哧”一笑道：“贼和尚，你别骇怕，你当我老头子真吃你一辈子了。你真管我的饭，我还没有工夫奔了来哩！不过我是最讲理不过的，你不害我，我不害你，咱们是扯直了，谁也别安歹心。你想叫我们爷俩养你后半辈。我哪好不吃你一辈子？你跟我们爷俩装傻，我跟你就装懑憨，听明白了没有？”

金刀罗汉悟性蓦的想起，自己真是该死！只向人家陪礼陪小心，可怎的竟忘了把人家那匣子价值巨万的红货，不赶紧交还，哪会不惹的人家说出吃自己后半辈的话来呢？想到这，忙的站起来道：“老前辈可令少侠跟我去取匣子红货，老前辈也好点收。”

二侠笑道：“你明白就行，取来不取来全在你。我这人历来就不怕人坑我，因为我总想坑人总坑不了，我想别人也未必就那么容易坑了我。别麻烦，有主意你自己去拿，你要是想走我老头子敢跟你打个赌，我放你出去十里地，我到五更前要追不上你，我枉称燕赵双侠了！”

那金刀罗汉悟性忙答道：“老前辈不要多疑，弟子天胆也不敢，弟子要再安那个心，就自找着死无葬身之地了。”

自己赶紧到了禅房里，把那只楠木匣双手捧着，来到了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面前。这只匣子本有坚固的锁，已被自己毁掉，当时也没法再给整理好，含羞带愧的把嘴掀开嗫嚅道：“老前辈，请你老点收吧！短了甚么，弟子情愿如数赔偿。”

二侠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道：“相好的，你这可输眼输口了，我看它有甚么用？你放心吧！你算是给我们这匣珠宝保了险了。这匣子红货，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从这时算起，哪时发觉短了甚么你赔甚么，这总不算我讹你吧？”

金刀罗汉悟性知道矮金刚这话虽是一半笑谈，可也多半是实情。江湖道上的事，就是这种情形，自己只有连声的答应着，愿遵二侠之命。矮金刚蓝和这才吩咐祝龙骧把这只珍宝匣收起，用包裹包扎好了，随向金刀罗汉道：“悟师傅，我们全是江湖道上人，谁也别冤谁。你现在是否真个回心向善，或是口是心非，那可全在你了。我老头子不肯过于的逼迫你，你要是仍然这么胡来，你须知江湖道上尽有能人，天目山就未必容你长久立足了。”

金刀和尚忙的答道：“老前辈的教训弟子焉能置若罔闻，弟子绝不为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道：“好吧！你只要能痛改前非，我定能设法给你这栖鹤寺出办法。我现在因为我本门中有未了之事，必须往浙南雁荡山一行，容我把自身的事了当了，我必给你这庙里找几位有财有势的护法，再用不着你做那没本钱的生涯了。

我与令师虽是僧俗异趣，门户不同，可是我就是敬他那种正直刚强，虽是出家人，没有种化小缘的习气，豪放不羁，最合我的脾胃。我们只见过两次，可是已经结为道义之交，我有为令师全门户之谊，你背师做出这种辱及师门的事，我看见了焉能袖手旁观？我们把话说开，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言尽于此，我们后会有期。”

金刀罗汉悟性，慨然说道：“我们师徒全受老前辈的再生之德，岂敢那么自甘暴弃？从此定要闭门潜修武功技击，绝不为师门之累。我们师徒，如若再蹈前愆，不用说老前辈不能再原谅，我们自己有何面目再见老前辈呢？”

这时一班僧徒，全知道这所来的乃是名震江湖的燕赵双侠的矮金刚蓝和，想到这位老侠在江湖行道的情形，只要犯在他手内，休想逃得活命！今夜遇上他，居然蒙他这么开恩，实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时全不约而同的对老侠客起了敬慕之意，肃然的向老侠客示敬。老侠客立刻向这师徒们一拱手，涌身跃上了庑东，祝龙骧随着跟踪而上。

那金刀罗汉悟性，随着这位二侠的后踪往外送。才到庙墙上，二侠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向身后这两人一挥手，喝了声：“退！”金刀罗汉悟性和小侠祝龙骧猛然间哪收的住势，一个翻身，全掉在了墙根下。

小侠祝龙骧身形灵巧，算是拿桩站稳。金刀和尚悟性身躯庞大，倒坐在地上墩的直嗞牙。只为二侠那种身份，既然慌慌张张的，连话全不敢发，只作手势，定有非常故事。二侠往下一熬腰，可并没往墙下跳，只斜卧在了墙头，在黑影中不是身临切近，绝不易看见他。当时这位金刀罗汉见这种情形，自己虽是不敢声响，可是十分怀疑，自己忍着疼痛站了起来，就要往墙头上扬身查看。

二侠忽的飘身而上，向金刀罗汉悟性道：“悟师傅，我问你点事，秦中三鸟，你可有今来往没有？”

悟性脸一红心说：“这位老前辈可实在是难缠，该着说甚也认定了，我算绿林道了！尽给我拉飞贼，这位老前辈真叫难缠。”

随即答道：“老前辈，我身为佛门弟子，纵然一时失足，还不致就和绿林道全有拉拢。不过秦中三鸟，在江湖道上业已成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弟子早知这秦中三鸟瓢把子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实有惊人绝技、绝顶的功夫。他在秦中，弟子除了随侍恩师，就来到这座栖鹤寺主持，跟他哪会认识的上？

二侠矮金刚蓝和道：“你和他没有渊源，很好，我与这猴儿崽子已经较量上，现在还正暗中较劲，正不知鹿死谁手了。方才他已经缀了下来，不知他是对于栖鹤寺是早有耳闻，还是不敢多树强敌，还是忽略了这里，不敢断定，他已匆匆由这栖鹤寺东过去。既是悟师傅你与他毫没有牵缠，我就要放开手，和这猴儿崽子较量了。龙儿，咱们走吧！”

祝龙骧听到师祖吩咐赶紧赶路，答应了声，自己脚下还没动，师祖矮金刚蓝和已经如飞鸟腾空，这次也没再往墙头上落，一直翻出墙去。祝龙骧和金刀罗汉悟性跟纵而上，见二侠已出去五六丈远了，金刀罗汉悟性知道这位老前辈有急事，不再和自己周旋，遂只得向小侠祝龙骧说了声：“少侠，恕贫僧不远送了。”

祝龙骧也随着一拜道：“改日再来拜望！”自己也耸身一纵，追赶师祖。金刀罗汉目注这爷两个，没入丛林之中，自己才回转庙中。这金刀罗汉自经二侠一番告诫，真个庙改前非。后来赤眉僧嵩山菩提寺复仇，三比神功，倒得这个悟性徒弟和小侠祝龙骧之助，居然转败为胜，重修金佛寺，昌大佛门，这全是后话不提。

且说这位矮金刚蓝和，知道这秦中三鸟的瓢把子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已经到了天目山，不敢再耽搁误事。离开落雁峰栖鹤寺，顺着一道深涧，纵跃如飞的紧走下来。小侠祝龙骧见师祖好似轻车熟路，走在这崎岖的山道上毫不费事，祝龙骧是紧紧的追赶，依然落后老远。

直到把这道山涧走完，二侠脚下才放慢。祝龙骧身形紧纵，赶到近前，相离只有数步。心想：“我这师祖真是性情古怪，方才经过那山涧，他是一步不肯放松，走得我提心吊胆。这时道路好走些了，他也慢下来。”自己脚下不敢放松，紧追了一阵，赶上了二侠矮金刚蓝和。

这位矮金刚蓝和回头看了看，见祝龙骧已跟在背后，这才把脚步停了停，向祝龙骧道：“龙儿，你紧追着我的踪迹，把心沉下去，不要着慌，不要大意，深山夜行，尽多危险。咱们先到前面那道峰头上，我叫你看看，就明白我这阵奔驰，并非无故了。”

祝龙骧也听不明白师祖说话的意思，只有连答是是，自己提着全副精神，亦步亦趋的猱升到一段高耸的峰头。矮金刚蓝和在快到峰颠的时候，不仅脚底下渐渐放慢，更向那阴影一带，遮蔽身形，好在祝龙骧是早得师祖示意，自己也谨慎着追随

二侠忽的在一丛小树下止住步，向祝龙骧一点手，祝龙骧忙纵身到了师祖的身旁，见师祖用手向峰后下面一股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一指。祝龙骧骤然往下看，只看着是一片苍茫的山道。赶到仔细一注视，一至。我要稍事耽搁．必然赶到那里，你可不要多行一步。”

小侠祝龙骧已知道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实非易与之流，自己单人独骑的倘若遇上他，绝不是他的敌手。师祖这么吩咐，自己焉敢不遵从，遂答道：“好吧，弟子一定按着师祖所说的道路去走，五指峰下等候师祖吧。伍镖头大约也进了天目山了吧？”

矮金刚蓝和道：“江南镖客若是不进了天目山，猴儿崽子们也不会这么紧追下来哩。不要多言，赶紧去吧！”

祝龙骧答了声：“弟子先行一步了。”说完一下腰，把目光拢住，轻登巧纵，顺着丛莽密菁，危崖乱石走下来。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遂立刻把身形展动，健步如飞，奔那峰下走去。

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一身绝技，在淮阳派中已是非常的身手。掌中的双头银丝虬龙棒，有神出鬼没之能，轻功提纵术，更是绝伦。燕赵双侠全是成名多年，绝不是徒盗虚声的可比。今夜把一身小巧的功夫施展开，真是令人折服。矮金刚蓝和把身形施展开了，捷如飞鸟，沿着前面的山道下来。这一带倒是比较好走多了，是通行的道路。

只追出四五里已蹑着那追风铁翅雕的后踪，矮金刚蓝和把身形隐起，从那能够障身的地方往下追蹑着。又走了一里多地，见这侯天惠渐渐的把身形放慢，也不时的隐蔽着身形。二侠暗中一查看，原来他已追上镖驮子。前面山道虽是平坦，可是形势如同峡谷，两边耸起两道山峰，当中一条道路。

二侠一看这种情形，恐怕他要在这里动手，立刻脚下加紧，追的渐渐贴近了。仗着身手矫捷，前面的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竟丝毫的没有觉察，正跟着前面镖师和贼党的踪迹，耳中又听得一阵铁蹄蹴踏之声，二侠回头一看，在疏星斜月之下，远远的一行人马，沿着这趟峡谷而来。二侠已看出来这准是护镖的第二一拨人，自己稍微的往来路的隐僻之处退回一箭多地。这时前面江南镖客和那暗缀上的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已经又出去两箭多地。

二伙见峡谷更有弯转的地方，两下里谁也听不见谁，谁也看不见谁了。当时这位二侠遂施展开轻灵的身手，从那耸起的岭腰上越过来，仔细一看，果然来的正是太极柳逢春、贾五堂、双刀金和等六位武师，各骑骏马兴匆匆往前走的见他落在峡谷中，如飞的向来路逃去。柳逢春大喝声：“鼠辈你逃到哪里，我也要追上你！”

柳逢春喝喊中，已经飘身落在了峡谷中，扭头向大家招呼了声，立刻向来路上追了下去，那贾武师等也随着应声追赶。

矮金刚蓝和身形如飞眨眼转过一道山弯，丹田一提气，施展燕子飞云纵的轻功，已落到对面岭腰上，再一腾身，又随着纵起，一连几次腾身飞纵，又到了岭头。再往下看时，只见柳逢春等已追出老远，二侠笑了笑，脚下一点岭头，纵跃如飞的又追赶下来。矮金刚蓝和这番诱令第二一拨护镖的武师往回下退去，自己好再戏弄追风铁翅雕。

二侠这番举动，敏捷迅速，不过一会的工夫，不仅没走远，反往停车马的来路上查看。二侠遂暗中一查看，只见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和他手下一名党羽，已经向镖驮子扑去，那名党羽，正是这钻天鹞子柳成。二侠矮金刚蓝和心中一动，心想这老猴儿崽子已经很够难缠，钻天鹞子更是身手矫捷，倒不可轻视。

果然那钻天鹞子柳成探手向肋下的鹿皮囊中，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忽的向柳成一点手，立刻两人凑到一处。这时那司马寿昌已经策马向前查看，见那碎石满地情形非常疑惧！拨转马头，赶回来向伍宗义等摆手，那情形是想叫镖驮子赶紧走。这时那侯天惠低声向钻天鹞子柳成低低说了声：“是时候了，把暗青子喂上！”

这位矮金刚蓝和一听，心说：“好猴儿崽子，就依着你，咱们要较量较量暗青子！”

二侠矮金刚蓝和一听，暗把铁弹丸扣在掌内，与贼子们一较高低！

第六十四回 再挫贼锋两番定计

矮金刚蓝和要看看匪党究有甚么出类拔萃的本领，把铁弹丸扣在掌中，见侯天惠和钻天鹞子柳成已到了峰腰，自己也蹑着他的后踪。可叹这秦中三鸟的匪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狡诈多谋，今夜是自信过深，毫未顾及暗中尚有人在，这就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矮金刚蓝和跟他较起来，武功机智，不过略胜一筹；再加侯天惠满怀愤怒，气一浮，更有些虑事不周了。他和柳成到了岭腰下，二侠已到了岭腰停身之处，正有一个石窟，二侠因是身形瘦小，依然可以遮蔽住身形。二侠停身查看，忽听得“吱”的一声胡哨，这夹谷里发的回声很大，跟着“吱”的又接了一声，侯天惠和钻天鹞子柳成全是先发暗器，后现身形。

那侯天惠是三只丧门钉，分向紧挨骡驮子的武师卢建堂和第三第四骑驮子打去。钻天鹞子柳成却是三块飞蝗石，“飕飕飕”的向伍宗义、司马寿昌和计筱川打去。哪知暗器出手，那矮金刚蓝和竟自把铁弹丸连珠式打出，是专找二匪徒的暗器，“叮当”的全在半空中飞坠。两骡夫总算是命不该绝，竟自脱过这场祸去！

可是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暗器发出，身形纵起，捷如飞鸟的落在了那两个粤商的车顶子上。这时一般武师，听胡哨声一起，已听出是匪徒又来邀劫。暗器声到，已自然备亮兵刃戒备，匪徒所发暗器，全在半空飞坠，邓谦和计武师全知有人暗中解救，可是当时刻不容缓的匪徒已现身形。飞纵到车顶子上。

这时那镖师伍宗义已经看见有匪徒在车顶上现身，和司马寿昌，及卢建堂、计筱川、邓谦各摆兵刃往上就围。哪知来势迅捷异常，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身形快逾猿猴，捷如飞鸟，往车顶上一落，跟着身形已自腾起。江南镖客伍宗义一个飞身纵步，也蹿上车顶，抖棒往那侯匪背上就砸，可是身形稍慢，棒已砸空。伍镖头深怕把车中客人伤了，一振腕子把杆棒撤回，才待脚下换力，再纵出去，可是秦中三鸟的钻天鹞子柳成，竟自跟踪赶到，身形如一阵风的已扑到轿车后，挺立尖刀向伍镖头背后就剁。

伍宗义脚下换不过来，哪能躲闪，眼看着就要被这三尖刀戳上，突然左侧暗影中有人喝了声：“滚回去！”哧哧的破空之声一起，三粒铁弹丸连珠般打出来。那钻天鹞子柳成，觉得暗器风声已到，忙的一个斜身纵步，往旁蹿出丈余远去。这么急着闪避，尚被第三粒铁弹丸打中右胯后，好在伤势轻微，只觉一条右腿不大得力了。

伍镖头被这暗中救应的人一缓势，侥幸没被三尖刀刺伤。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却已飞坠到骡驮子旁，一双铁臂轻舒，右掌伸开，照定了捆绑红货箱的绳索一划，“哧”的几根绳子同时断开。

那司马寿昌瞥见贼人武功卓越不凡，竟在眨眼之间，已扑到了骡驮子旁，司马寿昌说了声：“不好了！”双足一顿，蹿了过来，摆手中三才剑，向前拦劫道：“好贼子，已然栽在江南道上，还敢忝颜二次重来，你哪里走？”

司马寿昌此时是拚命来的，身随剑走，剑到人到。掌中的三才剑，“樵夫问路”，一剑照这位绿林巨盗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右耳轮后脑便斩。眼看剑光扫着侯天惠的脊背，这种名家的剑术，全有不同的身手，只要剑尖一递上，立刻能一招分两式，变化无穷，虚实莫测。这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身手虽是矫捷，只是红货箱捞到手中，意在脱身，竟对追捕的镖师疏于防范，眼看司马寿昌这一剑已递上，暗影中忽的又有人喝声：“你着家伙！”声到暗器到，司马寿昌只得往左一斜身，睹定了暗器，一颤剑尖，“呛”的，把打来的暗器给磕飞。

这次却不是铁弹丸镖箭之类，竟是一块石子被打出多远，落在地上。这一缓势，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肋挟着红货箱，已飞纵出数丈外，众镖师纷纷用喑器追打，只是侯天惠捷如飞鸟，起落之间，已到了左首石壁之上。

众镖师这次可有些迷惑了？从贼人一响胡哨，两下里就是各亮了兵刃暗器，可是暗中这人，在先本是接应镖师这边，可是明明看出只是秦中巨盗的瓢把子侯天惠和他手下一名得力的弟兄钻天鹞子柳成，并没有别人。可是司马寿昌堪堪已经得手，暗影中竟有人给了自己一石块，手劲既大，更打的准确，自己不是手里有真功夫，几乎被他把剑打飞了，这么看来此人定为贼党无疑了。

其实全是矮金刚蓝和，故布疑阵，弄得镖客贼党全是惝恍迷离。这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挟宝脱身，那钻天鹞子柳成见瓢把子既巳脱身，自己何必再和他们恋战，虚点一刀，说声：“暂留你们这伙狗头的狗命，大爷们不陪了。”

一个燕子穿林，身形快若是星飞电掣，也紧蹑着那侯天惠的后踪，从壁立的峰逃去。这一来，一众镖师们空自拚命的追赶，哪里会赶得上。这时后面护镖的第二一拨的武师们，也因为发现敌踪，空自追赶了一阵，哪有一毫踪影？

立刻仍然聚在一处。更听得前面隐隐的发现胡哨的声音，午夜紧赶行程，又在这种寂寂的空山里，无须再避忌了。由太极柳逢春的主张，还是赶紧跟伍镖头会一处，出了天目山再分道为是。众人遂不管这人坠石阻路，意存狙击的可疑，遂各自策动胯下马，追赶头一拨镖客。

只这么一刹那的工夫，这里已变生不测；红货箱二次被劫，江南镶客伍宗义竟欲夺剑自杀，自己说是：“实无面目再在江湖道上立足，业已折在石柱关，幸有燕赵双侠仗义援手，这总算自己太以不争气，二次丢镖，我有何面目再见二侠？”

众武师纷纷劝着，那两粤商在先吓得浑身只是颤抖，莫敢说话，连大气全不敢喘。这时贼党已走，两人听外面说话的情形，好似贼人又劫夺去红货箱，两粤商可有些崩不住了。外面虽有灯笼火把，贼党一露面，已经全熄。此时夹谷只仗星月之光，哪辨得出甚么？乍着胆子，掀起车帘，招呼伍镖头。

一众镖师正在纷乱的当儿，见这客人答话，遂由太极柳逢春向大家一摆手道：“我们不要耽搁路程，匪徒们无理取闹，好在于我们无伤，算不得甚么。”说了这两句话，那客人还在招呼伍镖头，太极柳逢春忙答道：“老客，不用跟着挂念，没有事。这夹谷里不是谈话之地，我们有甚么事出了天目山，到了山口外镇甸上再细谈吧。”

太极柳逢春用这几句瞒江过海的话，把两个粤商的话挡回去。这里一般人除了这两个富商以外，全是久走江湖的镖师武师，连骡夫伙计也全是精明干练。太极柳逢春拿话这一拦，大家全明白，立刻关照骡夫伙计们赶紧起程。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再提方才的事。江南镖客伍宗义也噤声不再说甚么。因为这两个粤商，只是利徒，只知道图利，甚么场面过节全不懂，跟他们没有话可讲。此时经柳逢春用话一点自己，自己深知只要跟两人一说实情，自己现在就得受两人的一番侮辱，遂暗中附和着柳武师的话，赶紧的催促起程，自己满腔怒火，强自抑制着。

双足一磕马腹，随即蹿到头里。那太极柳逢春和镖客邓谦，全是各抖丝缰绳，赶到伍镖头身旁，低声劝慰道：“伍镖头，事到如今急死也无益，人家给甚么咱们接甚么，遇上甚么全得算着，又守着这两个‘空子’，犯不上在他们面前输口，我们想法子挽回要紧。”伍宗义冷笑一声道：“完了，我现在任甚么话也不便说了，我要不能把镖原回，仅这两个客人就能要我的命。众位仁兄贤弟实在拿我伍宗义当朋友，现在我遇上冤家对头，跟我要镖见个起落来，我不接也不成了。众位相待之情，我将来再报。众位替我把镖护到独松关，我们要立刻赶下去，不把这贼子追上绝不回来。众位先行一步吧！”

司马寿昌也催马赶到，伍宗义向司马寿昌道：“二弟，我们不便再耽搁。贼子赶尽杀绝，我们叫他走脱了，有何面目再立足人间？把马匹留下，我们走吧！”

司马寿昌更不答言，翻身下马，伍宗义也要甩蹬翻身，突听得道旁的丛草密菁中，有人说了声：“你们把贼子看得太重了，不要尽自磨烦，赶到独松关等我！”

伍宗义正要往起行，哪知暗影中竟有人答话，伍宗义一按马鞍桥，飘身落在道旁喝问：“甚么人？”口中喝问着，身形已然纵过来，脚尖又一点地，已纵身到这峡谷的石壁上。

哪知在那丛草里一条黑影凌空而起，其疾如矢，自己哪里敢再追，那条黑影眨眼无踪。自己忖度是二侠暗中又和秦中三鸟较量上，自己不由十分感激，遂赶紧仍退到夹谷里。经这一来，知道暗中有救应，心里略略的放下。遂催促着骡夫们重整理骡驮，掌起灯笼火把，照着路往山口而来，按下这里不提。

且说二侠矮金刚蓝和，把这一边支拨的按着自己的意思，任凭贼人走开，自己这才飞身翻到峰头，拢目光往两边看了看，只见顺着夹谷往西南去的道路上，有两条黑影若隐若现，正是来路，矮金刚蓝和心说：“好猴儿崽子，你认为最后的胜负要叫你占了便宜去，我枉称燕赵双侠了。”

二侠脚尖轻点，从峰头上纵跃如飞的追了下来。二侠身手既比他高着一筹，那侯天惠虽以小巧之技，驰名江湖；只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党羽钻天鹞子柳成，武功轻功可差的多，侯天惠反被他拖累得不能把全副轻功施展出来。二侠矮金刚蓝和紧紧的追赶下来，只追出半里之遥，两人竟在峡谷的道旁，把脚步放慢。

二侠追近了，因为身在峰头，下面说甚么是绝不会听清楚了。看情形似乎是要把那红货箱打开，那钻天鹞子柳成更把背上斜背的小布包解下来铺在石道上。二侠心说：“糟糕！这要容他们把红货箱子打开，我这戏法就全漏了。”

仔细看峰头上，没有很大的石头，最大的不过象斗大。二侠不暇拣选，遂把较大的石头，捧起了两块，照定了下面的两个贼子砸去。这石块莫看只有二三十斤重，从高而下的连着一下来，就是两三块，也觉得声势汹汹。这位二侠可不敢过形轻视下面的敌手，在两块石头出手之后，一耸身形，腾身飞纵，从偏东一带绕下来，翻到对面的峰头。这种轻灵的身形，虽有劲敌在下面，依然能够随心施为。

那峡谷道上的侯天惠和柳成，早已避开飞石下击。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红货箱在柳成的手中一递，说了声：“好好看守，我倒要看这暗中飞石狙击的哪个匹夫！”

侯天惠身手也真快，只往外一递红箱的工夫，一拧身已经蹿到西边石壁上，冒着石块往上猱升。将及峰头，突然的东面峰头有人低着声音喝道：“你再尝尝这个！”

侯天惠一回头，瞥见一件暗器挟着劲风打来。侯天惠一扬头，暗器已到面前。见暗器没有锋刃，铁掌轻舒，接到掌内，竟是一块拳大的石块。

侯天惠本想原物还回，哪知对面的峰头静荡荡的没有一点踪影。下面那钻天鹞子柳成，此时已把那红货箱用包裹包好，背在背后，掣三尖刀也纵身蹿上乱石嵯峨的峰壁。两巨盗空自搜寻了半晌，哪知敌人早已渺如黄鹤。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一看，这一带绝没有隐避之地，只是稍一停留，不是乱草枯枝“唰唰”作响，就是那峰头的石块自行滚落。追风铁翅雕见柳成已把珍宝箱背好，暗中有劲敌跟缀，搜索又搜索不着，只可悄悄关照柳成，立刻离开这夹谷，赶回青龙驿。

且说矮金刚蓝和，把这两路全逼迫得背道而驰，自己顺着峡谷峰头翻山越涧的找到小侠祝龙骧，略略告知经过，小侠祝龙骧道：“师祖，现在既然把老贼打发的回转旧路，我们何不赶紧追上了伍镖头等一行人，有师祖并力护镖，谅不至再出差错，师祖看怎么样？”

二伏矮金刚蓝和笑道：“龙儿，你过于藐视那秦中三鸟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是绿林中怪杰，那钻天鹞子柳成和玉面神采叶天来，全是足智多谋，狡诈百出。我们蒙骗他一时，跟着准得‘醒攒’。也就是我们爷俩能这么玩弄他，真敢动他弟兄的，北五省还真没有多少位。

我们用抽梁换柱，不过这一个时辰里，说不定就许天明前再追回来。这次他必要出全力来要这水买卖，不到手绝不肯再回头。这是我敢断定的，所以，我也得以全力和他争最后一着。这批货物不赶紧移走，我哪展的开手脚？我把你送走，独松关外，再和这猴儿崽子一决雌雄。我和他谁行谁不行，也就全认了命了。我与这猴儿崽子也不愿结这种不解之仇，只是我们淮阳派的威名要紧，故此事既临头，哪好罢手？只好较量较量长短了。”

小侠祝龙骧点头称是，立刻随着师祖从这荒旷无人的乱山，施展开轻灵的身手，纵跃如飞的，沿着僻静的山头走下来。小侠祝龙骧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深夜中，走山道，已经尽多危险，何况现在走的全是轻易不见行人的乱山。峰峦起伏，岗岭重叠，不时有那虫蛇野兽的被这爷两个的脚下带得风声惊起。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蹿高纵矮，登危崖，点荒苔，身手轻灵，仗着一双夜眼，竟能分别哪里能够停身，哪里能够着足，不差毫厘。只是小侠祝龙骧可有些跟不上了，这种时左时右，忽高忽低，也无法计算走出多少里路。

正往前走，只见数丈外一座高峰阻路，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随即向小侠祝龙骧一点手，说声：“随我来。”立刻腾身纵跃，飞奔峰头。小侠祝龙骧颇有些不能支持，只是当着师祖面前，只要能够稍稍支持，绝不肯说出不成来。这么勉强的到了峰头，已经力尽筋疲，气喘吁吁。二侠矮金刚蓝和，依然是气不涌出，面不改色的向祝龙骧道：“小小年纪，就这么不济？你看前面这段乱山过去，就是那外山飞鹭蜂。过了飞鹭峰，就是枫树坡，那就到了独松关的西北了。只是眼前这片道路，谅你不易再走，我带你一程吧！”

小侠祝龙骧面含愧色道：“弟子无能，师祖这般年岁，武功轻身术依然还这么精湛绝伦，实令后辈愧死！”

矮金刚蓝和道：“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你看我现在能有这般造诣，就仗着当年受艺师门时肯吃苦，肯耐劳，才能树下根基。你现在虽是出了艺，可是全仗你自己的能为锻炼，以求精进。还得虚心若谷，处处向高人多求教益。你的武功进取，谁能限定？所以师门口传心授是有限的，个人的锻炼是无穷的。你把我这话休当等闲，你要记住了。”

说话间二侠用左手往祝龙骧的腋下一叉，喝声：“随我走。”这个走字脱口，立刻身形腾起，纵跃如飞，踏上阴沉崎岖的山路。这小侠祝龙骧虽是二侠的再传弟子，可是一切武功多半是师祖所授，在燕赵双侠面前颇得青眼相看。

这时二侠这一施展开这种飞行的身手，祝龙骧实出意料之外，想不到这位师祖武功火候，已经造诣到这种地步。自己被架着，本还想着不过藉师祖之力避免深涧巨穴，自己还得随着施展那轻功纵跃；不料简直成了御风而行！直走得目眩神迷，经过了好大的工夫，渐渐觉得一阵阵寒风扑面。那矮金刚蓝和倏然到了一处峰头，停身止步。

小侠祝龙骧饶是没怎么费力，只是被拖带着。这时站在峰头抬头往前一看，只见这时天已微明，前面是一带斜往下去的山道，只能看到十余丈。再远了立显着烟树迷离，苍茫一色。回身往来路一看，只见乱山重叠，东方渐观曙色，白云一片片从身旁飞去，自己的疾装劲服，被山风吹得透骨生寒。师祖依然是长衫，风吹得衣襟“噗噜噜”的一片风声，可是这是夏季里，这山顶上黎明时竟会这样凉，真是异事。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用手向下面一指道：“龙儿你看，我们立身之处的下面，就是枫树坡了。”祝龙骧道：“那么这峰头可就是飞鹭峰么？”

二侠道，“正是，这是东边山的最高处，这飞鹭峰还不是我们站的这里，还再往北去十几里外。那里漫说是人，就是猿猴也不易上下。”

说话间天色也渐渐的亮了，远远的往坡下一望，只见一片烟云缭绕，可着山坡的枫树，虽是没到了红的时候，也是一片紫碧色，烟云渐敛，看的也清晰些。这位矮金刚蓝和用手指着山坡下说道：“你看山居的农民猎户，全起来了。你看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入山樵猎，耕种勤劳。这班人虽是庸庸碌碌的，可是乐天知命，与人无侮与世无争。这种安居乐业，令人可羡！我很想早早的归隐深山，跳出是非场，也找个这么美景无边的地方，终老是乡，于愿足矣！”

小侠祝龙骧见师祖在这时忽的想起归隐的事，自己不敢笑出来。因为自己深知两位师祖是生具侠肝义胆，热骨侠肠，一生不为己，专为他人忙，争名负气，比少年人还要豪兴！这时看到这山民的乐天知命的情形，又想起归隐来，岂不是笑话么？自己含笑不答。

二侠向祝龙骧一挥手道：“我们走吧！”立刻顺着那峰头往下面走来。只见那农民们晨起早炊，炊烟缕缕，散漫开，跟那袅袅的白云随风飘散在空中，更增了无穷的美景。这一带全有盘旋的磴道，走下一半来，山下的柴扉石屋，茅舍竹篱，鸡犬桑麻，历历如在目前；这种世外桃源似的，连小侠祝龙骧竟也把少年争名夺利的心一泯，对这种清幽的安乐土起了爱恋之心。

矮金刚蓝和道：“龙儿，我们偏着西边的山道快走吧！我们形状十分扎眼，更兼我们在上面露了形迹。这里的居民，许多是常进山采樵的，对于这枫树坡和飞鹭峰的道路形势，一定比我们还清楚。我们虽不怕甚么，倘或他们一起疑心，我们就要多了一番麻烦，好在仅仅有一二里就到了，奔独松关的路口，那里茶棚酒棚全有，尽可歇息歇息。”

小侠祝龙骧对于师祖的话当然唯命是从，遂答应着，立即斜奔西山坡绕下山来。果然走了没有二里地，前面已有了通行的道路。这爷儿两个转到大路上，果然远远已经看见独松关巍然雄峙。这条副道上，靠着一排竹林下，摆着茶棚酒棚，这爷两个就在这里饮茶歇息吃了些酒食。

祝龙骧想多歇一刻，矮金刚蓝和，看了看东方太阳已经高悬晴空，忙催促祝龙骧付了钱即时起身。这二位侠更不言语，只是紧走，离开这片茶棚，赶到离独松关已近，身旁没有车马行人，二侠低声说道：“把包裹解下来给我吧！关口有人盘查，我不耐麻烦，过了独松关到脚程口上等我。”说罢二侠提着红货包一转身，闪往道边旁竹林走去。

小侠祝龙骧赶关口，果然这里因为发捻猖乱，盘查来往行旅，只要有行李的，全要被检一番。只祝龙骧空身一人，毫无留难的过了独松关。往前走了不远，见道旁也有两处茶棚，更有许多赶脚的聚集在那，兜揽客人。

祝龙骧来到切近，只见师祖矮金刚蓝和竟从脚夫丛中走出来，向自己点手。祝龙骧十分惊异，就凭在光天化日之，私下越关城，依然走在自己头里来，师祖的武功机智，实在绝伦！

这时矮金刚蓝和道：“我已给你雇好了脚程，千万不要耽搁。你从这里骑驴，顺着大道走，赶脚的并不跟随，二十多里到徐家塘。那里有脚夫，有人给你换驴，再一站是四义镇，再换一次脚程，到盘龙圩再换一次。尽一日之力赶到馀杭北关里，径投沙家店，等侯伍镖头到了，再把这件货交付他。中途不得停留，饿了时买些食物，走着吃。这趟道可远着二十里另有小道，不准你贪图抄近，绕走小路。你若不听我的话，有了舛错，可没有人接应你。你若不按着我所说的去作，我把你逐出门墙，可休怪我无情。”

小侠祝龙骧暗暗咋舌，好厉害的罚约！我这师祖可算倚上压下，不说理。我核算起来，把这千斤重担压到肩上，落得个饥渴累乏，算是无罪，只要一有闪错，我是准死无疑！口头上不敢说甚么，听师祖吩咐完了，也是不大高兴。

矮金刚蓝和把那红货包裹令祝龙骧背好了，脚夫牵一匹健驴，二侠拍了拍视龙骧的肩头道：“小子，卖卖精神，把这件事办好了，我有奖赏！”

祝龙骧嘻的一笑，当着脚夫不便跪下磕头，只请了个安道：“谢师祖，这回准把四煞分筋手教给我了，您可别说了不算！”

二侠从鼻孔中哼了声，祝龙骧见师祖居然这么容易答应把“四煞分筋手”传给自己，真是高兴得眉开眼笑的。祝龙骧谨听训言，他径自循着大路走下去。

矮金刚蓝和也离开脚夫们，把身形隐起，等侯暗中再缀着镖客们，要和秦中三鸟较最后的输赢！

第六十五回 施毒手药酒困群雄

且说一众镖师们，仍然押解着四匹骡驮子一辆客人坐的轿车，顺着峡谷一阵赶行。天甫黎明，已到了东山口，赶到一出山口沿着官庄大道，反倒比抄后山僻径远着许多。从山口直到那独松关，倒有不下十里的路程。众人饥疲交作，人还能支持，牲口早不耐饥渴了，遂在中途略事歇息。

两个老客追问起夜间的事，那司马寿昌知难掩饰，说不起只得给他个不讲理，遂厉声说道：“老客，事关我们弟兄生死荣辱，咱们保单不是规定在余杭交镖？我们到地方照单交镖，如有短少损失，我们如数赔补。你现在任凭遇到什么事，不必多问。你们是安善商人，我们江湖道上事，非你等所宜问，咱们是一言为定，你只放心好了。”

司马寿昌这番话说得生硬冰凉，把两粤商堵了个严，真就不敢再多问。当时大家遂在这里稍事歇息，随即起身，这一来倒省了许多口舌。赶来到独松关，他们走的是暗镖，可是伍镖头可不是不提防着，万一证明他的镖行是“万”字，把官票带在身边，以免麻烦。

这时独松关盘查的守军，因为这骡驮子上全是珍宝红绿货珍玩，价值巨万，这位守关将弁，又是穷小子出身，没见过价值上万的珍宝。这时虽经江南镖客伍宗义把振威镖局官票和两粤商的货票全呈验了，只是这位关吏依然令弁卒检视这四个骡驮子。这就叫光棍不斗势，只有怎么吩咐怎么办了。这一来更耽误了很大的工夫，直被这关上拦了一个时辰，才算放行。

过了独松关向前走出半里之遥，就是两条道路，骡夫们遂向伍镖头请示，还是顺着驿路走，还是抄小路走？走驿路从这里奔徐家塘，奔四义镇，走盘龙圩，到余杭是四短站。要是走这条小道，可近着二十多里，不过只有两站。

从这余杭只当中一处腰站，名叫鲇鱼沟，离这里大约有五六十里吧，走哪条道请镖头们的示下。伍宗义跟大家一商量，各派武师们全主张着走这条近路，并且已知矮金刚蓝和暗中保护，遂决意从小路往余杭赶。这一行镖师，各催胯下马，走进这条捷径。

先走着还不理会，赶到走出二十余里，众人全有些悔意，遂全怨恨骡夫不把话说明白了。这条捷径敢情连人烟全稀少，只是一片片的丛林苇塘。有时虽有的地方有几家住户，也不是长久在这里住的农民，全是看守着农田，或是修治竹林。走到中午后，因为路途过于荒僻，所以走的也显着慢了。大家虽在独松关外打过尖，只是这种骄阳当空，人马全是渴的要命，全想找一些水喝。就是再饿半日也没甚要紧，只是这种行程却比不了别的事，只要你赶下站头，任你急死也无益。

跟骡夫们一计议，这才知道他们这趟路也是不熟，并没从这里走过，仅是听人说过。究竟还有多远路才能到鲇鱼沟，他也说不定了，沿路上是否还有卖茶饮马的地方，他也知不清楚。气得司马寿昌直骂骡夫太浑，这时骡夫也承认自己假充行家，让大家被累，任凭镖头们申叱，一句也不敢辩白，低头驱策着健驴赶路。

这位伍镖头在马上欠身向前途查看，只见一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竹塘，一边是万顷水田，哪有什么人迹？伍宗义看到这种情形，心里十分难过。想到自己自入镖行，虽则自己年岁不大，可是一来仗着师傅的万儿正，已经给自己闯出江山来，更兼有一班成名露脸的英雄捧自己，十余年来还算没栽过大跟头。

想不到这次遇上这票买卖，要测量自己的长短，不走明镖，非走暗镖不可。明是商人不愿露这么大声气，暗含着是要自己凭真实的本领护镖。自己明是知道危险太大，只为介绍买卖的面子太重，没法拒绝，这算该着自己落这么个收缘结果。可是一干好朋友跟着被累，受这种罪，叫自己于心何安！这时牲口支持不住，不受羁勒的挣到水田边，就着泥水吸饮。

众武师们哪能学牲口那么不管清净的去饮泥水，只可全忍着，只是越觉得口渴，越感到头上的骄阳，格外的炽烈。众人全是面红耳赤，伍宗义愤怒之余，一催坐骑，往前踹出去，自己要看看前途是否尚有别的道路？马走如飞，顺着这条道往前走赶出二里多地。

道左是除了水田，就是一处高低起伏的土丘石梗，竟连看青的茅棚全没有。伍宗义方要把马圈回来，蓦的听得右首竹林里似有人声马声。

伍宗义急忙把马勒住，仔细听了听，声音又没有了。伍宗义好生诧异，遂缓缓策着马往前踹，可是别处的蹄声时闻时息，因为自己的蹄声搅着，不能断定了是否准是。又往前走出数箭地，因为一起了疑心，对竹林这边未免特别的注了意。突然发现有一段竹林比较稀疏，似乎曾经采伐过，可是绝不是修成的道路，仅是这一段没有什么泥水，可以着足而已。

伍宗义心里一动，翻身下马，随即拣了一根碗口粗的老竹把牲口拴在了竹竿上，蹑足轻步的从竹隙中疾趋深处，自己辨准了方向，只是往东穿行。约有二十余丈远，脚下又不好走了，里面不时的爆响。这位伍镖头是绝不死心，又往深处走了数丈，忽的又听得一阵蹄翻石激的声音，伍宗义不顾里面的积水泥泞，身形紧纵，穿行竹林，居然看见外面另有一条小道。

自己不敢贸然现身，仍然隐蔽着身形，竟看出外面也是一条荒凉的小道。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是一丛丛的荒林古木，一群乌鸟有好几十头，凌空飞舞，分明是方才有人过去，把树上的栖鸦全惊起来，不敢往树上就落。

伍镖头要想把外面发现这另一条道路查明白了，自己才一下往外纵身，蓄势将发未发，耳中听得一片蹄声，似乎又奔了这边来的。伍宗义急忙往后一抽身，退到竹林深处，把身形隐住，往外看时，只见隐约的两匹骏马绝尘而驰，马上人还各拥着一具竹制的筐子似的。

只是伍宗义知道自己仅只见到是有人挟着笨重物件驰过去，伍镖头赶忙二次从树林里转到外面，只见荒凉凉的小道，哪里有个人影？伍宗义一想这里既巳发现了行人，说不定前面或者就许有落店打尖之处也未可知。按行程来计算，鲇鱼沟已近在不远才对，我还是不必尽自耽搁，赶路是真的。

伍宗义拿定主意，遂撤身仍旧穿着竹林深处往回下走来，赶仍由竹林穿过来，后面的镖客们已到，因见伍镖头的马拴在这，正要下马进竹林察看，伍宗义走出来。伍镖头略把所见向众武师们说了个大概，大家也认定了前途不远，或许有打尖的地方，大家精神一振，往前走来。

走出里许，眼前竹林荒草，道西边也没有田地了，尽长些芦苇，情形非常险恶。太极柳逢春催马到了前面，向伍镖头道：“伍二弟，你看这才真是个险恶的所在了。我们不论多么难耐饥渴，也要把这一带闯过去。现在大家全在精神不振，可禁不得再遇敌人。”伍宗义点点头，立刻喝令骡夫赶催骡驮子往前紧赶走。

这两人督饬着众骡夫车辆紧走，更嘱咐大家要十分小心戒备，柳逢春和伍镖头两人仍然是走在后面。这一众车辆马匹往前攒行着，忽的前面哗然惊呼起来，柳逢春和伍镖头一惊，两人手按兵刃。伍镖头在马上欠身，挺着腰向前喝问：“四弟，什么事？”

柳逢春却也看了看前面情形，向伍镖头招呼道：“不要紧，前面的牲口没乱行列，绝不是凶险事。”

果然司马寿昌催马到后面，含笑向伍镖头道：“师兄，你看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这里居然遇到两个小贩，一个卖酒的，一个卖食物的，已经把他们拦住。咱索性先在这歇歇，缓缓气，师兄看怎么样？”

柳逢春和伍镖头听了，全是觉得这事真巧，现在盼什么就有什么，遂说了声：“好吧，我们看看。”

柳逢春和伍宗义彼此一催胯下马，向前冲过来。这位柳武师历来作事慎重，自己赶到前面，见孙玉昆、孙玉岗两武师下了马，骡夫们也把骡驮子盘在路旁，正围着两个小贩在争论。

伍镖头和柳逢春翻身下马，向这两个小贩前围着的一班人招呼道：“众位别吵嚷，什么事？”

大家见伍镖头和柳武师过来察问，立刻全往旁一闪，骡夫们道，“柳达官你看，这两个小贩多讨厌，有东西怕卖么！我们花钱买东西，他愣会跟我们花钱的大爷瞪眼。”

柳逢春向大家一摆手，随即走向前来一看，两个小贩，一个年约四十多岁，一个年约三十多岁，一个挎着一只竹篮子，提着一只很大的酒罐；那一个是担着两只小竹箱，蹲在地上翻白眼。柳逢春随同向前问道：“喂，你们是卖什么的？”

那个卖酒的说道：“我们是卖酒卖咸蛋粝米糕的，我们是赶东铁佛寺的集的。我们是逢集必到，全有长主顾，我们在半路上要是全卖了，集上还卖甚么呢？”

柳武师看了看，含笑道：“你这买卖的也太以呆滞了，我们实告诉你吧，我们错过了站头，口渴的要命。没别的，我们是情愿多给钱，我想走到天边也说的下去。你要再说不卖，你看，我们弟兄可不能作无情无理的事，不过我这些手下人，全是粗鲁汉子，他们对你不住，我可管不得许多。”

当时两个小贩你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你，意思很勉强的向柳逢春和伍镖头道：“好吧！我们要不是有长期的主顾，这里既能多赚钱，难道还怕钱扎手么？达官爷，您看那边松林地下又宽阔，又凉爽。”伍宗义等也不再说甚么，遂指挥骡夫们直奔松阴下，大家爱这里又凉爽又宽阔，遂全席地而坐。江南是米酒最盛行，这个卖酒的是米酒多，绍酒少，并且只带着四个酒碗。伍镶头遂吩咐骡夫们每人只准喝一碗米酒，喝完了米酒立刻拿些食物一旁去吃。

这么一来，还显着安静许多。这班镖客武师们，莫看全是成各的英雄，武林健者，可是再也不敢顾忌甚么身分体统，全是渴到十分，难过的也全赶紧凑向酒担子，有的喝米酒，有的喝绍酒。别看每人只饮到一碗，已如甘露琼浆，醍醐灌顶，全是面现喜容。这一全挨次的喝过，骡夫们虽是碍着伍镖头监视着，不肯过来向卖酒的罗嗦，可是坐在树根下，两眼瞧着酒担子，还指望着镖客们全喝过了，他们别把酒喝干了。工夫不大，最后的伍镖头一碗米酒才喝下去，那边树下哗然笑起来。

伍宗义正把一个酒碗往酒担子上一放，向太极柳逢春和镖客邓谦道：“我是最不喜欢吃这种米酒，只是我们现在是真成了半夜下馆，有甚么算甚么了，我不知米酒怎么样？绍酒可太差点事，不仅口头不醇，还有那股邪味。这种酒平常白送给我喝，大约也不肯喝吧。现在真算没法子，好在我们也没当酒喝，拿它解渴也倒将就了。”

正说到这，见远远的一株大松树下浓阴有十几丈，骡夫车夫全在那乘凉吃食物。一个骡夫倚着树根站着，忽的顺着树根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别的骡夫笑着嚷道：“好糟心的张阿四，素日总是说大话，甚么量大福大命大！这可好，才一碗酒他就溜了桌，真泄气！简直不是盛酒的家伙，咱们把这小子架起来，擂他两下，索性叫他吃甚么给吐甚么。”

这个说话的骡夫忽的两手一抱脑袋，“哟”了一声道：“我这是怎……”底下的话还没讲出来，也倒在地上。

这一来其余的骡夫脚夫全惊呼起来，伍镖头向柳逢春等说了声：“不对！有别的毛病！”只这一怔的工夫，孙玉昆、双刀金和、司马寿昌，相继晕倒，有的还勉强支持的，可也抱着头站立不住了。镖头伍宗义一跺脚道：“唉！完了，好贼！”伸手摘杆棒，扭头一看，那两个小贩居然全没走，并且任凭这么喧嚷两人连眼皮不撩，窃窃私语着。

伍宗义咬牙切齿的向前一纵身，抡杆棒，想把这假扮小贩的贼党砸死泄忿，哪知不动怒还好，这一动怒，药力发作的更快了。没容杆棒带过来，觉着一阵头昏眼花，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噗通”的倒在地上。

这时蒋思波和邓谦两位武师，全是明知道已着了贼人的狡计，两武师一转身的工夫，这种凄惨的情形实不愿入目。这两位武师自觉着内功已筑根基，要在神智末昏的一刹那，要运用真气来抵制这蒙药之力。那神拳计筱川却也发觉自己也中了蒙药，明知这次是全军覆没一个也逃不开，可是有一息在，也要挣扎。

神拳计筱川竟在已感到蒙药发作时，猛的伸手向皮囊中把淮阳派的伤科秘药的小磁瓶抓在手中，拔去了塞子，就往嘴里倾倒，只是依然晚了一步。药是细末子，越是匆忙往外倒，越倒不出来，只舌尖上沾了些，蒙药的力已发作，也跟着倒在地上。

内中只有那贾玉堂武师，素日不饮酒，今日也是万般无奈，因为渴的过甚，才要略饮一碗，赶到酒一沾唇，仅喝了半碗，就把剩下的酒放下，不愿再喝。这时一众镖客武师，全被蒙药所困，不能转动。贾玉堂中毒尚轻，尚未发作，一见全被贼暗算，立刻一摆掌中刀喝声：“好大胆的贼人，化日光天之下，竟敢施用狡计来暗算老爷们，我老子先收拾你这贼子！”说着一纵身，飞纵到那两个小贩前，举起掌中刀照那小贩就剁。

这两个假扮小贩的匪贼，猛的往起一站，哈哈一笑道：“相好的，凭你一个人还敢发威？”两人倏的往旁一纵身，左右这一分开，贾武师一下扑空，这一怒一用力，药力也发作了。这种药力太厉害，只要一发作，心里虽还明白，头脑发昏。

贾玉堂暗道“不好！”这时听那边突有人喝声：“并肩子，我来收拾这小子！”这人身形好快，贾玉堂武师一扭头的工夫，这人已捷如飞鸟的到了近前。贾武师还想摆刀拒敌，哪知手里刀也觉沉了，掌中刀只翻到半截，那林中飞纵过来的绿林盗已到了侧身，一抬腿，照定了这贾玉堂武师踹了个正着。贾武师吭了一声，一路翻滚，药力也发作起来，哪还起得来。

只是这般武师虽是被药制住，全软在地上，心里可全明白，只见从林中飞纵出这匪徒，正是秦中三鸟的瓢把子，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匪首一露面，把伍宗义恨得怒眦欲裂，想不到终致中了他的毒谋诡计。可怜这么一班成名的镖客，闯出万儿的武师，栽跟头现眼还不算，现在全被获遭擒，任人摆布，生死就在眼前。死到无所惧，项上落个一刀之苦，连名望带性命一块儿倒落个痛快。就怕老贼阴险狠毒，他不肯给大家个痛快，那可害死人了！死不能死，活没脸活。

伍宗义拿定了主意，只要盗徒不那么直截了当，只要蒙药的力量一懈，稍能动转，自己决定头一个的拔刀自刎，绝不再作死里求生之想。哪知伍宗义等所想的还没有遭受的厉害。

这匪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武师贾玉堂踹倒之后，把倒在地上的众武师挨次看过，故意的凑到了江南镖客伍宗义等面前，喋喋的狂笑道：“武功出众，艺业惊人，绿林道闻名丧胆的伍镖头，你不要这么自贬身价，知道我侯天惠来了，不屑于理我；哥几个全躺下了。众位好朋友请放宽心，姓侯的作事宽洪大量，这时要你们哥几个的命易如反掌，我可不愿作赶尽杀绝的事。我们从此结为好友，朋友们老老实实的歇着吧，这里又凉快又清静，你们弟兄们真会享福，我侯天惠是望尘莫及了！”

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尽情讥诮，一班武师只有闭上眼不看他，这时匪首侯天惠向先前假扮小贩的说道：“柳老二，叶老三怎还没到？”

那假扮小贩的说道，“他们二位早到了，因为这里既有两股道，恐怕他们万一的奔了那条密境，我们往返扑空，容易误事。所以他们二位到那路径入口处，埋上暗桩，这时大约也就撤下来。”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忽的一撮唇，“吱吱”的连打了两声胡哨，稍微一沉的工夫，远远的竟自接了胡哨的声音。那松林那里“唰”的一响，从里面又窜出两个贼党，正是那钻天鹞子柳成、玉面神枭叶天来。

这两匪党一到，立刻向匪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说声：“瓢把子，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动手。万一他们再有接应，我们岂不落个徒费心机？”当时侯天惠立刻说了声：“我认定他们把那箱红货，全分散在他们行囊包裹内，来，通手洗他们。”

说话间五匪徒立刻动手，先从那两客人车上搜索起，连车下草菠箩内全搜索到了。这叶天来更形凶狠，一见车上和骡驮子上没有那隐匿红货，不禁怒起，赶到搜寻马匹时，连着洗了好几骑人马，已经动了怒，手底下就不肯那么好好搜寻，遇到人碍着手脚，抬腿就踢，牲口不服贴，照定了马身上，就是一刀背。

只他一人已闹成一片，堪堪全搜寻到了，一点踪迹不着。当时这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也动了怒，立刻并着把几骑马搜查过，随即冷笑一声道：“这群匹夫，竟敢这么狡诈，你们自找难看。我若不给你们个厉害，你也不知秦中三鸟是何如人也。叶老三，把姓伍的先码上，只单独拷问他一人，看他如何狡展？”

那钻天鹞子柳成和玉面神枭叶天来两人也因为徒劳无功，空用了许多心机，自以为得计，哪知对手实非弱者，竟自早有提防，眼见得又落个劳而无功。气得瓢把子侯天惠，喝令用私刑惩治镖客伍宗义，立刻齐纵身蹿到了伍镖头身旁。两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拖这伍宗义，眼见得伍镖头就要受辱。

就在这时，突然松林那边一声长啸，林深地旷，声满长空，跟着喝声：“好不要脸的猴儿崽子，三番两次栽在你老子手中，还不认罪服输？江湖绿林道中人，没见过你这么没人味！猴儿崽子这回是你到头的时辰了！”

追风铁翅雕一回头，见松林中一株最大的柏树帽子上，陡现一人，正是那连日暗助那振威镖客，与自己为难的瘦老头儿。就见他往下一躬身，往起一耸，如飞燕穿云，往下一落，轻如飞絮，脚点地面，不带一点声息。

侯天惠伸手掣金丝锁口鞭，往前一上步，厉声喝道：“不知死的若儿，你敢三番两次与我侯天惠为仇作对，早算就了你这老儿，早晚必到。我等你多时，来来来，咱们今日不分出生死来绝不罢手，江湖道上有你，没我侯天惠，老儿你接招吧！”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此时已打定拚死，把江湖道上一片礼节全抛开，猝不及防的竟自进招。这来者正是矮金刚蓝和，不慌不忙往旁一斜，脚下不后撤，往前反一欺身进步，右臂轻舒，“金龙探爪”，用食中二指，来点侯天惠的双目。侯天惠赶紧往后一斜身，往后一带金丝锁口鞭想用玉蟒翻身，从后翻过鞭来，反砸二侠。

哪知二侠矮金刚蓝和一个翻身穿掌，“飕”的蹿出两丈远来，一翻身丁字步一站，口含微笑，把头微点了点，用手一指追风铁翅雕侯天惠道：“老猴儿崽子，你们弟兄横行北半边天，秦中三鸟，实不是无名小卒，绿林道中全是创出‘万’来的英雄。老猴，你又身为领袖，别这么小家气，一点涵养没有。我老头子情知你非拚命不可，没脸再活在世上。

你想死是极容易的事，晚死一时半时的，算不了甚么！你容我老头子把话说完，你想怎么全行。好在现在这种情形，你比我占便宜，除了你们弟兄三个一个不短，还有两位同道，我老头子只光杆一人，我把话说了你也明白明白。这场事落到这个地步，是怨你这老猴儿崽子自己作错了，还是我老头子不够朋友？你要不容我说话，你就把你这哭丧棒的招术施展施展，你准行不准行，大约连你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吧？”

这时把个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气得面色铁青，恶狠狠的说道：“匹夫，你不用逞口舌之利。你既知道秦中三鸟并非易与，你想善罢甘休，那算妄想！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要跟你决一雌雄。我宁落个身死浙南，也不愿生回秦中，有话你赶快与我讲！”

第六十六回 较轻功巨盗终受辱

矮金刚蓝和把拇指一挑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成名的绿林道。你还是别着急，我倒可以赶快把话交代明白了，我已经搅散了你一水好买卖，我不能再误了你的死期，害的你不得脱生，我那个孽就大了！

老猴儿崽子，咱们说正经的吧，我是何如人也，谅必已明白。我在先不愿跟你这老猴儿崽子挑开帘儿干，我还想有冤易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定知道燕赵双侠自入江湖行道以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敢作敢当。我蓝和历来不作贾祸于人的事，只为这场事牵连我淮阳派门下在内，我焉能再袖手不管？

“你们是西北行道，这次忽的来到江南道上拾买卖，已失了江湖的规矩。百福驿旅店盗镖，那时我老头子要是收拾你手下弟兄，不过如掌上观纹，我不肯那么作！我老头子不敢说那么清高的话，我对于名利二字尚未能抛得清楚，我可也能为他人着想。秦中三鸟，成名不易，所以略示警戒。是我知道你们这班人不懂得知难而退，便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故意的叫你们得手，预备枯树林集合之后，远走秦中。

你们这种行为，就枉在江湖上成名露脸了！你知道你们兄弟既伸了手，这水买卖拾不下来就算栽，可是反过来说，振威镖局的江南两镖客，在江湖道上闯出‘万’儿来，已非易事。这次你这么把他的‘万’儿折了，他们也是一败涂地。江湖道上的事，你比谁不明白？你无论如何总是老江湖，不是新上跳板的可以蛮来，你得候他三天，没有好朋友出头，你再一走，那就等着他。有本事他再找你，他抹脖子上吊，怨他无能。

“我老头子本打算出头给你们化解这场事，即至看到你这老猴儿崽子一走，我知道你是存心想把这班人置之死地。我这才即以其道，还治其人。我用神偷八法，‘唤虎出洞’，把你们哥几个全散在枯树林四周，我才下手把红货箱要回。

老猴儿崽子，你应当知道燕赵双侠这种小巧之技，不让你这神偷独步江湖。你要是够朋友，就该知难而退，晓得对手比你不弱，个人抖手一走，或者对于我拆了你的买卖不能就算完，你应该甩开这场事，单独找我姓蓝的报复。你们枉在江湖上称雄，竟自语言不慎，计议二次下手。我老头子也看出你不肯罢休，这才在仁和店送还红货箱时，悄悄把原装珠宝取出，连伍镖头全受了我的骗。

“我为是引你只注定了骡驮子下手，我把这致祸的根源给你铲断了，那一箱红货已被我取走，令我徒孙连夜送往余杭。老猴儿崽子，别的你不知道，护镖的武师中短了一人，你竟丝毫没有觉查，你漏了一招，这就得认败服输。可怜你在天目山中，以全力劫夺，那时倒还不怨你看不出来，因为镖客们全是以全力护镖，丝毫没有做作。

可是你弟兄得手之后，打算查看一番，我老头子一再阻挠，不令你们弟兄在峡谷有缓手的工夫，那时你就该醒悟。当夜要是把那红货箱打开，立刻推开镖客的镖驮子，跟踪蹑迹的追赶我们师徒，那时我们哪会走的开？不想你这老江湖道，依然这么疏忽，你应当自认失着，有志气的甩手一走，有甚么过节当时得放下，将来再图报复。那虽也是栽了，比较现在还好的多吧？不想你弟兄仍然要妄逞狡计、再用心机，想与我老头子赌最后的输赢，我焉能令你失望？我是舍命陪君子，敢情你竟自不识羞耻，使用下五门的手段，用卑鄙的手段，使用蒙汗药酒来制我们一班好朋友。

“猴儿崽子，要凭武功技击，谁把谁较量下了？走到哪里，说的出讲的起。你用这种狡计，莫说有燕赵双侠置身其中，未必叫你那么称心如愿，即或你侥幸得手，也不算你的本事。我直缀在你的身后，要看看你这身掌秦中绿林的魁首，是怎样处置施为。

想不到你始终没看出那红货箱已然移走，还妄想在这班人身上追寻。蠢材，你已经栽到家了！凭秦中三鸟，在川陕一带是多大的威名，如今既已折在江南线上，就该立时退出绿林道，养精蓄锐的以备挽回今日之辱。不此之图，竟作出这种无赖的举动来，我真替你害羞。

“侯天惠，你也在江湖道上横行了这些年，淮阳派门下的燕赵双侠，自入江湖行以来，手底下虽是狠些，可是除非是逆子淫徒，犯在手中休想逃得活命，除此以外何曾妄杀过一人？论你们秦中三鸟虽是积案如山，据我所知，你们弟兄还能保守绿林的戒条，所以我老头子几次的想惩戒你，依然缩回手来想叫你知难而退。

只是偏偏竟有你这么恬不知耻的绿林魁首，缠绕不休，我老头子再不给你颜色看，谅你绝不肯算完。现在我老头子于不能容你的心意里，又起了一分宽纵之心。就为得你一再失利，还懂得已决心到手买卖，不论遭到任何波折，依然是百折不回，绝不肯另在以外的镖驮子下手。我老头子最重视的这种过节，我所以仍然跟你把话交代完了。

“我矮金刚蓝和，没有别的本领，要拾掇你还自觉着准能把你拾掇了。老猴儿崽子，你要是还不服，咱就比划比划。可是我告诉你，你也好死了心，那箱红货，此时早到了余杭。这水买卖是我老头子一脚给你踢的，汉子作，汉子当，我老头子不论哪时全接着你的。我看你还是趁早从此罢手，我老头子领你的情，你和振威镖主这个梁子，也由我负责给你两家和解。你要是一死的非动手不可……”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从鼻孔中哼了声，随即往后略撤了一步，用手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一干党羽一指道：“猴儿崽子，你现在是一班党羽全在面前，我老头子单人独骑。你们只管一齐上，我老头子要是含糊了，就枉称燕赵双侠了。”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被矮金刚蓝和一阵讥讽，一阵规劝，自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冷，一阵热。自从入江湖道以来，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只为这侯天惠实是绿林道中杰出的英雄，他方能甘受矮金刚蓝和的奚落，要是庸庸碌碌之辈，倒许不容二侠这么发话了。

这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容二侠把话说完，满面含羞，一腔怒火，向二侠道：“原来尊驾竟是名震江湖的燕赵双侠，莫怪有这么好的身手。

好，我侯天惠久仰大名，如春雷皓月，早就怀着拜访之心，想不到人生何处不相逢，此次意外相会，我栽在你蓝二侠手里，还算值得。不过你身为成名的侠客，不要得理不让人。你所说的一片话，固然也有理，可是内中很有些叫人难于承认。光棍作事，要反正掉的过个儿来，以你燕赵双侠的威望，要出头管这回事，真可说是给我们弟兄脸上贴金。不过管有管的道儿，你若是冠冕堂皇的亮‘万’了结，我侯天惠若是不给朋友面子，我就枉在江湖道上闯了。”

“蓝二侠你自从一伸手，就没把我弟兄放在眼内，一味的心存戏弄。这分明是你蓝二侠以一身绝技，借大的威名，要想多给我弟兄些苦子吃，警戒我们弟兄不得在江南线上开爬，所以绝不肯徒逞口舌之利。不过你蓝二侠此次对我弟兄凌辱过甚，我们若是就这么一走，还有何面目再在江湖道上立足？

何况蓝二侠你一身绝技，在淮阳派中比掌门人高过十倍。我侯天惠虽是承你赐过招，是你手下败军之将，我依然不管羞耻，还要向你讨教讨教，我宁愿血溅黄沙，也不能就这么容你一走。蓝二侠，你就是说个天花乱坠，我侯天惠不再领教也不死心。

蓝二侠，咱们用不着拿话挤兑人，现在也不用论英雄豪杰，要说我们弟兄已一再的丢人现眼，还有甚么顾忌？若是一齐动手，鳔住你一人，留一个拾掇地上这些酒囊饭袋，任你蓝二侠有托天本领，恐怕也顾不得许多。反正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你先落个眼前亏。我侯天惠安心要向你蓝二侠讨教，没别的，我侯天惠一人，只凭掌中这条鞭，跟你学学高招。你蓝二侠只管下绝情施毒手，你若是表示忠厚，我可绝不承情。实告诉你吧，我与你算是结下不解之仇，你就动手吧！”

矮金刚蓝和听这侯天惠的话是软中硬，明告诉自己算是誓不两立，当时这场过去，也不肯善罢甘休，分明已怀恶念，自己倒要谨慎提防，随即含笑道：“好好，你这倒是汉子所为，你既非要和我老头子再较量较量，我焉能过却你老猴儿崽子的盛情，你就进招吧！”立刻往后一撤身，依然不背淮阳派的动手的规矩，双拳微然一起，反转到下首。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恨不得生吞了二侠，金丝锁口鞭早在手中执着，脚下轻点，飞身蹿了过来，口中喝了声：“接招！”金丝锁口鞭挟着劲风搂头盖顶往下就砸，二侠说声：“来得好！”立刻往左一错步。侯天惠鞭已落空，从左往右一个“凤凰展翅”，悠的连人带鞭的盘过来，斜照着二侠砸来。二侠往右一拧身，“飕”的蹿出两丈多远去，口中喝声：“猴儿崽子，你这儿来。”喝喊声中，二侠一伸手，从衣襟下“噗噜噜”把双头银丝虬龙棒抖出来。

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连走空了两招，愤火中烧，更不肯稍退一步，飞身纵过来，离着二侠还有六尺多，侯天惠右脚点着地，身躯往前一探，掌中金丝锁口鞭往外一递，“金针度线”！这种招术在鞭上用，全凭腕力，要凭纵送之力，拿鞭当剑用。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把双头银丝虬龙棒已亮出来，见侯天惠人到鞭到，随即往右一拧身，凹腹吸胸，金丝锁口鞭梢点空。二侠原是双手捧棒，这一往右拧身，左手往左胯后一带虬龙棒，右手捧头照着金丝锁口鞭上便砸，“叭”的砸个正着。好在金丝锁口鞭是平送出来，鞭身没有多重的力，虬龙棒虽然砸的力大，只迫鞭梢往下一沉。追风铁翅雕见自己连走了两次空招，即刻判了高下。这敌人才一照面，亮了兵器，先给自己的颜色看，又羞又急，往回一撤招，立刻把全身的本领施展开。这条金丝锁口鞭在骄阳照射下，如金蛇飞舞，霍霍生风。

二侠矮金刚蓝和一声长啸，把双头银丝虬龙棒的招术施展开，崩、碰、打、点、锁、耘、拿，起似银龙盘空，落如凉星泻地，龙啸虎腾；进退飘忽，倏前倏后，忽攻忽守，真有神出鬼没之能，虚实莫测。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一身本领尽情施展，只是难占得一点便宜。二侠矮金刚蓝和，行如无事，应付裕如，侯天惠渐渐显得手忙脚乱起来，心中暗自盘算，再若缠战，非折在当场不可。立刻念头一转，要用自己独擅胜场、绿林道中敢称魁首的轻功提纵术，来挽回当时的脸面。

侯天惠心头转念，不过刹那之间，金丝锁口鞭用了招“夜战八方”，矮身带扫。二侠往起一纵身，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乘机往外一纵身，说声：“棒术神奇我已领教。”说着脚下飕的一连二次腾身，已到树林前，距离树林已剩丈余远。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竟自一纵身，蹿上一株老树的树顶子上，故意的卖弄身手，单足点定树帽子上的横枝子，金鸡独立式的一回身，左手倒提着金丝锁口鞭，右手一指二侠矮金刚蓝和道：“天气这样燥热，我看这上倒还凉爽，来，上来凉快凉快吧！”

二侠矮金刚蓝和，先见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忽的败走，恐怕他暗藏机诈，要用暗器取胜，脚下略一顿，见这侯天惠竟飞身蹿上了树梢，这才知他是想用轻功提纵术来取胜。暗骂：“好猴儿崽子，你想用轻功提纵术来取胜，你算瞎了狗眼！我们燕赵双侠，是以轻功绝技争雄武林的前辈，我要不厉害的惩治惩治你，你也不认识燕赵双侠是怎样的身手。”

矮金刚蓝和想到这，立刻也把双头银丝虬龙棒往左手一交，立刻喝了声：“猴儿崽子，你还要卖弄卖弄轻功提纵术，我蓝和倒要瞻仰瞻仰你的绝技，咱就上面试试吧。”说到这，立刻抱元守一，气贯丹田，把精气凝结，一杀腰，身形一晃，“飕”的疾如电闪星驰，起落之间，已到了丛林前。脚下轻点，如飞燕投林，轻轻往树上一落。

脚下所点的是一根树枝子，只有核桃粗细，就见往下一沉，眼看着二侠矮金刚蓝和身躯往下一坠，看看就要掉下来。倏的那枝被压垂下来的树枝，往回下一弹，二侠的身躯就好象一团棉花团似的，被弹起来，腾空起来有六七尺高，“飕”的斜着往第二棵树上落去。

那迫风铁翅雕侯天惠见二侠也施展轻功绝技，飞登树巅，自己要凭轻身术赌最后输赢，哪肯再容二侠发招？二侠才往第二棵树上一落，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在相距丈余远的一株老树上，一个“金蜂戏蕊”，身躯飞纵过来，往树枝上一落，正是二侠落脚的这棵树的靠树干这半段树枝子。侯天惠猛的气往下一沉，用千斤坠的力量，“嘎吱吱”这根树枝子眼看靠梢枝那半截连人带树枝全要折下去，这追风铁翅雕更是怀着十二分愤怒，此时遂下毒手，往下一较力，同时金丝锁口鞭，如一金龙天降，猛然往二侠头上砸来。

二侠矮金刚蓝和见侯天惠竟下毒手，双管齐下，自己纵不着了金丝锁口鞭，也得被摔下树去。此时是间不容发，二侠觉树枝子往下一沉，已觉出侯天惠是存心与自己拚命，竟用千斤坠来折自己，赶紧把气凝丹田，抱元守一，运用四十多年的轻功绝技，两足分向树杈子下一滑，双足把树枝夹牢，全身往后一仰，见着就好似整个的摔下去似的。

哪知二侠这种惊人的绝技，绝顶的功夫，实非一般人所能料及，脊背朝下，仰面朝天往后一仰，借着全身重量往下一悠，双足可依然力夹树杈的前梢。只听“咔嚓”一声，矮金刚竟施展的是“老猿坠枝”、“倒采甘泉”、“鹞子钻天”，“飕”的身躯反穿着树梢向上飞去。

那追风铁翅雕这个苦子可厉害了！这根树杈子本就因为自己用大力千斤坠压的折了一半，这次再经二侠一施展这种绝妙的招术，更兼金丝锁口鞭往下猛砸，加重了一半力量。

二侠这三手轻功绝技并在一时施展，这根树杈子就是结实，也禁不住二侠足踵捋住，全身力量一带。侯天惠鞭往下砸，身向前倾，整个的头下脚上摔下树去。还仗着武功精纯，快头顶及地时，拚命的往起翻了翻，算是脊背先着地，“砰”的一声，立刻晕过去。那四名同党已看得目瞪神呆，直到首领摔下来，才呼啸一声，一齐奔来，扶持救护。

二侠矮金刚蓝和已飘身落在树林前，一声冷笑道：“老猴儿崽子，害人先害己，你这才知道我老头儿的厉害吧！”

那钻天鹞子柳成、玉面神枭叶天来，正在扶着侯天惠坐好，听二侠一讥诮，叶天来厉声断喝道：“蓝矮子，我们瓢把子败在你手里，怨他功夫不到，艺业不精。现在虽栽了，将来还有报仇之日。蓝矮子，你要再说便宜话，我们可要骂你了！”

二侠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道：“我老头子本想把你们这几个小子全留在这，只是你既说出要报仇，这倒足见你们这秦中三鸟还算有骨头的绿林道。我倒要成人之美，看看你们怎么报仇。”

说到这，伸手从囊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梧桐子大的硃衣丹药来，向那玉面神枭叶天来道：“相好的，这三粒九转化毒丹，是我们淮阳派的伤科妙药。你们贼心眼子是多的，要是不怕我害死他，赶快给他吃了，你们好赶紧赶路。”

玉面神枭叶天来，虽则武功稍逊，机智颇明，立刻冷笑道：“我们弟兄此时生死全操在你蓝矮子之手，你莫说还给的是药，你就是拿毒水来，我们也照样的吃。”

说着伸手全接了过去，毫不迟疑的纳入侯天惠的口中。可怜这时连一口水全没处找去，只有借口中津液咽了下去。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却不再管他们这里，自己折转身来，扑到那酒担子前，一看还剩有许多米酒黄酒。二侠把酒罐子提着，把黄酒也全兑在一起。二侠拿酒当冷水用，可是自己也不敢入口，走到一位武师面前，用手撩着洒水往脸上洒。

可是这法子还真有效验，凡是脸上被酒水浇过的，全渐渐的身形转动。先被酒洒的双刀金和、孙玉昆、孙玉岗、卢建堂、太极柳逢春，先后醒转。这边贼党也把那侯天惠救的醒过，更因有二侠的九转化毒丹的解救，伤疼立止，“嗳哟”了一声，把眼睁开，看了看眼前扶持自己的弟兄，又看到二侠那里正在解救那一班镖客、武师。侯天惠心里一急，几乎昏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嘶哑声音说道：“蓝矮子，你不杀侯二太爷，你是匹夫！”

二侠矮金刚蓝和扭头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还等着你这猴儿崽子，我还等你报仇哩！这时杀了你不过象捻个蚂蚁，我老头子不打死老虎　你现在身已捧伤，我这再一动你，定叫你江湖道上朋友笑我老头子欺侮小孩子。从这时起，百日后我老头子在冀南大名府屈，磁州甫关外蓝庄恭候驾临，你不去我可不下请帖，说到这，你就请吧！”

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那玉面神枭叶天来却从旁搀扶，侯天惠向二侠说道：“咱们后会有期，早晚有相见之日。”

交代过这两句话，步履蹒跚的扶着叶天来，向树林那边走去。那钻天鹞子柳成及两匪党，各持兵刃在后面围护着，眨眼间已走的无影无踪。武师卢建堂、孙玉昆、孙玉岗全把药力解了，立刻各自拭去了脸上的酒水。

见是被二侠所救，又见二侠容心放走匪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三位武师各拉兵刃嚷道：“贼子欺我们太甚，别叫他走脱了。”边说便要追赶。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一眼瞥见三位武师不甘放侯天惠逃走，二侠忙喝叱道：“你们不要乱动手，贼子已被老夫教训的够瞧的了，算了吧，在行程上被人这么戏弄，咱们也不能不认栽了！”

那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这时全苏醒过来，听到二侠这种话，羞愧的无地自容。二侠这时把骡夫等也全救治过来，大家全各自舒展了一会筋骨，渐渐全聚拢来。只是空有这些人，全是垂头丧气，反倒鸦雀无声。

二侠矮金刚蓝和却蔼然向伍宗义，柳逢春等道：“你们不用把这点折辱介怀，秦中三鸟，此次虽是狡计频施，却是始终没叫他逃出我老头子掌握去。虽然你们弟兄小有挫折，他依然空手负伤而去。

我们原镖能交到余杭，总算保全住振威字号的威名和我们淮阳派的脸面。现在还是赶紧起镖驮子赶奔余杭，祝龙骥尚在那里等侯。此去到盘龙圩仅有二里之遥，秦中三鸟狼狈逃走，绝不会再起贪心，将来江南遭上他们没有脸再称雄。老朽尚有事未了，我要赶奔浙南，与大爷相会，你们赶紧去吧！”

二侠嘱咐完了，立刻拧身一纵蹿向丛林，飞登树梢，眨眼间已无形无踪。这才称得起侠骨热肠，功成身退。

风尘侠隐鹰爪王10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六十七回 追云手雁荡再现侠踪

这里一班武师们见二侠已走，又知道祝小侠已到余杭北关沙家店等候，不便再过事耽搁。大家整理行装，虽然曾遭了极大的凶险，可是行囊镖驮子丝毫没有损失，立刻起程，赶到盘龙圩打了尖，全歇息了一会子，立刻起程赶奔余杭。直到酉末戌初，才赶到余杭北关沙家老店。见着小侠祝龙骧，把红货箱交与了伍宗义，两个粤商见居然把原镖保住，也是转祸为福，不禁喜出望外。对于两位镖客暨一班助拳护镖的武师们，恭维敬奉，在店里又叫了两桌酒席，给大家压惊。这一来镖师伍宗义和司马寿昌等，对于两个客人这种前倨后恭的情形，更是讨厌，只虚与周旋一阵，把镖驮子给护送到城内。这拨镖交到之后，这两个粤商还算有良心，知道这次遇到了西路飞贼，镖师们险些全送了命，幸遇见镖师的武林同道，才算保全住，分文没失．遂除了照付保费之外，又提出五百两银子，给大家作酬劳。但伍镖头不愿多要谢仪，只是那客人词意诚恳，无法推却，只得领受。太极柳逢春等因为已经耽搁了一日，立即告辞。

伍宗义和司马寿昌却向柳逢春说道：“此次承蒙众位老师拔刀相助，老侠客格外成全，才保全我弟兄这点微名，没折在浙南。热肠侠骨，我弟兄没齿难忘。此番淮阳派与凤尾帮结怨，掌门人到凤尾帮总舵践约赴会，我闻这事，我们怎能袖手不管？我弟兄虽然无能，愿尽一力，咱们一同走吧！现在走这次暗镖，屡生波折，我心情是很郁闷。我暂时先不回镖局，有大票镖他们也好往外推，有小票镖他们尽可自去应酬，我决意随众位老师到雁荡走一趟。一来游逛游逛，二来也多会些高人。柳老师，不要客气了。”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两人忙申谢道：“二位镖头这么热诚帮忙，我们哪会不愿意奉屈大驾？只因二位镖头掌着振威镖局子的字号，恐怕耽误两位的正事。二位既这么看的起我们淮阳派的掌门人，我们就拜领盛情哩！”

当时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把手下伙计打发回镖局子，遂随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小侠祝龙骧等一班武师，离开余杭，重上征途。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来到浙南乐清东平坝。

到东平坝，路经永和老店门前，已看见墙上留着淮阳派的暗记。前面探路是孙玉岗，赶紧的折回来，迎上大家说：“业已查明淮阳派掌门人落在永和老店，我们这么些人一涌到店里去，过于扎眼。凤尾帮巢穴隐密，堡主是否已察明？凤尾帮的总舵是否就在这一带？还不而知，还是先在别处落店。有一两位到永和店借访友为名，先把我们已经到了东平坝，报告堡主，倒可以稍掩形迹。众位看怎么样？”太极柳逢春、老镖师蒋恩波全认为孙武师说得很是，遂从永和店门首过去，在东平坝靠江边上一家三义店落了店。

这时天色尚早，遂由小侠祝龙骧、双刀金和两人，赶奔永和老店。两位武师到这里时一探问才知道掌门人已经四路分兵的趟了下去，只有乾山万柳堂的门弟子祝民瞻在店留守，告诉小侠祝龙骧、双刀金和说：“堡主鹰爪王和一干武师已经四路踏访这凤尾帮总舵的所在，可是凤尾帮老巢过形隐密，大约许是在雁荡山左近。堡主从走后就没回来，倒是中州剑客钟老前辈回来过一次，在路上遇见武林旧友，略得凤尾帮一点线索。大约那十二连环坞距离这东平坝尚有几十里的路程，这座总舵多半设在雁荡山下，地方非常隐密。钟老师回来，为是给留下信息，凡是踩迹不出头绪的，倘或回得店来，可以叫他们赶奔雁荡，众武师到雁荡集合，以免在这东平坝白白耽误正事。”

当时小侠祝龙骧，双刀金和一听祝民瞻这番话，立刻点头答应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们也无须到这里来了。人数过多，又全有马匹，过于扎眼，我们也都赶奔雁荡了。”说完话，立即与祝小侠告辞。小侠祝龙骧、双刀金和回到三义店，向众位武师及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等一商量，大家愿意立刻起身，赶奔雁荡山，与淮上清风堡主鹰爪王会合一处。伍宗义更是因为这一行人，除了淮阳派门下的本着门规，为本派争荣辱，是分所应为，可是自己这次来是本江湖道的义气拔刀相助，更恐走了人家后头。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没有准时日，这次虽连总舵还没搜寻着，可是只要一踩准了十二连环坞安窑所在，以鹰爪王的为人必然一往直前，绝不会等待一干武师们的援助到齐才肯动手。倘若堡主把这场事办了，自己枉具热肠，落个徒劳往返，那一来脸上太觉无光了。故此大家愿意多吃些辛苦，赶奔雁荡。跟店家说定，留一间客房存放行李物件，把牲口全存在店里，教店伙好好饮喂，回来时多赏酒资。店伙欣然应诺。

这一班武师镖客离开三义店，来到江边，雇了一只快艇，赶奔雁荡山。风顺流疾，赶到日没时，已到雁荡山脚下。眼船家议定，叫这只船泊在江边上，我们到上面访个朋友，若是找着，夜间就宿在山内，倘若找不着，那只可仍回船上。船家因为这班人手头大方，听说还要他的船回东平坝，立刻满口承应，愿在这里等侯。这一把船准备好，有了落脚之处，众位武师吩咐完船家，齐奔五龙坪走来。

这一班武师镖客，对于这雁荡山全是路径生疏，全没到过这里，更兼天色已晚，路上行人渐稀。到了五龙坪，两处茶棚全收拾归去，向那山上下来的路人打听分水关，竟全不知有这么个所在。这边山一带，倒是尽多山居的农民猎户。太极柳逢春和伍宗义一看到了这时，眼看着天已昏黑，势必须向农家去探听路径，这么一伙人教人看着扎眼，还是把这一班人分作三拨，四位武师作一路，教人看着就不扎眼了。赶到一过五龙坪，天已昏黑的难辨路径，伍宗义向蒋武师道：“我看这情形大约不找个地方借宿是不行了，这黑夜之间，怎好打听路径？”蒋武师道：“我们这么多人怎好向人家借宿？我看这一带风景极佳，雁荡山又是座名山胜境，尽有古刹丛林，我们还是找一座较大的丛林借宿一宵，我们不怕多布施些香资也就行了。”伍宗义等全点头称是。转过五龙坪，往上走了一箭地多，只见一带一行行的杉松夹道，山花野草在暗影中愈显得格外的幽雅宜人。转过一道山坡，只见眼前是一段平坦的山道，紧依着一道高岭。往前走着，司马寿昌忽然用手斜往东南一指道：“你们看那边岭上大约是一座庙宇？”众人顺司马寿昌手指处一看，果然在相隔一箭地外，耸起的一道山岭上面，隐约的是一座很大的庙宇，借着星月之光已看出是一座很长的红墙。众人遂全往这道高岭走来，正往前走着，忽听得“哗啦哗啦”，沓沓的一片蹄声夹着串铃响成一片，从远远如飞驰来一头小驴，驴背上驮着一个身形矮小形如儿童的人，催驴如飞驰至。

这段道路本极狭小，这头驴走的又极快，直冲进来，堪堪到了近前，驴背上人发话道：“喂！行路的哥儿们，掌住眼力，趁早闪道，碰掉了一根驴毛，你们可走不了！”太极柳逢春一听驴上人说话的声音，才知他并不是儿童，实是年岁很大的人。这种无情无理打招呼，过嫌轻蔑侮辱，头一个是司马寿昌不吃这个，他本是在边上走着，这时一个箭步蹿过来，当中一站，厉声断喝道：“深夜骑驴走这种山道，还要喝五吆六！你忘了带顶马给你开道了，下来吧相好的！”司马寿昌话没落声，来骑已冲到，他是毫没理会。司马寿昌也是艺高人胆大，并没把来人放在心上，是安心想看看来人既说了狂妄话，是否真敢往人上撞？哪知这个骑驴人好象没有眼似的，虽是夜间，远远看不见还说的下去，近处有星月之光，哪会看不见山道上有人走？或者一个人脚步轻，容易忽略了，可是这班武师一共十二人之多，迤逦行来，任凭怎样也不能说看不见，这骑驴人显见是居心来撞人了。

那神拳计筱川倒是看出司马寿昌是成心跟这骑驴人为难，可是自己久历江湖，深恐司马寿昌吃了亏，飕的一个箭步蹿过来，伸手要拉司马寿昌，哪知自己已稍慢了一步，那骑驴人在驴背上昂然催驴猛然往司马寿昌身上撞来。司马寿昌喝声道：“来得好！”往右一拧身，左脚往上一提，金鸡独立式，左手照着嚼环，右手照着驴背上那身形瘦小的人就抓。这种双管齐下，任凭驴上人能够闪避，这头驴反正逃不开了，哪知事出意外，驴上人猛的“咦”了一声，就见他一提嚼环，口中却嚷着：“别跟我们大黑开玩笑！”这头驴前半身被提，黑驴如同人立似的，被提着往右首一放。这种情形，十分滑稽，司马寿昌虽是双掌扑空，反倒几乎笑了出来。

这时伍宗义等疑心这人或许是帮匪，想把他先擒住，一声招呼，各亮兵刃，齐往上撞。小侠祝龙骧本和镖客邓谦在最后并肩而行，谈着一件江湖仇杀的事，故此前面事起仓猝，只听见喝叱骑驴人，两人再细看前面出声喝骂的是谁，以及驴上是何许人也。这时那骑驴人已经把胯下驴提得人立着一转，驴上人像粘在驴背一样，可是这人一仰头，小侠祝龙骧惊叫道：“别动手，自己人！”一边拦阻众人，自己赶紧飞身蹿到头里。

骑驴的瘦老头这时把驴驮转头来，尖锐的嗓音说道：“好厉害的家伙们，看我人单势孤，要趁火打劫，小子们招呼吧！还不定谁劫谁了！”这时小侠祝龙骧又一纵身到了这头黑驴前，往山道上一跪道：“师祖，徒孙祝龙骧给您磕头了！这些师叔师伯们全没见过师祖的金面，才有这种误会，还望师祖多担待。”众人一听小侠祝龙骧这种称呼，才知这位定是燕赵双侠的大爷追云手蓝璧，这一班人多半是淮阳派的门下，可是赶巧了全没见过。这一来一个个忙的把兵刃掩起，向前给这位老前辈行礼。内中唯独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倒觉着脸上讪讪的。

这时追云手蓝璧，在驴背上说了声：“哥几个不打了吧？”随着一按铁过梁，翻下驴背，小侠祝龙骧忙给伍宗义、司马寿昌一一引见。这位追云手蓝璧抬头看了看这两位镖头，遂手捻着唇上稀疏的胡子，向二镖客道：“我久仰大名，二位镖头这次走这票镖，名利兼收，更能大义来助我淮阳派保全门户之羞，令人可敬。”大家谁也没想到这位追云大侠会说出这种予人难堪的话来，伍宗义和司马寿昌觉得脸上轰的形如火烧，好生惭愧。镖头伍宗义慑于燕赵双侠的威名，自己只有低头忍受，司马寿昌终是少年气盛，虽是连遭挫败，依然是灭不了那一派的英风锐气，从鼻孔中哼出一声道：“老侠客，说哪里话来，我弟兄这次折在江南道上。几乎全毁在敌人手内；若不亏二侠两番救助，我们哪还来得到浙南？我们弟兄实是不度德不量力，自顾不暇，竟忝颜来助人找场，这真是笑话了！”追云手蓝璧哈哈一笑道：“司马镖头，不要误会！我只知道你们弟兄应了一票巨额的暗镖，我二弟因为缀着一个武林旧友，奔了独松关；我却从昌化，渡分水港，走桐江，穿金华山过来的，哪知道你们竟合到一处遇上事，这一来倒显着我老头子口太刻薄了。我是在东平坝已见着你们，你们来的正好。清风堡绿竹塘虽已下来二十余位，只是这十二连环坞实是劲敌，武维扬实非易与者，老巢十分隐密，现在需要多人。你们弟兄仗义帮忙，我就是性情乖僻，也不肯给你弟兄难堪呢！司马镖头不要介意吧！”小侠祝龙骧一听，师祖倒不是成心戏弄，事出无心，恐怕话说多了，反倒易生误会，忙用话拦着道：“师祖，此来可见到王师伯了么？”

司马寿昌本来还要描两句，忽的被小侠祝龙骧用话这一拦，立刻把话岔开，插不下嘴。追云手蓝璧遂点头道：“掌门人已率甘忠甘孝赶奔伏狮岭铁佛寺，略得线索。这班帮匪深悉这次我淮阳派，举全力来对付他们，所以也以全力来对付我们。帮中颇有能人，更因这几年凡是各地闯出万儿来的绿林巨盗，全尽力网罗，全入了凤尾帮，所以近来的声势大振。这次凤尾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已经分布开一班个中能手，四路堵截，想要深入凤尾帮的老巢，实非易事。更把从这雁荡山入分水关，十二连环坞的明暗路线上，步步设埋伏，处处有暗桩，心想把我们入凤尾帮的折在线上，先显示他凤尾帮的威严，故此我们万不可轻举妄动。

“侠尼慈云庵主此次已声言，与她爱徒生死相共，现在已侦得凤梅的下落，跟迹追踪下去，要尽全力与匪徒们一决雌雄，定要凭掌中镇海伏波剑、十二粒沙门七宝珠，把爱徒从暗地夺回。不能夺回爱徒，那就和天南逸叟得一死相拚，不弄到天凤堂瓦解冰消誓不罢手！这位慈云庵主是随淮阳派掌门人一道来的，业已人所尽知，只是还有异人，暗中给我派中人护持。

“这两三位全是江湖道中有数的武功技击，全是非常的人物、风尘奇士，殊非平常人能测度的。我也曾一再跟寻这班异人的来踪去迹，只是行踪靡定，一切事情，非常隐密。当时我因为事情紧急，不便再事耽延，遂赶奔伏狮岭铁佛寺。我本意是想着要亲自收拾这铁佛寺一干帮匪，只是这时我竟得到一点要紧的线索，势须我亲自动手，以便把凤尾帮的巢穴判明。我想伏狮岭的党羽众多，绝不是一两人所能解决，故此正想要到东平坝报信，这时竟与你们相遇，这倒是巧事！你们赶紧奔伏狮岭铁佛寺，掌门人人单势孤，莫再中了匪党狡计。”

太极柳逢春和镖客邓谦等人，全是听到了这位蓝大侠的指示，立刻答应着，大家赶紧起身直奔那铁佛寺。哪知这时赶到了，那里已然动了手，这正是四川双煞丧门神邱宁、鬼脸子李玄通巧设青竹桩，想把淮上大侠鹰爪王困在盆地里。这也是匪党过于自负，藐视淮阳派过甚，妄想用四面埋伏连珠匣弩来困鹰爪王。这位准阳派掌门人更是誓以全力来对付这班匪党，当时两下里是各举全力来周旋。焉想到青竹桩上，丧门神邱宁暗施狡计时，鹰爪王眼看着就要着了四川双煞的诡计，不料暗中竟具有非常身手的人以飞石点醒了鹰爪王，鬼脸子李玄通和丧门神邱宁就算当场折在了鹰爪王手中，随即发动一干匪党，要合力来制淮阳派掌门人。

这时神拳计筱川、太极柳逢春等一干武师全赶到了，一场混战，才把所有的匪党全数肃清。一同到铁佛寺中察明了匪徒雁荡山递报中枢、飞鸽传信的设备，全给匪徒烧掉了，这才同奔石佛洞。那韦寿民金让两人奉命迎接着一同到猎人夏逢霖家中，和金刀叟邱老英雄会在一处，鹰爪王和江南镖客等客气了一番，鹰爪王向金刀叟老英雄说道：“我十分悬念着夏侯英，因为他缀下女屠户陆七娘去，那淫孀实非易与之流，他若是今夜不能赶到雁荡，只怕就有危险了！更有侠尼慈云庵主，自从红土坡分手之后，再没有见着她师徒五人的踪迹，她师徒五人定要把那女弟子凤梅救出虎口。这老尼虽是寄身佛门，依然火性很暴，旁人若是触恼她，任何人也不易劝她罢手，侠尼此行颇多危险！我们还是赶紧的追迹着她们师徒的下落，我们和她结成一路，彼此策应，庶免失闪。”

金刀叟邱铭道：“我看王师弟尽可不用担心。我想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已接受西岳碧竹庵掌教衣钵，接掌西岳派的门户。侠尼颇得本门心法，掌中的镇海伏波剑和十二粒沙门七宝珠威震江湖，岂是平庸武师所能望其项背？凤尾帮纵然杰才荟萃，可是与侠尼能较长短的，还没有几人。我们好在也没想再耽延等侯，这已经跟他较量上，只要我们一踩准分水关，入了十二连环坞，那就容易见到起落了。”江南镖客伍宗义起身道：“我弟兄见闻浅陋，有老前辈们在座，我们弟兄哪好多言，只是此来实为在老前辈面前稍效棉帛，藉表敬仰之忱。稍有所知，也愿奉告。”鹰爪王忙道：“伍镖头说哪里话来？这次我淮阳派遭逢这种厄运，凤尾帮一心想把我清风堡绿竹塘的淮阳一派排出江湖，不令我弟兄再在江湖道上立足。我王道隆忝蒙本门师友不弃，掌管淮阳派门户，只有和淮阳派门户共存亡。此次传侠义柬，蒙本门师友及江湖道义之交拔刀相助，这实在是看得起王某，不论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胜败输赢，无足介意。不论哪位老师赐教，我王道隆全敬谨接受，伍老师有甚么主意，还望推诚赐教。”

江南镖客伍宗义道：“堡主不要客气，我们在起镖时，遇到江湖一位同道，他对于凤尾帮的事，知之很深。是他讲起，这凤尾帮绝非十年前的声威势力。自从现在这位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移迁总舵到浙南，声势大振。这天南逸叟武维扬，不仅武功出众，艺业惊人，更有压服人心的本领，不论是多么嚣张乖僻的绿林巨盗，只要和他盘桓上一天，这人就能死心塌地的为凤尾帮卖命，绝不会轻易叛离。所以自从这位龙头帮主中兴凤尾帮之后，各处成名的绿林，以及积案如山无处立足的江洋大盗，投奔到他舵下的不计其数。这凤尾帮有这么多的绿林能手，哪会不独霸江南。

“这天南逸叟武维扬既能领袖群雄，更是心思细密，本着树大招风，即以前的一败涂地的情形，重建凤尾帮迁移总舵之后，竟丝毫不肯放松，日夜隐密布置土地总舵。据说只那内三堂的天凤堂、青鸾堂、金雕堂，这三个所在，用了两年的工夫，才修建齐了。对于这凤尾帮的主坛，除非是身负内三堂职司的，旁人全部无法入内。每年各地分舵，必要朝一次龙头总舵，大开内三堂。可是所朝总舵的不下数百人，临到龙头帮主升坛受贺时，这各分舵舵主朝参总舵之后，没有一个说的清那主坛是在甚么地方，内三堂建在何处？

“因为各分舵只要一到浙南，不论是东西南北，全有本帮的暗卡子、暗桩，专司接迎来人。来人一被接迎，自己就不许随意游逛，被送进分水关；到了开坛这天，耗到夜间一更时，由主坛派来的巡江快艇接送。所有的分舵帮匪全上了快艇，经过的水道，是一片漆黑，尽在那韦塘港岔里穿行，忽左忽右，船行如飞，回环绕越，任凭怎样精明的匪党也迷了方向，难辨东西南北。须交了三更，才到达总舵，群匪肃聆龙头帮主的一番训诫奖励的话，连朝龙头帮主，带参拜内三堂，通共不过半个时辰。跟着绝不许再停留，立刻被监视着仍乘原船往回下送。哪知来回所走的又是一种道路，跟来时迥然不同。船仍是疾快如飞，赶回到分水关，准交五更。

“这么往返一夜，空有这么多的帮匪，谁也说不出主坛究竟距离分水关多远？这十二连环坞空知道是凤尾帮主坛所在，除了本帮身在帮主帐下有职司的，谁也指不出究竟在哪里，所以一班身为凤尾帮下党徒，对于帮主的主坛全说不清。至于外人，又哪能知道这里的一切秘密布置呢？所以我想这十二连环坞纵然路径探明，也不宜贸然往里闯。虽说是我们能按着江湖的规矩送帖拜山，武维扬身为帮主，他定能按着江湖道的规矩任我们八十二连环坞。只是人心隔肚皮，我们不知道他里面的虚实，他究有多大实力，手底下有多少的能人，万一他怀了恶念，把我们困在里面，虽不至被他摆治住了，想脱网罗就不容易了。现在我所说凤尾帮内的情势的，也是仅仅耳闻，没有目睹，所以我想这种传说，难免有故甚其辞，添枝添叶的地方。我们总是亲自踩探明白了，比较下手时略有把握。”

伍宗义把话说完，鹰爪王抱拳拱手道：“多谢伍镖头的指示，这十二连环坞的情形，也曾听别的朋友指示过，与伍镖头所说没有多大出入，不过大同小异。我也深知这天南逸叟武维扬手下颇多江湖道上的奇才异能之辈，不过事到如今，不能不以全力与他周旋，成败二字，早置之度外。不过我也打算暂时以这石佛洞作为落脚之所，我们把东平坝的同门师友，以及各位宾朋，全集到这里。我想趁这时，先把匪党的总舵踩明，再行动手，这十二连环坞不踩准了，实在不宜往里闯。天明派人赶回东平坝送信，请他们大家齐到这里集合共议下手之策吧！”

第六十八回 索伏桩火灵针晴空作祟

且说鹰爪王对于十二连环坞这么隐密，十分怅惘，神拳计筱川道：“堡主，我看这十二连环坞距离分水关未必有那么远，匪首武维扬是故弄玄虚，愚弄他手下弟兄，故意全迎接那朝参总舵的，把船只多绕行一半路程。时当深夜，又有苇塘芦荡纷歧的港岔子，遮蔽了匪徒审察路线的机会，混乱了所行的方向，所以连那匪徒所说的水程远近，实不足为凭。”鹰爪王道：“计师弟所说的很是，我也想先把里面大致情形探察一番，虽不能完全踩探明白了，也得稍知虚实动静才好。”大家商量了一阵，有的主张先投帖拜山，鹰爪王却说道：“这时再投帖拜山，只怕匪党们安心与我们为难，不肯就这么容易令我们进十二连环坞。我们现在两下里已是各自张弓搭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任凭贼党怎么狡诈，我们只可怎样来怎样接着了。”

说话间天色已经大亮，鹰爪王十分惦记着夏侯英，恐怕他落在帮匪手内，遂令甘忠赶紧去迎接。这位小英雄奉命到五龙坪去接应夏侯英，哪知走出没多远，已见夏侯英远远走来。正是得燕赵双侠大侠追云手蓝璧的指示，投奔了这里来，与甘忠中途相遇，领到猎人夏逢霖家中，与堡主相见，把经过的情形详细的报与了堡主鹰爪王。鹰爪王对于夏侯英此番出力情形，十分嘉奖，反倒安慰夏侯英说：“那淫孀陆七娘虽是走脱了，现时不足介意。留她活口在，将来到凤尾帮龙头帮主面前，正好用她作口实，好折辱那天南逸叟武维扬，我们先把他问住了就好办了。”

夏侯英更把自己无心中所得到的凤尾帮情形讲述，果然帮匪遍布各处，党羽众多。只这雁荡山前的情形水面上一带，帮匪就有数百名之多；船只也是大小全备，声势十分浩大，绝不是平常匪党啸聚。所以本派前辈燕赵双侠全是一再嘱咐，请堡主要格外的小心，万不可急切从事。当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听到燕赵双侠已现侠踪，自己此番领袖着淮阳派的门下践约十二连环坞，是分生死存亡的时候，幸有本帮的几位前辈，怜念淮阳派自开派以来，辛勤维护的清风堡绿竹塘，得有今日，实非易事，不肯叫江湖帮匪给挑了。所以全是不待登门拜请，全仗义出山，暗中来主持这场事，自己暗地稍觉安慰。遂又向金刀叟邱铭和江南镖客等互相计议了一番。这时天已到了辰牌时候，大家一夜未眠，相继梳洗了一番，彼此全觉得有些疲倦，遂先到门外散步，藉可疏散血脉。在清晨时一看这石佛洞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伏狮岭被片断浮荡的白云拥护着，益增加了天然的奇丽：一簇簇的老树参天，虬干粗枝，浓荫匝地，一处处一片片，如同天幕。这里山花野草，生在岭间，长在岩下，点缀着山林，正如俊秀的女人，又簪了两朵鲜艳的娇花，更形妩媚。宿露未消，朝曦甫上，这峰岭真是无边的景色。

这时这位掌门人淮上大侠鹰爪王信步走上一段岭头，身旁随了过来的，是那猎人夏逢霖和镖客邓谦、蒋恩波、计筱川，全是欣然赏玩眼前的奇景，立刻一个个精神焕发，把彻夜的疲劳全都忘了。指点着远峰近岭，又有这熟悉这一带山势的猎人给讲说着，渐渐走上和伏狮岭相对的一座孤峰。这已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也是这石佛洞最揽形胜的所在。众武师也是各寻眺望之所正在赏览着，忽的见从东南一片峰峦后，“嗡嗡”的飞起一对鸽子，振翅飞翔，越拔越高，越飞越疾，正在鹰爪王等一班武师的头上天空，盘旋着不走。众人因为有昨夜匪党们所设的飞鸽递信，未免全注了意。只是稍沉了一刻，这两只带着葫芦的鸽子飞的兴冲冲的，突的似乎躲避甚么，如流星泻地似的，双翼猛敛，向一箭地外一座峰后扎下去。神拳计筱川急向猎人夏逢霖问遭：“夏师父，这峰后也有人住着么？”

鹰爪王全神贯注在鸽子身上，没理会旁人说话。这一听见身后有说话的，回头想看是谁问话，忽然一跟瞥见猎户夏逢霖脸上突现惊疑之色，鹰爪王遂转身来向猎户道：“夏师父，这峰后定是没有人家住了，这倒是怪事！这种情形无容细说，任谁都想不到这是绝说不下去的事。要是不挂葫芦的鸽子，在这里发现，也许是野鸽子，也许豢养鸽子的离这十里二十里全不足奇；只要挂上风葫芦，鸽子绝不再往远处飞，夏师父是久在此山行猎，大概总得晓得一点吧！”鹰爪王这末一句话还没说完，突听得镖师蒋恩波道：“咦！莫怪那两只鸽子那里拚着命逃吧！你们看这头大鹞鹰还真不小，大约方才就在云端里羁食，我们眼力差着，没有看见。你们看，这是已经钉上甚么，这就往下扑了。”鹰爪王等人顺着这位蒋恩波武师手指处一看，空际果然现出一只巨大的鹞鹰，在空中很慢的展着翅旋绕，鹰爪王道：“你们看，这只鹞鹰下击的姿势，正合武功的几种巧妙招式……”

这句话没落声，只见空中这只鹞鹰铁翅一扇一敛，“飕”的向下扎下去。众人深知这种鹞鹰全身带来先天赋与的武功，只要往下一扑，下面不论是鸡禽和小一点的动物，只要被它盯住，就别打算选出它铁爪去。不料事出意外，这头鹞鹰疾如电闪的下扑，到距离那边的孤峰仅有两丈左右，突见那只鹞鹰“唰唰”的铁翅翻腾，连身躯在空中翻了两个翻儿，“吱”的一声惨叫，鹞鹰身上冒起一股子黑烟，鹞鹰猛的向空中钻去。眼见得这头鹞鹰的两翅，全被黑烟一卷，羽毛纷纷落下，在空际被风吹得散漫在各处，这头鹞鹰算是丝毫不能挣扎，往峰后落去。

这边大家对于这头鹞鹰死的太以奇绝，鹰爪王是久历江湖，多经多见，随向计筱川等道：“你们看这头鹞鹰死得离奇，这峰后定有人潜伏，方才那两只带葫芦的鸽子，就是这潜伏峰后的人放的。他竟能用豢养的家鸽为饵，引这头鹞鹰出来攫食，竟把这头鹞鹰除了．他除这头鹞鹰没有甚么生色，只他用的这种暗器太以出乎意料了。”说到这向计筱川等看了看道：“你们看出他的这是甚么暗器了么？”计筱川摇了摇头，那蒋恩波等全彼此相视了一阵，想想跟自己所知道的暗器不一样，遂全答说：“见闻浅陋，实不知道这是甚么暗器。”

这时散布在左近的几位武师，全看见了这种诧异的事，全凑过来，争相询问，鹰爪王向大家摆手道：“不要喧哗，那边峰后定有人隐匿，我们倒要再看看，还有甚么举动。”当时猎人夏逢霖向鹰爪王道：“我们见闻浅薄，对于这种事真是见所未见，这是用甚么伤的这头鹞鹰，竟会连羽毛全烧了？”

鹰爪王道：“这种暗器已经失传，这种暗器名叫‘没羽无声神火针’，这种暗器在江湖中是独门的暗器，是当年滇边金沙江下独夫岗的通灵观主、火道人崔镜虚创造出来的。这位通灵观主是专研究机械火器，仅火箭就造了好几种。通灵观主崔镜虚也是侠义道之流，他造这些火器也是一分善意，专为克制金沙江上的两股极具势力的水寇。那时金沙江上的海盗，扰害商旅，积案如山，商贾受害的何止干百。这种海盗对于行船全有过人的本领，在那风涛险恶的江面上行船，如履康庄，如行坦途，抢掠水面上的商船，纵然有时遇到水师营追缉剿捕，怎样也没有他的船行的快，出事之后，终被逃脱了。故此这位通灵观主崔镜虚要尽全力扫清这两股盗匪，以便救济商旅，这才苦心孤诣的精研出这种‘没羽无声神火针’。通灵观主遂架着一叶扁舟，荡漾在汹涛巨浪中专与这干匪徒为难，只要一见着这班海盗，就不容他再逃出手去。只要一用这种没羽无声神火针，打在匪船上，立时燃烧起来。这种神火针打在哪抓在哪，一筒连打三只，针形奇特，只有半寸的钢针，是有倒须钩，只要打了就无法再退下来。钢针的后尾以及最烈火药制成的箭身，形如一排犬牙，能够穿行风力不受阻碍，二十四步见谁，要往船只上打，十丈里全不易选开。这位通灵观主仗着这种没羽无声神火针，把这一班海盗制得望影潜形，金沙江上渐渐肃清。这位玄门羽士也闭观清修，江湖道上再见不着这位观主的踪迹。想不到数十年后，依然见着这种暗器，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咱们要看看这通灵观的后裔，究竟弄出甚么把戏来。”

猎人夏逢霖和那计筱川等，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忽见那峰后面飞起了十几只白鸽，纷纷的在空际略一盘旋，四散的飞去，鹰爪王不由点头自语道：“帮匪果然可畏，这种布置，称得起老谋深算，一步也不走空招。我们昨夜虽把他秘密传递信息的总舵给他挑了，人家依然再接再厉的施为。这主持人定是个中能手，也许就是我说的那滇边金沙江上独夫岗通灵观的火道人崔镜虚的门下呢！”那小侠祝龙骧正侍立在堡主的身边，遂问道：“他们用飞鸽传信，为甚么把那头鹞鹰除去，是何用意呢？”鹰爪王含笑道：“他们用这种飞鸽传信，里面尽是龙头帮主那最重要的密札，数十里内，瞬息立至，所用这种信鸽，他们看得非常重要。恐怕伤损了信鸽倒没甚么，只怕他本帮的密札，落在外人手中，泄露了秘密，所以先把那只带葫芦的放起，用它来诱天空鹞鹰之类。这种鸽子全是特练好了的，只要听见信号，立刻落下来，在地上故意设食引诱，只要鹰往下一扑，立刻由潜伏在青稞子里或是藏伏在丛林密菁里的帮匪，把这种‘没羽无声神火针’打出来，绝不虚发。任凭多矫捷猛鸷的恶鸟，也逃不开这种火器。可见昨夜的四川双煞，亲来主持这种伏桩、睹卡，和这里的独夫岗、通灵观火道人崔镜虚的门下，全是江湖道上杰出的人才。我们既伸手，就得出全力来应付他，以免令他们狡谋得逞。”

这时小侠祝龙骧，听堡主鹰爪王对于这里暗藏凤尾帮的伏桩暗卡子如同亲见，可是并不赶紧排搜，任凭那帮匪这么狂妄．也太看我淮阳派无人了，遂向鹰爪王说了声：“帮匪欺人太甚！也太藐视我绿竹塘没有敢动他的了。”鹰爪王冷笑一声道：“祝龙骧，你以为我怕这干匪党扎手么？你师伯不才．尚还不致那么不济事。你想帮匪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信鸽传递信息，他们必有周密的布置，岂容外人窥视他们的秘密？你这时前去搜查，不过是徒费手脚，于事无补。你可以去一趟，倒是搜查搜查帮匪散布的伏桩，可有甚么迹象。”

这时听说是祝龙骧有意前去到峰后查看，那江南两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遂和韦寿民，金让，彼此一使眼色，立刻由祝龙骧领头儿，伍宗义等全跟随着，各自展动了身形。仗着这一带没有甚么行人来往，在白昼间可以任意施展轻功提纵术，轻登巧纵，点苍苔，踏危石，各显身手。眨眼间已到了那座孤立的峰下，齐转过孤峰去，再一细看，只见这一带果然是乱石嵯峨，危石如笋的，荆棘荒草，高与人齐，把这一带形成了一片没有人迹的乱山，荒凉已极，哪有一人的踪迹？这时仅距散放信鸽的工夫不大，哪知帮匪竟会隐匿得无影无踪，真是怪事！这一来祝龙骧才知师伯果有先见之明，竟自料中了。这样看起来，还是师伯多经多见，阅历较多，知己知彼了。遂立刻和伍宗义等含羞带愧的折转来，到了石佛洞前。

鹰爪王向金刀叟邱铭笑着点头道：“您看，他们空劳往返了呢！”金刀叟邱铭道：“匪党难道在这一带另辟了隐密的道路了么？”鹰爪王道：“正如师兄所言，不仅这一带有隐密的道路，连昨夜铁佛寺前那片盆地的草屋中也有地道。不过我们没有甚么闲工夫，要是有工夫的话，我定能把他这几条道路全挑了。不过是这种秘密的路，就是搜寻着，对我们没有多大的益处。他这样道路不过全在这眼前绝不会通到分水关去，故此我不愿多耗无用的工夫，办这种成则于事无补、败则徒给帮匪们添笑柄的事。师兄想，是与不是呢？”金刀叟邱铭点头道：“这倒是实情，我们要紧是趟进分水关去要紧！”这时那小侠祝龙骧等人折转来，祝龙骧躲向一旁，还是韦武师向鹰爪王等道：“帮匪果然狡恶，真个的行

止狡诈。这种荒凉的山境，竟有他秘密的道路，实不可轻视了。”鹰爪王道：“这倒不足惊异，这是匪党故弄狡狯；我们给他个见怪不怪，若似不见，谅匪党也把我们怎样不了。不过我们知道匪党遍布爪牙，要小心谨慎，口头上更须留心，须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事机一泄，步步危机。我们虽无所畏惧，亦不可生轻视之心和骄敌之意，就不致自取其辱了。”此时一班少年武师，知道大敌当前，不容轻视，再不敢轻发狂言，使堡主担心了。

鹰爪王向大家看了看，见大家全围在身旁，遂向众人一摆手道：“大家不必围随我，这里绝不会再生事故。请随便散逛散逛，有觉着疲倦的，请回夏师父家先去歇息。好在这白天没有甚么事，晚间咱再商量计议吧！”说到这向陪在身旁的猎户夏逢霖道：“夏师父，这东山一带，哪里算是最高的地方？我要登临一览附近山林的全貌。”猎户夏逢霖用手向伏狮岭的后面一指道：“堡主，这东山没有甚么最高处，只有伏狮岭后面那道孤峰，名叫天柱峰，乃是这东山群峰最高处，别处峰岭再没有比它高的了。”鹰爪王道：“夏师父，你我一见如故，无须客气。我们暂时还不能走，或者还许骚扰两日，夏师父不用陪着我们，你尽管请便吧！我要和我邱铭师兄到天柱峰看看，还商量一点事，咱们回头再谈。”这位猎户夏逢霖见人家有事商量，自己确是不便跟在身旁。并且已听得这淮阳派掌门人亲口说是先不走，还要在自己这住两天，身为主人，得好好款待，遂转回所居，去预备酒饭。

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把猎人夏逢霖支开，更令一班武师全散开，自己哪是要找高处赏览山的全貌，这种时候哪有那些闲情逸致？鹰爪王是别有用心，自己想匪党利用这东山一带的天然形势。自己来到这里，虽有燕赵双侠暗中传信，说是这分水关就在这雁荡山下，这信息来得也过嫌空洞。雁荡山，地势辽阔，没有准确的标记，哪容易就趟进了十二连环坞的门户？故此鹰爪王思寻东山的高峰，以便细察这一带道路的形势。金刀叟邱铭已明白掌门人的意思，两人不言而喻，态度安详，绝不带搜索敌踪的神色。金刀叟邱铭还故意的指点着前面所有的树木山林，谈笑如常的往前径奔伏狮岭。

鹰爪王知道师兄金刀叟邱铭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不用再向师兄明说，越过伏狮岭，已到了天柱蜂下。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一测度这座天柱峰的形势，见下半段有隆起的岗岭重迭着，借着这种地方往这耸起的峰上攀登，绝没有费甚么事。赶到离着顶端还有十几丈，这两位老英雄，各把轻功提纵术施展开，“飕飕”的轻如狸猫，快似猿猱，眨眼间，已经全到了上面。从下面往峰上看，只看着上面峰顶尖耸之处，几乎无法立足，可是真到了上面就不是下面所看的情形了。上面有参差不平的峰顶，足容四五个人立足，只是站在上面往远处一看，就知自己这次全没料对。这座天枉峰确是东山最高的地方，不过往东边山这面看去，往哪里看哪里有挡着眼的屏障，仅能看到乱山起伏，荒草荆棘，隐蔽了一切道路。打算从这里看到江心，是绝不会看到。形势全是天然的险恶，从高处看着，不断的有毒虫恶兽窜出来，莫怪那般猎户守着他所居这么近的地方，依旧不敢往里趟，足见这里十分难走了。

鹰爪王不禁叹息道：“师兄，我这回所料全差，想不到这一带方圆二十里左右，居然找不到遍瞻全山的地方，这么美景无边的名山，竟不能完全收入眼底。”彼此颓然退下天柱峰，鹰爪王更不再查看别处，请金刀叟邱铭一同回转猎人夏逢霖家中。这时一班武师也有回来的，也有还在石佛洞一带游玩的，大家一坐定了，立刻觉着有些疲倦了，遂各找地方去歇息。夏逢霖给预备了很丰盛的午餐，到了中午，所有出去的人全陆续回来，大家倒也是尽量饮食，毫不客气的用过了丰盛午饭。鹰爪王向邱铭道：“师兄，我看要想搜寻帮匪的巢穴，还非得从帮匪上追求不可。只是帮匪出没多在晚间，我们是沿着边山一带潜伏，只要有可疑的人，我们也顾不得许多，只要动手拾他，就不叫他走脱了。这次我们被逼于此，不得不这样做了。”大家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从帮匪身上追究这匪巢的所在。金刀叟邱铭道：“师弟，这办法也好。我看大家就着饭后没有事，很可以各自养息精神。晚间是每两人或是三人一拨，从五龙坪起，沿着边山一带往伏狮岭这为止，沿途步步设卡子。我想这一带既有帮匪的伏桩，绝不会没有匪党出入此山。”

鹰爪王点头道：“好吧！就这样办了，只是我万师弟和钟师兄这两路怎的这时还没赶到这里集合，令人悬念。”金刀叟邱铭道：“师弟，这倒不用替他们悬念。万柳堂、钟岩两弟兄非比他人，各人武功造诣，全有独到的功夫。他们二人万无失闪，虽是到现在没赶到这里，可是就许各有所遇也未可知。我想只要稍得头绪，看看我们在哪里落脚合宜，这里若是所有的人全到了，还无法容纳了。我想夏侯英既已传燕赵双侠的话，令我们可以到九灵宫伏魔道人那里集合，九灵宫很大的地势，我们在那里倒方便得多。再说这位伏魔道人是武林中的怪杰，非比寻常，我们既来到雁荡，理应拜望。我看如若万师弟、钟师弟赶到，我们就移挪到九灵宫吧！”鹰爪王道：“我想九灵宫早晚是要去的，只是在没侦寻出帮匪巢穴之前，我王道隆羞见武林同道，咱们就这样办吧！”大家计议妥当，随即各自随便歇息。鹰爪王和金刀叟邱铭等有内功的，全是凋息养神。

在这一天的工夫无事可叙，赶到了晚间，大家早早用过饭，各自结束停当，是两人一拨，各带随手兵器，纷纷的从石佛洞起身，按着掌门人指定的地方去安桩、下卡子。鹰爪王请师兄金刀叟邱铭和老镖师邓谦，往五龙坪一带，沿山路接应小弟兄们以防失闪。自己偕太极柳逢春和神拳计筱川，巡查石佛洞这里邻接边山的一带，也可以接应埋桩下卡子的。这一带难免有帮匪中劲敌，弟兄们一个接不下来，栽跟头还是小事，只怕打草惊蛇。这次一把帮匪等闹惊了，往后就不易再想从这里下手了。所以只要一动他，非把他拾下来不可；若是容他再从咱们手中逃出去，咱们就算完全失败了。

大家此时是只有听堡主的吩咐，太极柳逢春和神拳计筱川两人极其聪明，以掌门人的性情，总是身先他人，不肯稍图安逸，从这里到五龙坪不下二十里的山路，很有几段难走的山道，掌门人只派手下的一班小弟兄，下卡子安桩，自己只拣近山的地方巡察，这里只怕有甚么蹊跷，这种情形，自己虽看有些差异，也不敢径自用言语试探。

第六十九回 走绝壁鹰爪王悬崖试身手

到了晚间才交初更，纷纷按着指定的地方出发。这位堡主鹰爪王看看一拨拨的全从猎人家中出发，自己最后才偕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起身。这时月光还没上来，这一处处的峰岭重迭，高低错落，在那峰腰岭畔，尽长些枯树蓬蒿，被风摇动，显得鬼影幢幢。这位鹰爪王和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是沿着石佛洞边山一带往前去。只是这条山道，就是白天全轻易见不着行人，何况在深夜？鹰爪王向柳逢洚春和计武师等道：“三人在一处走，容易露形迹，我们还是散开了走好。”说到这，用手一指前面那片丛岗，向柳逢春、计筱川道：“你们弟兄从那边过去，那边虽是寂无声息，我们也得提防着帮匪或有伏桩潜伏在近处。我从这边这片丛莽密菁间过去，咱们回头搜寻完了，仍在这里聚齐好了。”太极柳逢春和神拳计筱川两人，哪敢违掌门人的吩咐，立刻和鹰爪王分道扬镳，各奔指定的路线蹦下去。

且说鹰爪王哪是想在这石佛洞一带搜寻，他是因为这次和凤尾帮结怨，传侠义柬，普请淮阳派同门及武林同道与凤尾帮一决雌雄。更有西岳派侠尼慈云庵主，与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联袂下浙南。侠尼因行程不便，分路而行，自己亲率一班同门已遇许多阻碍，才来到东平坝，竟自无法伸手动凤尾帮一指。

这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实江湖绿林道杰出人才，此次竟以全力对付自己，连遣本帮个中能手，四路邀劫。自己虽没容匪党占了便宜去，可是自己空有这班侠义道，竟不能越雷池一步，自己这就得算栽。真要是不能凭自己的本领踹进凤尾帮的老巢总舵，自己还有何面目再掌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门户？

虽有本派中的前辈，及归隐的师兄弟主持，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等待他人打开了道路才敢动手。所以今夜要破出死去，要探一探这凤尾帮的总舵门户有怎么严密厉害，所以把一班门下及助拳的全分派在五龙坪到石佛洞一带，叫他们在这一带埋桩。又有师兄金刀叟邱铭等接应，纵遇帮匪，谅无危险，再说又准知道燕赵双侠定在这一带和帮匪暗中较量着。

这弟兄两人，虽是不肯和自己合为一路，倒也深合自己的心意。因为燕赵双侠弟兄两人性情非常古怪，就是他们弟兄两人谁也不听谁的话。大侠追云手蓝璧，每逢遇上事，二侠绝不敢问，任凭多么扎手，他也自己担当，绝不从他口中说出叫二侠矮金刚蓝和相助，二侠得自己设法探查，自动的伸手暗中协助。矮金刚蓝和设或伸手略迟，事完之后，必受兄长的讥诮，说是凭燕赵双侠手底下的事自己办不了，要另仗武林道伸手帮忙，多使燕赵双侠的威名扫地。矮金刚蓝和也是一样的脾气，不论多难的事，也不肯明着说给追云手蓝璧，要凭大侠自己的本领自己侦知。可是没有事的时候，游山玩水总是在一处。这弟兄二人，不论多近的人你想明说托他帮忙，他绝不答应。可是你若要让他知道了值得他弟兄伸手的事，不请自来，功成身退，绝不受人请托，绝不为人役使。鹰爪王这次事，深知他弟兄的性情，不过本着门规，不得不下帖。他们弟兄要暗中协助，倒正合自己的心意。若是跟自己合到一处，你跟他商量甚么甚么别拗。那一来自己身为掌门人，于自己威信上也不好看，故此很愿双侠这么自己行自己的，彼此全免牵制。

这位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把柳逢春、计筱川支开，自己施展开轻灵身手，径奔那边山一带悬崖陡壁蹦下来。鹰爪王把身手施展开，不仅是穿着荆棘蓁莽，还要隐蔽着身形，从白天匪党放送信鸽，用没羽无声神火针的那座孤峰前蹦过来。临快到孤峰这里，越加小心，自己要把形迹隐蔽的绝不为匪党所见。来到峰前，隐身在暗中，察看了半晌，竟没有一些形迹。悄然移动，转过这座孤峰，见峰后是一片丛岗：树木丛杂，荒草满地，仅仅的有一条极崎岖的羊肠小道，绝不是通行的道路。鹰爪王隐身在一片荒草中，默察这里的形势，看了半晌，昏黑中只有草木摇曳的声音，任甚么也看不见。

鹰爪王见数步外有一排榆木，枝叶很是茂密，自己乘着一阵风过处，草木发声的当儿，脚下轻轻一点，已经腾身而起，蹿到丛树间。略隐身形，听了听没有别的声息，遂猱身蹿到一株较高的榆树上，身形隐住。找那较粗的树枝，用鹰爪力的手法轻轻一挥，咔嚓嚓一声暴响，这段巨枝竟折了下去。这种荒寂的地方，这种巨声传的极远。鹰爪王伏身在树帽子里不动，听了半晌，下面依然没有声息。鹰爪王暗暗诧异，这地方分明有帮匪的巢穴，可是这种巨声，半里地内不会听不到，怎的会没有一点动静呢？鹰爪王不敢尽在这株树上留连，恐怕易露形迹，悄悄的从树帽子里拨着枝叶，一飘身落在树根下，错开四五步，又猱升到一株榆树上，咯喳咯喳的连扔下三四根粗枝去，全砸在荒草上。

稍沉了片刻，这次却有了动静，只有在一丛茂草中，窜出一条黑影。在先看不出甚么来，只见这条黑影，飕飕的在草际穿行。不一时已看出来了：乃是一猎犬，身形庞大，目闪金光，巨齿森列，穿行草际，十分矫捷。鹰爪王一望知是西北边疆产的猎犬，非常的厉害，这头比陆家堡的那只巨煞还凶恶。这时那头巨犬，稍一盘旋，竟自直扑到鹰爪王存身的这株榆树下。稍一仰头，嗅查！似已知道树上有人潜踪，往后稍一盘旋，竟自向树上猛扑来。鹰爪王深知这种猎犬十分灵猾，只要发现生人的踪迹，它是不得着这人不止。鹰爪王悄悄运足了力量，睹准了这头巨犬往树上一扑之势，一株榆树巨枝砰的整砸在这头猎犬的头上，嗥的一声，立刻晕在地上。

鹰爪王趁着这头猎犬伏在地上不能动转的当儿，自己把这头猎犬窜出来的地方看清了，默默记好了形势。心想他这不过是有雁荡布防设伏的地方，这里相离他巢穴尚远，我就是把匪党诱出也不易就把十二连环坞的巢穴全踹出来，何必和他作这种无谓的纠缠，现在已察明他巢穴所在，早晚收拾他不迟。自己打定主意，防备匪党狡猾或要追蹑自己后踪，以进为退，从榆树上纵身下来，反往回下退出一箭地来。原本那座孤峰是在正南，自己反翻着一处处耸起的岗峦，斜奔东南再绕过来。可是从丛莽密菁中察看，只是那孤峰那里，竟又闪出三对金光，飕飕的只在自己方才停身的榆树林中乱窜。鹰爪王不禁自己点头叹息，匪徒的心思周密，处事颇精审。这种情形，要置身正途，何愁不能成名露脸！自己幸而见机早早的抽身，算是没被匪党们牵缠住，自己若是不早早撤身退下来，饶见不着匪党的面，反倒被匪党制住了。应付这班帮匪，丝毫不得放松，有一点轻视他的力量，就要为他所制。

鹰爪王沿着那陂陀起伏的丛岗，往边山一带下来，只是这种道路，若是武功稍差的，真不容易从这里下去。鹰爪王把身手施展开，蹿高纵矮，分荆披棘，穿行荒林蔓草中，时时防着脚下或有涧壑。这时本应有月色的，只是天空浮云飘游着，不时把仅有的一钩斜月遮蔽了。这位淮阳派掌门人仗着两只夜眼，练就了黑夜辨物，能够飞行这种山道，还没受甚么阻滞。那时已经走出四五里的山道，渐渐看出这一带已是边山的地界，所经行的峰岭，时有阻断。赶到走上一片峻岭，这才看出下面乃是一片悬崖的危石。往下看去，沉沉的一片黑暗中，似已到了这边山的绝路，下面形似一片弯深处。自己纵身蹿上一处探出数尺的崖头，等待一片白云把月色褪出来，隐隐的见下面是一片荒凉的芦苇滩，直通到悬崖下面。鹰爪王暗叫道：“王道隆，你此时真个置身进退两难之地！”从这悬崖到下面足有二十余丈，要在白天，或是下面准看出是实地来，凭自己这身武功尚能下去。只是在这点星月之光下，更兼道路生疏，自己只怕要多费手脚。可若这么回去，自己枉为淮阳派掌门人了！自己稍缓了一会，精神恢复，重把这附近一带查看了一下。只见是天然的一片险地，只有凭轻功提纵术、草上飞行的绝技，来冒险往下探查一下，也许不虚此行。自己藉着月光往远处看去，似乎里许外有帆影移动，只是渺茫茫的看不真切，不敢断定了准是。

鹰爪王察看完这一带的情形，知道不运用神技，绝难察明这面的情形。此时真是一身是胆，把一切危险全不顾，定要一窥究竟。把身上稍行收拾利落，看准了一处悬崖峭壁，比较着凹凸处较多。自己凝神提气的把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立刻气达四梢，六合归一，这才从那飞突出的崖头，往下攀缘着苍藤老葛，脚点危石，立刻顺着这段危崖下来。仗着身轻手快，几次登到布满苍苔的崖石上，堪堪失脚，全被自己运用非常身手，把身形隐住。仗着有重如泰山轻如鸿毛的火候，才能盘到二十多丈的悬崖下。赶到了悬崖下面，只见着足处，是一片山根子的石梗，宽不过丈余。沿着这片悬崖，横下里有二十余丈，还有间断的地方。往前过了这丈余的石梗，就是一片芦荡，有的地方尽是水，有的地方就是泥淖，深浅难测，

鹰爪王把这段石梗子全踏勘了一遍，别无山路，是一块天然的绝地。这种能生芦苇的地方，水绝不会深，可是多为泥淖，自己又没有水衣靠，哪能冒着泥淖往前察看，更兼悬崖上已看清，这段险地与陆路多半隔绝，虽是没亲眼察看过，就形势上判断，也是条死路。帮匪从这里能出入的谅没有几人，要凭武功走这条险地，非有超群绝俗的武功本领，绝难在这里出入。他们或者用小船送到芦荡较深之处，或者识水性，并知这一带芦荡的深浅虚实，还得有上下悬崖的秘密途径，不然就凭平庸的帮匪，也不易从这里走，自己也不是准知道这里是能走不能走，要往前踹一步算一步。先折了一根枯树枝，到那芦荡边上往泥水中试了试，这里虽没多深，但是下面二尺深的水下，尚有淤沙。

鹰爪王测度好在六丈左右，有一片约五六尺宽、两三丈长的孤汀，上面也是丛杂长些芦草。鹰爪王仔细又察看了察看，见这块孤汀实是这山根的石脉通连，没有甚么可疑之处，遂转身来到了石壁下，把荆棘蓬蒿捋了一束，用荆条捆成一个草把子，拿到石梗子边上估计好了，自己凭这束草把子接力，施展登萍渡水的绝技。这六丈宽的水面，尚不致为它所制。自己略等了等，到天空的残月，从云隙中退出来，睹准了离石梗有三丈上下的芦苇较疏的水面上，把这草把子抛去。落的地方恰好，草把子飘在水面上。鹰爪王往后退了几步，气纳丹田，往下一杀腰，身形展动，翩若惊鸿。飕飕飕！脚下往前连赶了三步，已到石梗子边上。脚先一点石梗子，身形飞纵出去，不偏不斜，正往那飘在水面上的草把子落去，轻如一只野鹤，往水面上一沉。依然是右脚尖一找草把子，轻轻一点，草把子微往下一沉，鞋尖连水珠都没沾，竟自疾如脱弦之箭，凌空飞纵出来，居然轻飘飘落在孤汀上。

鹰爪王细看这孤汀上没有多少被人践踏的痕迹，足见这一带倒实是没甚么人经过。遂顺着这片孤汀往前走来。先前在石梗上看着好似没多大地方，并又有一丛丛的荒草遮蔽着。这时亲自到上面一看敢情是一条狭长的孤汀，足有一箭地长。鹰爪王再往前面走时，隐隐听得唰啦啦的一片水声。

自己停住了脚步，侧耳细听了听，不是风紧浪疾，水流澎湃之声，实是风船乘风破浪的声势。这孤汀上因为四不着陆，在这么荒僻的地方，没有人迹，上面杂生些荆棘蓬蒿与不成列的树木，走在这里真得说是一身是胆！时时脚底下有虫蛇乱窜，不走到尽头，不容易看清了水面上倒是怎么个形势。象走在这种绝无人迹冰山荒岛似的，绝不用再行戒备。可是鹰爪王因为自身走入这种四无凭藉的地方，反觉处处可以遇伏了。因为地方越是荒凉，越没人注意，聪明人往往利用到这一点，因为小小疏忽，竟致牵动了大局，从古至今，这种事很有些次了。

鹰爪王想到自己能冒奇险来探虚实，焉能保准凤尾帮帮主天南叟武维扬不想到这里。可是这全出于自己的意料，不知自己这次估测的是否相近，或者这里竟真个荒僻无人的绝壁也未可知。自已有疑心的地方，一路往前踹来，身形仍是隐蔽着，眼看离这孤汀的尽头路只剩一段半弓形的地方，才披荆拂草，往外纵身，突听得左侧有了人声，鹰爪王不禁一惊，不由得暗叹：好厉害的天南逸叟武维扬，他居然也惦记到这种地方了。好！我王道隆倒愿意跟这种有勇有谋的英雄，较量一下子，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鹰爪王在这孤汀上，突然发现左侧有了人声，自己既惊且喜。惊的是凤尾帮帮主武维扬，果然有过人之才，竟能在这任何人不注意的地方，安桩设伏，足见他这十二连环坞非同泛泛了，喜的是自己不顾危险，于深宵中，鼓勇闯到这断绝人迹的地方，不虚此行，自己总算没白下功夫。自己蹑足轻步，从孤汀右侧，横穿荒草往左侧走过来。没走出荒草，听见五步内两人正在讲着话。分拨开荒草一探身，只见是一只小快船，停泊在水里。直到近前才能看见船身，这只船停的地方，是这孤汀左侧凹进来的一个小湾子。前后有江苇遮着，不是船上人发话出了声，就是走在这里，也不易发现。鹰爪王侧耳一听，只听舱中一人说道：“咱们才丧气呢！偏偏派这么个好地方，这十天干赔钱吧！这里也不知守他娘的甚么？埋桩没听说过埋到这种地方，只好等鬼吧！”又一个半哑嗓音，语声嘶嘶的，说道：“哼！等鬼，你当是说着玩哩！我告诉你，真的留点神，方才我在后稍小解，看山根那边忽然矗天矗地的一个大黑影子，吓的我赶紧跑回。这个地方真要命，早晚就许叫鬼料理了，老齐，你说是不是？”

先前那个似乎有几分酒意，说话有些舌头发硬的道：“依我的主意，索性认倒楣，给他个一醉解千愁！喝醉了一睡，甚么事也管不着了。只是出主意在这里埋桩的是谁？咱们把这人打听明白了，我一天给他烧一回高香，求祖师爷保佑着他，叫他结结实实，好让他多出点缺德的主意。”

那声音嘶哑的匪徒答道：“得啦！好在不是永远监禁，把这十天熬过去就完啦。咱们也别过于大意，万一有一点风吹草动，咱们吃不了兜着走。你没听他们说吗？这两天连着出事，总舵上已经连下札谕，调集派出去的总舵各香主，全得即日赶回总舵。并且连下了三次转牌，令各路分舵，以及巡江十二路舵主，严守门户。如若何处放进一人，即惟该处舵主是问。我们也别太看儿戏了，咱们担不住一点风火，是不是？”那个伙伴道：“你不用嘱咐我，这种地方外人进不来。别说悬崖上面也是没有人迹的地方，并且石佛洞那也安着卡子，除了飞鸟，任甚么也过不来，你不用瞎害怕！”那个匪徒道：“那也不能看那么牢靠，我听人讲《三国演义》的，邓艾渡阴平，那种地方人家怎么一样的从那偷入呢？”

这时鹰爪王听清了这条巡船上，只有两个匪徒，鹰爪王脚下一点，已飞登到这只巡船上。堡主轻身提纵术实有独到的功夫，凭偌大的身躯落在船上，船身纹丝不动，舱中人绝无丝毫警觉。自己在船舷的小窗往里一看：在小小的板铺上，放着一个小方桌，上面搁着酒瓶子酒杯，有许多残肴剩菜。一个已经斜歪在板铺上，一个也红头涨脸的。那个歪在板铺上的说话也不清楚，模模糊糊的说，“你把这群空子也太看的重了，他们也配比那古人，那是多大人物！这群鸡毛蒜皮的，还有那么大本事咧……”底下的话已说不清，鹰爪王看这里两个醉鬼的情形，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武雄扬空有心机，用了这么两个酒囊饭袋，终是无用，这种东西更感可恶。悄悄到船头上，见船头上放着铁锚，遂轻轻把链子摘落，把链子缠在铁锚上，随即脚点船头，飞纵到岸上。回转身来，双臂用力一抡。要知道这只铁锚重有六七十斤，这一抡起来，不下五六百斤重，这里虽是水浅，底下可尽是泥沙。那铁链条被往外一抛之势，已经散开，这时仅剩链条的尾端，被一片江苇拖在外面。当时这种声音非常大，船上的两个醉鬼被惊得跳了起来。

两人全把酒意吓醒了，两人慌忙中各自抓起一把刀来，往舱外闯。两人虽是酒意醒了，可是头脑没十分清。这时鹰爪王已经把身形隐起，这两人在船头上东张西望，任甚么也看不见，不禁又疑鬼疑神起来。赶到船头才看出铁锚没有了，随即前后找了一阵，还是那个哑嗓的说道：“别闹！方才的声音像是左边，你看水波纹还没全静了，咱把船荡到那边看看去。”两个醉鬼竟把船荡向左首。

鹰瓜王见他两人如能找到铁锚，这足够他两人挣一夜的。自己仍循着这孤汀上往前查看，只见前面已经到了尽头地方，果然正是通着江面，大约仍是港岔子。在目光所及，不断的有一片片的苇荡，有阴沉沉的林木丛杂的陆地，看情形绝没有通连正式官道的地方。自己一忖量：非冒奇险，难得确实的下落。藉着时隐时现的月色，只见在那回环的港岔中，不时有帆影移动。鹰爪王心中略微有了一线希望，自己所最怕的是这里真是人迹不到之处，既无旱路，又无来往的船舶，自己纵有一身本领，那可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这时隐身在孤汀之下，暗中察看这一带的情形，见离开这座孤汀十几丈外港岔纷歧，看不出究竟有多少条水路。因为每一条港岔子，往里走不远，立刻又分开几条水岔子，有时从这里进去的，一会依然绕回原处。这种水路，错非是常在这里使船的，别打算不迷路。可是平常船只，谁也不会往这里来。

鹰爪王把这带形势看清，自己要冒着危险，等候再有船只经过。只要来船在六七丈内，自己运用轻功绝技，“蜻蜓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功夫，飞登来船，倒是看看这奇险之境，到底是不是十二连环坞的门户和分水关的所在？

第七十回 追盗迹堡主初会小龙王

鹰爪王想自己蹈危履险来到这孤汀上，若是没有船只经过的那也讲不起，只好把那两个安桩的醉鬼先收拾了，任凭他怎样网罗密布，我自己撑船，也要蹦一下子。鹰爪王打完了主意，等了好一会子，心里未免焦躁，自己才要转身去，找两个醉鬼的晦气，耳中忽听得一阵水花拨动的声音。循声察看，虽没看着船影，已准知来船是既没张帆，又走的不快，果然跟着从一道岔子里冲出一只船来。来船虽则船身不大，统计不过三丈左右，却是只跑长途的海船，头尾翘起吃水不很深。船头离水面是有四尺，船头阻、水力极小，这种船走起来亦极轻。鹰爪王一看船头，还是往里扎来，在船头舱门的旁边船板上，插着十几柱已燃剩一半的香。这船面上一插香阵，这更明示人这是凤尾帮的船只无疑了。

这只船上一共是四把桨，一个掌舵的，船擦着这岸旁过去。鹰爪王此时并不发动，知道他们往死路走，一定仍然折回。容这只快船过去了一会，随即穿着丛草蓬蒿的原路，往回下蹑着这船的后面跟下来。离那下卡子的地方不远，只见这新来的巡船竟停在了那两醉鬼泊船的地方。船中走出一人，很带着忿怒的向木船的水手道：“天生下流的东西，平日还发恨抱怨，说是空在本帮效力，香主们竟不肯多提拔提拔他们，甚么朝中没人难作官啦！又甚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啦！种种无情无理，不是恨香主不重用他，就是责备弟兄们没有义气，临到拿公事一考察他，立刻就得现世。你们看，这是叫他到这里安桩下卡子，这哪是设卡子，不过是到卯应差。够时候身不动膀不摇，风篷扯起，到总舵交差，这跟养老院差不多。真想进福寿堂可惜不够那个材料，你说这两块骨头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他……”

船头上刚说到这，只听一个水手道，“祁舵主，您看，芦苇那边，或许不是他俩的船吧？您看，哥两个许是捞鱼啦！那不是在船头上直挣么？呵！哥俩真卖力气。”鹰爪王暗中听得这舱中出来的帮匪是巡江盘查祁舵主，这一来两个醉鬼还得再受一顿窝囊气。自己暗中见那水手已经发现两醉鬼的移船所在，自己索性看他个起落。这时见那船头祁舵主从怀中掏出一物，就唇边呜呜一吹，鹰爪王听出是芦笛。这种芦笛是滇边苗疆所产的野芦所制，跟内地的芦子截然不同，声音发出来特别的凄凉悲壮，不想凤尾帮中，竟拿这芦笛作为号令。

这种芦笛作号令一定得用很多了，这种芦笛既得苗疆上的人做，还得会使用，不然声音吹出来，只有尖锐刺耳，没有洪亮悲壮，并且声音也不能及远。这凤尾帮既能用它作号令，这种芦笛一定使用的极得法。可见他这凤尾帮中网罗的三山五岳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杰，人才济济，未可轻视了。这时这祁舵主的芦笛一响，那芦苇遮挡的匪船，竟跟着呜呜的连接了两声。稍沉了一刻，一阵水花激动的声音，那只小船，从芦苇中穿过来。船头刚从芦苇露出来，船头站着这个醉鬼竟作惊诧的声音“咦”了声道：“祁舵主到了！”见他在船头上一低头，左臂往下一沉，右臂一横，以帮礼参见过。在他行礼的当儿，前梢摇橹的也赶过来，到船头上照样以帮礼参见祁舵主。这位巡江舵主冷然发话道：“你们弟兄倒是十分辛苦了！咱们不管别处，只说咱巡江一十二舵，要全能象你们弟兄这么勤勉巡查，报效帮主，凤尾帮哪会不万世永昌？你们船离开下卡子的地方，可是发现甚么可疑的事么？”

两醉鬼被祁舵主这一逼追问，对于方才的事，不说只怕掩饰不下去了，只得说道：“舵主您来的正好，我们今夜遇见点稀奇的事，真莫名其妙是怎么原故？我们奉令在这里下卡子把守这东山岭绝壁悬崖，也就在半个时辰头里，我们弟兄才要看完这一带没有丝毫动静，我们遂到船里倒替着歇着。哪知还没坐稳，就听砰然一声，左边苇芦那边似有极重的东西落在水内。我们出舱看了半晌，哪有甚么迹象。方要把船荡开，一起锚，这才知道，敢情船上铁锚，不知甚么时候被人盗走，这不是怪事么？并且这铁锚上还挂着一条很长的铁链子，连铁链子被弄走的，我们又没睡着，哪会一些听不见？找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巨声就是这铁链落水的声音。我们把船荡过去一看，只见铁锚已没入水中，铁链的链端挂在芦苇淤沙上。我们往外起这只铁锚，不知怎的，竟牢牢扎在了水底。费了好大的事，才从水底拖上来，把我们两人一齐累一身臭汗。舵主，我们素日最讨厌人家疑神疑鬼，只是今晚的事太以邪门，任凭雀鸟飞过也得有个影子。这种绝无出入道路的地方，一边是悬崖飞壁，一边是没有船走不了。这种地方，就是有多好的武功，也不容易出入。再说雁荡上也有咱的暗桩，谁那么胆大，敢来试这种出入九死一生之地？我想这实在有点说处。祁舵主，您看我们哥俩真够晦气的，甚么事全叫我们遇上。”

那巡江祁舵主冷笑说道：“哦！有这种事，这倒是新鲜事，铁锚居然自己会飞，这里真有说处。我疑心你们哥俩个，喝酒喝的，下酒的酒菜不够，自己捞鱼去哩！你们全是老弟兄了，谁也别叫谁为难，这两天事情可紧，不比平常日子。内三堂、外三堂可全下来香主们了，象你们这种话跟我说，别管事实是怎样的，我全信。要是跟别人说，就怕说不下去了，你说是不是？”那哑嗓的酒鬼气唬唬说道：“祁舵主，您这可有点冤屈好人，我们无故的编这种谎话有甚么用？”那祁舵主摆手道：“这见神见鬼，岂是我们身在江湖中的人随意说的？这件事尽可不提，现在难道你们不知我们凤尾帮已经和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掌门人鹰爪王较量上么？人家已传侠义柬，集合本派同门，率众到浙南，要与我们一决雌雄。这次与我们凤尾帮要分生死存亡，所以帮主已派过好几拨能人四路迎敌，听说哪路也没得多大便宜来。现在人家已到了眼前，昨夜连东山的主桩全让人家挑了。西川双煞是多大的名望，大约也折在人家手内。你们想想，说不定这里就许也被人蹦进来，所以我说你们的事不必再提。倘若真个有了甚么意外差迟，是你担的起？是我担的起？你们只要别尽自贪杯，不论有甚么风火，自有各主舵担承，没有你们的相干，听明白了没有？”

当时这两个匪徒一听到这祁舵主交派出这番话来，也觉自己所遇，或许竟是敌人，随即向祁舵主道：“我们适才所遇，过觉蹊跷，现在想起来，也不敢说准是怎样个路道了。舵主放心，我们从此再不敢疏忽。”祁舵主道：“你们谨慎扼守这道卡子，任凭出了甚么差错，与你无干，你们要是过于疏忽，只怕被总舵上查下来，莫说你们担不起，连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这位祁舵主交派完了这番话，那两个匪党再不敢辩别，唯唯称是。

那祁舵主随从舱中取出一束小旗、几个纸包，一只极大的布袋，全放在了两醉鬼的船上，随交派道：“这是从总舵传来的，令交给东山暗柱。五面绣旗，全要限明日午刻传到乐清东平坝陆路各关卡。只要有淮阳派下来的人，就要用信鸽飞报主坛注明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不得有误。这其余的，全照札谕行事，你们在日出前，到飞壁悬崖下用信号通知他，自有人下来接应。”当时这祁舵主一说出这番话，暗中潜伏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暗自惭愧。自己认为天险之地，雀鸟难登的地方，人家依然有上下之路，足见拳经上所说“骄敌者必败”，自己虽是已在武林中成名，亦不可忽视他才是。

鹰爪王思索之间，那祁舵主已经掉转船头，循来路往回下走去。这一回船，因为风向已对，船上水手已经商量着扯风篷，跟着缓走，已把风篷的引绳放好。鹰爪王见水手们正在收拾着一切，不便往上欺，自己仍然暗中隐着身形，远远跟着。自己忖度着，无论如何，不能叫它离开这座孤汀。这时已离港岔还有十几丈，忽见船上的风篷扯满，一兜上风，船行渐快。先前使桨的水手只剩了两个，一个在船头上，一个在后档，一手引风帆的引绳，一手把舵。鹰爪王一看，正是时候，双臂一拢，一杀腰，脚尖轻点，用“八步赶蟾”的绝技，飕飕的身形从蓬蒿中穿出。如一缕轻烟，起落如飞，已落在船后的舵上。全仗着身形轻快，船上掌管风帆的匪党，竟丝毫没有觉察。这种海船的船头和船尾，全翘起的比较平常船高，鹰爪王稍一矮身，即可隐住身形。

刹那之间，船已出去十几丈，离开了这座孤汀。鹰爪王此时一身全寄托在匪船上，危机一发。真要是匪党一发觉，自己就得把全船匪党降服了，留得一匪在，自己的危险就仍然存在。这时船上把风帆引满，船走的渐渐快了。鹰爪王在后面舵上，目光注定了掌舵人，只要他一转折推舵，鹰爪王赶紧用手把船尾的边沿，身躯往上一提，轻飘飘身形完全交到两臂上，船舵上绝不显着丝毫笨重。往前走出约莫有一里多远的水程，所经过的是一带山根下，靠山根上这边，有五六丈宽的一片荒草地。鹰爪王按着天上的星宿部位辨明，船是往东南走，往南看去，黑沉沉的时有陆地，时有芦苇荡，连个犬吠的声音全听不见。船走了一程，全是很宽的水荡，赶到沿着这北面山根走着走着，船上的掌风篷人把舵往外一推舵，船头往南折转，风篷也略斜，船行略慢。鹰爪王在后舵上一察看，船行之处，形势大变，渐渐的离开山脚一带，往一道港子穿去。

这道港岔子水面极宽，水流还疾，这种海船，上面张帆，又没装载货物，船量极轻，可是水的阻力极大，船身冲浪头走，哗啦啦一片声喧，船身被浪激得不时颠动。可是这条水路有许多支流贯着，只有每经过一处，有支流的地方，本船上必要连响两声芦笛。连经过三处，鹰爪王已经明白，这定是帮匪在这水路也安着暗桩，这里面必有下卡子的小船把守着。若是外来的船，只要不响信号；想往里走，只怕不那么容易。自己正盘算着，猛见船走处眼前豁然展开，北面是一丛丛参天古木。借着星月之光看去，大约很深很广，直到水滨。南边是一片竹林，被风摇曳着，竹梢相碰，成一片清脆之声。这两边的天产把这条水路形成天然的门户，水面宽有五六丈，那竹林深处，还似乎闪出一点黄光，看着分外扎眼。因为这一带经过的地方，绝不象乡民住居的地方，可是本船上芦笛起处，那竹林的一点黄光，倏然敛去。

鹰爪王此时把一身的安危已置之度外，见船走得更较前慢了些，随听得这船上芦笛连响了三次悠长的声音，船走进了两面浓阴夹峙的水路。这鹰爪王在船尾舵上略长身察看，只是提防近在眼前看帆守舵人。那前面有船舱挡着，只能看两旁的景物，别处全看不见，突的这只船唰啦的把篷帆落了，船又往前行了丈余停住。

鹰爪王突的一惊，再一看眼前的形势，就知要有事故。因为刚一进这两边竹木夹峙的水港，水面宽下几达十丈左右，哪知眼前的情形一变，竹林丛树前竟自多了一片芦荡。当中行船的地方，将将的能容两只船并行，有较狭的地方，还走不开两船。这里船一停住，只见水手们全从后舱里走出来，分别左右两船舷站立，另有一名水手从舱里拿出一束已燃着的香来，到船头上把那已快燃尽了的香头子全拔去，扔在水内，一根根的把新燃的香全都换上。鹰爪王见他重布香阵，这一定是到了重要的所在，得用这种香阵表明是帮中船只，免生误会。

那祁舵主站在船头，又把芦笛向口边吹了三声，吹完之后，这位祁舵主扭头向船舷上站的水手们说了声：“你们伺侯好了，龙门桩有人下来验关了，不准随便多言！”水手们连大气全不敢喘，屏风站着。跟着两边芦苇荡中哗啦哗啦的水花四溅的声音，越来越近，跟着竟从芦苇荡中射出一片黄光。鹰爪王心说，“这可要糟！他这船上全有灯光，倘若内中有精细主儿，一提醒，用灯把全船一察看，我的事情非败露不可。自己心里盘算着，只见两边芦荡中已露出船头。鹰爪王见船已露面，自己这时再想着离开船是不行了，除非是从水中溜下去。自己全身旱地衣服，成了落汤鸡似的，把一生的英名岂不全扔到这？不到不得已时绝不肯那么办。只是时机是稍纵即逝，这一犹豫，再想下水是不行了。因为两边芦苇荡中一边冲出两只船来，一字横排的横在水面上，海船上全有两枝火把，这八枝火把，照得眼前雪亮。此时只要往水里一沉，势必把水波激得波纹漩涡，灯光扫着水面，哪有个看不见。当时只好伏身在后舵上，自以为只要挨到匪党验完这只船，自己便好脱身，哪料到鹰爪王此时已经危机一发，只听这芦荡中出来的船只上有人发话道：“来船报字。”这只船上的舵主答道，“巡江主舵，第七路，星日马舵，祁报字。”那来船答了声：“方才连接内三堂传逾，凡是出巡回舵的船只，龙口桩必须洗净了才准归舵，因为传谕过严，不论任何人不得徇情私放。祁舵主，我们得先盘盘你这船的外形，恐怕暗船挂进奸细来，你的舵下统带弟兄全要到舱外站一会。”

随说着，跟着就见那四只查验船中，有两只已然移动，抄着自己船头一左一右双抄手式过来。这船上全有亮子火把，只要这两船绕到船后一封面，鹰爪王藏身的所在，哪会不被发觉？鹰爪王一看，事已挤到这不动手是不行了，一长身，就先行下手。就在这时，听得脚下有轻轻低微的声音说：“别动！”二字，鹰爪主一惊，往下一矮身，跟着船旁的水花一翻，水面上无故的波浪翻腾。

且说鹰爪王已预备要先下手为强，自己不能隐身，也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回，多少要料理几个匪党，也好归去见一班门下。就在自己一转念之间，身后水面黑影中有人低声发话。鹰爪王是久经大敌的江湖道，哪会听不出是敌是友。遂赶紧往下一蹲身，只见船边的水花一阵翻腾，唰啦的水皮下似有巨鱼似的，似箭头子似的，如飞的往北边过来巡船的船头撞去。这时水面上的灯光照得闪闪作光，哪会看不见？这时已被来船所见，大喊：“水中有奸细，舵主，快堵截！”这一声喊，所有船上全听见，这时北边过来这只巡船水手们更是身手灵活，使船的手法绝妙。立刻啪！啪！啪！轻桨反拨船头，一打旋，船头抖转，往回下就赶。右边那只船也折回去，所有火把全探到水面上，水中这个巨鱼游得更快，竟擦着那龙口桩主船的船旁过去。这位验船的舵主喝了声：“下水追。”跟着扑通扑通地连跳到水中四名匪徒，冲波泅水的追了下去。

这水面上一乱，鹰爪王寄身这只船上，水手原在两船舷上的，此时不约而同地全奔到船头上去察看。那把守龙口桩的船只，全掉转船头，更派了两只快船，从水面上追下去。就在这一乱的当儿，所有凤尾帮匪党，没有一个不注目着前面，鹰爪王心里一动，心说；水中这人，分明是给我这个机会，叫我好脱身，我还不趁这时走等待何时？自己才一长身，头顶刚露出船尾，突见船尾上有个黑忽忽的面孔，顶上还戴着顶马莲坡大草帽，戴得很低，把一张脸遮了个严，鹰爪王被他吓了一跳。跟着就听这人低声音道：“你还不上边凉快凉快，你这老鹰就快入网了。”鹰爪王一抬头，也哑着声音问：“什么人？”这人回头看了看，低低着说了声：“少时自知，上面最妙。”说了这句，立刻见他身形没怎么直起，半俯着身躯，一晃肩头，飕的如一缕黑烟的往岸上蹿去，鹰瓜王见那人竟落在了那芦苇丛中。鹰爪王十分诧异，这一带全是水荡，船只才从里面出来，怎的这人竟自能在水上行走，这真是什么出奇的事全有了，这正是：为探贼巢甘冒险，蓦遇奇人解救来。

第七十一回 午夜探贼巢鹰爪王暗勘船坞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一心探查入十二连环坞的道路和帮匪的虚实，蹈危履险，隐身匪船舵尾。船抵龙口桩，守桩帮匪欲以灯光查验归舵船只，鹰爪王形迹势将败露，不料暗中有人示意，令飞升桅顶，水中更有人惑乱帮匪耳目。鹰爪王遂翻上了后梢，连用轻功绝技“一鹤冲天”的轻功，双臂往上一抖，身形凌空拔起，身躯擦到船桅。气微微一沉，身躯往下一沉，双臂把桅竿捋住，哧哧的直盘到顶端。这才用右臂腋挟住船桅竿顶，右足往桅竿上一蹦，把身形定住，赶到再看那人，已隐入芦荡中。这时那匪党们互相指点谈论，一片声喧，哪想到暗中已有人作了不少手脚。鹰爪王寄身在高处，往远处看了看，只看那远处黑沉沉的港岔纵横，形势险恶。

哪知工夫不大，喧声又起，跟着见水花翻滚，冲的水纹起了两道人字的纵纹，还是真快，一会的工夫，已到了近前。水中追赶的四名精通水性匪党，内中有一名水性最好，离着前面的这水花只差着两三丈，立刻两下里已经全到了这几只船的附近。这时那名匪徒，往水面上一探身，立刻向他们匪船首领招呼道：“舵主，水中大约是条江鱼，舵主，拿暗器掷它。”

那船头上人被这话提醒，立刻把镖箭全掏出来，哧哧的镖箭齐发，立刻向水中打去，哪知暗器全白发了，那片水花竟自向下一沉，再往上冒，已出去有三四丈。跟着这班追逐的船也折回来，这时全聚拢来，立刻向舵主道：“我们这真晦气！想不到今夜竟被江鱼戏弄了个够，这绝不是奸细。要是奸细，他已到了分水关附近，竟丝毫没有耽搁，跟着折回来，我看还是让它逃生去吧！”那龙口桩守桩舵主，看了看情形，点了点头，随向巡江祁舵主说道：“今夜居然这种麻烦事全让我们赶上了，祁舵主，你既是归舵，你就请便吧！”

当时这巡江第七舵舵主听得不再检查自己船只，遂答了声：“好吧！那么敞舵主原船进口了。”随吩咐水手立刻开船。这时所有下水搜查的也全回到龙口桩本舵，原船也驶入芦荡中，立刻水面上又黑暗下来。鹰爪王寄身船桅上，这次这只巡江船竟不扯风帆，仍由船上原班水手们轻桨行船。这次船行经的地方，是完全贴近了一带高峰下，揣摸形势，仍是雁荡山的边山下。这片水路，令人十分难以辨认。走着走着，船身竟进入芦苇丛中，赶到再穿出时，方向立刻一变：原是往东南走的，忽的又变了往正南，走出没有一箭之地，又转入正北。

好在鹰爪王是不用从道路上辨方向，仅看天空的星宿，就能把方向看得不爽毫匣。约又走出有里许，只见前面黑压压的，涌起一片片山头，横阻水面。这只船渐渐放慢了，越来越近，这才看出高起水面的是一处探出水面上的一座孤岭。虽在暗夜中，已看出阻挡水面的孤岭，竟由人工和北面的荒山切断。这座孤岭，当中形成一道门户，从两旁芦荡又成了两道支流，连来路成为四道水路。这时本船上祁舵主站在船头，呜呜又连响了三遍芦笛，跟着就见从迎船面的船头上，射出道黄光，光华极强。鹰爪王大吃一惊，忙用卸骨缩形法，把身形缩作一团，提防着那迎面的孔明灯，光华往高处一扫时，不致为匪党发观了自己的形迹。

幸而上面的灯光并没有往天空扬起，竟向水面船头上射来，略一照射，旋即敛去。跟着船头上吱吱连响了三声胡哨，鹰爪王以为从岭门定有船只放出来，哪知在两边支流，和自己船左右一阵水花泼动，如飞的撞出四只快艇，来到本船切近。相距五丈，全都用轻桨倒着啪啪拨水，把船全定在水面。水手们使船手法，实在特别的灵巧。船停住以后，立刻船头上站定一名穿水衣水靠的匪徒，一手提着分水蛾眉刺，一手举着一面小旗，由迎面左右水岔子出来的快艇上有人发话道：“来船报万。”这位祁舵主仍然把自己的所历的番号，报了万儿。那来船的掌管船只人道：“我们奉分水关香主的谕令，在今夜到分水关报到的，全得由本舵上验关后，才准归舵。”当时这巡江舵主答了声：“请依帮规调验。”当时由迎面水岔子过来的两快艇往前欺近了巡江船，由船上的两首领跳上船来，把这只船前后以及舱中生验看一遍。在这两头目一登船时，后面芦荡中出来那两只艇，已露出严厉监视之态。只见两快艇上每船上是四名穿水衣，油绸子蒙头，手执三股渔叉的匪徒分站在两船上。船头上是一名头目，左手提鬼头刀，右手执小旗。在两船的舱顶子上，各伏着两名执匣弩的匪党，全注定了巡江祁舵主的船上，目不少瞬。可见对本帮的船尚这么严厉，对于防范外来的侵袭，更是丝毫不肯放松了。

工夫不大，那验船的已把巡江祁舵主这只船验完。鹰爪王见两名头目，退回原船，两船往后退出有五六尺去，仍停在水面上。跟着这四只快艇各响了一声芦笛，岭头上两道灯光又射下来。这两道光却不向祁舵主的巡船上照，分向四只快艇上扫去。灯光过处，只见那快艇上的头目，挺立船头，把手中小旗向灯光中连举了三举，跟着灯光敛去。岭头上灯光照处，现出一杆红旗，连连挥动，这四只快艇，立刻拨转船头，各奔原来的水路退去。跟着岭头上灯光和红旗敛去，水面上只剩了巡江祁舵主这一只船了。随听祁舵主很带着愤恨的声音，向水手们招呼道：“你们还怔着么？还不归舵等什么？”

鹰爪王暗暗诧异，眼前这分明是分水关，按这祁舵主明是隶属在分水关巡江总舵下，应该验船之后，放进分水关。怎的那岭下水面上毫无动静？所有查验船的没有一只是从里面出来的，这真是怪事！鹰爪王一怀疑的工夫，船已移动，船头迳向岭的港岔子驶去，鹰爪王本可在这时脱身，自己想他这艘船明明是归舵的，我倒要看看他这主舵在哪里。

只见这条江岔内右边是壁立的石壁，左边是半水半陆的芦荡，水路仅宽丈余。走进这条江岔子越发黑暗，天上流云若絮，几乎把天空布满。再一驶进这条黑暗的水路，两三丈外的一切就看不见了，这还仗着有浮云遮蔽了一钩斜月。这要是平常人或是夜行，或是喜欢夜间游山玩水的人，遇到这种浮云遮月的天空，一定是令这班人不快，深怨天公不作美。可是鹰爪王为探凤尾帮十二连环坞巢穴所在，要冒着奇险隐身在匪船的桅竿上，完全是借着这种黑暗的天空，没把形迹让匪党识破。真要是云开月现，就是匪党们不注意到桅竿上，可是桅竿的倒影，那有个不反映到水面上？任凭鹰爪王武功怎样矫捷，也难到分水关。

且说鹰爪王见这条船竟驶入这种黑暗的僻径，赶到往里穿行了有一箭地，船上的又连吹了两声悠长的芦笛，跟着船往南边的芦苇荡中，船头看着是硬往里撞。赶到船身真个穿进苇荡，这才看出来，原来这就是开好了的门户。因为芦苇长的茂盛，当中开了仅容一只船行的水路，两边的芦苇又全往当中倾斜，远处看着，简直看不出来。船往里走，穿过这排芦苇夹峙的水道，前面豁然开朗。鹰爪王在上面一看，这才看出敢情这里是一个秘密的水港，有数十亩见方的水坞，里面停泊着四十只船。其中有七只最大的三桅船，又有十几艘只桅船，其余的全像自己寄身的这只船大小一样，另外有六七只梭形快艇。每只船上全有一只红纸灯笼，船头上是两只方形的纸灯，可是这几十只船排列的按着五行方位，前后左右拱卫着当中这只大船。往停船的四周一看，阴森森的，船的四周全是极深极密的芦苇塘。可是虽则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可有两样事还是疑心：头一样是这里的大船，方才这只巡船进来的口子，绝容不开这种大船出入，看四周别无出路，不明这七只大船怎么进来的？第二样更不明这里面的水竟有波纹，看清了绝不是船进来用桨荡的，一定另有与江面山流沟通的地方。只是这小小的一个船坞，就有这么意想不到的情形，十二连环坞，像传说上那么凶险神秘，实非过甚其辞了。

鹰爪王见自己寄身这只船竟向中央大船驶来，赶到离近了，这才看见那大船上两只方灯上，象官府衙门口的街灯似的，上面的红字是“分水关巡江主舵洪”八个字。挨着这只大船两旁一边三船，海船上头也有一只方灯，上面的字样是标明几舵、舵主的姓氏。因为这里除了当中一只最大的主船是掌管分水关巡江香主的主船，这两旁的六只船一定是巡江六舵。可是头一只就是“巡江星日马舵祁”这一定是十二舵的下六舵了，上六舵，一定是另驻到别处停船的船坞了。

且说这巡江舵主船，自己这只船距离还有丈余，吩咐水手把船停住。跟着在船头土放下一只船，已飞划上香主的大船。跟着从舱中出来一名匪徒年岁很轻，向祁舵主点点头道：“祁舵主，多辛苦了，你有事报告香主么？香主到上六舵盘查去了，大约也快回来了，我看祁舵主先回舵歇息吧。香主回来，我替你说吧！有事时我再招呼。好在全守在近前，绝不会误事。”这位祁舵主忙抱拳拱手道：“周师兄，你这么处处关照我，叫我怎样报答你呢！”那主船上这少年道：“祁舵主，你这话可说远了，我们全是凤尾帮中的弟子，论帮规，论义气谁都得帮谁的忙。像侯舵主和罗香主那种情形就糟了，哪还有同帮的义气？那罗香主也过于狂妄，虽说侯舵主没讨了好去，老罗也碰了一鼻子灰，这还给侯舵主出出气。咱们弟兄全是情感情义感义，彼此的感情越走越近。祁舵主，你也辛苦了多半夜，请回船歇息吧！咱们明天闲着再谈。”祁舵主道了声劳，翻身一跃，到了自己的巡船上。这里船直傍到第七艘的大船前，祁舵主由船上两名弟兄扶进船去。鹰爪王寄身这只巡船，遂驶向船坞的东南角落，一掉头，船头向外，跟一排七只船并列在一处。

这只船一靠上，立刻水手们有进舱的，有悄悄跳上邻舱的，可是虽有这么多的船只，依然听不见喧哗聚语之声。鹰爪王看了看船后，是一带芦苇，可是有着脚的地方。就象一条堤埝似的忽断忽连，鹰爪王悄悄往船面上一落，轻飘飘如一团轻絮似的。鹰爪王略一停身，听了听舱中正在低声聚语，这才一耸身飞纵上堤埝，只见这一带是绝无人迹。鹰爪王遂立刻飞身扑奔了中央那只大船。来到船后堤埝上，暗中向船头看了看，后梢并没有人出入，脚下一点，腾身蹿上了船尾。见后舱门内，似有人影晃动，遂轻点船板，腾身蹿上了厢房的顶上。跟着那后舱中走出一名水手，看情形是一名伙夫模样，手里托着一只木盘，里面放着几样小菜、一壶酒，走进中舱。鹰爪王伏身在舱顶子上，容得这伙夫出来，飘身落在船舷上，穴孔偷窥。

只见舱中红烛高烧，亮如白昼，舱中地势很大，迎着舱门，是一铺木炕，上面放着一只炕几，点着一只润三明炕明子烛台，三只红烛，已烧剩了一半。在两旁一边有两个扁方的活窗，可以随意启闭。窗下一边摆着一个茶几，茶几两旁是两张骨牌凳子。舱中正有两个人说着话。鹰爪王见这两人，一个是年约三旬，相貌威勇，两眼神光十足。看出是颇得武功真传。那个年岁更轻，看情形也就是二十上下，白净面皮，很是俊秀，两人的衣裳全十分朴素。在炕上摆着几样酒菜，一壶酒，两份杯箸，两人是要吃夜宵的酒。赶到一听两人说话的情形，才听出那年长的是这巡江主坛的记室，专管总揽十二舵的花名册和来往文件，那年轻的却是洪香主的亲信侍从。

鹰爪王此时已从他们口中听出，这分水关十二舵主全在这里驻扎，这里和对面是两处秘密船坞，另六舵在对面。除了这位分水关巡江香主洪玉涛掌管指挥，还有一位副香主名叫碧眼虬龙崔义，两人分拿掌着两边的十二家舵主。平时两位香主全在分水关里，从这两天才紧上来，把这分水关布置成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之势。这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饮起酒来。那年长的说道：“小陈，你可不好见了酒没完，咱们虽是没人管束，谁也不许多贪。别看崔香主那么说，那是他自己懒怠动，故意的把咱们首领留在船上。可是咱们首领的性情，你还不知道么？这么紧的的时候，他绝不肯这么大撒手，他一定要回这边的，咱们喝几盅，还是赶紧收拾下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口角着，嘻笑着。鹰瓜王见听不出甚么重要事来，才要抽身突觉得右肩后被甚么轻轻打上，唰的随着掉在船舷上，像个柴草枝儿，没有多大声息。鹰爪王赶紧回头察看，见一个矮小的黑影，从后舱转角处一晃，身如一缕黑烟，往船后的那堤埝上落去。

鹰爪王不禁惊疑，看着颇像燕赵双侠的身形，只是相隔太远，看不真切。遂也施展轻功提纵术，脚下一点船舷，腾身跃起，往下一落，也到了堤埝上。再看那条黑影，似乎等着自己。贴近了芦苇，自己刚往前一欺身，那黑影竟自飕的斜往左侧退下去，鹰爪王悄声道：“我绝不容你逃出手去！”鹰爪王这种悄声自语，似已被那夜行人听见，只听黑影中哧的一笑，鹰爪王循声追去，哪还有那黑影的踪迹？就在自己离开那大船有十几丈，这时大船上忽在船右舷，水面上冒出一人，略一抖身，耸身上了船身。在先只疑心是自己追逐的那夜行人，赶到这时站在右船舷，这才看出并不是自己追的那条黑影。

从水中上来这人，身量中人以上，穿着一身油绸子水衣，站在船上。略一迟疑，耸身蹿上舱顶子上。这人的身手倒也十分矫捷，只是，这人举动十分可疑，对于船上的匪党，似乎不甚惧却，可又带着怕被船上匪党撞见神色。他上了舱顶，随即船四下里察看了一番，跟着脚下展动，立刻身形如飞的从下面飞登上匪船，起落纵跃如飞。眨眼间，已跃过四只巡船，昴然走进舱中。工夫不大，那人从船中出来，跟着又出来四名匪党，全是垂头丧气的。那穿水衣靠的一转身，鹰爪王这才看出这人定是这里副香主碧眼虬龙崔义无疑了。只是这四名匪党，不知是惹了甚么祸，犯了甚么帮规，被他察见，看这四人垂头丧气的情形，定是要受重责。这时那四名匪徒，已经叫过一只小船来，四名匪徒跳上小船，这位副香主碧眼虬龙崔义，却依然从舱顶上飞纵回来。这四匪的一个，手提的东西，突然一溜手，哗啦的全落在了船板上。

鹰爪王暗中好笑，原采是一副骨牌、一堆铜钱和几块散碎银子，那匪徒慌不迭的赶紧拾起。他们的小船来到大船旁，副香主碧眼虬龙崔义已进了大船。鹰爪王这才明白，原来这干匪党犯了帮规。这副香主果然厉害，他是故意的悄悄的回来，奸察看那些弟兄是否能守帮规。当时那小船四名匪党相率进大船，鹰爪王还要再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的匪党回来，那洪香主是否就回来，倒要探听明白了，也好再察看分水关的形势。

鹰爪王是早打好主意，自己要在这一带稍稍耽搁一刻，耗到五更左右，匪党们入了睡乡，自己踩探好了匪党们留几个巡哨，自己把这巡哨的全收拾了，驾一只梭形小快艇，藉它脱身，或者到分水关左右找那陆地脱身。只要是事情顺手，索性踹进十二连环坞去，察它个水落石出，也算不虚此行。自已才打定主意，突觉隐身的芦苇里面，唰唰一响，鹰爪王忙的一斜身，往下一塌腰，立刻发觉距自己潜身处五尺外有人用手分着芦苇，绝不再隐藏。赶到鹰爪王才一作势要追过去察看，竟自出人意外的，那人竟用低哑的声音向自己发话道：“淮上大侠，你要想出船坞，赶紧随我来，可要看准了脚下。”鹰爪王见来人身形矮小，语声虽是非常低哑，可绝不是燕赵双侠，是一班小弟兄们的语声。十分惊疑之下，往前欺了一步，也低低的喝问；“朋友，你是哪位？既有相助之心，何妨坦然相见。”那人把两手一松，已分开的芦苇，唰的往一处一合，却也回答了声：“我绝无恶意，我是何人少时自知，赶紧随我走吧！”

堡主此时仅听出这人年岁极轻，并且还是浙南的土著。当时虽是心里怀疑，可是危机一发，自己置身虎口，按定自己主意，想出船坞，只怕颇费周章。万一要是此人暗中相助，能以脱身，岂不省却许多手脚？以自己的经验来观察，此人绝无恶意，遂一纵身蹿到那人停身处，见前走的情形，是沿着东北所有巡江大船的后面。只是所有着足之处，也十分特别，往所有船只停泊的后面，应该全是旱地，只是往东北走十几丈，旱地就断了。可是前面这夜行人竟脚下稍慢，往芦苇深处穿行。鹰爪王是亦步亦趋，紧紧的跟缀。往里走了不远，自己恍然明白：分水关前，那位形似燕赵双侠的夜行人，助自己寄身帆顶，得免把行藏败露。那人飞身纵向芦苇荡时，竟能在水上走去，当时他真是万分怀疑。敢情这一带全有暗筑的道路，可是必须深悉这一带的明暗径路，才敢深入。因为这一带路径全是凤尾帮放哨盘察之地，往这趟线上蹦下来，得提防和帮匪“对了盘”，或战或退，道路不熟就不易脱身。跟敌人动着手，哪能还容得你仔细辨认，那一来哪不会不吃亏？

当时鹰爪王凭着一双夜眼，随着那条黑影，走着这种隐藏在芦苇荡中的秘径。鹰爪王一面走着，一面辨别路径的方向，已来到东南角。这里是接近水坞的入口处，还有半面芦荡，又往南面转过来，敢情这里没有土埝。鹰爪王才一缩步，只见前面那条黑影飕的蹿入水中，水面上唰的起了一道圆水浪纹，旋即消灭。鹰瓜王虽则不会游泳，可也略识水性，只为不精，索性绝不肯提。就因为自己身为淮阳派掌门人身份已够，实在栽不起跟头。说是不识水性，不算栽。若是水旱两全不肯输口，可是一入水中先栽给人家，反把自己一切的威名全埋没了。

鹰爪王见暗中助自己这人不仅是精通水性，水功还是特别的大。只凭他下水的姿势，以及入水后，水面上起的浪纹，可以看出他这种泅水术非比寻常。果然不出鹰爪王所料，工夫不大，只是从黑沉沉的水面上飞驶过来一只梭形快艇。在先鹰爪王还疑心此人身形又矮，又伏俯着身躯，所以看着这只快艇好似没有人似的，哪知走的近了些，再一仔细看时，快艇上真个无人，水皮上波纹反在艇头里荡开来，鹰爪王不禁对此人更起了一份爱才之意。

原来这人竟自在水里引着快艇头前的那根拴船的绳子，在水面上曳着船，居然能这么快，实在少见。眨眼间梭艇已到了近前，水中人一长身，蹿上土埝，手中牵着拴梭艇的长绳。因为这种快艇极轻，上面没有甚么附属的一切，以减轻艇的重量，所以上面并没有笨重的铁锚，艇前只预备一根长绳以备停泊。鹰爪王此时见这人已不再躲避，遂往前凑了两步，见这人穿着一身合体的油绸子水衣，头上用油绸包头。此时水衣上的水全流下去，鹰爪王往此人脸仔细一看，不禁“咦”的倒吸了一口气道：“你是哪位名师的门下，王某失敬了！”

第七十二回 洪波除水兽追云手义救奇童

原来鹰爪王往这人脸上一看，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黑油油的脸面，带着笑容，一派的童稚之气未退。身上别无他物，只下面连脚裤外，多打了个蓬腿，右腿的蓬腿上插着一把雪亮锋利的攮子。鹰爪王这一问话，这个少年噗哧一笑，一摆手，用手一指这只小梭艇，也往前凑了一步，低低说道：“我的事回头再告诉你老，现在快离船坞，再耽搁，还有一拨放哨的，一出来我也走不了啦！”

说到这，把自己颈子上的水衣锁口拉开，往下拉了拉，伸手从胸前掏出一面小旗来，递与了鹰爪王，低声说道：“堡主，请上船，我们赶紧走。”鹰爪王是淮阳派掌门人，又是久走江湖的老英雄，一切事是不言而喻。少年把梭艇一打横，鹰爪王面遂向船尾倒坐着，这就是深悉各种船艇不同的坐法。这种梭艇狭长，上面仅能客两人，还得使船的会使，坐船的也得会坐。平时全是一个人自己坐自己荡桨，遇到转折时，坐船的也得会趁船的倾斜，所以必须和使船的对面坐着，以便互打招呼，以免失闪。这种梭艇全凭驾驶人的手法，以定快慢。这时少年给压稳了，见堡主鹰爪王坐好了，自己把梭艇尾部往前一送，梭艇擦着水面往前驶去。少年往起一耸身，轻飘飘的落在舱心，双桨已抄到手中。身手这份矫健，实非平常行船的所能比。

梭艇如箭一般飕飕驶来，快到船坞的地方，突然听少年发话道：“咱这位崔师爷真难伺候，香主少时还会要回来，偏偏这时要支使我们，该着我们歇息的，偏要调动我们。这简直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没法子，谁让咱在人手底下呢？”少年说话的声音很高，有故意叫暗中埋伏坞口的匪党听见的意思。才到出口这条极窄的水道半腰，突然芦苇中闪出一道黄光，向快艇上扫来，少年口中说着话，两桨运用的非常快。鹰爪王更在这道灯光射过来时，自己一点头，更把手中的小旗挥动，把脸面用旗子挡上一半，快艇已经如箭离弦如飞的冲出了船坞。梭艇这一出了船坞，少年说道：“侥幸，没被拦劫盘查，少却多少手脚。”摩爪王点头道：“尊驾身手果然不凡，王某既承相助，尊驾路径又熟，我倒要借重到分水关一行了。”这少年仍然灵手运桨，梭艇如飞的走着。少年低声道：“堡主不要忙，今夜也只能到分水关察看察看他这里防守的形势，堡主身旁又没有削铜断铁的利器，想进十二连环坞恐非易事。”鹰爪王道，“好吧！我们看看形势再定行止吧。”

说话间已从分水关南水岔子驶出来，鹰爪王方要嘱咐水面正路上不能走，哪知少年已把艇头穿向山壁下芦荡中，往里穿行了数丈。只见所行经地方全是半截芦苇漫在水中，梭艇行到里面，满是压着芦苇走。这一来艇身已全隐入芦苇中，外面再有船经过这一带，绝不易发现此艇的踪迹。梭艇贴近了山壁下，立刻由少年跳下去，把梭艇定住，鹰爪王也随着眺下去贴山壁站庄。少年把梭艇拴在一块巨石上，鹰瓜王把少年那面小旗交还他，少年道：“堡主，此旗乃是分水关前巡江主坛净江王洪玉涛香主的令旗。此后既然安心入凤尾帮，或有借用此物之处，堡主尽管收藏备用吧。”

鹰爪王含笑道：“还是尊驾收着吧！我想暂时用它不着。”少年明白堡主是不肯失自己身份，要凭自己武功出入十二连环坞。这时两人寄身的地方，是芦荡上、山根下，孤立的危石上，鹰爪王这才问道：“尊驾究竟是何人的门下，被何人所差？贵姓高名，怎么认识在下？如承看得起王某，还请一一见告。”这少年用手一指鹰爪王身后的崖石，道“老前辈请坐，要问我在下的来历，说起话长，这里倒很僻静，趁着歇息的，工夫，我倒要详细奉告。”鹰爪王点头道：“好吧，我们坐下倒好细谈。”这一老一少，就坐在石头上。少年原原本本把自己出身来历详细说了出来，鹰爪王不禁连连叹息。

原来这少年姓江名杰，父亲原本是两江总督麾下的总兵，早年很是以健勇善战著名。只是性情耿介，不善逢迎。后来竟以剿匪身先土卒，更著功绩，论功应邀上赏，不意有功不赏，反为上峰诬陷，几遭不测。冤愤填胸，一病不起，卒于军中。继掌兵权者，更下井投石，与宵小勾结，将应发粮饷吞没，诬江总兵克扣军饷，事无佐证，遂借没家私抵补。幸江夫人事先发觉，偕年甫四岁之江杰逃至浙南，寄居雁荡山下。

数年之后，所蓄资财耗尽，江夫人仅借十指缝纫度日。江杰天赋异禀，江夫人教以书字，竟能恭谨受敦。唯离开江夫人，即泅水捉鱼，与江滨渔子日渐厮熟。江杰年愈长，家愈贫，因江母年已老，十指所得实难温饱，江杰遂捕鱼补助用度。江夫人以儿年幼危险实多，无如江杰天生异质，凡水面上以及泅水术，无师自通。年十五，水性精通，身形灵巧，凡雁荡山下操渔业的，咸喜江杰之天生异质。每日江杰亦手捉鱼，得数尾，渔家即付以母子度日之资，习以为常。近江一带，全管他招呼小龙王。凤尾帮在雁荡十二连环坞通山布道，天南逸叟武维扬久闻此奇儿事迹，遣人诱江杰入帮。江夫人谆谆告诫，不准江杰忘却本来面目，不准入帮。江杰只要一听见有人向自己夸赞凤尾帮如何大仁大义，即以严辞峻拒。来人如过分诱劝，江杰即设法令其受辱，以拒他人再来诱劝，所以凤尾帮以若许势力，竟致奈何不得他。

这小龙王江杰在这雁荡山前，竟自以精通水性闻名于江湖道中人。天南逸叟武维扬见这江杰不肯入帮，遂传令凤尾帮坛下弟子，不论何人不准对江杰母子稍有侵凌，如敢故违，即行严惩。敢情这天南逸叟武维扬对于小龙王江杰母子这么垂青重视，实怀有深意。

凤尾帮重建总舵，开辟十二连环坞的秘密老巢，虽是把守紧严，可是江湖道上尽有能人，像这奇童小龙王江杰，既无师承，又没听说他家中有精通武技泅水术的，他竟具非常身手，实是天生奇才。自己竟不能网罗到麾下，无论如何也不宜令他对本帮起厌恶仇视之心。因为他守在本帮总舵的近前，深悉这一带的水路上的出入道路，深怕万一官家或是和本帮有“梁子”的，把这奇童收买了去，实是心腹之患。所以谆谆告诫这巡江十二舵香主净江王洪玉涛，要严饬所辖，对于这小龙王江杰母子，只准赐恩，不准结怨。所以这位洪香主，暗令在雁荡山前凤尾帮巡江哨的水面以外的渔人，对于小神童江杰好好联络，叫他母子没有饥寒之忧。江母业已有了年岁的，只要够衣食无缺，绝不会令儿子离开这里，别谋生计。

果然洪香主这种不露形迹的办法，倒用对了，这小龙王江杰捕鱼奉母，倒也安居乐业的。那天南逸叟武维扬听得洪香主的报告，暗暗欣慰，遂暗中嘱咐洪香主，仍然设法诱他入帮。洪香主正要再接再厉的暗中来计算这位小神童江杰，请想这小龙王江杰，任凭怎么精明，都是差欠阅历，真要是容他们暗中用上手段，江杰恐怕不容易再逃出他们的笔握。也是该着此子成名，竟在这时凤尾帮和淮阳派的事情已经挑明帘较量上，龙头帮主遣人，三次递柬约清风堡到十二连环坞赴会。事关凤尾帮的存亡，所以对于小龙王江杰的事暂时没有心肠来过分引诱。这种黑暗中操纵，江杰丝毫不理会。

这时江杰已然了然世故，对于自己已十六岁，仅凭天赋的异禀，水性过人，身轻体健，可是终归是差欠真正的名师教诲，自己有时就对于自己的将来不能显亲扬名抱恨。更有一条痛心的事，自己每每于母亲谈起闲话来，提到家世，江杰是四岁被母亲带到浙南来的，对于家里先前的景况，隐隐约约记得家中有好多人，不似来到浙南隐居江边这种凄凉景况。可是叫自己说当日家中情形又说不上来，不免向母亲追问家世的真相。江母立刻老泪涟涟的说道，“你父当年曾官至总镇，只为身死之后，仅凭自己一个妇人支持门户，渐渐把家业败了。因为没有面目再在故乡居住，这才来到这里，母子相依，过着贫寒的日月。一晃十二年的工夫，侥幸把你抚养大了，就指着你改换门庭，恢复你父当年的家世了。”江老太太这番话只能蒙哄几岁的孩子，江杰已经明白世事，听母亲这番话说得十分含糊，遂追问父亲既然官至总镇，纵然去世，家中又没奴仆，就只母子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致几年的工夫就一贫如洗，其中定有别情，亲如母子难道还有甚么不能说的么？当时江老太太被儿子问住，知道再不能掩饰，遂把当年的事从头至尾完全说与了江杰。莫看江杰没得着父亲的疼爱，可是骨肉天性，江杰又不是平常的孩子，有至情，有至性，听母亲说出父亲是完全气死，母子流落到浙南，受这种生计艰难的苦，全出于当年接父亲总镇后任之赐。父仇不共戴天，父亲空有自己这个儿子，长到这么大，没有一点立身的本领，既不能给父亲报仇，又不能重振家声。自己又愧又急，立刻痛苦失声。

江老太太一提往事，本就够痛苦的，这时江杰这一放声痛哭，自己也痛哭起来。母子二人痛泪纷纷，还是江杰恐怕母亲年迈，过分悲痛于身体有伤，遂赶紧止住悲声，向前劝慰母亲。把江老太太劝好了，这才又追问当年父亲作总镇时，上峰和接任的人姓名年岁等。江老太太正色说道：“不是我怕死贪生，老来惜命，我把你父亲的事全告诉你了，可不准你胡闹。因果循环，毫厘不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有迟早之间。象害你父亲的一班恶人，早晚不会脱过上苍的报应。我所以先不肯叫你知道，就怕你去胡闹。你可知道娘已是风烛余年，不过苟延日月，只靠着你来承欢膝下。你难道忍心抛下娘不管，去找仇人拚命么？”江杰含泪道：“他们害得我们家败人亡，我不能报仇，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江老太太含怒道：“好孩子，你只要一走，咱们母子从此就算各自东西。我也不能再指望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有这个娘。我空把你巴结这么大，指望你养老送终，不想才能倚靠你，叫我落个一场空，我还有甚么指望呢？”说到这，又哭起来。吓得江杰忙的跪在母亲面前，惨然说道：“娘不要难过，儿绝不能抛下年迈的娘去给父亲报仇。不过儿对于父亲身死的情形不能不追问，儿若呈对于父亲含冤而死漠不关心，儿子不成了没心肺的人！娘这般年纪，莫说家境贫寒，儿不能走，就是家中尽有余资，儿也不忍离开膝下。娘只管放心，若那么任性而行，太辜负娘养育之恩了。”

当时江杰对于母亲百般的安慰，江老太太见儿子已然一再的劝慰自己，知道他绝不会任性而为了，这才展颜不再哭泣。可是江杰却把父亲的两个仇家写了两个长生禄位，供在暗间僻静的地方。每天早晚两次，跪在长生禄位前，叩拜完了，又低声祝祷。江老太太在先看他居然给杀父的仇人立起长生禄位来，很有些诧异生气。继而一想，江杰天性那么厚，又孝顺又明理，绝不会作出荒谬事，遂静静看着。看江杰低声祝告道：“弟子默祝过往神灵，要保佑两仇家平安健在，好等自己侍奉母亲百年之后，自己好手刃仇家替屈死的父亲伸冤雪仇。”江老太太听儿子原来安定了这种苦心，十分赞叹！虽则这种举动近于胡闹，可是颇同情他用心之苦。遂不肯过分责备他，只嘱咐江杰，在外面千万要口头谨慎，不要没报成仇，先取了杀身之祸。因为仇家全是拥兵权有势力的主儿，万一这种举动被他知道，岂肯甘心？

江杰自经知道父亲死在权奸之手，老母以一位总镇夫人，被这贪官害得有家难奔，有亲难投，家产被抄，还落个亏欠军饷，连亲戚宗族全不敢投奔，也太令人难忍。累得母亲以十指所得，抚育自己成人。但是自己虽蒙母亲教些书字，母亲学问不深，自己不过略识些书字，文武两途全没有自己深求的机会，这里还报甚么父仇？江杰每一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悲愤填胸，背着母亲吞声饮泣。这日在申末酉初的时候，江杰在家中用一盘细砂、一枝竹笔，在窗前练习写字。江母近年知道自己针线活计做不了，只纺些线和制些绸网的丝络子卖给渔家，添补用费，稍事积蓄些余资，以备严冬江杰不能捕鱼时，母子好过活。自己也坐在窗前，看着江杰写错了指点他。这时外面忽然一阵人声喊，江家所在紧靠临江的山根下，离着江湾不过一箭地；江母方要叫江杰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事，忽听竹篱外一阵步履杂沓的走过一拨人来，内中有一人，隔着竹篱招呼道：“江杰，还不快走！江湾里过鱼群了，你今天还不利市！快走，快走！”江杰答应道：“你们先走吧！”自己把竹笔放下，向母亲问道：“娘，我去么？”江母点头道：“今日既是鱼多，你就去吧。只不要贪多，早早回来，免得叫我悬念。”当下江杰忙的把自己，特制的一身水衣和包头，跟一个丝网兜拿起，出了家门，赶奔江旁。远远的已看见江边上一簇簇的渔船各据一方，也有撒网的，也有用渔叉的，网起叉飞，金鳞耀目，果然网起尽是尺许的鲤鱼。渔人们欢呼着、叫嚷着。这里本是离开码头好远很僻静的地方，这时却是渔船往来如梭，渔人欢呼着。

当江杰一到，渔船上立刻有人招呼，江杰快快下水赶紧发个利市。江杰立刻把水衣穿上，悠然地抬抬头，丝网往肩头一挎，自己来到江边。一耸身，往前一蹿，纵起有六七尺高，头下脚上，扎入水中。身形这份轻快，任谁看了也不信他是无师自通。江杰这一下水，好似一条巨鱼，只有水面上炸开一道水纹，跟着水面上的水纹消逝，这江杰的踪迹立刻不见。跟着在江杰入水处一箭远，水往上一冒，江杰踏着水上来，靠近渔船，涌身上了渔户首领周阿春的船头，把网兜子摘下来，里面一尺多大的鱼四五尾，不住在网兜子挣扎。渔船首领周阿春笑说道：“江杰，招呼你来好吧？今天准可以发个小财！别闲着，再捉它几兜子。你把它全放到舱眼里，你走你的，我给上几斗子水，好卖活的。”江杰把网兜子往船头上一放道：“网兜子小，装不了大的，我捉两尾大的送给周爷。”说着一翻身，跳入水中，分波踏浪眨眼又失踪迹。不大工夫，有两只渔船上的渔夫齐声嚷道：“这是甚么？拿鱼叉叉它。”跟着又有人招呼道：“别闹，这是江杰！”

水而上一条白浪，唰唰的，半露半没的走得极快，眨眼就到了周阿春的船头，水花一翻，江杰半身露出水面。只见他两臂弯里，各挟着一尾鲤鱼，这两尾鱼在江杰的腋下，不住的头尾摆动着挣扎。周阿春一探身抓住江杰的肩头，往上一提，江杰双足一踹水，身形跃上船头。邻近的渔夫等全鼓掌欢呼道：“小龙王真有一手的，四十多只渔船全被你压下去，这两尾鱼留着祭神啊！”在众渔户纷纷欢呼中，立刻见有东北一阵金铃乱响，如飞地驰过来一匹小黑驴。驴上一瘦削的老头，催驴疾驰地来到江边，突的一拢缰绳，这头黑驴四足停住，纹丝不动，坐在驴背上注视着江湾。

江杰这时上得船头，双臂一抖，把两尾二尺多长的鲤鱼抖向船头。里面周阿春早注了半舱水，这两尾扭到了里面，扑噜扑噜一跃二三尺高，险些翻下水去。周阿春忙把舱板盖上，江杰向周阿春道：“首领，我再捉两尾，今天的鱼真多。”说罢不待这首领周阿春回答，竟自一纵身蹿入水中。这时夕阳西坠，如同赤火珠的日轮照着江面上，起了万道金蛇。渔舟三三两两东一拨，西一拨的，散在江面上。这种奇景，任是不懂诗情画意的，也觉心旷神怡。不过美景不常，太阳渐渐没下去，江面上起了一层轻烟，渔舟三三两两的也全往回下驶来。

这时江心忽然起了一阵哗噪，把欢呼声变成了惊喊声，跟着从江心中流涌起一溜白浪，白浪中似有一黑物，渔船上的渔夫各举橹篙鱼叉，大叫：“江猪！江猪！”跟着有一只较小的鱼船，往这边掉转船头时，哪知竟被水中这只庞大的江猪撞上，扑通扑通两个渔夫全翻在水里。这时那头江猪啪的一扬头，水花翻处，只见巨口剑牙的一头庞大的江猪，似乎被那小船撞怒了！呜的一声，也听不出是水声是叫声，向掉在水中的渔夫噬去。别的鱼船上幸而有两个执鱼叉的，大叫一声，唰唰的一两杆渔叉向这头江猪叉去。一杆叉空了，一杆却正正的叉在背上。只听砰的一声，江猪撞回来，退回三四尺落在水中，这只江猪遂向前疾泳。

可巧这时江杰又捉了两尾活鲤鱼，一猛子从水底翻上来，用踹水法，身形半仰半侧的式子，顺流而来。江猪从水里冒上来，可把一班渔夫吓坏了：它是赶上机会，它冒上来的地方正是那江杰的头里，相隔不过丈余。渔夫高喊：“江杰，快往边上浮，江猪！江猪！”只是江杰正在泅水，一口一口换水，身形载沉载浮，耳音全被水浪蔽住。那头江猪也不知想吞江杰所挟的鱼，是想噬人，竟奔江杰而来。直到江杰觉出脚后水流的波浪不对，才看见这只江猪。江杰依然不怎么害怕，只是把身形加快了些，可是自己两条胳膊全挟着巨鲤，江猪真个追到，无法还击。心里一打转，江猪到离着脚下约有二三尺。一班渔夫全深爱江杰，一看这种情形，知道江杰是不知江猪的厉害，齐声大喊：“江杰，这东西厉害．叫它咬上就没命了！还不往水里沉！”

小龙王江杰听得众人这么喊叫，才稍稍惊心，把右臂的鲤鱼往后一抖。江猪正好赶到，一张口把这尾鱼接住，巨口一张一合，把那么大的一尾鱼吞了下去。江杰把鱼往外一抛，身形往下一沉。这可不是他故意往水底沉，因为泅水术无论如何精，水中也用不上力，不由得往下一沉。江猪得了食也微一停身，两下里是赶的非常巧，江杰赶到再往上一冒，江猪正是把那尾鲤鱼吃完，噗的把鱼骨从巨口喷出来，唰的喷出数尺远去，有两块鱼骨打在江杰的额角右颊。江杰觉得疼的火烧火燎的，这才知道这江猪的厉害。可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江杰愤怒之下，把左腋下的鱼一松，这条鲤鱼竟自逃去。江杰却往下一沉，江猪竟从水皮上过去。江杰又往上一冒，反落在江猪的后面，往前一踹水，立刻赶上江猪，一拳照江猪的后胯砸去，这一拳打个正着，哪知这一拳把自己拳头震得非常疼，江杰就知不妙，自己赶紧往后一坐水。江猪一掉转巨头，哗啦啦水浪翻飞，江猪暴怒着扑过来。

江杰自恃自己水性精通，哪料到江猪比他快的多，飕的已到了。江杰心说不好，气一沉，往水底坐下去，跟着在水底一踹往前斜穿着波浪往上冒来，赶紧把脑袋露出水面。这不算江杰明白，因为他在水中能挣眼，仅仅把离着较近的看的见，稍远就模糊了。江猪总是水兽，在水底怎么也没他清楚。果然在江杰才浮起在水面上，这头江猪竟也从波浪中冲出来，相隔只六七尺。渔夫们此时全是惊恐万分，也有胆大的捧着叉催船往中流上接应，首领周阿春也招呼道：“江杰，快往边上躲！”只是这头江猪不仅凶暴，而且行动矫捷灵猾。江杰往港湾这边送，离着边还有三四丈，可是眼看江猪就到了。渔夫们情急之下，飕飕的三杆鱼叉，两条撑船的竹篙全向江猪叉来。这一阻挡，自以为足可以挡这江猪一下子，只要一缓势，立刻江杰就可脱身上岸。哪知这些叉竹篙全被这头江猪一晃头，哗啦哗啦的全落在水面上。江猪堪堪的追及江杰，这时天色也渐黑下来，就在这危机一发的时候，江杰就觉着自己脸上一股劲风掠过去，脚后呜的一声，水花翻滚，自己可一涌身蹿上岸来。面前一个身形矮小的瘦老头手捻着山羊胡子，站的地方正挡着自己的道。

江杰此时也有些神智迷乱，刚要伸手推这老头子，叫他躲开道，就听这瘦老头子说道：“小伙子具有两下子，连这么凶的江猪全打死了！”一句话提醒了江杰，回头仔细一看，庞大的江猪已经死在江边，不知伤了甚么地方，江边的水全红了。江杰暗暗诧异，这真是怪事！

第七十三回 世族叹陵夷隐迹江村权避祸

小龙王江杰已被江猪追的堪堪就要断送在巨齿獠牙下，哪知刹那间江猪浮尸水面，自己安然脱险。江杰十分惊诧这头江猪，无故怎会死了呢？这看热闹的老头还说是自己打死的，我逃命还来不及，何曾动它呢？这真是怪事！江杰这里对着这头死的江猪发怔的工夫，那周阿春的小船也如飞赶到，周阿春道：“江杰你好险啊！究竟怎么把它弄死的？”

江杰这时一边脱却水衣包头，一边答道：“我哪知是怎么死的呢？连这位老人家也说是我打死的，这不笑话啦！”说话间转身往背后一指，不禁咦了一声，身后哪还有那人的踪迹。再向远处看，烟雾腾腾，天已到了戌初，暮烟笼合，一众渔户全将船靠拢了岸。那撞翻了的船也被扶起来，渔户们全识水性，虽则船已翻了，依然从水中捞回来，这时全是饱载而归。

首领周阿春因为这四十条船全等待自己记录所得，把所得的鱼全归了总，好由渔行经纪人往外发给鱼贩，遂向江杰道：“你还不赶紧回家，省得你们老太太又打发人找你。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分派人收拾这头江猪，这有四吊钱，算作今日的彩头。”江杰一边把水衣脱下，抖净泥水，连那头船的网兜立刻卷好，向周阿春道：“首领今日的事，千万不要叫我母亲知道了。她一知道我冒这种险，往后就未必再叫我出来了。”周阿春遂答应着不叫住在他家附近的渔户们谈论江杰冒险的事。

江杰遂立刻拿了钱，匆促回转家中。来到家门附近，远远的就瞧见母亲站在门口等待自己，赶紧的到了母亲面前，陪笑说道：“娘，您老怎么还在门口站着？想是嫌儿回来的晚，今天的鱼也太多了。这是周头儿给了的四吊钱，母亲进屋吧！”老太太见儿子安然回来，遂也不再说甚么。这母子一转身的工夫，听得一阵串铃响震，在黑影中恍惚是一个骑驴的从这片茅屋旁过去，这母子并没理会。母子就着灯下晚饭，江杰把江面上的情形只拣着那母亲听着高兴的说了一番，江母听着很是高兴。饭后收拾完了，已到起更时候，江母年迈，早早安歇，江杰哪里睡得着。

这母子二人是占着三间茅草的屋子，母亲住在东间，江杰在西间；堂屋里堆置什物和炊事用的一切。江杰伺候母亲睡下，自己来到西里间，遂就着沙盘用竹笔一掷，叹吁了一口气，闷恹恹坐在那发怔。自己想到自己空长了十六岁，空学了些泅水术，只是说真了仍然没有一技之长，就是这时母亲叫自己去找父亲的仇人，只怕自己也未必报的了仇吧！自己落下泪来，遂扑屋隅，先把墙上两个布帘撩起，里面露出两个黄纸写的牌位。江杰跪在了牌位下祝告说：“江杰叩求上天有灵，保祜他们两人长生健在，等待我侍奉母亲百年之后，好去见他们。”江杰这么祝念了三遍，立刻站起来，又到了迎面的桌案前，上面却也供着一个纸牌位，却没用布帘遮挡。江杰却跪在桌案前，祝告道：“父亲，您要是怕死的冤枉，愿意儿子给您报仇，泉下有灵，默佑儿子得遇名师，学成本领，好给您报仇雪恨。”这样也是连祷告了三遍，才站起来，不住连连拭泪。跟着走到屋隅，把布帘放下，把两个纸牌位全挡上。

才一回身，屋中突现一人，因为灯焰暗淡，骤然间看不清面貌。江杰虽是一惊，突然想起，怕是有贼劫夺自己才得的四吊钱，立刻用足了力一拳照着这突如其来的人面上打去。拳头出去，被人把腕子刁住。江杰才待抬右脚踹来人，哪知来人低声叱道：“不要惊吓了老太太，坐下讲话！”这人口中这么吩咐，自己就觉着右半边身子全麻木了，被这人轻轻一送，噗的坐在自己睡眠的板床上。江杰虽是动手不行了，可是还可以呼喊邻近的渔夫们，可是听那来人伯惊吓了老母，这分明并无恶意。遂乖乖的坐在板床上，愣愣的细看来人，敢情正是傍晚时江边所见的老头儿。

这老头年约六旬左右，瘦削的面庞，衬着炯炯的目光，更显得精神奕奕；下颏的花白山羊胡子，根根见肉；穿着件蓝布衫，长衫可极短，下面露着白市高腰袜子、洒鞋。这种打扮，文不文，武不武。江杰此时见这瘦老头没有恶意，只是自己一条右臂非常疼，竟已抬不起。自己不愿向来人露出不禁挫折痛苦之态，强忍着疼痛只是不由己的眉峰紧皱，怒问道：“什么人？”那老头道：“我姓蓝，名璧，人称燕赵双侠的便是。”

这时不意将江母惊醒，也问何人，蓝璧详细说了自己来历，并且又说：“江湖上对淮阳派还知道重视，现在掌淮上清风堡绿竹塘门户的是我师侄鹰爪王王道隆，不意与凤尾帮匪人结怨，连西岳派也牵连在内。凤尾帮竟敢把淮阳派、西岳派两个门弟子掳进凤尾帮，我们掌门人和西岳侠尼，各自召集同门师友，联袂下浙南，与凤尾帮一拚生死。现在所有淮阳派的一干同门全到了雁荡山，正在着手排搜这十二连环坞的老巢总舵的所在。只是这分水关十二连环坞太以隐秘，我们下手排搜，颇费手脚。我们淮阳派精通水性的没有几人，一时又不能全赶到浙南，所以现在很费安排。

“他们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更是狡恶，他竟以巢穴隐秘自炫。我们想查明了凤尾帮老巢的道路，非借重精通水性、熟悉这路的人不可。今日江边眺览，恰遇到令郎在波涛中大显身手。可是我深知道这一带凡是水面上生涯，多半是凤尾帮的党徒，爪牙密布。令郎与渔家一处相处，我认定是帮匪无疑了。可是这也是前缘，我与令郎一晤，即觉着此子和我好似旧交素识，只可惜这类英年，这么好的身手，失身为匪，流为绿林，实在可惜。

“当时我绝不以令郎为仇敌，十分怜念此子的资质，可巧那水面上忽然发生江猪，我才暗助了他两只燕尾镖。我这人作事，向来不肯自己居功，当时我绝不肯承认，可是我已怀着一察令郎身世之意，要尽我的力量拯拔令郎不要沦落下去。想不到事出意料之外，令郎寄身在匪党巢穴前，竟不致同流合污，这太难得了！只不过我对令郎没有经过名师的传授，竟有这么好身手，我不敢深信，令郎对于武功可是没练过么？”

江老太太忙的万福道：“原来小儿已蒙相救，实感盛情。小儿无知，尚未提起，我这里先谢谢老侠客吧！”江杰一听追云手蓝璧提起江心遇险的事，自己不禁脸一红。因他原本怕母亲知道了自己履危蹈险，不再叫自己作这种水面上生涯，始终瞒着母亲，这时被这位老侠追云手蓝壁把江面上的事说出来，自己脸上好生不得劲。好在母亲正在和这位蓝大侠说着话，并没责备自己。这时追云手蓝璧忙的答道：“老太太不要客气，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倒很明白令郎对于江边的事不肯相告的意思。正是因为江面风涛险恶，平日本已担心，再若知道这种事，更是不放心了。”

江母这才重又落坐，向追云手蓝壁道：“小儿江杰倒还不甚愚笨，只为家境寒贫，先夫去世过早，又没遗留下多少财产，所以母子只过着穷愁的日月。不怕老侠客笑话，哪还有遗资教他习文习武，故此把他一向耽误下来。我空担了个守节教子、抚着遗孤的美名，但是我十分愧对先夫。蠢子仅靠着在江边一住十二年的工夫，练了些水性。现在我这行将就木之人，针线活也做不了啦！倒只靠这孩子捉鱼度日，唉！提起来我是真有些伤心。这孩子的将来算被我毁了，我死到九泉，怎么去见他江氏的先人？”

追云手蓝璧听到这，眉头一皱，立刻向江母问道：“我有句不当问的话，贤母子不要见责。我看贤母子绝不是这种人家的人，尊夫在日，作何生理？去世几年了？”江母被这一问顿时脸色一变，差点没落下泪来，声音发颤着说道：“我们虽不是富贵中人，但是妾身在先前还不致过这种日月，莫说没给人做过女红，连厨房里全用不着我亲自去动手哩！命运不济，还说甚么！蓝大侠，不要问了，提起来徒惹伤心呢。”

追云手蓝壁目光向江杰一瞬，随即说道：“老太太不愿说，我倒猜测。我想尊夫在日，定是宦海中人，一定是遭逢意外的祸事，家道才中落下来，贤母子才度了这凄凉岁月。老太太，我猜的可是么？”江母倒还强自忍着悲痛，那江杰心里一难过，竟自落下泪来，遂凄然欲言。江母却向他摇了摇头，追云手蓝璧忙向江老太太道：“老人家不必相瞒，我在下寄身武林，并没有未卜先知的妙术，不过能在别人不留心的地方，稍稍留心而已。老太太要认为我说的不对，那么壁角那里的纸牌位，全是现在的封疆大吏、统兵大员。江老太爷若不是宦途中人，怎么供奉当朝的官吏？”

江老太太一听追云手说到江杰弄的那仇家牌位，此时可是并没露出来，布帘挡的好好的，他竟知道里面的人名姓氏，定是早已看了去。好在上面没有侮谤的言辞，尚易掩饰，自己面色一变，赶紧把气往下一沉，依然回复了和缓颜色道：“老侠客既已看见，我倒不便再隐瞒，先夫当初倒是作过些年武官。我们母子落到这般地步，不愿再提当初的事，徒给先夫丢人现眼，至于那两个纸牌位是先夫曾受过这两位大人的大恩，今生恐难报答，是我令小儿写了这么两个长生禄位，每天虔诚的叩拜一番。只求这两位恩公，上天护佑福禄双全，小儿将来只要有了寸进，定要先报这两位恩公的大恩。”

追云手蓝璧冷然说道：“我不敢怨老太太不以实言相告，这只怪我太过冒昧。不过我淮阳派中人行道江湖，以济困扶危、锄强抑恶为本，并且所作的事是求吾心之所安，最忌令受其知恩感德。我此来颇嫌猛浪，至于我所要办的事，只可后会有期。江老太太，我蓝璧两句要紧的话奉告，事关贤母子的生死，万勿视若等闲。这里两个长生禄位，上面所写的人，现在倒是全健在；不仅健在，并且全是声势很大的统兵大员。老太太你方才所说的话不管真假，我不过如同秋风过耳，听过去也就忘了。只是人世上的事，是难预料的。现在发捻势甚猖狂，朝廷是竭尽全力来剿除他，你们这两位恩公难保就会来到这里，即或他本人绝不会到这里，可是他的手下亲信将弁，万一到这，看到这两个长生禄位，老太太也按着和我在下说的那么对他说，我敢断定不仅不信，贤母子立刻就是杀身大祸。老太太你含辛茹苦，既为的是保全你江氏门一条后代，接续江氏后代香烟，若是这么把宗祧斩断，老太太你岂不枉历艰辛，空尝劳瘁，岂不冤上加冤！你还不叫令郎快快撤去！我的言尽于此，听不听任凭贤母子自己付度吧！咱们后会有期。”

追云手蓝璧说完这番话，站起来就往外走。江者太太眼泪汪汪，江杰却霍地跳了起来，抢到门口把门挡住，语声凄惨的向这位老侠客道：“老师傅你不要怪罪我们母子不肯将实言相告，只为我们孤儿寡母，一点倚靠没有。我又没有一点本事，仇家在江南颇有势力，哪还敢妄谈仇家的事！我这种无知的举动，谅老侠客已经看见，已经听见，我只想着住在这种偏僻地方，不至被人发觉。只是没想到万一有人来到这里，只要一发觉就是大祸。老侠客这种热肠侠骨，我母亲是年老的人，说话有不对的地方，还是请老侠客担待。”

这时江老太太也是脸上讪讪的，见儿子这么竭力向这位老侠客道歉挽留，立刻也想到自己小心的过分。自已是个妇人，不知道这位燕赵双侠的来历。反而看儿子的意思，素日他对人家定有个耳闻，自己这种虚言搪塞，人家哪会不多疑？倘若此人果是怀着恶意而来，自己就是不说实言，又有何用？遂也乘机向追云手蓝壁万福陪礼道：“老侠客不要与我这没有经验阅历的贫婆一般见识，我母子实在是遭逢太惨，提起来实在痛心！此时只有倚着我儿子苟活人世，惟恐人知道旧事，使我母子不能安居度日。所以任是多近的人，也不肯把我母子的身世告诉他。不过象老侠客面前，不应该也这么隐秘。小儿江杰还求老侠客破格成全，不仅我感恩不尽，就是先夫在九泉也瞑目了！”江老太大说到这，深深万福了万福，可是老泪也随着夺眶而出，江杰竟跪了下去。追云手蓝璧点点头遒：“贤母子不要多礼，我不是质气走，我实觉着我们相见的时候太迫促，我提起人家的隐事来，我自觉近于不近人情了。既然贤母子肯相信蓝某，我们坐下细谈吧！”江杰真是深信追云手蓝璧的话，随即将那两个仇家的纸牌位烧掉，自己侍立一旁。江老太太又说道：“老侠客不嫌琐渎，我把先夫遭事的情形详细奉告吧！”

追云手蓝璧微笑摆手道：“老太太也不用说你的家世，容我先把我的忠实来意说明，再讲不迟。我的出身来历业已奉告，我们武林中拜师傅收徒实不一样。平常倚靠铺场子教徒弟为业的，你只要五官四肢健全，你拿着学金去拜他，那是极容易的事。那种武师是倚那谋生，至于你练的成练不成，他就不管了。象那么练武的，能够教出成名的徒弟来，实不容易。练武既须有名师指教，又须有刻苦功夫，还得要有天资的徒弟，这几样缺一不可，所以说求名师难，收得天分聪明，骨格坚强的徒弟也不容易。

“我们淮阳派自开派以来，以武功闻世。凡是从淮上清风堡绿竹塘艺成出来，必须经过掌门人的亲手试验，功夫稍差一点，就不准走。好在清风堡绿竹塘各位武师，全能遵着掌门人的意思；凡是从清风堡绿竹塘出去的弟子，在江湖道上还能够令人不敢轻视。清风堡绿竹塘因为历年来保卫淮上十一村镇，没受过刀兵水火之苦，全出于两代掌门人之力。可是掌门人那里也有很好的财产，绿竹塘有很好的出产，每年除了掌门人的用度，和一班绿竹塘执事人的开销，历年积蓄下有几万金的产业。故此绿竹塘传艺收徒，绝不收徒弟的供养。遇上有资质好的徒弟，家境不好，无法尽自叫他深造，那么掌门人定要反去资助他，以便造就出昌大门户的好徒弟，将来好借他来维护清风堡绿竹塘的威名。

“象这次随侍掌门人的甘忠甘孝，就是一个显例：他两人是掌门人的弟子，家境不怎样好，学了三年，掌门人是一心传授他两人淮阳派的武功绝技。他家中却想叫他弟兄去学商，掌门人遂令他二人的父兄到清风堡绿竹塘看守修治竹塘。他一家的生养，全可由绿竹塘完全担负。他弟兄遂能在绿竹塘安心学艺。

“我们这次因为与凤尾帮结怨，两家各走极端，有淮阳派的门弟子，被帮匪掳进了十二连环坞，所以淮阳派掌门人决意和凤尾帮一决死亡，这才召集淮阳派的两代同门，齐聚清风堡，与凤尾帮要一拚。这才全到雁荡山，连日踏访这分水关十二连环坞的虚实。只是凤尾帮巢穴隐秘，那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更是狡诈十分，三次寄柬邀约我们掌门人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可是我们掌门人真个来到这里，他却处处遣他凤尾帮能手，拦路邀劫，我们吃亏在这人地生疏，更不知他这分水关十二连环坞的确实所在。从昨日已经下手排搜，我们掌门人已在雁荡山两次破伏兵，已令他们连番负创。沦起来我们虽是不知他总舵隐匿在甚么地方，可是若是从水面上率众投帖，他也不能不以礼接淮阳派赴会。只为这次十二连环坞赴会，是结束淮阳派与凤尾帮的新仇旧恨，进去容易，出来只怕两家总得有一败涂地的。

“贤母子虽非江湖道中人，也能明白，无论如何也得先察明他总舵里窝藏着多少江洋大盗，实有多少能人，手下有多少党羽，有多少帮船？虽不能详细全察明了，也得略知大概，奸量力应付。这样一来，才费了手脚。我弟兄还没与掌门人合为一路，我与舍弟历来遇事独断独行，并没与掌门人鹰爪王会面。我们原想江湖上帮匪多大声势的全见过。天南逸叟武维扬，纵然是杰出人才，也不致偌大的凤尾帮的总舵隐匿到无法搜寻的地方去。可是事情竟有出人意料的，这凤尾帮真个隐秘非常，既得天险，又凭人力。他们借着这座名胜的边山与水陆衔接之地，安下总舵。再加时陆时水，处处埋伏，所以想探察他总舵实费手脚。

“更因为我们淮阳派中，通晓水性的没有两三人，我弟兄略识水性，可没下过真功夫，要想和匪党较量身手，实是白白的丢人。今日江边见到这位江老弟小小年纪，竟有这么精纯的水性，莫说是无师自通，就是有名师教导的，也不敢准保能练到江老弟这种境地。所以我一见之下，拿定主意，要一察江老弟的出身来历。敢情江老弟竟是天赋异禀，尤令我惊服。所以我那管甚么冒昧嫌疑，要察明老弟你是否凤尾帮中人。倘或你已为凤尾帮所网罗，只要与你接近之后，你果为血性少年，我定要尽我们燕赵双侠的力量，从恶魔手中把你救拔出来，指引你走向正途，作些磊落光明的事业。可是你我素昧平生，彼此间难免隔阂，所以我先以凤尾帮来一试，这实在愧对贤母子了！”

第七十四回 深宵谈往事老妪挥泪拖孤儿

江老太太点点头道：“老侠客说哪里话来？我们母子困顿到这般地步，老侠客不嫌我们母子寒微，对小儿这么青睐看待，我们母子感激不尽了。”追云手蓝璧忙道：“老太太先不要客气，我们行道江湖，不论对谁，全是以真诚相见，不敢欺人自欺。我对于令郎不是仅为成全他，现在先要借重他的天赋异能的叫他帮着我们察明凤尾帮十二连环坞的所在，我们掌门人才好探察他帮中一切。

这里事要是一完，老太太随令郎移居到我们清风堡绿竹塘，拜在我们淮阳派门下，以他这种天赋异禀，只要肯用功五年以后，定能成名江湖……”追云手蓝璧说到这，略微把话锋一顿，复向江老太太说道：“老太太，你这般年岁，膝前又仅此一子，江氏门中单传一脉，若有碍难，不妨明言，蓝某不敢相强，恐落旁人目我为愚弄孤孀，取巧使用没有阅历的少年，那一来，我弟兄百口莫辩了！”

当时小龙王江杰听到追云手蓝璧亲口说出收自己入淮阳派门下习武，这是近年来自己心里盼想不能如愿的事。此时惟恐母亲说出犹豫的话来，把这位名满江湖的追云手蓝大侠放走，自己哪里再找这种机会？

自己满面欢欣感激的抢到追云手蓝璧面前，往地上一跪，恳切的说道：“老侠客肯这么成全弟子，实足弟子之福。弟子将来稍有进步，绝不敢忘老师傅的恩德！至于先给老师傅效一点力，弟子是求之不得的。我母亲也是盼望我将来能够改换门庭，立些事业。使我早死的父亲，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说罢跟着就连连叩头。追云手蓝璧忙的伸手相搀道：“老弟，你这礼先行不得！老太太还没打定主意，你得听从你母亲的主张，才是为人子之道理。”

这时江老太太听到这位追云手蓝璧的一番话，实在是关系着儿子一生事业，自己这种行将就木的人，又不能叫儿子离开自己去创事业，儿子已被自己带累得空把大好年华放过。目前，自己想起来就如芒刺在背。如今遇到这种人生难得的机会，自己若是再瞻前顾后，把这位老侠客放走，江杰再想找这种机会只怕没处找去，将来定落儿子的埋怨。

不过这位蓝老侠客倒是毫不隐瞒，得先令儿子助他们察探凤尾帮的巢穴，这的确是件危险事。凤尾帮形势浩大，儿子在这一带长大的，帮中人多半认识他，蓝老侠和他们结仇，儿子一帮助他，也和帮匪成了仇敌，此地一天不能呆了，这是一。还有老侠说是连自己也随他们到绿竹塘去住，这种办法，我焉能那么忝颜承受？江杰能不花钱从师习武，已是令人感恩不尽，那有再累人奉养自己之理？这是第二件。这两件事我倒不能不向老侠客说一声。

这时见江杰眼巴巴望着自己，江母已看出他是唯恐我不愿意。想到儿子这种情形，完全出于有志气，力图向上，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只被饥寒所累，徒唤奈何？联想到每日任他到江里摸鱼，何尝不是危险？母子倚靠着卖鱼过活，遂自己骗自己，不往危险处想罢了。

自己看着儿子江杰一阵难过，强把泪忍回去，向追云手蓝璧道：“老侠客，我虽是女流，象这种极明显的道理，我还不致不明白。这种侠肠热骨，小儿受惠实深，关系着小儿一辈子的成就，我那能拦阻？寒门德薄，遭逢的太以难堪！我但分有一点力量，也得叫他多读二年书，连这点事全未能如愿，莫说习武更是不敢想的。一直把他耽误到这么大，我死后也无面目见他父亲。如今老侠客肯收录他，我们母子不要提甚么愿意不愿意，这是我母子想请求不敢冒昧请求的，老侠受他全礼吧！”

江母的意思，是叫江杰从自己这作母亲的亲口令他拜师，这总可以郑重其事了。哪知追云手蓝璧一罢手，向江杰道：“我是特为寻你来的，老太太也答应了，我哪有再反悔之理？等着听我吩咐。”

江母遂接着说道：“老侠客所说叫他帮着效效力，象这些事，老侠客毋要再和我商量，不过江杰仅识得些水性，连平常的武功全没练过，实在无能。我深怕他追随在老侠客的身边，我看饶给侠客帮不了忙，反倒易于为他所累，探十二连环坞的事，老侠客可不要太倚靠他才好。至于收录小儿，还要兼顾我母子生活，那越发不敢当。

我们母子真要是那么不知自爱，太叫人笑话了。我想只求老侠客和掌门人说，借给我母子一椽之地，聊避风雨，小儿习武之余，仍令他捉鱼换钱，倒也足敷我们娘俩个的浇里。老侠客这种办法，我是语出至诚，绝不是故意和老侠客作无谓的客气。”

追云手蓝璧点头道：“老太太有这种好强的心，我们岂忍坐视你母子再为生计所累？好吧！这件事等到了绿竹塘再商量。至于我在下令江杰帮忙的事，老太太尽请放心，我们焉能作那种不近人情的事？凤尾帮中人多半认识他，只要叫他一露面，你们母子立刻就是杀身大祸。我令他暗中领我们认识途径，别的事也不是他所能作的，哪会用着他呢！咱们就这样吧！”

江杰一旁忍了半晌，这时见老侠客和母亲话已说完，忙的问道：“老侠客，您老既已答应成全弟子，怎不叫弟子先行拜师之礼，弟子也好放心。准知道算是收录我了，您老不叫我磕头，我实不放心。”

追云手一笑道：“我哪好再行反复，只因我弟兄只收了一个徒弟，名叫李遐龄，出艺多年，可是一向未离师门。他已收了徒弟，名叫祝龙骧，现已随我派中掌门人来到雁荡，你早晚见的着。可是掌门人倒只收的下一辈，一干门弟子尚有许多未出艺的，所以不能叫门弟子早开了门户传艺。我打算和我们掌门人商量后再定规叫你拜在谁的门下，有这种原由，你想是不是？”

江杰点头道：“我情愿拜在您老门下做您的徒孙总行，弟子不愿再离开您老。不过师祖若有成全我的心，必须求师祖亲自传授我艺业，我定能刻苦用功，终不至辜负师祖成全之义。”说到这不再等追云手蓝璧答话，立刻行了大礼。

追云手蓝璧见江杰这份诚恳之色，自己怎好过却？遂微欠了欠身，还了半礼，江杰这才站了起来，江老太太见儿子给蓝老侠客作了徒孙，自己莫看现在处在这种蓬门陋屋，总是出身大家，哪肯叫人笑话不懂礼节，忙恭恭敬敬的向蓝大侠行礼道：“老前辈，小儿蒙老侠客收录在门下，倘有寸进，全是老侠客之赐，我这里先谢谢吧！”

追云手蓝璧忙站起还礼不迭道：“老太太不要这么称呼，江杰拜师的事，并非我蓝璧故意做作，实是须先见过掌门人才好定局。我是直爽脱俗，不拘小节惯了的，所以把我的真意说出，若是稍存客气，哪好这么放肆？

我与贤母子相见以诚，若是遇着拘泥固执的人，我倒不这么讲话。江杰不论拜在谁的名下，老太太不要随着论尊卑。我们武林中是为门规习惯所限，论入门先后，不论年岁。老太太这般年岁，怎好与我们练武的人论起辈份起来？”江杰随说道：“师祖，我不明白是怎么个原因，只想着长侍在师祖的身旁，徒孙不愿另投别人的门下，请师祖不必犹豫了。”

追云手蓝璧点点头道：“这就是所谓缘法，至于其中的道理，谁也讲不出。江杰再见我淮阳派中不论何人，你可不要这么讲话，我想叫你拜在我师侄鹰爪王名下，你还先不用不愿意，他还未必肯收你呢！倘或见面之后，得他青睐相看，那是你毕生之福。我淮阳派除了基本的功夫三十六路擒拿法，以及淮阳派独得之秘的神功四式掌之外，各有各的造诣，全在自己肯去下功夫不肯了。

“我弟兄以轻功小巧之技，以及卸骨法见重于同门。象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以绵掌点穴术见长，铁蓑道人的三十五路雷音剑……等各位师友各有绝技，各人的造诣不同。所得到的功夫，鹰爪力在武林中没有敌手。江湖中练鹰爪力的可不是仅我淮阳派中人，别派中人练这种掌力，以及类似这种掌力的很多很多了。可是这不是我为淮阳派夸大，掌门人这鹰爪力的功夫十分厉害，谁也没试过他鹰爪力有多大的力。

多坚硬的木头，只要他铁掌一抓，立刻是一把木屑。若是敌人有横练的功夫，休想逃出掌门人的鹰爪力掌法下。点穴手更为他人所不及，认穴极真，指力亦重，所以掌门人若非遇到了不两立仇家，以及自己本身已到了最后关头，轻易可不用这三种绝技。所以掌门人练成这种绝技，也是有所图谋，他与凤尾帮结仇，全从现今这场事而起了。

“当年在湘江与凤尾帮的的香主早已成仇，狭路相逢动起手来。若论武功造诣，这鲍香主岂是我们掌门人的敌手？那时我王师侄也算蹈了轻敌之戒，竟为鲍香主毒药梭所伤，王师侄焉能就此罢手？

这次就是凤尾帮不在潼关挑战，我师侄也要与凤尾帮一决雌雄。因为王师侄这次五年闭户精研铁掌神功，艺成之后，决意报一梭之仇，现在我们掌门人已经决意一会凤尾帮的龙头帮主，更找那鲍香主结算旧债。你想若得他收录你，你将来在武林中哪会不吐气扬眉？”

追云手蓝璧说到这，见江老太太还在伺侯着，遂说道：“老太太，请随便的歇息去吧！我与江杰还要略谈片刻，少时我就告辞了。”

江老太太听他们爷俩个所谈全是武林中的事故，自无须乎再陪，遂站起道：“老侠客若是没歇息的地方，不嫌蓬门过于狭隘，就请在寒舍歇息。未亡人虽是孀居，已是行将就木之年．还有甚么不便？”

追云手蓝璧随即谦谢道：“我这已嫌放肆了，我还有些事，少时即走，老太太不要客气。”

江老太太道：“既是有事，我倒不好强留。那么你们爷两个谈着，我去烧杯茶来，老侠客略润喉咙吧！”

追云手蓝璧道：“老太太不要费事，深夜这么骚扰，已太感不安了。”

江老太太道：“不要客气，这已经够简慢的了。”

江者太太遂告辞出去，这里江杰随向追云手蓝璧叙当年父亲被仇家所害的情形。追云手蓝璧听他说完经过，这种侠肝义胆的人，哪会不怒气填胸，愤然说道；“这两个恶贼早晚犯在我的手内，我定要叫他先尝了燕赵双侠的厉害。江杰，你用不着抱恨，你只要好好的刻苦用功，我定能助你报了父仇。”

当时这位老侠客又问起江杰对于这一带所知道的情形，江杰道：“师祖要想明白这分水关一带的形势，可随徒孙趁着深夜到分水关前，一查究竟，这里有我一只梭艇，足可以藉它从水路上探查一切，谅还不至被他们觉察。”

追云手蓝璧点点头道：“我正需要你能深入分水关，好助我等把形势查清楚了，也好入手，不过今晚倒还不用你去，我得到雁荡山看看掌门人已怎样布置。明日我们三更左右再会，你在这里等候吧。”

当时江杰唯唯答应，这时江母已绐烧了茶来，追云手蓝璧道：“老太太这么客气，我在下愧不敢当，老太太请歇息吧。”

这老太太献茶后，回转自己屋中去歇息，这里追云手蓝璧却向江杰谆谆嘱咐：“你千万要行藏谨慎，这一带尽是凤尾帮的党徒，只要一被匪党察觉，立刻就有杀身之祸，连我也不能明着露了形迹，你不要视同儿戏才好。”追云手蓝璧嘱咐完了，随即起身，赶奔雁荡山。

这里群侠已然聚集石佛洞，追云手蓝璧并没露面，暗中把堡主鹰爪王的情形全察明了，自己把这边山一带察着了大概，知道这一带凤尾帮已暗设伏桩。这边山一带有凤尾帮暗辟的道路，地既稳秘，布置的又具匠心，不是机智过人的江湖客，绝不易看出形迹来。

第二日晚间，追云手蓝璧是亲见淮阳派门下弟子纷纷从猎户家出来。这位鹰爪王竟自把一班同门师友全散开了，奔往各处的隐僻之处分头察访，所有的人全调到五龙坪一带，埋设暗桩，为是跟缀凤尾帮的匪党，探查他们巢穴的所在。

可是那堡主鹰爪王却是把一班人全调开，自己竟自奔了后面人迹不到之处，这种情形，蓝璧一望了然，知道这位堡主定是想要单人独骑的把凤尾帮的巢穴踏访出来。这位老侠客暗暗点头，深叹师侄是深本着独闯独行的主旨，不肯全倚赖他人，他是要从绝壁悬崖下去，追云手蓝璧遂暗中跟缀着。

鹰爪王暗侦这里埋桩的匪徒，可是哪又知道尚有蓝大侠追蹑在后面？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鹰爪王依然未曾觉察有人隐蹑自己的后面。直到鹰爪王隐迹在帮匪船头，追云手蓝璧随即把江杰带着往这港岔子里接应这位堡主。龙口桩的帮匪定要验船，江杰早知道这里的船不易过去，遂把自己的一只船撑来，追云手仗着江杰深悉这一带水旱路的情形，这边芦苇地暗中隐藏着许多处道路，不过不是熟悉这一带情形的，绝难看出这种偏僻的路径来。

当下这江杰把这龙口桩定有波折，只怕堡主掀在这匪船上，非露了形迹不可的意思告诉了蓝璧，这时追云手蓝璧遂令江杰要乘着龙口桩验船的当儿，扰乱帮匪的视线，好叫堡主混进龙口柱。这江杰欣然应诺，自己施展开身手，帮匪们空是久据水面，依然被蒙蔽得毫没觉出这是水面上小英雄作祟。鹰爪王在混进龙口桩时小龙王江杰暗中保护，追云手仗着武功精湛竟自随着到分水关附近苇塘的秘密地方，连身形带梭艇全隐蔽起来。

江杰自己跟进船坞，奉命来保护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不过像堡土鹰爪王身为淮阳派领袖，论武功，论机警，无不超人一等。江杰这么个初踏江湖，武功本领一点没有，仅凭水性过人暗缀在堡主身旁，堡主竟会一点没有觉察，这就因为水陆异途，鹰爪王身手多么矫捷，江杰始终在水里跟随，见堡主随着巡江船入了船坞，不禁为堡主悬系着。

江杰深知掌着巡江十二舵的正副两位香主全十分扎手，净江王洪玉涛和碧眼虬龙崔义，全是十分凶狠狡诈。自己住在这，帮匪深知自己的底细，很信得及自己不坏他们的事，所以甚么事当着自己谈论，绝不避讳。听他们不时提起这两位香主，净江王洪玉涛仅是性情暴躁，只要犯了帮规，不论多亲多近的人，他也是立刻处治，绝不为犯者稍留脸面。可是有功他也真赏，虽是办事公平，过形严苛，也是遍地仇人。本帮中很有几个想要把他除了，只是不敢贸然下手而已。

至于那副香主碧眼虬龙崔义，机警狡诈，量小心偏，统率这巡江十二舵十分严厉。这十二舵每舵每月还得变着法子孝敬他百八十两的，若是哪一舵的钱不到，不出三天，他这一舵就得出事。不是短了放哨的船只，就是无故的船只自行起火，有时把重要物件失去，叫你受到的损失总比他所索的贿赂多好几倍。

饶是这样恶，莫说明着不敢指责他，就是暗地里你只要猜疑毁谤他，立刻他就能知道了，他定要令你当众受辱。分水关的帮匪，没有不想除他的，只是你这还没发动，他已头里迎头的先毁你，弄得这十二舵主只得在这位香主的积威下苟延岁月。这碧眼虬龙崔义对所部这么苛刻暴戾，所以终于算是他致死之因，这次淮阳派践约赴会中，就属他死得最惨，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小龙王江杰，深知堡主鹰爪王身入险地，更在这两个恶魔的管辖下，行藏一个不慎就有绝大的危险。及至暗中一看堡主鹰爪王这种轻灵的身手，抬手举足没有一处没功夫，这才深服这位堡主果然惊人武功出众。这种跟匪踪，察盗迹，可以说是一身是胆，象凤尾帮这么大声势，胆量小一点的，绝不敢轻入腹地。

这种地方稍一露行藏，好几里的水面，全是凤尾帮的人，想脱身实不容易。江杰跟随堡主，已觉察那位副香主碧眼虬龙崔义到了，竟退到船坞的后面芦荡中。江杰见堡主虽是能暂时躲过崔义，还是得赶紧退出船坞，若容他一出来巡察，就不易脱身了。

遂把堡主诱得离开香主的大船，自己赶忙现身，盗了船坞里一艘小梭艇，举着总舵的令旗，闯出船坞，江杰仗着道路熟，竟驶到分水关水岔子内，弃艇登陆，找了这么个所在。说自己奉燕赵双侠大侠追云手蓝璧之命，来接应堡主，请堡主不要只身冒险，还是多带几个得力的同门往里趟，以免失闪。并且务必偕乾山归云堡万老侠一同前来，万老侠新得的地煞潜龙剑，实有莫大之助。

江杰把自己出身来历说完，鹰爪王是又惊又喜，欣然说道：“你能得蓝大侠收你为门下弟子，真是你毕生之福！他是我淮阳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只要好好用功，将来我淮阳派还要昌大门楣呢！”

江杰道：“堡主这么过分夸奖，徒儿可买不敢当，徒儿只求堡主多多教导，即是徒儿之福了。堡主，现在已是四更左右，徒儿想请堡主赶紧把分水关的形势察看一番，跟着离开这里，一到黎明时，就不好走了。”

鹰爪王随即点头道好，立刻站起来道：“哪里可以了望分水关的形势，这里可有道路可通么？”

江杰道：“正为这里可以冒险一试，要是徒儿自己可不敢从这里眺望。这里有极险的一个矗立的岭脊，只能借着这种半阴半晴的天气冒险上去；要是晴明的时候，可不成。这里离分水关太近，只要有星月之光，极容易被驻防分水关的帮匪发觉。这里莫看着没有甚么埋伏，只要行踪一败露，分水关上面的芦笛一响，四面八方立刻有四十只快船快艇出现，有一个水岔子就有一队匪船，每一个水岔子就有四名水鬼下水。堡主请想，任凭怎样好身手，也无法飞渡过去，那一来非借武力不易闯出去了。”

鹰爪王道：“既是这样你就赶紧领我察看一番，赶紧赶回雁荡，调集群雄，再来动手吧！”小龙王江杰口中说着，脚下可是不动，鹰爪王这一催着走，江杰口中嗫嚅着道：“往前去非有轻功绝技的不易往上猱升，徒儿要是想下去恐怕天亮了也上不去。”

这位堡主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你指点明白了，我还能携带你上去。”

江杰此时觉着很不好意思的，遂用手一指道：“堡主看离开脚下这片危石，往前过去五六丈，就是一个岭湾；往上升的地方只有这岭湾，任凭哪里来人全看不见。最讨厌的是分水关上面有十几盏孔明灯，在这种昏沉的夜里，二十丈内，绝难逃开他的灯光搜索。所以必须预防到帮匪或有意外的事忽在这时发生，我们的行踪极易受牵连而被他们发观。因此徒儿看定了这个严密的所在。”

当时鹰爪王遂点头道：“好吧！我们倒要看一看这个所在。”鹰爪王遂把左掌往江杰的右肋下一插，喝了声：“随我来。”

脚下一点，腾身蹿出两丈多远来，往那突起的怪石上一落，飕的身形又腾起。江杰就觉得如同腾空驾雾一般，更兼着在黑夜间越发的目眩神迷，方在惊惧的当儿，鹰爪王把身形已停住，自己和堡主并在岭湾内，正是自己所说的地方。

江杰此时越发折服堡主的武功精湛，轻功提纵果然有超凡出众之能。鹰爪王问道：“江杰，可是这里么？”江杰道：“不错，正是这里。堡主若是为保安全，还是自己上去，徒儿怕带累了堡主展不开手脚。”

风尘侠隐鹰爪王11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七十五回 异质本天生稚虎凌波探虎穴

鹰爪王抬头看了看上面，高有十五六丈，虽是险峻，倒还有斜坡，凭自己这身本领，倒还容易上下，遂说道：“不必替我担心，不妨事，你尽管把心放稳。这里比较雁荡边山飞壁悬崖容易得多了，不要介意，随我来。”

鹰爪王仍然是单掌托住江杰，气纳丹田，抱元守一，施展轻功绝技“八步赶蟾”的功夫。身形展动，捷如飞鸟般轻登巧纵，往这座岭头上飞纵上来。江杰哪还敢睁眼，吓得自己心胆俱裂。心想这种深夜，只要一失足，就得粉身碎骨。

自己仅一转念之间，身形已然停住，自己惊魂甫定，睁眼看时，只见自己和堡主全停身在岭头。堡主气不涌出，面不改色，自己从心里敬服淮阳派的掌门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这种身手，江湖上实在少见，凤尾帮中也很见过几位施展轻功的，只是象这种功夫的还没见过。

江杰不禁一时童心未退，随即向鹰爪王面前一跪道：“堡主，我不求武功练到怎样，只盼堡主能把这种轻功传授与徒儿，我就感恩不尽了。”

鹰爪王听江杰说出这种傻话来，噗哧一笑道：“你快快起来，这种功夫绝不是这么一厢情愿的，你只要有志向，将来甚么功夫全能练的出来。这种轻功，要看个人的本质如何，才能断定，你不要见我这点薄技就能独步江湖。你师祖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全是以轻功提纵术纵横江湖，没遇过敌人。我对于轻功比起你二位蓝师祖来，还差的多哩！”

江杰遂站起。鹰爪王向东北看了看，随向江杰道：“分水关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江杰道：“徒儿倒上过这座岭头，往上还得越过那段石梗去。”

鹰爪王和江杰走向那段石梗子，果然一过这道石梗子，再往东北一看，只见离开停身的地方，有二三十丈远，正是凤尾帮恃为天险的分水关。

虽在深夜里，可是那白茫茫的正是四出的江流。这座分水关高耸出水面，两峰夹峙着，那当中是分水关的门户。水面上疾流奔腾，从里面往外反是顺流，在水上是阻着一段坚固竹栅。在两边的峰头上明着虽没有人，暗中却不断的有黑影晃动。

江杰用手指着那分水关的岭头道：“堡主，你看，这分水关实在够厉害的！你看那上面的黑影，就是帮匪们巡察的。他们没有一定的时候，不按着更次随时全有人不断的到上面察看，下面也……”

刚说到这，猛的在离开立身的地方有六七丈远，突然飞起一只巨鸟，凌空飞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仅是那巨大的两翅，忽扇忽扇的带出风声来。

江杰说了半句活，突然住口，向鹰爪王道：“堡主，我们，赶紧躲避，大约是有灯光照过来察看。”

果然在这时候的闪出四道黄光向这边照来，鹰爪王和江杰已全借乱石障身，当时一看这种情形，只要是闪避稍慢，准得被帮匪发觉。这里隐身察看，那帮匪果然厉害，丝毫不肯放松，跟着四道灯光顿敛，立刻象方才那么黑沉沉了。

鹰爪王低声向江杰道：“你可知道他这峰头上有多少匪党了望么？”

江杰想了想道：“从前只有两个匪党，现在可多了，大约上面总有十几名，水面上有伏艇，不时的梭巡。”

鹰爪王道：“我想他这里人少不了，现在已时时提防我们来踩探，一定要多布防守了。”这里才要长身再察看时，倏的六道灯光一齐又猛照过来。

江杰呦了一声道：“好小子们，跟老爷开玩笑！堡主你看见了，帮匪就是这样狡诈。有一次，我月夜操舟，一时高兴，欺近了分水关，他们灯光扫到，跟着一排匣弩。我不是见机得早，险些为他弩箭所伤，堡主看这情形么？这分明是并没看见我们的踪迹，可是偏要疑心，才这么见鬼见神的自起矛盾，我们可不要上了他们的大当！”

鹰爪王点头道：“这种情形，实未可轻视，帮匪是已举十二分的力量来对付我淮阳派。我倒要尽我所学，与这位龙头帮主武维扬一决雌雄。”

这时六道灯光顿敛，眼前又呈黑暗，鹰爪王和江杰沿这孤岭上面，往前试着趟了几步。江杰在身旁低声说道：“堡主，你顺着这道岭脊往西再越过两道峰尖子，就看见分水关里的形势了。”

鹰爪王依着江杰的指示，往西越过了两道岭脊，停身站住，往正北一看，果然乌沉沉的。那分水关的门户，已然看不真切，可是那两边夹峙的岭壁，已然渐渐低下去，隐约的看出那两边岭壁夹峙的水路，竟不是真路，颇有些回环之势；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有人驻守。再往里探察，自己立身处再往前走，已不行了。往脚下看，浩浩烟波，水流湍疾，下面已是江流湾转处，也看不出是甚么所在？

这时约莫已将近五更，鹰爪王遂向江杰道：“天已不早，我们赶回雁荡山再议踩探之策。”江杰点头答应，鹰爪王遂向下面察看了一番，仍然循原路施展轻功提纵术翻下岭头，仍然乘原坐的梭艇，从这岭脊下潜自驶到江岔子里。

江杰问道：“堡主的心意是从龙口桩这出去，还是仍从雁荡山边由飞壁回石佛洞？”鹰爪王略一沉吟，立刻说道：“这种时候再从边山飞壁走，不好隐秘形迹了。那里上下十分费事，颇费手脚，猱升上去，已到黎明之后。那里凤尾帮的伏桩暗卡，定然警觉，由此知道那一带已有人偷渡，日后定要多设得埋伏，打草惊蛇，反倒误事。这种地方，只宜偷渡，不宜明走，趁这时还是从龙口桩闯出为是。”

江杰答了声：“好吧！好在这梭艇行驶如飞，那里虽有伏桩，谅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鹰爪王立刻嘱咐着江杰：“不要过形大意了，免得多费手脚。我们但分能够不和帮匪朝相，还是暂时先不和他们挑明了。这种江湖道上的情形，你不甚明白；我们只要和他们一挑明了，我就得递帖拜山，这些事将来你自然知道。”

当时江杰仍令堡主坐在前面，自己操双桨，运桨如飞的直向龙口桩如飞的驶来。这只梭艇方来到龙口桩附近，江杰随即低声说道：“堡主，这里已是埋桩的所在，我们闯过去就到了港口了。”

说话间梭艇穿着两面苇塘夹峙的水面上，江杰把所藏的那面小旗仍然递与了堡主，自己高声说道：“洪香主的性情真急，我们是多走这一趟。这就是官差由不了自己，人家嘴皮子一动，咱就得领命照办。”

当时这江杰是故作这套言语，梭艇走的特别的快，跟着这两边苇塘中射出灯光。可是江杰操舟的手段也真够俐落的，这位清风堡主淮上大侠，竟自把凤尾帮的一面令旗挥动，梭艇已如飞的过来。

龙口桩的暗卡子上的四只快艇，因为已交了五更，正是换班的时候，又因为是从里边出来，只想着是总舵上下换班的，才待把快艇放出来，迎接来船接替换带。

就这一错愕之间，来船已经过去，守龙口桩的帮匪不禁咦了一声道：“这是哪儿来的冒失鬼，这么不守帮规！要不是该着换班，我非得看看他倒是哪一舵的弟兄，敢这么放肆。”这时江杰的梭艇已经走出一箭地远，这时东方微透曙色，眼看着天就要亮了，鹰爪王即向江杰道：“你蓝师祖和你分手后，定规在哪里见面呢？”

江杰道：“我蓝师祖从龙口桩分手后，他老人家大约也趟进去了，嘱咐我暂时随侍师父你老。蓝师祖说是有事时自会去找我，并且已说定我那只梭艇如若用完时，给我拴在前面港湾子；若是还没用完，就得晚上送到徒儿的门口。我们先到前面看看，再转过这个湾子去就到了。师父这时回雁荡山，在哪里落脚，请示知徒儿。

现在徒儿还得回家看看我母亲，免得她老人家不放心。徒儿现在还得稍微敷衍一班渔户，免得他们起疑。这一带的渔户，多半是帮匪，和分水关里通声气，徒儿只待把家母移送离开这里，就没甚么顾忌了。”

鹰爪王道：“好吧，你到家中安置了老太太，可以赶到石佛洞猎户夏逢霖家，我淮阳派全在那里集合了。”

说话间，又转过一道水湾，这只梭艇却迳穿进苇塘，里面是一片空寂的水塘。鹰爪王一眼瞥见一只梭艇，停在水面上，向江杰招呼道：“你看那不是你那只梭艇么？”

江杰欣然答道：“不错，正是我们的梭艇，这么看起来，蓝师祖一定是早已回到这里。老前辈的行踪，真是不可捉摸，正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正好，我还生怕我这条梭艇不容易送回，这里的渔户多半是匪党，他们一猜疑，我母子在这里就不易安身了。”

当下与堡主换乘了这只梭艇，立刻把盗取匪党的梭艇仍存放在这僻处，乘着天色已经快亮了，已转过这道港湾。

鹰爪王赶紧的就着接岸地方，自己先行下了船，赶回雁荡山。这江杰先把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送走了，这时天已经亮了，还是正好，这条梭艇刚到自己门首停船的所在。

跳下船来，方才系奸，那左邻的渔户张阿保，正从家中出来，见江杰从江边走过来，遂招呼道：“你怎么起这么早，这是从哪里来？”

江杰好在把水衣靠已经脱去，早藏在梭艇里，自己向这渔户张阿保道：“这时哪会出去，不过是起得早些，到江边上游玩游玩。我看这一带江边上的鱼很多，那渔船上要是趁着天亮时下网，很能得些个大鱼哩！”

张阿保见江杰说话的情形，很是自然，遂答讪着走开。这里江母是彻夜未眠，提心吊胆，天才微明，来到门口看望，好在等了没多大工夫，见江杰喜孜孜的从江边走来，江老太太问道：“你怎么这时才回来，你蓝师祖呢？”

江杰赶紧到了母亲面前，忙说道：“您请进来吧。”江老太太点点头，随即一同走进屋来。

江杰道：“蓝师祖引我见了淮阳派掌门人后，即自行他去，我随着掌门人把分水关一带全趟到了这才回来。这位堡主鹰爪王不仅是武林中的魁首，还是正气逼人，绝非凶狠暴戾的匪党可比。这位堡主实令孩儿不由己的钦佩敬仰十分，堡主叫我到浙南山石佛洞去，儿因为没禀过母亲，不敢迳去那里，我想到日末时渔船全归了帆，儿再去就不露形迹了。”

江老太太道：“你能得正人君子、侠心义胆的人教诲提携你，我就放心了。不过现在这班侠义道与凤尾帮，已成不两立的局面，你是初入江湖，又没练过武功，自应小心谨慎，不要轻蹈危机，冒险行事。

我是愿意你身入侠义之门，可是我江氏门中，门衰德薄，仅余你这曙后孤星，得延血脉。我含辛茹苦，抚你成丁，实非易事。你不要教我这风烛残年，再为你担忧害怕，就算你尽了孝心了！”

江杰听了一阵心酸，不禁落下泪来，惨然说道：“娘怎么说出这样话来，儿是绝不敢丝毫有背母亲教训。我是深知自己毫无一技之长，焉敢在外争强好胜？儿若不是为将来着想，何尝舍得离开母亲的膝前。好在蓝师祖已经应许下，只要稍事料理这里与凤尾帮践约赴会的事，就叫咱母子同入清风堡绿竹塘。儿到那时定要遵从师门的训诲，虔心受教，侍母用功。那时娘就可以不再为儿担心，儿除了侍母用功，别无他事了。”

江老太太点点头，用手巾拭了拭眼角的泪迹，和声说道：“好孩子，你明白娘的心意就对了，孩子你落生后倒也是丫环婆子们抱起来的，只是那时你还不大记事。到你晓得事了，就在这种贫苦中浸润惯了，眼前所见的也没有甚么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有我这作娘的疼爱你，所以你觉不到甚么苦况，这其间可苦死我了。

我打从你外祖母家，就是富里生富里长，没想到遭逢惨变，既作了未亡人，复又携子避祸异乡。我初尝到穷苦无依的滋味，哪还愿偷生苟活，只为有你这么个无父的孤儿，把娘的肩头放了个重担子。娘到穷愁交并时，总是想着只要熬着把你抚养大了，我就是不白白苦熬这些年了。只是前些年我总是这样想，赶到近二年来，把我稍热的心情又冷下来。

我每一想到虽是受尽干辛万苦，把你巴结大了，可是空盼你长成人又有甚么用？既没教你读书，又没教你习武，你是很聪明的孩子，被我这无能的妇人耽误坏了。你空长到这么大，只跟我念了几个字，不过比那目不识丁的人略强吧，这样焉能指着你替父报仇，恢复家声？所以近来意冷心灰，每一想到从前的事，心如刀搅。

现在居然有这种意外的遇合，我这已冷的心情，又重温起来。可是你才走了一夜，娘何曾闭眼，只怕你有个差错，我那些年就算白苦熬了。你只要肯听从我的话，就是孝子。蓝老侠客嘱咐我们搬进清风堡绿竹塘，我以前还想着师门授艺，已足令人难报鸿恩，再若叫人家供养我母子，我们是太觉不安了。可是现在看起来，我们不那么依着蓝师祖的办法，真不容易两全了。

只好暂依着蓝师祖，你要好好的用功，我们母子存心当报有恩人。你能够不辜负你蓝师祖及掌门老师的期望，能够在淮阳派树立一点声望，就不枉师门成全你一场了。”

小龙王江杰唯唯受教，随向老太太说道：“娘不用叮嘱，儿子遇到这种机会，一定一切谨慎，绝不令母亲失望。儿子现在还没入师门，说甚么也没用。只要入了师门，儿子哪一点不遵着母亲的教训，哪是儿自甘暴弃，枉受母亲养育之恩了。”

江老太太道：“江杰，你不要嫌作娘的说话粘缠，你昨夜一夜未回，我哪还闭得上眼，睡得着觉？我只要听见外面有一点声响，立刻跑出去看看，总疑心是你脚步的声音。前半夜还好，一过了三更，不见你回来，哪坐的住呢？四更过后，我在门外呆了一个更次。我也明知道有燕赵双侠那样的身份的人带你出去，何致再有差错？

只是你我母子的情形，跟别人不同，我们娘儿两个是一条命，有你就有娘的命在，你若有甚么差错，你想我能活么？何况你现在身上担的更重了，重整我江氏门庭要你去作，你父亲的冤仇也得你报，还有我这苦命婆子养生送死，也得靠着孩子你了。”江老太太说到这，泪落下来。

江杰听到慈母这份爱子情殷，江杰哪会忍的住，也是泪落如雨，可是自己不敢过于悲痛，怕把母亲痛心事全勾起来，忙的含悲忍泪劝着道：“娘不要难过，儿子绝不叫娘再悬心，儿一定力图上进，把我应该作的，定立志把他作到了。

现在有我师祖和淮阳派的一班侠义道齐集雁荡山，全是江湖成名的侠义道，儿子不过才入师门，没有一点本领。师祖只因为我熟悉附近一带的港岔子的形势，不过叫我作个向导，真想入凤尾帮，我想跟随开开眼，一班老师倒嫌我碍手碍脚，谁肯带我入险地？我帮不了忙，反倒给师祖们添了麻烦。

掌门人叫我到雁荡山石佛洞那里去，或有用我之处。娘请放心，我绝没有危险可言。”

江老太太听儿子所说确是实情，遂令江杰要遵着师祖的指示，不要对淮阳派门下少年师友起轻视之心，不要把方才的话当作等闲，要牢牢记住，将来到了师门中，就知道这种话是对了。

江杰耗到了晚间，起更之后，向母亲辞别赶奔雁荡山石佛洞。江杰道路熟，自己仍然驾自己那只梭艇赶奔雁荡，可是并没奔山口。

江杰为了省却多走冤枉路，赶来到离东山口还有里许的一片杂草丛生的峭壁下，自己把梭艇驶到山根下，弃舟登陆。敢情这里竟隐藏着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上。江杰慢慢的拨着荒草荆棘，从这条蜿妮曲折的小小樵径下来。这条小道，是被外山一带樵夫砍柴搜寻着的，被江杰无心中看在眼内，记在心里，不料这时竟有了大用。

江杰上得山来，辨着路径，往石佛洞走来。江杰这一循捷径石佛洞来寻堡主，抄近了一多半的道路。江杰更仗着目力特别的好，身体天生来的轻灵，所以没费多事已到了齐石佛洞这条道上。

江杰这次要真从山口进来，由五龙坪往这里走，还真不容易过来，因为飞壁悬崖和后几处要紧的地方帮匪所埋伏的暗卡子，昨夜已被续命神医万柳堂给挑了。可是凤尾帮哪肯就这么甘服，他们已不敢再从后面悬崖峭壁走了。可是新派下一拨拨的往山口这边到，一路上全有伏桩，下着暗卡子。

这种所派下来的，全是暗中的好手，凡是奉谕充这种差事的，多半是久在江湖上硬拿的主儿，对于埋桩下卡子有特别的本领。江杰仗着道路熟，所经过的地方，全是僻径小道，赶到石佛洞附近，这里帮匪们不敢过露形迹。

这一带淮阳派中倒也设了明桩，堡主鹰爪王是明知帮匪不肯甘心，定要派人来到这里窥探，索性不管他有甚么伏桩暗卡，只把这猎人所居的附近，派出四人来了望守卫，只不叫他们欺近了猎屋。江杰正往前走着，倏的从道旁蹿出一条黑影阻住道路，这江杰忽的一惊，立刻还往后一撤步，阻路的这条黑影，喝叱道：“甚么人？少往前进。”

第七十六回 破伏挥利剑双侠初次闯竹城

江杰是初出茅庐的手儿，甚么全不懂，甚么全不怕，挺身说道：“你想拦路行劫，你是瞎了眼，小爷专管作贼的，识相的，趁早躲开。”这拦路的冷笑一声道：“你有甚么本领敢在这里张狂，趁早给我回去，免得自讨无趣。

你要是凤尾帮中的朋友，我倒可以引你去见我们堡主，实话实说，免得自误。”江杰呦了一声道：“来的敢是淮阳派门下，没领教师叔贵姓大名？”

这人在暗影中道：“既是一家人，你是哪位师兄的门下，你姓甚么叫甚么名字？谁叫你到这里来的呢？”

江杰这时见阻路这人说着话时把身形从暗影中走出，江杰不仅暗暗诧异。淮阳派门下居然有跟我年岁差不多的，这倒是自己最欣幸的事，自己盼望着多遇几个少年的师友，练功夫之余，一处谈谈讲讲，免得寂寞。

江杰一见这少年好一份相貌，英俊异常，皮肤白皙，在那斯文一派中，含着刚强不可侵犯之气，自己忙招呼道：“师叔，弟子是新入淮阳派门下弟子江杰，奉堡主和二侠蓝师祖的命，到这里伺候师祖。师叔恕弟子是新入门户，不明礼节，多有冒犯。师叔还是赐示大名，弟子也好牢记。”

来人噗哧一笑道：“师弟，你别这么称呼了，我和你是以师兄弟论才对。我姓祝名龙骧，是蓝师祖的徒孙，师门中其余的人，多半比咱们长着一辈，我们应该比别人多亲近才对呢！”

江杰一听心说：“这可倒好，我这是给你先当了一回晚辈，我看你这是存心戏弄我。好，等着遇上机会，多少得给你点苦子吃，你别欺负我这种新入门的，我不是甚么好惹的。”江杰心里虽这么想着，可是不敢失礼，遂重以师弟之礼拜见祝龙骧。

祝龙骧见江杰这份精悍活跃的神色倒是从心里喜爱江杰，遂挽着手道：“师弟，你随我去见堡主，你来的时候正好，再晚来，堡主就要走了。”

江杰道：“我这还是抄着捷路来的，要是从山口走，大约总得到三更天才可以赶到这里吧？”

祝龙骧点点头道：“师弟说的不差，我们初到这里，路途的远近，全不清楚。”两人说着话，已来到猎人所居附近。

祝龙骧和小龙王江杰两人，兴冲冲正往前走着，蓦的从暗影中蹿出两条黑影，手中各提明晃晃兵刃，当途一站，用沉着的低声喝道：“站住，干甚么的？少往前闯！”

江杰不由一怔，祝龙骧噗哧一笑道：“呵！干甚么这么横？这要是端鸡笼拔酒袋的，早叫你们二位给吓唬跑啦！挺快的刀，拿着玩的吗？”

江杰一听，这定是自己人，也不禁一笑低声道：“师兄，这是咱们人吧？”

小侠祝龙骧笑说道：“师弟，别问，没有你的便宜，净等着吃亏。”

江杰听不明白祝龙骧所说是甚么意思，自己才要问时，那拦路的人一齐失笑近前凑了两步道：“小龙子，你敢这么没规矩，你是找打。”

江杰这时已看清来人，两人是相仿的年纪，全在十六七岁上下，一望而知是亲弟兄，相貌差不多，全是生来得虎骨熊腰，非常健壮，天然的练武的身子骨。江杰心中非常高兴，只是听这两人的口吻好似比祝龙骧的辈分长着。

果然祝龙骧笑着说道：“呵！又抬出门规来么？我是说你们二位小小的年纪，贪个大辈儿好没意思！咱们全是一般大的岁数，你兄我弟的随随便便，谈谈讲讲，无拘无束的多有意思！要是扳起面孔来当老前辈，我见了二位，跪倒行礼，师叔师伯的叫出来，你们往嘴唇上一摸，连一根胡子全没有，多没趣呀！我看咱私下里你兄我弟的不必论武林中的规矩，当着堡主，或是外人面前，再论辈分好不好？”

内中身量稍高的冷笑一声道：“小龙子，你真敢这么信口胡说，你觉着你师父和你师祖全没在这，堡主不好意思管你，这倒是实情。好吧！就依你，走走走，师弟，咱们里边坐，我得跟堡主提一声，是好汉子可别含糊了。”

说到这向他自己身旁的少年道：“毓秀，走！本来咱们这种废物，人家祝师父哪会看得起。咱跟堡主说说，咱不配在清风堡绿竹塘掌门人跟前学艺，索性叫堡主把咱们两人没出艺的弟兄，以及傻瓜左恒、祝民瞻，全送到燕赵双侠门下的李遐龄老师门下，倒是可以跟祝师兄排平了，省得祝师兄嫌冤！”

这两人原本是绿竹塘嫡传弟子，不过两人尚未练成，此次随堡主到浙南来，鹰爪王深知他们武功造诣，还没有成就，叫他们出来就为是借着这个机会叫他们历练历练，多长些见识，多认些绿林豪客、武术名家，将来身入江湖行道，怎么也不至到处碰壁了。

这冯毓文、冯毓秀哥俩个，莫看面貌显着勇猛，其实这哥俩最老实不过。祝龙骧是喜欢这哥俩个诚实，可是祝龙骧是时常拿这两位师叔取笑，今夜见两人真生气，一想不好，口中喊了声：“太糟殃！”飕的身形起处，已蹿到冯氏弟兄的头里，口中说道：“师叔，你怎么认起真来，难道就真个肯送我忤逆吗？得啦！我不过说着玩儿，好个师叔，竟没有一点容人之量了。”

当下这冯氏弟兄，竟全停身站住，祝龙骧笑吟吟道：“师叔您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我不过说两句笑话，好意思的和我一般见识吗？你们二位看要是在堡主面前告我一状，我若受了责罚，哪会忘了师叔的好处？师叔我这人是最爱说实话，我总觉着武林中这个规矩不大合理，这种规矩，早晚出了能人，有那种力量，就许给改过来。说真的，冯师叔，你说年岁比人小，反比人长一辈，合理不合理？”

冯毓秀笑道：“祝龙骧，不用和我绕脖子，你是起心眼里对于我这个师叔不大服气，是不是？依我看，你就是能人，简直还是从你这把这种陋习矫正过来吧！你不用客气，论声望，你是燕赵双侠的门下；论本领，得燕赵双侠的真传，你说句话，准有人服！见了堡主我给你提个醒儿，你跟着说准成。”

祝龙骧往后退一步道：“师叔，你老别管年岁大小，总是我的师叔，怎么总想给我苦子吃？这点事，是咱私下评论，说错了没人笑话，你到堡主面前给我扣上，那简直是跟我过意不去。哟！净顾了说闲话，还忘了给师叔引见了。师叔，你老哥俩又多了个徒侄。江师弟，过来见个礼，这是咱们的师叔，这是冯毓文这是冯毓秀。这两位师叔又得堡主的亲传，你往后得求二位师叔多指教你吧！”

江杰虽见祝龙骧是带着玩笑口吻，自己可不敢轻慢，忙规规矩矩向前拜见道：“弟子江杰，是新入门的弟子，二位师叔要多照应，多指教。”冯毓文、冯毓秀恶狠狠瞪了祝龙骧一眼道：“哦，你就是堡主新收的徒弟，听说你水性精通，有小龙王之名吧？”江杰道：“那不过是渔户们瞎哄，哪当得起那种绰号。只是生长江边，性之所近，哪有甚么真功夫。”说话间已到了门口，冯毓文道：“你随你祝师兄进去吧！堡主正等着你呢。”江杰答了声：“是”祝龙骧道：“来吧，咱们见堡主去。”

江杰随着祝龙骧来到迎面的石屋中，只见屋中坐着有十余位，一多半是有年岁的武师。自己紧走了两步，来到堡主鹰爪王面前行过礼道：“徒儿道路生疏，来的太晚了，叫师父久候了。”鹰爪王道：“还不算晚，你从五龙坪来就算很快了。”江杰道：“我没走五龙坪，我仍是由水路来的，距山口还有三里多的水程。那里有一处是川字峰下有一条樵径，一向没人走的地方，从那里上来的，要不然，总得到三更后才到的了。”

鹰爪王的身旁，坐定一位年约五旬的武师，唇上留着燕尾黑须，精神饱满，形态文雅，好像位道学者先生似的。堡主向他招呼道：“万师弟，这就是蓝大侠收的徒孙，此子天赋异禀，很好的水量，还是无师自通，若非亲眼得见，任谁也不相信吧！”说到这向江杰道：“这就是乾山归云堡的万柳堂，江湖上全称他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就是。”

江杰忙叩拜道：“徒儿江杰给师叔叩头。”万柳堂忙伸手相搀道：“毋须多礼！你初入门墙，就能这么给师门效力，令人可喜。你只要往后好好用功，师门中绝不会亏负了你。”

江杰随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答道：“师叔还得多指教弟子，弟子稍有寸进，绝不忘师门厚赐。”

这时鹰爪王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们赶紧走吧。这时已到了二更过后，这时起身，赶到分水关，大约已是三更之后了。”

万柳堂道：“那样邱师兄多偏劳，在此处坐镇，沿着五龙坪到这里的弟兄，还是别撤下来，照样往下放哨。我们这样办法，就为是我们在雁荡山能够有栖身之处，以便策应。我们若是一放松，凤尾帮一定把这雁荡山遍布暗桩，我们就要无形中被他监视上，有许多不利处。”

当时金刀叟邱铭点头答道：“万师弟，这点小事，不用再放在心上。我想要随你弟兄到分水关走走，道隆师弟，可好么？”

鹰爪王道：“师兄可以暂在这里等侯，我们先把分水关的形势趟清楚了，等到递帖拜山时，一定要请师兄和众位帮忙。我与万师弟，至迟天明赶回来，但是我们若是趟进凤尾帮，或者天明时因为不便往外退，就许在里面卧一天底，最晚到明晚一定要赶回来。倘若到后天天明后仍不回来，那或许遇到甚么意外的阻滞，亦许被匪党所困也未可知。我想到那时请邱师兄和钟师兄、侯老镖头、蒋老镖头四位径赴分水关投帖拜山，以探虚实，那时也就可以看出情形来了。”

金刀叟邱铭忙道：“师弟不要过谦，谅他凤尾帮虽然厉害，我弟兄还不致就为他所制，天时不早，师弟就请吧！”

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立刻带着江杰起身，江杰道：“师祖打算从哪里走？”

万柳堂道：“师兄既然是从水路走，那梭艇能不能容载三个人？”

鹰爪王向江杰道：“我看那梭艇是载过重了，不好走吧？”

江杰道：“不妨事，还可以行的了，不过稍慢一点。我们先到昨夜寄存匪帮盗来那只梭艇，今夜蓝师祖若是没驾走，我们正好一用。我可以下水给师祖趟道，老弟兄倒替着荡船足行了吧。”

鹰爪王一听点头道：“好吧！我们赶奔川字峰吧。”

江杰在前头引路，万柳堂和鹰爪王随在身后，走了一程，离开石佛洞约有里许，转入丛莽深处，尽走的是荒僻的羊肠小道。江杰不时的抬头望着天空的星斗，和一钩斜月来辨方向。续命神医万柳堂和堡主鹰爪王走在这种江上，倒有些受制了。

江杰的身形瘦小灵便，走在这种荒僻的小径里，倒还容易走，堡主和万柳堂身形高，遇到那荆棘蓬蒿密布的地方，或者矮树低垂，反倒没有江杰走的灵便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向鹰爪王道：“师兄，此子将来造诣，实不可限量！天赋异质，实不易多得。”

鹰爪王道：“蓝大侠的眼力真高，给我淮阳派网罗这种得天独厚的门人，将来也是我淮阳派门户之光。”这师兄弟一路夸赞着江杰实是可造之材，老师兄弟十分欣幸。

正走着，先听得一片涛声，跟着眼前豁然开朗。出了这一带丛莽，只见眼前是两峰夹峙的一段奇险的道路，非常难行。往前看去，仅有七八丈远，往下就是去的道了，波涛之声，就起于那下面。

江杰脚下加紧，眨眼间到了山坡。虽是斜坡，可是没有多显明的路，处处是滋生的小树和荆棘，还得回环转折着走，盘着这股羊肠小道来到川字峰下。这条秘密上下的道路，真不容易搜寻着。

到了下面一看，沿着山根水边上，杂生丛草，正可利用他隐避一切。江杰把自己藏着的梭艇解下来，请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分座在梭艇的头尾上，容双侠坐稳了，自己坐在中腰，双桨摇动梭艇离开川字峰。这一带是凤尾帮防守以外之地，没有帮匪的船只，比较还容易走。

江杰这两把木桨居然运用得十分灵活，不一刻，来到昨夜停泊梭艇的所在。一看放分水关船坞盗来的那只梭艇，依然停在水边上。追云手蓝璧原说叫江杰把只艇存在这里，他老人家或有用它之处，哪知依然在这停泊着，没有人动。

江杰大喜过望，遂向堡主鹰爪王道：“师父，我蓝师祖并没来动这梭艇，不知他老人家今夜到这里没有？我想，您和万师叔乘一只梭艇，我自己单独驾一只，徒儿以便先往前趟一程，看看有没有下卡子巡江船出入。若是仓猝的和巡江船遇上虽无所惧，终不如避开的好。”江杰一边说着已换到这空艇上用桨一拨，转过来往外行驶。万柳堂把江杰手中的双桨接过来，运桨如飞的紧缀着往前驶过来。

江杰这时把这从幼小练就的行船技巧施展开，果然身手不凡。这江杰不大工夫，已越出好远去，赶到一处水流交错的地方，所走的方向竟自与昨夜不同。这种路径一不对，双侠有些怀疑，幸而江杰把梭艇也放慢了。

双侠的梭艇贴近了，随即问道：“这里怎么不是昨夜经行之处？这次我们势须趟进分水关才不虚此行。”

江杰道：“堡主和万师叔放心，我是为得绕过了龙口桩，避过第一道巡江总卡子，省却许多麻烦。”

双侠一听这才明白他的用意，遂点头道：“既是这样那再好没有了。”说话间两只梭艇又走出老远来。

江杰把梭艇贴近了苇荡，停桨不动，双侠忙问道：“怎么不往前走了？可是有甚么阻碍么？”

江杰忙答道：“没有甚么阻碍，这里已可转入分水关的正路。弟子想要先趟到分水关，察看有无别的动静？”

双侠点头道：“好。”遂也把梭艇停住，江杰把水衣包扎好，随向鹰爪王说声：“师父把艇尾给定一定。”

鹰爪王把艇尾抓住，江杰挺身立起，一耸身轻轻一纵，蹿入水中。身形没入水中后，水面上炸开一道圆水纹，水纹消下去，江杰的踪影不见。这次双侠隐在这隐僻之地，工夫不大，梭艇前水花一翻，江杰从水中涌出来，踩着水到了梭艇前，万柳堂道：“你来的好快！”

江杰随报告道：“师父，今夜分水关大约去不成了。今夜这一带把守的非常紧，关口一带添了四只快艇，沿着分水关前梭巡。这种情形，好似帮匪已经预知有人要来犯这处紧要的关卡似的。

我想这除非从里冲到关前，从下面用宝刃把竹栅削断，倒还可以进去，不然实在不易趟进去。不过还有一条道路可以避开帮匪这种防卡，只是那种悬崖飞壁不是有轻功绝技是不易着足。上面也有坚牢的竹栅，也得仗着万师叔的地煞潜龙剑削断他这种阻挡，才好进去，师父看怎样？”

鹰爪王道：“既有这种所在，何妨一试。”

江杰道：“那么还是由弟子前头引路吧！”江杰荡桨前行，可是所经行的水路，不时穿进黑暗的苇荡中。

双侠低声招呼道：“江杰，你不要把路线走错了。你只顾躲避龙口桩的卡子，把方向走错了那就费事了。”

江杰道：“师父放心，这条道方向虽差，不过多行几里水程，把他这一带暗卡子可全躲过了，我们省却不少事。”

鹰爪王听他说得十分郑重，万柳堂是绝不问一字，只把双桨拨打着水面，和江杰的船速上差不多。江杰回头看了看，见那万师叔撑船的手法，果然和己差不多，凭他老人家居然有这种手法，实在难得，这大约是从武功上占了优势。当时这江杰紧运双桨，如飞的向前驶去，这时所经过的地方，全是荒凉幽僻的水面。这种行左忽右，行前忽后，真不容易辩识。

这二位老侠，深服这江杰居然是这么细心，黑夜间船行在这种水程里，已是不易，赶到水路纵横交错，回环曲折，实不容易辩识一定的方向。这样走了约有半个更次，那前面的江杰已把梭艇放慢，双侠见眼前的形势更加险恶。

只见沿着梭艇的右首是一片峻险的山岭，在这沉沉的夜色中，更显着郁郁苍苍，阴森雄伟；左边是一片高可没人头顶的江苇，被风声吹的唰唰的响个不住。

这时江杰把梭艇和双侠的这只梭艇接进，低声说道：“师父请看，这一带是分水关里的地方，这段山头，只要能翻过去，就是凤尾帮的腹地。只是这段岭头十分险峻，非同咱所经过的那种地方，非有精纯的武功，难以上去。上面因为借着山势起伏作屏障，这种竹栅，为是联络峰岭低矮的所在，把这上面，全联成平的。

凡是有峰岭的地方设伏把守，那竹栅就没有甚么埋伏。可是在峰岭的地方，也全有人把守着，那竹栅上面休想进得去！我们仗着万师叔的地煞潜龙剑足可破伏趟了进去。”

续命神医万柳堂看了看形势遂向鹰爪王道：“师兄，既然那分水关不容暗渡，我们只可从这里一试身手了。”

鹰爪王道：“好吧，我倒得见识见识他这座高峰竹栅，怎么个厉害法！”

师兄弟商量定当，遂一同到了山根下。离开梭艇，一察看这一带的情势，果然这一带非常的险峻，若是没有轻功提纵术的，莫想上去。

看上面防守的似也不在少处，万柳堂道：“师兄，我们别再耽搁，索性先翻上去，看看能否深入？”

说到这看了看江杰，随向堡主说道：“师兄，我看这江杰无需要上去，他手底下不大明白，带他上去，反多危险。我看叫他在下面等侯我们，看守梭艇吧。”

鹰爪王尚未答言，江杰一听不叫他上去，忙的说道：“万师叔，带我上去吧。我虽然没有真功夫，除了这种得用轻功的悬崖飞壁，我无法攀登，只要能着足的地方，徒儿也还能将就上去，师叔带我上去开开眼界吧！我绝不给师叔惹祸添麻烦，若是帮匪耳目众多不易深入，那么我就在僻静的地方等侯师叔，我绝不叫师叔生气。”

续命神医万柳堂夙有知人之明，从一见他就爱惜这孩子，自己深为可惜，这孩子未能早遇名师，这孩子要是授以内家真传，到现在足以凌驾本派门下一班少年弟子。这种禀赋过人的弟子，得之甚难。自己门下的张熙、祝民瞻，倒是少有成就，在自己教导下既肯用功，又守门规，可是全限于天赋，没有多精湛的成就。

自己要有这么个徒弟，早把他成就的成名江湖，扬威武林了。自己既存爱惜之心，此时听得他请求相随，不好过却，遂向鹰爪王道：“师兄，江杰的机警，倒很叫人放心；我看把他带上去，叫他也历练历练吧？”

鹰爪王见师弟已然应允，遂点头道：“好吧！那么由我携带他上去。”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不要忙，你看上面的灯影不住晃动，我们还是先上去摸摸底，倒是看看上面怎样布防设伏。好在没有大耽搁，我踩出道来，再一同上去，也比较容易了。”

鹰爪王道：“好吧，师弟可不要轻视帮匪，武维扬已出全力对付我们，此处又是要紧所在，师弟千万谨慎。”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师兄尽管放心，小弟绝不能放大意了。”

万柳堂说罢，立刻把背上插的地煞潜龙剑稳了稳，把长衫的前襟往束腰的带子上一掖，抬头看了看，见上偏左一点，有两盏昏黄的灯光移动。

万柳堂不躲上面的有灯处，反扑向这一带，身形一耸，腾身一纵，已蹿出两丈余远，只拣那凸起的岩石着脚。行东忽西，或远或近，左蹿右纵，眨眼间只隐隐的一点黑影移动，再看时连那点黑影也没了。

等了约有半炷香时，小龙王眼巴巴瞪眼看着，突然身旁风动，有人低语：“师兄，我下来的不慢吧？”江杰吓了一跳，扭头看时，正是万师叔，不知甚么时候从左侧现身。江杰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哪见过这么好的功夫，越发坚定了练武之心。鹰爪王一旁问道：“师弟怎么样？上面可易着手么？”

第七十七回 盗窟殖渔盐层层设伏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倒是可以着手，不过正如师兄所料，帮匪之中实有杰出人材，对于防守上十分严整。象那著名的发捻，往往连营多少里，声势若何的浩大，不过仗着拥兵多。小弟倒踏勘过贼营，比较这里帮匪来，可相差过远了。

这倒是江杰说的不差，只有从竹栅下能进去，上面步步设防，时时有精通夜行术的巡哨，确是未可轻视，师兄上去一看便了然一切了。”

鹰爪王道：“那么师弟你既已踩好道请你做个先导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把江杰交给我吧！我已辩清上下之路，比较省力得多。”说完立刻把左掌向江杰右腋下一叉，说了声：“你不要用力，不要骇怕，绝没危险。”说罢咻的带着江杰腾身纵起，正向左首蹿出去有两丈左右。

鹰爪王是亦步亦趋，紧随着师弟万柳堂，轻盘巧纵，迅捷如飞。不大工夫，已到了一片峭壁上。距竹栅下还有三四丈，续命神医万柳堂把身形往极暗的地方一隐，鹰爪王也随着往这段悬崖的折转处，背向着山壁，那万柳堂这时却也把身形贴住山壁不少动。

江杰被他这么拖架得颇有些头昏，这时虽也脚着实地，两眼还有些朦胧，稍定了定神，才看出来。敢情距立身处十余丈，有两只灯光在不住移动，跟着一道极亮的孔明灯光向下照射过来。莫怪双侠往这里把身形隐蔽，敢情灯光正是映照到来路上，若不是早早的提防，形迹多半得败露了。

瞬时灯光敛去，上面声息寂然。续命神医万柳堂低声道：“师兄可看见了么？上面正是盘查按桩下卡子的，每到一处必要把这一带完全检视一过，每夜大约总得有几次。我们要凭身手矫捷，才能有趟过去的指望，我看这种地方，在风雨时最容易着手。”

鹰爪王道：“他们也顾，虑到了，两峰头那孤立的两间更楼正是他们避雨的所在。”万柳堂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到只要赶上疾风暴雨，他虽照样的驻守，一切的声息全易被隐蔽。现在我们只要借宝刃断竹栅，宝刃要是稍差，这种巨竹最能传声，竹根地方只一有声息，上面竹梢定有声音传到。师兄看，那守桩的弟兄是在两峰头上来回踱着。”

这时正向左右立刻一耸身蹿出去起落之间，已到了竹栅下。见万柳堂贴在竹栅下默立了片刻时，等得上面的守桩匪转回峰头，复又折回去，这才见万柳堂一抬手，一缕青光闪了闪。

鹰爪王和江杰全是一惊，心说险啊！这要是守桩的匪党转身来时，正被匪党发觉，可是万柳堂这时已挥动地煞潜龙剑，果然这种宝剑真是斩钢截铁、切金断玉的利器！跟着剑的青光顿敛，鹰爪王见已把竹栅开通，立刻一耸，纵身带着江杰，兔起鹘落的到了竹栅下。

见万柳堂已把下面的粗竹，削断了二尺长的三根，上端的剑口斜削，下端却是三角形。这种断竹的法子，正可掩蔽形迹，只要当时不被匪党觉察，事后仍把断下来的竹根给合上，暂时能蒙蔽匪党一时。

这时万柳堂已进了竹栅，鹰爪王和小龙王江杰，也相继到了东面，江杰把断下来的竹根又给按在上面。

万柳堂一指对面的山壁，鹰爪王会意，立刻令江杰仍旧追随在万师叔的身后。鹰爪王耸身一纵，已到了对面，双侠从这黑沉沉的峰根下，往里疾行，转眼间已到往峰头的道口，从这道可以到峰头上。万柳堂抬头看了看，上面并没有觉察，自己一相度这一带的形势，无须往峰上去。

这一带完全是天然的屏障，要想察勘分水关里的情形，得沿着下面往里趟。这时堡主鹰爪王已然绕过来，和万柳堂在一处，低声向万柳堂道：“师弟，我们得先找着从分水关通过来的水路，那条水路定跟入十二连环坞有关。”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师兄说的是，我们从这里往这股坡形的山道往下盘，大概到了下面，就找到那条水路。”随即沿着这山坡各自隐蔽着身形。只见这一带荆棘塞途蓬蒿阻路，这种道路，虽是易于掩蔽身形，可是极容易带动声息，行藏败露。

当时鹰爪王和万柳堂生怕万一这江杰一个疏忽，手脚一个不利落，遇有伏桩的地方，极易被匪党暗算，遂悄嘱江杰要处处当心。江杰莫看身上武功不怎样，可是身手倒十分矫捷，居然能够追随在双侠之后，丝毫没有畏怯的情形。

续命神医万柳堂往下走到一半，忙的同鹰爪王一打手势，鹰爪王赶紧往山坡旁的丛莽中，把身形隐起。小龙王江杰也把身形往下一缩，仗着身形矮小，也是很快的把身形隐藏起来。

就在这时，突听得一阵冰花翻腾的声音，往下看时，只见再往下十几丈竟是很阔的水港。一行四只快船，如飞的驶到，每只船上很显明的挑着两只方灯，只闻轻桨翻波，浪打船身的声息，连一个说话的也没有。

这四只船一字长蛇式来到近前，四只船全是倒翻轻桨，啪啪啪的把船定住。鹰爪王和万柳堂知道这四只船定有原故，果然芦笛声起，那寂静的山坡下，竟从那两边夹沟内撞出来两只快船，每只船上有两盏孔明灯照过来。

这四道黄光，全向这四只快艇扫来，由船头到船尾，照过之后，这两只盘查的快船，船头上突现两人，由左边这个招呼道：“你们是出分水关的么？”从里头出来的一只快艇有人答话道：“本帮采办总舵，总领商字舵罗信报万，因公朝龙头。现奉龙头帮主朱牌谕令回舵，请弟兄们按着帮规验船。”

鹰爪王悄悄身向旁的万柳堂道：“这就是夏侯英缀女屠户陆七娘时，误入匪窟所见他们火并的匪首，这大约就是双手金镖罗信。他们这一互相倾陷，致引起一场凶杀，这定是已闹到龙头帮主面前，看这匪徒罗信的情形，大约是依然占着上风，没受甚么责难了。”续命神医万柳堂也低声说道：

“这匪徒报万正是姓罗，一定是那女屠户陆七娘娘家的叔伯无疑了，师兄，后面还有船只。”

鹰爪王遂纵目往前看时，只见在那苍茫黑沉的水路上，又现出一条黑影，很快的渐渐的黑影显出船形来。这里正在验船的工夫，似也听见后面的船行声音，跟着这里守桩的匪船，似已把船上验过。

守桩的一名匪党，立刻传令手下党羽起了拦江网，跟着又从水岔子里出来两只快艇；上面是两名撑船、两名穿着水衣，油绸子蒙头，立在船头往外驶出四五丈远停住，四名水鬼兵立刻耸身跃入水中。船上的匪党，又有一名跳到岸上，见他探手到水滨，跟着一长身，从水中提起一根铁链子；下面却是拖着拦江网、倒须钩的横江索，跟着提着铁链头上了快艇。那先前下水的全翻来，说了声：“下面全摘落了。”

这时这边这只快艇拖着横江网索往对面慢慢移动，对面那只艇也把下水的水鬼兵接上来。这种匪党全是教练出来的，手底下操作灵敏，全是不用领率的匪首指挥，把这拦江索撤了好放船。这里任凭手底下怎么快，也是稍有耽搁。跟着那二次发现第二拨船也到了，这第二拨是两只快艇，跟着到。前面的双手金镖罗信的船已移动着，后面的快艇轻桨连翻，船头已和罗信的船尾衔接。

这时双手金镖罗信已然回头看见了来船，此时他本当催船一走，哪知他竟依然是用他那种骄狂自恃的态度，向着后边船上说道：“姓侯的，你家香主绝没把这回事摆在心头，不过叫你晓得罗信绝不容任何人轻视。你若心有未甘，哪一时全能去找我，我罗信是竭诚候教，侯舵主，恕我不陪了。”

后面快艇上的正是巡江第七舵舵主侯琪，此次与双手金镖罗信冲突动手之后，自己负气到十二连环坞，想要揭发双手金镖罗信的隐私，好把他扳倒了泄愤。焉想到双手金镖罗信恃有总舵掌权人的护庇，竟自安然无事。那侯琪饶被镖伤，反遭外三堂的香主讥诮，侯琪已具杀罗之心，只在迟早之间而已。这时自己怀着一腔冤愤，被总舵上的快艇送出来，自己在总舵已呆了一昼夜，那双手金镖罗信反是当晚才调进来。

听总舵上弟兄们说，他还不是专为自己和他这件事而来，不过因为龙头帮主这两天有信息要亲自清查全帮，对于服役总舵的要有更动，外三堂才把双手金镖罗信调进来敷衍众人的耳目。

侯琪知道自己势力微薄，要想把双手金镖罗信扳动，那绝难办到，自己遂不再争辩，拿定了主意跟罗信外边会。不料还没出分水关，竟又与罗信遇上，这时听罗信这么卖狂，再忍不住怒气，立刻厉声向前面招呼道：“罗香主，你不能口舌这样轻狂，我侯琪堂堂奇男子岂是受人任意欺凌的！你可知道姓侯的势力敌不住你，可是心不甘服，自有报复之日。”

当时这前面的船已移动开，罗香主却蹿到船舱上回身戟指着侯琪道：“你现在还敢这么藐视你家香主！侯琪，我念在同道之谊，不肯的过于叫你难堪，你还不知恩，反倒这么无礼于我！侯琪你有几条性命，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可莫怨我罗信不念同道之谊了。”

这句话没落声，罗信突的“嗳呀”了声，跟着中舱旁水面落下一物，通的沉了下去。双手金镖罗信忙说道：“好，姓侯的，真有你的！未离开帮主的眼前，你就敢叛帮背教，暗箭伤人。你别走了，咱们就在这儿算帐吧！”

罗信这一暴噪，跟着芦笛连鸣，听得一片船桨拨水之声并作。敢情仅这一箭地内，在两边水岔子里，全有潜伏的帮匪，每一只小船上，两只灯笼。鹰爪王默默一数，从水岔里又撞出十六只小船，每艘上两名水手、一名匪党；不仅水里，连陆地上也发现在暗影中隐着埋暗桩的匪党。

这沿着水路两边，只要有隆起的石岗，就有伏桩，与水面岭头遥遥呼应。小龙王江杰附到万柳堂的耳根说道：“师叔，你看我这卦还真灵了，这一带还真埋伏了不少人哩！”

续命神医万柳堂不答江杰的话，却向鹰爪王说道：“师兄，江杰这孩子还真有些鬼聪明，这一着还是真用着了。趁着他这里埋伏的全露了相，我们正好往里闯，大约就以这里防守严厉了。”

鹰爪王点点头道：“好吧！我们虽是知道他的伏桩已全露相，还要防到另有潜伏的贼党，我们躲着这草木过深的地方。”

万柳堂更不答言，径自施展开轻灵身手，沿着水边石坡往里趟来。

果然这一弄手段，竟把这一带的伏桩全给骗出来，万柳堂与师兄携带小龙王江杰毫不费事，竟混过第一道防卡。这三人沿着水边往里走了两箭多地，忽的见两边峰岭竟自往开展去，可是道路可不好走了！

水流也比所过来的一带多着一半。不仅水流宽了，除了竹林，就是水田。在竹林和水田里，有仅容一人走的一条小道。要是两人走对了脸，得小心闪避，才能互相错开条路。这种穿行水田里的小道，情形是专为农人治田走的，并没有通行的道路。竹林里也是不深的积水。看这一带的形势，并没有陆路，出入全是水路。

续命神医万柳堂脚下略停，鹰爪王和江杰全跟踪赶到，万柳堂指着面前竹林水田说道：“师兄，这可有点令人难测，这里居然开辟水田了！”

鹰爪王仔细看了看，遂向万柳堂道：“师弟，这足见这帮主武维扬颇具雄心，他盘据这一带，正是想着要在这一带树下不拔的基业，所以想在这开辟水田。就是官兵把外面给围了，他这十二连环坞里，也没有断草绝粮之虞。师弟，我看这里是总舵山田、水田垦植的地带，我们从这水田里穿下，虽则没有隐匿的地方，可是匪党也不容安桩下卡子。

即或有匪船经过，巡查到这一带，我们在暗中，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发现匪踪，再行隐避，谅还不迟。”万柳堂随即点头道好，立刻各把面前的窄小道路打量了一番，万柳堂一个飞身蹿上水田中的逼窄小道，身手轻灵，在头前给堡主开道。

鹰爪王低唤江杰：“你要把身形脚步放轻了，不要往旁处瞻顾，只看准了道路，有什么意外的阻碍，自有我们来应付。匪党过形狡诈，不要把这下面当中水田看轻了，提防他有意外的埋伏。”

江杰低声答应着，紧随在堡主的身后，这时万柳堂竟从水田中出去有两箭地远。这水田里的小道是纵横交错，大约走了有三里之遥，这片水田也走尽了，眼前又换了一种境界。只见这一带倒一处处都是很宽的道路，可是水田变作盐滩，并且用人工开的一条条的小河沟子，直通到盐滩里。但是走到近处一看，双侠不禁十分诧异，因为看了两处的盐池，绝没有从里边水道里通引过来的，这定是另有水源，好供十二连环坞里制盐之用。

这种水源，是从哪里勾进来一时不易探查，所以邻近盐池的水道，定是为这里做出盐来转水路起运。鹰爪王思索到这里，不禁自言自语道：“他从这里运到哪里？”跟着回头向师弟万柳堂道：“我看他在这一带必有盐场盐仓。”

万柳堂一抬头道：“师兄说的极是，我看那边黑沉沉的，只怕就是这里制盐转运之所，我们趟过去看看。”

江杰忽然在双侠身旁说：“师叔，我看那边也许是一片庄园，里面大约许有灯火，只是也许被一片树林木影蔽着了。”

万柳堂知道江杰的天赋异禀，一切比人全强，目力也超人一等，遂答道：“既是这样，我们加些小心往前趟着看吧！”

说着沿着这盐池旁的道路往前试着趟下来。走了一箭多地，果然前面是一片柳林，从树隙中透出一片庄园，还圈着一道土围子。可是围子不高，里面的茅草屋顶，全可看得见。更有两道昏黄的灯光，行左忽右的向江边上移动着，看出这两道昏黄的灯光，正是两个匪党，向江边走去。续命神医万柳堂随即向师兄招呼了声：“我先向这庄园的附近看看，趟趟有没有暗桩。”万柳堂说罢，立刻肩头微晃，身形如一缕轻烟。

江杰见这位万师叔身形飞纵，真象电闪星驰之势，不是自己眼光跟定了这位万师叔，目不少瞬，几乎看成了凌虚飞行。因为起落的轻灵矫捷，实有绝顶的功夫，仅仅往下一落，脚尖微微一点地，立刻腾身纵出去这么巧快，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时鹰爪王却也循着这条路往前探察。

这时那续命神医万柳堂已隐入黑影中，鹰爪王带着江杰才走到距庄园不足十丈远。好在这一带既没盐滩，更有一片荒草地，稍一俯身，即能隐蔽住身形，江杰更容易潜踪匿迹。离着柳林愈近，鹰爪王见师弟万柳堂并没翻回来，更没见有别的动静，认定师弟万柳堂已趟进了这座庄园，自己低声向江杰招呼了声：“随我来！脚下轻着点，不可大意。”

鹰爪王的心意，因为有江杰缀着，自己到园子上看看，是否易于着手。里面势派要是不易窥测，把江杰先留在庄园外，隐身柳林，或者草地里，自己和师弟往里探察，免得坠手。主意打定，身形略一施展，已到了柳林前。

脚尖还未着地，在身形往下沉的一刹那，突从林里疾如飞隼的一条黑影扑到面前，口中低声喝道：“别往前走，有埋伏！”

鹰爪王立刻脚下一点地，不往前进，脚往旁一纵身，横跃出丈余远去，低声喝问：“什么人？”

来人一长身道：“师兄，是我。”鹰爪王已认清正是续命神医万柳堂，万柳堂身形展动，已到了堡主面前。江杰比较堡主慢着一步，这时正好赶到近前。

这时鹰爪王忙向万柳堂道：“师弟，怎么这里还有埋伏么？我只认定师弟已趟进去了，所以我毫无戒备的往里闯，不是师弟拦阻的快，我几乎中了埋伏，令愚兄好生惭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　“我是一步来迟，险些误事。小弟一到这柳林前，我是无心中略一瞻顾，只见这里的的柳树行里，每隔三株，必有两株枯柳。他这一排有五六十株，倒有一样的十处是两株枯柳在一处，这两株枯柳当中必间隔着五尺宽的挡口。

这种情形，显然是内中必有原由，绝非偶然。果然竟被我发觉秘密，这里敢情是每隔两三株树，必有一座陷坑，更兼这翻板下带着一根引绳通到柳树上，在柳树上更装有网铃，只要一踩到翻板，人一翻去，立刻外面网铃响起来。更牵动了墙内的引线，驻守里面更楼，立刻全出动。这就是他所设的埋伏，安装的十分纤巧，不着一点痕迹。

“我当时更没想到他有这么严密的埋伏，不过从这枯柳身上想到，这种树极易生长，象这庄园周围又是邻近水田，虽有盐滩，但也有碍不着这里。我想枯树，只要是根子底下不断，就不易死，因为这种树是最能搪旱涝，不是大旱大涝，绝不会干枯了。

这里柳树的枯败的情形太觉凑巧了，每隔三四株必有两株枯死的，这一来显见得是由人工给摆治的。他既然把这树的根株铲断，必是在树根下面有什么用途了。我由这上一推测，再一察看地面上的情形，这才发觉他这里设有陷坑铃网。当时随借这柄地煞潜龙剑之力，把这里的网铃结削断了，纵然翻板动了，和网铃也不再牵连。

“他这里或许是十二连环坞要紧的所在。因为步步设伏，非常严整周密，我把他通到更楼的引线也给他削断了。更察出他这一带的围子上，暗中埋伏了不少特制的钩连铁壁，非常的巧妙，和平日宅第的装置不同。这种铁壁十分纤巧，只有五六寸长，全有倒须钩，这种装设，若是稍一疏忽，极容易忽略了，只要贸然往墙上一落，准得被这种铁壁所制。

小弟我正是因为要先把他墙上这种铁壁给他全毁掉了，免得出入障碍着，只想堡主还得等侯自己再往里趟。哪知就在这稍一耽搁，堡主已经率江杰扑过来。我偶一回头，见师兄已到了柳林前，只要再往前一换步，因为不知柳林当中有埋伏，势必要在柳树夹峙的地方着足，只要往上一踩，非掉在陷坑里不可。”

第七十八回 九宫迷方阵步步危机

万柳堂知道只要是不把师兄挡住了，非有危险不可，这才施展轻功绝技，往前一纵身，立刻蹿到堡主面前，这才把堡主挡住。当时万柳堂把有埋伏的事说明，立刻指点着叫堡主察看。江杰是一旁听着不肯答言，随即跟在堡主的身旁，见这所庄园居然层层设伏，心说好厉害的帮匪，这情形简直要造反，我索性给他一把火全点着了，叫他怎么厉害也化作灰。

当时这江杰遂低低向鹰爪王道：“师傅，匪徒这么目无国法私设埋伏，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我给他点着了，全给他烧掉了，看他还怎么去害人！”

鹰爪王低声喝叱道：“不许你胡说！”

江杰不敢再多说。万柳堂道：“我们是先把这所庄园盘查一下，江杰还是在外面等侯。这里处处有帮匪潜伏，你如何能进得去？找僻静之处隐着，我们最晚四更之后，就可出来。”

江杰虽是心中不愿意，可是不敢和师叔还言，遂勉强的向那丛草中走去，自己掩蔽住身形，为是叫他们老弟兄不用悬念。

这时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把身上稍事收拾，已知道埋伏的所在。遂各自施展开轻功提纵术，立刻疾如脱弦之箭，纵跃如飞的穿过柳林，直到墙下。

万柳堂用手指了指墙上可以停身的所在，自己头一个翻上墙来。鹰爪王跟踪而上，半伏着身躯，往四下看了看，略一停顿，见四下没有埋伏。彼此一长身，见里面距墙两丈外是一排草屋的后墙，静荡荡的没有什么声息，更没有灯光。

可是这一带房子全是一式，围子墙大约总有数十丈长。这种围墙在隔五丈有一座了望台子，可以从围墙里上往外了望来人。

当时并没有伏桩，万柳堂先用上面的土块投下去，听了听是实地，可以着脚。万柳堂总是在师兄头里，一耸身蹿上了对面草房的后坡。脚一找屋顶，没有别的，随即换步到了屋顶近前坡处。探身看时，见这片庄园，一层层的，有的微露顶脊，有的一连几层，全是黑沉沉看不出是有人没人。

鹰爪王这时跟踪而上，双侠各伏身先把这庄园的形势辨清了，以便着手暗中探查，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万柳堂向北一指，低声道：“这所庄园，建筑的并非一所宅院，看这情形，我们脚下大约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我们往里赶紧搜寻。我看往北是这庄园的核心，我们定有所得。”

鹰爪王点头道：“师弟，说的是，我想这里定是匪党潜聚之所。我们弟兄别在一处，还是分开，哪一方遇警，还易于暗中协助，师弟，你看怎么样？”

万柳堂点头道：“好吧！那么小弟横穿着庄园，往东找到围墙，就势也可知道他在这庄园，究竟有多少房舍，能屯聚多少匪徒？”

鹰爪王道：“师弟还是从这边往后搜，愚兄从东边搜，不要耽搁，咱们往北趟吧！”说完，立刻不再等着万柳堂答话，脚下轻轻一点，腾身而起，往那第五排屋面上一站，略一沾屋面，又腾身而起。

万柳堂见师兄已经扑奔东边庄园的东围墙，自己遂耸身一纵，蹿上西墙内的第二排屋面上。只略一端详，身形施展开，轻灵巧快，起落无声，仅仅一瞥间，已越过好几段院落，渐渐的看到几处院落有灯火之光。

万柳堂往北翻到六七处院落，已看出这一带的屋舍，建筑的与平常民宅，迥然不同。虽是一段段的不相联属，就按着从西围墙进来，墙东相距围墙一丈上下，是一排草屋，是坐西向东草房的后墙和围墙相对。这一排是五间一截断，可是五间房断开，另有一段短墙和相隔五尺的房子接连。

往后越过五排去，算计着是二十五间房子，才有一道一丈上下宽的横巷，可以从这条横巷走进，往东去的一道道院落。这种情形，就是从西围墙内丈许宽的箭道经过，要想往东去，深入庄园的中心，那除非是从这五五二十五间房的隔断处穿过去，再没有第二条横道通连。可是你能高来高去，就容易了，只要你有轻功，能够从屋面上走，自然没有相隔。

这是续命神医万柳堂所看到眼前房屋大致情形，所以师兄鹰爪王说是往东边去，找到他东围墙，更为是去先查勘他这座庄园东西有多大的地势？有多少房屋？把横下先勘清了，再往北察看。可是双侠入庄园全是这座庄园的最前边，因为前文也说过，在扑奔护围墙的柳林时，看庄围前，有两道昏黄的灯光，很慢的恍恍惚惚的，向江边移动，可见是这座庄园的庄门无疑了。

仅按双侠所见的灯光而言，已可知这座庄园非常宏壮广大，出乎意料之外。赶到万柳堂破去埋伏，与师兄鹰爪王入庄探庄的时候，总算没有深入。双侠分手时，只是在空无居人的屋面上，所见的形势，全是靠近庄门。这一来以双侠这种一身绝技成名武林的侠义道，依然双双险些为贼党所困，一世英名差一点没葬送在帮匪之手。所以无论你是怎样武功盖世，绝技惊人，只要遇事不审慎详察，也要易遭失败。这次续命神医万柳堂和鹰爪王无形中又遇劲敌，仗着双侠全是淮阳派掌门户人，才能勉为应付下来，未为匪党所困。

且说续命神医万柳堂，见前面全是一式的形势，又往北走过二十五间连贯的草房，找着横巷，遂穿着横巷往里要查看查看，这一带究竟是作甚么用的，盖这种奇形的房屋？赶到穿过这条横巷来，这才看出，敢情一转过这条横巷来，里面是五丈宽的院落。

隔着五丈宽，是一排五间相连，二十五间隔断的草屋，跟西边墙头一排是一样。赶到仔细一看，只见每一十五间一排，每排是一个一尺长六寸宽的白牌子，上面写着元字仓、黄字仓两处仓房。万柳堂再看到院中堆积的盐包，这才明白他这里完全是盐仓。这一看起来，这十二连环坞，果然是未可轻视，他这里有这么丰富的出产，实是助成他胆敢这么雄视浙南的原故。

万柳堂见这一处处盐仓，全锁闭着，也不用守护的匪党。飞登屋面上一察看，见这里所见到的五六间一排，坐西向东是两排一百间，坐东向西也是两排一百间。他这里除了二百间盐仓，在散院中还有十几垛盐垛是这种盐仓的建筑。仅就前面的情形，他这里积储的盐已是可观，不知他这后面，是否也是这积盐？遂顺着他这西面的第二排的仓房屋面往后搜来。敢情这第二排北首隔断处，情形大异。这一排仓房尽头处，有高大坚牢的木栅断隔着。

万柳堂哪把这点阻隔放在心上，赶到越过这道木栅门，万柳堂不禁愕然，仔细看了看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倒好，叫我也开眼界。原来后面再没有仓房，竟和自己归云堡一样，按奇门遁甲、八卦生克之理建筑的这所庄院。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演为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之势，当时万柳堂倒觉得凤尾帮中居然甚么样出奇人物全有，实未可轻视。见他这里的房屋，也全是用茅草建筑起来，只取形势，不求坚固，这样看来，他这里定有埋伏。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这匪窟占地颇广，自己立身处，是他这阵图的南边，自己所能看到的，只有正南、东南、西南。按八卦的部位，他这正南这道门应该是离宫，东南应该是巽宫，西南是坤宫，可是匪党竟用反八门，正南为乾宫，东南为兑卦，西南为巽卦，这种反八门，极容易令入阵的观察错误，自踏危机。

自己先从那正南乾宫看时，只见两扇黑木门洞开着，里面两边距离开足有两丈宽的箭道，东西对峙的房屋。这种房子全是一式，五间长一个黑色门，门全紧闭着。只见箭道里是静荡荡的没有一点声息，这种情形有些扎眼。无意中一抬头，只见上面敢情从对面檐头绷起整副的铁网，莫怪看着这箭道里有些阴沉黑暗呢！万柳堂看好了部位，从东南兑卦翻上去，先用脚试了试屋面上，并没有埋伏。自己往铁网下一打量，因为有这层铁网，看着下面迷离黑暗，不到了房檐口不易看清了下面一切。

这时万柳堂仔细一盘算，立刻辨清了方向。按着生克之理，五行变化之方，往里一步步的趟下来。这种奇门遁甲的布置，有不可思议的布置，有变化无方之妙。莫看万柳堂此时没入他阵图里，只在房上，他这里罩着铁网，侵不到里面，可是准知道只要从下面的卦门一走，只要把方向一错，误走惊、死各门，立刻就显这种奇门的玄奥，你任凭怎样的走，也休想闯出来。

所经过的地方，不是暗箭伏兵，就是脏坑陷井，非被获遭擒不可。当时这样往里直察看到西北艮门上，这时按反八卦，在正八门上应为乾宫。万柳堂暗中也十分诧异，就凭自己全按生门察看，竟没看见一个匪党，这下面好大的地方，自－己也没找到他中央。这里也大约不找到他阵眼的主桩，见不着匪党的踪迹。

续命神医万柳堂略一迟疑，突听着恍惚似在西北。自己才越过一排房舍，忽听下面唰唰乱箭齐发，夹杂着击中墙壁的声音。万柳堂心里一惊，赶紧纵过两层房舍，从铁网上往下一看：只见有五丈长的一条箭道，箭如雨点般往当中攒击。这一排箭是暗有机簧辖着，一条黑影纵跃如飞的往入口处退下来。

万柳堂恍惚看出这人颇似师兄鹰爪王，自己暗自着急，我师兄怎的竟没辨清卦象，误走惊门，竟履险地！我若再从下面找着门户去接应，哪还来得及，我掌中这口地煞潜龙剑，谅还能斩断他这上面的铁网。只是匪徒既有这种埋伏，他这铁网上定有传警告急的响铃，我不要上他的当。

万柳堂在上面的迟疑思索，不过一刹那的工夫，自己此时关心到师兄的安危，不敢耽搁。一抬手，压剑柄子往外一抬腕，地煞剑出鞘，在暗影中闪出一缕青光。万柳堂伏身在檐头，先用左手抓住了铁网，往起轻轻一抖，幸喜没有报警的铜铃，万柳堂暗道幸会！

地煞剑往下一探，齐着檐头口边，呛呛的用右手一抹，给割了三尺多长的一段，这一来立刻能从这里上下了。万柳堂想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入阵，如何察出匪党的虚实强弱？

自己见这一带黑沉沉并无人迹，师兄想已退出这条绝阵，又恐怕师兄王道隆或者隐身暗处，自己贸然下去，或就误会了，遂先低声招呼了声：“师兄，师兄！我来接应师兄，破他这点埋伏。”招呼完了，不见答应，遂用右手倒提宝刃，左手往起一掀铁网，身形轻如落花飞絮的落在了箭道内。

这里离着这艮宫出口有四五尺的地方，身躯往地上一落，就觉着脚尖点的地方不对，脚尖觉着不是实地，微微的一震动，自己明白他这里所设的埋伏，还有没发动尽了。果然两边的屋内，靠檐头上嘎吧吧一阵响，立刻唰唰的如骤雨般的飞箭，西边的往北边射，箭力还是非常重。这两边的箭全斜着往下，只要有人行经他这箭道的地面上，任凭你怎样也没法避开。万柳堂立刻把掌中剑反转剑身，唰唰的寒光闪动，只两个剑花，就把飞箭全给削的纷纷落地。身形展动，飞纵出艮宫，这是一个转角的衔接处。

万柳堂才躲过这夹道内的乱箭，立刻往转角这里一停身，哪知在同时，从暗影中蹿出一人，向自己猛扑过来，掌力挟着劲风立刻扑到。这时万柳堂右掌往左掌下一穿，身随掌走。立刻喝了声：“来得好。”单掌向来人打来。那人忽的把掌往回下一撤，立刻身形一转，撤出丈余远去，当时听出来人竟是鹰爪王师兄。万柳堂招呼道：“师兄竟在这里。”这时师兄弟凑在一处，续命神医万柳堂，低声招呼道：“师兄随我来。”

万柳堂头前引路，往开门转到震宫，自己将身形往暗影中一藏，立刻向鹰爪王说道：“师兄，你老怎么竟把这里反卦给忘了？帮匪实未可轻视。他这种奇门遁甲，全用的是反卦。这种反八门，一个计算不清，我们就要为他这小小奇门昕制。”

当时鹰爪王深为愧怍：自己掌着淮阳派门户，这次好在是自己师弟，若是外请来的宾朋，岂不把一世的英名断送了？

当下续命神医万柳堂一见师兄这种情形，知道存心愧怍，自己不敢再提这项事，遂向鹰爪王道：“师兄，我们先趟到他中央，找着他阵眼的所在，我们倒得看他这里有甚么出类拔萃的英雄。”

鹰爪王道：“师弟，我对于这种阵图和师弟比起来，真有些望尘莫及。”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这术数是得性之所近，才能研讨精微。这种术数没有甚么多深奥，只是一层窗户纸，只要一点破了，就明白了。”

当时鹰爪王知道师弟是故意来安慰自己，遂和师弟各把轻功提纵术施展开，脚下绝没有一点声息，这种地方才能见出其真功来，万柳堂从震宫转到对面巽官，正是往西南去的一条小巷。五丈长的小巷，走到尽头，又变走离宫，再奔坎宫。这两道箭道走完了，只见眼前的境地一变，离着立身处小巷口有十几丈远，翠竹千竿，因风摇曳。竹杆稍软，磨挤碰撞，一片声音，更显得清幽。

万柳堂用手一指这片竹林道：“师兄看见了，这竹林全用人工栽种，门户井然，我们所过来的地方怎会不显着道路迷离？实际上也算够大的了，整整把当中这数十亩地的阵眼圈起，我看这里就是盐仓管辖的所在。”

万柳堂头一个腾身一纵已到了竹林前，仔细看了看，这里全是被竹林圈着。穿进了竹林，只见里面是仍然按着八方在一道土围子上开着八个门户，在外面仅能看见竹林，绝看不见里面的土围子和八门的门户。

鹰爪王道：“师弟，匪党处处卖弄机智，可也真值得卖弄！总算是深通阴阳消长之理、八卦奇门之妙。凤尾帮中，实有杰出的人材，我们和这种绿林高手一较高低，倒是一桩快事。”说着已穿过一片竹林，仍由万柳堂在前边引导，仍由生门往里趟。

只见里面纵横交错的全是高耸的墙壁，在墙头上全装设着极犀利的铁壁，任你多好的轻功无法着脚，只能循着这下面的夹巷往里闯。万柳堂一边走着，一边指点着这往里走的道路，那是生门，那是可以变化，只要走错了，休想走到他中央匪党的主桩。这种布置，看着平庸可是十分奥妙，正和归云堡的那点设备相同。

说话间来到了一道黑沉的夹道中，唯有这道夹巷，显着格外阴沉黑暗。可是邻近这条的夹巷，却是两处很短的夹巷，看着是极平坦的地方，倒比较万柳堂所要走的长巷好走的多，可是这在匪党这种设备上定有埋伏。当时万柳堂遂立刻和师兄向这深暗的长巷中走来，这条长巷在远处看得象是没有出路，可是走到尽头才看出这里是一奔西北，一奔西南。

莫怪原有直行的长巷看成死路，他这尽西端斜往左右分成两条路。万柳堂道：“师兄看，这要是走在这里面一个方向分不清，只要一走错，就算入了迷路。”

鹰爪王道：“我也明白了，我看右首变为乾宫，正应正卦的西北，那左首的正应该是坤位了。”

万柳堂道：“师兄，所以他这种奇门布，局，顶到这核心，方显他没有真高深的玄理，仅仅是术数的皮毛了。只能反复，不能再反再复，这种布置，阻挡丝毫不懂的，能够令被阻挡的感觉到玄奥非常。可是遇到了深悉奇门之理、五行生克之妙的，这种布置的就视同儿戏了。”当时这双侠一纵身，已到了这乾宫的夹巷前。

只见巷口外豁然开朗，就在那十余丈外的一片竹林，当中留着一条丈许的道路，在后闪出一片灯光。万柳堂低声说道：“师兄，这里大约就是那匪首按设盐仓总舵的所在了。”鹰爪王道：“不错，这定是他这里统辖盐仓，秘密总管输运之所了，我们往里趟着看。”说到这，这师兄弟遂各自注视好了隐蔽身形之处，往前一纵身，蹿到了外面；连着腾身纵跃，分开奔竹林的两边，先行隐身察看。

只见里面是一片平坦的广场，全是细砂子铺面；迎面是一座比较前面所见盐仓高着一半，宽着一半，足有九丈多长的一座巨厅。巨厅还是建筑在三尺多高的台子上，巨厅门前，既有宽阔的月台，更有这片形同练武的场子。在巨厅门旁，一边插着两枝火把，已烧剩了少半。厅门挂着一张竹帘，里面的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不时还有人出入。两人全借这竹林往前欺身，因为往西往北，全要出去一二十丈，在暗影中看不出一二十丈外是房屋是墙壁，这时幸喜这宽敞的场子内静荡荡的，没有人出入。

第七十九回 救江杰深宵追盗艇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时机不可放过，遂穿着竹林用“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功夫，身势施展开，真如骇电惊霆，飕飕的三起三落，已到了这巨厅的月台旁。这时瞧见竹林西边也纵起一道黑影，轻快情形，一望而知正是师兄鹰爪王。自己先伏身在月台旁，容得师兄到了这巨厅旁，有遮蔽身形的地方，自己才看了看竹帘内，人影虽是不时晃动，这时正是没有人出来。

自己一长身，向隐身在对面的师兄，一打手式，鹰爪王倒也看见了万柳堂。这时见师弟示意自己奔这巨厅的后面，鹰爪王也一挥手，一同扑奔了这巨厅的后边。

赶到转到了巨厅后，只见在丈余高处，一共是三个后窗，窗形十分坚固。这后面是四排，全是坐西坐北，两排房只北面的一排的窗上闪出昏黄的灯光。鹰爪王往前探视巨厅后的四排矮屋，是两排房子成一个门户。这时看这情形，虽在深夜，匪党们还在处理着一切。这巨厅后面四排房屋，全是斜着方向。按着巨厅是座落在西北，立在乾宫，为是从他这巨厅作盐仓的总主干。后面这第一排座西向北，第二排是座北向西，一道木门，业已严闭。第三排仍是坐西，第四排仍是坐北，这两排总门洞开着。

鹰爪王因勘查巨厅，猱升后窗，势必要把身形显露。若是蓦地从矮屋中闯出匪党，自己不易立刻掩藏躲避，所以先想把这里踏勘一下，以免误事。当时鹰爪王遂向万柳堂示意巡风，自己飞身蹿进了第二排矮屋，蹑足轻步，来到露着灯光的窗下。

只听得屋中似有许多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辩着一件事，鹰爪王把这屋窗纸点了一个小洞，侧目偷窥，这才看出敢情他这里是匪党的宿所。里面并无陈设，只迎着门一张方桌，上面燃着一盏油灯。

从这桌子两旁直到两边山墙，是通连的板铺。鹰爪王数了数，这一间屋内，竟有十二名匪党。内有五名匪徒，就着灯下赌钱，不住的口角着，内中一个靠左边山墙的匪党说道：“你们这么不仔细，这个时侯不老老实实睡觉，要自找挨申叱，我们跟着受连累才冤哩！”

这时有一个年轻的匪徒，手里正摸着两张竹牌，兴高彩烈的扭着头说道：“老实挺尸吧！我们比你知道的清楚，冯夏两位舵主还有工夫来察我们么？有职权的舵主黎明就得走二十船海砂子（盐），并且所有掌舵的多半得出勤到里外线上，迎劫淮阳派一班能手。谁有工夫来管我们，睡你的觉吧！舵上的事，全不知道，只会弟兄们堆里瞎嚷嚷。”说到这，把两张竹牌往桌上一摔，骂道：“好！瘪十，输钱输的才冤啦！小韩，你要再瞎嚷嚷，我可找你要。”

鹰爪王见这种情形，知道他们这全是不值日，定没有再到前面去的，自己赶紧翻身来到前面。一出这道门，瞥见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贴在了左首的后窗。鹰爪王跨出宿所木门脚下一点，腾身蹿了过来，往巨厅后一落。万柳堂单臂跨窗口，右手向鹰爪王一指，又一指右首的后窗，鹰爪王知道是叫自己也赶紧查看。遂来到右手后窗下，看了看这窗子的形势，往上一纵身，轻轻捋住窗口，这后窗是仅仅用粗荆条横竖嵌入石墙，并不用窗纸，不过不能启闭，可是往里窥视可极容易。

鹰爪王把身形贴牢了，从隙孔中往外窥视时，只见里面好大的地势，不过可不是平常厅厦中的陈设。迎着厅门是一架庞大的石案，足一丈长的大石板，两边也是用巨石架的，一边八个石墩。在石案当中，燃着一支有碗口粗，二尺多长的巨烛，光焰烁烁。右首坐着三名匪人，左首坐着四名匪人。

因为全背着身子，只右首这个紧靠石案的，万柳堂看清他的面貌。左首这个匪徒，鹰爪王能看他半边脸。再往左边看时，只见左山墙也是一架石案，上面也燃着巨烛，堆积着许多册籍，有两名匪徒正在对面低头工作着。右边山墙，有两名匪党，整理着许多签牌、书札。在这迎门石案前站着二十多名匪徒，正在肃立着听那坐着的匪首们分派事。

鹰爪王在乍一打量这巨厅内情形，那匪首又是背着身形，只看半边脸，没理会他是甚么人。此时一仔细听这匪党的发话，听着极耳熟，未免对于这匪党注了意。赶听他所说的话，正是向在面前站的十余名匪党指示：“这次起运海砂子，在一个月内要把盐仓积存的全运出去，所有两淮沿岸、江浙两省的菜盐，全要叫他用本坞的出产，这是龙头帮主之意。

不过帮主这么说了，我们只有这么听着，莫说本坞没有那么大出产，也不能垄断独霸江浙。就是有那么大出产，试问官砂子每年的销量，是有正规的，国课更是一文钱不少收；两淮缉私统领养着数千健儿，咱们这么把人家咽喉掐断了，试问人家是否能甘心能饶么？那时只怕用不着两淮健儿跟我们一争生死，只怕这一带当家的老头子也要和我们凤尾帮一论是非，那时我们帮主只怕也不易应付。”

“帮主的贪心太重，我们不去管他。我看这次运海砂子，官家倒没有多大阻碍，本帮所树的劲敌，倒十分可虑！淮阳派已举全力来和我们一较高低，我们起运海砂子，难免不受他们的阻挠。

这时这种海砂子运出去，只要一生波折，关系凤尾帮的威名，所以这次是必须各本着本帮的道义，以性命来维护本帮的威信。这次二十只船同时出分水关，可是护船的要自己度德量力，栽在帮里，别栽到帮外。栽给帮里不过受辱是一人，栽到帮外，是连本帮的威名全断送了。”

当时见这迎面站的匪党中一人应声道：“我愿担当第一路的船帮，如有疏失甘当帮规处置。”

鹰爪王这时已辨清了座上发话派遣人的匪首，正是西川双煞丧门神邱宁，右首不问可知是鬼脸子李玄通。只是这西川双煞败走雁荡时，曾说过在青鸾堂相会，这时怎竟来到这盐仓呢？当时见那自告奋勇的匪徒，是一个身形伟壮，不过三旬左右的壮汉。

那丧门神邱宁，点点头道：“既是焦舵主肯辛苦一趟，很好，不过一人势单，哪位协助焦舵主起运第一帮？”那站立的匪徒又有一人答声道：“邱香主，弟子愿随焦舵主起运第一帮的船只，为本帮秋盐发个利市。”

这时座上的鬼脸子李玄通扭转脸，阴森森的，白蜡似的脸面，微露一丝笑容，这种相貌，真够令人怕的。他这两只精光四射的眼，往这自告奋勇的两人脸上一扫，这两人已经吓的赶紧的低下头。这时鬼脸子李玄通慢吞吞的说道：“你们二位走头一帮很好，定卜一帆风顺。只是船走在外头，遇上了两淮健儿，你们仍照以往的应付。只是若遇上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可要当心，这老儿实不是好打发的。

这老儿是极其刁狡，只要真个遇上他时，你们不必徒自取辱，只告诉他，有本事的叫他亲入十二连环坞，所有本帮的香主们定叫他尽情施展所学。他若畏首畏尾，就不必再在这里逗随向那掌文书的匪徒道：“黎明时要用信鸽传谕，凡是巡江十二舵，对于放出去的二十船‘海砂子’，全要尽力协助。更要单放一道札谕，松门岛接到之后，叫他发转牌，转谕沿海各舵主：这次船帮须要尽全力保护，在哪里有了闪错唯该管的舵主是问。”那掌文书的匪徒道：“香主，这道札谕转到哪里为止。”

丧门神邱宁道：“这次帮船最后是运到金塘山。信鸽传到松门山，由松门山的舵主转金门山，金门山舵上转海门舵，由海门舵转象山港舵，由象山港转到镇海金塘山，再由杭州湾转那十七小舵。如若这次海砂子到不了那么远去，就有截买的，定由那护船的舵主们，一块会时传报，不致叫他们空候着。”

那掌文书一边听香主们说着，一边已用笔唰唰的全记了下来。跟着鬼脸子李玄通向那站在前面的匪党中一人道：“陶舵主，你去传谕海马萧麟，叫他集合所部弟兄，听候本香主挑选。这次出勤护运的船帮，完全由他所部负责起运。”那匪徒答了声，即刻退出巨厅。这里站在香主面前的没有事差派，丧门神邱宇一摆手，令这几名匪徒退向一旁。

这时西川双煞全站起来，分向两边查对文书转牌。外面偷窥的淮阳派双侠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彼此一打手势，齐往窗下地上一落，一个旱地拔葱，翻上巨厅的屋面。跟着听得远处哨哨的“云板”连敲了十几声，万柳堂低声向鹰爪王道：“师兄，这大约就是那西川双煞口中说的甚么海马萧麟，召集所部往这里集合，听候挑选护船吧？”

鹰爪王道：“一定是这样，只是这海马萧麟这名字，听着很耳熟，大约从前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吧？”

万柳堂道：“不错，此人我记得是十年前雄据三湘的海盗，拥有二三百名水贼，不就是他么？焉想到当初赫赫一时的海盗，如今寄人篱下，看这情形，并不怎样得意呢！只是这西川双煞，虽是名震江湖，若非师兄指点，我还真没会过。可是那派走的四个并坐的匪徒，内中竟有两个成名的绿林道，一个是专在北五省作案的飞星子吴鹏，和在江浙一带横行江湖的神偷田丰，这两个匪徒在绿林道中，很有些‘万’儿，想不到全入了凤尾帮。”

正在低声说着话，忽的前面巨厅前光焰涌起，鹰爪王和万柳堂全是一惊！因为两人全停身在巨厅的后坡，近厅前一带看不真切。万柳堂赶忙的翻到前坡，这才看出，敢情是巨厅前新燃起八枚火把，在月台边上，一边插上四枚。

这种火把是用那带松脂的松枝，和干透了的江苇以及荆条绑成的，燃起来往下滴油，还是烧过尺许，火焰冒的更高，任凭多大的风也吹不灭。这八枚火把光焰烁烁，带着一股子浓烟，腾腾往上冒着，只是广场太大，任凭火把的火光多，也照不到四周边际上。仅有这巨厅前的月台上，和月台前四五丈内能辨的出人的面貌来，稍远的近竹林处，被这边的火把的烟火衬着，半明半暗，越显得昏沉沉的鬼影幢幢。双侠看清了厅前的情形，知道从外面就有人进来，前坡先不能来，仍然退到脊后。跟着前面“云板”声又起，声音才歇，只见从竹林夹峙的道路上，沙沙的一片脚步之声。

跟着从外面走进一名匪首，一身短装，手持一柄三角小旗子，率领着一队匪党，看情形有三十余名。这一队匪徒，绝不是象别处拉大帮的部下所统率的匪兵，全有一色一式的服装。这三十多名匪党，可全是紧趁的短装，不过所着的衣衫，是紫灰布和蓝的，兼有青色。可是这三十余名匪党，却是一色的青绢帕包头，各提一口一样尺寸的鬼头刀，刀身上不时映着月台边上插的火把，一道一道的闪电似的青光，反射回去。

这一行匪徒全靠巨厅的左首，成一直行的站住。头里领导执三角旗的匪首，离开匪队，向月台前当中一站，转身来面向着外面，从怀中掏出一枝芦笛，呜呜的连发了三次凄咽的声音。一这匪首把手中的三角旗挥动，跟着一片脚步的声音，从竹林外又走进一队匪党来，跟先进来的那队是一样。可是这一队全是短柄钩镰枪，也是青绢包头。这一队也贴着偏左一点，成一直的行列，面向着巨厅，一个接一个的挺身站立。跟着照样连鸣了两次芦笛，又进来两队，第三队是“诸葛弩”，第四队却是赤着手。

仔细一看，这四队匪党，全是少壮之年。从外貌上看来，就看出是曾经过长时间的教练，仅仅这班匪党就不是平常官兵所能缉捕。这时这持旗的匪首，容这班匪党站齐了，偌大的广场里，又有这么百余名匪党列队，依然是鸦雀无声，这匪首立刻转身奔了巨厅。伏身在屋脊后双侠，低声指点着，这个统率匪众的，就是那海马萧麟，年岁已有五旬开外。按那相貌看来，倒真是个作领袖的匪首，亦红的脸面，连鬓落腮的胡须，两眼的神光十足，身驱矫健，足见武功已筑过根基。

当时这双侠在屋面上，见这海马萧麟进了巨厅，工夫不大，从里面出来；那西川双煞已从巨厅中跟了出来，后面跟着两名匪党，正是在巨厅中掌管文书册籍的。这时双侠因为伏身在屋脊后，不容易看清了近厅门一带的动作，遂各自从巨厅的两脊头翻到前坡，全用“老子坐洞把门封”式，隐身在上面。

只见这两个匪党，各捧着一个巨册，海马萧麟却侧身站在双煞面前说道：“请示香主，本舵守盐仓管输运护船的弟兄，全数召到，请香主差派。”

丧门神邱宁遂把匪党手中的册籍接过一册来，翻看了两页，随着交还掌文书的匪徒道：“按现在点出来的提验。”

这捧巨册的匪徒，忙答了声：“是。”

立刻走到月台口，高声说道：“奉香主谕，这次是挑选护运船帮的，凡是被呼姓名的，要另在一旁伺候；得恪守帮规，不得喧哗扰乱。”

当时下面的四队匪兵，每一队领头的答了个“是”字。捧册籍的匪徒，站在月台当中，高声呼唤着第几队，第几号，某姓某名，跟着匪徒出队，站向一旁。这样挨次的呼名，匪徒个个应声走出，也不用匪首们指挥，自成行列的侍立一旁，一望而知是久经训练的匪徒。工夫不大，照着花名册点完了指定的匪徒。

双侠一看所挑选的匪徒，是十名提鬼头刀，十名使诸葛弩的，二十名徒手的。这所挑出来的匪徒，真要是现在外面招募全不这么容易，全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没有一个过了三十岁的。当这时四十名匪党挑齐，由那海马萧麟招呼这四十名匪党，全一字横排的站在月台前。这西川双煞看着这四十名党徒，很是兴奋。

那鬼脸子李玄通，走向月台口向下面招呼道：“你们可知挑选你们这四十名弟兄之意么？”

这干匪党全是不敢随意发话。鬼脸子李玄通道：“所有被挑选出来的弟兄固须仔细听着，而那未被挑选的弟兄，也要牢牢记着：这次我单令你们这四十名弟兄运护，只要能够把这次船帮护送到了，不出差错，我定当破格重赏。

叫你们全明白，身为帮下弟兄，本着帮规，应该为凤尾帮效力，身可辱，凤尾帮不可辱。至于奖赏出力人，犒劳弟兄，那是帮中一种恩惠，不能视为定例。可是这次我弟兄却备了极重的奖赏，只要是能够为本帮出力报效的，除受重赏之外，更加明定盐场帮规，令他为本帮管输运专人。不过在一两天不能作准，必须把这次秋盐运完，按每次个人的功过以定准。”

“每帮船上除了统率全船的正副舵主，就是这十名弟兄，一名专监视全船弟兄这四名弟兄是两柄鬼头刀、两名诸葛弩，一名管舵。在第一条船的舱顶，五只船鱼贯成一行，只要转折避躲时，以这管舵人舱顶挥旗，作信号，这五只船全以管舵人进退为进退。只是令出必行，任凭船舱有若何危险也不得自作主张。这种法令最严，任凭是谁也不得擅行更改。

“萧舵主，你也听明白了？如遇非常事故，暗中还有人接应，我这次改变护运办法，就是为把我这里练成一队精兵，专管护运。只要本帮出去的船只，叫他要在各线上畅行无阻。我这么改正输运，也正为帮主重视我弟兄，把本帮养命之源，完全交到我弟兄手内，我弟兄哪能辜负帮主倚重之义？所以要在我弟兄手内，训练出四百名运输健儿，为凤尾帮添些光彩。”这所挑出来的四十名弟兄，十分高兴，齐声说：“愿为本帮效力，生死绝非所惜！”

第八十回 用火攻双侠闯众伏

丧门神邱宁一旁说道：“你们能明白这种道理，就是了。为本帮出力就是为自己出力，为本帮增些光彩，就是为自身增些光彩。至于这次没被派出去的，也不必灰心，早晚必轮到本身。话已吩咐完，请萧舵主赶紧叫他们各回本舵。”

那海马萧麟才要传令所部，这时忽见从外面匆匆走进两个匪徒，全是二十年纪，来到萧麟面前，低声说了两句。萧麟一摆手，两人退到一旁，萧麟随即向西川双煞面前一站道：“报告香主，现在八卦迷方路上，擒……”

那鬼脸子李玄通忙的一摆手，不许再往下说，却把这报事的叫进巨厅。工夫不大，从里边出来，那海马萧麟却向进来报事的摆手，叫他们退去。

这里鬼脸子李玄通，到了师弟丧门神邱宁面前，低低说了两句，那丧门神邱宁道：“我看不仅这一人，天时也不早，还是由师兄在这里，主持着一切。我到总坛上朝见帮主，趁势把这小子带进去，想不到这小子竟有这么大胆子，这事含糊不得，这里有泄机卖底之嫌，我们倒要认真办理才是。”

这时海马萧麟已把所部一干党羽，指挥着退出了广场，这位邱香主退回巨厅。李玄通却由两名匪党持着火把引路，向前走去。这时双侠把下面的情形看了个清清白白，见下面无人，万柳堂低声道：“看下面的情形，前面九宫八卦迷方路是擒住我们的人了。这时那鬼脸子李玄通，口中说着是去朝拜总舵，难保不是为得九宫八卦迷方路擒住的人？”

鹰爪王默察形势，以及匪党们说话的情形，分明是前面另有事故，鹰爪王想到这，蓦的忆起外面尚有个江杰，莫不成此子有甚么危险不成？想到这，向万柳堂一说心里不安的意思，万柳堂也有些慌了，遂向鹰爪王道：“师兄，我们往前翻，索性看个明白。”

这师兄弟二人遂施展轻功提纵术，往里走来。这时所经过的地方，跟方才没有丝毫差异的地方。万柳堂引着鹰爪王来到了盐仓屯盐的所在，只见三间敞厅，里面灯火辉煌，不是方才一片漆黑的景象。这时，里面出入的人不断，在房面上已望到江面上，如一字长蛇似的，有数十只风船和快艇，满停泊在江面上。这时所有这片盐仓已有两排仓门开放，挂着灯笼，有壮汉们正在抬着一包包的盐，鱼贯的往江边走来。

万柳堂和师兄鹰爪王翻到前面，伏身在两排没有灯光的这边，往这敞厅里看时，只见那敞厅里正是那海马萧麟，正在调兵遣将的。跟着里面有两个匪党走出来，直奔敞厅，这两人正是报事的那两个匪徒，他两人反倒后到的。

这两名匪徒向海马萧麟说了几句话，刚要往外退，一条黑影闪动，正是那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走进厅门。海马萧麟离座迎接着，李玄通看着海马萧鳞道：“萧舵主你这很够辛苦的了，据派守迷方路口的弟兄报告：陷坑里捉住那个奸细，此人竟是江口渔户里那个叫小龙王江杰的，这小子这回可是找死……”这时隐身暗处的双侠对看了一眼，不禁彼此点点头。果不出所料，这孩子轻身试险，这一来倒费了手段。

这时再听那鬼脸子李玄通说：“帮主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恐怕他兴风作浪，不过帮主只怕在这一带落了不好的名声，所以不肯过甚了，遂致不再迫他入帮。我早就说过，这种妇人之仁，最易误事。我的意思。既知他容易泄底，即或不除他，也应该把他母子迎进十二连环坞。当本帮福寿堂退休的有功同道那么待他，那总可以够仁厚的了，也不叫他外面去。如今好，终归有这一手！萧舵主，这小子押在哪了？别再叫跑了。”

海马萧麟道：“李香主放心，他跑不了，有人看着，就在这边空屋里。”

鬼脸子李玄通落座之后，向海马萧麟道：“把这小子提来，我看看他，就势给我预备一艘快船，我跟着朝帮主去。”海马萧麟答了个“是”字，立刻到了门外向侍立在两旁的匪徒说了声甚么，语声低微，听不出说甚么来。

随见两名匪党提着两盏灯笼奔了敞厅旁的一所仓房，推门而入，跟着听得里面一阵哗噪，似有人呼喝：“好厉害的小子，你仗着甚么这么横，打他！”跟着似有人一个拦阻着，跟着门首灯光一闪，从里面先走出两人。跟着从门里推推搡搡的，有四个壮汉，各提着鬼头刀，围拢来。这时双侠在上面一打量，正是小龙王江杰，倒绑着二臂，一脸的土，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

这一来双侠十分着急，有心立刻下去把他救出来，当时也不容易就能脱身，因为这鬼脸子李玄通实是劲敌，不是容易应付的帮匪，这一动手，就得闹个马仰人翻。并且万柳堂直向鹰爪王摆手，不叫贸然动手。

万柳堂还怕师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遂乘下面全注意着江杰，万柳堂遂凑到师兄身旁道：“师兄，你看这种情势，只宜暗取，不好明夺。因为我们分水关的路颇费手脚，再说我们也看看这孩子的胆量如何？”

鹰爪王道，“我生怕他受辱。”万柳堂低声道：“不要紧，小小年岁，吃点苦不要紧，不受苦中苦，焉得人上人？师兄，我们打算好了再动手为是。”鹰爪王点头随即往前看时，小龙王江杰已被拥进了敞厅的门内。只见进厅后，那一班匪党全分散在两旁，只有两名匪徒架着江杰，不敢放开他，恐怕他撒野放肆。

这时见那江杰似乎毫无惧色的站在那，那鬼脸子李玄通道：“江杰你小小年纪，竟拿着性命当儿戏，竟敢闯进分水关，窥探本帮的动静。你有几个脑袋？我想你一定是被人利用贪图了有限的金钱，来想拿我凤尾帮的虚实送礼，你是太藐视我们凤尾帮了。小子，今夜就叫你尝尝我们的厉害！”

只听小龙王江杰厉声喝道：“住口，你把姓江的也太看薄了！我江杰虽然年幼，很懂得邪正好坏，你们凤尾帮虽是不抢夺，也作些个目无国法的事。我江杰虽是家贫，乃是宦门之后，幼承母训，只知从正道上行事。你们帮主屡次三番想叫我江杰入帮为匪，我江杰早告诉你们，趁早死心。不论是谁以正义来对待我母子，我们也以礼相待，至于别的事你跟我说，我也不懂。只看你们一个平常百姓，拿分水关私设禁防，里面又私设埋伏，简直你们是造反！现在你又这么狐假虎威，私立公堂，你这是吓唬我姓江的。

“我虽被擒，但是你不用想偏了心，磕头求饶，姓江的绝没这么下作！你自己也照照镜子，活人有你这么难看的么？该着我姓江的倒楣，我简直是活见了鬼了！，你趁早把小爷放了，咱们无怨无仇，素不相识，你造反，你犯法，我管不着。你把我姓江的囚禁着，你打算怎么？”

鬼脸子李玄通，被小龙王江杰这一通骂，简直要气死。自己是横行西川，绿林道提起西川双煞来，真是闻名丧胆，谁敢轻视？想不到如今这么个小孩，竟敢尽情辱骂自己，鬼脸子李玄通，冷笑一声道：“好小子你敢这么藐视你家香主，你有几个脑袋？我若不因为你年幼无知，我定叫你先吃些苦了。江杰，你要再信口胡言，我李玄通索性不再费事，先结果你这条狗命！”

小龙王江杰毫不理会的说道：“你不用狐假虎威的吓唬我！你要我的命，你也活不了。你会要人家命，人家难道不会要你的命么？小爷落在你手里那就随你的便好了。”

鬼脸子李玄通冷然说道：“好小子！我是一份好意，叫你说了真情实话，我实有成全你的心，在帮主那里，我给你隐蔽事实，定叫你不受毫发之伤，我还可以把我这一身绝艺教给你。你想想，因祸得福。你虽是年幼，也应知道好歹，难道我这番好意，还换不出你的人心来么？

“小龙王江杰随即抬头看了看，冷笑着说道：“你这番话是一厢情愿的，我姓江的虽然年轻，可是尚知邪正异途，我是绝不听你这套。我江杰是绝不肯走入邪途，任你千言万语，我也有一定之规。”

当时那海马萧麟怒冲冲向那鬼脸子李玄通道：“香主，这小子别看他年岁小，这小子真够难缠的。我们要是拿他当小孩可上了他的当，这么好言好语的问他，他那就肯承认？”

鬼脸子李玄通道：“我倒是深知这小子够狡猾的，不过因为这小子人虽小，我们凤尾帮中全和他相识，连帮主全注意到他。我何必多和他费这种事，不如把他交到帮主面前，任凭帮主去发落。”当时海马萧麟遂不再多言，那鬼脸子李玄通遂吩咐把江杰带了下去，自己遂率领手下弟兄们上了预备好的船只，起身移奔十二连环坞总舵。

这时也就是才交五更，这江边一带黑沉沉的，只有船上的微光在水面上荡漾着。双侠见鬼脸子李玄通果然把江杰挟着掳赴十二连环坞，双侠遂想到：分水关一带，已经帮匪密布了网罗，那十二连环坞不问可知，定是比较分水关一带更形凶险。

当时这双侠是紧缀着这条船，沿着一片荒凉的堤岸往里荡去。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容得这只匪船走出七八丈，一扯师兄的衣襟，低声说道：“师兄，难道我们真容他把这孩子带进十二连环坞么？”

鹰爪王道：“我焉能任他把这孩子带进去！这里龙头帮主非比平庸之辈，何况江杰这孩子，更非平常的孩子，凤尾帮中已经很注意到他身上。此次已有了这种勾结别派，扰乱凤尾帮，定触武维扬之忌。这一把江杰送进去，只怕未必能那么容易出来。我决意不叫他进去，我们看看形势，赶紧就下手吧！”

万柳堂点点头道：“好吧！师兄的心意和我相同，我们总是先把江杰要回来，也叫匪党少这么猖狂。不过这西川双煞，很是个劲敌，我们不用些手段，不容易把江杰夺回。师兄，我们只要贴近他这只船，彼此各寻自己隐身之地，彼此不要牵顾，免得反倒误事。”

鹰爪王点头道好，随即各自把轻功提纵术施展开。真是如脱弦之箭，眨眼间已到了鬼脸子李玄通的船后，相隔不过两三丈远。只见这只船是逆流顺风，往前走的很快。行船最难的是风顺，只要风向对了，又快又省力，毫不费事。这时船上只用一名掌舵看风帆，操纵这只巨艇，非常如意。前面的舱门口灯光照射到船板上，后面舱门虚掩着，也有灯光从门隙中透出来。

万柳堂拿定主意，想登贼船，必须先把这管舵的收拾了，因为有他在船面上无法上去。这时鹰爪王也是一样这么个打算，也想到不把这个掌舵的收拾了，无法往上欺。两人是不约而同，全用岸边苇草遮蔽着身形，如飞的向船后扑来。离着船也就仅剩四五尺，两下虽全是一样的心情，可是万柳堂依然快着一步，身形纵起，往船尾上一落，脚尖才一沾船尾，只觉着一股子劲风，从身后袭到。

这时万柳堂虽察觉是有敌人暗算，只为船上的掌舵的就在面前，稍一出声，就要把匪党惊动出来。续命神医万柳堂一个鹞子翻身，飕的蹿到岸上荒草中，才敢回身察看。只见一条黑影已落到贼船船尾，连一点声息全没有。那管舵的被那夜行人轻轻提起，放在一旁。这时船可是仍然的走着，就看那夜行人向万柳堂连连点首，万柳堂十分惊疑。

那领袖淮阳派的鹰爪王，因为略慢了一步，身形没纵起，即发觉有人扑上去。鹰爪王紧缩步不上前，仔细察看这船上情形：船上不仅前舱丝毫不知，连相离切近的后舱也是一点动静没有。这人身手矫捷，没看他怎样费事，那个掌舵的水手好似哑了似的，也一点声音全没出。当时一切的动作，不过刹那之间，赶到这人点首向这边招呼，这才看出师弟已随着翻回来，更借岸旁丛草障身，跟着船往前趟。

万柳堂一见这人竟自向自己点首招呼，看到这人的情形，绝非帮匪，是友非敌，这时有这种举动，定是暗中相助自己。万柳堂知道这种时机，稍纵即逝，自己对于这种地方，须要当机立断，不容自己迟疑。

遂往下一伏身，往起一耸身，捷如飞鸟般过去。起落之间，二次腾身，已向船尾落去。这次万柳堂是绝不提防着这夜行人。哪知道夜行人竟和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不先不后的也飞身蹿了过来，两下里身形全是悬空，彼此相距不过尺许，隐约的听这人似说：“柳堂，先给对头掌会舵吧！”

万柳堂脚点船尾，一眼望见这只船风篷的引线，拴在舵把上，万柳堂暗中吃惊。好胆大的夜行人，这全仗着这段水程是直路，既没有湾子，也没有来船。自己赶紧的把风篷牵绳解下来，趁着水面上风向还没变，自己把起落转折的牵绳全分清了，很当心的掌舵看风篷。那水手连动也不动，睡在那，纹丝不动。

万柳堂知道这定是被方才那位江湖异人点了穴，心中十分惊异。自从奔浙南，屡次有江湖异人暗中相助，只有燕赵双侠已露了本来面目。可是按着所遇的种种事，尚有好几位全是非常身手，全是形似神龙，见首不见尾。

以我弟兄这点手段，尚不及来人远甚，真不知是哪一路的侠义道？现在这分明是令我弟兄与鬼脸子李玄通较量，先把这船上的障碍去掉，以便放手行事，王师兄怎么还不赶紧上船助我动手！万柳堂不住的回头寻视师兄，只是竟无师兄的踪影。赶到又走出一箭多地去，这才看见一条黑影，沿着堤岸追赶这船只。眨眼间来人离着这船仅有两三丈，万柳堂已看出来人果是师兄鹰爪王。

这时鹰爪王毫不迟疑的飞纵上船来，轻轻的落在船尾。脚下才登船舷，倏的船后舱门一启，这一来把万柳堂和鹰爪王全吓一跳。鹰爪王一个旱地拔葱，飞升舱顶，随即往下一伏身。只见舱门开处，从里面走出一个水手，气恨恨的往前舱走去，嘴里还一个劲的哼哈着。听他的话风，似乎被小龙王江杰骂的着了恼。幸喜这匪徒出了舱门，里面跟着把舱门掩上。鹰爪王一飘身，落在后舱门首，从门首往里望了望，只见里面是三个匪党，看守着小龙王江杰。鹰爪王赶紧的到了万柳堂的面前，万柳堂道：“师兄往哪里去了？怎么这时才赶回来？”

鹰爪王随即低低说道：“我发觉那江湖异人，用矫健的身手，把掌舵的水手收拾了之后，竟自潜踪迹的翻下船去。我深为诧异这人，不知他是哪路的武林道，我觉着我的行踪尚未被他察见，遂立刻从暗影中要看这人究是何如人也。哪知那人身形既快，道路又熟，只两个纵身，已无影无踪。我竭力搜寻了半天，终于被这人把身形隐去。这才想起我何苦先忙这种不要紧的事，这才返回来追上这艘风船。当时这里是完全仗着这异人相助，给我们弟兄打开欺上船来的机会。此人隐现的巧快，真比我弟兄高的多了。这里大约已离十二连环坞没有多远，我们不赶紧动手，怕要误事。”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说的极是，我们若是动手，还是能够不把这西川双煞惊动出来，比较着却省多少手脚，若是把这匪徒惊动出来，我们虽也能制服他，终是得把行藏败露。我们事不宜迟，立刻动手，免得太近了十二连环坞，更是碍手碍脚。”

万柳堂往水程上张望了张望，只见水面上还是沉沉的一面黑烟似的，哪有一点别的声息？遂立刻把引风篷的牵绳拴在了船舵上，双侠一齐扑奔了那后舱门。这时里面说话的情形，十分清晰，正听得江杰对看守的匪徒们，巧言凌辱，匪徒们竟被骂得急了，内中一个说是：“你要敢再这么信口骂人，我破出在香主面前受责，我也先打你小子一顿。你不信咱就试试看，是你能骂，是我们能打？”

当时万柳堂轻轻把舱门往里一送，一斜身闪进舱内，随手把剑柄一轧，呛的一缕寒光闪动，剑锋上的光芒一闪，三个匪徒全是一闭眼，万柳堂用沉着的声音轻喝道：“别动，哪个敢声张，叫他先尝利剑。”

后面三个匪徒，仓皇间瞥见进来的这两位老者，威猛逼人。莫说还有这冷森森的利剑，就让仅是这两位赤手的老英雄，三匪党又焉敢抗拒？就在万柳堂亮剑的当儿，小龙王江杰双臂一抖，绑绳自脱。敢情就是双侠不动手，江杰也不愿叫这鬼脸子李玄通把自己带进十二连环坞。

所以从被匪党架上船来，虽被捆绑，可是嘴里并不闲着，把看守他的匪徒骂得怒极气极。全要私下惩治江杰一下，为是出出气，只是怵于这位鬼脸子李玄通威严，不敢擅自用私刑对待江杰。终于有一名头目，实不可忍，竟到前舱去报告香主。小龙王江杰遂乘这时要脱身逃走，正好双侠闯了进来，立刻把暗中全弄活了的绳套抖开，如无其事的向双侠道；“二位师祖，这个同鬼魅的匪首，现在前舱，师祖们可收拾了么？”

鹰爪王先不答江杰的话，铁爪轻舒，把三名匪党全点了经穴一个个全瘫软在舱内，连动也不动，万柳堂用沉着的声音道：“现在我们不宜过露形迹，江杰赶紧到船面上看守后舵。”当时江杰略活了活四肢，蹑足轻步的到了后舵。好在往前舱的那匪徒尚没转回来，江杰从船后偏着身子往前看了看，只见眼前不远，就是一个港湾子，正是需要往外推舵的地方，幸而觉察尚早算是不致被匪首觉察了。

双侠把江杰打发出来，立刻动手，把三个匪党提到舱外，放在船尾。续命神医万柳堂和师兄已然商量好，一个用灯焰给他放火烧船，一个给他扎穿船底，给他个水火既济。当时双侠这种手脚非常快，不过一举手之势，鹰爪王已把舱内给燃着了；万柳堂却用地煞潜龙剑往船底板上刺去，这种宝刀往木质上招呼，不亚如摧枯拉朽。剑下去时，鹰爪王低低说了声：“师弟，体好生之德，略警那西川双煞，不要伤及无辜。”

续命神医万柳堂这柄剑下去，听到师兄这一嘱咐，立刻答了声：“师兄请先行一步吧！”鹰爪王头一个纵出舱去。万柳堂因为师兄嘱咐着，往上提剑时，没有往左右晃剑，仅刺成剑身大的扁儿地煞剑一提，立刻从船底往外蹿上一股子水箭来。

万柳堂见鹰爪王师兄和江杰还在船尾上等候，万柳堂立刻一挥手。这时这只风船走得非常快，双侠手底下又轻巧，没有甚么声息，更兼浪打船坞，只有一片波浪的声音，任凭鬼脸子李玄通怎样精明强干，也不会察觉。当下那鹰爪王伸手要抓着江杰往岸上纵，江杰却低声说：“师爷快走，别带我。”鹰爪王和万柳堂见船在江心，距岸足有一丈七八，江杰绝不会自己纵上岸去，他是定有别的主意。当时双侠不便再开口，因为前面还有一名水手，说不定他就许出来，遂向江杰低声说了句：“不准胡闹。”

这师兄弟立刻各自脚点船板，嗖嗖的飞纵上岸去。江杰也是毫没迟延，早看准了船须往左转头，好转这个港湾，应该往外撑舵，江杰却往里一搂舵。这种帆船是越行的快，舵上越灵，这一来愣往右岸驶去。还算后梢三个水手命不该绝，就在这时，奔前舱报告鬼脸子李玄通的头目，从舱里往外一探头，一眼望见船奔了右岸，也就是两丈多，就要撞上。

忙纵到船面上招呼道：“喂！林四，你要死呀！还不往外撑舵！”跟着一眼望见后舱浓烟被船上风帆的风吹得散布在江面上，起一层浓雾。这时江杰早从船尾溜下水去，就是不下去，匪党们错非是到了后舱，才能看见。这时帮头目见事出意外，忙高喊：“香主，快来！”

鬼脸子李玄通听得喊声岔了嗓音，飞纵出舱，前后略一瞻顾，已知危机一发。这种老江湖毕竟与众不同，实有见事则明、当机立断之能。鬼脸子李玄通毫没迟疑的，夺了手下头目的一口鬼头刀飞纵到了风篷桅下，利刃一挥，把风篷的巨索砍断，噗哧的风篷落了下来。这种风篷落的猛，船身被坠得左右晃动。

鬼脸子李玄通一耸身从舱顶飞纵过来，往后舱顶子上一落，见后梢上烟雾迷漫。李玄通一眼望见后梢上倒着三个水手，别看烟多，火焰并没喷出来，只是后船尾渐往下沉。李玄通怪叫道：“好匹夫，真敢这么下毒手，我李玄通誓不与你两立！”幸而这时船头已抵着右岸，鬼脸子李玄通忙叫那名头目赶紧把手下弟兄派一名去。自己愤怒之下，竟把两个被点了穴道的匪党，提起蹿下岸去。

这时船身已没入水中，鬼脸子李玄通抢进舱中把紧要的东西取出来，连水手全到了岸上。只是这次以自己身为本帮权衡的香主，更是在本帮严密布防的分水关内，竟被敌人任意横行，生擒一个平常少年，尚被人家逃去，自己这个香主可栽到家了。

当时这位鬼脸子李玄通立刻喝令一班水手们，赶紧的沿岸排搜，从这里往盐仓那里排搜，就不信敌人能够飞出了分水关。当时鬼脸子李玄通一切情形，双侠看了个清清楚楚，隐身在暗影中，鬼脸子李玄通怎样精明干练，也不易觉察。万柳堂见小龙王江杰，居然这么刁钻，这次若是前身出来略晚一步，鬼脸子李玄通定有极大的乐子，就这样已经叫他吃了绝大的苦了。

这时岸边水花分处，江杰身如巨鱼似的，从水中蹿上岸来，身形不仅轻快，水花仅仅方丈内往起翻波。江杰上得岸来，方要找隐身之处，万柳堂弹指作声，江杰听到这种信号，循声来到苇地丛草里，与双侠会合一处，鹰爪王道：“我们这时再一耽搁，只怕不易出分水关了。”

万柳堂道：“我们这时往外退还来得及。”小龙王江杰道：“我们既已闯进分水关，正宜乘机把十二连环坞摸清了，也算不虚此行。师祖既是已备了食粮，何不就找一个隐僻的地方，掩避行藏，把白天耗过去，夜晚再把十二连环坞的内三堂摸清了，以便挑明践约赴会，师爷想怎样？”

鹰爪王尚未答言，万柳堂忙道：“不必这么办！这里帮匪到处埋伏，我们虽是处处提防，仗着是夜间，尚易隐避，白昼间恐怕不那么容易找隐身之处。好在竹栅那里，我已提防到还要用他，所以没敢大意，把削断的竹栅仍给连接上，不到近前，不易看出来。我们既有退路，还是以暂行出分水关，容明晚再作二次探察，当较今夜易于着手，师兄看是怎样？”

当时鹰爪王已听出万柳堂颇有因为江杰碍手碍脚，反因为得照顾他，倒多了许多麻烦。自己也不便来说破，遂点头道：“我也想是这么办，倒显容易下手，我们还是赶紧往外退吧！”江杰不敢再多言，遂随着双侠沿途隐蔽着行迹，往盐仓这一带退下来。

就在双侠和混身水淋淋的江杰，走出约有一箭多地的当儿，只听得从沉船那里连鸣了三次芦笛，跟着四下里断断续续越传越远。这种芦笛的声音，倒是真快，刹那间已然超过了双侠停身之所。这里双侠和江杰一看这种情形，就知道这是鬼脸子李玄通愤怒之下，竟自用芦笛报警，要发动分水关内各路埋伏，想要搜寻三人的踪迹。双侠一路行来，听到这种四面八方的芦笛，令人感到凤尾帮的声势，的确浩大！

第八十一回 犯险福寿堂再遇女屠户

双侠看到这种情形，互相冷笑一声道：“这西川双煞，多大的万儿！论他弟兄以往的威名，绝不肯用这种手段示弱于人。这么看起来，任凭多大的英雄，也免不掉计穷力尽之时。”当时双侠一边往前趟着，见有几处水岔子里撞出不少的小艇，也有往里荡的，也有往分水关放的。双侠虽是循着原路，可是不时的用投石问路之法，惟恐经行之处，或有伏桩。不一时到了盐仓盐滩一带，这里反倒黑沉沉的，方才那些船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港，此时水面上一只船也没有了。

双侠也不再耽搁，因为才到盐滩这里，已听见交了五更，再有半个时辰，东方就要发晓，那一来任凭你有多大本领，只可被困在分水关内了。当时双侠是隐蔽着行踪，越过了这积盐仓。这积盐仓和盐滩刚一过来，处处反是伏桩暗卡，可是被这鬼脸子李玄通的传笛报警，所有伏桩暗卡的梭船快艇，全冲出来，在水面上梭巡。

当下双侠招呼着小龙王江杰，要处处留神，不要大意了。赶到了分水关附近，离着还有半里之遥，忽的后边一片水花翻腾，跟着从里冲出来四只快艇，上面灯笼火把，照耀得水面上如同白昼。这四只快艇还没冲到了分水关前，空中突然嗖嗖的响箭凌空而过，双侠立刻止步不前，隐身在暗处。

续命神医万柳堂随即向师兄鹰爪王道：“师兄，这里大约是已接到龙头帮主的谕令，要分头堵截我弟兄，我们大约不动手只怕不容易出分水关了。”当时这里才一停步，那四只快艇，还没到分水关下，大约是响箭比快艇快，立刻分水关下灯笼火把，照着竹栅下也见到火焰闪动。这时要想仍从那分水关下出入，只怕不易了。

万柳堂愤怒之下，立刻向鹰爪王道：“师兄，我们若是因为他这点阵势，就不敢往外闯，也太叫匪党们看我淮阳派下无人了。”

这时一干帮匪把这一带已经布置得如同铁桶相似，鹰爪王也觉着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当时遂向万柳堂道：“万师弟，我们要动他，没有什么不可，我看要想明着出分水关，索性不用再从那削断的竹栅走，索性从他这里边的峰顶上走。倒要看看他这逻守，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双侠这一改变主张，决意的暗入明出。就在续命神医万柳堂一轧剑把的当儿，突然近栅栏门和水面上一阵大乱，那所有的灯笼火把，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坠地。双侠在暗影中看出暗中不仅一人，有好几位身负绝技的一齐借用山坡的石块当暗器，绝不虚发，跟着竹栅下仍然是一片漆黑。鹰爪王道：“我们还是趁这时赶紧走，别再耽搁的辜负了暗中仗义相助的同道。”万柳堂说了声：“好吧，便宜了这群匪党！”

当时这双侠各自把身形施展开，仍由堡主鹰爪王携带着江杰一同翻下去。扑到竹栅下面，万柳堂看见竹栅依然是自己浮接上的，丝毫没移动。这时万柳堂赶紧地把已折断的竹栅全拿开，鹰爪王带着江杰出了竹栅；万柳堂也纵身出来，用轻灵的手法，把断栅竹接上去掩去了痕迹。

这时里面纷乱的情形愈加严厉，芦笛的声音四下响应，从里陆续不断的往水路隘口冲去。也有双桅的帆船，也有快艇，也有风帆，也有梭艇，所有船只全是盛张灯火，把这分水关里的水面上，凡是水陆要紧的路口，全布上防守的船只。

这里鹰爪王和万柳堂已经脱身到了外面，知道帮匪只疑心私入十二连环坞的，全隐在分水关内，绝不会这么容易翻出关卡。当时虽是用飞鸽报警，连环响箭告急，往返不过刹那之间，可是任凭怎样快，所入分水关的全不是平庸之辈，他们哪里会搜察着？不过堡主鹰爪王对于这里也有怀疑的地方，自从小龙王江杰私入盐仓，贪功冒险，被困在九宫八卦迷方阵里，被获遭擒、露了形迹之后，帮匪确知分水关内，闯进了奸细，知道淮阳派已进来人卧底。

以这西川双煞而论，就是帮匪中杰出的人材，这两个匪徒的聪明智慧，实较常人高的多，他们料敌的本领也非常人所及。只有目下他这种对付敌人，只在水路上布成搜查网，对于陆地，好似漠不关心似的，这种情形实觉可疑。乘着贴身在岩壁下，悄悄把自己怀疑的地方向万柳堂耳边说了。

哪知这小龙王江杰，虽曾被护遭擒，可是精神锐气绝不稍馁，此时在一旁屏息等待着，忽的从堡主的身旁把手伸到了万柳堂面前。万柳堂见小龙王江杰竟自递过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块，万柳堂因为这时不便多说话，立刻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低低说道：“好小子，险些叫人活剥了皮，还不老实着，忘不了冒坏。”小龙王江杰噗哧一笑，并不答言。鹰爪王也明白他是叫万师祖引逗陆上的埋伏，看看倒是哪一面的埋伏较重。

续命神医万柳堂把两块石块分握两掌中，运足了臂力，右掌中这石块，往左边峰头抛去；左掌这石块，往右边峰头抛去。这种臂力若运用足，这石块能抛到十余丈外，两边石块分落在两边山坡。这一来，立刻两边峰头栅内，胡哨吱吱的连鸣，从丛草中和小树丛中，分窜出六七条黑影，全挟着青光闪烁的利刃。这班人似有训练过的情形，显露身形后，各据一方，把这一带都够出入的道路，全把守住了。

这一来水旱两面形成铁壁，任凭谁也不能暗中出入，这种防守的情形，不算不周密了。跟着从两峰上出来四名匪徒，分为两路，全是一手提着利刃，一手持着孔明灯，分向万柳堂抛石的地方搜寻过去。万柳堂悄向师兄道：“我们还是先退出去，回雁荡山再定行止吧！”

鹰爪王点头称是。这时双侠隐蔽着身形，仍然顺着这种悬崖陡壁往下退。小龙王江杰这时竟自不用堡主挟持，自己攀援纵跃，身形轻快非常，只有过形险峻的地方，由双侠携带一下，这样竟给双侠省了许多事。赶到翻下这道飞壁悬崖，才要循着荒崖秘境找着梭艇以便返转雁荡山。

鹰爪王在前，续命神医万柳堂在后，江杰更是随万师祖身后，才到水滨刚找到那只梭艇，方待解缆绳，哪知竟在这时，突然离船旁不远的一丛茂草中，有人发话道：“虎口中的绵羊，早有口吻一动之危。过信龙头帮主，必有噬脐之悔。要想救两爱徒，快随我来。”双侠听得明明白白，惊愕之下，返顾江杰，随即匆遽吩咐了声：“你从水中赶回雁荡，现有异人指引我等去营救两门徒。你不要累我弟兄悬念，梭艇推进芦中，快去！”

万柳堂立刻施展轻功绝技，一个旋身，脚下用力一发，如同飞鸟投林，往这发话的地方扑去。万柳堂从一听见暗中发话示警，就用眼光逼定那丛草间，目不少瞬，知道这人多半没走，所以这时万柳堂猛扑过来，万柳堂身形才往下一落，丛草中有人用低哑的嗓音道：“既纳良言，愿为向导，随我来。”

就在这话声中，从草中人影涌起，往起腾身足有三丈多，斜着往那峻险的山坡落去。万柳堂一看这人的身形，好生矫健，这种身手，实非平庸之辈。自己随即向掌门师兄说了声：“我们赶紧追。”

这师兄弟二人随着这条黑影的后踪追下去。前面这条黑影身形这份巧快，以鹰爪王和万柳堂这种成名的江湖侠义道，还要比这人稍差一筹。万柳堂只想无论如何，也得看看这人倒是这么个路道。哪知双侠任凭怎样，也看不出前面这人的身形面貌来。当时这双侠虽则没辨出这人的面貌，可是也没叫前面这人走脱了。

双侠一边蹑着前面的敌踪，一面注意着所经过的路径。所经过的地方，全是险峻十分，往前走出来约莫也就是里许，已觉出离开了这道形若高墙的峻岭，竟变为奔了西南。可是地势过分荒凉奇险令人难免怀疑。原本是从分水关前起，一道峰岭把水路给断开，沿着岭下全是水程，没有陆地。有的地方，仅仅是岭下有可以容得擅武功的着脚。这时脚下忽的往西南延展下去，渐渐离开这道高岭，所经行之处，是一片荒凉的高岗，越往上走地势越高。虽然前面那人好似轻车熟路，但明明看着有一条窄境，这人并不从这里走，反从那一带丛林密菁里穿行，这人比较先前可慢了。

鹰爪王、万柳堂已看出这种荒凉险绝的道路，定有伏桩，所以前面这引路人颇有避道而行之势。果然不出所料，竟在往前穿往箭余地远，前面这人似乎脚下重了一点，手底下又一分拂一丛芦草，唰啦的一声，比较夜风摆动的力量稍大了。

遂在前面这夜行人身形乍起，就在左右两丈内唰啦的一响，嗖嗖的破空之声起处，两点寒星全向那夜行人落脚之处打去。这一来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惊愕之下，全往下一缩身形纹丝不动，静看着这位江湖异人，暗给自己引路的怎样避开暗卡子帮匪暗器。哪知这时竟有出乎意外的，只见那片丛草苇地里，唰的那荒草芦苇的梢子往四周倒去，可是随倒随起，足有一丈见圆的大小。

暗桩的帮匪跟着嗖嗖的一连又是四点寒星，再接再厉的打到。可是同时那苇草中好似有一具庞大的兽类，卷着这一人多高的丛草，往正南逸去。远远望着黑沉沉的茂草和芦苇，像巨浪洪波似的，唰啦啦冲着草里，如飞的过去，埋伏的帮匪竟全从草地里现身。一共是三个帮匪，全身短衣窄袖，手持利刃，肋跨镖囊。内中一人惊呼道：“这是那里窜来的野兽？”

内中另一匪道：“未必是！”

先说话那个道：“快点追。”

这三名匪帮各自展动了身形，追了下去。

这时鹰爪王和万柳堂隐身暗处，看到这种情形，十分诧异。可是准知道绝不是野兽，多半是夜行人捣什么鬼。就在双侠略一思索之际，万柳堂只觉得身旁风动，赶紧避时，只听得有人低声说：“傻狗被我赶走，咱们走吧！”

万柳堂本觉出是右首风动，自己往左首斜身，哪知暗中这人的话是在左边发的。万柳堂再回头时，只见一条黑影，其疾如箭离弦，擦着身后的丛草飞纵出去，身形可没往高处蹿，只腾身离地尺许，一纵跃，已然出去三四丈。双侠隐身并没在一起，鹰爪王离开万柳堂有六七尺远，这时反望见那夜行人颇似僧装，一身肥大的僧袍，形似灰黑色。

这时那夜行人已飞身纵起，那面貌容易看的清。这时鹰爪王心里一动，心想莫非这人是西岳侠尼？只是一转念间，想起不对了。因为侠尼是背剑，这人分明是斜背着佛门方便铲，这人既非西岳侠尼，又是何人呢？可是当时也不便追溯这人的来路，双侠赶紧的跟着这人的踪迹飞赶下来。

万柳堂对于这人只用刹那的工夫，竟自又翻回来，这份巧快的身法，实非平庸的身手。双侠立刻把身手展开，紧蹑着这人踪迹赶下来，这次所经之处，全是轻易没有人经行之地。在这野草荒境中，尽是些虫蛇乱窜，这种地方，错非这种身负绝技的侠义道也不敢妄履险境。

这样又走出半里多地来，只见眼前忽的豁然开朗，只见前面那夜行人已不知去向。在两三丈外，突现一片庄院，四围是丈余高石墙。石墙下是一道清溪，环绕石墙，形似护庄河。可是远远的就望见这道护庄河与旁处所见不同，水流的很快，护庄护城的水源，勾引河流的很多，别处绝没见过这样疾流的。

双侠遂凑在一处，万柳堂道：“师兄看见了，这个所在又是处处与别处不同，因为所经行的地方，除了是荒草没人，就是苇草丛林，可是这一离开隐身之地，立刻连一点遮拦全没有了。这片庄园也起的特别，建筑在这直无人迹之地，这分明是盗窟无疑了。可是这片庄院连一点隐身之地全没有，只要打算再进这庄院，就得从这片平坦连青草全没有的地面过去。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往里闯。”

跟着双侠各自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身形如飞，凌空而起，起落之间，已到了那护庄河畔。这道护庄河畔，只能挡平常人，对于稍擅轻功的却无用。鹰爪王和万柳堂飞身纵过这道活水护庄河，石墙下有五尺多宽的地基，双侠望了望墙上并没有安装什么铁壁、倒须钩心之属，从下到上，完全是尺许多的青石堆垒起来。

万柳堂头前飞纵上去，用左臂跨住石墙，右手一按墙头，待耸身形再往里察看，只觉着眼前景象太以离奇。好在师兄也跟踪而上，也是隐着身形，赶到往上微一长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石墙真是出于意料的情形，任你多镇定的，也难免一惊。

原来这石墙里除了墙下有五尺多的地基，此外完全是一片水域清波荡漾，一处处水阁凉亭，假山精舍，全在水面上。按这种情形应该是用舟楫出入，可是只要目光所及处，并没有一只船只。可是这水中所有楼台亭榭，全相隔着最少有三四丈，相隔稍远的，足有十几丈，绝非平庸之辈所能随意出入的。里面的地势还是真大，水流也是活水，这里所有的突起水面的建筑，非常的精致。

双侠不禁迟疑，鹰爪王低低说道：“这真是事出离奇，这里居然有这种离奇的所在。虽没有通行的道路，那夜行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我想绝不会令我们望洋兴叹。师弟，咱们先下去，这墙头上存身，过于显露形迹。”

万柳堂随着师兄，一同飘身落在了墙下。这下面满是用石铺砌的，为是令石墙基地坚固。双侠往下面一落，鹰爪王悄悄的一扯万柳堂的衣袖，即低低的说道：“师弟，你看！大约他这里水面上的残荷，怕有什么作用。”

万柳堂他也看出水面上不断的也有枯残了的荷叶，可是这荷叶绝没有这么远近距离的尺寸，正可作亭台、楼榭两下里接脚之处。这里双侠才猜疑到这，忽的从左首五六丈外石墙下耸起一条黑影，竟向水面上一片荷叶上落去。这人虽说是用这水面上的枯荷叶借力，不过微微一点荷叶，身躯又随着腾起，轻飘飘的落到一座八角亭子上。

这人似乎回身向这边点首。万柳堂真是一身是胆，抬手把背的地煞潜龙剑柄按了按，往下一俯身腾身而起，看准了离岸边三丈内的一片荷叶，浮在水面，身形如飞鸟般往下一沉，右脚尖往荷叶上一点，立觉出果然不假，这荷叶果是假作的。可是这种水面上假设残荷，在脚尖点上它时，这支假荷叶依然的来回摆动。

万柳堂脚下点着这片荷叶，脚尖一沾上时，立刻知道这假荷叶能吃多大力，自己一腾身，已落在数丈外一座敞厅前的白石台阶上，堡主鹰爪王也是跟踪而上。这一发现这水围子里有这种非常的建筑，已自加了小心，对于这种暗作接脚之用的假荷叶，绝不敢十分信任。双侠全有超群绝俗的轻功造诣，这荷叶倘若是真个浮出水面的，双侠也能运用燕子飞云纵的绝技，不致掉下水去。

双侠这一停身在敞厅石阶上，知道这片水域，只为擅轻功提纵术的预备的，武功稍弱的定有船只出入，便证明了这里的形势，更非能栽植荷花之地。双侠仔细往前察看，附近这一带，虽有几处浮在水面的小桥亭榭，没有一点灯光，势须往里排搜。双侠才一迟疑，猛瞥一段假山前有人一晃，跟着腾身纵上水面，竟往后面飞纵了去。鹰爪王低低说道：“我们既已到了这，只可是排除一切，不论怎样也得见个水落石出，不过处处小心，不可轻视敌人为是。”

万柳堂用手一指往前面的一座突出水面的假山，随即脚尖点地，纵跃如飞，在水面上一起一落，只拣那有荷叶的地方着脚，落到那假山上，鹰爪王也跟踪赶到。双侠走到假山上面，把身形隐住，往南察看时，只见有一箭地外，有几点星星之火，似有若无，看不实是什么所在。除此以外，全是黑沉沉的，仅仗着斜月疏星，可以辨出近处的形势。双侠移身下了这座假山，跟着仍施展开轻功绝技，奔那有灯火之处扑来。

才飞纵十余丈，鹰爪王突听得身后水面下哗啦一声，这时可不便回头察看，和万柳堂紧纵身形，到了一处水面上浮起的小岛上面。鹰爪王暗打招呼，叫万柳堂把身形隐起，万柳堂似也听见后面有了响动，把身形和自己同时隐入暗影中，从暗中往来路上察看。只见从东边墙那儿如飞的涌现一条黑影，身手十分矮小，先前离着太远，眨眼间已近了十余丈。万柳堂低声说：“师兄，来人许是女流。”

这时堡主鹰爪王也看出来人，果然是一身蓝色紧身衫裤，蓝绢包头，背着兵刃，看这女贼的身形矫健，颇见功夫。不一时越近，鹰爪王暗暗惊呼道：“这孽障竟到这里来。”万柳堂也看出来人竟是神女峰漏网的女屠户陆七娘。双侠彼此会意，要看看这作恶多端的女淫贼，到这里来弄什么诡计。双侠容她出去六七丈，这才各自把身形施展开，缀着后踪，追赶下来。赶到追出不远，已到了方才隐现灯火之处。只见这一带地势较大，竟是一片整洁的庄院，在疏星斜月之下，照得清幽异常，那女屠户陆七娘却踪迹不见。

双侠停身这片四围水域，形如孤汀的上面，颇像避地隐居的高人栖止的地方。双侠测不透这是什么个所在，围着这道石垣转了一周，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鹰爪王和万柳堂分左右脚上石垣，一察看里面的情形，见里面是一段段整洁房舍。从一进正门，是一道高大的影壁，一道宽阔的院落；迎面一座高大的厅房，两边没有厢房，可有两排走廊，走廊里辟着两道小门，另通着两边的院落。这前边一段，没有人迹，双侠从前边翻回来。鹰爪王从西边往里趟，万柳堂却已发觉东面跨院里隐现灯光，自己遂扑过来。

见这道跨院里是三间东房，小小一道院落，靠南墙有一个月洞门，东房的窗上现出灯光。万柳堂一飘身，落在院内，蹑足轻步的来到窗下，先侧了侧耳，屋中没有什么声息，遂用小指把窗纸点破了一个小孔。往里看时，只见屋中正在窗前设着竹几竹凳，上面放着一盏形式古雅的灯台，光焰闪烁。再往后一看，只见迎窗设一短榻，上面盘膝坐定一位年逾古稀老者，正在调息养神。

万柳堂是精究内功的人，一望而知此老是用坐禅法在调练气功。夜间只用坐功来调息，错非内功练气练神有了根基的绝不敢这么练习。万柳堂暗暗警戒自己：这凤尾帮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哪种人全有。这要是脚下稍带些声息，定被此老发觉。不必招惹他，遂用龙形一式，身形一晃，双掌一穿，飞登南面的短墙。往下看时，只见跟前面情形一样，可是窗上没有灯光，不知里面有人没有？

万柳堂好在志不在此，轻轻越过这层院落，下面还是黑沉沉的。自己方要仍然往后翻，忽觉身后，有一股劲风扑过来。万柳堂往旁一纵身，落在阴影黑暗之处，回身一看，见是师兄鹰爪王。万柳堂忙一点首，鹰爪王飘身落在万柳堂身旁。

万柳堂低低问道：“师兄从西面察看，有什么发现么？”鹰爪王道：“这里一切全非平常，有几处灯光未熄，看到的匪徒年岁全近古稀，再有就是十几岁的小僮儿，专供服役之用。”

万柳堂心中一动，蓦的想起：这里多半是凤尾帮所设的“福寿堂”，若不然没有那么巧的事，自己与师兄所见的四五个帮匪，全是鬓发斑白的老者。自己方要说这许是福……说到这个字，忽的顿住，把话咽住，变换话风道：“师兄，这里隐藏不少匪人，或许是囤积粮饷之处。这武维扬老谋深算，必有出人意料的安排。”

万柳堂是因为掌门人当年在湘江与帮匪鲍香主结仇，曾被这鲍香主一手双梭所伤，几至丧命。这一来淮阳派与凤尾帮不能相容，互相排挤，师兄在清风堡绿竹塘闭户潜修，期报一梭之仇。

艺成方待寻仇，那仇人已退隐福寿堂，有他门人扬言于众，愿接受他师尊一身的恩怨。这时忽的潼关事起，师兄才预备连践约赴会，再结算自己的旧仇。此时忽的撞到这里，万一真是福寿堂，那鲍香主在这里，狭路相逢，谁肯轻轻放过？只是仅就所见的情形，这里明虽是退隐养老之地，里面全是杰出人材，倘若招惹上未必就能报得仇，当时所以赶紧用旁的话岔开。哪知真个被万柳堂料中，这正是福寿堂。双侠这次是：身临虎穴龙潭内，要会江湖隐迹人。

第八十二回 淫孀遭严谴香主振帮规

万柳堂看出是师兄仇家匿居的福寿堂，以人单势孤，竭力隐瞒。可是鹰爪王何尝不起疑心？只是当时的事，比较这寻旧仇急，遂也无暇猜测他是否是福寿堂，低声向万柳堂道：“师弟，这里的情形十分可疑，那女屠户陆七娘不知从哪里被这里的一个年老帮匪追赶了来，伏伏贴贴的被那老者带到第三进的中厅。师弟，你赶紧随我来，我看他们这种情形，颇有什么诡秘。”万柳堂道：“我们看看，这女屠户倒行逆施，怎的没有人来惩罚她呢？”

鹰爪王头前引路，飞纵到跨院的矮墙上，往下略一瞻顾，飘身落在地上，万柳堂也是跟踪落在地面上。双侠因为大敌当前，不敢轻视，各自轻身轻步，到了迎面的正厅窗下。在风门上有一个矮小人影，细辨形状，看出是个头梳双髻的小僮。双侠遂各据左右的窗下，穴窗往里一看，只见这座厅房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陈设，可是那种朴素整洁，令人看着不俗。在迎着门是双并的八仙桌，两边金漆的太师椅；这八仙桌上放着一对丹凤朝阳的古铜蜡台，两枝蜡已燃到一多半。

迎面没有人，东边山墙摆着一架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陈设井然有序。靠西山墙有一座红木床，床上已铺好了卧具，看情形是有人正要睡了。在临西边前窗，是一只茶几、两只凳子，这时那茶几已然搬开，用四只凳子接连在一处，上面放着一床锦被，定是僮仆歇息之处。

在红木床上那铺的平平整整的卧具上，坐定一位年迈的老头儿；发顶已秃，两道长眉黑白相间，两眼微阖，鹰鼻巨口，微有灰色髭须；穿着件灰色短衫，虽是短衫，却比长衫短不了多少，又肥又大，大黄铜钮子的襟头上还挂着胡梳，两只肥大的袖管卷着，露出了一双腕掌。这老者虽是这般年岁，可是看他这黑漆漆的皮肤，是久被风霜的情形，只是肌肉一点不松懈，脸上赤红的肉皮子，也是紧绷的，两手掌和双臂虬筋暴结。

只见老者坐在床边，两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两掌心向下，手背向上，虎口箕张，这种姿势是正在运用一种功夫。床前站着一个蓝绸子短衫裤，蓝绢包头，背插单刀，膀挎镖囊的女子，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半斜着身子站在那。这老者也不说话，双掌虚抬着，左右运转，如同抚弄一只巨球似的，往右揉了三次，后往左揉了三次。这种掌下空虚，又是坐在床沿上，屋中静得连呼吸全听的出来。这老者先前双掌左右回环运转，还没见怎样，赶到第三次，才听见这老者双掌每一空往外处揉，骨筋吧吧吧吧的连续作响，末后木床竟自咯吱咯吱的也被压得见了声息。双侠是此道中人，一听这种声息，暗自惊异。这老者竟有这么纯的内力，这种挤按力已到了火候，双侠越发的加了小心，不敢丝毫大意。

这时屋中的老者已然把内功掌力运用完了，两眼一睁，立刻从两眼的神光奕奕上更证明这老儿实非平庸之辈。当时双侠屏息静看动静，贴门站着一个小僮儿，神思困倦的向前伺候，只是他已经困倦，脚步有些踉跄。老者这时已跛着福字履向东半边缓缓蹓来，一边走着，扭头叱道：“没出息的东西，只会吃睡，去！这里不用你，拿着你的被子到茶灶上去睡吧！”小僮如被赦免，兴匆匆的抱起凳子上的被子，往外走来。

双侠互打招呼，彼此全一指廊下的顶子，全是一纵身，刁住了横柁。小僮出来，奔了东廊下的一间茶灶。双侠又飘身下来，再往里看时，只那女的一转身，脸映灯光，正是女屠户陆七娘。从灯影下看这淫妇，更显得妩媚多姿，更兼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春意，可又含着惶惧之色，不仅脸红的特别，鼻尖上还有汗渍。

双侠见那老者，由西走到东头，又折转回来，走到当中双拼八仙桌前，抬头向女屠户道：“好冤家，你还有脸活着！我老头子幸亏蒙帮主的慈悲，退隐福寿堂，与江湖道隔绝，算是腼颜偷生。冤家，你竟敢到这里，我老头子顶死你还叫我多现回世。冤家你想错了，我不能再叫你丢我脸！你既找到我这里来，这也许是鬼使神差，把冤家你催赶到这来，我绝不能再叫你离开福寿堂了。”

女屠户陆七娘颜色倏变，声音发颤的向这老头儿说道：“爹爹，你这是听了谁的闲话，女儿绝不敢胡作非为！不过女儿性情太急，历来又不惯太以做作，学那小家气，免不了有那不检点的地方，不拘小节。落在口角无德的眼内，就立刻蜚语流言的传扬开。

当着我面前，没有敢道一个不字的，只要离开女儿的面前，立刻就不是当着女儿面前情形了。他们随意编排，就因为有很多同道吃过女儿亏的，不肯给女儿说好话。爹爹，不要轻信旁人的话。女儿自从陆郎一死，因为没有子女，自己又不是平常女流练就一身武艺，哪能象平常人家妇女，在婆家苦守冰霜？想着既为凤尾帮坛下弟子，正可给本帮效力。”

“女儿在凉星山掌管西路粮饷，嫉妒的很有些人，当时不过敢怒不敢言。及至淮阳派把陆家堡给挑了，女儿不能立足，立刻那些量浅势利主儿，竟自反脸成仇，下井投石，给女儿编排了许多不好听的话。他们用意，不过因为我损失了若干粮饷，再给女儿加上那些不好听的话，龙头帮主纵然不治女儿的罪，也不能再叫女儿重立凉星山西路粮饷处了。爹爹，你请想，我若是那么不争气，我伯父早也就不容我在浙南存身了，何况又由我伯母把私蓄拿出来，给我抵补所亏欠的公款呢！”

那老头子听了，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冤家，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骗得我老头子！我早有耳闻，你这冤家说什么旁人诬赖你，我只问你那凉星山神女峰陆氏庵堂是作什么用的？那淮阳派的门人姓司徒的，你把人家擒住，你安什么心？

还有西路第六舵，侯杰跟你有什么牵连，你把他留在陆家堡。这种情形，是你守节的居孀少妇所应作的么？冤家，你把罗家的英名全丧尽了，这次你到这里来是奉何人所差，你为什么竟自直奔水心亭？那奉命禁闭的两个绵羊，与你有什么牵连？你趁早给我从实讲。”

当时这女屠户陆七娘变颜变色的嗫嚅着说道：“爹爹，女儿迭经变故，心绪不宁，对于一切事上，难避有颠倒错乱之举。外人不能容女儿，爹爹你是我亲爹难道也跟外人一样么？我实在因为想念爹爹才到这里来，不料把道路走错，爹爹竟疑心我什么异心呢！”那老者复往床沿上一坐，抬头向这女屠户陆七娘脸上看了看，冷笑一声道：“你是一派胡言！我身居福寿堂，你认为我已经置身世外，一切事全可以瞒过我？

我哪想到我们虽是蒙本帮祖师爷的帮规慈惠，叫我们这年过古稀的一班同道退隐福寿堂，受本帮后进的弟子供养。可是我们身入福寿堂的，绝不肯余年龄克享大年，都是曾为本帮多年效力，有功于凤尾帮的人，并且也不是真一位位衰老的行将就木。所有同道，反乘着度着这悠闲年月，没有人能找到这隐僻的地方，各自锻炼起惊人的绝技来。即或没有深奥的师承，也把一身所学往深奥处精研锻炼，功夫是这样，对于帮中的情形更是照旧关心。”

“可叹你这冤家，竟以为你这气不死的爹爹，对于你的事丝毫不知，容易蒙蔽，你这不是恶贯满盈，自己投到这里来送死么？只是在我是幸为罗氏家门留一线脸面，你这冤家脂油蒙住了心，偏偏到这里来想乘人之危，把淮阳西岳两门徒劫走，与那万恶不赦的淫徒侯杰去作那伤天害理的事。”

“冤家，你气死我了！你只顾这么任性胡为，真要是叫你得了手，你这冤家万死不足蔽其辜！可怜你这英雄一世的爹爹，被你害得好苦？就是帮主恩典我，不来向这已被本帮鸿恩的老头子追问，我自己哪有脸面活着，势必横剑自戕，血溅福寿堂。”

“冤家！冤家！你居心何忍？也是我老头子还有些余德，你和那恶徒败类侯杰在分水关内巡江的快艇上计议着到福寿堂来的一切，偏偏被福寿堂管理福食的头目听了个清清楚楚。可怜我老头子这般年岁，就被女儿毁了！他把你们诡昧情形通盘报告我，要不然你别认为我死后就能为所欲为。就是你这点本事，要连那恶徒侯杰，只要一欺近水心亭，就是不被遭擒，也叫你挂着彩走。”

“冤家，莫说水心亭你走不进去，方才我老头子不把你追回来，只再你要往后越过这道院去，那正是那掌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崔香主的清修静养的地方。冤家，你只要闯进去，大约你再想逃出崔香主手去，势比登天。冤家，你落在他人的手内，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我老头子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同道？冤家，我的话已说完，你是自己动手，还是容我老头子动手？”

鹰爪王和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在外听得不禁为之动容，这种情形实出双侠的意外，万没料到这荒淫好色的女屠户陆七娘，竟有这么刚强正直的爹爹。所以说：“龙生九种，九种各异。”这种气节正直刚强的父亲，生了这样的败类，定为恶徒引诱的要日渐堕落下去，双侠虽对于这罗匪严厉处置女儿，衷心佩服。双侠虽是惦念着营救两门徒，只是遇到这类事情，倒要看他个结果。更兼对于女屠户陆七娘恨的入骨，就是她娘家的老父不处置她，双侠也不愿再叫她逃出手去。

这时只见那女屠户陆七娘花容失色，惶惧万分，悽悽惨惨的竟自跪了下去，颤声说道：“爹爹，女儿已经一再的跟您老说明，天胆也不敢那么下作胡为。这次到这里来，女儿不敢再蒙蔽爹爹，这次往这里来，倒是想把淮阳派掌门大弟子华云峰，和西岳侠尼的女弟子杨凤梅，从这里架出去。

女儿想要凭女儿的手段，把他这两个徒弟诱惑入帮，叫他甘心为凤尾帮的弟子。就让那淮阳派掌门人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保全两派威名，最后他再想要门下弟子，那时两人已甘心皈依凤尾帮门下，叫他自己丢尽了淮阳派西岳派的脸面，女儿借以报复陆家堡之仇。可是女儿现在已落个冰消瓦解，现在是处在运蹇时衰，无权无势时候，我若明着向帮主请求，我想绝不易蒙帮主的允许。

故此女儿这才大胆的来到这里，打算把这两个人带走。到了淮阳派掌门人践约赴会的时候，把这两人带去，叫他尝尝凤尾帮女弟子陆七娘的厉害。这是，女儿一往的实情，爹爹，我纵然事情作得莽撞，可是半为自身半为帮主，我觉着爹爹无论如何也能容女儿稍出这口恶气！哪知只为女儿知道爹爹一心静养，只怕不愿再管这些事，所以女儿不愿再给爹爹添麻烦，没来禀报爹爹，这是女儿疏忽之过。”

那老儿这时坐在床沿上，眼皮往下垂着，不时的目注女屠户陆七娘，这时忽的抬起头来，向陆七娘瞥了一眼，恨声说道：“我只问你，这淮阳派门下是男女两门徒，你在他两人未曾皈依在凤尾帮门下时，你怎么把他两人带走呢？”

这一问，陆七娘立刻脸上轰的夹耳根子全红了。嗫嚅着说道：“我已预备了同道，好把这两个雏儿带走。”

女屠户陆七娘这句话没露声，那老儿把两眼一翻，精光四射，浮起一阵冷笑。可是这种笑容，任你没有经验的人，也看出老者已怀恶意。

陆七娘哪还敢看，遂赶紧把头低下。哪知道这位老者噤噤的又是一声冷笑道：“冤家！你还痴心妄想，你是死有余辜！就是作了鬼，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罗氏门中的先人？我本当立时处置了你这冤家！只是我自入福寿堂以来，已经一心向善，不再妄逞杀机。冤家！你要知道生死两途，任你自择；你只要肯回心向善，自有师祖嘉惠你！不要再在这里给我添气，去吧！”

女屠户陆七娘如同待决之囚，忽蒙赦免，立刻磕了个头，说声：“谢爹爹的恩典，女儿从此定要改过自新。”

边说着已经站起，转身向外就走。这时窗外的淮阳派双侠，见女屠户陆七娘的老父先前那么严厉，此时竟自轻描淡写的放走荒淫无度的现世女儿，前后的情形，太显得特别。此老的性情变幻得难以捉摸，此时一听就要出来，双侠赶紧的隐身在上面横柁上，屏息静看这女屠户是否真个逃走。就在淫孀女屠户陆七娘推门走出来，隐隐听得屋中那老者长叹一声道：“活冤家！我看你怎样逃出去？”

双侠这里隐蔽着身形，见那女屠户陆七娘竟自从院中出来，自己扑奔了前面。这里双侠见这父女的情形特别，随即飘身落在檐下，赶到随着女屠户后踪之脚到第一层院内，只见那女屠户陆七娘是容心的想要立刻脱身，连翻过两层院落，往第二进的院中一飘身。

突听得那前面的屋面墙角，唰唰的一排排利箭射过来。这女屠户不是避得疾，几乎被这三面的暗箭所伤，竟自不敢再往前闯，退了下来。这一来双侠不免过形逼紧了，彼此一打招呼，互相会意，各自退到两边的厢房，隐蔽着身形。

这时女屠户陆七娘二次再扑上去，只是人并见不着，可是这种箭雨，实属难搪，这时扑了两次扑不上去。双侠暗中看她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形，把自己银牙咬得咯吱吱直响，遂在无可如何下折转身来，往后翻回来。

这一来双侠不禁暗暗诧异，这淫孀再往后走，不啻自趋死路。这往后走的去处，听那淫孀的老父说是往后正是掌管福寿堂的香主崔某住所，这女屠户陆七娘往后闯去，分明自投网罗。更可怪的是她的老父，任凭她怎样的在这里搅扰，只作不见不闻。当时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隐身东厢房后坡，这女屠户才翻过了中厅，堡主鹰爪王随即一长身，要跟踪往后面，这位万柳堂轻灵的身手展动，疾扑到了堡主的身旁，鹰爪王疾忙把身形收住势，没纵起来。

续命神医万柳堂凑到耳边，低低说道：“师兄，不要紧自跟缀，这淫孀大约就要投入网罗，我们倒要看看匪党们有怎样的举动。”

堡主鹰爪王随即低声答应着，师兄从这所房屋的东厢后坡绕到迎面正厅的屋脊后，随即伏下身去。果然不出万柳堂所料，幸亏双侠的身形隐快，那后一进房舍，埋伏重重。那女屠户陆七娘才往屋面一纵身，从后一进的两边走廊上突发声喝叱：“打！”两点青萤萤的微光，同时打到。

女屠户陆七娘吓得胆战心惊，赶紧伸手亮了兵刃，这一来女屠户陆七娘可失了着。就在刀一出手，嗖嗖的四条黑影，左右前后齐扑过来，每人一口利剑，身形的矫捷，不差什么，把淫孀陆七娘的进退全给包围。

内中一人喝道：“大胆！还不把兵刃交出，你还敢拒捕么？”

女屠户陆七娘一看这种情形，知道自己上了当，身入网罗，遂恨声说道：“我是罗香主的女儿，奉命归宁，来省视我父，难道有什么背叛帮规的地方么？”

仗剑四武士在暗中喝道：“崔香主法谕太严，谁敢稍背！再若多言，只怕悔之无及了。”在这话声中只听得铛的一声，陆七娘把犀利的刀向屋面上一抛，立刻冷笑道：“我既没犯国法王章，也没叛帮背道，你们即阻我进退之路意欲何为？”内中一人说道：“既然心中坦白无私，请你赶紧随我去朝见香主。”

女屠户陆七娘随即冷然说道：“朝见崔香主是我所愿，走吧！”就在说话声中，只见下面陡然火光闪动，从两边廊下里撞出一行彪形大汉，各执一枝火把，东西两列，每一行是八枝火把。在迎面的高大一座厅房中，只见里面撑出来两架巨大的气死风灯，这一来这座庞大的院落内，亮如白昼。

这时女屠户陆七娘借着下面的灯光才看出这四名掌剑的武士，全是二十多岁的少年，全是通体的青色短装，每人一柄青铜剑，全是英爽不群的相貌，四人身量的高矮全差不多。这时女屠户陆七娘是俯首无言，有两名青衣的少年头早飘身蹿下房去，陆七娘也跟着下去；后面这两少年，内中一名俯身把淫孀的刀拾起，也跟踪下去。这四名少年壮士，监视陆七娘到了那迎面正厅的厦檐下，自己这才带出迟疑不决、退缩不前的情形。可是这种庄严威武的势派，是任凭你多武勇的英雄，也难免有些胆怵。

这巍峨壮丽的正厅前是两架气死风灯，两旁是八名壮汉，全是青色短装，每人全是青绢包头。这种包头，形同幼僧的装束一样，全是拖在脑后有二尺多长。每人抱定一口厚背鬼头刀，刀身青光闪烁，冷森森的令人看着胆寒，把这所寂寂无声的屋舍，平添了几分杀气。当时这淫孀陆七娘已然是上巨厅前的厦檐下月台上，这四名青衣仗剑的少年，身在厅门口站住。内中一名似乎说了声什么，立刻止步不前，有一名走进厅门。双侠一看这种情形，知道这定是那掌管福寿堂的香主无疑了。

当时双侠因为停身在东南屋角，看不清正厅内的一切，双侠互打招呼立刻移身到前面厅房的后坡，随即各自隐住了身形。往里看时，只见正厅内的情形，颇与平常的布置不同，形同祀神之所。在进厅门往里有丈许，扫着丈许长的巨案，上面所陈设的全是香花供品，蜡炬高烧，香烟缭绕，颇有佛堂的形状。在顶子上垂下来的巨索，悬着四只宫灯，这香案前左右各摆着一只带红椅帔子的太师椅，椅上可是全空着。那名青衣少年匆匆走进去，竟向东面走去。

双侠这里仅能看到厅房进门去左右五尺内的一切，再往里就不易看见了。这时那青衣少年进去工夫不大，从里面出来，站在厅门口向外说了两句什么，因为语声不大，听不真切。随见那三名青衣仗剑的少年，监视着陆七娘进了厅门，青衣仗剑的少年分向两旁一立，两边站班的分为两行，雁翅般排开肃然侍立，屏息无声。在那香案前来两个青衣少年，把两枝巨蜡燃着，又从香案后闪屏后，捧出一只朱红的漆盘，里面放着四束已拆纸裹的香，放在了香炉旁。

这时在肃穆的巨厅中，烛影摇摇之下，从里面走出一人。隐约的似见这人身材颀长，须发斑白，穿着灰色长衫，形神矍烁，没有一点老态。这老者往左首的太师椅上落坐，跟着就见那老者向门前站立趑趄不前的女屠户陆七娘喝问道：“身为凤尾帮坛下弟子，见到祖师神坛，竟敢傲慢无礼，你难道就不懂帮规！没得过香主的慈悲么？”

双侠隐身的地方，正是迎面屋面上，还得隐蔽着身躯，时时的提防着这掌福寿堂香主崔丰，更得留神那站班的一干青衣少年，一个个全是精明干练，身上全有真实的功夫，不能轻视，尤得提防着在这里归隐的帮匪。相离正厅过远，幸而是在夜间，正厅内陈设香案神坛，肃静得没有一点杂声。这福寿堂香主嗓音清脆，他所说的话，虽全是沉着的声音，可是相隔七八丈倒也多半听见。

这时见那女屠户陆七娘低着头紧行了两步，就那地上原放好的拜垫上一跪，按着朝参的礼节叩拜过，又向崔香主行礼道：“本帮西路十二舵粮饷舵弟子陆罗锦云朝参香主，求香主的慈悲。”这一来女屠户不啻飞蛾投火，也是恶贯满盈，天理难容。

风尘侠隐鹰爪王12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八十三回 孽海无边风流寡妇甘心作恶

那座上的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香主，如同一尊古佛似的，阴沉沉的面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眼皮连撩也不撩，女屠户陆七娘行礼之后，自己悄悄往座上看了看，见这位香主的神色不对，女屠户陆七娘就没敢站起来。

座上的崔香主忽的发话道：“陆舵主，我凤尾帮凡是入帮同道，无分男女，同样的蒙帮主慈悲，受本帮同样的待遇。可是全是恪守帮规，不得稍背本帮一切法制，陆舵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屠户陆七娘道：“这是有功本帮的前辈纳福的福寿堂。”双掌翻天崔丰道：“你知道就好，那么本帮以甚么所在为最尊严之地？”陆七娘答道：“福寿堂乃是本帮最高之地，内三堂虽总揽本帮法治，执掌帮规之地，可是也没有干涉福寿堂之权。”

那双掌翻天崔香主忽的把面色一沉道：“陆锦云，还不呈验龙头帮主朱谕等甚么！”

双侠听这掌福寿堂香主一出口，双侠这里虽看不见女屠户陆七娘的面颊－－因为她脸冲里跪着－－可是已看出女屠户陆七娘全体震动，微微颤抖。

这时那崔香主两目注定了女屠户陆七娘目不少瞬，陆七娘嗫嚅着说道：“求香主的慈悲，我我我……没奉龙头帮主的朱谕，我是来探望我父罗香主。求香主的慈悲，弟子没敢寅夜来朝参香主的神坛。”

双掌翻天崔丰两眼一瞪，目射凶光，厉声叱道：“嘟！胆大陆锦云，你身为本帮舵主，蒙龙头帮主恩待，以一个女流，执掌西路粮饷。你安分守己的好好的本着帮规去作，你比帮主自在。不料你甘心下流，贪淫好色，置凤尾帮的威名于不顾，置罗陆两姓家声于不顾，你险些落在敌人鹰瓜王手内。此番弄得瓦解冰消，自己就该迷途知返，痛改前非。本帮一班平辈的同道，就是不满意你这种淫乱行为，但是看在罗氏兄弟身上，也不肯过形和你为难。

你伯父双手金标罗信，掌着巡江十二舵的粮台，在本帮很有地位，也能庇护你。可是你这种恶根性已然无法改悔，从凉星山逃到浙南依然不改前非，反倒变本加厉的故态复萌。倚着你伯父金标罗信夫妇溺爱不明，你更能巧言蒙蔽。”

“孽障！你真是大胆，万恶已极！竟敢在龙头帮主的眼下横行，居然把凤尾帮四十多位江湖道英雄，全没放在眼皮内。你认为我们身入福寿堂，形同清修古刹，隔绝尘寰，一切事全不问了。

孽障！本坛对于帮中事那就漠不关心？这次你敢藐视本坛，不奉龙头帮主朱渝，擅闯福寿堂，更兼私自引诱那侯杰，要想把淮阳西岳两派被拘禁在这里的弟子劫走，作那人神共愤、天地难容的丑事！你们竟这么扰乱帮规，纵情丧德！想把这两家正在敌对的得意弟子充作面首。”

“孽障！你有几个脑袋，孽障！本坛若不代龙头帮主清理门户，正门规，保全凤尾帮的清名，叫你这两个孽障把龙头帮主费尽干辛万苦，重建的凤尾帮全要断送了。孽障！你居心何忍！本坛今夜是专诚候教，孽障！你还想再出福寿堂？孽障！这福寿堂例禁，凡是本帮弟子没有不知道的，虽是三尺之童，也不准任意窥视。

你来得很好，要不然也得找你这孽障，你把侯杰隐匿在哪里了？”女屠户陆七娘，现在被这位福寿堂掌坛香主双掌翻天崔丰一阵揭发隐私，竞自丧胆亡魂，浑身战抖，只有低头垂泪。

这时听得问到侯杰，越发羞愧难堪，结结巴巴的说道：“求香主的慈悲，弟子没敢叫他擅闯，只叫他在堤坡等侯。”

这女屠户陆七娘也是活该倒运，这侯杰原是西路一家舵主，原本就和这女屠户不清楚。只是女屠户陆家堡事败，她依然淫行依旧，竟把面首侯杰带着奔了浙南。这次还是真个的安心要把淮阳派弟子华云峰、西岳侠尼的门弟子凤梅姑娘从福寿堂掳劫出来，两个淫徒要把这两个清白弟子给先污辱了，以报自己私仇！居心实在淫恶１！

这女屠户陆七娘更是刻毒，她是不仅想把两个门徒掳走，更计议定了，如有不能趁心如意，索性天涯海角的远走高飞，脱离凤尾帮。这种心意安的倒是够恶的，她认定自己的仇势在必报，叫那清风堡主鹰爪王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两个门徒先救不回去，总可以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这福寿堂她历来投到过，只听见同道们说过里面鬼斧神工的建筑。自己这次来实不知这位掌堂香主这么法令森严，更兼她父亲已听到了本帮同道把自己的事全给宣扬出去。自己这次不啻自投罗网。这就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且说这位双掌翻天崔丰听得女屠户陆七娘，说出那面首淫徒侯杰在入福寿堂堤坡上等候，这位崔香主冷笑一声道；“佳客惠临，我崔丰焉能那么简慢，来呀！把陆锦云的好友唤上来！叫他们一路同行吧！”

靠近厅门站的徒手四青衣少年，答应了一声，立刻相率出了厅门。工夫不大，这四青衣少年竟从厅侧一道八角门里搭着一扇门板，上面躺定一人，这人似已睡着了，没有一点声息。赶到搭进了厅门，就在女屠户身旁一放。四少年放这木板的时候，手脚不齐，砰砰的震动了一下，立刻把那人震醒，立刻号叫起来。声音也不是平常的喉音，情同鬼号。

这一来把个女屠户陆七娘吓得怪叫起来。随即向那座上的崔香主叩头道：“香主，侯舵主身犯哪条帮规？竞施以削足的惨刑？香主你看在祖师的面上也不当叫他作了废人。”

女屠户陆七娘是情急之下，毫不择言。双掌翻天崔丰厉声叱道：“嘟，陆锦云，你还敢问本坛何故这么狠毒，用这种惨刑处治？陆锦云你们所作所为，江湖道中最招大忌的罪恶，一死不足蔽其辜。本坛这还是恩典他，只按屡犯淫行，擅闯福寿堂，施以宫刑，削去双足，这已是本坛恩施格外。陆锦云你身犯五大帮规，罪有应得。不闯入我福寿堂，尚须禀明帮主，清帮主宣布罪状，令行各处香主处置，如今闯入我福寿堂，本坛自有权衡。来呀！燃香伺候。”

立刻有一名青衣少年答应了声，就奔了香案，伸手从木盘中拿起一束香来，向烛焰上燃着。这位双掌翻天崔丰香主站了起来，就要往香案前走。女屠户陆七娘这一来可吃不住劲，知道只要这崔香主一到神案前上香，自己休想逃得活命，就是死不了，眼前有这情人作榜样，看他惩治这侯杰的手黑心狠，非把自己废了不可。

好在自己是个女流，撒赖足可以行了。遂放声哭着扑向崔香主的脚下，撑着不叫他往香案前去，哭喊着哀告道：“香主，你开一线之恩，饶我这条小命吧！我现在一切事全明白了，我从此痛改前非，再不敢胡作非为，再要有以往的情形，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这位崔香主依然阴沉着面色，厉声叱道：“陆锦云你敢学泼妇行为，藐视帮规吗？你再不遵帮规处置，我要绑上你处治了。”一边说着，一边躲避着，仍往香案奔。陆七娘哪肯放松，膝行着仍是挽住，这次索性向这位崔香主的两腿抱去。

崔香主怒喝道：“好泼妇，敢无礼吗？”一抬腿，砰的正踹在了女屠户陆七娘肩头上，唰唰的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个翻身。

但是女屠户陆七娘在生死关头，哪顾得被踢的疼痛，依然爬起来，膝盖点地扑到崔香主面前哭叫道：“香主，你是我父执，是我伯伯，帮规虽严，我总是个无知的女流，你老人家体好生之德，救我这条小命吧！我从此再有丝毫不守帮规的情形，我不用伯伯处治，我自己去死。”说着咚咚的以头碰地。

那崔香主喝道：“好泼妇！来，亮剑把她看起来。”那两个青衣背剑的少年，答了个“是”字，一齐伸手挽剑柄。四口青铜剑呛啷啷的撒出鞘来，齐往上一举剑，左手骈食中二指向女屠户一指道：“你这不守帮规，违背香主的堂谕，我们可要动手先把你废了，再请香主宣布你的罪状。”

女屠户陆七娘一看这四位青衣仗剑少年，要向自己动手，女屠户陆七娘是何等狡猾，赶紧半转娇躯，把一张带雨梨花似的俊面，向这四位少年作出可怜的样儿，哀声央告道，“四位师兄，念在同门之谊，容我痛改前非，予我以自新之路，在香主面前给我这苦命人求求情吧！”

这四青衣少年是奉崔香主之命，不敢不遵从，不过动手有快慢迟速的分别。四少年身在福寿堂，所见的全是一班形容苍老古怪的老头子，终年哪见过外人？这时突如其来的见到这么妖淫的荡妇，这四少年虽是不敢妄生他念，俱是不自主的就有些心软了。

手底下一停顿，女屠户陆七娘连连向崔香主叩头道：“香主，你只要看在祖师面上，成全我这恶人，给我一点自新之路，我从此要痛改前非。不仅要作好人，给凤尾帮效力，要不能挽回以前的恶名，弟子情愿自己横剑自刎，以报答香主慈悲之德。”

女屠户陆七娘这种苦苦哀告，叩头哭诉悔过情形。这位双掌翻天崔丰虽是经这淫孀老父授意，以帮规处置她，免得再给罗陆两家丢人现眼，只是哪禁得起她这么拼命的缠磨？这种情形，又是按着帮规处置。这种清理门户的事，又是凤尾帮中极重要的大典，不能含糊。这次论起来，本是受罗香主所托，本可以仗剑来斩弑她，可是自身是掌堂的香主，哪好稍背帮规？所以不敢遽然下手。

当时被她这么苦苦哀求的，自己想到何必自己这么一味的和她为仇作对。遂厉声叱道：“你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果然是能够革面洗心，我看在祖师的面上，现在我把这件事给你承担。不过帮主追问下来，本坛也无法掩饰，你要是再有反复，连本坛全被你断送了。你赶紧的给我在祖师前上香立誓，立悔过书，我放你逃生。这样我暂给你担待着。孽障！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来女屠户陆七娘听得掌福寿堂的香主，居然赦免自己，连忙叩头，遂即抢步到了神坛前，立刻抢到手中一束香，遂即向烛焰上把这束香燃着，跟着朗声说道：“弟子陆罗锦云，蒙崔香主慈悲，恕弟子以往之罪！弟子情愿痛改前非，倘若口是心非，定遭天报！”

自己说完了誓，回头再看，这位掌福寿堂的崔香主，巳不知往哪里去了。当时这四少年可仍然是仗着剑监视着。遂见由厅外进来四人，把那已被宫割、削足的侯杰，搭了出去。这时这四个青衣仗剑的少年，向女屠户陆七娘道：“你今夜真是死里逃生！这次你若再不痛改前非，只怕再象今夜这样的让你逃了活命，就不易了。”

当时女屠户陆七娘见这位香主没在，自己稍微的把惊惧减退，抬头向这少年们道：“师兄们，香主的慈悲，我陆锦云定当重报。师兄，香主哪里去了？让我走么？那侯舵主大约被处置了吧？”青衣少年中一个年岁略大的，冷笑道：“不奉香主之命，谁敢擅动。你老实待着吧！到了叫你走的时候，自然叫你走。那侯舵主虽是被官被削，香主大约看你老的面上，不肯把他命废了，不仅留了他的命，还给他留了疗伤的药，这种情形，你总可放心了。香主已派人把他送出去，这时大约已然出了福寿堂了。”

女屠户陆七娘被说得脸上一红一白的，低头说道：“师兄们不要令我难堪了，我实是革面冼心，不愿再想既往的事。象侯舵主这次被剁去双足，巳成残废，这样生不如死，侯舵主这一生算是断送了。要依我说，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痛快点呢！”自己这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失言，自己的命还不知怎样呢？哪得这么任意放言无忌，我这真是颠倒了。想到这里，赶紧的低头静待那掌福寿堂香主崔丰的发落。

工夫不大，一名十余岁的小小童儿，从内屏后走出来，手里托着只木盘，里面放着笔墨纸砚，有一张甘结，墨迹淋漓，摆在了女屠户面前。陆七娘倒是也识字，也会写，怎奈此时头脑全昏了。自己此时想着，任凭你写上八把刀子，有甚么用？只要容我陆七娘脱身，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只是此时就是真想看，两眼好似蒙了一层云雾似的，那纸上的字迹全有些晃动，遂不敢再细看。

只看这张甘结悔过书末尾，有自己的名字，遂赶紧的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押，又经那小童催促着，又按了箕斗。这时女屠户陆七娘只盼着出了这老头子的掌握，再作打算，遂丝毫不带倔强，驯若绵羊似的，任凭谁见她这种俯首听令的情形，也不肯，也不忍再摆治她。女屠户陆七娘把箕斗按完，抬头向身旁左右看了看，崔香主始终没出来，自己心里仍是忐忑不安。

一跟望着青衣少年方要问，那少年令那小童把女屠户具的悔过书，连那只文具盘仍然端走，小童转进闪屏后。这里的青衣少年的领袖，向女屠户道：“崔香主传话，叫陆舵主赶紧的离开福寿堂，不准再逗留片刻。”说到这，把女屠户的刀仍然交还她。

女屠户陆七娘这才一块石头落地，这时见仍把刀交还自己，鹿皮囊原本就没给摘去，暗中庆幸，遂竭力的矜持着，把刀仍插好，向这班值坛的少年深深一拜道：“既是崔香主的慈悲，饶我这条蚁命，我陆锦云绝不忘香主的大恩。现在我不便向香主面前告辞，我这里虔诚一拜，为香主祝福。众位师兄，我这里拜谢了。”说着又是深深一拜，这才转身向外走。

淮阳派清风堡掌门人鹰爪王和乾山万柳堂潜迹匿踪，看到凤尾帮又一种不肯示人的帮中执掌门规的秘密，更听到自己昼夜悬念不安的，被掳两门徒的下落，确实落在这福寿堂。暗中引路指示相助的江湖异人，引我弟兄前来定是早已侦知一切，总可以把这两个徒儿救出虎口。只是这淫孀依然留在人间，依然是后患无穷。按淮阳派门规，除恶务尽的戒条，哪好容她再逃出手去。

双侠在江湖道，生具侠肝义胆，嫉恶如仇。这是天性这样，一事不为己，愿为他人忙，任是多么艰难险阻的事，劳而无怨，鹰爪王这时一见女屠户的神色，看出她绝非回心向善，痛改前非，不过一时问图得蒙蔽过去，脱开执法如山的崔香主手去，只怕她未必就肯甘心，当时不生异志，也是重入江湖，任情作恶。

自己赶紧凑到了师弟万柳堂的耳边，说了声：“师弟，我们不能叫这淫孀逃出手去。师弟，我追了地去。”续命神医万柳堂低声道：“师兄，天时已不早，我们不便过事耽搁。现在小弟认为有两件最重要的事，时机不再。师兄赶去暗中监视着淫孀陆七娘，是否准毅然离开福寿堂，她只要真个逃命一走，我们现在倒不必要她的命，暂叫她多活些时。这种淫苗的妇人，实不足污我们侠义道的清白。只留心她不肯就走，她要依然想要图谋我们两个门徒，那就顾不得许多，我们要叫她尝尝我们的厉害！”

鹰爪王道：“那么师弟现在奔哪里？”

万柳堂道：“师兄，可看见那淫孀所具的悔过书？那是什么悔过书，那不啻是淫孀一篇供状。我想要把它得到手中，将来颇有用它的地方。”

鹰爪王恍然大悟，自己也明白师弟的用意，点头道好，方要转身，连忙的低声招呼道：“师弟，你不要轻视那崔姓老儿，此人既有双掌翻天的绰号，定非易与之流。我们不要辜负那暗中指示的异人一番美意，再去贪功冒险，那就非惹事不可了。师弟多加小心为是。”

万柳堂诺诺连声的答应着，约定了仍在这附近集合，以便寻找这水心亭的所在，好营救华云峰和凤梅姑娘出困。

万柳堂这时倒是深以师兄的慎重为是。师兄弟约定了，分道扬镳。鹰爪王离开了这福寿堂，去追赶那淫孀陆七娘。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遂把心神收敛，气静神宁，抱元守一，气纳丹田，由静生灵，全神贯注到帮匪身上。

运用轻身提纵法，往后扑来。越过这座摆过法坛的巨厅，刚到后坡，只见下面好个精致的所在。是一四丈多长的院子，有三丈多宽，迎面是前出廊后出厦的三间精舍。东西全是走廊，那走廊内东西相对是一样的两个八角门，全是闭着门。

在东廊的南尽头，有一门用八扇格扇断的一间茶灶，这道院子形同宫殿的建筑。这时，见正面这三间精舍，除了当中是六扇水纹式的格扇，两边全是水纹式的整扇窗户，烛光映在窗上，很是黯淡。在东面的纸窗上有一个人影，在这人影一移动，看出这人是短装背剑，院中连走廊是一片黑暗。

万柳堂一测度形势，知道这里大约是那双掌翻天崔丰香主的卧室，遂飘身落在院中。这种身轻如燕，仗一身惊人的绝技到了窗下，连丝毫声息没有。万柳堂因为大敢当前，不敢过于轻视这掌福寿堂的香主。先侧耳听了听，屋中正有人说话。

万柳堂乘他屋中说话声音佐着，看定了一个窗格，把右手小指含在口中，把短短的指甲润湿点在窗纸上，不敢遽然往下点，随用这小指甲一点点的往下按，把窗纸扣成一个极小的月牙孔。从这月牙孔中往里看时，只见这里面是三间静室，里面陈设的十分精致。这靠墙的一架楠木床，床前是一根藤的落地罩。临窗摆设着一架书案，上面摆着文玩等，全是精雅绝伦。

上面摆着一架位列三台的铜蜡台，上面三支蜡烛，已然全燃到一半。那楠木床上坐着一人，正是那双掌翻天崔丰。在落地罩前站着一个小童，垂手侍立的站在床前。

双掌翻天崔丰手里正拿着女屠户陆七娘那张供状。看完了向那侍立的小童一递道：“放在那里。”

小童立刻把女屠户那张供状放在书案上，用文具盘的角儿压住，崔香主向那小童道：“你师兄可全散班了么？”

小童道：“全收拾完了。”双掌翻天崔丰点点头道：“你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当下小童遂退了出来，把格扇带了过来。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随即往起一耸身，攀住了厦檐下的横柁，往起一拔，全身隐在上面。见那小童径奔了那廊下茶灶，万柳堂见廊下寂寂无声，屋中也是静悄悄的，自己重又飘身落在下面。往屋中看时，那双掌翻天崔丰仍然是跟方才一样，盘膝打坐，调息养神。

这种内家的功夫，用不着象平常人一样，非得四平八稳的躺下睡眠，这一来任你有多大本事，想盗取女屠户那张供状是绝难下手。万柳堂想还是得用江湖绿林道所用的“神榆八法”、“调虎离山’的法子，把这崔丰调出来，自己方好下手。

但是这老儿非比平常的帮匪，若用平常对付帮匪的手段，只怕饶得不了手，反把行藏得败露。万柳堂待施展手段的一刹那，忽的耳边听得身后有些声息，随即一回身，只见师兄王道隆停身在院中。这时万柳堂一看师兄这种情形，定是有紧急的事，果然鹰爪王一点首，一指东走廊上面，跟着一个“巧燕穿云”腾身蹿上走廊。万柳堂一弯身，往院当中一落，足尖轻点，跟踪蹿上走廊，只见师兄已跃过走廊的顶子，停身在一排矮屋上。

这时万柳堂遂向师兄面前一凑，鹰爪王低声问道：“这里敢是那双掌翻天崔丰的寝室么？”

万柳堂点头道：“正是他的寝所。”鹰爪王低低说道：“那淫孀陆七娘竟自不肯痛改前非，她安心想要报复。这种荡妇，心地险诈到万分，她竟追出福寿堂，追赶上那淫徒侯杰。虽是那侯杰已成残废，可是淫孀竟自余情未断，向那侯杰私自计议了一番。从侯杰身上掏出一个包儿来，很小心的带起。那侯杰虽然是已成残废，可是这里的崔丰老儿，却是不叫他就死，给他服了治伤的药，绝不会生意外，被这里香主送出福寿堂。这淫孀陆七娘悄悄转回，这一来我看她另有所图。”

第八十四回 清波设伏水心亭营救爱徒

“果不出所料，当时我蹑着淫孀的后踪，这淫孀竟自胆大包天，心毒性狠，遂转回来。敢情她竟敢使用下五门的熏香，把前面六位福寿堂的香主们，全熏了过去。最可恨的，竟把她生父也熏了过去，她已赶奔这里，大约这淫孀还要一网打尽。

这时己把前面的人熏倒，我怕师弟被她撞见，所以没敢等候着看她到底怎样对付被熏的人。”鹰爪王才说到这里把话顿住，立刻用左肘一碰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师兄弟各自往房坡后一隐身。只见从这院的屋顶上飞纵过一条黑影，仔细一看，正是那女屠户陆七娘。

这时见她的情形和方才判若两人，这淫孀似挟着一腔怒气，两只水淋淋的媚眼，射出两点凶光。可是来势虽疾，她也似惧怯下面精舍里的掌福寿堂香主。把身形伏在了屋面上不稍动，把下面察看了半晌，轻飘飘从屋面后檐纵到地上，真如一团轻絮，落地无声。蹑足轻步的到了厦檐下。

只见女屠户侧面听了听，跟着点破窗孔往里看了看，双侠幸亏是慎重着，没敢莽撞。那女屠户竟出其不意的从窗下又翻回来，这次可是斜窝到走廊顶子上。只见她竟自用房坡隐蔽着身形，从肋下鹿皮囊中取出一件东西来。离着稍远，更在暗影中，哪里看的清是甚么。

只见女屠户陆七娘从鹿皮囊中取出千里火来，从竹管抽出来，可是没燃着，只用千里火的余烬往先拿出来的那件东西望磕去。双侠虽是看不真她拿的是甚么，但是按她的情形，已知她仍是使用熏香。果然女屠户陆七娘仍把千里火装起来，仍然是谨慎着翻下房去，复往窗前张望了一次，她竟没从窗口往里吹熏香。到了当中的门口，俯身蹲在门首，竟从门槛下往里塞着，连用口吹了两次，女屠户静立在门首侧耳静听屋中的动静。

沉了好一会儿，屋中似有些响动，这女屠户轻轻把门推开一线，往里一蹑身。这时潜在屋面上的双侠，正要阻止她，不叫这淫孀闯进去－－倒不是想救这掌福寿堂的崔香主，生怕被淫孀把那张供状得了去。续命神医万柳堂揭了一片瓦，要打没脱手，瞥见从那迎面精舍的前坡陡现一人，一耸身落在院中，一个旋身箭步，己到了女屠户陆七娘的身后。

不料这人不知怎的似乎身形一晃，脚下一错步，把女屠户惊觉。这一来本是网中鱼的淫孀，竟自一个飞身纵步，斜往偏西的廊子穿出去，这淫孀是己深知这崔香主的厉害，自己用熏香竟没把他熏倒，出其不意的从后窗追出来，这次再落在他手中，只怕再难逃出他手去。哪得不丧胆亡魂，拼命的逃走，以免一死。

当时是连看全不敢再看他，双侠认定这次淫孀绝难再进出这崔香主的掌握。哪知事出意外，这双掌翻天崔丰是有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武功，隐蹑淫孀的身后，绝不会叫她觉察，哪知身形往淫孀身后一欺近，下盘的功夫竟这么软弱，眼看着淫孀就要伤在他掌下。崔香主的身影一晃动，脚下见了响声。陆七娘一逃出手去，这崔香主似乎愤怒之下，喝了声：“孽障，你还想逃，我看你逃哪去！”

这崔香主二次翻身追赶，可是那淫孀陆七娘竟自逃到屋面上。崔香主身形蹿出檐下，往院中一落，身形一晃两晃，腾腾腾倒退了三步，落坐在地上，跟着一仰身，落住地上纹丝不动。这时那淫孀陆七娘要是翻下房来，伸手就能结果了这崔香主，只是她已是丧家之犬，漏网之鱼，这时自己只求他是真个中了蒙药，自己能够把那淮阳派掌门大弟子华云峰掳走，就算如愿以偿。淫孀陆七娘越过这道院落，立刻赶奔水心亭。

这里双侠见这情形，看出这崔香主是业已惊觉有人使用熏香蒙药，自己认为发觉尚早，闭着气从后窗出来。哪知女屠户这种熏香过于厉害，只在呼吸之间，一觉出从门口格扇下吹进香烟，虽是中蒙药尚轻，也一样有力量。等到药力一行开，依然晕倒。

万柳堂赶紧招呼：“师兄，缀着这淫孀，她定是奔了水心亭。我们道路生疏，这水心亭究在哪里？我们搜寻着颇费手脚，趁这时缀着省了事了。我要趁着崔老儿没清醒，赶紧把女屠户那张供状得过来。十二连环坞践约时有用它的地方，能替我们说许多话，使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甘拜下风。”匆遽间说了这几句话，各自展动身渺，鹰爪王紧缀着玄屠户陆七娘下去。

续命神医万柳堂从走廊绕过来，明是已看着崔香主被熏倒，可是依然是不敢丝毫大意，仍从走廊的后坡绕过来。这里是走廊和那三间精舍全连着，翻到后坡，见靠东首后窗已经关闭严了，万柳堂施展小巧之技，把后窗掀起，蹿进屋中。陆七娘那张供状，仍在桌案上放着，万柳堂把供状展开看了看揣在衣内，仍然从后窗出来。不管那崔香主是否尚有知觉，这样把这张供状取走，给他个迷离测度是否那女屠户取走。

万柳堂从掌福寿堂崔香主屋中出来，蹿上屋面，悄悄向院中看了看，只见那双掌翻天崔丰香主，仍然是直挺挺的躺着不动。万柳堂暗叹，可怜一家凤尾帮成名的老英雄，一身软硬轻功，全锻炼得够了火候，哪知竟被一个荒淫好色的浮孀摆治的如俎上肉。此时若非在福寿堂中，可就危险万状了。自己赶紧过这道院落，只见后面已没有象前面这么整洁的屋宇，后面的房子是一行行的，有四排简陋的矮屋。看情形是手下侍从，及厨房和堆什物之所。

万柳堂见天色已经不早，不趁这时把华云峰和凤梅救出来，恐怕没有下手的时间了。自己略一打量，这里虽有二十多间矮屋，但寂静无声。蹦过这二段矮屋，已到了福寿堂的最后面。万柳堂来到石墙下，飞身蹿上石墙。往外一打量，自己不禁迟疑不敢遽然下去。

原来在这石墙外没有几步，又是一片水程，仍然是前面的情形，水面微波荡漾，每隔一丈五有一枝枯荷叶，可是从这石墙下起，水画上有三条路线，尽目力看去，在十几丈外垒有一片黑压压的各有阻碍。当中这趟水面线路，颇似横着一片红苇，只是水面上的情形，分明也是人工布置的。左右这两条水面线路相距很远，相隔总有二十余丈。

左边是从水面上突起一片礁石，挡住了目光，右边是水面上有一片钓鱼台，更有一座凉亭，听匪党们所说的情形，绝不是毫无隐蔽的这种凉亭。万柳堂暗皱眉头，不知师兄是否已缀上那淫孀？正在迟疑，只见从左边的那片礁石陡现人澎，跟着如同一只巨鸟掠着水面，起落如飞，眨眼间已到了近前。万柳堂大喜过望，只见来者正是师兄鹰爪王。

万柳堂忙打招呼，鹰爪王一点首，续命神医万柳堂立时飘落在了石墙下。鹰爪王来到近前，立刻向万柳堂低声，说道：“师弟，这水心亭好个险恶的所在，从这里起，是三条水面的道路，可是这三条道路不是这福寿堂的人，绝难通过，这种水面上的道路太不容易辨认了。

正中这条道，和右首这条道，全是假设的荷叶桩，更兼这一带的水还是够深的，那荷叶桩真是用整根杉槁连接扎入水底，非常坚牢。距水面仅有二尺，用铁管子做成荷梗，连荷叶全是假的，甩绿油涂饰。这种不能着脚的却也是杉槁插入底，可是在水面下三尺多，是一根铅条做荷梗，这种吃不了多大力，只要你往上一着脚，非掉在里头不可。”

“再说这种水程要仗着往里蹦的，借着轻功提纵术，一口气的功夫，气不能散，不能停。当中和右首这两条假荷叶桩，任凭你怎么精明干练－－因为身形飞纵到桩上，前边十几根全是真的－－突然的一点上假的，你有多大本领也得下水。

并且只要一发现假桩，再往前连假桩全没有，凡是运用轻功提纵术的，任你多好功夫，往前正飞行的疾快，骤然停步悬崖勒马，怎么也换不过势子。所以脚下全点的实桩，眼看前面已没有着脚之地，你势须飞纵上最末一根桩上才能回身，这是他设想这类刁钻荷叶桩时算计的，令你自行陷溺。”

我追着淫孀算是没上了当，不过不便跟追过紧，到了这片礁石上面，那阻碍眼光的巨石，全是人工堆积的。绕过去才见那水心亭孤立在水面，名为水心亭，可不仅是一座亭子，四面有短垣圈着，亭子是隐在短垣里，只能望见碧绿的瓦顶。

“那女屠户陆七娘对于这条水程，大约没有到过，不敢贸然的往里闯。我隐身在暗处，见她在礁石上拣了许多小石块，纳入鹿皮囊中。她是先投石问路，一连先用石子打中三个荷叶桩，这才敢纵身上去，身形稍一停，已是连着用石子问路，这一步步倒换着走，直到水心亭的短墙外。

哪知那里暗中伏着巡查的帮匪，女屠户陆七娘才一登石坡，伏匪就动了手，大约那名匪党许毁在女屠户手中。可是淫孀也跟着伏在水心亭短垣下，她一伏身不动，定是尚有伏匪。我看她的情形，大约不把盘查的帮匪料理了，她不易进水心亭动手。我又惦着师弟道路不熟，赶回来迎接师弟，怎么样？那淫孀的供状，可是已到了手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到手了，这一纸供状，足令天南逸叟武维扬面目无光，为凤尾帮减色。这一说师兄若是不回来接应，小弟难免误入迷途。师兄事不宜迟，我们赶奔水心亭。”师兄弟二人各自奋起全副精神，用蜻蜒点水、燕子掠波的绝技，身形在波面上恰如两只海雁，一起一落，相隔三四丈，刹那间巳到了那片礁石上。

师兄弟是绕过矗立的石屏，暂隐住身形，往那水心亭查看有无动静。师兄弟伏身在石后一望，只见水心亭那里石墙上飞坠一条黑影，沿着石墙转过去，倏隐倏观。双侠因为相距过远，不敢骤然过去，看不清是陆七娘不是，这种地方，不得不稍加慎重，候了一刻，不见甚么动静，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我们上！”

这师兄弟二人紧纵身形，丝毫不敢怠慢，因为这种地方太危险，只要没到水心亭，那边一现帮匪踪迹，自己的行藏就得败露。这师兄弟身形真快，眨眼间已到了水心亭的石墙下。幸喜在这师兄弟没到达前，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异状。双侠飞登岸上，赶紧各觅潜踪之地，为是默察那女屠户是否已把这里巡察守夜的帮匪全收拾了。因为方才所见的情形，是恍惚的看得并不真切，这时所以要仔细的查看清楚了。双侠伏身暗影中沉了一刻，见没有动静，鹰爪王忙一长身。

忽见石墙上忽有人影一晃，跟着飘身落在墙下，正是那女屠户陆七娘。见她的形色似在追赶什么人，见她东张西望的在这石墙下，转着搜寻过去。双侠立刻从暗地跟追着，围着这座水心亭转了一周。见这水心亭由东至西，由南至北，全有四十丈的地方。在北面有一道巨门严闭着，在这南面的岸边拴着两只小船。这才知道他这里一样用船只出入，只于入夜后，把渡船全摆拢到僻处，没有真实本领的休想来窥察这里。

当时双侠跟定这女屠户陆七娘，转了一周，毫无别的动静。见她四下略一瞻顾，跟着飞身蹿上石墙。双侠也不再容缓，立刻涌身一纵，也蹿上石墙。只见里面是矮屋层层，围绕着那座高耸的八角亭子，亭子的下半戴，全被四周的矮屋遮蔽着。只见那女屠户陆七娘翻房越屋，如似轻车熟路的越过四层屋面，到了那八角亭下。只见这座亭子，四周全有极严整的遮拦，满装着一扇扇的格扇，只有亭子之名而已。这女屠户飞身到了那南面的石阶上，看她的情形，似已知道了内里无人阻挡，遂略一瞻顾，推开格扇径闯进去。

这时双侠跟着也闯过来，从这格扇错开的地方往里看时，只见里面空洞洞的，只有当中一架青石板的案子，四面有四个石墩，从顶子当中吊一个玻璃灯，灯焰照得里面亮如白昼。

只见那石墩上坐定一人，长发凌乱，扒伏在石案上似已睡着，也没捆绑，看情形，倒是没十分受辱。那女屠户陆七娘走到那石案前，一拍那人的肩头。

那人在迷离中一欠伸抬头，看到女屠户陆七娘似很吃惊，怔柯柯的看定那女屠户，这时双侠看出果是门徒华云峰，形容憔悴。只见他虽带惊惶，可没有那种畏怯情形，略一清醒，脸上立刻笼起一层怒容，喝问：“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有什么事？”

说了这句，一声冷笑，恨声道：“我原想你们凤尾帮中不过是一群杀人越货、悯不畏法的绿林道，可是自把你华爷架到这福寿堂，我见到你们这里掌堂香主时，他曾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据他说，这福寿堂乃是凤尾帮中最崇高之地，这里比较总鸵严整，叫我不要生妄想脱逃，如若不度德量力，想逃出福寿堂，那不过是自趋死路，可是这里不论任何人绝不准私自出入。我当时间他，你这福寿堂既全是凤尾帮前辈，西岳侠尼女弟子也被送到这里囚禁，岂是你们这退隐的香主所应收留？

“当时那崔香主曾指着神坛，向我说，凤尾帮帮规绝不容任何人轻视，叫我口头谨慎。又说是唯其这里是帮中最尊祟之地，才把酉岳侠尼的女弟子送到这里，单辟静室，准其自己随意在所指示的地方起坐，饮食传递有两个年岁最小的童儿伺侯。这里除了侠尼的女弟子，更无第二个女流，我华云峰为淮阳振的大弟子，历来本着师门的训诲，谨守信义的戒示。哪知绿林终是绿林，口是心非，这种没有信义的行为，谁肯敬服。你一个女流寅夜到这里做什么？”

女屠户陆七娘冷笑一声道：“姓华的，你先别这么吆五喝六的，你别这么男呀女呀分别得这么清楚，这里福寿堂就不许女人来了么？难道世上只许男的活着，女的就不是人了么？若没有女的，华老师，你是从何处来的呢？你不要看轻了女人，你身为淮阳派掌门大弟子，更不应该这么强暴待人，说话和蔼些吧！我是怀着一番好意而来，却迎头给我一钉子，你这叫人说话不叫呢？”华云峰仍是脸上寒着道：“哪个不叫你说话，我华云峰就是不愿跟女流过话，你有什么事请快说吧！”

女屠户陆七娘两只媚跟注视着那华云峰，娇声说道：“华朋友，我此来是担着死罪来的。实不相瞒，我是凤尾帮坛主七弟子。只为这次凤尾帮立盘，要把江南道上，凡是可以和凤尾帮敌对的都要排逐出江南地面。

这是本帮帮主的野心，也正是天南逸叟武维扬不同凡俗的地方。这次和你们淮阳派暨西岳老尼要一决存亡，遂举风尾帮的全力，更普请大江南北、天南一带的挟惊奇绝技的绿林道，在十二连环坞助拳，也是你们掌门人过于轻视了凤尾帮的实力，哪又料到淮阳派西岳派十二连环坞赴会，内三堂竟把淮阳派西岳派全困在里面，大约性命全不易保了。

“我是早已把凤尾帮中看清了，虽是一时侥幸，终有失效之日，早晚定要落个瓦解冰消。我虽是寄身在凤尾帮下，早有洗手之心，只时机不遇，徒唤奈何。这次我见帮主武雄扬手段过辣，我又所得本帮同道盛称你的性格坚定，颇有英雄的气魄，我这才决意的倒反凤尾帮。

我情愿皈依淮阳派，助你回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约请武林同道撒侠义帖。我尚能请几位江湖同道，助你重兴淮阳派，替门户报仇。自己若果然能够把淮阳派的门户整理起来，把凤尾帮荡平，你在江湖道上岂不扬眉吐气！不过不论男女，全得凭天地良心。我身为凤尾帮的弟子，倒反凤尾帮，有乱刃分尸之罪，你可不要背义忘恩，我把终身性命全交付你了。你给我个痛快话，我好一心救你出福寿堂。”

双侠在外面听得这淫孀好一张利口，说出活来骗得人入情入理。就以这种利害关头，任谁也得被她骗了。这种情形，全是极容易叫人信的，这倒要看看华云峰怎样对付这淫孀了。华云峰冷笑一声道：“我华云峰的死生早已置之度外，绝没把我这无足轻重一身看重了，你这种话倒说得有情有理，无奈你这片好心错用了。我现在是只知我一身受师门的教训，谨守门规，不屈不辱，我只知有门规不知有别的。你怀着善心，请你去照顾别人，我实实不敢领情。

我们淮阳派的门下，历来的门规过严，不准和女人交接。我宁死不愿和女人来往，我劝你不必这么作事。你我全是江湖道上人，更应当以信义来束身自爱。你倒反凤尾帮，岂不是自取杀身之祸？凤尾帮党徒遍天下，你若这么倒行逆施，只怕你未必逃得了活命！我在师门中虽是掌门弟子，可是我的武功造诣，毫没有根基，你拿那么大事来向我身上搁，我实在担当不起。再一说我和你素昧平生，连你是何等样人，我全不知道，我焉能跟你走。”这话说完，目注着石案，眼皮也不撩。

这一来那女屠户陆七娘面貌倏变，遂又一转眼球，面色仍然回复方才的神色，仍然轻嗔薄怒的向华云峰道：“你这么死心眼儿，我真有些不明白，你是安着什么心？

我可是一片血心，看你实是个有为的少年；将来江湖道上定有你的地位，这里的罗香主是我生父，我名叫罗锦云，嫁夫陆氏，不幸丈夫早亡，我已孀居数载。我在江湖道上寄足，实非本愿，我早存着择人而事之心，如今见到你这么个英勇的少年，我所以不顾女人的羞耻，要把你救出罗网，我也可有了归宿。

称可听明白了，我为我终身打算，可是也为的是你一生的事业。你说淮阳派门下没有怕死贪生之辈，可是我们江湖道中的人，终日在江湖奔波，把性命搁在刀尖子上，全没把死生看重了。不过只以不怕死夸示江湖同道，那也太以的看错了。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你只要是把这死生二字看明白了，我们死亦值得。你现在一肩负着淮阳派的门户存亡，你反说什么你以死报淮阳派，你就让死了是为什么死的？只给你一身挣得英勇之名，那又于你们现在的切身祸事有什么益处？

你要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作人不敢作的事，为人所不敢为，那才称得起有勇有谋，有守有为。你能够挽回淮阳派的劫运，你也不枉受师门的训诲，也在江湖道上可以耀武扬威。我替你想来，还是赶紧的答应了我，我定然言出必行。这种事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不识好歹，我可没别的，只有自己赶紧一走。你们淮阳派从此一败涂地，你饶没有功，反倒是淮阳派的罪人了。”

当时这女屠户陆七娘真是费尽口舌，终是说不动这淮阳派掌门弟子。华云峰终是守正不阿，谨守门规，这种心无邪念，实非一班少年所及。双侠在外面听得这种情形，心里十分安慰，可是依然不肯立时动手。

这时里面的陆七娘依然是缠绕不休，那华云蜂是依然不为她这片媚言所动，那女屠户陆七娘此时竟自反往华云峰的身旁挪了挪，用纤手往华云峰肩头上一按道：“你怎么这么不明白呀！我这一片火热的心来的，你反给我个冷水浇头，身为侠义道的门徒，竟这么不识好歹，不辨贤愚。我所说的话，难道你没听见么？

我是一番善意而来，我一心把你救出罗网，我们可以一块儿同心协力，共立一番事业。哪知你竟自充耳不闻，难道你就不想想跟前的利害呢？这一来你是徒自把小命送了，不过落个无声无臭。在你淮阳派中，不过落个罪人之名，我为你算计，还是乖乖的随我走好。”

第八十五回 凤去楼空侠尼留柬

且说这淮阳派掌门大弟子华云峰愤怒之余，霍的往起一立，把女屠户的手一甩脱。这一挺身起立，怒容满面，往旁一闪身，怒叱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身为女流，何况又是个孀妇，你竟这么不知羞驳，你还不给我走！人各有志，何必相强，休把我淮阳派门下看左了，我是任什么也不愿对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流多讲，我华云峰生死存亡与你无干，用不着你替我打算。”

说到这冷笑一声道：“你这种无耻的妇人，说什么我淮阳派已被你凤尾帮一网打尽，我看你那是一片胡言。凭我们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以武功称雄于江湖，慢说你们这小小凤尾帮，就是江湖道上成名闯出‘万’儿来的绿林道，他也没在我淮阳派中讨出什么好去。你赶紧给我走开，你休想用花言巧语，想叫姓华的和你这无耻的妇人作那些淫奔的事，那是妄想！”

这女屠户陆七娘已是横行江湖，积恶难返的淫孀，她哪受过别人的辱骂？这时经这淮阳派掌门弟子这么轻蔑辱骂，竭力往下忍着，只望着能够把这英勇的少年，诱作面首，供自己淫乐，更报了陆家堡之仇。当时所以一再的俯就，想要把这少年先骗出福寿堂，那时再若倔强，自己就不怕他了。因为她有淫药，足以制服。只是任凭怎样诱哄，想不到一个少年，身在囚禁中，受了多日的曲折磨，依然是这么强梁，自己错用了心机，倒不如一下手先把他用药制服。

这时再想用蒙药已晚，当时悔恨之下，她柳眉一竖，杏眼圆翻，立刻用手一指华云峰道：“姓华的，你可真有点不识抬举，我陆七娘在江湖道上，对任何人也没这么动过真心。我陆七娘只知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我只为近年来厌倦江湖，看出凤尾帮倒行逆施，早晚必然落个一败涂地。所以一心洗手绿林，只找一可托终身的人寻个归宿，也好落个完整。哪知自见你被掳进风尾帮，我抛弃一切，跟踪赶来，认定你是个有为少年，可托终身，将来定能在武林中立一番事业。

我自知生在江湖里，都是命薄人。我想若不及早抽身，瓦罐不离井口破。只要尽自在江湖上厮混，早晚必要身败名裂，我所以一心想把终身交付你，免得飘流江湖道上，遭人轻视。更有你们淮阳派这场事，和凤尾帮已难两立，我帮助你稍立一点功劈，好作进身之意。哪知你这个少年，竟这么不通世故，敢这么口出恶言，尽情侮辱，难道我陆七娘就无法摆治你么？你趁早给我服服帖帖的和我走，我陆七娘说什么作到什么，请你不必再和我多费唇舌，不随我好好走，我就要对不住了。”

说到这里伸手挽住了刀柄，呛的把锋利的刀撤出来，往这被圈的华云峰面上一晃，喝声：“你怎样？讲！”

华云峰毫不介意的向那女屠户一瞪眼道：“你敢是想要我的命么？我实告诉你，我早巳把性命置之度外，杀剐存留，任凭你吧！”

当时这华云峰毫不屈服，女屠户遂立刻把柳眉一竖，杏眼圆翻，厉声喝叱道：“我一番好意，想要救你，你反倒不识好歹。你这种倔强的性子，不过是自找其苦。你是恩来无义反成仇，这么藐视我陆七娘，我倒要看你有多大本事？”

当时她把刀往背后一插，立刻闪身就走。双侠在外面看到女屠户要出来；赶紧的往两旁一撤身，随即隐住了身形，要看看这女屠户怎么行为。哪知道女屠户陆七娘是绝没往别处去，到了亭子外，从腰中把熏香盒子拿出来，随即用火折子把熏香燃着，口中却是自言自语地说：“我陆七娘只知道自入江湖来，逆我者死，顺我者生，我若不给小辈个厉害，你也不知陆七娘的厉害！”

当时这淫孀陆七娘，说了这两句话，忽的一个身形展动，绕着这座亭转到西面。只见她慌忙的把那熏香的盒子，甩嘴子探进格扇的纸孔，往里放进一般烟云。跟着这个淫娘陆七娘倏的翻回来，仍然在门口故意的放开声音说了两句话，故意的叫里面的华云峰听见，为是叫里面的人全神注意到门口边。

女屠户二次把话说完，仍然折回去。这一来她只要连往里面放进两次熏香去，那华云峰定然被熏香熏过去，哪还会逃出去。这时双侠是已了然这女屠户的用意，她是想着这次用花言巧语的想把那华云峰骗走，哪知道华云峰心如铁石，毫不为她所动。她才另施毒计，为是用熏香蒙倒这华云峰，自己好把他挟走。双侠看不动手是不行了，续命神医万柳堂低低向那鹰爪王道：“师兄，我们还不把这淫孀收拾了么？”鹰爪王道：“我们收拾她还不容易么？”

当时双侠遂立刻各自动身方要动手，只见那女屠户陆七蛆是二次又到了那吹熏香的格扇下，又要用熏香，就在刚一展身形，突见探出的肩头，似有人探臂往下一打，立刻那女屠户陆七娘手一抬，吧的似乎腕子上中了暗器。

这时女屠户突把手中的熏香盘子甩掉，嘡的声音极大，那檐身潜伏的黑影，竟自一长身，更发了一声轻笑。那女屠户虽是没出声，可是这一切的声息，哪里遮得住？遂猛然的住锦囊中一探手，立刻并抖手一镖打了出去，屋面那人一声轻笑，竞把镖给接了去。这时女屠户陆七娘一俯身把熏香盆子拾起，立刻一耸身蹿上了水心亭檐头。双侠见暗中有人动了她，想看看这人倒是何许人也？

双侠跟着查看那夜行人是否是自己人，只是这人的身影太快了，这种身形巧快的实是迥异常人。这时双侠是远远的跟掇着，只见那女屠户陆七娘是死力跟缀着那条黑影，眨眼间女屠户追到了石墙，飞登上石墙，略一瞻顾，立刻飘身而下。

双侠见女屠户翻出石墙，也跟踪赶到，续命神医万柳堂一个往下一塌腰，才要往石墙蹿去，忽的从墙头上又现一个夜行人的黑影。万柳堂方要动手，哪知道墙头上这人用沉着的声音喝道：“淮上清风堡主，乾山归云堡主，怎的竟和这淫孀的女贼一般见识，把身陷重伏的弟子置之不顾了。”

双侠突然惊觉，想到水心亭中的华云峰，此时正好是救他脱险之时，自己不趁着这时动手，怎的竟错过这种时机？双侠想到这，立刻往前一欺身，喝问：“发话的是哪位？请示大名？”

哪知墙上的黑影往起一长身，肥大的青衣，双袖一抖，立刻听得他说了声：“淮上双侠，不必过问。十二连环坞，相见有日，我们再会吧！”

这人倏的一转身，立刻见这黑农人在墙头不满盈尺之地一个盘旋，一转身，竟自往西南纵出去，其疾如矢，眨眼间，已无影无踪。双侠知是又遇异人，更不敢再耽搁时刻，立刻翻回水心亭。赶到一进水心亭，只见华云峰已经中了蒙药昏了过去，知觉全失，不省人事。万柳堂找了一碗冷水，噗的喷了一口，那华云峰立刻醒转。

睁眼一看，只见面前站的是师傅和师叔续命神医万拂堂。华云峰不由己看着师傅，心里一难过，几乎落下眼泪来。自己又恐怕师傅不快，责自己没有英雄丈夫气，赶紧的往地上一跪，给师傅师叔叩头，把自己要落泪的情形遮过去。

鹰爪王看到徒弟这种情形，心中也是惨然。本来自从潼关失书遇祸，陷身在吴剥皮的大营，那时论自己的武功造诣，救爱徒出虎穴，易如反掌。只是自己总以为淮阳派历来谨守门规，不敢稍违国法王章。这种情形，自己算县始终保全了侠义道的清名，可是爱徒却多受无边痛苦。

自己身为师傅，似乎觉着愧对徒儿。遂赶紧招呼道：“云峰，很苦了你了！我们万没料到风尾帮竟这么狠心辣手，现在我们先离开福寿堂吧！”

华云峰道：“这样说起来，师傅师叔已然把这里暗桩暗卡全收拾了，好吧，我随着师傅起身。只是师傅可见到碧竹庵门下女弟子凤梅姑娘了么？侠尼前辈怎么设同来？”

鹰爪王向万柳堂看了一眼道：“我只疑心凤梅另有囚禁之所，这一说她也在这了。但不知办在哪里？”

华云峰道：“大约就在这里不远，听说是单有一道小院，也就在这小院囚禁着。”

万柳堂道：“云峰，称现在还能施展身上的功夫么？”

华云峰道：“弟子初被掳劫，倒是受了不少折磨，自从被囚禁在福寿堂他这种绝地，更有层层的逻守，对于弟子的行动倒松懈了许多。所以近来弟子倒觉得精神体力恢复了不少，这时倒还可以施展一身所学。”

万柳堂点头道好，随即和师兄出了水心亭。达时万柳堂和鹰爪王急于探视侠尼的女弟子凤梅姑雄，遂赶紧的按着华云峰的指点，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囚禁凤梅的小院落。只见仅有两丈长，丈许宽的一道小院，有两间矮小的静室，窗上的灯影暗淡，屋门虚掩着，不闻一点声息。万柳堂一个飘身落在院中，鹰爪王跟踪而下，华云峰紧随在师傅师叔的身后。

这时万柳堂和清风堡主全是领袖淮阳派的身份，既知道这里闪禁的是西岳侠尼的门下，绝不肯窥视。还是那华云蜂看到师傅师叔的情形，自己想现在既有两位掌门人在这，有多少匪党，也不惧他。

遂到了窗下，以指叩窗道：“喂！修明师弟。”哪知连招呼了两次，屋中并没人答应，双侠暗暗惊异，遂向华云峰道：“你进去看看，大约已被人救走了？”

华云峰也不敢迟延，遂往屋中闯了进去，哪知屋中哪里有那凤拇姑娘的踪迹？这一来华云峰惊惶失色的向外招呼道：“师傅师叔快来！”

当下这师兄弟二人遂赶紧走进了屋中。一看屋中果然已没有有那侠尼凤梅的踪迹。这老弟兄二人情知有异，赶紧往窗前的书案上一看，只见在砚台下压着一张字柬，鹰爪王就知于风梅失踪有关，遂从砚台下把字柬撤了出来，只见上面的笔走龙蛇，寥寥数语，写的是：

“柬呈淮上双侠，修明已被带出福寿堂，淫孀难逃天诛，终有报应之日，故暂恕一死，请淮上双侠速回雁荡。十二连环坞赴会毋得畏缩。武维扬虽据有若许绿林，然我辈主持正义，衲子愿顾与周旋。

多指老尼字”

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不禁点头赞叹，达真是难得的事。西岳派的前辈多指大师，竞自肯这么暗中相助，这样看起来连铁蓑道人也到了，这班前辈，不辞风尘劳瘁，是我们意想不到的事。这更足见我们淮阳派西岳派向有能人，足以和凤尾帮决一雌雄。我们既已知道凤梅姑娘被多指大师救出福寿堂，这里我们也不便多树敌人，赶回雁荡山再议践约赴会之事吧。

当时这淮上双侠，遂带着华云蜂翻出石墙，到了水坡边，径自把拢在水边的小舟解了缆，真是如入无人之境。鹰爪王对万柳堂说道：“可叹福寿堂中一班退隐的英雄，被一个淫孀摆治得全如墓里陈尸，这要是我们动手收拾这班退隐的老儿，如同探囊取物。更兼当年与我一梭成仇的那鲍匪，多半是在这里……只可惜今后蒙我们老前辈的指示，既得淫孀陆七娘的供状，更得把我们两撮的爱徒救出福寿堂，真算是略警那武维扬老儿，我们这时只可先赶回雁荡山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我们暂时赶到雁荡，集合同门，赶紧的大张旗鼓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赶会，以决雌雄。”当时遂带着这被掳劫的弟子华云蜂，坐着这福寿堂的小船，从水面上绕出来。直到了外面的水围子，只见石墙一带静悄悄，这真叫如入无人之境了。双侠弃舟登岸，华云峰随着双侠翻出大墙。这一带荒凉到极处，双侠方要循着来路往回走，倏的从暗影中，陡现一条黑影。往面前一长身，立刻发话道：“敢是淮上清风堡主师伯么？”双侠尚没答应，华云峰道：“敢是修明师弟么？”（按尼僧亦按师兄弟相称，凤梅为带发修行的女弟子。）

来人这时已走近，果然正是凤梅，遂迎上前来。双侠见凤梅到了面前要行大札，鹰爪王忙说道：“姑娘无须多扎，我王道隆实在愧对贤师徒了。此次凤尾帮竟以全力来和我淮阳西岳派为仇作对，竟使匪党掳劫你二人直到浙南，若非是老前辈暗中指示，尚不能跟着你们的踪迹。我们总算栽给了匪帮，大师现在哪里？可有什么指示么？”

凤梅姑娘道：“弟子早岁蒙家师收录，皈依佛门，早知魔劫重重，这次我无端遇祸，蒙恩师的指示，自己深知这是我的一身罪孽，我倒逆来顺受，倒免却许多烦恼。当时我绝没料到能够这么安然脱险。

方才我师祖多指大师把我带出福寿堂，我师祖己留柬与师伯，请师伯速回雁荡石佛洞夏猎户人家，集合一班同道，赶紧计划赴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我师祖因为想起一件要紧事，因为这次来到雁荡，已是凤尾帮势力最普遍之地。这一入凤尾帮必得从水路奔龙口桩，往分水关，这里平时看着没什么，可是除了东平坝尚有安善的商船，可全是小船，只要是一用大船，就全是那匪的船只。”

“我们现在已经是挑明与凤尾帮一决雌雄，那天南逸叟武维扬虽然明面上是以江湖道成名的英雄自居，可是他手下一干党羽，和我们结下不解之仇的已大有人在。其中尽多刁狡之徒，所以不得不防。我师祖此来尚有一干门下，奉到大师的法谕，全得赶到这里来为淮阳西岳两派主张正义。

这次践约赴会，大师已为师伯通盘筹算：现有大师的记名弟子，泗水渔家简云彤，他在泗水拥有四十只飞鹫渔船，在水面上虽是经营着渔业，可是在江湖道上倒是创出万儿来。我师祖已经传下信去，大约他三两天准到，还有一班侠义道已经全陆续的赶奔这里，师伯赶紧的回雁荡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好吧！这是我们意想不到的帮助，我们倒要遵从西岳老前辈的指教，凤梅姑娘，多指大师老前辈现在哪里呢？”

凤梅答道：“我师祖叫我到碧云峰下，带我到苦修庵去见我师傅，更嘱咐我转告师伯，此时无须前去相见。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师祖和恩师必到，并请师伯要谨慎应付。

据师祖说，这次风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堆扬此番不仅是和我们和西岳派一分优劣，并一意趁这次和淮阳派解决新仇旧怨的机会，暗中要运用他重建风尾帮以后的雄厚实力，以及暗中约请的长江上下游的绿林魁首、江湖异人相助。趁这次要把凤尾帮威力显扬夸耀，独霸江湖，网罗殆尽。内巾颇有惊人艺业，绝顶功夫的，请师伯们留心一切为是。”

鹰爪王万柳堂点头称是，仅吩咐凤梅姑娘上复多指大师：“深感老前辈的指教，绝不敢狂妄无人。此次十二连环坞赴会，关系着淮阳西岳两派的存亡，焉敢轻视？还望老前辈早为驾临，借资臂助。”又说：“姑娘你赶奔碧云峰吧，可是你路么可熟，我们兄弟送你一程吧？”

凤梅向双侠一拜，后向华云峰辞别，遂向双侠道：“师伯不用费心，师祖已然指示过碧云峰的路径，好在离这里不过里许，师祖定然接引，师伯请吧！”

双侠见凤梅姑娘一转身，旋展开轻功提纵法，居然纵跃如飞的，眨眼间已出去一二十丈。鹰爪王道：“西岳派门下，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门人，昌大门楣，实是意中事。此女虽说是命犯魔劫，可是聪明绝顶，连她师祖对于此女也很关心。一路上幸还没受凌辱，实是幸事，若有一点差迟，我们身为掌门人，还有何面目去见那西岳侠尼慈云庵主？”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说的不假，我们若是再耽延，只怕这机会错过去。若容这女屠户作了手脚，我们弟兄还有何面目见江湖同道和我们前辈？这次居然赶的这么凑巧，虽说是有多指大师来助我等，事后想起来，我们真是愧悔无地。”

这时天色已到了五更左右，万柳堂道：“师兄．我们赶紧走吧！再一耽延，只怕是出不去了。”鹰爪王点头，立刻带着华云峰仍循着原路赶奔那竹棚。这一路疾驰，把个华云峰累的气喘吁吁，这时已听得四下里鸡声喔喔，转瞬天就要亮了。

双侠赶到那芦苇里，那小龙王江杰存的那只梭艇，还停在那里，双快遂乘梭艇，由万柳堂操双桨，运转如飞，在这黑沉沉的烟波中如飞的驶回来，还算是一路毫无阻隔，这种风涛险阻的江面上，能够安然脱险，实是幸事。

来到江杰新辟的险境入口地方一同登岸。只见那离开这爷三个立身处没有多远，荆棘蓬中唰的一响，一条黑影蹿出来。身形一现，这里华云峰不知是什么人？遂厉声叱喝：“会么人，不赶紧答话，我们可要动手了。”

鹰瓜王在这时却说道：“你怎么还没回去么？”

小龙王江杰随即说了声：“徒孙放心不下，没敢离开这里，不见着师祖怎会放心得下？”

万柳堂不禁点头道：“你能这么忠诚的皈依淮阳派，我们弟兄不能辜负了你一片诚心，咱们赶回去吧，你还是从龙窑里往回翻，这艘艇给我留在这里以备缓急之需。”

江杰道道：“好吧！师扭祖不用管了，这位可就是华老师么？”

鹰瓜王道：“不错，这正是被帮匪掳劫去的华云峰。”

江杰更是知趣，忙的跪在地上，向华云蜂道，“弟子江杰给师傅叩头。”

华云峰见凭空出来这一个少年，自称弟子，闹得自己不知所措，只看着师傅和万师叔，续命神医万柳堂笑道：“这个头磕的，你越发胡涂了吧？此事也不是一言能说清楚了的，我约略的告诉你吧！这是燕赵双侠成全你，给你收的好徒弟，你应该喜欢吧？”

华云峰忙道：“师叔，我可不敢，我自己的功夫尚未练得有成就，哪敢提到收徒？这可是叫弟子要栽个大的，弟子是实不敢担这种名声，就是师傅想叫我昌大淮阳派，我也怕叫一班老前辈们笑我太不知自爱。”

鹰爪王忙道：“云峰，你不用再谦辞，这不是你自己的主张，这时没大工夫，等着我慢慢说给你听。”

这时江杰见二位师祖要走，遂向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二位师祖先回雁荡石佛洞，弟子到家中见过家母，立即转来。师傅，弟子走了。”

华云蜂此时是不知什么是好了。可是江杰此时也没等华云峰再说什么，一个转身，脚下踩的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距离水面有两丈多高，那江杰往起一耸身，立刻头下脚上，捕子寻鱼（捕子是捕鱼的水禽）哧的扎入水中，这种入水的姿势非常灵巧，入水后，仅仅炸开一圈水纹，立刻踪迹皆无。

再一细往远处看时，见十几丈外，形如一条巨鱼，往上一冒，立刻浪花一翻，又是一个金蟾戏水式。双侠已见识过江杰的水性，这华云峰尚是初次看到他这种不同凡俗的身手，若非师傅和万师叔告诉自己，自己绝不会信他没有受过名师的指点会有这种身手，遂赞叹不置。江杰走后，遂偕同驭侠从这山中密径，赶奔石佛洞猎人夏逢霖家中。”

第八十六回 渔舟鼓浪泗水驰名

且说鹰爪王和万柳堂循着边山捷径往回下翻，走在这草木丛杂的山道上，天光已然破晓，凉风习习，宿露未消。赶到快近石佛洞的山道上，只见从两边丛草中嗖嗖地蹿出四个少年，迎着双快，控背躬身的迎接着：“老师这时才回来，好叫我们放心不下。”

万柳堂见是司徒谦、祝民瞻、夏侯英，甘忠，遂点点头道：“这倒叫你们辛苦了一夜，好在这一夜还值得，把你华师兄救回了。”守候后山的四个小弟兄，果然见掌门人身后跟随的正是此次起祸的根源，遂忙赶着向前给师兄行礼。

华云峰也抢着过来和一班师弟们见礼，彼此略事寒暄，跟着见石佛洞猎人家中出来许多人，全奔向这边崎岖的山道下走来。鹰爪王望着从东方最矮的岭头涌起的朝曦，看出正是自己分派在山道上的一班淮阳派的师友，全赶来迎接自己，双侠赶上前向一班师友们施札，一同回到猎人夏逢霖家中。

金刀叟邱铭，中州剑客钟岩等，见双侠把华云峰带回来，全是惊喜十分。华云峰见这里竟到了淮阳派一班师伯师叔，以及平辈的弟兄，自己不暇向一班亲近弟兄叙述自己被掳的经过，忙向前挨次拜见过。凡是和华云峰平辈的弟兄，全抢着问候，华云峰向一班师兄弟等谢过了。

大家落座之后，金刀叟邱铭向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你们哥两个这一夜可够辛苦了，踏的怎么样？”

鹰爪王道：“我们夜间踏进了分水关，重会西川双煞，夜控盐仓，闯到凤尾帮的禁地，小龙王江杰被困被擒，和万师弟戏弄西川双煞，救徒焚舟。正在退出分水关，暗中竟有我们武林同道前辈的老师们暗中指示了囚困华云蜂和凤梅姑娘的所在，就在福寿堂。

好个奇怪的所在，这整个的福寿堂，全隐在水域里，在水面巧设荷叶桩，不够上乘功夫的，休想出入福寿堂。我们无意中又在福寿堂遇着了女屠户陆七娘，这淫孀在陆家堡被我们惩治之后，依然是作恶为非，这次也活该是她恶贯满盈，她竟又起恶念，打算从福寿堂把我门下及西岳侠尼的女弟子掳走，她简直是连她本帮和我们一块毁。

只是天不容她这么作孽，竞自遇上她生父，认为她这行为荒谬的女儿，不仅败坏了凤尾帮的威名，更是想借势报陆家堡之仇。哪知道她竟落在她老父手内。她这退隐福寿堂的老父，性情十分暴躁，竟要当时除掉她，为凤尾帮保全威名，为自己本身减击骂名。

“只是架不住女屠户陆七娘的口齿灵敏，动以骨肉之情。天伦之义，她那老父亲果然不肯下手。大约是那虎毒不食子之意，或是因为本帮中帮规所阻，不能随意处置，他竟把这贻羞家门，江湖败类的女儿放走。可是他哪肯就那么罢手，他是想借刀杀人，让那掌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来结果她。

“这凤尾帮的帮规极严，那福寿堂香主崔丰，更加执法如山。当时那该死的淫孀，竟色令智昏，把从陆家堡带去的面首，西路舵主侯杰领到福寿堂。过样看起来，这女屠户陆七娘还是不聪明，这种人哪能往福寿堂带，那不啻给自己往那送罪孽的证据。

“好个掌福寿堂香主，言出必行，对于帮规更是严厉执行。陆七娘带去这个淫贼，竟自被香主拎获，不知在什么地方况把这淫徒剁去双足，更把下阴用宫刑割去，把这废人搭进福寿堂，这一来把个淫孀几乎吓死。

可是这崔香主当时对这淫孀，也要立刻处置，这一来，可把个淫孀几乎吓死，竟跪在这位执法如山的崔香主面前，叩头如捣蒜，只求这崔香主法外施仁，念她终是女流，作事胡涂，只要饶她一死，定要革面洗心，痛改前非。

再有丝毫背叛帮规，情愿自己横刀自刎，绝不用香主费事。这淫孀果然有狐媚的手段，竟自把那崔香主求得心软了。那香主的门徒全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看到淫孀哭得如同带雨梨花，娇啼宛转，个个全为之动容。那崔香主竟免其一死，可是叫她得在香坛前宣誓立悔过书，这一来不啻给人剁了一只手。

“当时我弟兄见这淫孀依然逃得活命，见她那神色，绝不是革面冼心，衷心悔过。师兄，我们淮阳派中门规极严，但是最重要的是予人以自新之路，这陆七娘终是女流，她真要是能够痛悔前非，漫说她本帮的同道能饶恕了她，我们也不能大过逼迫她。只是这淫孀竞在退出香堂之后，立刻把恶念重勾起来，竞自追及了那被送出福寿堂的淫贼侯杰。”

金刀叟邱铭听到这里问道：“那淫徒受这么重创，难道他还能活么？”

鹰爪王道：“师兄哪里知道那双掌翻天崔丰十分难惹，性情极其执拗、古怪，刚愎，最恨的是帮中的兄弟犯了淫行，对于那西路舵主侯杰，恨得入骨。并且要拿他给本帮的兄弟们作个榜样，所以用刑后，反给候贼用了极好的治伤药，叫他虽受重伤，仍能苟延残喘，叫他飘流各处，给本帮匪党知道犯了淫行，定要遭这种惨刑。这是福寿堂双掌翻天崔丰的一点深意，想要借着侯匪来整顿凤尾帮的风纪。

哪知这淫孀陆七娘陷溺已探，已难感化，哪肯改过，反倒变本加厉。她追上送侯匪的小船，不知她说了些什么，竟从侯匪身上取了一个包儿。事后才知道这该死的淫孀，竟敢使用下五门的熏香，重返福寿堂，竟敢把福寿堂退隐的一班江湖前辈一网打尽。

她居心险恶，更恐怕她那老父掣肘，竟敢连她生父也用熏香制倒。可是她那供状悔过书已到了万师弟手中，我们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用它向那龙头帮主前替我们讲话，比我们亲口说万语千言强得多。”

金刀叟邱铭及侯老镖师，全欣然说道：“这纸供状比什么全有用，这是武维扬的致命伤。”

中州剑客钟岩道：“不过这种足以折辱武维揭的供状，但分不用，还是留着它，不可使用它。那一来比什么全难堪，打人别打脸。我们倒不是顾忌什么，那武维扬领袖凤尾帮，已算是成名的江湖道，这种跟头他栽不起。师兄想是不是？我们用这种给他丢人现眼的事，当众给他宣示，莫看那淫孀不算什么，可是他们这位龙头帮主定然无地自容，他定然低头接受，当众向我们服罪，不过怨毒可牢牢的结上了。我认为比我们以前和他所有的梁子（结仇）全重，师兄们想，是不是？”

续命神医万椰堂点头道，“钟师兄所虑极是，反正我们临时看情形再说吧！只要武维扬能从光明正大处和我们淮阳派一决高低，我们绝不节外生枝。他只要敢用不正当的手段来和我们周旋，我们可就顾不得许多了。”

正说到达，只见门一开，从外面走进一个少年，满面风尘，背着一个黄包裹，正是从乾山归云堡奉堡主和师傅的命令，来传侠义柬的贾斌，进门来向堡主鹰爪王叩头道：“弟子奉命传侠义柬，全按着所开示的住址传到了。本门的前辈留仙魂铁蓑道人，没等弟子柬帖进到，就得着信，已经先期起身。

留下话，叫我告诉师叔们，说是观主临赴会日子必到，绝不误事。叫弟子转稟堡主及家师，最要紧的可是提防那天南逸叟武维扬，别上他的大当。此人外面慷慨正大，只是他足智多谋，狡猾十分。江湖道上朋友，受他牢笼的大有人在。

多么有经验有阅历的江湖朋友，被他骗得至死不悟。这位帮主实是个不容易应付的对手，他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手段，能用小恩小惠收拾人心，能够叫你给他卖命，翻脸成仇，只要是和他闹翻了，休想逃出他手去。

这次他竟也传绿林箭，约请了不少位绿林能手，连他本帮散在各处的能手，全调回十二连环坞。故要谆嘱堡主，时时提肪他，不要过于信任他的话。观主并说是只要到了雁荡，不要尽自迟疑，径自率众赴会。”

堡主鹰爪王道：“你很受些风霜之苦了，你先随便歇息歇息吧！我看你可以到厢房里，随便缓缓精神。这里的夏老师虽是初交的朋友，倒和我们志同道合，我们一见如故。此次来到雁荡山，多亏了这位夏老师，慷慨地叫我们在这作为集合之所，若不是有夏老师这么相助，我们真还没有相宜之处作为策应之地，你随意歇息吧！”

这时贾赋把话说完，又和几位同门略事周旋，见在座的有好几位全是自己下柬帖所请的，居然全早早的赶到了，可见堡主在本派中颇孚众望，只是挨次全看到见到，被掳的大师兄华云峰也在座，唯有那西岳派被掳的女弟子凤梅姑娘，和掌西岳派的侠尼慈云庵主，以及她身边随侍的四弟子，一个不见。这倒叫人疑心？自己不敢向堡主前任意问话，遂来到续命神医万柳堂面前说道：　“弟子怎的没看见西岳掌门人，和那几位师兄呢？难道会没到雁荡来么？”

这贾斌方问着不见西岳侠尼的原由，哪知那边金刀叟邱铭也因为只梅姑娘没见，向鹰爪王问起。堡主道：“西岳派的前辈多指大师，竟也赶到这里，身入福寿堂暗助我们，把徒孙凤梅姑娘救走。蒙大师令凤梅指示，才知道慈云庵主暂栖碧云峰苦修庵。这一来我们倒放了心，知道庵主已然与西岳同门师友，在暗中也和凤尾帮较量上，因为这位多指大师已是退隐多年的老前辈，在黄泽关苦度清修，极重戒律，不沦是谁，都得遵从大师的指示。当时我因大师既没和我福寿堂相见，我没肯过事请求拜见，这已明示我们侠踪栖止之地。我们践约时，再行恭肃侠驾赴会，亦不为晚。

“大师这次更是先熟筹对付凤尾帮之步骤，算计好了，在临来时，更令大师的弟子泗水渔家简云彤武师，调集他所掌管的四十只飞鹫渔船，赶来听用。这一来我们便利多了，我们只要一赴进十二连环坞，势不得不用船只，只是这一带的船只，脱不出他凤尾帮的党羽去。只要是东平坝和雁荡前山脚江湾所停扪的全是帮匪。试想，人心难测，我们焉能认定了帮匪全是磊落光明的汉子？我们若用敌船进虎穴龙潭，先让我们多一层顾忌，虽说是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可也不如我们自己的船靠坐着安稳。这样我们只要等洒水渔家飞鹫渔船一到，我们立入十二连环坞，与武维扬一决雄雄。”

当时这一班侠义道，一提到西岳派的情形，及泗水渔家率渔船来助，全十分高兴。那贾斌明白了西岳派的情形，自己遵照着掌门人的嘱咐，到厢房里去更换衣服歇息。这里正在谈论间，忽然那被派在山道上潜伏，以便侦察帮匪的甘孝，匆匆进来回事。是昨夜中州剑客和金刀叟邱铭商量的，在这石佛洞附近全埋了暗桩，全有人埋伏着。这时见甘孝进来得慌张，堡主遂问道：“你可有什么事？”

甘孝遂向上说道：“弟子奉命守望前面石山冈，并没有什么人来往，只是从半个时辰头里，从西北一带飞来不少鸽子，鸽子的足上似带着信件。它要是一两只就不足介意了，只弟子就着这眼看得见的，是十六七只，且现在已经有返回来的了。弟子看它这完全是凤尾帮用的信鹊，只怕他这总舵下巡江各舵，有什么紧急事发生，若不然何致于同时这些处信鸽传信呢？”

当时这一班侠义道一听甘孝所报告的，果然象是这凤尾帮中，有非常事故发生。正说着，只见门开处，远远的天空，一连四只白钨子飞过来，飞得很高。万柳堂赶紧到院中，仰首细察看，只见果然是信鸽，挨个的鸽足上全绑着信函，果是帮匪递信的信鸽。这样看起来，这定是江面上发生事故了。

这时金刀叟邱铭和中州剑客钟岩、鲁南老律师侯泰等全站起来走向院中，抬头看了看，天空上不时的仍有白鸽飞起，中州剑客钟岩道：“师兄，我看这返回的信鸪，不象是从师兄说的十二连环坞的方向来的，看这情形，怕是这雁荡山的深处，还有什么秘密的所在么？”鹰爪王遂点头道：“好吧！我也正是这么想呢！”于是大家走向前面的峰头。

这师兄弟来到这座孤峰前，老镖师侯泰首先施展登山越岭的功夫，轻登巧纵，翻上峰巔。只是这座雁荡山的乱山重叠，往山的深处望去，只能看出二三里去，再远了又被前面峰岭阻住，看不见稍远的地方。

明是看见信鸽才飞起，可是依然看不出它放起的地方究在何处？这时那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鹰瓜王全跟踪而上。赶到一回头，只见那靠前山江湾，水面上芦笛声起得十分怪异，这班老英雄不由全回头察看，从这道孤峰往前看，江山如画，收入眼底。这时见水面上，双龙出水式冲来两行渔船，前面是十几只双桅，两头翘的航海渔船；后面全是单桅，可是全是新油饰的。

船头上有一只鸟形的图案，在桅顶举头全悬着一面三角旗，被江面的风吹得行卷就舒，看不出是什么字来。每只船上除了水手之外，船头上是两名壮汉，全是二十以上，三十岁以下，骠悍矫健，全是油绸子包头，油绸子水衣，连脚水裤。左边这一排船，每人提一杆三股渔叉，右边的的那一排，人数是一样，可是全是一样的兵刃。这一排不是渔叉，却是每人一杆短把的钩镰枪，这四十只渔船，双龙出水式，冲波逐浪，声势非常伟壮。这时这四十只飞鹫渔船，往雁荡山的前山港湾子驶来。

鹰瓜王向金刀叟邱铭道：“师兄，你看这大约就是西岳前辈，多指大师的弟子－－泗水渔家简云彤，率四十艘飞鹫渔船，前来助我等赴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

只是才说到这，忽的说道：“师兄，你看帮匪竟自发动伏桩，要拦堵飞鹫船，不令在雁荡山前拢岸。这怕就要起冲突了。”

果然话没落声，那头里的船竟停住，可是从这双龙出水式的船帮中，窜过来一只大船。这只船是另外的油饰一新，船头上站定一人，年约四十多岁，赤红的面色，一顶马莲坡大草帽，背在脑后，身穿蓝绸子长衫，白色高腰袜子青缎子粉底鞋，形神上绝不象渔户，形同一位老先生，站在舱门口。身旁站着四名短衣的壮汉，全是二十多岁的勇武少年，一个个精神百倍，每人提一口劈水刀，这情形老先生分明是这泅水渔家掌领船帮的简云彤了。

就在这里暗自窥察之际，只见那江面拦截的帮匪中首领，和这掌船帮简武师答了话。这里只能隐约辨出一切来，至于两下里说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赶到两下里交涉了好一刻，才见那泅水渔家以江湖道的规矩递帖拜山。这种情形，显然不是帮匪预料的，不敢过事拦阻，竞自放起信鸽来，立刻飞向个山深处，连真实的去向全看不见，这一来鹰爪王等故意的仍自隐着身形，见这凤尾帮果然使这种飞鸽报信，训练的十分灵巧，居然眨眼间从龙头帮主那里已然把信转回来，似已对这来船不加严厉的峻拒，竟自把风尾帮的船全收回，这一来潜伏在雁荡山头的鹰爪王暨一班同道才把心放下。

这时太阳已经老高，赶紧从峰顶下来，还没走回石佛洞，已经有本门弟子过来飞报有西岳门下弟子，持书求见堡主。当时鹰爪王和一班师友赶紧把那书信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多指大师的手札，是谕示西岳侠尼和淮上清风堡主鹰瓜王：

“毋须再耽延时日。因为已侦得那凤尾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实是江湖道上有数的人物，他这次借着和我淮阳西岳两派的事，遍传绿林箭普请大江南北的绿林。他用信鸽千里传书的法子，凡是大江南北远及燕赵，以及南荒一带，所有于凤尾帮中有相识的，全请来到。

虽则是为日无多，可是他用不着耽延着传绿林箭的时日，只用赴会的时日，所以非常快。按着他传绿林箭的时日算起来，有两个江湖怪杰，在绿林道中是两个劲敌，这两个绿林道大约是不易赶到，可是我们若是尽自耽搁，只怕这两个人就赶上了。

虽有收拾他两人的对手，可是终是两个劲敌，总以这两人赶不到才好，故此令我门下弟子泗水渔家简云彤率四十艘飞鹫渔船，来到雁荡山下听命，这船帮在长江一带颇著侠名，尚还不致惧那凤尾帮驻守各地的帮匪暗算……”

信上的大意是这样，这时鹰爪王暨金刀叟邱铭等，全看过了信，这才问这来人在哪里？那来人报道：“西岳门徒己被夏侯英领进去待茶。”

鹰瓜王立刻率众赶回了猎人家，这里一班侠义道全赶回来。鹰爪王和金刀叟邱铭走进了石屋，只见那客位上坐有一人，年约三旬上下，生得剑眉虎目猿臂蜂腰，生得非常英俊，气度也十分大方。

一见鹰瓜王等进来，遂即站起来迎上前，由夏侯英给指引着相见，这位泗水渔家忙向前给鹰瓜王拜见过。当时这一班侠义道见这泗水渔家的人品仪表，颇与他这名字不相符，谁也想不到他是个英俊少年。

但见他随站起道：“弟子简云彤，蒙铁佛寺多指大师的慈悲，收录在他的座下，我这点年岁本不敢应承，无奈大师说是弟子和大师有师徒之份，数由前定，非人力所能幸免。要不是前生已结善缘，漫说是我这俗家的弟子不肯收，就是那身入空门佛家弟子，也不容易再蒙大师的慈悲传授本门的艳艺了。只是弟子在黄泽关铁佛寺受教时，单独在寺后辟地筑了一间茅屋，五年中，弟子谨遵着师训未到过寺中一步。

直到了出艺的那年，才由大师领我到寺中拜见一班师兄，所以我不仅对于江湖上绿林同道我全不认识，就连西岳上天梯碧竹庵掌西岳派的掌门人全没见过。这次奉大师之命，统率着弟子所办的渔业，掌着的四十艘飞鹫渔船来效微劳。

一来是为在淮阳西岳派的师友前稍效绵薄，二来也为是借着这点机会多见识见识高人。求王师伯络弟子引见引见，别叫我失礼。”这泗水渔家一家，这才要力助淮阳西岳派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闯龙潭入虎穴，天风堂群雄显身手，全在后文交代。”

第八十七回 先礼后兵武维扬飞舟送宴

鹰爪王一听泗水渔家他竟自对自己这么称起来，忙向这泗水渔家简云彤说道：“简二弟，别这么称呼。我与泗水掌门人，是道义之交，与简老师应该是弟兄相称，这并不是我客气吧！”

泅水渔家简云彤忙说道：“王老师乃是武林先进，没有不景仰老师傅的武功道义的。弟子虽是忝列的西岳派门下，可是在师门的日子太浅，年岁又轻；虽是师门中对于辈分论的极严，可是弟子自己却不敢那么狂妄自居。很愿武林前辈、技击名家，不论辈分高低，都能对于弟子多多指教。弟子也多受些教益，也可多长些见识，免得给师门中丢人现眼。王老师还得给我引见引见吧！”

火家一听这泗水渔家在西岳派中，辈分还是很高，竟和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平辈，可是人的年岁不大，器度雍容，出言特别谦抑，大家倒起了十分敬仰之心。对于鹰爪王一给介绍引见，一班淮阳派以及武林同道，全是十分的敬重。赶到引见完了，落座献茶，鹰爪王遂向这泗水渔家提起，对于这次奉多指大师之命，率带所部渔船，到这雁荡来，可还有什么机宜？

这时那简云彤经淮上堡主鹰爪王一一给介绍过，遂向鹰爪王说道：“这次奉命前来，只为得践约赴会，不致遭人的暗算，用自己的船只有许多便利处。因为凤尾帮中良莠不齐，更兼这次与凤尾帮结怨，已非片言所能解和。

我来时，大师谆嘱我不论如何，请我们赴会的同道坚持乘原船进十二连坏坞。他若用帮规来牵制我们，那我们就请他随时随地的一决雌雄，对于换船进坞的事，绝不答应他，这样也可叫他稍存戒心。这是大师谆谆嘱咐我务要这么朋办，量那武维扬纵然刁狡，也不致于再生出别的异心来。”

这时那中州剑客钟岩说道：“据我看来，那武维杨既想独霸江湖，使异派中人不能脱开他凤尾帮中多行半步，这种雄心倒是令人看着可敬，不过也太嫌狂妄些罢了。我们事不宜迟，赶紧集合同门，择定日期，请燕赵双侠转知武林中前辈，凡是暗中相助，暂不露面的也得知道我们践约赴会的确期。”

当时这一商定了，遂决意的先打发那些弟子们赶奔后山碧云峰苦修庵，禀报了慈云庵主。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燕赵双侠虽是已然早赶到了，不过这时是否还在这里，却未可定，那么这信息送到哪里最相宜呢？”

鹰爪王道：“那倒不妨事，我看只要把信给下到了，谅还不致于传不到信；栖鹤寺中，双侠是常去的。”

这时那所有沿着到五龙坪，以及后山绝壁悬崖所布的暗桩，全撤下来。当时这猎人夏逢霖家中是群雄聚会。鹰爪王赶紧写了两函信，令人分赴栖鹤寺和苦修庵中，分请燕赵双侠及西岳侠尼，说明是三日后准率众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

信送走了之后，鹰爪王决意亲自到雁荡下江边察看那飞鹫渔船。鹰爪王遂先偕同续命神医万柳堂、金刀叟邱铭和鲁南老镖师侯泰，四位老英雄商量好，一同赶奔江边，要察看察看这飞鹫渔船，倒是怎样的势派。

当时这四位泗水渔家头前引路，原来简云彤不知怎么竟将小龙王江杰所发现的隐秘地径寻着，鹰爪王等这才恍然。他来得过形神速，敢情他也得着这条捷径，这一来省了一半的道路，哪会不快的令人疑团莫释？所以泗水渔家到石佛洞夏猎户家，并没从五龙坪入山的正道走，所有被派在沿途按桩下卡子的淮阳弟兄，全没觉察。

这一来益使老英雄事事加了一番警戒，知道凡事不可自信过深．自恃过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样看起来，十二连环坞践约赶会，就在目前，更得对子一班同门师友，以及绿竹塘的门徒，谆谆告诫。自今伊始，全要力戒轻炫轻露，入十二连环坞后，更应当敛去锋芒，越是装老实装无勇无谋，才能占得便宜，要是这样肃身自爱定可少受人家折辱了。

简云彤引着这四位技击名家，来到登临边山的密径口，只见那芦花深处，隐着一艘快艇，船形和适才从山上所见相似。船形轻巧，风篷扯起，足与快马竞驰速。上面是一杆旗插在船头，在船头的飞鹫鸟画得神态如生，十分生动。两个精壮的水手，各自向船主行礼。简云彤随请堡主等上了船，水手把船撑出了芦荡，立刻把风帆引满，冲风破浪，奔了飞鹫渔船停泊的所在。当时这一艘快船往前走了半里的水程，已到了那江杰所居的附近。

只见泗水渔人的船队，就在这里停泊着，在这一带把江面上布成了出入的门户，这种声势非常的惊人。在这飞鹫船四周，却有本处的渔船往返的棱巡，虽是各不相扰，明明是存着监视之意。这只快艇到了船队不远，船帮中飞出两只小快艇，上面是船帮的两个首领，过来迎接泗水渔家简云彤换船到了中央大船上，陪着四位淮阳派的老英雄，把自己这点水面上实力以及所训练的一班水上健儿，有如何的能力，全向这淮阳派的领袖陈述了一番。鹰爪王和万柳堂等十分赞叹。

他这所统带的虽仅百余人，这百余名少年，全是精通水性，勇武矫健，全是曾经训练的非常的纪律严明，全是经过这简云彤一手教出来的。平日任何人也看不出这飞鹫渔船，竟能和官家曾经多年训练的水师营一较长短。

这样说起来，这泗水渔家绝不是徒负虚声者所能望其项背。鹰爪王和金刀叟邱铭等，十分夸奖。简云彤遂亲自到别船把自己手下得力弟兄唤进两名来，问了问这附近一带帮匪可有什么显然的动作，他们同声道：“首领方才把这里帮匪的暗卡吓退，我们船开到里湾之时，这一带不断的放起信鸽，直到您走后，从雁荡山内又放起了十几拨信鸽，分投江外一带。至于他这种信鸽，究有什么作用，我们不得而知。可是离现在不到半个时辰．从里面驶出来一拨拨的快艇，每四只是一帮。这种船帮，每只船上是四名水手、四名壮丁，各船上全是一样。这种船不论怎么也瞒不过。

只是可怪的是，所有从里头出来的船帮，分向东西两边芦苇荡深处驶进去，看情形是各有隐匿之所。我们默察他所出来的船，计共出来六拨，有二十四只，可是顶现在您一察看江面上，那还有六只特别的船，这里还不断有小渔船傍着我们船帮来回梭巡，已分明看出全是由东平坝到雁荡山根下的渔船。我们已看出全是从旁察看我们的虚实动静。我们看这种情形，帮匪把我们也看作敌人，所以客心监视我们的动静。我们本无所惧，我们又把来意告诉了他。以堂堂凤尾帮，竟这么小家气，叫人太觉着讨厌了。”

简云彤听了手下头目报告了一切，自己心想，任他怎么布置，我只给他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了。自己赶紧来到当中主船上，向鹰爪王禀告了一番，说明这一带已有凤尾帮不少水面上弟兄在这里埋伏。看情形，定是探惧这泗水渔家防备着往里乱闯，这时我们索性不去理他，看他有什么举动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可是我们也不要过于大意了，也要提防着他暗施狡计，用水火来攻击我们，毁我们船只。”鹰爪王微微一笑道；“师弟说的极是，我们施之于人的也要提防着人家来照样回敬。”那泗水渔人简云彤听着不懂，眼望着双侠不肯过问，鹰爪王道：“简师傅，你大约听着不明白是什幺意思吧？你还别当是笑话，我弟兄两次用水火攻击帮匪，毁掉过他两只快艇。这次我们船帮正在他门户间。哪好不防他乘机报复。”

这简云彤这才听明白了，原来有这些情由，自己倒是真得提防他暗弄狡计。鹰爪王等来到这的一会工夫，那江面上立显着紧张起来。凡是平常的商船渔船，全被阻挠，不准再往雁荡山前靠拢，无形中已把这里弄成了非常局面。这里四位淮阳派的老侠客，把这泗水渔家所有四十艘飞鹫渔船的布置情形，察看一遍。鹰爪王等十分赞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西岳侠尼毕竟与众不同，门下弟子已有这种威力，足见西岳派在江湖道上树立下的威名，绝非侥幸。

这时鹰爪王见这里谅还不致受帮匪的侵凌，遂向金刀叟邱铭等说道：“我们还是赶向雁荡山石佛洞吧！”金刀叟邱铭，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全主张赶回那石佛洞，以便集合同门，赶紧遵照老前辈的吩咐，赶紧和天南逸叟武维扬以武力相见，一分凤昆帮淮阳派的强弱。这事不容再行延缓，四侠一同返回雁荡；这泗水渔家遂遵照着鹰爪王的嘱咐，统率自己的泗水渔帮，严防着凤尾帮或有敌来扰乱侵犯。

鹰爪正与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回到石佛洞之后，这时所有召集本派的弟子同门，齐回到石佛洞中，各自听候掌门人的训示。

这夏猎人家中，到了晚间，群雄齐聚。掌门人鹰爪王在晚饭之后，令司徒谦把所有赶到石佛洞的侠义道，全列了清单，计为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掌淮阳派鹰爪王道隆、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鲁南老镖师侯泰、韦寿民、金让、北路镖师蒋恩波、飞力卢建堂、神拳计筱川、老镖师邓谦，太极柳逢春、贾武师玉堂、双刀金和、孙玉昆、孙玉岗、江南镖客三才剑司马寿吕、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司马谦、左恒、祝民瞻、甘忠、甘孝、贾斌、地理图夏侯英、冯毓义、冯毓秀、祝龙骧，以及早已来到雁荡，单独暗中和凤尾帮较量的燕赵双侠一一追云叟蓝璧、矮金刚蓝和以及新收到淮阳派门下的小龙王江杰，和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的五名弟子修性、修禅、修缘、修慧及第五弟子，新脱虎口的修明即凤梅姑娘和华云峰这一共三十八位侠义道，全来在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要同履虎穴，为惟阳、西岳两派一振威名。

当时由司徒谦把大家的名单写好，呈与了鹰爪王。这位清风堡主看着名单，把在座的一班同门师友，又向司徒谦吩咐到两厢石屋中看看所有的人。司徒谦把所有的人全点过，除了贾斌和祝龙骧，甘忠甘孝，冯毓文冯毓秀，这六个人是因为整夜的被派在五龙坪一带放哨，彻夜的不眠，过于劳乏，所以这时全在歇息；还有燕赵双侠，和西岳派的师徒六人，一共是十四位，这是在名单而当时不在场的。现在的人数，由掌门人以下，一共是二十四位，这二十四位是全随时可以由掌门人统率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的。

鹰爪王把人数点齐，随向师兄金刀叟邱铭说道：“邱师兄，我们后日就用泗水渔家简武师的船帮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这次生死存亡就全在这一会了。我们和慈云庵主一同入坞，只不知燕赵双侠肯不肯一同进十二连环坞？还有那几位老前辈象那铁蓑道长、多指大师，和暗中相助的一班老前辈，行踪靡定，不知也能赶到十二连环坞助我们一臂之力么？”

中州剑客钟岩说道：“王师兄，这倒不必惦念，这几位老前辈，近年来，全因为在江湖道上厌倦风尘，大半是匿迹销声，轻易见不着这几位老前辈的踪迹。这次是不远数千里，并且反比我们快，全是早早到了雁荡。内中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人全来到这。这几位成名江湖的老前辈，大约全是想与这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老儿较量较量，师兄你想，这几位老前辈，哪会走在咱后面？说不定就许已经深入匪巢．比我们早去多时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点头道：“这倒是实情，师兄请想，昨夜我们深入分水关，那鬼脸子李玄通情急之下，发动了分水关内水早两路的伏桩暗卡想把我们困在里面，那时若不是那几位老侠客暗用疑兵，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法，只怕我们非得困在分水关内。我们虽不见得就为这匪党所制，可是福寿堂救华云峰的事，只怕定被耽误得良机不再了。暗中即有一班老前辈深入分水关，我们践约赴会时，哪还会走在我们后头呢？我看这倒无须多虑。”

这时鹰爪王又提议，这石佛洞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走了，总得留两三人，预备万一清风堡绿竹塘再有人来，也好接待。只是这留守的人倒费了口舌，所有随来的以及自行赶到的全是抱着十分热肠而来，全想到十二连环坞开开眼界。再说学就一身艺业，不在这时施展施展，那也太没勇气了。当时这一班同门师友，全是不肯在这里留守。就连一干小一辈的弟子，也是不愿意在石佛洞留守。

猎户夏逢霖也在座，遂向鹰爪王道：“王老师，我可是粗鲁人参与这事，依我看，王老师不用留人了，这里由我负责接待淮上来的师傅们，倒也没什么要紧。”

当时这一定，立刻一班少年弟子们，全是欣向猎人夏逢霖致谢，当时这一决定，遂定于第二日一早全上船，以便熟悉熟悉船上的情形。这一议定，遂由续命神医万柳堂把入十二连环坞拜山的名帖写好，以便到时备用。到了晚间，仍然由堡主鹰爪王派遣掌门弟子，分在五龙坪一带安卡子设防。这种布置，就是宁备用不用，不叫它用时没有防备，令匪党们乘虚而入。

这一夜倒是没有一点事故发生。江杰回家去了一趟，赶回来时满面春风，神情非常高兴，一进门先给堡主鹰爪王叩谢了一番。鹰爪王问他是什么事，江杰欣然禀告堡主：“蓝师祖把我母亲送走，固为燕赵双侠说是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不敢保定准落怎么个结果，所以对徒孙的老母十分悬念。

只怕万一那凤尾帮落了下风，那时可就要不择手段的想在我们这淮阳派同道身上报复了。更因徒孙这次蒙师祖慈悲，列入门墙，可是徒孙当日严拒入帮，已经结怨，师祖认为我是首当其冲，难免要受凤尾帮的暗算。恰巧蓝师祖在栖鹤寺遇到了凤阳府的胜记镖店的谢镖头，走镖事毕来拜访观主，蓝师祖托他把家母送到准上清风堡绿竹塘，安置到那里，免去我们这里的悬念，徒孙这一来投有家眷累赘，正可安心侍从师祖，所以徒孙十分高兴。”

当时鹰爪王一听江杰提到燕赵双侠的行踪，自己十分高兴。因为自己正怀着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实力或有不足，竟这么使全力来应付。足见双侠对本派的荣辱十分关心，不使外人轻视，这一来足见淮阳派尚能与凤尾帮一决最后的胜利了。且说江杰叩头起来，金刀叟邱铭赶紧吩咐小弟兄把派出去的一班小弟兄全调回来，这时重又点了点人数，全到齐了。

一宵易过，次日天明，大家起来梳洗一番，先打发人到江面上报与了泗水渔家，预备船只，到边山捷径，接群雄上船，准备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打发的人去后，稍沉了一刻，门外进来人禀报，说是苦修庵寄居的西岳侠尼到了。

鹰爪王闻报立刻偕续命神医万柳堂和金刀叟邱铭，以及中州剑客钟岩等迎出来。只见侠尼慈云庵主和五个门弟子全是一色灰布僧装，那凤梅姑娘随着一班师兄也换了空门的装束，也是青绢包头，夹布的僧袍，形神十分潇洒。

这五个女弟子，全向前给堡主和邱铭、万柳堂、巾州剑客行礼，鹰爪王随即向前和侠尼行礼道：“慈云庵主，这些日来多辛苦了！我王道隆未能把令徒亲手救出虎口，愧对庵主了！”慈云庵主随即双手合十答礼道：“师兄不要客气，这也是她魔难该当，非人力所能为，师兄里面请吧！”这位庵主带着五个弟子往里进来。四位老英雄陪着往里让，里面的一侠班义道全随着往里迎接了过来。

大家对与庵主敬仰十分，一班侠义道把这位慈云庵主让着落了座，慈云庵主道：“现在我与敝派前辈多指大师，寄迹苦修庵，本预备着随大师暗入十二连环坞，不想事情一变化，修明徒儿和云峰贤契，被多指大师察明囚禁福寿堂，多指大师指引着师兄着手营救。这一来，我与大师先把这分水关一带察看了一番，遂决意和师兄同赴十二连环坞。故此才赶紧前来，以便与师兄聚合一处。这次十二连环坞赴会，乃是我们淮阳西岳两派和凤尾帮一分生死存亡的时候。”

当时这位鹰爪王道：“庵主，这次我们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蒙多指大师的指示，令泗水渔家简师弟率飞鹫渔队来助我们赴会，这是我们预料所不及的快事。这时我们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能够不用匪船往里趟，这可便利了许多。我们已不用悬系着匪帮的暗算，庵主想是与不是？”

慈云庵主点点头道：“还是老前辈们处事周密，贫尼倒把我这同门简师弟忘了。”鹰爪王道：“我已经打发人去知会那简师弟，叫他在前面边山捷径停船等候我们，庵主，我们这时起身好吗？”

当时这位慈云庵主点头道好，立刻随着一班侠义道一同起身，顺着边山捷径来到外山坡。只见那芦苇荡中，一字横排着八只快艇，那简云彤正在往岸上前迎。

慈云庵主忙往前走了几步，按迎着这位飞鹫船主，招呼声：“师弟，可还认得贫尼么？”

简云彤愕然注视着，忽的想起道：“你可是现在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么？”

慈云庵主颔首道：“师弟想起来了，不错，正是贫尼。”

泗水渔家简云彤道：“黄泽关一别，屈指十年，庵主总没有与我恩师聚会了吧？”

慈云庵主道：“似水流午，一晃就是十年工夫。看起来，人生如幻，百年岁月也不过一转瞬间。简师弟，我听说你得着大师的慈悲，掌领着飞鹫渔船，把泗水渔业办的很是发达，这倒很为我西岳派生色了。”

简云彤忙向师兄行过礼，庵主的五个弟子耳中早听师傅说过，有这么位师叔很有义侠之名．此时经师傅指点向前拜见。这位简云彤请鹰爪王下船，少时再细谈。大家分乘这八只快艇．赶奔船帮停泊的所在。

来到停船的所在，一看飞鹫船集合之处，所有的船只全布置好了。虽则是船只不多，居然布置得有门户，有拱桥，分出五行方位，门户井然。大家这一分散在各船上，所有这里船只靠外舷的每逢两只船用一根长铁链拴住，这一来，每面的船只占据了十几丈长的水面，正把一道小港湾的里面装满。要把五艘双桅船列成门户，每只船上是插起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淮上清风堡”五个字，这正是向帮匪明示这是淮阳派前来践约赴会。

这一来凤尾帮打算斗淮阳派的掌门人，就是来明斗，打算故作不知不识是不行了。这里单给西岳侠尼慈云庵主预备下两只大船，船上在停泊时，连水手全不用。赶到日没之后，这里的伙夫，才给预备着晚餐。恕的水面上如飞的驶来一行快艇，船行如飞的眨眼回到了飞鹫船帮的前面。

相距有三四丈，这飞鹫船上的水手，喝令来船赶紧停泊，再往前欺，这里就要放箭了。当时来船的船头上有人发话道：“船上的弟兄，不用发威，我们是十二连环坞派出来，给淮阳派掌门人及一班老师博们接风的。这里有名帖请你们接过去，赶紧给我们的帮主回话。”

当时这飞鹫船上是冯毓文、冯毓秀盘察船头，听得来船是十二连环坞下来的，兄弟二人不知来人是凤尾帮中怎样身份，不敢怠慢，忙的打发了一只小型梭艇飞驶过来。到了来船前，只见船头上站定一名帮匪，年在三旬上下，手里擎着一纸名帖，探身向这水手的手中一递道：“赶紧叫你们堡主看过，我这里听候回信。”这名水手答应了声，立刻搬转船头，如飞的驶向船队。

只见这里已经把船帮的四周全派人把守住了。这只回事的梭艇，更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快如飞箭似的，来到中央主船这里，飞登大船向里报事，有把守仓门的弟兄向里回话。鹰爪王正和侠尼慈云庵主商量明日赴会的事，有人把报事的弟兄带了进来，进得舱来，向堡主行礼，随将名帖呈上来。

只见这纸名帖是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具名，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见上面写着是对于堡主鹰爪王极致景仰之意：这时既知道已经来到边山港湾内，预备来拜山践约赴会，因为没见着通知赴会之期，不敢贸然的来躬肃侠驾。

略备粗盏薄酒，藉洗征尘，以便借此略表敬意。当时看完这纸柬帖，遂传到金刀叟邱铭，和续命神医万柳堂手中，大家把这纸柬帖互相看完，鹰爪王遂问道：“这样看起来，这武维扬十分的狡诈，他是一点儿过节不肯漏场，我们应该如何对付呢？”

万柳堂道：“我们这种地方得故示大方，他既然给我们送了接风洗尘的酒筵来，我们给他个一律全收，免得令凤尾帮看我们小家气，师兄们和庵主以为怎样？”

这次天南逸叟武维扬还是真个的情理兼备，这次鹰爪王始率淮阳派的一班同门师友，从淮上清风堡绿竹塘，飞骑下浙南。这班风尘侠隐相约到雁荡山时，武维扬早已一再的派坛下能手，一再邀截。这就因为鹰爪王此来是并没挑明，打算暗侦凤尾帮一切，龙头帮主所以也故作不知，只暗中以全力对付。

这时淮阳派竟自有泗水渔家简云彤，统率泗水渔业的船帮来助淮阳振西岳派践约赴会，这种情形武维扬自知准得有一场激烈的斗争。更对于这泗水渔家简云彤的出身来历摸清，自己十分动心，知道这是鹰爪王和西岳老尼入十二连环坞的利器，更是凤尾帮的一个极大的克星。

深悉这泗水渔家简云彤是西岳派多指大师的得意弟子。这一挑起淮阳派的号旗，列阵十二连环坞近前，这分明是故示凤尾帮以正式前来践约赴会，自己哪好再装不见不闻。遂备具了五席盛筵、一席精致的素席，遣人持帖前来。礼貌即周，人情又尽，故此鹰爪王向大家请示应付之策。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师兄，据我见凤尾帮既以地主之谊来作主人翁，我们倒不好过却盛情了。”西岳侠尼也点头说道：“此番我们与凤尾帮清算，依小弟看，倒得叫他看看：既为领袖大江南北的侠义道，就有非常的胆量！我们完全拜领，就是毒药，我们也要尝尝。”

第八十八回 关门投柬鬼影儿炫技轻敌

然后西岳侠尼又接着说道：“此番我们与凤尾帮清算两家的新仇旧恨，处处须要站住脚步，总要先礼后兵。凤尾帮对我们屡次邀战，可是他若故作不知，推诿到他所领舵下弟兄所为，我们只有以全力应付。这时只可他怎样来，我们怎样接了。我看贫尼和王师兄接见来人，以两派的名帖申谢。这样办，王师兄看怎样？”

当时金刀叟邱铭，和中州剑客钟岩等，全认为这么办是很对了。遂由堡主鹰爪王传话，吩咐把船放进来，把押礼的人请到主船款待。手下人赶紧如言去传话。不一时把来船放进来，来人被领进中舱，另有人把酒筵收下，是十二只提笼，全换到自己船上。这来人是凤尾帮一位掌舵的，鹰爪王当前交派了谢帖，随即赏了来船水手二十两银子，打发下帖的弟兄回去。跟着这一班侠义道全是胸怀坦荡，竟自很坦然的列摆酒筵；毫不动疑心的畅饮起来。西岳侠尼率自己门下一班弟子叨扰这桌精致素筵。

到了晚间，所有一班侠义道，全各自分配好了船只，这港湾里飞鹫渔船，把门户守卫全布置好了。凡是大船，全盛张灯火，单有六只棱艇在这船队外逡巡查夜。另由小龙王江杰，每隔一个时辰，和二十名水手分班下水巡查，以防凤尾帮的帮匪或者派遣水鬼兵来捣毁船只。

赶到了三更过后，这里正轮到守后夜的韦寿民、金让在船面上巡查。韦寿民忽的觉得左岸上一条黑影，疾如鹰隼的往中间大船的舱顶上一落，不仅没有一点声息，船身更没有一点动静。

这一来可把韦寿民、金让吓坏了，两人是奉堡主之命接换后半夜，巡查警卫，偏在这时有意外事发生，哪得不急？只是现在才发现一条黑影，没证实究是何许人也，不便莽撞了。遂由韦寿民脚点船板，轻身飞纵过来，自己怕惊动了舱中人，一语不发，右手用剪梅指照着来人的面门便点。

韦寿民这一欺近了，才看出来人身形极其矮小，事起仓猝，心里一动，无暇细想来人象谁，掌已递出。只见来人身形连动全没动，只微一甩头，立刻把韦寿民这招避开。韦寿民也是虚实莫测，剪梅指点空，突的右掌往回一撤，换出左掌，变招为金龙探爪，左掌照来人的右肋下击去，自觉着这一招来人怎么也不易脱过。

哪知来人并没怎么带出动手的神色来，只有肩头微一晃，身形往起一长，嗖的挟着一阵冷风，已飘飘的落在舱顶。韦寿民虽则被来人连着拆散了两招，己知来人是具有非常身手的，只是自己以脸面攸关，绝不肯开口呼援，哪知来人竞自在舱顶上发话道：“喂！韦师傅，掌法高明，蓝某的鸡肋不足当老拳，箅了吧？”

就在这时，这只大船的船旁水面上，陡热水花在波面上往起一翻，立刻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形，踏水法还是真快，跟着已来到船面上一涌，蹿上了船舷。身形既小，虽是一身油绸子水衣，可是仍然不为这身水衣所制，身形巧快，赶到韦寿民觉出有了声息，来人已到了背后。韦寿民一回头，已看出正是小龙王江杰，江杰忙的招呼道：“韦师叔，千万别动手，这是我蓝师祖。”这位韦寿民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蓝大侠，老前辈请下来，恕弟子的愚昧。”

这时舱中已听到外面的声息，续命神医万柳堂走出来，这时那蓝大侠也随着这江杰喝问声中翻下船顶，韦寿民深觉抱歉。这时那续命神医万柳堂也来到舱面上，见是燕赵双侠的大侠追云手蓝璧深夜到来，万柳堂喜出望外，遂向前恭请蓝大侠进舱。金让金武师也巡查过来，江杰这时把油绸子水衣也脱下来，立刻随着这位蓝大侠一同进舱。这时中舱，只有堡主鹰瓜王和金刀叟邱铭、中州剑客钟岩、全是在这盘腿打坐，调息养神，听到舱外说是燕赵双侠已到，鹰爪王也是欣然起来，往外迎接。

追云手蓝璧被这几位同门围着进舱，鹰爪王和中州剑客钟岩全迎着施礼。这位蓝大侠见金刀叟邱铭也在座，遂抢步向前，给师兄行礼。敢情金刀叟邱铭在淮阳派中年岁既长辈分又高，所以掌门人鹰爪王也是以师兄之礼事之。

这时鹰爪王忙的向前问候道：“师兄，阔别数年，未能杨叙，小弟十分想念。这次与凤尾帮结下梁子，小弟一身生死不足惜，实因为本门诸师长的抬爱，命我忝掌清风堡绿竹塘的门户，时时的唯恐贻羞门户。这次与凤尾帮结怨，正是分存亡荣辱的关头，我唯恐这次由我一人手中把淮阳派的以往英名断送了，所以我只得按门规向同门师友面前求援。这次深蒙我同门一班师友，及师兄们成全我王道隆，蓝师兄更不避风尘之苦，远来浙南，令小弟好生抱歉不安。这次并烦西岳派的掌门人，也跟着仆仆风尘，来助我们淮阳派与凤尾帮一决雌雄，小弟一切事除秉承诸师友之意旨，还望师兄们多多指教。”

这时简云彤也赶过来向鹰爪王请求，给自己引见这位名震江湖的燕赵双侠追云手蓝璧。因为燕赵双侠在大江南北名震武林，全是对双侠心存景仰，没有不愿意一瞻颜色。这时听得手下弟兄进来报告自己，说是燕赵双侠来了，遂赶过来借以一瞻丰采。赶到鹰爪王一给引见，泗水渔家简云彤见这位燕赵双侠身形瘦小枯干，一绺山羊胡子，特别显着扎眼。只是这位追云手蓝大侠，这两跟的神光十足，虽则那么瘦小的身形，却有一种神威慑人，令人不敢逼视。这位蓝大侠对于这位泗水渔家，更足早有耳闻，赶到一给引见过，彼此相对谈论起来，更是投机。

鹰爪王容大家和这位淮阳派的成名侠义道叙过礼，自己这才问道：“师兄这次来到雁荡，小住九灵宫中，象师兄把小龙王江杰收归我淮阳派的门下，我本意想请师兄早日驾临石佛洞，来主持一切。只是师兄行踪靡定，小弟不便扰乱师兄的心意。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社会，还是真得请师兄们大力来振我淮阳派的声势，师兄竟能事前驾临，真是令小弟欣幸莫名了。”

追云手蓝璧笑吟吟道：“道隆师弟，你这几年，不仅武功精进，学问也跟着深究起来；不论和谁说起话来，一派文诌诌的，颇有道学先生的风度，不过我这类没有学问的武夫，听了你这种文墨客的谈论，实在有些头疼。师弟，你和我这武夫，说话上爽直些吧！”追云手蓝璧这话说得大家全笑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向追云手蓝璧道：“蓝师兄，怎么自己前来，二侠可在雁荡么？”

追云手蓝璧立刻笑向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们弟兄是各行其是，他来不来，于我何干，我没有工夫管他的闲帐。我因为那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礼貌过周，竟给我们接起风来。我虽没饱馋嘴，可是武维扬那老头子一定认为我蓝璧不懂礼节，欠缺江湖的路数。彼以礼来，我以札往。

我认为他既然给我们接风，我们虽没把淮上的土产给带些来，可也不能这么吃完了一抹嘴头子算完，所以我认为必须答谢一下子才对。所以我备了两份谢帖，闯进十二连环坞，虽没入内三堂，可也到了他的总舵坞上投帖答拜，稍尽些客礼。我因为既已领了他的接风酒筵，不想再招扰他，我杯水未沾，赶紧退出来，我才完哩！挺好的酒筵饶没吃着，反倒从日没时整整奔驰到现在还没住脚，我想这么不致于劳而无功了。”

追云手这番诙谐的讲话，可是竟于当夜闯入十二连环坞，这种履危蹈险与谈笑中办大事，实非常人所及。江南两镖客，三才剑司马寿昌、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两人对于燕赵双侠的武功造诣，于会斗秦中三鸟时，早已折服得五体投地。这时听得追云手只身答拜，往返只半夜的工夫，居然出入十二连环坞的层层设伏的禁地，更令人感到双侠实有惊天动地的本领。这次自己和这班人会凤尾帮一班江湖怪杰，实是难得的遇合，纵有危险也觉值得了。

鹰爪王向追云手蓝璧道：“师兄这件事办的实在恰到好处，我们这一来，既然能把这回场面拾来，更叫凤尾帮一班狂傲无人的匪党们稍知敛迹。这次我们践约赴会，蓝师兄可有什么意见，请师兄不客气的指教一切。”追云手蓝璧髓即向座上一班同门看了看，说道：“我听说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老镖头，和他门徒飞天玉鸟项林，早已到我们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怎的现时没见他们师徒呢？”

鹰爪王道：“这位老英雄热肠侠骨，颇具侠义道的本色。我们这次和凤尾帮结怨，我忝为淮阳派的掌门人，只为蒙师门的抬爱，令我接掌门户。此番与凤尾帮已经各走极端，我们不得不以全力对付，故此以侠义柬向同道呼援；只希冀能够保全淮阳派的固有盛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于愿已足。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老英雄，先期竟赶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只是在那夜天罡手闵智潜入清风堡，险些引起极大的误会。

“这件事，实是徐道和师弟措置失当，我和万柳堂师弟，幸好是稍明辛老镖头的为人，竭力压服，算是没把事情激起来。但是辛老镖头虽经我和万师弟竭力安慰老英雄，终是不能把前次的误会解释了，这辛老镖头竟终是存了芥蒂。这次一班同门师友联袂下浙南，辛老镖头竟自负气从绿竹塘作别，自己以和凤尾帮龙头帮主有同门之份，单独带他大弟子飞天玉鸟项林趋赴十二连环坞，以同门之谊去拜天南逸叟武维扬。我们任凭怎样阻拦，只是他去志已决，绝不肯听从。到现在并没听到他的信息。

“我倒深知他虽和那武维扬是同门师兄弟，但是他在关西经营镖行没离过镖行，这是武林同道所深悉。这次竟因自己涉嫌，所以要屏绝同门之义，稍为我们武林同门尽些绵薄之力，也好压压我们清风堡绿竹塘一班同门的口舌。这一来，我个人倒好生抱歉！当时我们也无法再拦阻，不知师兄可听到辛老镖头的信息么？”

追云手蓝璧一听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竟因为身涉嫌疑，以二十年没会面的同门，恐怕落卖友求荣的声气，单人独骑，拜访武雄扬。只是武维扬是绿林道中的枭雄，狡诈多疑，十分难斗。

自己和一班同道，以及西岳两代的师徒全暗中探察了数日，并没有人道及这老镖头的踪迹，不禁暗暗着急。因为燕赵双侠对于这位老镖头，不仅是历来认识，并且双侠游踪所至，曾于这位老英雄一处盘桓过。

老镖头的豪爽，更为双侠所乐于交游。当时深怨这副堡主徐道和作事失去了侠义道的本色，不过徐师弟既然没有随来，自己也不便再说埋怨的话，遂向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这么说起来，这位老镖头虽不致有若何危险，但是那武维扬的城府既探，更是遇事当机立断。老镖头去的时候正在他们凤尾帮已经和我淮阳派暗中较量，他为得防备那凤尾帮的虚实泄露了，所以绝不肯那么容易令辛维邦师徒出十二连环坞。定然别出狡计令辛老镖头师徒无法脱身。再往不好处想，就许被天南逸叟武维扬软禁起来，这时哪会有他师徒的信息。”

这时那绿竹塘有职司的门弟子一一守丰余公积仓的甘忠、甘孝，听到这位追云手蓝璧说这位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已有十分危险，不由得脸一红，立刻觉着这位热心交友的辛老镖客，若果然在十二连环坞有了危险，自己当日也算在惹祸人之数，那时少说两句话，就可以把那场猜疑误会按下去。可见唯口兴戎，嗣后这种地方，真得多谨慎为是。这时鹰爪王目光也正向两人脸上一瞥，两人更觉得抱惭无地，鹰爪王的目光何等锐利，早看出两人此时已经知道作错了事，自己遂也不再提当日的事。因为夙知追云手蓝璧性情古怪．这种事全告诉他，他就当着众人把甘忠、甘孝打一顿。

哪知这追云手蓝璧，对于甘忠、甘孝脸上变颜色，就知是这无知的弟兄们挑拨的，两只光芒闪烁的目光，向甘忠、甘孝一扫，遂即说道：“我们身为侠义道，更兼淮阳派在武林中也算占有地位，我们能受江湖同道的拥戴，就因为掌门人能够谨守门规，以行侠作义济围扶危为己任；作出事来，屈己从人，无论是对于任何人，全要本着侠义道的门规，令人得敬服。最宜谨慎，不得多言败事。有时因为一语之微，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多大风波，起于有口无心，所以说唯口兴戎，多言贾祸。所以我蓝璧最恨这种挑拨是非的人，只要是犯在我手内的，我绝不客气，要以门规处置他呢！”追云手蓝璧说这番话，甘忠、甘孝哪还敢正眼来看他。

续命神医万柳堂恐怕这位蓝大侠越说越气，再指出姓名，那一来连掌门人面上无光，自己遂赶紧说道：“那九灵宫伏魔道人，乃玄门中成名的侠客，这次我们与十二连环坞结仇，道长可知道大概了么？”

追云手蓝璧道：“牛鼻子老道，与我弟兄为患难之交，我既然把这次的前因后果说与了他，他哪能再袖手旁观。不过牛鼻子的心思另有打算，他是想着两方全落朋友，既尽了友谊，更要和武维扬顾全江湖道的交往，不愿和武维扬结仇树敌。所以牛鼻子老道，打算在我们和武维扬不可开交时出头给两家解开，这是他的心意，可没有和我们明言。可是我们已测透他的心理，我也不屑于求他，他管不管，我们事后再算帐吧。”

万柳堂点点头道：“这位道长近年来置身玄门道术，把江湖道事，竭力的规避，不愿再多牵缠。这位道长在十年前尚仗剑走江湖，南七省没有不震慑这位道长的威名，所以只要游踪所至，绿林道没有不立时敛迹的。但是自从在灵宫这一闭观清修，和当年判若两人。十二连环坞践约赴台，我想道长不能不到，因为铁蓑道长也到了。他们二位也是很好的交情，不用为别人仅就他们二位的私交，就不能含糊了！”

这时那泗水渔家简云彤，容他们老弟兄把活说完自己问追云手蓝璧道：“蓝大侠行道江湖，素为人所敬仰，我在下是久仰大名，如春雷皓月。我是在那泗水办着渔业时闻名，欣慕燕赵双侠的豪情义行，实不愧是淮阳派下的技击名家、风尘奇土！我们能够结纳到这种英雄，才不枉寄身江湖道上呢！

不过我在下蒙多指大师的慈悲，令我整顿泗水渔帮，为那一带的水面上渔家们留些生活。要责令我把那一带的水面上的绿林海盗，全要驱除出境，使那一带的渔户可以安居乐业的各安生活，这一来可把我在下拴住了。我时刻不能离开，倒空怀向往之心，没有前去拜访大侠的机会。看起来，人生遇合，尽有前缘，绝非人力所能左右。我所以对于这次奉命前来，实足欣幸万分，清蓝大侠多多赐教吧！”

第八十九回 白浪泛轻舟泗水渔家初犯险

追云手蓝壁随即向泗水渔家简云彤道：“简老师，你这么过分的夸奖抬爱，也太叫我蓝壁无地自容了。我有甚么德能，值得简老师这么过分的重视？我们是武林同道，论门派、论私交，全与我们淮阳派有密切的牵连。

在我们上辈，就全是以道义相扶，荣辱与共，何况我们全是同舟共济之人，尤其应当互相扶助，这是我们所应当遵守的。简老师，你只要看得起我蓝壁，我倒也愿意和简老师多亲多近，那么这次十二连环坞事后，我倒要到泗水拜访。请简老师不要弃嫌，我蓝璧可有点没出息，就是一生酷嗜杯中物。我盼望简老师多给我预备些，你们泗水特产的好酒，我要和你们盘桓些时日呢！”

当时简云彤是喜出望外，自己历来是最喜欢和举止豪放、光明磊落的江湖道来往，最怕那繁文缛节，追云手蓝璧这番话，自己最高兴。

大家这一谈讲，不觉已经五更交过。各船上的水手，以及护船的壮丁，全是一个个早收拾好，预备了早饭，全数饱餐毕，静候舱主的令下，这四十只飞鹫渔船，就要入十二连环坞了。这时那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在自己的大舱上净过了面，门下弟子们也收拾完了，庵主才过船到鹰爪王的船上，拜会燕赵双侠的大侠追云手蓝璧。蓝大侠和庵主早已有认识，此时略叙别情，遂请示淮阳派掌门人，几时启行？

鹰爪王遂向金刀叟邱铭和追云手蓝璧客气了一番，追云手蓝壁道；“王师弟，你不要这么客气！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非比等闲，你既为我淮阳派掌门人，就不用再顾忌其他。那浮泛的客气，还可以免去。不要惦念着有什么越体的地方，因为统率大帮船只，领袖同门师友门徒，入虎穴龙潭，与劲敌周旋，全仗着那号令严明，令出必行，不能有丝毫掣肘的地方，才能够成就人事。我们这次既是掌着淮阳派西岳派的名义，入十二连环坞，那只有请堡主和慈云大师发号施令。我们不论何人，也不得妄参一字，也显得我们淮阳派的门户正大，门规严禁，邱师兄，你想是不是？”

金刀叟邱铭点头道：“蓝师弟说的极是，掌门人的天性至厚，对于同门师友，亲若家人父子，处处总存着谦和之情。据我看现在我们绝不宜再存客气，当前的是绝大的劲敌，不容我们漠视，堡主就请传令吧！”

这时泗水渔家也站起来道：“我简云彤有句话要当二位掌门老师申明微意，这泗水渔家船，已经过六七年的整顿，现在稍具规模。唯有这一带渔户，全是泗水乡人，浮家泛宅，倚水为生。自从我把这班人收到西岳派门下，个个颇知道束身自勉，不敢稍事疏忽。这次我奉恩师之命，来到浙南，为西岳派一争门户之光，个个全是誓与凤尾帮一决存亡。

这种荣辱关头，凡是我门下的渔户，全在本帮祖师前立过誓，赴汤蹈火，唯掌门人马首是瞻，任何人绝难调动。这次论起来，本应听凭这里掌门人的调遣，只是我这种情形，是容易令好友起误会的。何况我这船又当着我西岳派的掌门人慈云大师，我这船队的进退，仅得由我一人施为。莫说在外人面前这种狂傲情形说不下去，就是我门中的师友，也难容我这么疏狂。所以我必须向师友们陈明，得谅请我一切才好。”

鹰爪王方要答言，西岳侠尼慈云庵主赶紧答道：“简云彤师傅，乃黄泽关多指大师的最得意门徒，为我西岳派中铮铮有声的人物，简师弟这种办法，实是我们师叔多指大师所订的门规。简师弟这种情形，我们是绝不能以私人的情感，破坏泗水渔家的帮规。我看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贫尼想王师兄一人掌起这全部的渔船，只能要是发号施令，全由王师兄分派指示，由简师兄听从王师兄的意旨，再调动他所部船帮。王师兄既号令随心，简师弟亦可发动泗水渔帮之力，这么一来，是两全其美，王师兄以为如何？”

蓝璧当时点了点头道：“这样很好，我看简师傅尽可替小弟我多分神。我们是同舟共济，彼此共为两派争荣辱、共存亡，何分彼此。现在是和凤尾帮不两立时候，我们何在乎这一时的权限？我想这次入十二连环坞，我深盼连庵主也不分什么界限，我们以泗水渔帮，为我两家的主体。以淮阳西岳两派，并为一家，合力对付，俾使我两家的实力集中。这样一来，既没有那号令不一致的牵掣，更没有一国三公的见解各一，必须把事权归于一人，那才好御敌应变了。”

鹰爪王当时见大家全是这样主张，不过自己不能就这么揽权。经不得大家一致推崇，追云手蓝璧和西岳侠尼更是主张这么办，泗水渔家也是愿意听从鹰爪王的指挥，遂立刻由蓝大侠等，强行令鹰爪王主持赴会的一切。泗水渔家简云彤传令，所有泗水渔家简云彤所统率的四十艘飞鹫渔船，仍由简云彤调动。这一商量定当，随将所有随着赴会的人，全分配好了。这才决定留四艘船在原停船处留守，一来为是顾全声势，二来也为是再有后到的人，可以到这里落脚。

这全班飞鹫渔船一启行仍是分作两派，这两派是由淮阳派当头，率领着三十六艘渔船启航。这泗水渔家倒是真够威严的，双龙出水式，船上掌起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旗帜，和西岳派的旗帜；这两行渔船一启航，立刻江面情形一变。

只见这一带江面上从那一处处的芦荡中，呜呜的芦笛连鸣，撞出有二十余艘大小的船只，象穿梭一般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这三十六艘飞鹫船往里一走，只见每一处芦苇中飞起一头信鸽，这种信鸽，尾端全用红色染了，飞翔起在天空，特别的刺目。这就看出凤尾帮暗埋的伏桩，用飞鸽递信，飞报与总舵。

这种信鸽飞行极速，眨眼间既已出去十余里。这里水面上的船只往前追赶着直到了那龙口桩附近，鹰爪王向蓝璧大侠道：“师兄，我们到龙口桩可还用得着在这里验关报号么？”

追云手蓝璧道：“这龙口桩是这凤尾帮的最外层伏桩，不算正式的卡子，我们赶紧的往里闯。仅只埋桩下卡子的，谅他也未必敢拦阻我们。可是他只要拦阻我们的，他必亮大队，那是他已把这里添派伏兵来守外围门户。”

鹰爪王点点头道：“好吧！我们不用管他，沿途有什么举动，我们只把这船队驶到分水关，到那里正式递帖拜山。”

当时鹰瓜王遂传谕这掌船队的径闯这龙口桩，不要管他。头里是两只大船，上面是这泗水渔户训练的壮丁，每船上八名，四名弓弩手、四名捧钻船三棱峨眉刺，和短柄钩镰枪的弟兄，单有一名掌令旗的头目。这两只大船，兼掌着进退行止的号令，这三十六艘船，全要听凭这两只船头的号令。

一直闯进龙道暗卡的口子上，从芦荡深处，噗噗放起了两只信鸽，这两头鸽子凌空飞去，眨眼间已失去了信鸽的踪影。这里守护暗卡子匪船匪党们，一个个在水坞里潜藏。这龙口桩是这里第一道防卡，可是并没见一个伏兵、一艘贼船，但是准知道，他这里层层设伏，绝不会没有伏兵的。当时这践约赴会的见没有匪船出来拦劫，遂故作毫不理会，立刻由那泗水渔家督率着路队，顺着这道荒凉的水程往里驶行。

船行到距分水关不远，耳中听得一处处的芦笛长鸣。跟着从来船水程中，船头接船尾，不知这一带的芦荡中，哪里隐藏着这么些个船只，紧紧的追着泗水渔船的后面。往来路望下去，多半是从那芦荡中驶出来的。

鹰爪王看见甘忠、甘孝、夏侯英等连着进舱报告自己，这才稍往后面察看。只见所出来的一艘艘的快艇，每四只是一小队，有一名头目统带。可是这所有的船只，除了蹑在自己船队后的，每到一处苇荡口，必留四只船把守着。看这情形，是一面截断自己的归路，一面布置这里的防守。鹰爪王只嘱咐后队的头目，无须拿他这般匪船介意，给他个形同不见不闻，可是必须注定了来船，只不叫他欺近了。

这时远远的已望见分水关，只见分水关前，已经亮了船队。这里小龙王江杰和小侠祝龙骧全在舱内，把守舱门侍立，赶紧向堡主报告，说是分水关前帮匪已预备，大约有十几只快船早在这里驻守，可是这分水关岭头上绝没有一点动静，静荡荡的岭头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

小龙王江杰方在说着，泗水渔家走进舱来，向堡主鹰爪王道：“请示堡主和掌门师太，分水关已到，这里已是入十二连环坞的咽喉路口，我们的船是停不停？”

鹰爪王向追云手蓝璧，和金刀叟邱铭道：“师兄，我想离分水关已近，应该就在这里停船，我们好递帖拜山了！”

鹰爪王这种问法，并非是商量，只是守着本门的礼。此时追云手蓝璧、金刀叟邱铭，全是点头道好，各自按着出发前议定的：凡事全由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主持，不再妄赞一辞，这一来才鼓得淮阳派重视掌门人了。

当下这堡主鹰爪王遂向简云彤道：“不要等那帮匪拦截，我们前锋的船赶紧停吧！”

泗水渔家点头答应，立刻先行出舱，随即听得呛啷啷呛啷啷两棒铜锣响过，前锋船头，立刻落篷下锚，把船停住。后面的挨次全停住了，这行船掌风帆，实有超群的本领。

这种行船不论多大的风浪，行止进退，行列整齐，一点不带差的。这种船面上是有尺寸的，所有掌篷掌舵护船的，全是久经训练。这种船面上无论遇到什么变故，绝没有一点别的声息，和杂乱的情形。船面上风和水顺，挺大的船，船面上静荡荡的，绝没有一点别的声息。只有这一带因为水流过疾，从分水关里放出来的水力，翻起很大的波浪，这种波浪激荡船身，反倒发出一片喧声。

这时这两行飞鹫船一停，两行船只船头接船尾，一只接连一只，这两行船接连成双龙出水式，在分水关前，壮起了极大的声势。这时后面淮阳、西岳两艘主船上，两船相并在一处，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此时也看出凤尾帮已正式接待淮阳西岳派之意。就凭分水关这种天险之地，只把竹栅，水中的埋伏全布置好了，群侠要想入十二连环坞，还真觉费事。这时既已亮了船只，自己赶紧把西岳慈云庵主的名帖交给二弟子修性、三弟子修禅，随着淮阳派一同递帖拜山。

堡主鹰爪王遂也用印好的“武林后辈，淮上清风堡淮阳派掌门人王道隆熏沐载拜”的名帖，简云彤是以泗水渔家的名义拜望。因为凤尾帮的帮匪散布的到处全有，可是凡是经过泗水渔家管辖地的，全是规规矩矩的以礼来拜望，从无在泗水渔家眼皮下搅扰过。

所以这次简云彤虽是奉西岳师尊派来的，论起来有侠尼在里头，自己不应该再出名了，可是若按江湖道义来说，简云彤明是不具名拜山，就算失札。所以自己不再顾忌掌门人西岳侠尼是否愿意，竟拿淮阳派和本派的名帖出舱来。自己派手下两名掌船只快艇，把这三拨投帖拜山人分派在这三艘船上，每只快艇是四名水手，操船全有非常的身手。这时在凤尾帮的门户前，谁不想卖弄两手，叫匪党们看看。

这三只快艇荡出了船帮，飞扑那分水关的竹栅。凤尾帮派出来的八只船，全紧贴在两边耸起的岭下，船头上各站定四名壮丁，每人一张匣弩，一只箭囊，形如木雕泥塑似的，不言不动，目注来船。

这里三只快艇是一字横排，往前走的是一样快慢，离着匪船还有两三丈远，这里由司徒谦方一举帖，要向那守分水关的匪船发话，哪知忽听那分水关的夹峙的岭头上有人发话道：“唗！来船少往前进，奉龙头帮主谕，来船到竹栅前停船投帖。如敢藐视本帮。任意欺近竹栅，立将来船沉没示惩，不得怨本帮无情。”

司徒谦立刻厉声叱道：“身为主人，这么无礼！我只问你，帖是接不接？我们可不能久等。”

上前答话这人，立刻说声：“朋友，你等着吧！”

司徒谦和甘忠、甘孝、贾斌分立船面上，抬头看时，只见从岭头陡现一人，一身疾装劲服，身形瘦小，远望着和燕赵双侠的身形相貌一样。这时那人从岭头飞纵上那竹栅的顶端，身轻如燕，单是一点这竹栅的顶端，向下招手道：“投帖人后退！”

在这喝声中，唰的头上脚上，“海燕掠波”往下坠落。眼看着距船面还有两丈左右，那人倏的一个“云里翻身”，立刻身形翻转，轻飘飘落在船头。司徒谦等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此人生得形如猴子，两道秃眉毛，双目深陷，两只眼睛，精光四射。这人虽一身蓝绸子的短衫裤，白色高腰袜子，三套福字履，这种装束，颇带着一派的江湖气。这时那人往船头一站，司徒谦十分惊异，随即抱拳向前迎接着，高举名帖道：“朋友，我们奉淮阳派掌门人的差派，递帖拜山。”

这形如猴子的瘦老头，也抱拳答礼道：“在下奉敝帮龙头帮主之令，来此恭候淮阳西岳派掌门老师侠驾光临。龙头帮主以本帮分水关出入禁令森严，恐怕有犯贵客之处，请贵客按江湖道之礼拜山，静候帮主的示下，再行进分水关，以免伤了两家情面。”

当时这种情形，是凤尾帮匪故意的卖弄，不过司徒谦等，论理应给来人些颜色看，只是自己身为淮阳派的门弟子，又是本帮中的晚辈，掌门人只叫自己投帖，自己哪敢多给老师惹事？遂任凭这来人发狂，没有对付他。

这时西岳门弟子修性、修禅，全是忍着怒气向前合十施礼道：“奉西岳派华山上天梯碧竹庵掌门人慈云庵主之命，来拜访凤尾帮龙头帮主，这里有名帖，烦劳转达。”这时来人看了看慈云庵主两门徒，把名帖接了过去，这西岳派女弟子修性，在递名帖时，忽的哦了声道：“这位敢是川边鬼影子唐双青老师么？”

第九十回 匪巢呈幻境武林健者较轻功

这西岳女弟子修性这一招呼出来人的姓名，这黄须瘦老人脸一红，立刻脸上浮起了一层微笑道：“少庵主好记性，不错正是唐某。我唐双青老悖昏庸，把当年川边金佛寺的事早已忘记了。少师傅，当年我记得仅在午夜在铁箭峰头相会时见过一面，不想事隔多年，竟仍能认得这么清楚，真是难得的事！

少师傅真好记性，称得起过目不忘，我们在江湖道上，象少当家的这么好记忆的实不多见。少师傅这是随监院玄真师太来的，还是随掌门人来的呢？我唐双青对于玄真师太的当年恩惠，这些年来耿耿不忘。只是因为空蒙师太这么慈悲我，我依然一点成就没有，我空有仰慕师太的心，只是我不能够象师太那么期望我在江湖道上，成一个侠义道中的领袖，所以我唐双青是无颜去见师太了。”

这时慈云庵主的掌门大弟子修性，见这横行川边的巨盗鬼影子唐双青，以那么枭道狂傲的性情，此时竟也自知道惭愧。说话时，不住的向驻守竹栅外的帮匪们注目。看起来公道自在人心，是非不容颠倒，不论武功多么过人，也有个天良发现的时候。

自己遂赶紧合十还礼道：“唐老师，太谦了！弟子是随侍西岳掌门人来的，监院玄真大师，业已升西数年了。唐老师历来在川边行道，如今竟来到这里，莫非已归入凤尾帮，与凤尾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是知己之交么？”

当时这位川边巨盗鬼影子唐双青，被西岳大弟子修性问得有些难于答话，只是含混说道：“我在下与龙头帮主乃天南旧友，此次来到浙南，适逢其会。我想借着此番机会，会一会高人，也算是不枉在江湖道上奔走了。这些年，我恐怕有江湖友好们赶到这里，故此特代武帮主亲自迎接，免得有失礼之处。现在我是恭逢盛会，愿代武帮主稍尽地主之谊，只为这里帮规过严，我不便擅专一切。只请西岳派慈云庵主，和淮阳旧友鹰爪王老师、泗水渔家稍待片刻，我唐双青代这一班侠义道传柬入十二连环坞，想龙头帮主定当恭迎诸位，恕我不陪了。”

川边巨盗鬼影子唐双青说完这话，把三份名帖带着，向这边的修性和司徒谦及泗水渔家简云彤等，躬身一拜，一个穿掌，用龙形一式，身形如一缕轻烟，嗖的如飞的蹿上那竹栅上。腾起约有两丈多高，捋住了竹栅，立刻如狸猫一般轻快，猱升到竹栅的顶端。竟自轻点巧纵的飞登到岭头，一瞬向已失这鬼影子唐双青的踪迹。

这淮阳派门徒象司徒谦已是出艺，奉掌门人的恩准，可以在江湖行道，象司徒谦己得本门心法，武功造诣已得心传，可是这时看到鬼影子的矫捷身形，全不禁咋舌。因为淮阳派本门中象燕赵双侠的轻功提纵术，在本门中在江湖道中可以独雄一时，可是若和这鬼影子比起来，只怕全在伯仲之间，就许不是这老儿的对手。果然这位川边巨盗，算是个武功精湛，艺业惊人。这种身手在众目之下施展开，真令人不敢轻视。当时连西岳侠尼的一班门弟子，更是惊异这川边巨盗实非平庸之辈可比，只恐这一身提纵术，就不是一班平常的武术家所能望其项背。

这时这投帖的门弟子们眼见这川边巨盗，把这横阻水面的竹栅高岭，丝毫没有攀援的地方，居然飞登自如，足见不是平常的人所能练得到的。这时见他到了峰头，把身形隐去，跟着见岭头飞起了三头信鸽，雪羽翩翩，往里飞去，泗水渔家简云彤道：　“哦！他这十二连环坞中的信鸽，训练的这么纯熟，实在难得。”

这里大家在船头静悄悄的等候着，知道他少时必有信翻回来。果然工夫不大，只听得这分水关里半空中有那带着风胡芦的白鸽从里飞出来。可是全是两只黑翅膀，鸽子的身形又大，也比较着那平常矫健，这一来大家也看出是分水关里有总舵的令下。

果然这三个鸽子一落下去，工夫不大，那竹栅内芦笛连着三声过去，这竹栅里接着芦笛连连响过，竹栅大开，从里面冲出来八只轻舟。全是每一个舱外有两名短装的少年，在这八只轻舟的后面有一只大船，上面站定一名衣冠楚楚的壮汉。这人看年岁也就在三十上下，穿着长衣，颇有些不伦不类，文不文武不武，一望而知是个江湖汉子，不过受不惯这衣冠的拘束。这时以一个江湖汉子，要他作斯文一派，更显得难看。

这人手往上举，高声说道：“凤尾帮龙头帮主武维扬谨率三堂香主恭迎淮上清风堡主、西岳慈云庵主、泗水渔家入分水关。敝帮龙头帮主以执掌全帮，不便分手，特在十二连环坞恭候驾临，唯有请这里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老师，作全体践约赴会的领袖，统率着泗水渔船进口吧！”

这时司徒谦和修性、简云彤全拱手答道：“敝派掌门人不肯紊乱帮规，特意的令我等恭候多时。既是现在在下奉到贵帮龙头帮主之令，令我等人入分水关，我们先回复敝派掌门人了。”

说着拨转船头，随即往本队中飞报与掌门人鹰爪王。这时鹰爪王早已连接弟子的报告，说是有那昔为川边巨盗的鬼影子唐双青卖弄本领，由这分水关的竹栅出入。跟着司徒谦来报，说是有凤尾帮的帮匪，持龙头帮主的名帖，请拜山赴会人入分水关。鹰爪王向泗水渔家简云彤道：“我们赶紧传令入分水关，不要稍事迟疑，示弱于人。”

当时这泗水渔家简云彤说了声：“遵命。”立刻舱中传令鸣锣开船，呛啷啷三棒锣声响过，头里两只前锋船已经开行，后这三十四只风帆满引。这两行船队，立刻随着前锋船往分水关里开进来。一入分水关，这才看见这分水关里，已经是由这驻守的凤尾帮守着最前哨的前锋船，把这里把守住。这船上没有多少人，二十只轻便快艇，每只艇上是五个人，一名掌舵的，四名壮丁，全是一身油绸子的水衣水靠。这里是除去这二十四快艇，全是艇头斜对着江心，艇尾斜对着江岸。是这二十四只快艇驻守，二十五名掌舵的和一百二十名水兵监视江面，鸦雀无声。只有践约赴会的船行泗水飞鹫船只冲风破浪的往里走着，浪打船身，如同箭一般的飞驶着往里走。

这时泗水渔家和淮阳派的燕赵双侠追云手蓝璧站在船头，向这分水关内一看形势，那简云彤没到过这里，追云手蓝璧则是轻车熟路，对于这分水关内已来过三次，可全是夜间。现在是红日当空，这里静荡荡的，除了这驻守和践约赴会的两只船，一眼望不到边的一片苇塘，和那浩浩江波。这个泗水渔家简云彤，见入分水关后，形势十分险恶，这莫怪这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傲视一切。

他也真个虑事周详，有统率群众的力量，这种杰出的人才，江湖道上实在不可多得。自己是十分戒备着，暗令所部的一班精通水性的弟兄，也全戒备着。只要是水中有了动静，立刻传下号令去，所有四十名弟兄，立时下水，保护船只。

船往里走了有里许，追云手蓝璧从舱中两旁的扇面式小窗往外察看外面的形式，篮大侠越看外面的情形，越觉着不对。赶到走了一程，不禁“咦”了一声，向鹰爪王招呼了一声：“师兄，你快来看，这真是怪了！我的老眼昏花，这么旷野荒郊，帮匪莫要弄了手脚，可真是怪事了！”

堡主鹰爪王也赶紧过来，从蓝大侠身旁往外察看，追云手蓝大侠用手往岸上一指道：“师兄请看，这一带很显然的是那分水关内盐滩，和储盐仓库。既然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和丧门神邱宁双掌的九宫八卦迷方阵，我们全去见识过了，还有万师弟和西岳派慈云大师，全是不仅来过一次了，这里的道路一望即能辨识。果然眼前的情形太怪了，靠左岸是一段二十丈长的三合土砌的码头。这段码头，分明是从这里往外起运海砂子的地方。这时那二十多丈的码头连一只船全没有，可是从这码头起往里走应该是两边有两行垂柳，当中一条宽有二十丈的道路，这里正是这晒盐滩，和九宫迷方阵的门户。”

这时往里看去，不仅两行树没有了，再往那盐滩看时，全部盐滩都变成平地，这里分外显得荒凉。远远的那段庄院。和围着庄院的树木丛林。也没有了。倒是还有房子，可是全是茅草的屋顶，哪还有夜间所经历的那种境地？这片草屋有两个农人，正在低头看着。成群鸡鸭在那草棵里觅食，更在角落里有一处是晒粮食的场院。鹰爪王看到这种情形，不禁摇头，可是船行的极快，眨眼间已过了这段码头。鹰爪王随即向追云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一点首道：“我们到外面看看，这可真奇了！这里我们若不是亲眼得见，绝不信有这种事。”

这续命神医万柳堂和追云手蓝璧彼此相视一笑，同着这掌门人鹰爪王走出舱来。往两岸看时，右首没有停船的所在，那左首是通着盐滩的去处。当时因为不便停船，回头往东南看时，只见那原有盐仓，竟自一些痕迹不留，完全这一带变成了一个小小村落。虽是没有匪帮跟缀，暗中定然处处设有伏桩，群侠这时若遽然停船，反令匪党笑拜山人多疑。所以追云手蓝璧和鹰爪王全是回身察看。那小小村落既没有人，更没有一些别的征兆。这时所有飞鹫船队，全队往里走着，没有丝毫阻挡。饶是这样，全队倒生了戒心，各自戒备起来。这时船已渐渐离开盐滩，所有这里的情形，一夜之间突然变了样，若对局外人说起，几疑是神怪玄虚。

追云手蓝璧微笑着向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看这种定是这西川双煞仗着他这里能够发动极大的人力，尽一夜的工夫，把这盐仓和九宫八卦迷方阵隐去。这一来为的是显示他这凤尾帮中，有不可思议的神秘，这就是他们惯用鬼聪明的地方。这里是他十二连环坞的防守外围，总舵既弄了这些玄虚，里面还定有文章。”

鹰爪王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也看见了正在村口的农人矫作过甚，倒显出作假来，遂也点头称是。这班侠义道俱是久经风火，见过大江大浪的，这种一夜间改换了分水关的一切建筑面貌，虽是事情办得足以惊俗骇众，可是这班人尚能镇定着不动一点声色。当时这两行飞鹫渔船，冲波逐浪往前走，计程约有五六里地远。这两只前锋船，见所行的水程，居然这么一点险阻没有，反令人有些疑心了。

泗水渔家简云彤，对于双侠连着踩探分水关的情形已听说过。这时来到舱中，正听追云手蓝璧和鹰爪王及续命神医万柳堂议论那盐仓一带的形势变的近于玄虚。简云彤听出凤尾帮明着是把践约赴会的放进分水关，暗中可是要在十二连环坞中途的水程中弄出花样。就看他持帖迎请，赶到一进了分水关，在他守关的船队布防的水面上，那迎请的船竟自隐去。自己这队飞鹫渔船，竟自顺着这荒凉两岸水流狂疾的水程往里行来，并没有接引的人，这里明显着他定有狡计。

只是这次西岳淮阳两派践约赴会，正为的是两派争邪正的存亡。两派如若折在凤尾帮手内，从此江湖道上就得匿迹销声，再没有立足之地。此次自己奉恩师多指大师之命，来到这雁荡助两派同门师友赴会，自己担负两派的安危。

可是两派中全是陆地上的本领，通水性的没有多人，也没有精于泅水术的。只有淮阳派新收弟子小龙王江杰，天赋异禀，水性精通，更兼聪明灵慧。所以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放着一班成名的侠义道不派遣，单单令他警戒着水程，和自己分管前锋后路的船队安危。

此子若非有非常身手，王老师也不敢以全队二百多人的生命相托，既信得及自己，更信得及这小龙王江杰。只是自己以泗水渔家驰名江湖，这全队人船在未履到十二连环坞之先，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的，自己这泗水渔家凭十几年辛勤训练的船帮才有这点微名，非折在这不可了。那一来只怕自己无面目再见恩师，更有何面目再见淮阳派的一班师友？

泗水渔家这一来才要以师门心法与凤尾帮中途设伏的一较高低。

前面书叙至泗水渔家简云彤，深感堡主鹰爪王及本派掌门入托付之重，哪敢稍有疏忽，遂略事吩咐，赶紧的赶到前锋船上，和江杰站到一处察看水程。小龙王江杰先前见到这盐仓变了面貌，也觉太怪，仔细看过之后，不禁点头。

暗叹这凤尾帮龙头帮主，竟自这么处心积虑的和我们淮阳派、西岳派较量，即令惊诧他的实力雄厚，更显他手段过人。他竟发动他所部的徒党，把这一带的树木全拔去，连树根全不见，不留一点迹兆。更把围着他这片盐仓的围墙拆去，把屋顶覆以茅草，令人难辨以前的一切情景，任何人也得感觉扑朔迷离，真伪难辨了。只是武维扬，你使这种鬼计算是白用了，除非是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力量，那倒许把淮阳、西岳两派的侠义道震住了，连十二连环坞全不敢再妄行窥视，叫你凤尾帮独霸江湖吧！

小龙王江杰把自己所看出来的情形，全向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说了，简云彤道：“江老弟，你所猜测的，倒是一点不差，只是炫露他凤尾帮有不可估测的人力物力，和聪明机智；不过于我们无伤，我们不去管他。只是我想我们入分水关的，虽是两家敌视，在未‘朝相’前，没正式通名道姓，按江湖道义，应该先礼后兵。我们远来践约赴会，总是客，他身为地主，总得要保全地主之谊。可是他尽可推诿不知，暗中却令他所部的健儿各显身手，在我们未到十二连环坞之先，处处与我们阻碍。我们在奔十二连环坞的行程中，绝不会象现在这么风平浪静的，能够到达了。

可是现在我们蒙堡主托付，保护着这飞鹫船帮，我们真得好好的留心监视着帮匪，不论他怀什么歹意，只要他敢来侵犯我们船帮，我们必须以全力来对付他。若容他们动了咱船一指，我这泗水渔家的一点英名，白白的断送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实在太以不值！何况师弟以一个没有师承的青年，在这虎狼口角下，居然能创出万儿来，实令人折服。我想要是那么令他们这班鼠辈们把我们折辱了，我们也太以的栽跟头了。”

当时泗水渔家简云彤这番话，说得小龙王江杰眉峰一挑，随即说道：“简老师，我们忝奉掌们人的差派，监督着这三十六艘船帮，这要是被帮匪动我船帮一指，我们的跟头就算栽到家了。这次我们既应承掌管这一家船帮，我们焉能不稍给他些颜色。这次我只要是遇到了这凤尾帮的匪徒，总得叫他见识见识，我们淮阳、西岳两派全是旱家子功夫，不过遇到了他这水面上称雄的帮匪，我们得见识见识，倒得叫帮匪们知道我们不是易与之流。”

风尘侠隐鹰爪王13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九十一回狭路相逢巨盗寻仇荒江设伏

这时那所有的船帮，全是暗奉领袖之命，十分戒备着；这里所有那泗水渔家的弟兄，一个个全是摩拳擦掌，向那江面上驰行来，跟着往里又走了一程。只见这一带更行荒凉，两边沿岸上尽是那一人多高的芦苇，只见所有帮匪的船只，全隐在了苇荡中，不时隐约的看见里面有船只的影子移动。

这样看起来，这里并不是没有帮匪，只是行藏严秘，外人不易发觉罢了。走过这一段水程，只见那前面的庄田，呈现着一片承平之象；碧草如茵，野花似锦，这一片乡村如入画图。一泓碧水，是江流引进来的，环绕着村庄，一段木桩，　浮在水面，上面有红油的栏杆；正有两个年老的乡农伏在红栏杆上，注视着水面的鹅鸭来回浮着。靠村庄的边上，有两三处人家晒着渔网，在村边水圈子里停着几艘小渔船；更有一片轧轧机声，似在织着布，处处显着一种太平景象。

这时拜访十二连环坞的这一队飞鹫渔船，离着那小小村落还有一箭多地，只见从那支流内驰出来五只渔船，每只船两三人不等，可全是二十多岁的少年，行船既极娴熟，手底下更俐落。只一刹那间，来船已经到了江面上，呼呼的一齐把“横江绝户网”抖开，把网下到江里，这五艘渔舟却全横排在江面上。这时飞鹫船到了近前，一见那五只渔船突打了横，竟自把江面一拦截。

这时小龙王江杰和泗水渔家简云彤正在船头，一见这种情形，看出是故意的要拦截自己这船队，这一来只要不跟着停船，两下里非撞上不可。泗水渔家简云彤厉声喝道：“喂！下网的渔人，还不把船掉转船头？把网沉下去，难道你们找死么！”

当时简云彤虽是这么说着，可是船行过疾，立刻间就得撞上，这种事不是儿戏，也不是含糊的事。并且虽是这么问着这里的渔夫，可没有工夫等待渔夫们答出话来；自己向后面一打手式，一指挥守风帆的立刻间把满引的风帆已落一半下去。

这时那渔船上的渔夫，好似不识利害似的抬头看了看，竟自不答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的话，反向他同手的渔夫嚷道：“钱阿四你看，这是哪里窜进来的船帮，竟敢这么强暴无理！他敢硬闯，咱也拦不住，叫他撞吧！撞坏了哪儿赔哪儿。”

这时船虽收了篷，可是因为来船行的太疾，遽然想停船哪里停得住？不过比较慢了，渐渐煞了来势。后面的船队，也全接到了前锋的信号，也全把船收住了势。小龙王江杰，见简武师叱喝不动挡在江面上的渔船，知道是诚心阻挡，故意的想要在这里和赴会的船帮闹事。

遂向后面的大队船上一发停船的暗令，每只船上多出四名水手，每人一把轻桨；在接到前锋船的暗令，立刻令所有的船只全倒打桨，啪啪的把船全定住。这时那飞鹫渔船仍然是两行排着，把船身定住。这时主船也知道前面出了事，赶紧的传令手下武师韦寿民、金让两人，到前面去察看。哪知这两位武师还没离主船，前锋船已经派手下弟兄飞报过来，说是发觉匪党已经阻住水面，看情形多半是匪徒们假扮。

这里鹰爪王和追云手蓝璧一察看前面两岸的形势，知道这准是凤尾帮故设狡计，这里再看这渔人和这班农家的神情，颇不象乔扮，可是既在分水关内，焉能再有平常的百姓？这倒得相机处理了。追云手蓝璧遂赶紧站起道：“我到前面去看看。”

一边说着，遂出了中舱。韦寿民、金让尚在伺候着。追云手蓝璧向两人一挥道：“随我到前面去看看。”韦、金两武师立刻唤来一只巡江小艇。追云手蓝璧立刻脚轻点着船面。蓝大侠在大船舷上一耸身，轻飘飘落在梭艇的前头，这一下把韦寿民、金让两武师吓得显些没招呼出来。因为这种梭艇没有多大吃水力，上下艇时，全得前后称匀了力量，蓝大侠竟自把身形纵起，猛往船面上落，这一下非把这只快艇砸沉了。

哪知蓝大侠的轻身术已到炉火纯青，身躯落到艇头，轻如四两棉絮，丝毫没把梭艇震晃了，韦寿民、金让两人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足见武功练到了火候，虽是在水面上也是一样的随意施展运用。

这一来两人暗暗放了心。想到这次践约赴会论两家的势力，似乎势均力敌，只是淮阳派和西岳派全是陆地的武功，水面上能够施展的没有什么能手，这次所考虑的也就是这事。这一有泗水渔家率飞鹫渔船来助，已令淮阳派的一班武师放心了许多；这时又看到这位追云手在船面上形神潇洒、意态自如的情形，更令人放心。

且说追云手蓝璧，亲率韦寿民、金让两武师，乘本船帮的快艇，从两行船队间夹峙中快似飞箭，眨眼间来到前锋船切近。蓝大侠见简武师已和横阻江面的渔船上的渔夫答了话，蓝大侠一个耸身，已到了前锋船上。

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一扭头，见蓝大侠已到了背后，匆遽间两人全要行礼，蓝大侠一摆手道：“无须多礼，怎么样？他们真敢阻挡我们的去路么？”

小龙王江杰立刻恭敬答道：“敌船过形狂妄，一味的蛮不讲理，我们大约只有以武力相见了。”

当时追云手蓝璧微然一笑道：“鼠辈敢在我们面前寻这些狡狯，我倒要见识见识他们有多大威力。”

蓝大侠问话中，韦寿民、金让两人也跟着到了船上，随即抬头向对面一看；只见五只渔船，全是横在江面上，船头对船尾，“横江绝户网”已经全撒下去。这网是渔家禁用的，因为这种网是最毒，大小的鱼全得落网，这一网下去，巨细靡遗。

可是在没起网时，江面上不能再过船只。这种网没有在帆船往来的要紧水面上往水里下的，这就是渔家须得留意的事。此时这种网不起，船不能走，可是要想行船，这张网全得废了，这是诚心跟船户为难的举动。

当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已经厉声叱喝，那渔家竟敢反唇相讥。蓝大侠先往渔船上看了看，又往江岸上看了看，立刻向对面站在近江岸的一只渔船上的渔夫点首道：“朋友，你这是治鱼还是治人？自有渔船以来，江南上捕鱼是常有之事，我倒没见过你们这么下网的；你们不必用这种狡狯的手段和我们搅扰。我们此番入分水关，朝十二连环坞，不是私打斗殴的事；我们这是依江湖道的规矩投帖拜山，和你们帮主一清旧帐。这时船到中途，你们横江拦阻，难道就这么阻挡我们不叫我们入十二连环坞么？”

这时有一名身着短衫裤，赤足穿芒鞋的老者，一张瘦削的面庞，带一顶大箬笠，把半张脸全隐在箬笠下，看不真切。这时那老人微一抬头，两眼向这边一瞬，追云手蓝璧蓦的一征！自己心说：我若是老眼不花，绝不会认错，这人若果是名震川滇的苗疆万山主、单掌开碑侠盗佟云，那只怕又须一番手脚了。这老儿在边疆上横行了多少年，能深入苗疆，以一只铁掌收服过二十余峒生苗，猓猡见了他如奉神明，苗疆上拜他为山主。

他终因为过不惯野人似的生活，舍却了苗族的供养，在川滇一带作案。可是历来是独脚大盗的行径，不论是做多少的案子，他只是个人去做；只要他认为可以下手的买卖，无论有多大阻碍，也势在必行。故此这位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在川滇一带雄据绿林，任凭你怎样想除他，只是能得他踪迹实在不易。因其行迹诡秘，每做一件巨案，必要隐迹潜踪，往往一年半载，不见他的踪迹。

万山主手底下十分狠辣，可是他倒颇有侠盗的行径，专和那贪官污吏土豪恶棍为仇，所得不义之财，随手挥霍，有时他做些义举。这样在川滇直横行了二十余年，后来这位侠盗为了一桩巨案，触怒川滇一带的绿林，合力对付他一人；更有人设计煽动苗民，把他最隐秘的巢穴给挑了。

没有他潜踪匿迹之地，万山主佟云无法立足。可是那次除他，内中却有西岳派黄龙关多指大师的门下，和淮阳派的门人，全在川滇武林同道的侠义帖邀请之数。这侠盗万山主佟云被挤得离开川滇一带，却立誓复仇，所以当时在场的人，全算跟他结下极深的梁子。

从这次起，这位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销声匿迹，江湖路上就象没有他这样个人似的，有二三年的工夫，不见他的踪迹。可是后来在大江南北，竟有当年好几位武师，不知被何人所图谋。不过事情哪会长隐秘着，终被大江南北的江湖道侦得此中原委：作这件凶杀血案的，正是当年横行川滇的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报复前仇。再一察所被杀的，正全是当年横行川滇参与合力除他的一班武林同道。

那时追云手蓝璧，正因事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路经凤阳关，夜间无意中与这万山主佟云相遇。其时正值这侠盗追蹑淮阳派门下韦寿民、金让两人，想要把两武师除了，以泄当年旧忿。韦寿民、金让两人哪是他对手？并且这万山主佟云安心报复，不按着江湖道的规矩。追云手蓝璧以江湖正义，责备他的行为不当，更运用淮阳派的三十六擒拿法，及轻功提纵术胜了那万山主佟云。

当时追云手蓝璧以为是极平常的事，哪知无形中竟自救了好几位专走川滇一带镖行的镖师。佟云这次现露踪迹，因为已访得当年合力对付他的镖师武师，共有十七名全分散在大江南北，他已预备杀得一个不留。哪知才亲手除掉了四个，就遇上了燕赵双侠，当时负气离了江南，可是始终没有再见此人的踪迹，不想这次竟在这里狭路相逢。追云手蓝璧在当日和他结仇，还不以为意，事后由韦寿民、金让口中侦知这侠盗一切，这才知道树下个劲敌，将来倒是后患。果然竟自料中了，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遇到了他，焉能善罢干休。

且说追云手蓝璧，一见这位江湖侠道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在此处现身，自己知道是故意在这里邀劫，绝不能善罢干休。遂向站在身旁的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一摆手，示意两人不要再说话。泗水渔家一见这位追云手蓝璧大侠，对横截江面的渔船领袖，十分注意，对自己人摆手示退时，容色十分庄重。泗水渔家已看出其中定有缘故，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暗中和小龙王江杰示意，全把身形退到了舱门旁。

两人低声计议，看追云手蓝大侠向来是以游戏三昧，谈笑中来和人较量，轻易没有庄容正色的。这时忽的容色突变，目露惊异之光，这来人定有来头，绝非平庸之辈。更兼蓝大侠自船队入了分水关，分明已入了十二连环坞腹地，不啻身入虎穴龙潭。

可是简武师对于这位大侠景仰已久，时时对于蓝大侠一举一动十分的注意，见大侠谈笑自若，丝毫没把这入分水关的事放在心上。这足见大侠屡经大江大浪的，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这时忽的这么注意这对面的渔家，这位大侠定已对这位渔夫有个认识了。自己遂赶紧的招呼着小龙王江杰，暗中戒备着；只要大侠和这渔家一动手，立刻两人就下水去，合力招呼他一下子，至少也得把船给他弄翻了。叫他也尝尝我们这淮阳派、西岳门下弟子，是否可以轻视。

这时追云手蓝璧把面上的容色一整，向对面渔人一抱拳道：“朋友，别来无恙，还认得凤阳关前冯家店内的武林旧友么？”

这时那渔船上带竹笠的渔人，听得追云手蓝璧这一招呼出自己的行藏，知道来人好厉害的目力。当日虽是两人递手的工夫不小，只是时当深夜，自己对于蓝璧的状貌默记在心。因为燕赵双侠的身形相貌全和常人不一样，自己哪会再忘了。不过自己此时已经变装易服，把当日的形态全变了。可是来人这双锐利的目光，竟自一瞥即认出自己来，遂不便再掩饰行藏。

忙的把头上的竹笠往上微掀了掀，立刻也抱腕当胸的说道：“蓝大侠，好亮的招子，我在下佩服不尽。蓝大侠，我久仰燕赵双侠武功卓越，尤以轻功提纵术已臻炉火纯青。昔日佟某不知，冒犯了蓝大侠，致令佟某追悔不及。早就想着到蓝大侠台前请罪，只是蓝大侠的行踪靡定，致佟某无法拜渴。

只是佟某以江湖无名小卒，承蒙贵派韦金二武师，与川滇道上的一班武林能手的成全，致使佟某在川滇无法立足，此恩此德，令我佟云怎会再忘，在凤阳一晤，更使我佟云知道我开罪了一班武林名家，江湖道上哪还容我有立足之地，这才是我佟云的一生江湖道上任意胡为所得的教训。我一心拜访蓝大侠也不敢再存恶念，不过是想求蓝大侠的教诲，把我这已往开罪于武林侠义道的罪过，总清结了。我也不敢再求蓝大侠的饶恕，只请这领袖武林的淮阳大侠指示我一个归宿，赐我一席立足之地，我就感恩不尽了。”

当时这位横行川滇的江湖巨盗万山主佟云说的话，是软中硬！明是谢罪，暗含着是责备淮阳派不该唆使门下赶尽杀绝。先在川滇，合武林镖客之力，挤得他不能立足。后来又在凤阳故意令门下诱他到冯家店，追云手蓝璧却在暗中埋伏，令他复仇又遭羞辱。无论怎样恬不知耻，也无面目再在江湖道上立足。自己当时虽是奋全力逃出敌人掌下，当时不过不欲落在仇家手中，赶到逃出去又何尝愿意再偷生人世。

因为江湖道上，两下里不论因为什么过节，两下武力周旋，胜败无足介意。唯独这种辱仇报复，是已知敌人虚实强弱，自己绝不能再有不度德不量力的情形。寻仇报复要是再败在人家手内，那也太以的难堪，稍有血性的就不能再在江湖立足，自己就得埋名隐姓。所以万山主二次蒙羞。这次见着追云手蓝璧，暗含着是承认江湖道已没自己立足之地，请追云手蓝璧给个立足之地，这就含着势难两立之意。

追云手蓝璧随即冷笑道：“佟老英雄，你这可过于抬爱我蓝璧了，朋友你在川滇行道，致于你和武林中朋友结仇的事，蓝某那时毫无所闻。那一带镖行武师散侠义帖请同道相助，那是江湖上常见的事，并不足为奇。有我淮阳派两门下开罪于佟老英雄，漫说我蓝璧不是淮阳派掌门人，就是我有管辖同门的权柄，也不能干涉他在川滇做的事。

因为那种事不犯门规，我蓝璧辈分虽高，也不能无理干涉。凤阳关冯家店与佟老英雄相遇，那时我虽不知道是威镇苗疆、川滇道上绿林盟主的佟老英雄，我为维护本派门人，哪好不开罪于朋友？佟老英雄，凭你以往在绿林道中的‘万儿’，你尽可到蓝某的蜗居，冀南磁州蓝庄找我弟兄算帐；或是你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向我淮阳派掌门人兴问罪之师，我们绿竹塘依然能给你老兄个公道。你老英雄，却不此之图，竟自依附到凤尾派门下，想借着天南逸叟武维扬的力量，乘我淮阳派和西岳派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之际，已入凤尾帮势力所及的分水关，佟老英雄竟自在这里来阻我们的行程。

佟老英雄，你此举未免过于孟浪。你要知我们此次是为两家践约赴会而来，岂能在未达十二连环坞前，中途另生他变，与佟老英雄周旋。我看佟老英雄如若不忘我们凤阳关冯家店那笔旧帐，我想还是容我们和天南逸叟武维扬把这场事了结下来，我蓝璧愿在蜗居相候，佟老英雄你看怎样？”

第九十二回佟云露绝技连施辣手暗箭无功

这横行川滇的巨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嘿嘿冷笑了一声道：“蓝大侠，你这可是过于抬爱我佟云了，我不过是个绿林中末流，哪敢当你蓝大侠这么重视。我这种无名小卒，也不值这雄据江湖的凤尾帮主延揽。我来到这分水关内，另有原由，恕不奉告。我们的事正可即时解决，无须多费周章。现在我们已然把话说明，我只请蓝大侠和我当场把过去的事做个结断，无须拖延不决，那一来反倒显着不是我们的行径了。

蓝大侠，你要知道我们的遇合非易，难得这次在这里相逢，这是最好机缘，何必再俟异日？我佟云绝没有过分的要求，只有蓝大侠你给我在江湖道上谋个立足之地，我佟云于愿已足。蓝大侠，你若尽自拿我佟云当作孺子看待，那就错了。我佟云认为这次我们在这里相逢，也正是俗语说的冤家路窄，咱们在这里会上，这里就算我姓佟的一生归宿之地。

蓝大侠，你想凭口舌之利，要把我姓佟的说服了，只怕不易吧？蓝大侠不要徒费唇舌，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标奇立异的主张。我佟云在凤阳关，曾承蓝大侠以三十六路擒拿法赐教，我佟云受教之余，对蓝大侠的绝伦掌法，实具向往之心。只为当时既已栽在蓝大侠的掌下，哪好再以请求武功琐渎。

今日仍请蓝大侠赐教，更借今日的机会，请蓝大侠把驰誉江湖的轻功提纵术施展一二，索性叫我也长长见识。”

当时这位追云手蓝璧，听到这川滇侠盗单掌开碑佟云这么开门见山的一叫阵，追云手蓝璧冷笑一声道：“佟老英雄，你这么抬爱我蓝璧，我实在是担不起。你既是要以武功相见，那么我蓝璧要是过分的拒绝了，我也显得太辜负了佟老英雄的美意。只是我蓝璧现在追随掌门人和西岳侠尼来的。我岂能那么僭越自己率意而行？我无论如何，好歹也得有个交代。我现在想请佟老英雄给我个交代，我们此番，在这分水关和十二连环坞的中途既然要停船较量，我们是否能够连淮阳派西岳派的帐一块儿结了？请赐一言。”

川滇侠盗单掌开碑佟云，往这边眨了一眼，立刻一斜身，向他所统率的四只渔船一指道：“我们结连这点新仇，谁也犯不上借重别人的势力。我们就以这几只渔船作动手之地，我们是各试自己的功夫，随意施为，随意运用，轻功暗器任凭往外施展，这横在江面的船，绝不叫船上的水手移动，只是谁一失脚，或是掉下船去，谁就认败服输。这么办蓝大侠看可否认为能够一试身手？”

追云手蓝璧一看这四艘渔船，横在水面上，这里横江计算，有十余丈宽，每只船有一丈五六长。头一只船停在水面，水是活流，虽是这一段江面较窄，可是水力并不弱，浪打船身，船身不住摇动，头尾也不时移动。当时这位追云手蓝璧，知道这侠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想是借着这浮动的船身运用轻灵的身手，更仗自己是水旱两面的功夫，知道淮阳派没有多少擅水面功夫的，这是他想借着这点水面上的功夫，来折辱这位淮阳的领袖。

当时这位追云手蓝璧向佟云一拱手道：“佟老英雄既已划出道来，我蓝璧只有舍命陪君子。”当时这位蓝大侠扭头向身旁站的小龙王江杰低低说了两句，江杰应命，立刻返身飞奔中央大船，向掌门人报告。这里蓝大侠还想向泗水渔家简云彤吩咐几句话，哪知一转眼间，已然不知简武师的去向。

这时单掌开碑佟云已往头一只渔船上招呼了声：“你们把船面上给我亮开，我要向这位淮阳派的成名的老前辈，领教领教驰誉江湖的三十六路擒拿法，和轻功提纵术。蓝大侠有登萍渡水之能，你们不准在船面上阻碍施展功夫，只许你们在舱中暗中察看。”这班船面上捕鱼的渔夫，和撑船的水手们答应了声，全赶紧退去。

这时每船上只有一名掌舵的，这五只船全将这拦江网缀着，虽是不致被水冲走，只是船不住晃动。当时这位蓝大侠是认定了，今日不把这巨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制服了，这一带水程中定多阻碍。见侠盗佟云已经退向近舱上，遂把自己的衣衫略一整理，立刻展动身形，往起一纵。

身躯腾起有一丈五六，相距渔船仅有两丈多，往下一落，已到了渔船的船头上。脚点船头，金鸡独立式抱腕当胸，向这川滇盗一拱手道：“佟老英雄，我在下末学微技，要在佟老英雄的面前献丑。”

这时这川滇侠盗万山主佟云，立刻摇身躯往前连进了四步，说了声：“既承赐教，我佟云应承教益。”说了这句，立刻往前一耸身，说了声：“蓝大侠赐招。”可是这侠盗毕竟狡猾难惹，口中说着谦虚话。身形可已经欺过来，已到了蓝大侠的身旁，掌势劲疾，往前一递招，先用右掌虚往外一点，“摘星换斗”虚实并用，却用以为试对手的虚实快慢。

对手封闭慢了，他变虚为实，赶到对手封闭的一快了，立刻反实为虚。可是第二招必然跟着到，这是“嵩阳大九手”、“罗公八一式”的连环十八手绝招。这种掌法，在武林中称为绝技，有迅雷万霆之势。这一撒手递招，燕赵双侠追云手蓝璧才一照面，不禁大吃一惊！自己在数年前凤阳关与他相遇，绝没看见他施展这种绝技。这时居然以这种武林侧目的绝技来和自己递掌发招，这真是士别三日，就得刮目相看了。

当时追云手蓝璧见劲敌当前，哪敢再轻视？立刻把淮阳派的武功三十六路擒拿法施展出来。这趟武功江湖侧目，手法实有独到惊人之处，挑、砍、切、封、闭、擒、抓、拉、撕、扯、括、打，盘、驳、压，起落如鹰翻燕舞，进退迅捷，虚实变化无穷。动若江河，静如山岳，快如惊霆骇电，轻如飞絮鸿毛。手法施展到紧妙处，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这种炉火纯青，功夫已到的成名侠义道，毕竟不同凡俗。

这时那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见这位追云手蓝璧，这次把三十六路擒拿法施展的真有蛟蛇异变、鬼神不测之妙。这两下里把身手施展开，各自安着除掉敌手的心，谁也不肯再容情。两下里仅就船面上这点丈许宽的地方，就仗着登峰造极的轻功，运用的居然不为这种窄小船面限制住了。

这两下里时进时退，忽起忽落，这种劲敌，真令旁观者咋舌。当时这两下里是各走极端，谁全想立刻把谁战败了。可是渔船上居然是奉行这位侠盗万山主的命令，每船上仅有掌舵的主持着全船，绝不再见第二人的踪迹。

追云手蓝璧，和佟云递手到二十余招，两下里势均力敌，那佟云渐渐的露出狡诈的形迹，尽往这四只船舷上着脚，尽用猾战的手法把轻灵的身手施展开，起落如同飞鸟般的迅捷。

那追云手已看出他的心意，心说：老贼，我若叫你得了势，我枉称追云手。这时追云手施展到递手的招术。这种成名的侠义道，运用这种绝技，全凭火候，莫说是徒手对拳，就是对手用兵刃来对敌，也一样的能够递招。

这时追云手蓝璧，见佟云竟安心诱自己在这种震荡起伏的船面上失脚，他也便乘势来施辣手。当时这种情势，追云手业已了然。自己见时机不再，便立刻把招术撒开，用这种三十六路擒拿法中上手的功夫。这种进手的招术有上手、下手，为“双拉牵虎式，老藏金龙形”。

这种招术任凭对手怎样巧快，也不易脱身逃走。这时佟云正落在了第二条船的船舷上，蓝大侠正在跟踪追到。追云手蓝璧，随着赶到了身旁，往前一摆立刻喝了声：“朋友你往哪走，下去吧！”

云龙探爪，往外一递招，掌势撒出来，真如疾风暴雨，立刻掌风已然沾到了衣衫。那万山主佟云这是故意拒招，倏的身躯往前一俯，上半身探出船舷，左脚往左划了半步，随即身借着往左拧的劲，咻的硬旋转过来。追云手掌已撒出来，势越迅疾力越大，可是越不容易收势，这就是拳家所谓行拳大忌。招术用老了，再想收势是不容易。

当时追云手见这次自己撒手的招术竟自用空了，凭自己三四十年的武功，要是自己反为自己的招术所制，那也太以的难堪了。

当肘危机紧迫，只要稍一含糊，不止于输了招，更且栽不起这种跟头。追云手于这危机一发，瞬息间竟自往下猛一坐，吐气发声“嘿”的一声怒吼，身形往回下坐回来。左掌往外一穿，“拱云托月”，掌心往外一登，“翻掌似牛舌，打来入虎口”，横着掌锋，追着这万山主的身形袭击到。掌势是针锋相对，两下里全非平庸的武功所能运用得来的。

万山主佟云，见追云手招用老了，自己从这种险招中变换了小巧的功夫，居然占了优势。想乘机先把眼前这盘场面找回来，立刻往外一甩，左掌用了招“凤凰旋窝”，同时更因为船身往旁一倾，这种情势，任凭你怎样武功卓越，也难同时兼顾到了。当时佟云自以为得势，哪知这位淮阳派追云手蓝璧，见万山主佟云竟自得理不让人，用赶尽杀绝的手法左掌随身形追到。

追云手身势也正在反坐回来，容得佟云的招术已用上了，追云手竟自把身形往起一提，左掌往下一沉，身形猛的往下一坐势，用淮阳派的秘术内家“千斤掌”、“阴阳锁手”双掌回环，往外一递。这种掌法莫说是敌手欺敌过甚，已经把身势欺的过近了，想再闪这种掌，实在不易了。

追云手的掌一撤出，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本以为准可以得势，哪又料到自己反为人所乘，竟自无法闪避。想用掌封，不期已知道自己铁掌的功夫，实没有追云手的内力充足，自己用实力一封，准得伤在当场，用招拆此种“阴阳锁手”，只要一拆，准得把双臂全交给人家，任人毁。

这时万山主佟云知道不用拼命的招术，绝难逃过这双铁爪之下，遂喝了声：“好！”一双掌一变式，虚往外一封，如封似闭竟自猛的往外后一仰身，脊背找船板，用铁板桥的功夫，一个懒驴打滚，啪啪的身形翻到船舷上。形势过猛，船身又一震动，没害成人，反把自己制住了。

自己身形一落在水里，就算栽到家了。立刻手攀住船舷，可是也半身已然掉下去，双足已沾到水面，忙提丹田之气双臂一用力，全身重翻一上来。就这样，自己本就应该认输，或是赶紧交代两句场面话一走。

哪知这万山主佟云竟自恼羞成怒，立刻身形一翻上来，赶忙蹿一个“燕子钻天”，身形腾起，往下一落，已到了舱顶子上。

这时那追云手看到这侠盗万山主佟云居然不肯输口，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老忝面目的仍然想动手较量，居然会这么不知羞耻，追云手遂往右一个“玉蟒翻身”，身形随着往外一纵，腾身追了过来。这种成名的武林前辈，又是素以轻功绝技成名的武师，哪肯再容他走开？

此时身形似箭离弦，跟踪追到。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更是没怀好意，竟自往那舱顶上落下去，暗中已把他江湖作恶的十二支甩手毒药箭抛到左肋前，一斜身，右手已把右手食中二指探到鹿皮囊上，双指已捏到箭尾。这时那燕赵大侠追云手蓝璧，已防到这佟云的暗算，见他明是该着认败服输的绝不肯痛快输口，定怀恶念。

自己一个“玉蟒翻身”、“龙身一形”，矫捷若神龙游空，立刻飞纵上了舱顶子。这时那佟云一听背后的追云手已然追过来，耳听后面声息，知道追云手蓝璧相离已近，这侠盗竟自一翻身，嗖嗖嗖的一连就是三箭。这种甩手箭虽没有袖箭厉害，可是这种甩手箭完全凭的是指力、腕力，这种功夫练到了火候，比袖箭打出来准确。这侠盗单掌开碑佟云，这一手三箭打的真有超群的手法，追云手蓝璧却迎着箭锋往前一抢步，这才伸手把上中两盘的箭抄定。

第三支是奔下盘，追云手暗中运用“八步赶蟾，登萍渡水”的功夫，这种身手，的确不凡，身形轻灵的如同野鹤凌空，非常的矫捷，轻如飞絮鸿毛。赶到第一二两支箭接到手，第三支箭竟自凭着身在半空，竟用两只鞋尖给夹住，身形往前飞纵着，硬给甩回去。这种身手，令那两旁船上看着的一班侠义绿林道，无不咋舌。

这一来单掌开碑佟云三支甩手箭打出去，竟自全叫人躲过去不算，第三支连手也没动，竟凭脚尖给送回来，论理应该知难而退，不料佟云今日别具心情，竟自不肯就这么罢手。在第三支箭打到了，跟着听到身后的追云手赶到了，自己把箭闪过，从第一只船上蹿到第二只船上，依然是停身在舱顶子上。

佟云二次安下歹心，回身一察看，追云手蓝璧的身形已然纵起，跟着已然扑向自己这只船。佟云一看追云手也动了怒，一心想把自己折辱到底，自己下毒手也算和他针锋相对，这一来他竟自把九支甩手箭，嗖嗖的一个劲的发了出来。这九支甩手箭可厉害，是上中下左右，这种箭不论你往哪儿躲，全不易躲开。这次追云手蓝璧哪还能再容他得了手，遂施展“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这种小巧的功夫，真有超群绝俗的本领，只这刹那之间，九支甩手箭全甩了。

这侠盗佟云横行江湖，就仗着他这身本领，和九支甩手箭。他这一手三箭，最厉害是三支箭为一排。这三支箭甩出来全凭指力，腕力，三支箭先后提出来，要叫它同时的到。敌人躲得了上，躲不了下；顾得了左，顾不了右。只要是他安心想要取敌人的性命，只怕任凭怎样身形巧快，也不易全躲避开了。

当时还就仗着这位燕赵成名的追云手实非平庸之辈，轻功提纵术已达炉火纯青之候，万没料到这边人已纵身蹿起，离开了第一只渔船。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的甩手箭，再次连环打出来。一篷箭雨，从第二只渔船打来，两下里是同时发动。

小龙王江杰见师祖这次准糟，任你有托天的本领，你也得脚踏实地，反正身形悬在半空中，有什么本领也难施展，自己又没有那种超凡入圣的功夫，给师祖打个接应。只急得小龙王江杰喊了声：“糟了！”

就在这种危机一发之间，焉想到追云手蓝璧身形赶到半途，往下一沉，往水上一落，万山主佟云的甩手箭全打空了。可是追云手蓝璧这一往水面上落，更是令人担心。焉想到追云手蓝大侠更是成竹在胸，早打算好了。

身形往下一沉，把丹田的气提住了。有的船下的拦江绝户网，明是治鱼，暗含着是拦截践约赴会的泗水船只，这种网虽是沉到水里，可是上面的巨索正齐水皮，半沉半露。这条巨索非常力大，只要是船从上面猛冲过来，撞在巨索上，准得当时翻船。

追云手蓝璧却利用他这种巨索，身形一落下来，脚尖一点巨索。老侠有登萍渡水的功夫，莫说有这么易于借力的地方，只要水面上浮着一束苇草，或是有一块木柴，全一样运用。身形飞纵着，轻轻脚尖一点，已经腾身纵起。这种出人意料之外的施展出轻功绝技，实令当场动手的折服惊异。

当时这蓝大侠身形如海燕掠波，佟云的甩手箭，纷纷的散落在水面和第一只渔船。一刹那，蓝大侠已飞登第二只渔船。这时那万山主佟云十二支甩手箭终致全打空了，自己惊惶之下，万没想到追云手竟自这么毫不费力的轻轻闪开。自己愤怒之下，要作困兽之斗，竟自迎着追云手蓝璧猛扑到船头。

追云手蓝璧这时也恰落到船头，万山主佟云说声：“蓝大侠的绝技令人佩服！”口中说到这个服字，空往前一探身，双掌齐出，奔追云手蓝大侠的华盖穴便打。蓝大侠身形没站稳，见侠盗万山主口中说着谦让话，手中却发了劲疾的招术，蓝大侠一瞧便识，佟云施展的是“双阳沓手”。

蓝大侠这时左脚点船头，右脚还没着实了，趁势双掌一合拢，用“寒鸡拜佛”，双掌合着往上一穿，这手正是拆佟云的双掌。佟云见蓝大侠识得自己的招术，身形左一甩，形如撤招手退步，暗中却变换了招术，用“野马分鬃”，双掌在胸前一分，呼的立刻右掌向这位追云手蓝璧打来。蓝大侠喝道：“来得好！”由“寒鸡拜佛”一变式，左掌往左前往上穿去。

右掌却用掌缘往佟云脉门一点，掌锋一到，这手“金雕展翅”就算用上。万山主佟云看自己要伤在追云手的掌下，拼命的一甩头，身形随着一倾，跟着往起再一长身，已经面转向水面。这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一个“燕子倒翻云”，身形猛的翻上了舱顶子，这种身形也是真快。那追云手蓝璧见他已把十二支甩手箭全打出来，这时又翻上了舱顶子，恐怕他还要施展别的暗器，所以没肯过于欺紧了。

遂赶紧的走偏锋，往一旁一闪一错步，嗖的蹿向第二只船的船舷。口中却招呼着：“朋友！我们谁也不要客气，有什么惊人的功夫，自管施展，我蓝璧要多多的领教。”

当时这位蓝大侠一面招呼着，一面身形展动，二次腾身，要蹿上舱顶。哪知单掌开碑万山主。佟云，却另隐机谋。见追云手蓝大侠脚尖刚点到舱顶子，那万山主佟云却在上面先往起一个“旱地拔葱”，往起拔到丈余高，忽的往下一个“飞鹰搏兔”的式子，头下脚上往江面扎去，动作既快且疾。

追云手这一扑空，哈哈一笑，道：“朋友你栽了，你想强人所难，以为你蓝大侠对于这手莫奈如何，你想错了，我蓝璧要不叫你认识认识我，也枉称燕赵双侠了。”

就在蓝大侠话才出口，方要纵身入水，突觉得自己倚身这只船尾下，水花一响，有人只在水面探出半个脸，说道：“蓝大侠不要管水里的事！你只管料理船面上的小辈们，这里由我们招呼了。”

跟着由这渔船旁水花翻处，一名渔船的匪党，被水中人擦着水面给掷过拦江绝户网。

第九十三回大力断帆樯覆盗舟么魔敛迹

这时水面上全看出已起异状，一处处水花翻腾，水中已经有匪党们在动手了。只是泗水渔家和那小龙王江杰。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率领泗水健儿，全下水迎敌。这时倒有淮阳派和西岳派的一班侠义道，除了掌门人多半到船面上观战。

这里水面上翻翻滚滚，水花激起一簇簇的白沫。竟自在这水花翻滚下，连着有三个匪党被这边的渔家们打伤，跟着五六名手使钻船铁拐的，探出水面换气。哪知见拦江网附近的水花一翻，那万山主佟云突用踩水法探出水面，撮唇一声胡哨，跟着渔船嗖嗖的从船舱里蹿出来十几名穿油绸子水衣靠的水寇。

每人是一把铁锤头，一根三棱铁穿子，下水极为轻快。那万山主佟云往水底一沉，水面立刻有十几道双线水纹，其疾如矢如飞的向淮阳派赴会的船队扑去。这里的追云手蓝璧，已猱升到船桅上，一见这种形势，知道贼党已不怀好意，竟想乘这时要把泗水船帮的万儿折了，稍泄他这次的羞愤。当时追云手蓝璧一声怒吼道：“胆大的贼党，敢生这种恶念，这是你们的死期了！”

遂向相距半箭地的泗水船队一招手，高声招呼道：“泗水健儿！你们不下水保护船只．难道叫人家把船队全毁在这匪徒的手内么？”

追云手蓝璧居高临下，一声高喊，那边已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好似没把蓝璧的话放在心上，毫不介意的。在船头的神拳计筱川以及小侠祝龙骧，全只看看这边，也不接应，也不赶紧派人下水去察看。追云手蓝璧看着十分怀疑，可是刹那间已然明白，定有深意，因为素知这班人绝不是这么遇事含糊。这时追云手蓝璧忙的要再招呼来过几人，索性的过来两个得力的能手，给他把拦江绝户网挑了，催舟往里撞。

哪知就这么刹那之间，那水面上已有了变化，只觉着自己寄生这只船上，忽的船下咚咚的连响两声，渔船立刻连看着右晃了两下。追云手蓝璧立刻勃然大怒，向下喝声：“小辈们敢在你蓝老头子面前弄这鬼吹灯，你是活腻了！我老头子要是不给小子们个苦子吃，也不知老头子的厉害。”

蓝大侠这句话没落声，突觉得船又一震。跟着见白浪翻滚中，那来路上的滔滔水中有一片浪花，逆流而上，其疾如矢。这人水性既极惊人，胆量尤其大，因为从水面上足可以看到他的身形，可是这份快法，真也不易用暗器射他。眨眼间已到了自己寄身的这只船旁，哗啦的水花一响，立刻从水中露出一个身形矮小的，正是小龙王江杰。

身形仅探出一个脑袋，仰头招呼道：“师祖，贼小子们竟敢弄这诡计，想把师爷的船弄翻了，叫咱们栽在这里。这简直反了。贼小子们讨不了好去，我已打发了一个，这还有两三个了。我还得拾掇这群贼小子去。师祖，要是逃出水面，你可别放走了。”

原来小龙王江杰，已经早在水中和一班贼党们招呼上，自己赶到一见万山主佟云，竟自从渔船这边率十几名党羽们，从水中携向船队这边。这一来，小龙王江杰竟自也看出他是要想用阴谋手段来对付蓝大侠。

小龙王江杰一看师祖虽说不至于为他所制，可也架不得这精通水性的一齐来暗算，遂和泗水渔家简云彤分开来，一个来应付袭击船队的匪党，小龙王江杰愿意对付袭击这位追云手蓝璧的一班匪党，这时向师祖一打招呼，跟着追云手蓝璧立刻说了声：“龙儿！你要是叫这些小子们逃出手去，就枉称小龙王了。”

当时这位追云手蓝璧刚把这话说完，又觉着船身又往两下一晃，老侠身在桅杆顶子上，要是盘握稍松，真能够摔下来。追云手蓝璧一见这种情形，不仅怒火中烧，喝声：“鼠辈们竟敢这么藐视老夫，我老子可不能再容你了。”

这时那其余的渔船，也全移动了，可是船上已没有水手，船竟会自己移动。这种情形，追云手蓝璧已了然这是川滇侠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要作破釜沉舟的打算，要想连船一块毁。追云手蓝璧说声：“小子你们舍得，我老头子何必给你们疼惜！好在全不是好来的，毁了它也没甚么可惜。”

这位追云手蓝璧把桅杆梢挟住，暗运内力，用“千斤坠”往下猛的一沉，千斤不压梢，桅杆纵然结实也禁不住。这种大力千斤坠，果具无上威力，竟自倏的桅杆往下一弯，喀嚓一声，这只船的桅杆一折，船身也翻下来。好个追云手，竟自凭一身绝艺，要在这种情势下，任情施展，身形从上往下一沉，随又往上翻去。这种轻功绝技“细胸巧翻云”（细胸鹰类之一种），身躯往上翻去还不算，竟自飞升到第三只船桅杆上，这次是成心要把他这五只渔船全毁在这。

身形这份矫捷，形同生龙活虎。眨眼间竟自把五根船桅全给弄折，五艘渔船也全翻沉在水面上，渐渐全往下沉去。这时水面上更浮起一缕缕的血迹，当时波翻浪滚之下，更有三个水寇为小龙王江杰所伤，逃了回去。

这时江面上这一阵大乱，跟着那侠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竟自声东击西，两番遇阻，自知不敌，忙着身躯尽力用泅水的绝技，只两个“金鲤穿波式”，已离开了泗水船队有十几丈，立刻从水面现身。跟着，见燕赵双侠的大侠追云手蓝璧，立刻从末后这根桅杆上翻下来，落在岸上。

跟着泗水船队到这里已有巡江的小船撑出四艘来，这一来追云手蓝璧赶紧飞登小艇。这时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却浮出水面，飞登岸上，一声胡哨，立刻下水的党羽全追下去。除负伤的不算外，竟有二十余名匪党，随着那侠盗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逃上岸去。

这里追云手蓝璧一声冷笑，向佟云一拱手道：“朋友，蓝某承蒙朋友你一再相让，总算给姓蓝的留脸，咱们的事这次可算新仇旧怨一笔勾销。朋友你哪时到清风堡绿竹塘或是到冀南磁州蓝庄，我弟兄是竭诚恭候，我绝不能稍形怠慢贵客。只要朋友别再象帐主子似的，登门索价，我就承情不尽了。”

追云手蓝璧话说的又阴损，又刻薄，这侠盗单掌开碑佟云，竟自满面通红，恨说道：“蓝璧矮子，用不着再说这类损人的话，姓佟的说话如白染皂，岂能反复，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立刻翻身向那个村庄走去。小龙王江杰却在这时，从水中涌出半身，向那侠盗佟云后影扮了鬼脸，高声招呼说：“朋友，你别走，咱们招呼招呼，小爷在旱地里也一样照顾你，喂！别走哇。”

万山主头也不回，狼狈逃去。小龙王江杰这时也跃上了那只梭艇，追云手蓝璧却瞪了江杰一眼道：“小小年纪，别学得理不容人，我们例来没有对谁赶尽杀绝。老儿的行为，虽是令人可恼，但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他认识咱们爷们的厉害就是了。”

小龙王江杰遂赶紧的坐梭艇翻了回来。这时泗水船帮也奉令整队待发，那泗水渔家简云彤也从自己船队里翻上来，所有下水的弟兄，也陆续上船。可是有两名匪党，是跟随他们首领来毁坏泗水船帮的船只来，被这里的船队给包围堵截，这里哪能叫他再逃出手去，竟自在泗水渔家简云彤的围攻之下，连想逃走全不行，终被擒获。这时敌党四散奔逃，哪还有人来救他两人。这时泗水渔家的船帮弟兄，把两名贼党押上来。

简武师略加审问，自己遂要把这两名匪党，送到淮阳派掌门人和本派掌门人西岳侠尼面前发落。这时地理图夏侯英从掌门人那里传下话来，说是这里的事，已由追云手蓝璧大侠禀明了两位掌门人，王老师令简师傅把这被擒的两名匪党释放。这里不便再停留，请简老师赶紧督率船队往里闯，不得再耽延。

因为这干匪党多半未奉有龙头帮主的命令，乘机借势报复，与我们践约赴会的事，不能并为一谈，这时何必和这种无足轻重的匪党，多事牵缠呢。当时泗水渔家简云彤想到掌门人的分派，确是实情，遂想略事侦问，立刻释放。只是这种匪徒，全是那川滇侠盗单掌开碑佟云死党，他们知一点凤尾帮的情形，不肯吐露。

急切间简云彤又不能设法拷问他们，只得故示宽大，放他们逃去。这才督催着泗水船帮的前锋船，如飞的冲过了匪党方才下拦江绝户网时一段水程。匪党在退下去时，早把水中所设的阻拦撤尽，这时那前锋船行驶如飞，这里所有后队的船也跟着冲上来。当时淮阳派这番遇阻，经追云手蓝璧大显身手，竟自将川滇侠盗万山主佟云弄得一败涂地，狼狈逃走。

这时江面上静荡荡的，立显着群魔敛迹，匪党潜踪。不过过了这段阻碍，所经过的地方愈显荒凉，这时那追云手蓝璧已回到主船上，见了掌门人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彼此谈起这川滇侠盗万山主佟云，是江湖成名绿林豪客，连江湖道无不震于他的威名，对于他全要退避三分。

这次寻仇报复，集结一班水上健儿，实力不为不厚，可是他还是轻视淮阳派才有这番惨败，这就是他不智处。鹰爪王道：“这次这么报复，佟云是想多少总可以使淮阳派一挫，他在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面前，也可稍全脸面，万没料到竟会有这场惨败！我看他这次再没有脸面在江湖立足，这倒不用再防他敢到磁州蓝庄报复了。”

这时泗水渔家和小龙王江杰，也全到主船来报告经过。船行在两岸芦草荒林夹峙的江面，愈显得格外荒凉。西岳侠尼说道：“蓝师兄，此次在这里把这名震江湖的侠盗，万山主佟云处置得含羞败走，这里绝不能再留恋。既去劲敌，更令一班与我两派夙有嫌疑的巨盗们，知道我淮阳西岳两派未可轻视。不过据贫尼看，前途未容乐观。我们入分水关，匪党相率隐去，这分明是受龙头帮主的秘示，要在我们入十二连环坞之前尝尝他所部的厉害，所以贫尼看到前途尚有文章，绝不会让我们平安到达吧！”

鹰爪王点头道：“我也这样想，前途一定尚有波折。我们对于应付这种宵小的行为不便再顾忌，可以全力来应付。就是有过甚之处，见了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我们也有话来对他讲。”

追云手蓝璧点头道：“师兄和庵主所说十分有理，我们在这种地方很不必慷慨施恩，中途只要有什么举动，饶用全力来劫掠我们船帮，一个防卫不周，就许为匪党们所乘。赶到见了他们龙头帮主，定然要推诿是坛下弟兄私自行动，绝非他本意。我们就是怎样慷慨对付，不过落个胜了被他责难，我们气量过窄，不能容人，不能体帮主之意，我们败了，更是难堪，不用践约赴会，就把我两家的威名扫地，左右我们讨不了好去。

所以我认定只要有敢在中途来和我们为仇作对头的，我们就先把他收拾够了，索性给他个怎么来的怎么接，不管他是否出自武维扬在授意，庵主，你想是不是？”

侠尼慈云庵主点头道：“蓝师兄相机处理。贫尼此次毅然而来，也算是陷入是非场，既到这步田地。我西岳派和凤尾帮已站在不两立的地步。只要是武维扬他敢承当，所有我两派既往一切事，是他凤尾帮的门户的事，贫尼就和他把前后一总清算，不再给我清净禅林多留孽债。他也是江湖道上成名的英雄，我们把两家的事和他一决存亡倒还值得，所以任凭怎样结算，总可认把这场事解决了。”

鹰爪王点点头道：“我们现在是只有破出把两派数十年的威名掷在这，也要和他们一较长短了。”

当时这位淮上大侠鹰爪王，也表明了心意，正是：得叫泗水渔家等知道，现在是和凤尾帮各走极端，这种分生死定存亡已立于不两的地步。再若遇上帮匪对自己船帮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尽管下手处置他，毋容顾忌。

泗水渔家简云彤，全了然这种情势，绝不是愤激的话，确是实情。这次深入十二连环坞的腹地，不管置身于刀锯鼎镬之上，这种情形，大约两下不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能善罢干休。当时泗水渔家又向鹰爪王请示了一番，随即向小龙王江杰一点头，一同出来。

简武师自经这次和小龙王江杰的共同下水御贼，对于江杰小小年岁，在水中的动作敏捷，泅水术比起自己高的多，在先还有些怀疑，以他年岁论，那水性练到他那种矫捷神速，没有七八年工夫不易练出来，他得七八岁就下工夫才能说得下去。可是听人说这位小龙王江杰是得天独厚，生具异禀，并没有经什么名师，自己竟有这么精纯的水性。

当时这位泗水渔家把江杰唤出舱来，手挽着江杰在船头上，张望了张望，见目光及处，水面上没有一支船行动着，静荡荡的，太阳已然向西斜下去。江杰向简云彤道：“简老师，你既是这么看得起弟子，弟子倒要在老师面前放肆，不过弟子有说不对的地方，请简老师不要怪罪我。据我看我们越是看不见匪党越糟，简老师你看，现在天色已然快近酉时，只是我们除在这里被侠盗佟云拦劫耽搁了不少时候，除此以外，全在行程中，从分水关到十二连环坞按他们计算，不过三十里，就是我们有的不知抄近路，最多也只有四十里的途程，可也不至于到这时一点迹兆没有。

我总觉着方向不大对，听匪党们口角流露出来，这十二连环坞入坞的要路口，是斜对着分水关。分水关是坐落在西南。这十二连环坞是坐落在东北。现在我总觉我们现在是奔了正北，弟子自己也探查过这里，虽则是在深夜，可是我沿途倒也留心自经过的地方，多半不差，这时怎的竟连一点迹兆也看不出来呢？”

泗水渔家简云彤道：“我也时时提防着，怕着了这小辈们的道儿。无奈我们人地生疏，不遇见阻拦，无法察明是否已入歧途。江师弟，我已决定，我们只要中途遇到了匪党，这次我们只凭我们两人的力量，叫他片甲不归，绝不能象那万山主佟云那么轻松的叫他逃出手去。

不过要想在这匪境内惹点漏子，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只要简老师肯干，我倒高兴在这里和匪党们比划比划。”当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含笑说道：“小伙子，这才是淮阳派的门下了，我们遇到了匪党，就算他走运的日子到了。”

这两人存心想和匪党们周旋，叫匪党们认识淮阳、西岳两派的厉害。这时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见这小龙王江杰，居然这么勇武兼备，以一个未受过名师指教的少年，跟自己这闯荡过江湖的侠义道来比较，居然绝没有丝毫畏缩不前的情形，令自己已十分敬服。这两人私自计议，身旁并没有别人。

这时船依然走的其行如矢，那追云手蓝璧又从舱中走出来，由中央大船上飞纵到两边拱卫主船的舷上，来到前锋船上，见两人躬身迎接自己，蓝大侠道：“我们现在已入凤尾帮的掌握，完全在匪党暗中监视之下，我们无须多拘俗礼。我们先要把这附近一带的水程察看察看，你们看这一带港岔纷歧，水路十分险恶，我们不要把路走错了，那一来可要在帮匪的眼皮下栽跟头现世。”

小龙王江杰随即往附近一带细一察看，果然这里是水程中和自己当初私探十二连环坞所经历的情形，多处不符。自己略一思索，向简武师说道：“简老师，匪帮处心积虑，无微不至，我们从一入分水关，沿途所见全和从前改变了面目。这时所见的一处处港岔，全是经过帮匪用人力将原有的情形改饰了一下，有苇塘的把苇塘削平了，有竹林的把竹林的面积也变更了形状。最令人惊异的是，这种港岔变更的全在一夜的工夫，这足见他这凤尾帮是实力雄厚，颇是令人不敢轻视了！”

这爷两个说话的当儿，突然听见那偏东北的一道港岔子里，水声翻腾，刹那间从里面冲出来，是两只快艇。前边船上是两个水手，运桨如飞，一头戴大箬笠的坐在中舱，低着头看不出这个人的面貌。第二只船是仅仅两个壮年的水手，操桨极其轻快，颇是水面上熟手。

这两只快艇从港岔子里冲出来，水手们运桨如飞的，竟向泗水渔船帮迎头驶来。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却向小龙王江杰一使眼色，叫他注意来船，恐怕这两只快艇有什么不良的举动。这两只快艇好似对于泗水渔船这种声势，没怎样理会似的。赶到快接近了船帮，才把快艇的船头拨转，两只快艇全擦着船帮的两旁冲过去。

这里船帮上的一班水手，一个个对于这两只快艇虎视眈眈。因为若在平时，行船在江面上，遇到了这种形势悬殊，以若大船队，哪会把两只无足轻重的小艇放在心上。只为现在虽是群雄赴会，可是已入敌人掌握，不啻置身龙潭虎穴之中，哪得不视同仇敌，严加提防，以防意外。

赶到两只快艇冲过去半盏茶时，后队的护船弟兄，忽然发现那两只快艇折转来，竟自行如箭驶，翻了回来。这时督后队的是由泗水渔家已经派人用连环弩把守住，不论敌船如何贴近，也不容易贴近。当时这一发现两只快艇翻回来，准知道这两只船是帮匪们的党羽无疑了。

第九十四回轻舟搜盗窟中奸谋被诱迷途

泗水船帮后梢护船健儿，把泗水船帮特制的红羽飞鹫箭射出一支去。这种箭和平常用的作信号的响箭不同，箭羽长有二寸，箭出来声作鹫鸣，这种声音出在箭铲下。这种造箭法，精巧绝伦，非平常造箭手所能仿制，这是多指大师传给西岳派用的。

这种箭虽是仅用作信号用，可是制法既有秘传，射法也单有一种技巧，别人想用这种箭连百步全射不到。红羽飞鹫箭，只要平常往外射，箭出来借不上力，箭笛也不出声，讲到西岳本派使用红羽飞鹫箭时，箭搭在弦上，向天空射去，赶到箭头斜着向下投去，力量反增大，箭笛是极象鹫鸣声。

这种信号，任是何人也不能仿造。当时泗水船帮的护船连弩手，因为掌门人的大船在船队中央，泗水船帮领袖简武师又在前锋舷上，所以必须用红羽飞鹫箭的，大船和那前锋船全接到警报。

简武师向小龙王江杰道：“你看见了，后梢红羽飞鹫箭传过来，水面上没见一点别的动静，这是方才那两只梭艇作祟。江杰，咱们爷们的买卖来了。”

随向怀中把泗水船帮的令旗拿出，把贴近前锋船的四只冲锋快艇全调过来。就在简武师调集自己船队时，瞥见那方才两只匪帮的梭艇，已翻回来，泗水渔家忙的向小龙王江杰一点首，各跳上一只梭艇，离向后面的两只梭艇上水手招呼道：“调后队八只快艇，堵截方才过去重又翻回的两只梭艇，不要叫它走脱了。”

当时这种动作敏捷灵巧，驾驶的水手全是泗水船帮的好手，听首领发了两句话，已知首领之意，先行堵截帮匪两只快艇。立刻不待再废话，木桨轻翻，啪啪啪，连着运动双桨，双艇疾如箭矢，向前抢出去。这就足见这种水手全是训练有素，并且全随着这位泗水渔家，经过大江大浪，全能替首领担当许多事，所以这里一遇到这种事出非常的变故，立刻就能发动全力来和敌人周旋。

这一听首领说是须拦截所过的两只梭艇，自己就忖度当时的形势，若是立刻在船队外一停桨堵截，倒是正可以拦住了，无奈首领是想一击而中，只要一动手定要把匪船拾下来，所以必须容得调齐了船队里快艇，怕是敌船已经到了近前，所以先不发动，立刻向前冲去。

这种水上健儿，全是非常好手，用力又大，操舟的技术娴熟，双桨翻波拨浪，刹那间已回去有一箭地远，这时那后调集的船队已经全跟踪冲出船队，这帮匪的两只快艇却也翻回来，从船队两旁抄着过来。

只是方才是一只上三个匪党，一只两个匪党，这时船上只剩了四名精壮的水手，全是原人没动，船走得非常快，以泗水船帮这么大声势，匪徒好似毫不理会。大队的船帮全知道又遇匪船，虽然怎样有举动，准知道他这种不打招呼定有狡谋诡计。两派掌门人也得了弟兄的报告，知道前锋后梢全见了匪踪，遂赶紧由两位掌门人所有前后的弟兄，全体戒备。

可是按水程推测，自入分水关计算，已经走了三十多里的水路，只是因行程多是转折弯曲，依陆路算也走了有二十余里。这种行程看来，应该离分水关已近，嘱咐泗水船帮的弟兄，不奉掌门人的命令，和首领简武师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当时这泗水船帮的大队已经把船队放缓了，所有警卫船队连弩手全在前后梢，和两边船舱的后舱伏守；内里防护的异常严厉，外面绝看不出一点形迹来，只有看到行船疾徐转折的整齐。

且说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驾两只快艇冲出了船队，这里所调集的八只快艇，已然跟着追出来，在这荒凉的江面上，冲起一行白浪。这一共十只快艇，出来有两箭多远，后面已看见两只匪船从自己船队两旁抄过来。

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见匪船已快过来，向小龙王江杰道：“江杰，咱们就在这里和他招呼一下吧！方才他怎样和咱们爷们过不去，咱照样回敬他。”

说到这，立刻，一声号令，十只快艇一旋，全把船头拨过来，一字横排。泗水渔家简云彤和江杰在梭艇头里，工夫不大，那来船似箭一般驶过来，离着五六丈才招呼，船头上一个水手抬起头来，哟了一声道：“我说这是哪里来的邪活，横钱吃到这来！这真是怪事，你们哪位头请来答话吧！”

泗水渔家简云彤冷笑一声道：“朋友别和我戏弄这种装疯卖傻，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干什么的？谁也别瞒。你们龙头帮主武老当家的，领袖凤尾帮，我们既是来践约赴会，已然入了凤尾帮的禁地了，按平常江湖道的朋友们无论怎样横行，也得显着朋友的义气。

你们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领袖凤尾帮，是多大的人物，既有心和西岳派淮阳派清算两家新仇旧怨，就应该以侠义道的英雄本色坦白相见，不怕两下里挤到武力解决。淮阳、西岳两派，就让同归于尽，全断送在十二连环坞，片甲不归，那只怨我两派经师不到、学艺不高，绝不能说出一句栽跟头的话来。

如今你们这身为主人翁的，既已明白把我们践约赴会的引入分水关禁地，就该接引我们入十二连环坞才是正理。不想以堂堂凤尾帮主，竟一再用鼠窃狗偷的伎俩，明袭暗劫，阻碍我们的行程。这种行为，实在令人齿冷！但是细想起来，我们猜测的又未必尽是。因为你们凤尾帮是藏龙卧虎之地，成名露脸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杰，这次以西岳淮阳两派和凤尾帮一结梁子，正合这班江湖豪客心意，全想借势一展所学，人前显圣，鳌里夺尊。又怕倘若是两家首领一见面，化敌为友，这班幸灾乐祸的朋友们白盼了，这才私自约集了个人的同党，来半途等侯，想拦截我们两派一较身手。

朋友们，若果是这种心意，那总是英雄汉子的所为，虽是有损龙头帮主的威望，还讲的出。不过据我看，你们未必有那种英雄豪杰行为，只不过挟个人的私忿，假借凤尾帮的势力来乘势邀劫。既不够江湖道朋友，也丧尽武帮主的威望，更足见是藐视我淮阳西岳。若不能制你们这群宵小之辈于死地，我简云彤泗水船帮，隶属在西岳派多指大师的门下，这时追随我们掌门人来到这里，看到你们这种狼子的行为，哪看得下去？

我既然掌管着泗水船帮，岂能不识好歹？没别的，我唯有凭我们践约赴会人的力量，与你们这班不知羞耻的匹夫周旋周旋。我们这泗水船帮所经过之处，凡是贵帮坛下弟兄，统率船只须要全数回避。

只要有在江面上阻我们行程的，我简云彤定然把他驱除。纵然惹得帮主嗔怪下来，我也只好独自承当。现在你们任凭拿我们当冤家当朋友，那全随你的便。只是我倒要请教请教朋友你是这凤尾帮中怎样的角色，职司何事，谁派你们来的？

请你当面讲明，我们倒可免却许多纠缠。没别的，只有请你们哥几个做向导，我们到了十二连环坞再细讲一切。相好的，你们不把话讲明白了，休想再离开我们泗水渔家的掌握。”

这时两只匪船上的匪党，听得这泗水渔家简武师非常强硬，竟自向自己明着挑战。这两只梭艇的匪党这一答话，泗水渔家简云彤已看清了快艇前端，所站的这两名匪党，果然不同平庸之辈。

两匪是各以平常水手的衣饰来掩本来的面目，两匪徒全是十分精悍矫健，这船左边这个匪徒说道：“吓！好厉害的话呀！我们历来是只知道大水能淹死人，没听见有拿唾沫把人淹死的，水面上行程，各自走各自的谁又碍着谁了，如若这么瞪着眼和人讲话，这也太叫人不甘心的。我们有我们的事，你有你们的事，何必强往一处拉扯。

实不相瞒，既敢在这里行船，必有来路，既非你泗水船帮所辖的船队，更兼我这梭艇没有丝毫相犯之处，尊驾竟这么一再示威，这分明是以你泗水船帮的声势，藐视凤尾帮走单的两名小卒。朋友！你不用发威，你要想扣留我们弟兄，这是妄想！我们弟兄岂容你这匹夫来示威。

现在你们已入网罗，生死皆在我们龙头帮主一言，尚还夜郎自大，你阻挡我们归路，有什么用处？姓简的，这里有一个较好的所在，你若敢去自有好朋友恭迎你；你若胆小不敢去，我也不来勉强，我们可就不陪了。”

泗水渔家简云彤微微一笑道：“我等自入分水关，所遇全是形同盗窃之流，没有大仁大义的同道。现在你居然这么来向我们明示凤尾帮武帮主的麾下，尚算是够朋友。

现在既然叫阵，叫你简武师随你去见你们领袖，我要是把你们收禁到船帮，那算我简云彤也是借重我泗水渔家船队之力来欺你。现在咱这么办，我们索性离开船帮大队，任凭指出地点来，我简云彤定然陪你走一遭。不过你得甘心服从我们命令，你只要敢生异心，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两只匪船上的匪党，忽的彼此相视一笑，先前发话那个说道：“简老师，不用以危言恫吓！咱们全是江湖道上人，谁希罕这条穷命，咱们谁落在谁手里还保不定。现在论人论势，我们弟兄全不能和你老兄相提并论，任凭你怎样划出道来，咱们走着瞧吧！”

泗水渔家简云彤向小龙王江杰一挥手，两人把艇身往后退着拨转来，把自己这拨快艇分成两行，每行是四只快艇，两只梭艇，一只做前锋，一只督后路。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分在两梭艇最后的梭艇督队。这时简云彤喝令两只匪船在行船的当中，随着往前。

小龙王江杰是一派的嘻笑，早把油绸子水衣穿上，只把领子的锁口散着，油绸子包头，站在梭艇头里，笑嘻嘻看着这两只匪船，不时的用话引逗着道：“朋友，怎么耍？要想从水中逃走，可千万招呼一声，咱们水里玩玩也叫你们尝尝小龙王水里这点能为。

咱可说在头里，只要一声不响，急着往下一溜，小爷可给你们个厉害的。我要说叫你们喝十口水，你能喝九口半，我算你的徒弟。”

这两个匪徒被江杰说的一阵怒气涌上眉梢，跟着交换了笑面，向江杰说道：“江朋友，少说俏皮话，你们在我们眼皮子下，上有老母累赘着，你也敢和我们做死冤家？你的胆子越长越大了，你只要再信口胡言，我们莫看现在落在你手里，不过要是在你没出分水关，先叫你个人遭点报还容易。你一定相信凤尾帮还有这点力量吧！”

这时小龙王江杰还要还口相讥，那泗水渔家简云彤却向江杰一摆手道：“不要尽和他们斗口，你看这一带的行程非常扎眼，我们不要再着了这两个鼠辈的道儿。”

这时小龙王江杰也看着所经过的水程，尽是芦苇，和分水堵秋汛的长堤，不时的随着水程的形势转折着，改变水路的方向。这时江杰果然看出所走的方向不对，赶紧向两匪船厉声叱喝道：“你这两个该死的东西，当着小爷的面前耍弄这种鬼吹灯的手段，你们真是妄想！你这是想把小爷诱到哪里？趁早说痛快话吧。”

那名年岁较大的匪徒说道：“江朋友，用不着这么瞪着眼吓唬人，你们已入凤尾帮的腹地，难道还会走出我们掌握吗？不要心慌，早晚还会到不了十二连环坞么？”

泗水渔家简云彤见这两名匪徒颇为机警，自己未免起了疑心，方要喝令停船。一来是立刻之间，十二连环坞究竟藏匿在哪里，二来也为稍候一候，自己的泗水船帮的所在；哪知暗中两下里是针锋相对，匪徒暗运机谋，却终比泗水渔家简云彤和江杰占了先步。

就在喝令停船之时，吓的这两只匪船猛的往左一盘，头一只如箭一般的钻向左侧的苇荡中。在左首四只快艇，虽是时时监视着两匪艇，可也不能过于并紧了，总得两船隔开数尺，以便进退转折，不致互撞上。

头只匪艇就是穿着第二三两船的夹空，第二只匪艇，竟也穿着第三只快艇的船尾横撞进了苇荡。这一来事出意外，这排船正是泗水渔家简云彤督着船队的后面，及见两匪艇竟敢在自己严密监视之下，依然逃去，自己这个跟头可栽死了。不把匪党追着，还有何面目再见淮阳派和本派掌门侠尼慈云庵主，羞忿情急之下一声怒吼道：“我看你逃到哪去！”回头向江杰喊了声：“追！”

这时小龙王江杰哪还待泗水渔家招呼，已觉出这时不和匪党以全力相拼，只怕非全栽在匪徒的手内不可。遂向后的水手一挥手道：“你下去，我追这小辈去。”

水手哪敢违命，好在这发现匪艇脱逃，船只全行停在水面，船头船尾全接上，水手从后梢翻到后面的快艇上。小龙王江杰竟自展动了轻灵的身手，一耸身，已到了船尾，伸手抄了双桨，这种矫捷的身手，真非一般水手所能及。泗水渔家简云彤见小龙王江杰应变神速，自己离着匪艇近，反令匪艇逃去掌握不算，更走在了江杰的后头，江杰反跟踪的已穿入苇荡中。

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遂喝令所有水手们要尽全力把快桨轻翻，船是成了一行，鱼贯而行的，跟着本船帮领袖，穿着匪艇逃去芦苇荡追了下来。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小龙王江杰，仗着精通水性，统率的这十艘快艇快船，也全是水面上的好手，所以甘冒奇险，竟自走在这种没有路径的水程，情形危险到十分。敌暗我明，敌人水路的情形明白，自己和一干水手弟兄全是深入敌人腹地，不啻已入敌人掌握。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种情形下，全凭一身是胆，胆大包天！所有这凤尾帮派出来的匪党，全是个中好手。这两个驾梭艇的匪党，又是帮匪中摆得出的人物，矫作行船的水手，这一脱身，只怕未必真的，就是逃走，只怕还另有文章。

泗水渔家在多指大师的门下是得意的弟子，掌泗水船帮以来，可谓一帆风顺，江湖道上已振泗水渔家的威名。今日自己是安心斗一斗这班不时邀截相侮的匪徒，不料此时竟遇上劲敌。

自己本已将匪党监视住，哪知又被人逃去，自己所率的十二只艇船，反立于危如累卵的地步。见江杰虽是穿入苇荡中，依然高声喝骂着，毫无畏怯之意，并且自撑着梭艇，自往前驶，不时的回头招呼：“简老师，跟着追，绝不致叫他走了。”

一面招呼着，顺着这条水路往里穿行了半箭地，就发觉有纵横的水路呈现眼前，可是两匪徒所驾的梭艇已失了踪迹。跟着后面的泗水渔家简云彤的船已赶到，那简武师道：“怎么样？走脱了吧！”

江杰见泗水渔家简云彤虽是问着并不停桨，小龙王先不答所问的话，遂把自己所坐的梭艇一打横，简武师见江杰横舟不前，定是不愿自己冲到头里去，赶紧的令水手倒翻双桨把梭艇给停住了，后面十只快艇也从荒芜的芦苇中冲出来，小龙王江杰道：“好在这里仅仅的两条水岔子，这容易察看，我们谅还叫小辈们走不脱。”

江杰把泗水渔家简云彤拦住了，简云彤倒有些怀疑，因为察看来踪去迹，在陆地上可以察看车尘痕迹，这水面上除非是船只才过，有水晕波纹，这种地方哪容易察看的出来呢？

简武师一边想着，一边看江杰，果然把梭艇趟到了左边这道水岔子，跟着复翻到右边这条水道，略一瞻视，忙回头向自己点首，简云彤忙的跟过来，向江杰问道：“怎样？敢是已察出去向么？”

泗水渔家是已经成名的西岳派门下，要是和别的同道遇到这种情势，绝不肯自甘退后，看着别人施展。简武师一见江杰，就觉着此子将来的造诣，足可以凌驾西岳派一班前辈之上，看他哪一点全合练武的材料，故此对于江杰看作本门弟子那么亲切，这时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聪明见地，赶到向前一问。

江杰道：“简老师，我可认为匪党并没分开，还是从一路逃走的，依我想，合力从这边追下去，不过弟子年轻，见闻浅陋，不知所推测的对不对？简老师要是觉着可疑，我们可以分作两路往下趟着，倒可不致扑空了。”

泗水渔家简云彤道：“江杰，你和我不是客气的交情，我们谁也不用和谁装假。你怎样就能看出匪党准在这条水路逃走？我倒不明白，你是怎样看出来的，谅你不至于吝不相告吧？”

小龙王江杰道：“简老师说哪里话来，您老太谦了！咱们先不要耽搁着，免得被匪徒走脱了。”

简云彤点点头，小龙王江杰头里鼓动双桨，如飞冲波逐浪的赶了下去。那泗水渔家简云彤却吩咐另两只梭艇，赶紧去向掌门人报告，这里又遇匪党伏桩，恐怕他们又生诡计，我们把匪党放哨的追上，再行归舵，这种匪船谅逃不出多远去。两只梭艇立刻应命翻回转船头，如飞的向下赶去报告。这里泗水渔家简云彤催促着部下弟兄赶回去向掌门人去报告，自己如飞的追上了江杰。

简武师一边随着江杰的梭艇，一面察看着沿途的情形，一面和江杰说着话，江杰把自己察见水面上的情形向泗水渔家简云彤说了一番。原来在水面上察看船只的来踪去迹，这里并没有么神奥，全凭多经多见，这种视察可也不容易就能看准了，还得赶上地利和当时的情势。这两支支流，全是往外开辟的水岔子，全是顺流。

这种匪船过去，工夫不过一刹那，后面追的人又是跟着追到，更兼这水岔子是匪党专辟的秘境，只有匪船能够到这种境地，外来的船总不会走到这里来，水道上更没有别的匪船经过。这种船走的又快，船行如箭，带的水流又疾，要趁上水岔子内没有别的船只经过，这种船过处带的水流激荡，当中这道人字水纹，行经过好久不下去。

那水流中的芦苇叶子，顺水飘流，平常有的散在水流边上，有的散在中流，只要遇到这种行如箭驶的快船，冲波激浪把水流带的太疾，连水边上的芦苇叶全被冲的反向中流挤过去，芦苇全随着中流的疾流飘下去。这里所有经过的船只，唯有匪船和泗水渔家的船只，这匪帮的梭艇遇到善于观察的江杰，匪船哪会逃得出手去？

这位践约赴会简云彤，当时听到这小龙王江杰说出察看这次匪船的法子，虽则不是随时随地全能用的方法，以他这点年纪，居然这么聪明能够应付事情，也就很难得了。当时这两艘梭艇穿行在这种轻易不见船只的水面上，虽是天尚没黑，可也够胆大的。

第九十五回日暝波汹乱箭如蝗双艇遇险

追赶了好一程，简武师见天色已经快黑了，不禁暗中怙慑，心说要糟。好厉害的匪党，他这分明是叫我们未入十二连环坞之先，先得尝尝这群帮匪的手段不可了。这样看起来风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是已具覆灭西岳、淮阳两派之心，这种情形非假仁假义所能掩饰。我们两派掌门人还力持慎重，可是人家却尽全力谋我，我们吃亏也太甚了。

当时这简武师一转念间，已感觉到这凤尾帮的辣手，可是小龙王江杰也知道天色一晚，深入帮匪腹地，危险十分。终是初生犊儿不怕虎，依然是手足并用的察看所经过的水程形势。

这里泗水渔家简云彤才要向江杰发话问他这条水路，偷入分水关时可曾到过。自己话还没出口，突听江杰用沉着的声音扭着头往后招呼道：“简老师，匪船相离不远，我们紧追一阵吧？”

泗水渔家因为两只梭艇的桨声就很大，江杰跟着话声腕底又出了几成力，立刻传出去了十几丈。简老师不便高声还问，喝着自己这艇后水手，追上江杰和他并艇而行。这种泗水船帮的水手也真有胜人之处，首领只一句话，立刻运用十分腕力，双桨往水面上一切，上身双臂一振动，立刻飞的象箭头子一样，就出去四五丈，只两三桨已经追上了江杰，两艇并行。

简武师往前面水面上一注视，果然有快艇几艘，纹波一个接一个，这时更看前面匪艇也是一样运足全力，往前窜下去。这时互相一打招呼，并没有发话，已知匪艇已在前面，各自运足了桨力，如飞的往前追下来。那后面的八只快船，也如飞的追了下来。这一加疾追赶，眨眼间已瞥见了匪船的后影。

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这时愈发的深服这江杰水面上实是不弱于己，当时这一发觉了匪艇，更是运足了双桨，想要立刻追上他。哪知想是这么想，事实并非这么简单，那匪艇任凭怎样用力追赶，只是追赶不上。这一来暮色茫茫，江面上起了一层轻烟荡雾。小龙王江杰已觉出匪党的这两艘驾船的定非船行，水手船夫的本领不在自己之下。

小龙王江杰追赶了这么一程，终因武功造诣没有得过指数，仅凭天赋过人，可是这时耗的精力有些疲乏，有些支持不住了。这就是不善运用的缘故。这时天色一时比一时黑下来，再察看那两只匪艇，已不知从什么地方逃去。

小龙王江杰还要穷搜，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已经把船停住，向江杰招呼道：“我们先不要追了，我们怕要中了匪徒的狡计。”

小龙王江杰也看出这里有好几处水浮子，正是匪船出没之区，人生地疏，何况天色又黑暗下来，从形势上看来，有许多不利。遂也不再固执，赶紧把梭艇勒低了，天色愈暗，风势反倒较白天大了。两只梭艇只简武师的艇上多着一名水手，风卷得芦苇咧咧的，趁着波浪激荡之声，越显得十分险恶。

简武师遂向江杰道：“我们追赶的这么一程，估计道路已经很远，何况我们任凭这么追赶，始终没再见第二只匪船，事情没有这么巧的。我看匪徒们又是怀什么阴谋恶念？这是必然的，分明故意稍露形迹，引我们上套，我看我们不要再往前追了。我们要赶紧回船吧，与大队会合。我想我们这时往回退下，未必那么容易退下去。即或没有阻拦，我看到了船帮，我们也未必能够在今夜再赶到十二连环坞了。

这次践约赴会，已入分水关，哪知事出意外，沿途既多阻滞，匪党们不明的态度来扰乱我们行程。这种情形？叫人已觉出帮匪阴谋狡诈，处处怀着歹念。我们以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亲自统率的泗水船帮，竟自被匪党两番会斗阻碍重重，一日的工夫，竟未能到达十二连环坞。

这样看来，只怕这种情形，全是匪党故意安排的陷阱，叫我们要以全力施展，还未必能够痛快的和这凤尾帮龙头帮主‘朝相’。只顾稍一轻视，立刻为匪党狡计所陷，我们现在就是受了贼子的暗算，我们掌门人因为我们这一追贼，定然全部船队全在江面停顿下来。我看今晚就未必容我们安然停泊，黑夜催舟前进，更多不利，你想是不是？”

小龙王江杰听了，眉头紧皱，恨声说道：“小子们这种行为，实为江湖道上的英雄所不屑为。既这样，我们掌门人正可乘机给他些颜色看，叫他认识认识我们淮阳、西岳两派，不是可以轻侮的。这时我们往回来瞧着看，真要是敢半途邀劫，那得看着我江杰怎么报复他的。”

当时商量好了，各自把梭艇拨转过来，仍循原路翻回来，赶到远远已望见了那水岔子，心里略微放了心。哪知就在离那水岔子还有十几丈光景，这黑沉沉的芦苇荡中，呜呜的芦笛鸣处，跟着有人高喝道：“小辈已然中了老子们诱敌之计，现在已四面伏着百名匣弩，赶紧束手就擒，舵主们绝不作赶尽杀绝的事，只把你两人交到了我们龙头帮主发落；小辈们再妄想脱身，准叫你落个乱箭穿身，死无葬身之地。”这话声发自左侧苇荡中。

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各自把梭艇退了丈余，简武师也因为自己这只梭艇的水手已有些气力不济，恐怕被江杰走的过远了，不能互相照应，自己亲自操舟。猝闻伏匪出声恫吓，立即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数丈，全预备着只要是伏匪暗中发动，两人相继下水，凭两人超群绝俗的水性，和匪党们拼着看看。

这时梭艇才退下来，去路的水岔子口的两边，嗖嗖嗖嗖的连着就是两排弩箭，好在那情形看出是故意示威。简武师怒焰陡炽，小龙王江杰更恨得切齿，高声骂道：“你们这班狐群狗党，把凤尾帮的脸面辱尽，你们敢用这种卑鄙手段来算计你江小太爷，我倒得叫你尝尝小太爷的厉害！”

说到这，立刻向泗水渔家筒云彤道：“简老师，咱们难道真个的就叫这群小辈们欺人么！咱们倒得看匪党们有什么手段？”当时两下里全认为不拼是不行了，遂鼓动双桨，如飞的往前撞来。

两边芦荡中黑沉沉的，有人阴森森的一声冷笑道：“活腻味了，小子，射他！”跟着芦笛声起，这一声即长且锐，跟着是四排硬弩朝水中射来，江杰招呼了一声：“我们索性下去招呼吧！”

两人虽在这种紧急时仍然应变从容，各自抓起了一支木桨，一阵拨打，把箭全磕飞。这时已是黑沉沉，只有丈余内能够看出人影来，稍远一点的，立刻辨不真切了。这排箭居然侥幸搪开，才要乘这匪党装箭的时候、两下里抛桨下水，再与匪徒较量。

就在两人一扬手抛桨之际，左手暗影中凭空飞起一条黑影，声随影起，尖锐的声音猛高声喊道：“猴儿崽子，敢再施这种阴谋手段，武维扬这老匹夫太不要脸了！”这暴喊中，往下一落，仍然在水漫的苇荡中。跟着只听苇荡中咻咻之声，咚咚的飞掷出两个匪徒，嘭嘭的两声，把水花激起了数尺高。

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于危险中突然有了救援。只是往水中抛来的两名匪徒，势子太急、太快，竟自没容躲避，立刻被水花浅了个满头满脸，水波激荡的梭艇起伏的几乎翻了。两人因为脸上骤被水花激得眼全睁不开，这种危险比较方才更甚。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把自己要抛下的桨重又抄起，想把梭艇先退下去，两人是不打招呼，可是心意全一样。

小龙王江杰却也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也抄桨往后退。就在两下里这一刹那之间，那左首水面的黑影，竟飞纵到右首苇荡也中，立刻间右首又发出一片嘭嘭之声，跟着咻咻的又被抛出三个匪党。

这一乱间，帮匪的箭手，也跟着相继奔逃，泗水渔家竟听不出这来者究竟何人，竟有这种惊人的身手。小龙王江杰可听着象燕赵双侠的声口，自己在这种危险势下，那有工夫招呼。立刻双桨已翻下水皮，轻轻一点，往回下退时，右首苇荡中一声暴响：“龙儿，有我老头子，匪徒死期到了，别退。”

江杰手底下也真行，双桨运用的那份灵活，真足惊人，水花翻处，梭艇竟定在那，苇荡咧咧的一响，跟着这位危险中突来救援的老侠，从黑暗的苇荡中蹿出来，轻飘飘的落在了梭艇上。

江杰在梭艇尾端，这时因为离的近了，微辨出来人是燕赵双侠的二弟矮金刚蓝和。要说在这昏黑中哪辨得出面貌来，只为燕赵双侠，身形相貌相差不多。大侠追云手蓝璧，身形较二侠略高，更多着一绺山羊胡子，是最容易分别的地方。这类形貌相似的，若在昏夜中就不易分别了。

小龙王江杰惊喜之下，才招呼了：“师祖！”矮金刚蓝和用沉着的声音向后退略慢的泗水渔家简云彤招呼了声：“简老师，咱们往外闯！”这时两只梭艇原是一轻一重，江杰这只梭艇，蓝二侠一上来，两边扯平了桨一样了。只是泗水渔家简云彤，那艇上是本帮一名弟兄，敢情坐船和撑船全在乎人的水面上本事怎样，矮金刚蓝和在淮阳派中已是成名的英雄，武功、轻功提纵术，已达炉火纯青，江杰的双桨一着水，愈加钦佩，蓝师祖的威名能够驰誉江湖，绝非幸致。

坐在这种轻如飘叶的梭艇上，不给船身加一点重力，这种内功实非一班武林中人所能运用，全凭内功上造诣的轻身术。江杰双桨拨动，用的又是十二成力，打的水花响动，艇身如同快箭脱弦一样，不过艇身轻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险些把自己给折下水去。身形一拿桩，立刻把身形稳住，这一来居然冲出了水岔子。泗水渔家简云彤，立刻紧随着这小龙王江杰的后踪赶出水寨。

这暗中伏守的匪徒，再想追赶时，两只梭艇已经没入黑影中。小龙王江杰容得离开了匪党的伏桩，虽是行在这种黑沉沉荒凉死寂的江岔子，仗有燕赵双侠矮二侠矮金刚蓝和的现身相助，自己胆一壮，立刻水底下稍缓了缓。随向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道：“师祖，您怎么知道徒孙遭到危难，来搭救我和简老师呢？”

二侠矮金刚蓝和道：“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明知道履危蹈险，这次的赴会直是我们淮阳派、西岳派生死关头，可是自掌门人以下，以及退隐的一班前辈全要为本门一争荣辱。不料变生意外，我怎么也没想到入分水关后，竟会遇到这样阻滞。我因为这两日跟踪一位异人，早已入了分水关，赶到前番遇阻，我才暗中保护着脱险来到这一带，看到很有些地方隐有匪党潜伏。

适才发现匪船之后，掌门人已经看见，因为你和简武师是领率船帮的好手，水性又精，掌门人并不阻拦。不料在你们拦劫匪船之后匪党竟想诱你们入十二连环坞。我们才得异人传柬示警，说是帮匪是暗中有人主动，实是要在两派践约赴会之际，以全力来和我们周旋。

不论居心如何，就以他们这样行为，我们焉能任他这么侮辱，叫他好歹也得尝到我们两派的厉害才是。不然的话，只怕今夜就不能让我们安然度过。我赶紧见掌门人，分派下朋友分路接应你们。”二侠矮金刚蓝和约略又把江湖异人相助的情形一说。

这里说话的当儿，果然泗水船帮的船，已陆续赶到接应。此外，更由船帮里派来十二只快船，每只船上，必有一位武师。在昏沉沉的旷影中，神拳计筱川、孙玉昆、孙玉岗弟兄俩，和飞刀卢建堂也全赶到，全是异口同声说：“帮匪到处设埋伏，来时是层层阻碍，步步设防。莫看他这么大举动谋邀劫我们，只是他们虽然没有我们蓝二侠计算周到，我们连遇上七道伏桩，可是空劳他们惦念，总算没叫他沾得一指。”

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这才深信果然帮匪是安心来诱他们入伏。来时各处伏桩早全布好，只是没发动，等到两人的快艇过来后，到处暗卡子全严加戒备。

江杰、简武师方才就是半途上警觉匪党是诱敌，再想及时退回，也定有伏桩，发动守护的全力，阻止自己和所统带的船队，未必能容易的集合一处，增厚自己搜敌之力。以蓝二侠的地位尚须听从这位大侠的指示。

原来船帮遇伏，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两人，从察看两只匪船起，直到调集前船快艇、堵截匪艇、追缉匪艇，主船上全看见了。

这时西岳侠尼正在他自己的船上，淮阳派掌门人这条船上，只有中州剑客钟岩、追云手蓝璧，和鲁南老镖师侯泰。这三位老侠和鹰爪王议论着帮匪的狡诈，此行只怕不容易委曲求全。从窗口正看到前锋船的一切。这时追云手蓝璧向外指点着道：“师兄看，这大约又是帮匪的羽党，在水面现身挑战，简云彤和江杰已是向前招呼了。”

老镖师侯泰道：“哦！他们爷俩两个离开船队，我们不得接应一下子么？”

鹰爪王摇头道：“这倒无须乎了，我听那西岳侠尼谈及这简武师，颇得西岳派前辈一一多指大师的垂青，极为期待他。这次故意的派他前来，正为是叫他和这班江湖成名的人物会一会，也暗含着印证他武功造诣和应付外侮的能力。我看他倒颇有作为，再有江杰帮着他，谅还不至被匪党算计了。”

这里暗中察看的当儿，见泗水渔家和小龙王江杰，已经统率着前锋快艇，监视着两匪艇向前驶去。这里掌门人招呼泗水船队，齐号令赶紧追赶，不要叫他们走单了。可是这么催船前进，只是船帮大队，任凭怎样催促，怎追得上前面的梭艇，不大工夫，已失前船的踪影。可是这主船上倒还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天色这时可晚了，夕阳西坠，泗水船帮在江面上飞驶着。这时天色一晚，更不知离着十二连环坞还有多远。

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追赶匪艇，已不知去向，未免有些放心不下。这时蓝大侠也站起来，到了船头，向四外一打量形势，不禁眉头一皱，翻身进了船舱，向鹰爪王道：“师弟，现在我看天色已晚，这一带形势更险恶，追赶匪艇的简武师和江杰，恐怕易受匪党暗算。师弟还是得赶紧吩咐把船队停下来，分派快船，顺着这附近的水岔子往下排搜接应，免得吃了匪党的亏。”

鹰爪王也站在舱门口，正在看着眼前的形势，也有些怀疑，再听这位追云手蓝大侠一说，立刻回身进舱，吩咐门弟子把侠尼慈云庵主请过来，要请侠尼传令，调派船队，分派门人接应。

这位慈云庵主也得门人报告，说是简云彤船已邀劫两只匪艇，排搜那匪巢的所在，这时那简武师已不知去向。自己也正想来和淮阳派掌门人来商量一下，正巧堡主那正来请过船议事，遂来到这边船上，和鹰爪王叙礼落座。鹰爪王把简武师和江杰恐有疏忽的意思，向侠尼说了，请慈云庵主调动飞鹫船去接应。当时侠尼也认为帮匪或有什么狡计，遂招呼自己门徒，传泗水船帮护船头目。

就在这时，突听得左侧的水手窃窃私语，跟着后梢突起一阵喧哗，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是一怔；随即向侍立在舱门口的地理图夏侯英、甘忠、甘孝等喝问，赶紧察看后面什么事喧哗，夏侯英方应了一声：“我去看看。”蓝大侠这时已从主船飞纵着赶奔前面两只前锋船，叫他把船勒慢了，自己要察看这一带的水岔子，当时后梢这边的喧哗，蓝大侠可就听不见了。

夏侯英已跳上巡哨的小艇，从船队的当中，穿行赶奔后面。这种船队是亮开势走在江面上，每船相隔着有丈余远，这三十六艘大船，在江面宽的地方，能够按双龙出水式走，互相策应着，要是走在狭窄的江头上就不行了，只好成为单行。

这大帮的船队，全是风帆满引，迤逦行来，也占着数十丈长的江面了。前锋和后梢相距的太远了，更兼风帆船身全带起老大的响声，哪会再听得见什么？这时夏侯英才跳上梭艇，往后梢来察看，什么事这么喧哗？这时后面喧哗更甚，渐渐的从后面传过来。

那飞鹫大船上的水手以及护船的弟兄，全认得夏侯英是淮阳派掌门人的亲信，遂向夏侯英招呼道：“这位师傅，敢是到后梢去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是一个穷老头子成心搅乱。他说他是分水关外的老渔人，被这里的匪船袭进来，嫌他年老没用，不敢留他。更因为他老实，也舍不得杀他，这一来倒害了他，弄得大庙不收，小庙不留，成了游魂怨鬼，饿得他眼全蓝了，非叫我们救他不可。这不是成心吗？夏师傅你去察看吧！”

当时夏侯英听了才略略放心，叫船上弟兄从船面上往前传话，报告掌门人，仅是一个穷老头子，没有什么大事，随即仍然如飞的赶奔后梢。这时船队已然把势力煞住，渐渐慢了，夏侯英已到了梭艇后梢附近。船面上靠左侧有几名头目，正在向岸上呼喝。夏侯英一眼瞥见左边岸上，有一个头带箬笠的短衣老头子，正在拼命的追着水面上的船往前跑着。不过这里不是正式的江流，沿岸没有堤道，那老头子不时的在那茂草芦苇丛中穿行，大箬笠戴的低，看不见面貌，只是身形好似燕赵双侠，不过当时的衣装形状全不一样。自己迎上后面督后队的四只梭艇，上面的水手们见夏侯英驾梭艇到来，遂招呼夏侯英即时随着大队船帮走着说。

夏侯英见船面上好在没有什么事故，略放了心。随着船帮的放哨小艇翻了回来，立刻由这里的水平报告夏侯英说：“这怪老头子也真够怪，口口声声说是饿的眼全蓝了，竟自跟着咱们船跑了一里多地。口口声声说是被困在这里，不乘咱们的船，定然困死在分水关里不可，这种人你说怪不怪？”

在这头目说着话当儿，地理图夏侯英究竟是在外跑了些年，见多识广，一听岸上怪老人这种情形，颇多可异之处。一边答着话，一面不住回头向岸上望着。只见这怪老人一边在岸上跑着，口中喘吁吁的还直嚷：“可要了我老头子命了，你们真是铁心人，哪有见死不救的，救人哪！你们再不管我，没别的，我只有投河了。”

第九十六回丐侠示警应援破伏孤鼠智穷

夏侯英越看这人越觉眼熟，蓦的想起，我不如赶到掌门人那里，对大侠追云手蓝璧说明，把可疑的情形说与了他，请他自己来对付这怪老头。无论他是何许人，也搪不过这位蓝大侠的眼去。自己拿定主意，遂向后哨护船的弟兄们低声说道：“你们监视着这位怪老头子，别看他现在和咱们纠缠，倒得暗含着监视着他，别叫他走脱了。这老头也未必是奸细，我去报告掌门人，请掌门派人来收拾这老儿。”

船帮的弟兄，随即答应着，地理图夏侯英这只梭艇，如飞的向主船驶来。夏侯英往回下翻过五艘风帆快船，突然听得后面哗声又起。跟着一阵呼噪之声，后面的船上有两三艘快船上弟兄们齐往最后梢扑去，声音异常凌乱。夏侯英不禁一怔，如是梭船十分灵活轻快，跟着左手的桨连着翻处，立刻梭艇又掉转头来，仍往后梢扑去，这时喧声益甚。

夏侯英见最后的三四艘船上，奔后面去的全是各船上的护船的健儿。夏侯英的梭艇扑后面，这才看见方才岸上那个怪老头，已然跳上了最后一只快船。已经有四名护船弟兄全亮了兵刃，把那怪老头儿围上，当时地理图夏侯英把梭艇靠了大船，手攀船舷，腾身而上。

到了船上随即向护船的泗水船帮弟兄打了招呼，赶忙借着这一顺便的船接脚，飞纵到最后的梢船上。这时后梢的弟兄，虽是见上来的仅是一个矮瘦老头子，没有多大危险，不过泗水船帮中可有行家，见这小老头口中说着没有劲的话，只是左岸相距这只后梢船有一丈五六，更兼船还张着半帆，虽不象先前那么快，可也终比平地上险的多，这个穷老头嘴里虽说着软话，可是在他飞蹿上船时，竟是施展江湖道中一种轻功提纵术的“龙形一式”，身形并没往高处纵起，身势平着蹿上船来。这种本领如没有真实的功夫、惊人造诣，不敢施展这种身手，可见这穷老头是一派的虚伪做作。

地理图夏侯英一上船，立刻有两名弟兄凑过来，低声说道：“夏侯英师傅，你来得正好，我这正想找我们领袖，叫他盘问盘问这个穷老头子，我看他定是帮匪中有地位的主儿，我们发出红羽飞鹫箭，请掌门人赶紧往后船上来，免得我们误事。夏侯老师，你是随掌门人多年，多经多见，你仔细看这穷老头子，倒是怎么个路道？”

夏侯英点点头，方要分开众人，往船板上细看这个老头子，究竟是怎么个来头。忽听那穷老头子在护船的弟兄们围绕嚷道：“我老头子现在算是走了败运，运败时衰的人才遇上这类倒霉事。我在分水关外，干了多少年的渔业，也交了不少朋友，不过我自己觉着是朋友，敢情全是冤家。一个有人心的没有，赶到我遭了这种冤枉事，这才知道我是枉自交了朋友。一个个先前全是很好的交情，现在看我老头子落到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竟全扬起脸来，明是认识我，全装着不认识我了，这才叫发财不认识老乡亲了。

你们全是泗水上英雄好汉，听着可气不可气？现在我这个年纪，论起来本已活的够了，死生二字，本可以不用介意；哪知敢情年老惜命，越是这老年岁越恨不得多活一天便宜一天。更因为这把子老骨头扔在贼窝子里，死不甘心，所以破死命，死乞白赖的奔上船来，好汉爷们好歹携带携带我老头子。我才上得船来，已看见好几位相识的朋友，竟自翻起眼皮连睬我全不睬，真把我老头子气死！众位好汉爷看我还活个什么劲？”

这穷老头子低着头一片胡言乱语，形似疯癫，围着他的一班护船弟兄，无不窃笑。因为他从上船，只有轻身术叫这班弟兄起了戒心，赶到听他这一片话，全认为这穷老头子完全是疯魔，没有什么可疑，自己未免有些自起矛盾。可是夏侯英本想着，自己对于他既已起了疑心，总得看清了他的面貌，就可以知道他准是何许人也。

这时自己虽是分开护船的弟兄们，来到近前，无奈这个穷老头子既有若大的箬笠，更是尽自低着头，怎么也看不见他的面貌。虽是这样，夏侯英赶到听这穷老头子说到末尾几句话，夏侯英蓦的醒悟，不禁呦了一声道：“原采是蓝老前辈，您老别取笑了，掌门王老师深盼您早到一时，早给我们拿拿主意，也好对付这班可恶的帮匪。蓝老前辈您快请到掌门人的船上吧！”

果然这穷老头子被夏侯英说破，这才把掩盖到前额的大箬笠往起一掀，撩到了背后，背在背后，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容，衬着那两只精光四射，威棱慑慑的二目，正是这位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竟不知怎会跟踪着船帮来到这分水关内。自己走向前，赶紧给本门蓝二侠行大礼。

蓝二侠一摆手道：“地理图别跟我老头子弄这些虚情假意，去好好给我老头子换船，我去找你们掌门人，问问他，既为淮阳派争存亡，这次把所有淮阳派成名露脸的英雄，全拉进了龙潭虎穴，一个弄不好，就许来个全送了命。

可是要是到了十二连环坞，和龙头帮主相见之下，真要是叫人比拼一下了，死在十二连环坞，那倒只有怨自己命短，倒没有什么可惜，只是这时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被帮匪这一引走，危险万分。可叹两派掌门人竟自毫不觉察，要是落在了匪徒手内，不用说还有非常的折辱，只被帮匪劫留下，我们这个跟头就算栽死了，听明白没有？”

夏侯英只有唯唯答应，哪还敢妄答一字，这位蓝二侠和夏侯英驾着梭艇扑奔向前面的船队。

这时鹰爪王和侠尼慈云庵主，连着得着后队的船帮弟兄们报告，只知后梢已上来人，究竟有什么举动语句不详。两位掌门人十分悬系着，正在船头问话，想到后梢亲自察看，突见水面上一条巡哨的梭艇，箭也似的驶过来，跟着梭艇驶近了，这才看出船头里站定的那戴箬笠穿短衣的渔人，正是那燕赵双侠的矮金刚蓝和。鹰爪王和侠尼慈云庵主全是惊喜交集。

矮金刚蓝和见掌门人在船头等侯，二侠竟自在这梭艇上双臂向上一抖，用一鹤冲天的绝技，身形腾起，只是这位蓝大侠竟连招呼全不打，虽是轻功提纵术有独到的功夫，可是梭艇太轻，又是骤出不意，地理图夏侯英竟险些被这位二侠给晃下了艇去。

艇头往水里一扎，立刻间一起一落，艇里也进了水，这一来夏侯英哟了一声：“我的蓝二太爷，你可轻着点呀，好家伙，差点没要了我小子的命。”当时这里的夏侯英好容易把艇身定稳了，这才驶到了大船的船舷旁，伸手先把牢了船舷，腾身而上，二侠矮金刚蓝和已飞纵上了大船。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赶忙迎着蓝二侠拱手道：“蓝师兄，你这是从哪里来？我们和帮匪一决雌雄，想不到一入分水关，却遭逢阻滞，几为匪帮所辱，这还没到十二连环坞，我们若不亏大侠竭力与帮匪周旋，只怕不用到十二连环坞，我们已算惨败了。”

当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微微点头道：“师兄，这次帮匪全出以阴险的手段来图谋我们两派，致使我们胜负均站在了吃亏的地步。何况这分水关内道路交叉，歧途四出，我们只知往前闯着走，可不定把路走错了没有？

我们这种履险而行，已是听天由命，不料这里又遇帮匪的伏桩，泗水渔家已经带着小龙王江杰缀下帮匪去。此时看到这种形势，我看简武师和江杰虽全够精明干练的。只是他们任凭怎样精明，匪党先占了地理熟习，敌暗我明，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若是明着和帮匪一决雌雄还好办，这种势不均力不敌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重视匪党。我正要督促船帮分开到各港岔子追赶排搜，师兄到来，正好指教一切。”

矮金刚蓝和立刻向这位侠尼慈云庵主略事叙礼，随即和掌门人走进舱来，大侠追云手蓝璧跟踪而入。这老弟早已脱略形迹，不拘俗礼，矮金刚蓝和随即向兄长略打了个招呼，随即说道：“大哥，你既督率船帮，怎竟任帮匪横行？不仅辱没了我们淮阳派的威名，怎对得起我们燕赵双侠四字？”

追云手蓝璧一翻眼皮，向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道：“你不用替帮匪说大话，自入分水关，还没叫帮匪讨了好去，简云彤和江杰还不见得就不是帮匪的对手。二弟你不用替古人担忧，我的‘大黑’寄住在牛鼻子那里，我倒真悬系着，别看都是玄门的弟子，心地并不怎么慈悲；他只要不好好照顾着大黑儿，我定找杂毛算帐去。二弟你可到杂毛那里去过了？”

这位矮金刚蓝和道：“兄长放心，杂毛老道虽然不肯拿我们的黑儿当上宾，可是心术还不甚坏。唯有他那徒孙小猴儿真可恶，我因为带着二黑儿入分水关，太以累赘，我也想把二黑儿寄顿在他那合适，可是我也是最怕的是有人来算计我们黑儿。不料这个小猴儿，竟自被他师爷管束的不能解他的馋吻，竟自把大黑二黑的草料钱赚起四十文钱来，偷着买了菜吃。小猴儿胆子也太大了，我想我们入分水关不敢断定准在什么时候可以完了，小猴儿非把我们的黑儿给饿瘦了，我怎样也得教训教训这小子。

我遂把猴儿崽子弄到庙后头，找了一棵最高的大杨树。把猴儿崽子倒绑在杨树顶子上，小子怎么吃的怎么吐。把小于倒挂了三个多时辰，还是他掌门大师兄给解开绑绳放了下来，猴儿崽子这一回就算遭了报。赶到被他师爷招呼过去一问，立刻那杂毛醒了攒儿，立逼着向我面前谢罪，只不知道是怎样得罪了我。我当时遂嘱咐小猴儿崽子，往后多多留神，不要学那没出息的人，只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手段，只顾为口头一时的便宜，竟落个现时现报。

小猴儿这才知道是偷减我们黑驴草料的事犯了，自己又是羞愧，又是生气，不过也就是干鼓着肚子而已。我遂向他师徒交派好了，只要是敢饿着我们大黑二黑，我是准备的当自报应他，并且我还是加倍奉还。他敢饿我们大黑二黑一顿，我准备饿他两顿。这一来猴儿崽子算是知道了我厉害，我想大黑二黑搁在杂毛那绝不致再吃亏了。”

当时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只顾说他那两匹黑驴的事，这位淮阳堡主鹰爪王心里十分着急，因为现在当前的急事，极待处理，这位二侠既是为着得赶紧接应简云彤和江杰来的，这时反倒从容不迫，好似胸有成竹似的。

自己因为双侠脾气特别，自己不敢过于催促惹他着恼，这肘矮金刚蓝和遂又向追云手蓝璧道：“兄长，我们现在要办眼前的事，我本意入十二连环坞再露形迹，不料帮匪们正运用他的奸谋诡计，竟有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活报应也正在入手来会斗这位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丐侠更把帮匪的阴谋全侦悉，在我们船帮到达之先，已到了浙南雁荡，对于帮匪的一举一动，已经全侦察的非常真确。

我们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这丐侠本没想过问，本意要坐山看虎斗，不料事有凑巧，所有我们下浙南一路上所遇的帮匪，虽是一时折在我们手中，可是绝不肯就那么甘心，全藉着朝总舵之便，要先报复新受折辱之仇。这一来却恼了这位丐侠，认为这是有背江湖上的道义，不是江湖豪客们所应有的手段。这位铁笛丐侠活报应一心要给这群鼠辈些颜色看，不过以这位活报应的行径上说，岂有和这种匪党以本来面目相见？

我暗中跟着这位江湖前辈，哪知早被他觉察，这位老前辈和我现身相见。我承蒙这位老前辈指示，这里集结了十几名匪帮，想要图谋我们，纵然事总不成，也要叫我们在途中耽搁的不能当日入十二连环坞。

这种狡计太以的恶毒，所以叫我赶出船帮报警，请掌门人要紧自堤防，不要轻视这群鼠辈。这群鼠辈虽是本领有限，却是狡诈百出，倒要着实的防备。当时我向这位丐侠请示，此次凤尾帮赴会，是否可行？天南逸叟武维扬究有多大实力？哪知道这位丐侠竟自掉头不顾而去。”

这位矮金刚蓝和方说到这，那大侠追云手蓝璧冷笑道：“原来这老花子竟自尚在人间，老花子一生游荡江湖，十分令人折服，作了多少件惊天动地的事业。万料不到这位丐侠竟又在十二连环坞一现侠踪，这倒是难得的事。我们倒得想法子和这位丐侠会一会，不过我们现在先赶紧接应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这时天气已到了这种时候，我们简武师虽是精明干练，久历江湖，可也禁不住这种人地生疏，敌暗我明的所在，处处受帮匪的牵制，我们不要令帮匪得了手才好。”

这时连西岳侠尼及鹰爪王等也认为得赶紧接应泗水渔家简云彤要紧。当时由堡主鹰爪王传令调四只快船，请燕赵双侠各为一路，中州剑客钟岩为一路，神拳计筱川为一路，这四路排搜下去；大队的船帮暂时在这里停泊下，这种快船遂沿着这一带江岔子排搜下去。

终于被二侠矮金刚蓝和追上了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接应着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退出匪党的卡子，只凭一双铁掌，及把匪党潜伏暗中的箭手，给扔在水中四五个。

这两只梭艇离开帮匪，把自己的事情向两人述说一番，遂向小龙王江杰道：“龙儿，真给你蓝师爷作脸，总算是不枉投入我淮阳派门下。你往后要仗住了胆子，心可不要太粗了，象今日之事，虽嫌过于的胆大，可是不失英雄好汉所为，不过只凭一勇之夫，那就没有什么可取了。”

这泗水渔家简云彤也把梭艇和小龙王江杰的艇身抢齐了，末了遂向这位二侠矮金刚蓝和道：“二侠训示的，弟子十分感激！弟子虽是忝列江湖道，可是见闻十分浅陋，尚求老前辈多多指教。”

这位矮金刚蓝和随即含笑答道：“简师傅不要这么客气，我们门派虽异，可是两三代道义之交。简老师你若看得起蓝某，如承下顾，当尽所学举以奉告，何必提领教呢！”

当时这两下一问一答间，桨可没停，立刻冲出半箭地来。这时可是完全从黑暗中往前闯，情势险恶万分，蓝二侠不时的抬头看着天空的星斗，好为是把方向看得准了，不致走入歧途。小龙王江杰从闯出帮匪的埋伏，就觉着自己从在江滨治渔起，虽是不时的被帮匪诱迫，可是仗着自己天生来的水性精通，那些渔户以及帮匪们尚不致过分招惹自己，所以历来没吃过大亏。

这次自己和简武师初次搜敌，就遇到这种阻碍，哪会不痛恨帮匪到了极点。自己拿定主意，只要再遇上帮匪，非拾夺他一两个不可。这时小龙王江杰心头默想中，忽见前面已到了水岔子，两股水道汇流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初追匪艇的那苇荡。看这么黑沉沉的，要想穿行实非易事。

心里一迟疑，手底下略一停顿，矮金刚蓝和回头向江杰低声招呼：“我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只把地势略变换变换，叫匪徒也尝尝咱们爷们的手段。”说到这，立刻高声说道：“贼子们要想和蓝二太爷比划，你们就自管招呼，蓝二太爷偏要看看你们这暗箭伤人有多么厉害。”

说话间，矮金刚蓝和手扬处，唰唰打出两块飞蝗石去。汉杰可是悄向泗水渔家简云彤一打招呼，随即双桨拨动快艇掉转艇头，似箭一般，向紧对左首水岔子的芦苇荡驶去。虽说是避着潜伏的匪党，可是就凭在这种黑沉沉的半夜荒江，又得从没有水道的芦苇丛中来穿行驶去。当时艇头扎进苇荡，右首芦荡中唰唰唰唰乱箭齐发，果然是伏匪动了手。

这时计筱川等的船也跟上，赶到前面两只梭艇才穿进去数丈深，突听得右首的芦苇中一乱，火光闪烁中，一个尖锐的嗓音喝道：“猴崽子，这么黑暗的地方，连个亮子全舍不得用，小子们也太会俭省了。老爷子大方大方，接家伙吧。”

这声喊声中，从芦苇荡中咻咻的抛出来一个个已燃着的火把。这些火把全是干草扎的，只要落在哪儿，哪儿准得被连累着了，这一来匪党们可吃了大苦了。这种地方全是一人多高的芦苇，下面有深有浅的水滩，原本是奉龙头帮主之令，在这里埋伏下卡子，要阻击被诱进埋伏重地敌人，要靠着本帮的连珠匣弩之力，把入伏的敌人全撂在这。

这种帮规非常严厉，既已领受帮主的命令，不论敌人怎样凶猛，手段怎样厉害，不听到帮主的撤退的令，纵然死在当场，也不敢擅自退却。这时暗中所有匪党潜伏之处，全有熊熊的火把落在了帮匪的面前。

这一片芦苇被火把给勾着了，火光一起，那所有的帮匪那边还存的住身？退又不敢退，并且这一有火光，更看不出哪还有敌人了。这时第二道伏桩首领名叫水蝎子谈玉，是这凤尾帮中有名的匪党，手底下非常黑，非常辣，自己正以为无论如何总可以把淮阳派给折辱一下子，哪知竟自遇到了这么个魔头，是安心想来毁他们，并且还是存心想给他个大苦子吃。

芦苇荡中已有四五处燃烧起来，火把和芦苇虽是因为下面是水烧不到，可是两下里把形势竟全变了，竟成了我明敌暗，竟反为敌人所制。

果然就在这班帮匪，迟疑错愕之际，猛然从芦苇荡涌起一条黑影，如同巨鸟腾空，赶到往下一落。借着火光才看出又是一个干瘦老头儿，仅仅颏下多着一络山羊胡子。

这个瘦老头儿，往下落处，却正是掌管这道卡子的匪首水蝎子谈玉，这时正在愤怒难忍时，突见敌人居然现身，往自己所乘小艇上落来，自己是又恼又怒。凭自己身为守桩领袖，以这种险阻重要的地势，依然被敌人得手，这也太觉面上无光了。

这时见这暗中破坏自己伏桩的老头，竟自大胆的飞纵出自己寄身的船头。水蝎子谈玉愤怒惶急之下，把自己最得意的丧门钉同时取出三支，右手合着两支，左手合着一支。

当时合着这三支丧门钉，仅是刹那之间，这时竟乘着这山羊胡子的老头子身形一落，脚下还没着稳了船板，猛然一抬手，喝了一声：“匹夫，你接着吧！”

手扬处，两点寒星挟着劲风向这位山羊胡子的老头华盖穴和小腹打去，其势劲疾。哪知这位瘦老头子一声狂笑，脚尖才点船头，肥大的衣袖往上一抖，身形用一鹤冲天的绝技，竟自凭空拔起来，隐入黑暗的天空。水蝎子咬牙切齿一斜身，犀牛望月式，翻左掌，嗖的丧门钉脱手而出，瞄着黑影子面上打去，手劲既大，并且打的极准，这次自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致再叫敌人逃开这一暗器。当时这可危险到万分，无论你身形怎样快，也是在地上才能施展身上的功夫，这种身形悬在空中，你有多大本领亦不能施展。水蝎子谈玉这只丧门钉发出去，未免有些喜极忘形。

哪知事出意外，瘦老头身形起在黑沉沉的空中，丧门钉跟着又到。这瘦老头正是名震江湖的追云手蓝璧，仗着内功已到了火候，论轻身提纵术，更有独到的功夫，能够运用一鹤冲天、登萍渡水、燕子飞云纵以及八步赶蟾的绝技。这时那水蝎子谈玉丧门钉一出手，追云手蓝璧已知为贼子暗算。在身形往上起着把丹田气一振，自然往后一拔，就原有的势子往上又起了五六尺，身躯往上一仰，一个云里倒翻身，“云龙三现”，这一来丧门钉堪堪从大侠的脚下打过去。追云手蓝璧竟在这时，泼墨曳地似的，飞扑下来。

那水蝎子谈玉实指望这次准可以伤着了蓝大侠，不料追云手蓝璧竟自就着一身绝技，躲过这一厉害暗器。水蝎子谈玉见这次叫敌人避过去，自知实不是敌人的对手。一转身方要招呼手下，哪知没容自己发话招呼，追云手蓝璧身形往下一落，正在自己停身这只船的尾端，一个穿掌式，身形已到了自己身侧。水蝎子谈玉急待还招进击，哪知追云手蓝璧更是迅疾莫测，身随掌到，黑虎伸腰，照着水蝎子谈玉就打。

水蝎子谈玉见掌风已到，方待用金蛟剪来切大侠的腕子，蓝大侠微微冷笑，心说：要你走上三个回合，我就算把燕赵双侠的威名断送了。当时突然喝了一声：“小辈，你下去吧！”

倏然的招术一变，用了招单推掌，身形带着掌力往回一撤，突然运用回环之力，往外单掌撒出，掌锋既劲且疾，水蝎子谈玉再想撤身下水，哪还来得及？啪的被蓝大侠一掌击中了左膀，这倒称了他的心愿，咻的被击得身躯腾起，噗通的掉在水中了。

第九十七回月暗星稀草木皆兵强敌再逞

这一来漫说其余的匪党，已吃蓝大侠一照面，就给了一个下马威，一个个被迫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发威。这时首领水蝎子谈玉被击落水，匪党们逃命不暇，哪还再敢抗拒，遂立刻拼命逃走。这追云手蓝璧见这只快艇上的匪党，及水手全乘着一阵纷乱的当儿，从那苇荡中纷纷逃去。

蓝大侠狂笑一声道：“狐鼠计穷，你们就这点本领，叫老爷子太看不起你们了。”随即撮唇打了个胡哨，立刻芦苇中唰啦唰啦的响动，从里面如飞的驶出一只快艇来，正是追云手蓝大侠原来坐的。

蓝大侠立刻令船上的水手赶紧的用本派响箭报警，令后队掌起亮子，接应矮金刚蓝和蓝二侠的这三队。自己随即率带着自己一道来的船只，从原路穿行着芦苇荡出去。

矮金刚蓝和那一队早已穿出了苇荡，已知道左首里帮匪发动了伏桩，和本派的人动了手，遂忙和泗水渔家，小龙王江杰一打招呼，立刻全扑向左首苇荡。赶到这里，才要穿着苇荡往回下接应，突然听得从来路一阵船行激浪冲波之声，更闪起一道一道的黄光。

二侠矮金刚蓝和随即说了声：“我的老眼若是不花，这来的定是我们自己的船。泗水船帮的飞鹫渔船的船形装置，全与别的船帮船只不同，虽在昏夜，尚易辨认，简师傅怎么样？”

泗水渔家简云彤这时也看出来，果然是自己的船帮，遂抽了一支红羽鹫鸣箭，嗖的射了去，声音清脆。果然这支箭射出去，来船已经接了声，跟着也射回来一支。

刹那间冲过来四艘快船。上面是那柳逢春、镖师邓谦、双刀金和、老镣师蒋恩波，这四位率着泗水船帮的健儿，掌着灯笼亮子，如飞的赶到。二侠矮金刚蓝和不容来船发话，随即说了声：“苇荡中尚有我们的人和凤尾帮中匪徒较量着，没判明高下，请你们把船停在这里别动，容我进去察看；如若需要接应，并利用泗水船帮的红羽鹫鸣箭传声报警。”

蒋镖头道：“好吧！我们奉掌门人和西岳侠尼之命来接应，既然没有险就好了，那么苇荡中是哪位呢？”

矮金刚蓝和道：“少时自知。”

说着随即向江杰、简云彤一挥手，两只快艇立刻窜进了芦苇荡。这时外面接应的四只快艇，才停泊在芦苇荡外面，忽见里面一阵阵冒起了火光，大家十分诧异！里面的火光，一阵明、一阵暗，隔了好一会，才听得里面凌空射起了一支红羽飞鹫箭。

太极柳逢春忙说道：“里面业已得手，这是响信号令，我们只要在这附近的赶紧接应。”邓镖师点头道：“我们无须避忌了。”随吩咐水手们多点起两支亮子往里闯。

这一队接应船只，又全是泗水渔家手下经训练的水上健儿，令统带的武师即省事又得力。这般健儿全是简云彤奉令创立泗水渔帮的得力帮手，跟着简武师经过大江南北，全见过大阵势，何况这所要接应的又是自己的领袖，哪会不卖命，立刻冲进了苇荡。这里莫看只这几只船，兵在精而不在多，声势非常大。

每只船上撑起四支火把，这种火把不比灯笼火把，是夹烟带火，在初燃烧起，迎风冒出一尺多烟火苗子。一穿入苇荡之中，水手们更借着冲拨苇草的声音，呐喊杀声，往里这一冲，更显得声威大振。这里是仅有初进苇荡的只七丈长的一片水线苇密不易走，这全是人工修治的。

赶到一深入里面，立刻豁然开展，计筱川及镖师邓谦的船相继冲进来。这时里面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二侠矮金刚蓝和，跟惩治帮匪的大侠追云手蓝璧，已会在一处，两下里也是正往外走来。

这位追云手蓝璧自己荡了一只梭艇，且谈且走，才经过那么大风浪，如无其事似的，见神拳计筱川和邓镖头高燃火把前来接应，这双侠向计武师等举手打招呼，吩咐回船。

计筱川等见所有追匪接应的全安然无恙，只有几处苇草还在燃着，这才放了心，一边向两人道惊。泗水渔家略事周旋，随即说道：“我简云彤冒昧追贼，险遭失陷！更带累叫掌门人跟着担心，众位老师们这么热肠相助，更令我简云彤抱惭无地。若非燕赵双侠一番相救，我们这时还未必安然归来呢。”

这时计武师等也全向简武师等客气了一番，泗水船帮的水手们全向首领殷殷慰问。简武师慨然说道：“弟兄们不必以我的安危为念。我泗水渔家隶属在西岳们下，蒙佛祖的慈悲，及掌门和师尊的护佑，得有今日，这点微名，良非易致。不论我们遭逢到什么变故，总要以西岳派门户的荣辱为念，就不枉受师门的厚恩了。

我简云彤只知道为门户争荣辱，为师门保清名，这样存心，生死何足介意。我这次蒙大师的慈谕，令我统率着我泗水船帮来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今日的事虽出冒昧，总算没有贪生怕死的情形，落在帮匪的眼内。尚还对得起我们师门，对得起自己。你们爱戴领袖，固然令人欣慰，可是你们若能以爱护领袖的热诚，来维持西岳派的门户就是了。”

小龙王江杰却令简武师快艇上的水手替自己撑着船，自己却轻轻纵到了蓝大侠的艇上。江杰也是没打招呼，贸然的脚点船尾，虽身形轻，可是把船尾压得往下一沉。

这一来倒把蓝大侠吓了一跳。蓝大侠仗着身轻，功夫精绝，一提丹田之气，两桨往水内一坐力，硬把船身给定稳，回头看了看江杰，蓝大侠骂了声：“好小子，和我老头子也这么顽皮么？”

小龙王江杰忙说道：“不，我焉敢和师祖顽皮，徒孙是替师祖操桨来了。请师祖把双桨赏给我吧！”

蓝大侠这才从鼻孔中哼了声，跟着把一对木桨往后一掷道：“接着。”木桨抛的倒是挺准，江杰倒是接个正着，只不知这位蓝师祖手劲非常，震得江杰几乎撒了手，一咧嘴，好在蓝大侠依然面向前坐着，并不回头。

小龙王江杰却向着蓝大侠师祖扮了个鬼脸，赶紧的把双桨拨着水，如飞的向前驶来。小龙王江杰心说：“好厉害的师爷，竟自一点亏不吃，我无心的把船身晃了一下，老头子竟自险些把我虎口震开了。”

当时这位蓝大侠的情形，别人全没理会，矮金刚蓝和却向那江杰点头微笑。江杰知道二位师祖脾气古怪，自己哪还敢再搭讪，赶紧向那出口的苇荡穿行过来。这一行船队倒是毫无阻滞，工夫不大，已出了这片苇荡；跟着远远又是四艘快船，各掌着灯火，向这边驶来。

好在来船是明张旗鼓来的，早已辨明是泗水船帮的船队，二次接应了来。泗水渔家简云彤，把自己的快艇放到最前头去，迎上船来，先打招呼。敢情第二队正是泗水船帮的管前锋的两位船主，和淮阳派的飞刀卢建堂，及中州剑客钟岩，全赶到了。

会合一处，由简武师略述经过，这才返回大队停船的江海。泗水船帮，这时把船只全布置好了，前后左右，全有快艇巡视着，把主船的泗水渔家的灯号，和淮阳西岳的两派灯全挂起来。简云彤用红羽鹫鸣箭，远远的先报了本队信号，为的免得昏夜之间，怀疑误会。

果然从船队中冲出四只轻快的小艇上面满掌着号灯，因为得着信号，知道是本船队出去的翻回来，这一行船队立刻从前锋列成的门户进了船帮。这时所有泗水船帮的前后队是已奉到掌门人的命令，彻夜大张灯火，所有的一干武师，全是各配兵刃，预备帮匪如敢夜袭，那只有武力相见，拼一下子看了。

当时淮阳、西岳两派的武师们，全是跃跃欲试。燕赵双侠和泗水渔家简云彤以及小龙王江杰，和所有的接应的武师，全齐奔掌门人的大船。并排着两只大船舱门口上面，各戳着一只巨型的气死风灯，上面有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淮阳派字样，侠尼那只船上却是华山上天梯碧竹庵西岳派字样。

侠尼那只船舱门口站定了两个少年幼尼，把守着舱门口，那淮阳派却也是一干门弟子，沿着舱门直到船舷上全有人守卫着。燕赵双侠的快艇，相距主船还有两丈左右，追云手蓝璧头一个脚下一点船板，立刻腾身前起，轻飘飘往掌门人的大船上一落，二侠矮金刚蓝和也跟踪而上。

大侠追云手却向这站在舱门口的武师们一挥手道：“这点小地方，用不着摆这种阵仗，该着什么，去干什么去。”

这侍立在舱门一带的，幸而全是淮阳派门下晚一辈的门人，就这样全觉脸上讪讪的，以燕赵双侠的威望，谁敢不服，全不敢稍说一个不字。这时舱中的掌门人鹰爪王，和那西岳侠尼全听到地理图夏侯英的报告，出去的人全回来了，燕赵双侠也到了，掌门人往外迎时，双侠也相继进舱。神拳计筱川和镖师邓谦等四位武师，全随着进来了。

鹰爪王欣然说道：“大家辛苦了，这里防守的事，足够分配布置的，你们几位请随便歇息去吧！”计筱川等哪肯就去歇息，也向掌门人道：“我们稍为本帮效力，何足介意，更提不到辛苦二字。听蓝二侠所说今夜只怕帮匪未必就肯甘心，只怕大举来犯，我们倒得和匹夫周旋周旋。”

当时这里的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更向大家殷殷致谢，大家也稍客气。这里的燕赵双侠及一班武师等全落座。这里所有的武师们全是本门中重要的人物，西岳侠尼和鹰爪王因为燕赵双侠以及出去接应的一班武师，全是饥渴交加，遂悄悄吩咐伙夫船上，赶紧的给预备了晚餐，掌门人这里却只留燕赵双侠在舱中饮茶。

象现在这种局势，已经是大敌当前，匪党处处运机谋，图谋陷害，防不胜防。虽说是久经大敌的江湖道，可是两下里情势悬殊，敌人无形中占着绝大的优势。淮阳派西岳派总算深入匪巢腹地，强龙不压地头蛇，任凭武力多么大，总是劳逸不能相等，首先吃着匪党的亏。

所幸这次借用泗水渔家简云彤的飞鹫渔船，无形中增添了很大声势。这时追云手蓝璧酒饭已毕。泗水渔家简云彤和江杰也过来，向大侠和掌门人鹰爪王面前请示，今夜应该怎样对付帮匪。这位蓝大侠看了看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随即向简武师道：“这里已经布置了防守的一切，谅匪党们还不致就逃出我老子手去。”

这时天已到了二更左右，简武师遂向掌门人鹰爪王及西岳侠尼问道：“这次凤尾帮竟这么倒行逆施，和我们淮阳、西岳两派为仇作对，这种情形分明是想把我们两派排出江湖，叫他凤尾帮在江湖上独霸横行。

可是按武林中的习惯，以派别争霸江湖是常有常见的事，不过象现在既然明张旗鼓，两下以武力相见，正应当凭个人的武学高低，来分高下，焉能用这种阴危狡诈的手段来对待我们，现在我们只有凭个人的武力强弱来决雌雄。

可是这次中途邀截我们，是否出于天南逸叟武维扬他的本意，我们不得而知，可是以现在的情形而论，我们真就得见一个杀一个，索性让他从这里起始，咱们各自打着谁也别在江湖上再称名道姓之心。情势不好时，只可和他同归于尽，也不要没进十二连环坞就先栽在贼子们手内，为盛名之累。”

追云手蓝璧这时忽的抬头向舱门看了看，舱门外正有本派武师们在船面上走动，又往舱中两旁的窗子看了看，遂向西岳侠尼道：“师太，这里是我们故意选择了这么个所在。师太，这里的形势如何？”

慈云师太略一沉吟道：“依我看来，这里是利于匪，不利于我们。我想王师兄和蓝师兄全是久经大敌的武林先进，不会看不出。这定是故意叫泗水船帮停在这里，其中必有用意。老尼见闻浅薄，莫测高深，王师兄，蓝师兄可肯赐教？”

当时矮金刚蓝和遂答道：“师太、这可未免过谦了，这点智谋，岂能瞒师太么？我就不信师太真的不知道。”

这位侠尼微然一笑道：“敢莫是老师傅们要在入坞之先，先张一网，要得些下酒物么？”

这位侠尼这一说出来，鹰爪王和燕赵双侠相视一笑道：“师太的高见，毕竟不凡，我们实在佩服不尽了。”

追云手蓝璧也含笑说道：“这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因为既有丐侠相示，匪党大举来侵，绝非虚语。所以只有遵照着丐侠所示，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既已知道匪党准来相犯，我们为甚么不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这次所有打算犯我们船帮的匪徒，凤尾帮总舵的匪党还没有什么，大约是我们下江南沿途所遇的一干匪帮，他们是积忿难消，想要乘机报复。我们只有预备好了，来一个收拾一个。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叫他们再尝尝我们淮阳派的手段，不论走到什么地方，也是一样。到了他们舵子窑上也含糊不了，叫他也好知道人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英难终是英雄，淮阳派中没有酒囊饭袋，走到哪里也不会令人轻视。

这里停泊我们飞鹫船帮，明着是利敌，暗中俱是制敌。这是沿着左首这段水滩苇荡，正是敌人暗袭我们船帮的好所在。这里只要匪徒扑上来，有这么好匿形障身之所，原可为敌所利用，看不到他身形已扑到船面，不易发觉；可是我们何尝不是一样，利用这片天然的地利制敌人死命么？

所以我们就在才一停船时，由掌门人乘我们出发追敌的工夫，借着搜索岸上的匪党为名，在这一带已安下八处伏桩，全是简师傅麾下的精明干练弟兄。只要有匪党暗袭过来，不容他逃走了，就用红羽鹫鸣箭报警。匪党来的容易，他再想逃走只怕未必叫他如得了愿吧。”

当时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简武师，听得这位蓝大侠一说这里的情形随答道：“这么布置，正可以和匪党们一较高低，互显两下的身手。方才弟子回来，发现船帮中弟兄们短了多人，正待察问，适值有事到船上来，没容察问，原来是由王老师调动派遣，不过弟子恐怕他们未能够如得了王老师的心意。”

堡主鹰爪王道：“此次所有这里安置伏桩，全是遵从武林前辈丐侠之嘱。这八处伏桩共是十六名弟兄，各有一槽红羽箭、一盏孔明灯，他们只管监视匪党来踪去迹，却不用他们去动手会斗帮匪。匪党来时，只要被这八处伏桩瞥见，立刻用红羽鹫鸣箭报警。

只要船上一得伏桩的报告，那船上伏守的立刻可以发动合舱的防卫，对付来人。至于他们想知难而退，那全由不得他。我们这八处伏桩，互为策应，贼人逃向哪里，全不易避开伏桩的视线。我们可以按着那伏桩的孔明灯灯光照射处，追缉贼人。我想这样的伏桩暗卡，谅还不至令贼人就那容易得手。”

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听到这种情形，知道今夜绝不易平安度过，遂向掌门人请示，两人对于夜间盘查防守的事。鹰爪王道：“你们两人统率着泗水船帮精习水性的弟兄，前后梢分开了守护监视，只要有匪党敢来窥伺，你们只监视住了不用遽然动手，只看贼党的形势，只要他们不欺进舱中，可置之不理。自有应付贼党的，去与他们周旋。”

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遂领命分向前后梢去防守。这里燕赵双侠，和掌门人鹰爪王以及西岳侠尼，见天时已经不早，彼此略一计议，侠尼仍回自己的大船。这里鹰爪王及燕赵双侠，各以禅功调息之法，来运用内功。这三位淮阳派成名侠义道，全是闭目养神。

这时泗水船帮所有前后梢及左右队护船的，全是暗中隐伏，只有每只舱上的飞鹫号灯的一点昏黄的灯火，映射在船外水面上。四外的船队也全谨遵着掌门人的号令，各自归到自己的舱中，屏息静待。工夫不大，舱中的燕赵双侠见这一番布置，足可应付全敌。外面梆锣已交了三更二点，耳中听到唰啦啦一片水花翻动，似有船从这一带经过。

双侠不禁诧异，追云手蓝璧随即凑到船中，在船窗的小孔中往外细看时，只见夜风阵阵吹得岸上一片片的芦苇左右摇曳着，发出一片喧声。再加着水流被船队阻挡，更汇成一片繁响。这时要想在这种情况下，要听察那匪党的行动，殊非易事。

可是这次是已得武林前辈丐侠的指示，竟自准知道匪党是必要来犯的，故此不时的向那岸上察看。在船帮这里明着暗着防备匪党来扰，匪党居然绝不爽约的乘着这月暗星稀的时候，结伙来侵。在追云手蓝璧二次到船前察看时，听得那江岸那边，嗖的射起一支信号箭，凌空射起，落向这边船队的后梢。所有这里船帮弟兄是静伺匪人的动静，一见红羽鹫鸣箭到，定是有匪党袭过来。

这时督后梢的不仅是小龙王江杰，还有神拳计筱川和双刀金让、太极柳逢春、孙玉昆、孙玉岗、小侠祝龙骧，分布在后梢的四只船上。这四只船上除了泗水船帮的带红字的号灯，连船中全无灯火。这里所有护船的弟兄，是奉领袖的分派各自抱定了匣弩，在船里潜伏着，只要听领袖的号令，立刻用匣弩来攒射匪徒。这时岸上的信号箭一射过来，立刻全各自戒备。燕赵双侠和掌门人鹰爪王，也听得岸上伏桩报警。

鹰爪王愤然向燕赵双侠道：“师兄，匪党从潼关挑衅，分明是奉他龙头帮主的转牌，沿途邀劫，可是我们两家既已明张旗鼓，各凭武功强弱来分高下，我们倒还不觉得匪党的居心可恶。这一入分水关，是已入他的掌握，他不以江湖道行为，和我们正式兵戎相见，倚仗着十二连环坞的地形隐秘，要在我们入坞之先，先尝试了他凤尾帮不仅人才俊杰，地利也得非常的形势。

这次又用这种阴险手段来图谋我们。我王道隆忝掌淮阳派门户以来，蒙师友的抬爱，倒还没给门户贻羞。我这次居然蒙师兄们暨一班师友仗义应援，为淮阳派门户正义相助。不想现在虽入分水关，只小小十二连环坞，就蹦不进去，我有何面目再掌清风堡绿竹塘的门户。我要凭一双肉掌见识见识这大胆的匪徒，我要叫他们逃出我的掌握，我就枉称淮上掌门人了。”

当时这位鹰爪王是气愤填胸，决意要和帮匪们一拼，自己也实是要凭一身武功造诣来惩治这班匪党。

这时矮金刚蓝和却向鹰爪王道：“堡主，你身为我淮阳派领袖，现在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的事，全仗堡主你和西岳侠尼主持着，身为全军之主，何以轻动？依我看，还是不要管，匪党如果欺进舱来，堡主再动手不迟。”鹰爪王只得暂且听二侠矮金刚蓝和的劝阻，遂暂在舱内静等观变。

这时燕赵双侠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知道跟着就要到，双侠相继掩出舱门。追云手蓝璧一看四下的形势，脚点船舷，腾身跃上了舱顶，身形略一层动，已顺着桅杆，形如狸猫盘到桅杆顶上。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却也飞纵上第二只船的桅顶子上面，双侠这时居高临下，往沿岸一带看去，只见黑沉沉的只有芦苇来回摇曳着，时起时伏，倏起倏落。那岸上的伏桩发过了一次警信，可是沉了这半晌，并不见匪人的动静，二侠全十分怀疑。

追云手蓝璧一测量这一带江岸的形势，已了然匪党真个不可轻视。他们是用声东击西欲进先退的法子，方才是故意的弄那狡狯，先故意的露些形迹，叫我们这里的伏桩报警，他却赶紧退下去，另由别处绕过来。

也不是绕向这一带江岸的转凑处，就许是反从水面上攻进来。追云手蓝璧在桅杆上察看这一带形势，此时倒真个被蓝大侠给测度着了，果然在离开停船的江岸半箭地远，竟自发现一连窜出三条黑影，他们沿着江岸的苇丛前往转凑处把身形隐去。

第九十八回英雄较技蹑形逐影匪徒潜踪

且说燕赵大侠追云手蓝璧看出匪帮运用机谋，不由冷笑，心说：鼠辈，想在你老子面前弄这种手段，我倒要看看你们究有什么本领？反正你们不论怎么，十丈以内，你近不了我泗水船帮。可是事出意外，就在蓝大侠上面思索的工夫，隐隐听见那江岸的转角处，冲出两只快艇，艇行似箭，却是奔自己泗水船队扑来。

艇行的既快，操艇的又全是极好的身手，真象一缕黑烟似的，并且双桨拨水，也不带多大声息，只要你发觉快艇去察看他，一瞬间，已出去一二十丈。这种快艇在江面上，不问可知，全是非常的好手。

当时这位追云手蓝璧虽是知道匪党这么躲避防守，来者全是绿林中高手，这就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可是艺高人胆大，依然没把贼人放在心上，并不向船面上打招呼，只于先用青蚨报警，示意矮金刚蓝和。燕赵双侠历来不肯错了步骤，不论遇上多厉害的敌人，也不肯向人求助，莫说求助，就是这人出于本心的想自动帮忙，双侠绝不领人家的情。

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已得着大侠的青蚨报警，也发觉水面上冲过敌船。双侠各据在船桅上，那两艘匪艇，眨眼间越过了泗水船帮的前梢。他这种快艇走的一点水声没有，可是若不是燕赵双侠在船桅上，早看准了这两艘快艇，真不易观察。

船上的泗水渔家的号灯，从船头上照到水面上不过数尺远，临到这船队这边稍闻声息察看，快艇已踪迹渺然。这时那泗水船帮的船只，在这时已是前后左右全有暗中防守警戒，不过要想立刻缉捕来敌，亦非易事。

这时那两艘敌船虽是冲过前梢，但因没有什么声息，故也不易被船帮这边发觉，那两只快艇已经隐入黑影里面。燕赵双侠见状已是预备着和贼人一较身手，因为这种情形，分明是已经预备袭了过来。

这两只快艇在艇头相距船队的左首护卫船，还有两丈左右，从快艇上嗖嗖的蹿上两条黑影，往船舷上一落，身手轻灵，非常敏捷。那第二只快艇又到，跟着从上面又蹿上来三条黑影。这五个匪徒上来之后，似乎早定好了步骤，全是身形往那中队的船舷一落，跟着腾身跃起，往那舱顶上一落，跟着全伏下身去，避开了那左右船舱和后船舱伏守的监视。这种情形，分明是知道船帮上已经有防备，所以一下手绝不敢稍形大意。

这五个匪徒，却各自稍把身形隐蔽了一时，立刻从舱顶子上二次腾身，嗖嗖的分扑向中舱。那载送贼党过来的快艇，似乎尚要等待着从外舷冲上船来的匪党。两艘快艇往后退了退，又复停在了水面上，不过离开了船队，又在黑影中，不是早已发觉了绝不易看出来。追云手蓝璧和矮金刚蓝和，看到这两艘快艇不走，定有原因。

因为贼人在来时为是避开了船上的眼目，可是走时不论得手不得手，也万没有仍用原船的道理，这情形只怕另有所图。

这时见从后梢水面上又冲过来两只快艇，如飞的冲到了泗水船帮的后梢，仅越过来两三只船，就从暗影中斜着往泗水船帮这边一欺，随即从快艇上飞纵上来三条黑影，可不是飞登一只船，分登到泗水船帮的左梢三只大船，船上绝不见什么声息。

防守船只的泗水渔家的弟兄们，已奉到首领的命令，分据在船上的前后梢和中舱，连动也不动，只静静的监视着贼党的行动。这前后八个匪徒，分盘各船。这时船上的武师们，只有邻近左梢后梢的已经发觉匪党已经上了船，其余的武师们因为隔着舱口，或是在另一船上，多未发觉有贼党欺上来。这时追云手蓝璧，是另又注意到贼党所停的快船上。

因为前后是四只快船，先前两只是把匪党送到，并没跟着走，只隐到黑暗的水面上。蓝大侠就觉着这种措置有些不近情，并且恍惚的似看见船上黑乎乎的还载着什么。这一再发现了贼船，追云手蓝璧遂更注意了，赶到匪党一到，立刻注视着匪船上。只见匪人离了船，在船舱的中部，有许多形如柴梱似的，这种情形看着越发可疑。

这时先上来的三个匪徒，已经全扑了淮阳西岳两位掌门人的船上，看情形是轻车熟路，这分明是早已侦悉泗水船帮的一切。追云手蓝璧随即向矮金刚蓝和打着招呼，用手往那匪船上一指，令二侠矮金刚蓝和也注意匪船上的情形，矮金刚蓝和也对于这条船上的堆积物品注了意。追云手蓝璧见匪徒齐扑向掌门人的大船，这时虽是上来这么多的匪徒，可是没有一点慌张凌乱的情形，全是各自有各自的成算，齐扑向那两只大船的后梢。

双侠见所有伏在了船上的武师们，全是以逸待劳，静以制动的，绝不稍现慌乱的情形。追云手蓝璧，遂头一个飞身纵下桅来。这时矮金刚蓝和见兄长已经追蹑而去，自己仍在船桅上，随即跟踪蹑迹的越过了主船后第三只船桅，轻伏在桅顶子上。

这时追云手蓝璧见匪徒的情形步骤十分严整：淮阳派这只船上是三个匪徒，左右窗下各伏着一人，舱顶子上却是两个匪徒，一个在左船舷上的穴窗偷窥，舱顶子上有一名匪徒把守住。另有三名匪徒，却分向前后梢去，好似在找寻什么，全是防到了这船帮上或有巡更查夜的，有一些警动，立刻向同党报警，以便隐匿形迹。这种夜袭，布置的这份周密，实不可轻视。

当时矮金刚蓝和，越是见到了这贼人的计划恶毒，越觉高兴，这就是艺高人胆大。以燕赵双侠的威望武功造诣，实是已达炉火纯青之时，以这种成名的侠义道，总要找那能和自己对手的，自己才肯和这种手底有真功夫的一较高下。当时这位二侠矮金剐蓝和，打定了主意要看清了贼人，究竟是否朝过相。

就在相距主船还隔着三个船，蓝二侠竟用了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从第三船上桅杆顶子上飞纵出去，轻轻落在了西岳侠尼主船上。这种身手的矫捷情形，真有惊人的本领。相距着四五丈往船桅上落，桅杆上面吃不住什么力，要想在匪党环视之下，不带一点声息，谈何容易。

矮金刚蓝和在船桅上停住身形，随即往下察看，仗着目力极锐利，赶到看清了这伏视船舱偷窥的贼人，不仅暗骂好猴儿崽子，原来正是那已经屡败在自己手下，秦中三鸟的领袖一一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和那分水关现身报过字号的川边巨盗一一鬼影子唐双青。这两名巨盗都是掌下败将，这两名巨盗之外，还有因为离开船窗，隐身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二侠矮金刚蓝和故意的引那舱面巡风的，叫他扭转头来，借星月的微光看看他是何如人也。遂在袋中摸了枚青铜钱，指尖一弹，把这枚钱打向水中。水面上微微一响，果然贼人一回头，二侠矮金刚蓝和暗骂了声：好贼子，你还敢作这种鬼祟行为，太不要脸了。

敢情竟是那西川双煞丧门神邱宁。只这三个贼人就是劲敌，莫怪有那种轻灵矫捷的身手呢！二侠心想：我这时要用燕尾镖伤他太不大方了，我先警戒这群匹夫们。二侠遂用囊中的青铜钱捻在掌中，待朝那伏在左船舱的秦中三鸟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打时，忽的从前面船队上的桅杆上就如飞鸟倏起倏落的飞纵过一人来。这人好俊的功夫，看身手和自己不差上下，倏然往上船左侧的一只船桅上一落，身形就伏在那里，只一团黑影，形如一头猿猴大小。

二侠暗暗惊异，自己正待设法察看时，只见黑影身形微展动，向这边用手一指自己存身的所在。二侠一看这种情形，是自己人，是友非敌，遂静看这人的动静。这时见那人的身形一作势，竟自腾身飞纵出来，轻如飞燕，竟落在了二侠矮金刚蓝和存身的桅杆顶下，二侠这才看到正是乾山续命神医万柳堂。

万柳堂自从一入分水关，两遇伏兵，就知道入十二连环坞不是容易事。一定要费周章，留心勘察，知道匪党这种措置，定是有那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授意。若说是匪党们是私自寻仇报复，以天南逸叟武维扬那么精明干练，绝不容他所部党羽这么任意而为。续命神医万柳堂久历江湖，颇多见地，知道越往里趟，危险越多。

见掌门人暨燕赵双侠已决定于当夜和这班匪党一决雌雄，万柳堂遂在日没之后也没和师兄打招呼，悄悄的从后梢登岸，沿着这一带荒凉的苇荡，仔细踏勘了一番，发觉这一带苇荡中有好几处是匪党们暗卡子的所在。万柳堂估测着这一带形势，知道每隔一箭地有埋伏的暗卡子。

这里是两名弟兄在这里守着，只要一发现了敌人，立刻用他帮中的信号飞箭报警，从被发现的地方起，再想往前溜可费了事了。幸而这一带因为泗水渔家简云彤的泗水船帮声势太大，这一带既有这么大队的船帮在这停泊着，帮匪所设的伏桩，全奉令撤退下去。续命神医万柳堂把这一带观察一趟，知道附近没有帮匪潜伏，把这一带所有的道路全勘察明了，遂转回船队附近。自己可没归到船帮一路，自己把身形隐匿在船帮停船的附近，暗中窥察探视这一带的情形。

到二更左右，见江面上泗水船帮的船队，颇具威力，续命神医万柳堂正在丛杂黑暗的苇塘中潜伏着。忽的见匪党果然露了面，遂立刻隐蹑匪踪静察动静，先是两匪徒已经趟进来，扑奔了江岸这边，跟着又行退去。这一来万柳堂好生疑虑，心想这是怎么个路道，我看定有原因。万柳堂遂紧紧跟踪下来，匪党又退出半箭地来，竟自在那一个小港湾子里停住身形。

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仗着身形巧快，匪党竟自一些没有察觉，万柳堂仔细一看这两个匪徒，不由暗骂声：“好匹夫，你们竟敢这么不度德不量力的还敢来和我淮阳派为敌，今夜不着实教训教训你这匹夫，我枉为淮阳派的领袖了。”

当时这里所见的正是那七星山山神庙所遇凤尾帮刑堂舵下派去的胡灿，由这匪口中听出另二匪是那屡遭失败的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这两个匪徒一到，续命神医万柳堂就知凡是曾经吃淮阳派的折辱的匪党们全已赶到总舵来，自己倒还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听他俩人讲话，大约是结合着新投入凤尾帮的几位江湖巨盗，约了出来，要想举全力和淮阳派西岳派决一雌雄。续命神医万柳堂有地煞潜龙剑为助，足可以出去和匪党动手。可是万柳堂也因为匪党这次侮辱淮阳西岳派太甚，倒要看看匪党中究有怎样的杰出人才，敢这么大胆横行。

等了工夫不大，更有禹门舵主桑青、断眉石老么，和夜行千里侯万封，这全是当日华云峰失书被陷大营，激起凤尾帮和淮阳西岳两家无限风波的人物。这时聚在一处，计议偷袭泗水帮的计划。

敢情匪党还有几个主要领袖人物，匪党的计划颇为周密，他们已知践约赴会的全是江湖成名的武师，匪党倒是不敢稍存轻视的心。已知道淮阳派已经在这附近一带安上了伏龙桩，这里要想从岸上冲上了船队，实非易事。

果然竟在这时，靠东南近岸处射起一支红羽鹫鸣箭。这种箭射出去，在白昼不显得怎样，只要一到夜静更深，越远越听得清。

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和刑堂舵主胡灿全惊顾时，跟着并没起什么声息。工夫不大，从那苇荡中扑过来两条黑影，眨眼间已到了近前，向屠振海等这班匪党一打招呼，那夜行千里侯万封方一开口，这边的来人答道：“并肩子，念短吧！棵子里面伏着不少点儿了！”（唇典是：弟兄们不要说话，草里藏着不少敌人。）

这一来他立刻声音全放低了，隐约的听得那众人说要从水面上进攻，这边的胡灿却又问了声：“那些东西已经预备了么？”

来人却答了声：“早已预备了，请各自分路进攻吧！”跟着后来的两匪已经转身分拨着密杂杂苇草轻车热路的疾驶而去。一阵水花翻响，细听时，声音又消逝。

只是万柳堂始终没看见这两个匪徒的正面，只觉着这两个匪徒一转身时，恍惚颇觉面熟。不过时在昏夜，实不敢断定准是哪一个，内中有一个却十分象那西川双煞内中的一个。

自己这一发现匪党实非弱者，遂往那苇荡深处蹑着匪踪追到港岔子的转角处。敢情这里早有匪徒们的快艇，在这里接应。快艇上更有那匪党们不时用孔明灯四岸上照过来，若不是万柳堂是老于江湖的遇事镇定，自己一个浮躁，身躯稍一慌张，非被贼党发觉不可。万柳堂任凭他怎样的使诈语，只给他个不理会，这样就算对了。

沉了一刻，这班匪党全坐快艇冲出去。这里续命神医万柳堂虽是没被匪党发觉了隐身之所，可是自己原为是要查一查这两个领袖匪徒究竟是哪路绿林道，冒险追蹑过来，只顾避匪徒的搜索，终致没看清最后来的匪徒的面貌。万柳堂见贼党已经准备着从水面上扑过来，自己赶紧也翻回来。

等他避开本派所布伏桩之处，飞纵到飞鹫渔船上时，那匪党已袭过来。续命神医万柳堂是已升到桅杆上，自己是从前锋往后梢赶过来的。及至看见燕赵双侠已是监视住匪党，万柳堂这时业已欺近了那二侠矮金刚蓝和的寄身的这只大船，遂向二侠一打招呼，立刻飞纵到蓝二侠脚下。

万柳堂身形这样敏捷，二侠矮金刚蓝和不禁十分折服。这时那续命神医万柳堂遂向蓝二侠道：“师兄，可看出来匪是怎么个路道？”

矮金刚蓝和把所见下面来匪情形，低声说与了万柳堂，万柳堂遂也把暗中跟缀所来匪党，除了几个匪首，来者多系从潼关起一干手下败将经过，说与了蓝二侠。这才互相计议着要给这班匪党颜色看，叫他们知道淮阳派、西岳派全是武林中不可轻侮的人物。这时二侠矮金刚蓝和，听得续命神医万柳堂说出探明了匪党的情形，蓝二侠胸有成竹，知道这所有来夜袭的匪党，尚非自己的对手。

内中最扎手的，只是那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和川边巨盗鬼影子唐双青，及那秦中三鸟的瓢把子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三个全是江湖巨盗，绿林怪杰，自己和兄长追云手蓝璧，及掌门人等尚还不致落了下风。

这还得明打明斗，要是那匪党们暗用什么狡计，和什么鬼蜮行为，那就另当别论了。自己想着总得招呼兄长和掌门人一声。最可虑的是那江南镖客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和三才剑司马寿昌，及小侠祝龙骧等，这全是和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等结过梁子，冤家路窄。那秦中三鸟首领在江湖道中实非弱者，论武功造诣全有独到的功夫。

这种江湖巨盗，心术稍辣者，有怨必报。伍宗义和司马寿昌虽也是成名的镖客，可是若和这种成名的绿林巨盗相较，实非敌手。所以这时蓝二侠倒是为这班镖客们悬系着。

这位乾山续命神医万柳堂和燕赵双侠的蓝二侠相聚答话，工夫并没甚大。这时伏在了主船上两座大轮窗下的匪徒，似乎得到了上面巡风的匪党们的招呼，大约是看见了船上的武师们的盘查。

风尘侠隐鹰爪王14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九十九回镖师斗巨寇锁口鞭再肆淫威

伏在船舱的两个匪党，竟自各自把身形展动，立刻全蹿上了舱顶子。身手那份轻灵矫捷，真有独到的功夫，只是内中一个身手更快，只在那舱顶子上一纵身，竟蹿上了主船的桅杆上。

那蓝二侠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却在那相隔甚近的桅杆上存身，既有这种劲敌，不能不防到了。二侠和万柳堂已看见劲敌也猱升上来，唯恐被敌人早早发觉了不好应付了，遂赶紧的和万柳堂暗打招呼。这两位江湖大侠遂要展开个人轻功绝技往后梢飞纵，只是还没容展开，竟自见那猱升上桅杆的匪徒，在上面身形一探，跟着身形一晃。

这匪徒身形往上一长，好似又有一丝微弱破空之声，不过这种暗器破空之声极小，和平常用的暗器不一样。这种暗器飞风，也是武林中一种功夫，必须有名师授以诀要，更须有精纯的功夫，若是没三年两载的锻炼，绝难有所成就。只要这种功夫练到了家，能够避四面八方的暗器，才能算一位武术家。

当时这上面的匪徒连着身形左闪右避，赶到桅杆这一震动，匪徒似乎知道行迹已然被人窥破。递在矮金刚蓝和将避他时，匪徒竟先用燕子掠波式，从桅杆上飞纵下去。往那主船前的靠左首一只大船上一落，身形又再腾起，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飞纵上距脚处往左出去的第三只大船上。在这匪徒连番起落，才看出是那鬼影子唐双青。

这时那飞纵到船舱顶子的两个匪徒，从那舱顶子上飞纵到邻船上。当时主船上却没有人出来，可是暗中却有人已经给了这飞升桅杆的鬼影子唐双青三枚金钱镖。这一来匪党们得着那匪首的招呼，已知敌人已有警觉，遂全往四下一分散，立刻这已经现身袭泗水船帮的匪徒，全各找了匿迹潜踪之所。

当时万柳堂见鬼影子唐双青一退下，遂向二侠矮金刚蓝和一打招呼，立刻把身形旋展开，用轻灵的身手，飞纵上主船的左右船舷偏后段船舷。这时那两个匪首复又从邻船冲过来，左首过来的正是那鬼脸子李玄通，右首过来的却是秦中三鸟的领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

续命神医万柳堂随即追蹑着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矮金刚蓝和却追蹑着那鬼影子唐双青，大侠追云手蓝璧也从舱顶子抄过来，钉住了那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这一来暗中却把三个最扎手的匪徒把住，那余匪见泗水船帮这边没有什么动静。万柳堂等因为掌门人等全知道匪党们来袭，已有提防，匪党纵然进攻到舱里，谅讨不了好去。

所以全远远的缀着匪党们，倒要看看匪徒们怎样下手。这时那鬼影子唐双青是已经飞纵过来，往那掌门人的船上舱顶子上一落，随即轻轻一点舱顶于，身形飞纵起，竟自施展轻功绝技“金蜂戏蕊”，单足轻点那挂船灯的木桩，用掌风向那只灯一拂，竟自把灯焰扑灭，身形跟着又腾起，仍然落在了那舱顶子上。这种身形矫捷轻灵的情形，令人不由得不惊异。这一来船头立刻黑暗下来，这匪徒莫怪素以轻功绝技驰誉江湖，绿林侧目。

这匪徒身形往舱顶子上一落，立刻往下一蜷伏，缩得形如狸猫，跟着却从舱顶檐上探身往舷内察看。

矮金刚蓝和暗骂：“好猴儿崽子，你真是胆大，你也不想想，凭淮阳派下，焉能容你这匹夫任意而为。”

矮金刚蓝和往前一个轻身小巧的功夫，用飞蛇逐影，身形俯着如同鱼游水中似的，往这巨盗鬼影子唐双青的背后一落。二侠历来不肯暗算人的，往起一抬腿低喝了声：“你还想走么？”

蓝二侠这句话还没出口，只说了个“你”宇，突觉得背后一股子劲风袭到。二侠久经大敌的成名人物，知道自己要为人所乘。同时那巨盗鬼影子唐双青也警觉了有敌人袭到，一个金龙穿塔，往上翻穿上去，身形如同一只巨鸟，平地拔起。这种矮着身形，尤其是不容易施展的功夫。这时那二侠矮金刚蓝和却也身形前一塌，左掌往外一推，身随掌转，玉蟒翻身，竟自把门户封住。

这时后面袭到的敌人身形往下一落，见二侠已经避开，这来人身手也十分矫捷，身形一落，立刻往左首一滑舷顶板，“黑虎伸腰”，竟自双掌齐发，向这位蓝二侠击来。来的贼人正是从潼关随禹门舵主桑青、屠振海一同下来的夜行千里侯万封，这名帮匪是以轻功见长，这侯万封武功虽不怎样，可是身快手黑，久为绿林一斑同道所重视。此时他虽没有看出来矮金刚是何许人也，只是在隐蹑着鬼影子唐双青的那份身手轻灵矫捷，实是高手。

侯万封是经过大敌的，知道对于这种劲敌不下绝情施毒手，绝不易对付的了。这才在蓝二侠击那鬼影子唐双青的时候，以强敌精神贯注到那唐双青身上，遂从背后追跟着二侠的后踪过来。这燕赵双侠业已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岂是易与之辈？夜行千里侯万封想到用这么矫捷的身手，依然没讨了好来。

这时蓝二侠翻到桅杆上，夜行千里侯万封和鬼影子唐双青，互相一打招呼，立刻嗖嗖地飞纵上了邻船。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见鬼影子唐双青已然动手，他在这主船前略一现身，突然脚下点足了力，身形展动，快逾飘风。谁也没料到这匪首竟自和其余匪党背道而驰，竟自反向离开了匪众，哪知他是另有所图。

续命神医万柳堂安心要对付他，叫他认识认识淮阳派中没有好惹的。这时一见侯天惠飞奔左哨主船后的船队扑去，知道他是另有所图，遂也跟踪追赶过来。万柳堂在淮阳派与燕赵双侠齐名，更有性命双修的特殊功夫。所以历来莫看对于江湖道上以神医的面目示人，可是他一旦遇上了成败关头的劲敌，立刻露出义侠的本来的面目。

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纵跃如飞，施展轻功提纵术，快逾猿猴，真有叱咤风云之势。果然万柳堂还是紧追蹑的对了，若是稍微一放松，就许令侯匪得手。

敢情主船后左哨后的第四只船上，正是那江南镖客伍宗义，和司马寿昌弟兄二人把守着。可是除了几位淮阳派西岳派的首领人物以外，全奉掌门人交派的是：专管护船，匪党不欺进舱里，不得贸然出来和匪党动手，要用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来克服匪众。

所以一班武师全是奉命唯谨的没有敢稍背堡主之命。当时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原先全伏处舱中，从舱内缝隙向近岸一带窥查帮匪的动静，及至听得岸上忽起了一支红羽鹫鸣箭的声音，司马寿昌遂向那舱门口张望，见四下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动静。忽的司马寿昌望见了那岸上苇草振动的跟风摆有异，司马寿昌向伍宗义说了声：“岸上定有匪党来袭，我到船面上看看。”

伍镖师总是慎重的多，遂想拦阻不叫他出去，只是话没说出口，那司马寿昌贸然闯出舱面。也正赶巧了岸上芦苇唰啦一声，似有人在里面往丛密处隐匿，司马寿昌伸手登了一只镖，是镖随声发，喝了声：“什么人？看镖！”

砰的镖已打入了苇丛中，跟着距镖落处五尺友右，突然有人蹿出苇丛，喝声：“哪位老师？手底下别这么黑，我是泗水渔船帮奉命安桩设伏，船上是哪一位老师？”

司马寿昌一听自己当着人家泗水渔家的船帮弟兄，鲁莽从事的实在叫人见笑，自己弄得面上无光，好生不得劲。遂忙答道：“在下司马寿昌奉两家掌门人之命在此监视帮匪的行踪，我一时疏忽，险些误伤了自己人，太抱愧了。”

哪知司马寿昌这一亮“万”儿，险些把命送掉。司马寿昌才说了两句，耳中似听得那后哨一带水面上有快艇急驶，司马寿昌遂向岸上泗水船帮设伏的弟兄一打招呼，各自把身形隐起。果然在黑沉沉的水面上，两条快艇箭也似的向主船那里驶去。

司马寿昌还自以为隐身很快，只有察觉匪艇窜过来，绝不致被匪党察觉自己的形迹。哪知司马寿昌在报名的当儿，头里已经窜过两艘快艇去，上面正是那秦中三鸟的领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和那鬼脸子李玄通等。在静夜中声音传的太远，被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听了去，当时不动声色，这里哪会丝毫察觉。赶到主船附近稍现踪迹，本打算用声东击西的法子，来报复自己的私仇，回头再协助凤尾帮同道同淮阳西岳一较身手，跟着施展开轻功提纵术，飞扑到左哨第四船。

来势迅疾，司马寿昌没提防，哪料仇家狭路相逢。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身形纵起，这时已把那纵横江湖所向无敌的金丝锁口鞭抖在掌中，从黑沉沉的暗空中已经连鞭带人挟着劲风扑到。这一来司马寿昌是措手不及，赶到看出来势不好，再想闪避已经慢了。鞭到人到，司马寿昌一边往左猛一斜身，脚下可还得留神船板，因为自己是旱鸭子，不识水性，只要一个脚下拿不准，就有掉下水的危险。

当时这位江南镖客脚下往左一错的工夫，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金丝锁口鞭已擦着自己的鼻尖打下来，可是侯天惠掌中这条鞭已运用的虚实难测，变化无方，右脚尖一点实了船板，左脚反往起一提，左掌往外一推，右手的鞭横往右一展，“平分春色”，喝了声“下去！”侯天惠金丝锁口鞭未用足了力，只要稍一展动，司马寿昌非得负伤下水不可。

就在这危机一发之时，司马寿昌还招是来不及了，只有踹船往后用力一登，往水中死里求活。可是司马寿昌真要那么闪避，是更有意想不到的糟。因为相距一丈左右，也有泗水船帮的船只停泊着。试想势急之时，哪有工夫来察背后的形势，势必用足了力量往后倒纵出来，这种形势下哪会不带伤，哪会逃得开。

可是就在这将展未展，鞭锋往外撤的当儿，竟自在追风铁翅侯天惠落脚的同时，身后突然一股疾风扑到，耳中听得有人喝声：“你也陪着下去吧！”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立刻知道自己要遭敌人袭击，把已撒出去的招术，赶紧往回撤。

左脚往船板上一滑，身势往前一俯，猛然一个翻身，金丝锁口鞭可随着带过来，竟自横着抡起来，切着背后袭来的敌人往下一砸。莫看背后袭来的敌人身手快，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身手实在高得惊人，仓猝应付强敌竟能反制敌人，侯天惠这招往外一撒，跟着听得那哧的一声冷笑。喝声：“来得好！”

伸手一接他的金丝锁口鞭，眼看着鞭梢要被抓住，追风铁翅雕侯天惠，遂即往回下硬一挫腕子，右肩往下一沉，跨虎登山式，左脚外平踹出去。续命神医万柳堂在这侯天惠一撤了招，自己身势也往外一倾，半转身躯，伸手轧剑把呛的一声，声若龙吟，地煞潜龙剑已经出了鞘。这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竟自用横踢柏木桩的势子，这一脚踹出来，莫说被踹实了，只要被他这种脚力沾上一点，立刻就得下水。

可是万柳堂也因为劲敌当前，不容过形漠视，这里一转身，已把剑亮出来。这柄宝刃青光闪烁，随着亮出来的时机，往下一沉立刻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下盘斩来。侯天惠身形仍然塌着，并不往起长身，只把左脚往回略一伸，掌中的金丝锁口鞭却又抖开，从下往上一蹦，呛啷声正和地煞潜龙剑砸上，立刻唰的一溜火花飞起。

第一百回盗匪逞凶顽金丹续命

续命神医万柳堂自得这口地煞潜龙剑，尚是初次遇敌，自己此时深悔过形大意，贼人的掌中也不是平常的武器，这种宝剑若是轻易把它伤了太觉可惜。遂往后一耸身，跃上了舱顶。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竟也在同时飞蹿上了邻船，一挥鞭身，不由浑身燥汗。锁口鞭已被万柳堂的地煞潜龙剑所伤，锁口鞭面鞭梢，只稍连着一半。

自己对于这条金丝锁口鞭，虽非什么宝刃，可是打造这条兵刃煞费苦心，只要一毁了，三年五载不易再打造出来，所幸伤的地方已近鞭梢尺许，截去那一段尚能将就使用。灰心丧气之下，已没有恋战之心。

偏偏那三才剑司马寿昌，已经看清了来敌，正是对头人秦中三鸟的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若不是续命神医万柳堂招护的疾，自己只怕当时就得丧在他金丝锁口鞭之下。万柳堂和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两下里一换上招，势如疾风骤雨，自己就想动手也欺不上去，遂咬牙切齿的伺机而动。

这时见侯天惠自退向邻船，三才剑司马寿昌见时机已至，遂用力的一点船板，扑到侯匪的身后，掌中剑白蛇吐信，向侯匪的脊背点来。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正在痛惜自己的金丝锁口鞭已伤，方想撤身退走，忽的司马寿昌又袭到，侯天惠遂把新仇旧恨，完全推在了三才剑司马寿昌身上。

明明已觉察司马寿昌过来，却故作迟顿，堪堪剑光已沾到脊背的衣服，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却猛然一个玉莽翻身，掌中的金丝锁口鞭长虹泻地，挟着风唰啦的向司马寿昌当头砸来。司马寿昌猝袭劲敌本是加着十二分小心，可是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反击竟会这么迅捷难测。

这时金丝锁口鞭当头压到，自己忙的往起一抬，右臂三才剑“拱云托月”一找侯天惠的鞭身，哪知侯匪已经决意要叫司马寿昌挂彩在自己的手下，见司马寿昌的剑已递出招术来，自己掌中金丝锁口鞭往回下一带，唰啦的翻了过来，从下往上翻起来，往司马寿昌的小腹兜来。

这手变化过于迅捷，司马寿昌的剑已递出去再想换招已来不及，往外纵身也纵不开，只有腿往上一提，随即往左一斜身，把身算护住。这时那金丝锁口鞭也到了，吧的鞭梢已经撩上，仗着是往上拨，力量差的多，只是就这样，司马寿昌被鞭打得也够重的。这种鞭是沾着就能入骨，司马寿昌往后倒退了两步，竟倒在了船板上。侯天惠往前一上步，二次抖金丝锁口鞭要下毒手，司马寿昌眼看就要瞑目受死。

那续命神医万柳堂是认定了那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两番挫败，纵然怎么面皮厚，他也得赶紧退走，现在自己犯不上赶尽杀绝，遂不想再追蹑他。哪知三才剑司马寿昌这一招惹，反倒自己找出祸来，当时司马寿昌竟已扑了过去，刹那间只一照面，就被追风铁翅雕所伤，再想逃出他手去，哪里还来得及？一眼瞥见司马寿昌已向船板上倒去，万柳堂忙的提丹田之气，用八步赶蟾的轻功提纵术，身形飞起，已到了邻船，喝声：“剑底游魂，还敢逞强，接招吧！”

话到剑到人到，电光石火一般已到了侯天惠的身后，掌中地煞潜龙剑剑光闪烁中，“玉女穿梭”向侯天惠的左肩刺来。这一来任凭侯天惠手底下怎么快，也不敢不先救自己。肩头往后一转，一沉，身势往下一倾，金丝锁口鞭也带回来，万柳堂这一剑才把侯天惠的招术给破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往前微一拱腰，到了司马寿昌身旁，伸手把司马寿昌抬起。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往后一蹿出去三丈多远，脚一点船头，金鸡独立式单足点船板回身向这边招呼道：“喂！万柳堂，我侯天惠暂时告辞，我们后会有期，相见有日，恕侯某不陪了！”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因为不知三才剑司马寿昌究竟伤在哪里？自己不便再穷追，遂冷笑一声道：“好猴儿崽子！你有本事自管去施展，我万柳堂历来没怕事。你有胆量自管到乾山归云堡找我，我万柳堂竭诚款待，叫猴儿崽你也开开眼。”当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头也不回，从一带的船面上如飞的遁去。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见侯匪已然远去，前面的船队依然静荡荡的，整整齐齐的没有什么凌乱的情形，遂把三才剑司马寿昌扶着越过了邻船，那伍宗义才从舱中提杆棒来接应。这一见司马寿昌带伤回来，惊惶失色的向这边赶过来，遂向万柳堂道：“万堡主，怎么样？我只看见堡主痛惩匪徒，狭路相逢，哪肯这么轻轻放过。我明知侯天惠这匹夫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已看见万大侠跟踪着过来，我这才守在舱中，要看个起落出来，哪知竟会有这场祸事。”

一边说着把司马寿昌的纯钢剑拾起，扶着司马寿昌，到了两镖客奉命设伏的这只船。进了舱门，伍宗义把司马寿昌安置在舱中的木榻。这时司马寿昌已经稍绥过气来，倦眼微睁，抬头见师兄和淮阳派的成名人物乾山万柳堂大侠全站在前面。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见司马寿昌缓了过来，遂把伤痕给他打开，只见右胯后一片青肿，足有六七寸长，三寸多宽。

万柳堂遂指着那伤处向伍镖头道：“你看贼子那条兵刃多么厉害！他那条金丝锁口鞭是他成名江湖独门兵刃，和我派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蓝二侠那条双头银丝虬龙棒一样厉害。只要被它打上，纵不骨断筋折也得带点重伤，当时这还仗着他的锁口鞭已经伤了，没用足了力，不然司马寿昌这条右腿非得残废不可。”

顿了一顿，又向江南镖客伍宗义道：“伍镖师，你留神外面，我给他疗治伤痕，这好在我略明医理，还不致于费什么事吧。”

江南镖客伍宗义遂向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堡主两番救我这拜弟，这时又仗着妙手回春，少受多少痛苦，我弟兄不敢以浮泛的话来感谢，只有铭记肺腑，感激终身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把下颏微摆了摆道：“我们全是江湖道义之交，不要客气，叫外人听着岂不笑话。”

江南镖客伍宗义遂到舱门外瞭望把守，这里续命神医万柳堂随即把身上时刻不离的药囊取下来，把三才剑司马寿昌的中衣退下来。这时司马寿昌咬牙说道：“万老师，弟子不过受这点鞭伤，不知怎的这伤处痛彻骨髓，心头还一阵阵迷糊，弟子不信只这点伤我就挡不住，弟子见闻浅陋，这里有什么讲究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你先看看你的伤痕就知道了。秦中三鸟所以在江湖道上没有什么人缘，就因为他行为太以刻毒，他这条金丝锁口鞭，最招大忌！在鞭身上靠尾端有两根毒须，鞭身有连环锁子簧。

平常把这条鞭亮出去看不出一点异状，只是一用上力，往外撒招，在鞭梢下七寸蹦起一支钢针，长有一寸五，再往上七寸又是一支钢针。这种兵刃打上，能认穴入骨，两支针有毒。他这种暗器，在无形中能够随意运用，江湖同道以及武林中的朋友，没有不恨他太毒的。老弟你若不是中了这种金丝锁口鞭，哪会疼得格外难堪呢！”

三才剑司马寿昌遂照着所说的伤处察看时，果然，打伤处一片青肿，另外有一个小孔，不住的往外直流毒水。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们历来以大仁大义待人，以己之心度人，觉得不是深仇大怨，绝不肯妄下毒手。哪知近来江湖道上竟把这种英雄的行径，全抛开不讲，率意而行，只要是一觉着不是人家敌手，立刻就下毒手。这正是江湖乱道的时候，我们在江湖行道，也不便一味的宽厚，遇到这种性情偏狭的敌人，也只有随机应变的对付了。秦中三鸟各有不平凡的武功造诣，只是全走入歧途，难以振拔，早晚是难逃公道。”

司马寿昌听万柳堂这一说自己的伤痛原因，这才知已遭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毒手，不由切齿痛恨！续命神医万柳堂这时从药襄中，把七宝化毒散拿出来，把伤口敷上一层，只留那最重的伤口，随即用手法按着穴道赶那毒水。万柳堂略把手法推动，从伤口尽流毒水，这种兵刃其毒可知。司马寿昌只觉着从骨节疼的几乎出了声，不过是恐怕被万堡主齿冷，当时虽是没疼出了声，可是头上的筋络全涨起，热汗立刻下来。

万柳堂道：“司马老弟，你倒真能较横劲！我这种野狐禅的医术也真够搪的，你居然能够不出一点声，这真够条汉子了。”

司马寿昌立刻觉着伤处已经不象方才那样死滞，立刻伸缩灵活，动转如意了，遂向这位万堡主殷殷致谢。万柳堂收拾好了，随即向舱外招呼江南镖客伍宗义进来，嘱咐要小心看守着，无论外面有什么风险，只要不闯进舱来，不用动手。伍宗义唯唯答应着，万柳堂把地煞潜龙剑纳入剑鞘，这时伍宗义已把灯光全掩好了，从外面看着黑沉沉的，绝不见光外露。

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掩出舱门，拢了拢目光，见附近一带已没有匪踪，知道匪党定是已经扑向了主船，遂施展开轻灵身手，沿着船队外舷搜寻过来。这时掌门人的船上反倒没有什么凌乱的情形，续命神医柳万堂认为这真是咄咄怪事！难道仅这么一会工夫，掌门人那里已把匪党肃清了么？

万柳堂心里怀疑着，可仍是步步谨慎，不敢稍形大意，这点举动，看着无足轻重，可是这位归云堡主能享这些年盛名，何尝不是这点行为所致。

且说续命神医万柳堂扑奔了船帮的主船所在，赶来到主船后第五只大船上，只见这里是镖师邓谦和双刀金和在这守护着，万柳堂向两人一打招呼立刻低声问道：“怎么样，点儿和掌门人全朝了相么？”

镖师邓谦忙答道：“匪党们扑上主船忽的又疾行退去，似乎已发觉我们这里暗中已经全有预备。当时匪党上来的六七名，赶到从两只主船一往下退，立刻全分散开。大约也有隐匿到邻船上，也有沉入水中，有的好似隐入岸上，伏身在苇塘中，我们因为掌门人交派的太严厉，无论何人非奉到掌门人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不论匪党怎样狂妄，只要没有侵入舱中，不得迎战。所以我们从方才匪党登船到现在没离开一步，匪党忽进忽退，时隐时现，不知是何居心。”

方说到这里，忽的从前梢窜过一条黑影来，万柳堂和镖师邓谦、双刀金和，齐向暗影中一隐身，邓谦、金和全各亮了兵刃，万柳堂瞪目注定了来人。

万柳堂注视来人，还没到近前，已看出是自己人，果然身临切近，已看出是燕赵双侠的徒孙小侠祝龙骧，脚点船头，先报本派暗令字，续命神医万柳堂忙低声招呼道：“龙儿，堡主有什么命令么？”

小侠祝龙骧却咦了声道：“万师祖在这里么？这更好了。”

邓谦、双刀金和全随着万堡主现身船头，跟着小侠祝龙骧来到近前，恭恭敬敬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师祖，帮匪们这次所来的全是个中能手，大约一班师长们多半认识这群匪党。现在一班师长们，全是各分布在四周，已把匪党们全斗上了。堡主叫传令各处暗卡子，要协力把守着，只要见着匪党，一方面堵截，一方面用红羽鹫鸣箭报主船，不得擅自行动。

万师祖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请万师祖务必的协助着邓老师、金老师堵截匪徒，并叫他们在咱们手中栽个大的才好。水面上全交付在泗水渔家简老师及江杰手内，任凭他们怎样猖狂，有他们二位谅还不致于叫他们得意。”

这时续命神医遂向祝龙骧道：“那主船上的掌门人和匪党已经朝相了么？”

小侠祝龙骧立刻说道：“我师祖已经和一班师傅们排搜匪党，正在紧要关头，万师祖还是赶奔主船对付匪党要紧。”说到这里向邓谦、金和及万堡主一拱手道：“弟子还到后梢去传达堡主的命令。”

当时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听到了主船那里，群雄业已拼全力对付匪党。万柳堂把身形展动，借着那暗影中隐蔽着，纵跃如飞，扑奔主船。赶来到距主船还有七八丈远，突见从左肩的船队飞起一条黑影，捷如飞鸟般的往下一落，正落在了自己着脚这只船的船头。万柳堂目光锐利，一瞥问，看出这来人一身夜行衣靠，手提一柄锋利钢刀，才一往船头着脚，突向万柳堂扑过来。

这贼子倒是手底又快又黑，一点船板，身形扑到，递刀就扎。万柳堂往旁微微一斜身，贼人刀已扎空，万柳堂冷笑一声，才待还招伤他，突然一条黑影，挟着一股子劲风扑到了贼人的身后，厉声叱喝道：“鼠辈还敢猖狂，哪里走！”这人竟自用金龙探爪，往那贼人的背后击去，身手那份矫捷，一望而知是淮阳派中的高手。这时那贼人却往下一伏身，倏的一个盘旋，掌中刀秋风扫落叶，反向背后袭到的人下盘扫去。

这两下一换招之间，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看出匪徒正是那万山主单掌开碑佟云，跟踪追到的是燕赵双侠的大侠追云手蓝璧。续命神医万柳堂一看清了是这个巨匪，不禁怒焰陡炽！暗恨凭你这种成名露脸名震滇边的绿林，白昼己输在燕赵双侠手内。以你在绿林道中以往的威名，就该跺脚一走，有过节的想法报复，可得依然是明打明斗。

如今竟又来个暗算，既失了自己威名，更给自己丢尽脸面。这种鼠窃狗偷的行为，更不能再用江湖道义来对待他。万柳堂愤恨之下，往旁一撤步，伸手把地煞潜龙剑亮出来。左手剑诀一领剑锋，往前一上步，剑尖照万山主佟云的面门虚着一点，用沉着的声音喝声：“匹夫无耻！姓佟的，你算哪道的朋友，今夜不叫你作剑底游魂，你也未必甘心。看剑！”

口中喝骂着，掌中剑是“樵夫问路”，向万山主佟云的右肩头便点。这万山主佟云到底久历江湖，眼睛里识窍，一见万柳堂剑一亮出鞘来，就看出是一口斩钢如泥的宝刃。这时剑锋逼近，掌中明是拿着兵刃，不敢硬跟万柳堂宝剑招呼，往左一拧身，往左蹿向左首避开来势。那边追云手蓝璧却喝叱声：“你再想逃出手去，恐怕费点事吧！”口中喝叱着，脚下一点跟踪追过来。这边续命神医万柳堂却也一振掌中地煞潜龙剑跟踪赶来，两下前后夹攻。

这万山主佟云一声冷笑道：“你们这里要以多为胜，难道佟某还怕你不成？来来来，咱们岸上比划比划吧！”佟云借着答话工夫，要上岸逃走。追云手蓝璧追的较近，佟云刀锋往前一递，“盘肘刺扎”，向蓝大侠胸头便点。

蓝大侠喝声：“好猴儿崽子，你往哪里走！”往右一晃身，佟云的刀扎空了。蓝大侠一斜身“凤凰单展翅”，用掌往佟云的腕上便切。佟云往后一翻，撤刀往后一翻过来，刀和身形一块往后进招是“玉女投梭”式，向万柳堂小腹便扎。万柳堂掌中剑也正递过来，后身往佟云的刀上一搭，一翻腕子，想绞佟云的刀身。

佟云已看出万柳堂掌中剑，蓝汪汪光芒闪烁，是一口宝刃，自己哪敢硬砸，刀身往下一沉，一个箭步，斜纵出丈余来，落在左侧另一只船上。追云手却没有再往这边追，向万柳堂招呼声：“万师弟，把这猴儿崽子看住了，我去收拾那祸头。”

在追云手蓝璧发话问，续命神医万柳堂也瞥见果然从前面舱顶子上，如飞的窜过一条黑影来，追云手身形展动已扑过来，万柳堂哪肯再放松这佟匪，进步欺身，追了过来。这次佟匪已没有恋战之心，竟自虚砍一刀，往岸上窜去。

万柳堂喝声：“鼠辈你往哪里走！”脚点船板，身形起处，也跟踪赶了过来。地煞潜龙剑往前一探，虚往那万山主佟云的面门一点，立刻变为“叶底偷桃”，反挑佟云的右肋右腋。佟云用玉蟒倒翻身，往右一个翻身贴着剑身往右往后一个盘旋，刀随身转，刹那间那掌中刀反用了招“斜插杨柳”，往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右肩劈来。

万柳堂以矫捷的身形精湛的剑术撤招还击，这柄剑在万柳堂掌中施展开，真如神龙游空，变幻莫测，点、崩、截、挑、刺、扎六字剑诀，全运用到炉火纯青。这万山主佟云虽是一身惊人的绝技，怎奈实非这万堡主的敌手，自己勉强的和万柳堂接架了六七招，身形已被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剑锋圈住。

这一来万山主佟云自己已知不是人家敌手，眼前又没有同道应援解救，自己还是先退回分水关再作打算。打定了主意，掌中刀是连施展了三招进手的招术。万柳堂往后一撤步，万山主佟云竟自飞身窜向江岸，打算要从荒苇塘中逃去。万柳堂哪肯容他逃开，运用轻功提纵术“八步赶蟾”跟踪过来，反越到了佟云头里。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把身形施展开，这柄地煞潜龙剑，恰如电光石火，这佟匪是再想脱身谈何容易，暂且按下这里不提。

且说那燕赵双侠的大侠追云手蓝璧，见这里已有万柳堂绊住了川滇巨盗万山主佟云，谅叫他逃不出手去，自己却瞥见那主船那里如飞的窜过来一名巨匪，似想从后梢逃走。

追云手蓝璧，那肯让他走开，身形展动，飞扑过来。辨出来匪是那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追云手蓝璧却喝叫声：“猴儿崽子，你往哪走，这就是你结纳一生之地。”

这位追云手蓝璧一发话，那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自知道又遇见对头克星，不易讨了好去，这一来只怕一干问道，定要白栽一回。自己拿定主意，要用最后计划，不和追云手蓝璧照面，立刻撤身逃走。追云手蓝璧喝声：“猴崽子，你还想走么？我不信你还能逃出手去。”

喝喊声中，身形已追到，往外一撒掌，立刻身形扑到。把淮阳派的秘传拳法的本领施展开，金雕展翅，宾鸿舒翼，掌锋递出来，非常劲疾。那鬼脸子李玄通随即向前尽力接架，立刻间可判出强弱来。

这时那铁掌翻飞的燕赵双侠，已经占了优势，连着运用内家绝技，竟把绵掌的连环四式一施展开。这鬼脸子李玄通竟被赶碌得手忙脚乱，自己准知道再一恋战，立刻准得栽在当场。随即将自己看家的功夫用上，用他独得之秘，通臂拳的连环八掌的招术。

这几式是鬼脸子李玄通最得意的功夫，掌法撒出来，轻灵巧快，进退灵活，实有过人的功夫。以白猿献果双掌向外一递，变招迅疾。没容追云手封上，立刻变为老猿坠枝，一个斜身败式，飞起鸳鸯脚向追云手蓝璧的下盘踢来。

追云手蓝璧容他的这一招施展的招术用上了，眼看着自己伤着下盘，这位追云手蓝璧是绝不肯容他再走开。斜身塌式，野马分鬃，暗暗却把双指一合，骈食中二指，向鬼脸子李玄通右腿的外侧的“承中穴”、“飞阳穴”点来。鬼脸子李玄通再想躲哪还躲的开？

被这位追云手蓝璧指锋已扣到飞阳穴上，自己就知要落在蓝大侠手内。焦急危迫之下，全身用足了力往船板上一沉，用死中求活的招术“金鲤穿波”、“狡兔翻沙”，身形借着上盘的力量，用肩肘一找船板，啪啪的两个翻身，噗通的滚下水去。这一来既可以把蓝大侠的点穴手的指力给卸了，更可以借着识些水性更好脱身。

当时蓝大侠倒被他这出其不意的招术给搪下去。果然竟自被他逃入水中，追云手蓝璧喝了声：“好猴儿崽子，你还会这手！”可是追云手虽是口中这么喝骂，那鬼脸子李玄通竟已沉入水中。就在这一刹那间，水中哗啦的一阵浪花翻滚，水面上突然露出两人的肩头来。

水面上较船面上愈形黑暗，骤然间看不出水面的情形来。赶到仔细向水面上一细注目，那水面上贴近船这个招呼道：“师爷，这可该着给咱们爷们出气！小子敢情水里的活不怎样，一较量立刻就现了形。

这两下子简直给咱们当零碎全不要，没别的，好歹得叫他们换换口味。”说到这里，立刻就见水花一冒，一阵子波浪翻腾，跟着有人往上一冒，离开船三丈外。跟着有人喊道：“猴儿崽子，这儿先待会儿，这么就回去你也叫他们家里放心啊！”跟着这发话声中，近船水面上有个贼人大约是中了敌手一掌，被打得身形往后一扬，立刻翻了过来。

这贼人一甩头，喷出一口水来，一扭头，追云手蓝璧看出正是被自己打下水的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他本是拼命逃走的，不料他竟自又撞上水中埋伏的淮阳西岳两派的伏桩，这一来把鬼脸子李玄通只气得几乎把肚皮胀破。这水中真要是成名的武林同道，淮阳派中有名的人物也还罢了，焉想到暗中算计自己的，竟是守在江边渔家子小龙王江杰。

从昨夜起，就有他搅扰，如今自己又折在他手内，自己有何面目再在江湖上立足？愤怒惶急之下，见江杰在水中暗算了自己一掌之后，身形竟随着隐去。这里又恐怕那追云手蓝璧再派人追了来，恐怕自己连再脱身全不容易了。李玄通当时急于逃走。遂忍着满腔怒气，忍着伤痛往斜刺里踹水想逃。

哪知身形才往水里半沉，浮着往外出去丈许，敌人竟自追着自己的身形突攻进来。这次连对手的身形全没看见。肩头被击一掌还很重，肩头往水中一沉下去，气一散，咕噜又是一口水。这口水下去，稍一含糊，就得晕过去。这时鬼脸子李玄通仗着内功实有根基，连着两次受敌人的暗算，居然尚能支持，自己知道任凭功夫怎样好也禁不住猛往脏腑里灌水。

鬼脸子李玄通遂借着往上一浮之力，用内力关元之气，把腹中水托出来，噗的喷了出去。这一来倒是暂时不致晕在水中，可以支持一时。只是精神气力全萎败了，勉强支持着，哪好再留恋着，一心想暂时离开这里。哪知小龙王江杰存心戏弄他，只要往外一逃，立刻就横堵硬截，把鬼脸子李玄通只逼得走投无路。小龙王江杰不仅是尽情戏侮，还不住乘着探头到水面上，立刻就向鬼脸子李玄通这边用冷刻难听的话来讥诮。

这一来鬼脸子李玄通把西川双煞的威名辱尽，自己万没料到会受这么大折辱，真不如立刻死在敌人的手内，反较这么活着强。这时追云手蓝璧见这江杰在水中不亚于一条巨鱼，穿波破浪，有时沉入水中，有时浮在水面，身形既小，更显得巧快轻灵。追云手蓝璧看这情形，知道鬼脸子李玄通虽是名震江湖的巨盗，遇上了江杰这种克星，不容易逃出手去。

就让再逃脱了，也把威名全扔在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手内，也够他栽跟头的了。蓝大侠递向黑沉沉的水面上招呼了声：“小龙王你看住了这猴儿崽子，别叫他走脱了，我去收拾那几个小辈去。”

追云手蓝璧这两句话，没想反倒给这鬼脸子李玄通开了生路，这匪徒运足了力，不往江岸那边逃，反往这边蓝大侠停身将走的这只船尾扑过来。江杰是注意江岸那边，一见他扑向船这边，想到下水疾追。

那李玄通已经攀住了船舷猱升船面，到底是成名的巨盗，毕竟不同，身受两次掌伤，一离开水面，身形轻快仍有特殊的本领，飞身蹿到船顶上。那小龙王江杰是和泗水渔家简云彤约定了的，是只管监视着帮匪，提防着从水内逃脱，或是想来毁坏船只，撤身逃走。自己不敢离开水面，遂踩着水探身形，向船上面招呼：“蓝师祖，这猴儿崽子要从船面上脱身，别叫他走脱了。好歹今晚也得留下点什么，教训教训他，叫他也知道咱们爷们手底下是怎样劲儿。”

可叹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在绿林纵横了半生，今夜竟被一个幼童折辱的要想脱身竟比登天还难！

第一百零一回日浪疾波汹水中呈幻影

鹰爪王率领淮阳派一班师友深入分水关，不意一班匪党竟于午夜邀劫，鹰爪王及西岳侠尼亦举全力应付，遂在江面展开激烈斗争。此时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复被蓝大侠所辱，幸喜那追云手蓝璧业已扑奔了前面的船帮。那所有的船面上潜伏的泗水健儿，却倒个个张弓搭弩的防守着，听到水面自己人招呼，知道这时动手正是时机。即由本船的头目一声呼哨，弓弦响处，立刻弩箭嗖嗖的往船顶杆上射去。

这时鬼脸子李玄通已是惊弓之鸟，竟从那耳旁、肩胯飞过三支箭。耳边这支，被箭尾扫了一下，把鬼脸子李玄通吓了一身冷汗。此时一身水渍，行动带的声息很大，要想隐蔽行藏，实在不易。

自己连看全不敢，赶紧一耸身形，猱升到船桅上，捷如狸猫，顺着桅杆爬到上面，探囊里摸到了一支镖，跟着第二次的弩箭嗖嗖又到。鬼脸子李玄通却趁着这排箭射来，看出箭手伏身在右船舷侧。李玄通一长身到了桅尖上，抖手一镖，向外打去，正对着那船面上的箭手的头目。

这一镖虽未打上，可是势必闪避，竟自往舷门的水檐下一缩身。那鬼脸子李玄通在桅杆上一个耸身飞纵，竟自往那岸上苇草中落去。身形往下一落，跟着就听得身侧突喝声：“贼小子你还往哪里走？”跟着觉得身后劲风袭到。鬼脸子李玄通往前一塌腰，跟着身形腾起，只耳中听得“吧啦”一声，一条杆棒打在苇草上，自己蹿出六七尺来，跟着眼中又被亮光一闪。

可是鬼脸子李玄通知道岸上既有埋伏的暗卡子，更有伏桩，用孔明灯扫照，自己踪迹已在船上败露，拼命的逃上岸，依然脱不开敌人的堵截。

此时李玄通惊惶之下，正拿不定主意，是往哪边逃对了。身后的灯光再把自己的形迹盯住了，准有排弩硬弓射来，那一来自己只怕不死也得挂了彩。心里这一气馁，跟着那道灯光和那暗中袭击的全来。其实因为丛草芦苇太多，鬼脸子李玄通终是身形比平常的会功夫的胜着一筹。虽则在没发觉有敌人袭击，已自防备着踪迹忽败露，往下落时已把身躯缩得比平身直立时差了一半。

那暗中袭击的和灯光全没有看准，所以一击和灯光一扫后，二次再察看时，就不知他准在哪里了。也是事有凑巧，鬼脸子李玄通避敌纵身，从苇草中蹿起，虽是隐避着伏桩卡的眼目，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猛往外飞纵。也是慌不择路，脚往地上一站，就觉得一软一滑，身形顺着那江边淤沙滑下去。这一来倒算无形中帮这贼子忙的。这鬼脸子李玄通踪迹已然败露，这里经鹰爪王和燕赵双侠西岳侠尼严密布置的防卡，李玄通要想逃出视线，谈何容易！

只是事情往往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连这鬼脸子李玄通，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失脚。脚下一滑，顺着往下一滑之势，论他的武功，足可以腰上一垒劲，用脚踵一蹬，蹿了出去。只是他忽的灵机一动，借势往下一溜，溜得直到两脚全扎到水里，索性自己坐在淤沙上不动。抬头往上看时，见头上一道黄光在昏沉黑暗的岸上来回的不住的照寻，在黑暗中能够叫十几丈内难逃他的灯光。

跟着上面苇草“唰唰”的连着响，有人用沉着的语声说道：“这贼小子真够快的，他定然没离开这一带，咱说什么也把他搜出来。”

跟着又一人说道：“伍镖头，你这一条杆棒怎会没砸上，别说整根的请他消受，只这棒梢叫他尝尝也够这贼小子消受的了。我看这小子多半走脱了，要不然不会一点响动没有。据说来的这群贼人全是绿林中大小有个‘万’儿的，既是江湖道叫个字号，哪能这么不争气，会伏在草棵子里跟狐兔一块忍着。伍镖头，我看你还是请回舱去，司马老师此时伤痕已经全好了么？”

岸上这么一问一答，把个潜身在岸边的鬼脸子李玄通几乎气死，西川双煞横行江湖二十多年，多大的风浪全经过，不想今夜竟要人家这么讥诮，自己只有忍气听着。

原来岸上用杆棒的武师，正是那“一条杆棒走江南”伍宗义镖头。这次因为师弟三才剑司马寿昌这一受伤，虽是仗着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妙手回春，灵丹奇效，立刻把伤治愈了，自己暗中非常难过。这次江南走镖，遇上秦中三鸟邀劫，幸亏淮阳派一班同道帮忙，侥幸把镖原回，保全了弟兄俩已往的声誉。当时基于江湖道义，慨然愿为淮阳派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帮个小忙，也算稍尽友谊。赶到随着淮阳派一班武师来到雁荡山，伍宗义就有些后悔，这次不该来了。

因为这次明张旗鼓，随淮阳派掌门人来的，全是淮阳派中的好手，还有这几位成名的侠隐暗缀下来。这次淮阳派是倾全力来对付凤尾帮，所来的尽是武林高手。这种情形，自己和师弟未免相形见绌，虽是掌门人以及淮阳派一班门人对于来助拳的朋友执礼极恭，自己没有可伸手的地方。既来了要是不给人家帮些忙，面上无光。

真要是遇上对方的强敌，弟兄俩能够露两手，能够对付就好了，但凭自己这点本领，哪显得着？一个栽了，不仅镖行这碗饭算从这里完，并给人家淮阳派丧了锐气，那一来江湖道上怎样立足？

伍宗义这种心意只能存在心里，还不敢向师弟说，因为司马寿昌有种少年烈性，胸无城府，搁不住事，所以不愿意和他说这些没用的话。赶到这次闯进分水关，中途遇阻，有帮匪大举夜袭，所有随来的武师，全被派各船防守。自己和师弟也被派到后哨船上监视着帮匪，只要有匪党安心破坏泗水船的船只，则令这师兄负护船之责。

伍宗义见派了自己这种事，正合自己的心意，自己想到只要把指定的四只大船保住了，就算连自己的威名也保住了。不料师弟司马寿昌太以好胜，竟自冒然闯出去，突遇劲敌，竟伤在了秦中三鸟匪首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金丝锁口鞭之下。这一来自己几乎急死，这就是怕什么有什么。赶到万柳堂给医治好了之后，虽是伤痕无碍，但是伍宗义心里如同刀挖一样。未入十二连环坞，先栽这么一回，万堡主和别人辞色之间虽没带出一点差样来，究竟自己问心有愧。

在续命神医万柳堂走了之后，伍宗义镖头十分不快，但是司马寿昌虽是亲师兄弟，此时也不便责备他，舱中的灯火全用瓦器遮蔽着，不令光华外露。这时自己乘着三才剑司马寿昌在舱中床上躺着歇息的工夫，遂从舱门往外察看，正巧从暗影中有人越船而过，却想掩进左侧船舱。伍宗义知道这只船上有两名箭手，不过全在后哨，前边舱门若是悄悄掩进贼人去，容易得手。本想还稍待片刻，哪知道这贼人竟自从万宝囊中揭出了一只火折子。

虽则晃着了，这种千里火只要从竹筒子里一拔出来，立刻就有烟火从火折子往外冒。这边镖师伍宗义看出这匪徒是安心想要用千里火燃烧舱内，把船给毁了。真要是容他跨进舱去，一举手之间，就许把这一带的泗水飞鹫船给烧毁了。伍宗义这时顾不得武林道义，一抖手，喝了个“打”，一块飞蝗石脱手而出。

这次和平日发暗器不同，是先扬手后出声，平日是声出手动，敌人容易避闪，这时伍宗义是安心让他着一下。果然这匪徒“吭”的一声，一转身嗖的蹿上了岸去，身形也十分矫捷。伍宗义不动声色，跟着匪徒的后踪翻上岸来。那匪徒狡猾异常，脚点堤岸，见伍宗义跟迹追赶却低低说了声：“你桑舵主没工夫和这小辈厮缠，少时叫你见识见识二太爷们手段！”

跟着一翻身，一个飞蛇穿草式，嗖的身形蹿出去，象笔管直，平卧着穿入水中，下水的功夫也够高的，并没激起多大的水声。伍宗义见他这种身手，水旱两面轻快，比自己实在高。真要不走，凭自己的功夫还来必真能捉得住他。

伍宗义一看匪徒这种行为，是定有高手暗中相助。这时见自己这船队停在这深入帮匪陷地，这泗水渔家的三十二艘船队，海船上有一只油纸红灯。夜静寂，只有岸上的芦苇被夜风摇动着，和江流的水声相应和，隐隐的笼起一层杀气。

自己暗叹这淮阳派掌门人和一班门下，真是一身胆。这里除来路分水关，别无出路，深入人家掌握，步步危机，十二连环坞尚不知是怎样隐秘险峻的地方。今夜的情形，处处显着自己这边不利，尚不知帮匪带来了多少人，自己趁这时索性先不上船，隐在苇草中看看动静再说。才待移步，忽的身后唰啦一响，有人轻声招呼：“伍镖头么？”

这种暗地里蓦的有人发声招呼，吓得镖师伍宗义机伶伶一哆嗦，脚下往前一上步，手中跟着把围在腰间的杆棒抖出来，也用沉着的声音向后喝问：“什么人？”这时那身后发话的道：“伍镖头，我是吴龙，你还记得我么？”

伍镖师这才听出原来是曾在自己手底下当过趟子手的吴龙，想不到他竟在这里。遂回身来凑到了近前道：“怎么我想不到你会来到这里了你从你母亲病重回家之后，就不再出来，我还很惦念你，你还是投在淮阳派还是在泗水渔家船帮呢？”

这名伏桩吴龙先向伍宗义道：“伍镖头请你先把身形隐蔽隐蔽，大约这一带短不了有贼人经过。”伍宗义遂借着丛草把身形隐蔽住了，那趟子手吴龙即向伍宗义道：“伍镖头，我自从那年因为老母病重回转泗水之后，我老娘的病渐渐好了，不过老人家说什么也不叫我再入江湖游荡，叫我厮守那儿亩水田等待她老人家的天年。

我呢，在外跑惯了，哪待的住。不过老母那爱子情殷，我虽是粗人，不懂得孝道，可是老娘那么大年纪，我怎能忍心非走不可呢？那时正好泗水渔家简武师奉西岳派大师创立泗水渔业，我守家在地，投身到他门下，倒还蒙简老师看得起我，提拔我当了飞鹫船帮的小头目，管着护船的事情，所得略丰。我老娘又过了三年，才故去的。我倒很惦念着镖头，只为泗水渔业，从创立起来可称得起一帆风顺，事业非常发达，哪有余暇去看望您去。想不到这次奉多指大师的法谕，随淮阳派清风堡绿竹塘的一班侠义道，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

我们奉大师之命，发动我们泗水渔家全帮的力量，把飞鹫船队仅留了八只飞鹫船，保护船帮根据地，作为留守。其余的四十艘飞鹫船、二十只快船、十六只梭艇，全部出航。这次泗水船帮是既奉掌门人的法谕，更奉多指大师的法谕，令我们领袖要尽全力来对付凤尾帮匪。

泗水渔家已得的微名，无论如何不能扔到十二连环坞，总要我们举全力来应付。这次据我们领袖向我们宣示，泗水渔家所来飞鹫渔船，要是入十二连环坞被凤尾帮毁掉了一只，就无面目再回泗水。

当时我们领袖这么当众宣示了他的主张，不啻明誓一样，所以我们也得破出死命去维护泗水渔帮这点‘万儿’。这次奉淮阳派掌门人的命令，在这里安桩立卡子，我们没别的，只有和帮匪尽全力来周旋，至于胜败却毫无把握，只有尽力而为了。”

镖师伍宗义听趟子手吴龙说起，泗水渔家对于西岳派的门户看得比性命还重，这足见侠尼率领一班门下僧俗弟子们，全是不同流俗的侠义道，连所用的本门户以外的人，也全受他们这种侠肠热骨的熏陶，也全无形中添了不少模仿的举动。

自己对于这吴龙当初在自己手底下当趟子手时，自己就喜欢他是个江湖道上的朋友，忠实勇敢，很想重用他，叫他在镖行里创出万儿来，也可以占一点的地位，也显得自己不是空自赏识他。不料他因为投身在泗水渔家反倒把万儿立起来，在泗水渔家飞鹫船里并深得简武师的青睐，这也很难得了。

这时伍宗义又对吴龙略述自己来由，说是今夜来的帮匪，多半是绿林中高手，不用全力去应付，只怕不易保全这两派的威望。伍宗义又把三才剑司马寿昌受伤的经过略说了说，吴龙道：“伍镖头，要打算找回了今晚已失的面子，最好你就在我这道卡子潜伏一会儿，这里又黑暗又僻静，不时有匪徒窜过来。只要得多拣一个来，献到掌门人那里，足可以把耻辱洗刷一下子。”

镖师伍宗义遂听信吴龙的话，伏身在芦苇中，正赶上那鬼脸子李玄通上岸逃走。伍宗义要是稍微的晚动一下子，那鬼脸子李玄通不易逃出手去，偏是暗中袭击太疾，又有许多苇草隐蔽着，才被这鬼脸子李玄通逃走。

这时水中的小龙王江杰被鬼脸子李玄通用声东击西的法子，撤身逃走。江杰也因为发现水面上十几丈外似有匪徒经过，江杰往水里一沉，立刻时的追了下去。这一来算是给鬼脸子李玄通十足逃走的机会，这时李玄通失足溜下江边，反倒灵机一动，看了看水面上不见波动，知道水面下绝没有人潜伏，自己赶紧的往水中一溜，沉入水中，连点声响全不带。

跟着这匪徒竟奔泗水船帮的主船所在，这一来泗水船帮倒被他安然走脱。这鬼脸子李玄通从水中躲着所有的船只，往前穿过十几只大船，跟着往斜刺里一扎头，离开飞鹫船的停泊所在。

在这阴黑水面里用泅水法把肩头探出水面，先往那旁飞鹫船帮看了看，这一带和船帮后队贴近，极其幽静，往江心这边再出去两丈多就是自己原船停候的所在。虽则附近没有人迹，知道泗水船帮已经全有暗桩保护，不敢出声。

游到快近自己的快艇，略把水面作出点声音，快艇上留守的水手低声向这边喝问：“什么人？”鬼脸子李玄通忙用唇典答道：“掌海砂窑主舵瓢把子，老合，风可紧的厉害！别亮刚，点儿可全灵了。”快艇上的匪徒忙答道：“哦！你是盐仓李舵主，请上船吧！”

鬼脸子李玄通打过招呼，快艇上不致用冷箭盲射，这才泅到快艇前，手攀船舷猱升到船面上。护船的前后哨是两名匪徒，鬼脸子李玄通见这四只快艇分散开的情形，虽是仅凭着一带黑暗，不致被泗水船帮所见。可也是这掌船的水面上的本领胜人，虽是明着散开，暗中仍是互相呼应。

只要一有惊动，四只船上互相援应，绝不致被敌人全数包围，时时预备着退走。鬼脸子李玄通立刻向船上的匪徒问道：“这半夜所有攻上的舵主们，可有退回来的么？”

守船的匪党道：“可也真怪，连船上及岸上攻上去的一位也没退下来，舵主怎么自退下来，可是这时往上攻么？”

鬼脸子李玄通被手下弟兄这一问，立刻羞得面色通红，好在黑影中，自己只得带愧答道：“敌人十分扎手，我们这么严密的计划，不料会走露了风声，敌人竟自早有提防。我们这次真要是全栽在这里，有何面目在十二连环坞立足，要是不给他们个厉害，也真难消这口恶气！这可不怨我们手黑心毒，这是势逼处此，不得不如此了。

你们可把手脚做好了，临下手时，不要慌张，不到贴进船帮别晃亮子。只要亮子把火枪点着了，前面的舱头的火箭一发动，你们赶紧下火往回下退。不要害怕，我们是拼死来的，我们要拼全力来对付敌人。只要你们退下来，自有人保护着，往回下退，这次不把这泗水船帮的船只叫他同归于尽，我们也不出这口恶气！”

方说到这里，突听到离丈余这沉沉的水面上竟一声冷笑，笑的那么阴森可怕。跟着往那发声之处查看，又没有灯光，只隐约的略辨出水面上一点形迹。越是这么微微的有一点昏沉黑暗的阴影，越显得鬼气森森，令人有些心悸。鬼脸子李玄通目光锐利，别人看不清的他能看见，可是此时反倒不禁“咦”的惊诧的出了声。

因为笑声发出，距离不远，听得真真切切，绝不会听差了。可是这时再凭利目察看水面，波纹平静，绝不是有人在里面藏身的情形。因为即或这人泅水的本领高，身躯灵巧，可是水面也得略见波纹异样。

这次笑声一发，自己目光连水面上全没敢稍移，直盯住了波纹，为是盯住了敌人的来踪去迹。自己灵机这么快，应变这么疾，绝没有一点迹兆，不由心头腾腾跳了起来。反是那掌船的二匪心粗胆大，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骂道：“舵主用不着惊疑，这笑声绝不是人，不定是哪里的鳌精海怪，窜到这里给二太爷们添气，他只要往船这边一凑，我先赏他一家伙，看看是什么变的！”

鬼脸子李玄通听这匪徒开口漫骂，就知有些不妙，方要借着分派别的事拦着他们的话，哪知已晚。蓦的船左首水面“哗啦啦”一声暴响水花四溅，其势很凶，方丈大的一片水面，水流疾转。鬼脸子李玄通和站在船头这匪徒，不由得全各自手按兵刃，往水面一注视。

这名开口漫骂的匪徒，敢情就是嘴好，这时水面上一有惊动，反往船面当中退了一步。就在一缩步，“吧”的一声，非常清脆，这匪徒“嗳哟”的一声，一声痛号，手抚着左颊蹲在船板上，只见他顺嘴角流血沫子。鬼脸子李玄通忙的低声喝叱道：“你是要死呀！喊什么！”

可是李玄通在喝阻他大声惊呼的工夫，自己俯身才看出，敢是被人一石子打在左颊上，后槽牙被打掉了两个，哪会不疼出了声。李玄通知道他这是被骂出来的，可是自己身为凤尾帮新任的盐仓舵主，这四只快船，全是那掌管分水关的鬼影子唐双青部下弟兄，全是入帮多年。自己明知道有劲敌跟缀下来，自知不敌，不过当着他们怎好带出怕死贪生畏刀避剑的神色来，不论如何也得招呼一下子。

更兼这四只船关系着所有夜袭一班同道的胜负存亡，绝不宜令敌人发觉这里尚潜伏着船只。倘或被人看出这四只快船作用，那一来自己可把今夜的图谋一手给破坏了。无论说什么，这敌人总是自己引来的。那时百口莫赎，自己饶把万儿折辱的一败涂地，更连同道复仇的事全给断送了。想到这里，心似油烹。

这时受伤的蹲在船板上，又吐了两口血沫子，愤恨之下，更不想是怎么招来的祸，依然要开口辱骂暗算他的敌人。这时鬼脸子李玄通，乘机从船板上拾起打过来的这块石子，仔细看时，只见石块上绿苔湿滑，分明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可见这来人的水旱两面的功夫已至炉火纯青。

这时那被打伤的匪徒已然站起，鬼脸子李玄通是决意拼着这一身的成败，也要把这敌人引开。纵然临危履险，也比较着从自己身上坏了原来的计划强的多。他想到这里才打算要逗引敌人出现，好和他一较高低，哪知没容自己下水搜查，忽见傍着船旁的水面上水花处，有人从水面上一探头，喝了声：“小辈们是死催的，敢生恶念，要妄害侠义道。你接着吧！”

话未落声，突然见水中这人手一扬，嗖嗖的两只暗器一手发出，朝船面上打去。这时鬼脸子李玄通却往旁一闪身，抖手还了一镖。这只镖“砰”的打入水中，这时鬼脸予李玄通却不再迟疑，纵身入水，往那敌人现身处扑去。

只是他哪会追赶的上，自己泅水的功夫并不弱，可怪的是这么毫不迟疑的跟着扑过来，竟连一点踪迹没追蹑着。这一来鬼脸子李玄通知道自己这边十分不利，敌人身手过高，只怕今夜不往同归于尽上下手，只怕难讨了好去。

第一百零二回武师奋战初试连环镖

且说鬼脸子李玄通在水面探首查看，只见这一会儿的工夫，那船面上的形势已然十分紧张。上面的黑影乱窜，水面上倒静荡荡的，看情形所有同党已经合力扑了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的主船。这时鬼脸子李玄通看左近水中没有同道的踪迹，那敌人的踪迹更是渺然，遂从阴影中扑奔了主船的所在。赶到才往前泅出数丈来，蓦的从斜刺里冲过一个敌人来，身形十分矫捷，泅水术分外的快，倏的从自己的面前穿过去，险些被他这巧快的身形扫着自己的头面。

这时鬼脸子李玄通身形也随着往斜刺里一转，避开来势，刚要查看那来人是否敌人中主脑人物，哪知来人更快，一刹那间，已从身后转过来，手中一柄避水刀，随着身势向自己左肩便点。鬼脸子李玄通身形一晃，往右一甩头，用掌一劈水，立刻避开。鬼脸子李玄通已看出来人大半是这泗水渔家的首领简云彤，想要避开此人，哪知对方正是为他来的。

简武师和小龙王江杰是奉命防守水面，船面上自有一干武师堵截防范，不用两人管。这样定规好了，所以这两人分率泗水渔家手下精习水性的弟兄，分布在前后哨。

这时泗水渔家简云彤正从水内搜寻过来，正遇见鬼脸子李玄通。简武师看准了是帮匪党羽，故意的从他头里往斜刺里一穿，一截李玄通的来势，看出这匪徒水面上的功夫不如自己远甚，遂放了心，跟着身形圈回来，手中避水刀向李玄通就点。李玄通此时是惊弓之鸟，他此时扑奔过来，居心不再想和敌人动手，只为诱引方才那个已欺到四只快船的停船所在的敌人，更想查看新上来的同道，告诉他们风声不利，赶紧退下去，以便施展最后的手段。李玄通好容易把那个劲敌追失了踪，暗中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可是这时泗水渔家的首领又缀上自己。

知道这简武师尤其不宜招惹，自己被他一缀上不易再脱身，所以一照面就安着逃走的心，并不还招。简武师二次递刀来扎时，李玄通往水里一沉，从下面穿着船只的船底过去，随即往那船帮的右侧避去。他虽没看出船面上的形式，但这次是绝不会讨了好去。照情形看来，只怕工夫一长了，非全栽在这里不可。自己打算探身水面，用呼哨招呼赶紧往下退。

哪知才一探身水面，撮唇打呼哨，这声口哨没响起来立刻迎头有人喝声：“猴儿崽子，你看家伙吧！”话到暗器到，赶到自己再往下沉时，立刻左颊上挨了一下子，脸上火烧火燎，可也没有重伤。

这时鬼脸子李玄通一看这种情形，自己想要逃开敌人的袭击是不易了，遂往那泗水船帮的一条大船一欺，努力的攀着船舷猱升而上。才一挺身，眼前突的有一条黑影扑到，李玄通微一撤步，想要先避开来势，哪知来人低声喝道：“敢是李舵主么？”

鬼脸子李玄通随问道：“敢是胡舵主么？”

这正是随众扑上主船的刑堂下舵主胡灿。鬼脸子李玄通看清来人，心里一松，忙招呼道：“胡舵主，怎么样了？”

胡灿咳了一声道：“今夜是完全为敌人暗算，我们大约不易再得手，我看还是退吧！”

方说到这里，突听得背后隔船有人喝声：“猴儿崽子们跑这里来捣鬼，哪里走！”跟着一股暗器风声又到，两个匪徒忙的一低头，“哧”的两支袖箭从头上打过去，落在水中。这两个匪徒全是绿林积盗，本领实在不弱，不过今夜所遇全是武林高手，何况暗中还有江湖异人、技击名家相助，这些积盗未免相形见绌。刑堂舵主胡灿和李玄通听暗器风声既劲且疾，和平常的袖箭不一样，就知道来者又是劲敌。那刑堂舵主胡灿，在先也吃了大亏。

两人此时全是惊弓之鸟，即知劲敌当前，哪还敢再和来人招呼，只低低说了声：“风紧，扯活吧！”

两人早安着一样的心，乘机撮唇连响了两声呼哨，想撤身时分开敌势，叫敌人顾此失彼。鬼脸子李玄通往左一纵身，刑堂舵主胡灿见李玄通往左逃，自己只好往右飞身纵起。只是两人算计虽好，无奈敌人偏偏也正是两位同时赶到，一位是鲁南老镖师侯泰，一位是镖客邓谦。

这两位全是久经大敌的武师，此时既已缀上了这两个匪徒，焉肯容容易易再叫他逃出掌握去。鲁南老镖师侯泰和镖客邓谦，两下里分头追赶这两个帮匪。李玄通连响了两声呼哨，不见同党应声。本想着连把所有扑上来的，只要能撤回四五名来，就可以放手用最后的手段。

只是相距飞鹫船队只隔着三四只船的远近，竟自没有一个同道接声，这真是怪事！当时这两位镖头把两名江湖积盗这一圈套住了，这位刑堂舵主胡灿见这两位淮阳派的镖师阻住了退路，怒喝声：“鼠辈，你欺我们太甚，你家舵主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也不知道凤尾帮的朋友们的厉害！”

说话间，掌中这口避水电光刀运用开，霍霍生风，刀锋劲疾，上下翻飞。俗语说：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刑堂舵主胡灿在船面上施展开抹眉刀法：崩、扎、窝、挑、删、劈、剁。这趟刀法，实有真实的功夫，若不是邓镖头武功造诣有独到之处，再不容易应付下来。

这两下里也正是旗鼓相当，那李玄通和老镖师侯泰两下里才过了三招，李玄通身形轻灵迅捷，武功虽不怎么占优势，可是实比这位老镖头巧快的多。侯老镖头见匪徒过形狡猾，遂把掌中的刀往外一展，用了手“春云乍展”，竟自往旁一纵身，飞纵上左侧一只飞鹫船面上，用“斜月照三星”的手法，施展连环镖的绝技。

可不是只照顾鬼脸子李玄通：第一只镖奔鬼脸子李玄通的胸膛，第二只镖奔了那刑堂舵主胡灿的背脊，第三只镖却趁鬼脸子李玄通往右一甩肩头，避过头一镖，已看见第二只镖奔胡舵主时发出。

李玄通正想趁机退走，身形未免略慢，嗖的一点寒星出其不意的又到了。那镖正奔丹田打到，无论怎样快，却已是来不及了。还仗着他久经大敌，虽在危机一发，方寸不乱，只有避重就轻，死中求活。努力一拧身，咻的这只锋锐犀利的镖穿着左胯中衣穿过去，把胯上穿了二分深的一道血槽。

鬼脸子李玄通“吭”了一声，身形一晃，咬牙挺住，右脚一跺船板，切齿骂道：“好小子，你舵主爷栽给你，咱们后会吧！”身形随着慌不择路的飞纵上一只小船，倏起倏落，连着越过了三只小船，倒算脱身逃出老镖头侯泰的手中。

那刑堂舵主胡灿虽没被侯老镖头的镖伤着，只为这一躲镖，却被邓镖头的刀尖子把青绢包头挑了一道口子，连里面的发辫全给挑了，胡灿拼命蹿入水中逃去。鬼脸子李玄通这次只拣那傍着大船的小船落脚，左腿上疼痛异，常觉出湿淋淋的出血不少，所以宁冒危险不敢往水里窜。急切问跃上一只中型的快船，脚点后梢的尾舵，见后面幸而没有追来的。

见着脚的这条船黑沉沉的，不见一点光亮，后舱门紧闭着，象是一只空船。自己疼的也真难忍，想在这里略歇息片刻，借势把带来的金疮散敷在伤口上，免得流血不止。伸手往鹿皮囊中把金疮散取出来，一看伤处已经把一条裤腿全被血浸湿了。这时匆促间不暇仔细裹伤，只把药瓶子塞子拔开，才待往镖伤处敷药，突然从并排着一只小船舱顶子上，飞纵下一人来。鬼脸子李玄通惊弓之鸟，兵刃又放在脚下，手里又拿着药瓶子，慌张的左手抓起刀来退避时，来人已扑到面前，人往下一落，跟着招呼：“敢是李舵主么？”

鬼脸子李玄通一听说话的声音耳熟，心里一松，忙还问：“可是石舵主？”来人已到面前，正是断眉石老么。

断眉石老么这次自知已成敌人众矢之的，仗着凤尾帮党羽众多，帮匪遍布大江南北，又有凤尾帮成名的匪首，调度应敌，把西岳派弟子华云峰掳劫到浙南。要论凤尾帮的势力亦颇足惊人，可是淮阳派掌门人亦用全力来应付。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知道鹰爪王这一来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是他清风堡绿竹塘的存亡关头。只要来时，定要倾全力来对付自己，他尚有一班成名的前辈相助。

到那时输力不能输口，所以在两派的门徒未涌进十二连环坞，立刻派人迎着饬令送到福寿堂香主看管。天南逸叟武维扬的心意，就是不叫江湖道的同道问住了。象石老么来朝参帮主，这风尾帮的总舵哪把石老么一流的放在眼内，只叫候令随同别路的一同再入内三堂朝见龙头帮主。

这一来石老么等只能入分水关，连十二连环坞全不能到。这才和鬼影子唐双青及西川双煞等联结，用阴谋暗算，想报复新仇旧恨。焉想到这次淮阳派竟发动全力来对付夜袭，一上来明着并没露出什么能手，只是一欺近了飞鹫船帮，就有拦阻，并且所阻挡的敌人，不到十分紧急时不和自己这边的同党对面。这其中还有最厉害的能手，不时的暗加袭击，以致所来的同道虽全是成名的绿林道，依然是处处失利，不见机早退，非全毁在敌人手内不可。石老么遂不管唐双青等讥笑与否，还没攻到掌门人的主船，就想撤身赶紧退下来。

哪知来的容易，再想走可不易了。无论船面上水里只要一想退的，离开飞鹫船队，或明或暗准有堵截的。这一来石老么越发知道计划完全失败，自己仗着狡诈，看出这里只要是在飞鹫船上活动，反倒没有敌人拼命的截杀，只是暗含着是有心把约来的同党围在里面，不致脱身。

石老么遂避着船上的潜伏的弓箭手，从一只大船的舱顶子抓起一块木板来，奋力的抛入水里。仗着水面黑暗，果然追蹑他的武师竟自认定了他已蹿入水中。好在水中有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率领精习水性的泗水健儿把守着，船面上的武师不再管他。石老么蜷伏在桅杆下等了一会儿，见附近没有人，这才仍从船顶子上，或左或右的一次次的飞身轻跃，退出六七只船来，正翻到一只飞鹫船的后舵上，预备悄悄溜入水中，才察看下水的地方，鬼脸子李玄通负伤也逃到这里。

断眉石老么看准了自己人，不过不敢出声招呼，纵身过来，倒把李玄通吓着了。这时石老么答了一声：“是我，李舵主敢是挂了彩了么？”

鬼脸子李玄通点点头，低低答道：“栽了！我们没想到没动了人家反倒入了人家罗网。只是石舵主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我左胯中了一暗青子，正在这敷药止了血，好会合大家往外退。你来的太疾，我不辨敌友，闪避来势，把半小瓶金疮鳗扇散甩得所剩无几，这只好回去再敷药吧！”

石老么见李玄通狼狈情形，暗中好笑：自己虽也是败下来，究竟还不致于象他这样。西川双煞在绿林中是多大万儿，素日对于“道上同源”全看不入眼，想不到也有今日。

忙往暗影中闪了闪，悄声道：“李舵主不用着忙，我这里倒还有些，你先把伤痕裹好了，只要不碍行动，我们先退出去再说，最后一着，谅还能稍给我兄弟解恨！”鬼脸子李玄通点点头，把断眉石老么拿出来的刀疮药敷上了，把衣底襟割下一块来，把伤处先裹扎好了。

伤处的血一止住了，立刻这条左腿觉得轻舒许多，遂向石老么道：“石舵主，我们的形势过于不利，我们是仍然上去接应他们好呢？还是先退回去等候他们撤下来动手好呢？”

断眉石老么到了这时，仍然是不肯推诚相与，仍用不担沉重的手段向鬼脸子李玄通道：“小弟是久在外边，总舵的一块隔膜，请李舵主指示进退，免得误事。”鬼脸子李玄通冷笑道：“石舵主，今夜我们只要在场的一个脱不了干系，丢人现眼全是一样。

现在已成釜底之鱼，还想在一锅热汤里跳到清水里，我李玄通看不出谁还有这种本事。我看只要能逃出人家手心去，就算好样的了。我现在已经挨了一阵暗青子，什么话也讲不起了。石舵主你要是能撞上去接应他们，也是咱凤尾帮的义气，我不陪了。”这鬼脸子李玄通说的出也真作的出，竟自连睬石老么也不睬，脚下一点，轻轻跃上邻船。

断眉石老么想不到竟讨了他这么无趣，又愧又急，忙赶了一步低声说道：“李舵主不要误会，这群匹夫不过占了人多势众，以多为胜的便宜，我们不见得就一败涂地。我想是往一处攒聚一下子，合力对敌，比较这么全散开强的多。我一个外坛来的哪敢在李舵主面前放肆，难道尊敬你一声，倒有罪过了么？”

说到这里，从鼻孔中冷嗤了声。那李玄通已作势要下水的，微把身形停了停，扭头说道：“我是分水关内掌盐仓四舵的，石老师是外坛舵主，与我无关！咱们各行其道，谁也别干预谁，进退但凭尊便吧！”

这几句抢白话说完，立刻往起微一纵身，水面下轻响处身形已沉入水中，自己逃走。断眉石老么万没想到西川双煞竟会这么难惹，自己几句不关痛痒的话，竟会招出他这么一片冷语来，还是绝不容自己还口。石老么愤怒之下立刻恶念陡起，心说你这么藐视我石老么，你是自找着难堪，没别的你就等着吧！咱们谁也别落整脸回去。自己想到这里，随即要跟踪从水中赶上他，好歹把强敌给他引两个来，叫他也尝尝石二太爷的厉害！

石老么心念一动，坏主意立刻打定。就在才要往下追赶时，突觉得背后有一点轻微的声音，断眉石老么才待回身察看时，耳中却听得有人一声冷笑道：“猴儿崽子，在潼关吴剥皮手下耀武扬威的已忘了本来面目，竟还敢跳到这里来兴风作浪。猴儿崽子，遇见我老花子，你算走红运。”

石老么听得背后有人发话，扭头查看，只是身后空空如也，找不到人影。可是身后依然话如贯珠，才一落声，自己就知不好，简直同鬼打墙。跟着就觉着头顶一热，又听那人说了声：“你先吃点油水吧！”

哗啦噗啦的一只砂锅子油汤，和一只吃剩的鸡架子，全打在了石老么的脑袋上。这一来又是热油汤子，连砂锅全破了，面门前额全被打伤。这时石老么只顾用手抹脸上的油汤，暗算自己的人竟没看出究竟是何许人也，这一来急怒之下，竟自破口骂道：“江湖道朋友讲究明打明斗，这么暗算你二太爷，就让你得了手也不过是鼠窃狗偷之辈！”

石老么情急之下，不想想是什么地方，哪能够这么任意张狂。就在这时，就觉得眼前一亮，突从身后舱门中蹿出一人，手里拿着火通条，口中喝骂道：“好小子，你还敢发威，凤尾帮竟会有你这种饿鬼臭贼，你真给江湖道好朋友丢人现眼。小子，怎么吃的怎么吐吧！”

这名壮汉扎着油裙，是这泗水船帮当厨夫的，因为奉简武师之命，在天明前要整备酒筵，给淮阳派的一班武师压惊！并且火舱的门上全遮闭严了，不准外面见着灯火炭灶的光亮，原来泗水船帮共有四个伙舱，今夜奉命分散开，这里只有两只船停泊着。

火舱中这个厨夫最好饮酒，今夜早把酒筵应用的全做好，只剩了用时在火灶上一调汁烹，开上去绝不误事。自己却用砂锅燉好一只肥鸡预备招呼邻舱的伙伴，一块喝这后半夜的。

酒也烫好，鸡也墩烂，这伙伴还没有过来。自己听了听舱面上没有什么动静，遂赶紧轻轻纵出舱门，到了邻舱中见这伙伴手底下还没完事，有两样菜的佐料没配好，自己遂帮着他把菜备齐，拉着他往自己舱里来。哪知一进舱门，就知道糟了。只见火眼上燉着的砂锅鸡连锅全没有了，更有两只顶上花雕酒空瓶，倒在炭灶上。

船夫顿足道：“这可要把活人气死，连吃连喝真把我金阿四欺负到家了！今夜我不把偷鸡偷酒的小子找着，我决定离开泗水船帮。”一边说着，又把案子上的一切菜肴察看了看，所幸别的还没给动。

厨夫金阿四这一暴躁，被请来的这个伙伴却是五十多岁的老江湖了，只因年岁略大，被拨到厨上，名叫刘忠。容金阿四闹过一阵，见他抄起一根铁通条就要往外走，厨夫刘忠横身拦住道：“四弟你这是往哪里去？”

金阿四道：“我找水手胡诚那小子去，没别人。我们两人不是别拗一天了，这小子因为我下给他偷酒，放过了好几次疯话，叫我等着他的，早晚叫我认识他，我倒是真等着他预备和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哪知道这小子却没有那么硬的骨头，不敢和我金阿四硬碰，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给我添烦心。我不把小子的鸡油敲出来我不姓金了。”金阿四说完还是往外走。

这时厨夫刘忠嘿嘿冷笑道：“莫怪人家全管你叫莽张飞了。你先不用这么着急，我知道我命小福薄，没有这种口福，因为这点小事值不得拼命。四弟你别把自己卖的太贱，难道一只五香鸡、一斤花雕酒就能买你这条命，你也太把这条命看轻了。你别屈冤枉好人，要在平日，也许是胡诚，恨你不过，偷你泄恨；也许是别的弟兄，知道你作这点私弊事，故意和你开玩笑。不过今夜的情形，我看未必是他们办的吧！

你细想想，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不用提咱们这种小卒，就连咱们首领，以及两派掌门户的也一样提心吊胆。这是凤尾帮的垛子窑所管辖的地方，我们往里多走一步有一步的危险。我们已入了虎口，何况还没和凤尾帮龙头帮主朝相，已经有大帮能手趁夜袭击。

黄昏时咱们首领，奉淮阳派和我们西岳派的掌门人命令，晓谕泗水渔家所部弟兄，今夜与大帮帮匪决雌雄拼生死。除了奉令放哨安桩，和全班箭手遵着命令监视匪帮的弟兄们，可以在船面上暗中行动，此外不论何人不准私出舱门一步，违令的立刻处治，绝不宽容。我们首领还仔细的又把掌门人的意思说与我们。

据首领说，今夜所来的帮匪，全是绿林中积盗，凤尾帮中的能手。我们深入人家掌握，处处吃着亏，所以要用全力退敌。淮阳西岳派的武师全要临阵退敌，船帮的弟兄，若是随意在船面上走动，极容易被武师们给误伤了，所以传谕我们，若有不听命令，私自行动的，格杀勿论。四弟你想，谁能拿性命当儿戏？我们是因为担当着厨司务，无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这两只船又紧靠在一起，自己出入小心着一点，就能够比别人随便得多。

四弟你今夜看外面，除了两派的武师们在船上不断的现身，可也竭力的掩蔽着行藏。既没有敢在船面上随便行动的，哪会有人来和我们开玩笑的呢？我看这事绝不是我们船帮弟兄办的，一定另有其人吧？”

厨夫金阿四听了探头道：“你说不是咱们的泗水船帮弟兄办的，难道来的贼党冒着险来袭击，会有这么下作的匪徒来偷嘴吃，这倒是奇闻异事了。”厨夫刘忠道：“那也难说，有想不到，就有作的到。”

正这么说着，刘忠忽一怔神道：“别闹。”口中说着，趋身到紧闭的舱门前侧耳倾听。金阿四一看这种情形，就知外面有了响动，提着铁通条凑到刘忠身旁。金阿四是行动又莽撞又愣，竟自把舱门推了寸许向外查看。事也凑巧，正赶上石老么把脸上的油汤抹净，要找这暗算戏弄他的拼命。

这一来金阿四对于船面上以前的事，全没看见，所见到的只是这断眉石老么连砂锅带鸡架子全散在他脚下，提着刀还耀武扬威的发狠。金阿四认定了是他偷鸡吃，完事连锅全给摔了，猛的把门一推，蹿了出去，抡铁通条喝骂：“好下三滥的帮匪，吃到金老子头上来，小子，我敲不出你的鸡油，我姓你的姓！”金阿四这一骂出去，险些把性命断送在石老么手里。

第一百零三回偷鸡盗洒侠丐成庖人

金阿四口中喝骂着，铁通条搂头盖顶的照着断眉石老么砸去。断眉石老么先受了西川双煞的鬼脸子李玄通一顿奚落抢白，又凭空的挨了一砂锅子油汤鸡骨，连砸带烫，已经冤得没处诉去。这时忽的又闯出这么个野鬼来，竟骂自己是偷嘴贼，骂的十分尖刻。断眉石老么见又是这么不容分说，张口就骂，抡铁通条就打，一看来就是平庸之辈，一腔子怒气，全要在这金阿四身上发泄。

容得铁通条已快到了头顶，猛然一抬右腿，噗的脚尖正踢在金阿四的脉门上，“当当当”的铁通条飞起，落在船板上。金阿四手底下不行，嘴里可硬，铁通条出了手，还是照样的骂：“好小子，还敢伤我金阿四，我跟你拼了！”张牙舞爪，空着手就扑。只看金阿四这么不顾厉害，不知深浅的扑过来，可就把伙伴刘忠急坏了。

刘忠深知今夜是步步危险，只要遇上凤尾帮夜袭的匪党，绝活不了。这班帮匪又和总舵管的不同了，听说全是近日吃过大亏，和淮阳西岳两派誓不两立的主儿。凡是袭上来的，全是满怀恶意，碰到他们手底下，就不易逃开。真要是奉令扫贼，不论丢人现眼，把命搭上也还落个值得。

这时因为这种小事就出去卖命，不用说送了命落个屈死鬼，就是侥幸没有凶险，被自己人碰上拿什么话遮盖？好糊涂的人，真把人急死了。只是和他是至好的弟兄，刘忠又素重江湖义气，眼见金阿四要遭横祸，自己哪好坐视不救。可是自己并不糊涂，自己和金阿四差不多，武功没有什么本领，不过会个三招两式的，仅仅是水里能够潜行几里，两臂有些力气，跟人家讲动手白送死。焦急之下，手底下一时抓不着家伙，眼看着金阿四的铁通条向匪徒头顶砸，被人一抬腿就把铁通条踢飞。

金阿四饶不逃命，反倒仍然空手扑去，眼看着匪徒把左手提刀换到右手里，金阿四也正扑到。匪人左臂一拨金阿四，身形已站不牢，向右一栽，被匪徒噗的仍用左手把头发抓住，右手的刀一扬，怒声议：“你骂！老子先要你的命。”

眼看着金阿四要死于刀下，厨夫刘忠情急之下，本想到莱墩子上抄菜刀，此时哪还来得及？一眼瞥见脚下正有两个酱油的瓦罐子，口中喊了声：“这里有贼！”两手捧着瓦罐用十二成力，向断眉石老么砸去，“砰”的一声，这只酱油罐子正砸在了断眉石老么的刀上，“哗啦”的酱油飞溅开，溅了断眉石老么一脸一身。

石老么哪吃过这种苦子？就这样究竟手底下凶狠巧快，左腿一抬，砰的把个金阿四踢下水去。脚下一点船板，“嗖”的蹿到厨夫刘忠站的舱门口，那厨夫酱油罐子砸去倒是砸上了，虽没伤了帮匪，可是给金阿四解了当时的危急。不过准知道匪徒不肯善罢甘休，翻身扑到菜墩子上，伸手把厨刀抓起来。赶到回身往外走时，听得外面“砰噗通”一声，就知道金阿四遭了毒手！

自己到这种时候，哪还管匪人厉害不厉害，说什么也得拼了。才到门首，舱外船板一响，断眉石老么已蹿过来，竟自把门堵着喝声：“大爷不宰了你，绝不想走了！”嘴里说着，刀已递过来。这时厨夫刘忠准知自己逃不出贼人手里去了，索性跟贼子拼死倒也值得。这时见匪徒已经探身往舱门里递刀向自己扎来，厨夫刘忠喝声：“你接家伙吧！”咻的手中的厨刀用足了力，向断眉石老么身上飞来。相隔不过数尺，厨刀又重又快，断眉石老么慌的用手中刀反一磕飞来的厨刀。

只是自己的刀将探进舱门，舱门又窄又小，用不足力，倒是迎着了厨刀。不过自己的刀只划着了厨刀的刀柄，哪解的了来势？飞来的刀刃的尖，滑着嘴角左颊扫过去，不是自己一斜身，几乎把左颊全给豁开。就这样依然给划了一道一分深二寸长的口子，疼的石老么“哎哟”了声，手抚着左颊往外退了两步。左手往下一抹，借舱门的灯光，见手已被血染红。

断眉石老么哪还再忍得下去这股子怒气，立刻把牙一咬，喝道：“我若不把你小子碎尸万段，我不姓石！”

这时断眉石老么好似疯狂了一般，怒吼了声，往舱里冲来。脚方跨进了门，只听得背后有人喝叱声：“好小子，鸡汤还没喝够，你还想尝尝老子的落汤鸡！”就在话声中，“吧”的后脑海上又着了一掌。

石老么忙的一个鹞子翻身，刀往下一沉，翻身往上一翻刀，只要人在背后，就逃不开这一手。可是石老么手底下空这么快，只见眼前黑乎乎的一晃，一股子风掠面而过，人已无踪。石老么知道此人身手太快，定已翻上桅顶。

断眉石老么自己知道又遇上武林中的能手，凭个人这身小巧的功夫，竟连敌人的身形相貌全没看见，敌人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弄的现时是好几处伤痕，当时的仇家是不易报了。他悄悄摸了一只镖合在手中，这次是故作声势，喝声：“你往舱顶子潜身，石老么跟你拼了！”一耸身往舱顶上一纵，这次可是用欲进反退，声东击西！只将点着舱顶子檐口，左腿往前一弯，向右偏着，也不管敌人是从后边来不是，用反手镖掌心向下，反往后甩去。

镖发出去自己才陡拧身往舱右首拧身下水逃走，只听得头顶阴森森“哧”的一声冷笑道：“猴崽子还会弄这手鬼吹灯，你还差的多哩！”

断眉石老么吓得一哆嗦，只一抬头的工夫背后又喝声：“下去！”只觉得拦腰被人一送，全身好似断线风筝似的，被送出丈余远，“砰”的一声，全身被掷入水中。这一来倒真应了这暗中戏耍他的江湖异人所说，叫他再来个落汤鸡。断眉石老么也是水旱两面的本领，可是这样下水，多少得喝一点。

这时厨夫刘忠已隐在船舱门旁，自己只疑心有鬼神保护着，没遭贼人毒手。见贼人飞坠水中，赶紧跪在黑影中叩头道：“我刘家神灵默佑，死里逃生，从此更多积阴功多作好事。”话没落声，身旁噗哧一笑道：“二哥，你这是作什么？”刘忠正低头往下叩头，吓得一机伶，抬头问：“谁？”跟着呦了声道：“你……你……你冤魂不散，你别叫贼人跑了，好报仇。”

金阿四旁边“呸”的啐了一声道：“别丧气了，谁是冤魂不散啊！别闹了，我死了，锦绣江山谁坐呢？哎哟！这个贼孙真厉害！这一脚踏的真够重的，咱们舱里说去。”

厨夫刘忠这才知道金阿四没死，两人这才相同进了舱。刘忠问他受伤经过，这才知道金阿四被匪徒踹入水中，幸而他水性特别的得过高人指教，遂闭住了气，任凭飘流。这么一来，稍缓了一刻，被踹的伤疼略减，随即往回下翻回来。

正赶上断眉石老么被抛下水，自己此时再不敢轻易招惹，躲着断眉石老么翻上船来。正赶上那刘忠疑鬼疑神，金阿四这时连吃了许多苦头，再不敢象先前那么轻视帮匪，才赶紧的和伙伴刘忠退进船舱。这时刘忠因为金阿四是死里逃生，十分欣幸，容得金阿四稍息了会子，遂向金阿四道：“四弟，到现在你看出来没有？这偷鸡偷酒的你看是这个动手的匪徒么？”

金阿四想了想道：“不错，我也想着有些地方不大对，看要是动手的这小子，他不能够那么发狂，哪敢吃完了跑到这里摔砂锅来。可是船面上并没见第二人，不是他偷的又是哪个呢？”

厨夫刘忠道：“你是始终没见第二人，我倒是看见点特别的事。这匪徒未能过份逞凶，连我这条命也亏了暗中这个高人无形中相救。方才你我全不易再逃出匪人的手去，暗中这位异人，既是和帮匪为难则没下毒手，可也够他受的，这当然是我们淮阳派或是西岳派的老师。只是所有在船面上防匪的老师们，只要和匪党一招呼上，没有什么顾忌，立刻现身截杀。象这位异人这种行径，真令人莫名其妙了。所以我想这位异人虽是我们这边的人，未必准是现在随着掌门人践约赴会来的。就许是位和我们两派掌门人有交情的侠义道。”

金阿四道：“那么偷吃鸡酒的难道还是我们这边的人么？”

厨夫刘忠鼻孔中哼了一声道：“那也说不定。你也是这么多年的江湖道了，你可知道，凡是武林中成名的露脸英雄，多半是具有特别的性情，尤其是那隐迹江湖的奇人异士，也多半是好为人所不敢为，好办人所不敢办的事。所以今夜的事就难保不是这路人故弄玄虚，借以快意了。”

厨夫金阿四一听不禁愕然说道：“敢情还有这种情形，你真是能人，这位异人有这么好的功夫，这么尽性戏弄帮匪，那帮匪徒也是极好的功夫，竟会连影子没看见，反被二哥你看了个真真切切，还真是奇事了！”

厨夫刘忠听出金阿四此时对于别的事全信，独对于自己从旁得着这位异人的形迹，颇疑自己有些脸上贴金，遂微笑了笑说道：“我们两人不是那种泛泛的交情，我和你说话再有一句不实不尽，我恐怕泗水船帮不能容我立足吧！四弟，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我能为比谁大，眼力比谁厉害，只因这位能人是因为知道我是个无用的厨夫，所以用不着把我放在心上，行藏才会落在我的眼内。四弟你这总明白了吧？”

金阿四一听刘忠说出这番道理，这才明白，遂向刘忠道：“你我弟兄死里逃生，全仗这位异人相救，这才活到这时；要是没有这位救命的恩公，我们哥俩这时早喂了甲鱼了。二哥我可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好在救命的恩人早已走远，我们这真是活报应。

安心偷嘴吃，要在平时还许不致这么报应我们，今夜所有咱们泗水船帮的弟兄们，一个闲着的没有，全是由各队头目率领着防守着，既辛苦又危险，遇上匪徒就有性命之忧。只有我们这几个厨夫们，全是和平日一样，照旧偷闲躲懒。

我们不仅老老实实的歇着，还是暗中鼓捣些私弊事，如今叫人家耍了，不仅声张不得，还要对这偷嘴的感恩不尽，这不是活报应吗？”金阿四方说到这，忽舱门一开，有人闯进来，道：“相好的，你们天良不泯，还叫我老人家少生些气，不过你们嘴里贼长贼短的可不大好听啊！”

当时这两个厨夫正在说得高兴，蓦的有人闯进舱来，一发话，两人不由得全吓了一跳。金阿四站了起来惊问：“谁？”

可是嘴里问着，已看见进来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乞丐似的，一身短衣已经破旧不堪，头上的长发已呈花白色，只是乱糟糟好似一团乱草；顶心挽着个中心发髻，腰中系着根草绳；下面一条破旧中衣，足穿一双草鞋，两只深陷的眼，神光闪烁。厨夫刘忠也正惊慌之下，可是心里一动，暗想这莫非就是那偷鸡的人吗？

两人怔呵呵的竟被这么个老乞丐给镇住，不知怎么答话，还是这个老乞丐笑吟吟道：“不要惊疑。我是来索酬劳的。我这人不讲说空话作空头事，我吃了你们一只鸡喝了一瓶子酒，多少还给你们效了些力。

可是管斋不饱，不如活埋！我想你们欠下我这份情也是债，与其将来我当帐要，还不如你们这时还我些，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不好吗？”这两个厨夫此时已然明白这老乞丐就是今夜两番相救的江湖异人、风尘侠隐，厨夫刘忠蝎蝎蜇蜇的说道：“我们全是无知的愚人，竟蒙老侠客相救，生死之德，哪敢就忘？我们不敢请教老侠客的大名，请老侠客赐教吧！”

这位老乞丐笑吟吟的说道：“你们看不出我这点行藏，就相说不过是叫化子之流，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你们以侠客相称？你们愿意叫，就叫我老叫化吧，我们搁下远的说近的，我这穷张穷忙，没有多少工夫耽搁。世上万般事大，不过找饭吃。不管他凤尾帮马尾帮，西岳派东岳派，饿着肚皮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施展了。

我老头子一生只知道吃饭是最大不过的事，我这人是多大交情也得先把我肚皮治胞了再理事。你们有心报恩，赶快把好吃的给我搬来，我吃饱了好去和这群猴崽子们算帐。你们老老实实的在舱里呆，自有你们好戏看。”

这时那厨夫刘忠见这老乞丐一派的胡言乱语，简直没法答话，遂赶快对金阿四道：“老侠客既是饿了，我们应该孝敬的，咱们快快给收拾洒饭吧！”金阿四此时却有些迟疑，因为所有预备的酒饭全得现从灶上烹调，况且全是简武师给两派武师预备的，这时要是给吃了，回头怎么交代？

还是那刘忠恐怕神色上被那位怪客看出来，遂忙的拉了金阿四到菜案子上，悄悄说道：“一个人能吃多少，在每样莱给匀出些来，不就行了么？先给他拨两样冷荤，叫他先吃。”

金阿四遂给弄两样冷荤酒菜，拿了一瓶子酒、一付杯筷，送到这位老乞丐面前。那老乞丐用手一指金阿四道：“该死该死！你这是上供，是活祭呢？我这种人你想叫我摆样子，这真是岂有此理！想叫我老人家痛快，赶紧把那熏腊醋酱煮的牛羊肉、五香鱼干、十锦酱丁，给我搬出四盘，给我拿两瓶酒，我老头子使不惯这劳什子。”

说着把箸向菜墩子上一抛，老乞丐处近舱门，离着菜墩子总有丈余远，他虽是一手同时抓起两样，往外抛时，仍然是分出先后来。两支竹箸先抛出去的，那只酒杯后出的手，这两根竹箸却象用手插在了那菜案子的一个饭盆内。里面是一盆淘好了的米，这两个竹箸插得立在那，就象手插的相似，这只酒杯，亦那么轻飘飘的却也落到案子上。

这一来厨夫金阿四和伙伴刘忠虽全是门外汉，对于武功造诣谈不到，可是所好的隶属在泗水渔家手下，所亲近的全是武林中的人物，这种见识多听的多。当时一见这位老乞丐竟施展出这种功夫，这实是武林中绝技，绝非平常武师所能练到的。当时两人被老乞丐这种绝技震住，更知道这厨舱里所预备的菜肴全被这老英雄看过，豁出去，只有任凭这老乞丐随便糟蹋。

当时遂给搬过四样菜来，又拿了两瓶酒放在了这位老乞丐的面前道：“老人家随便用些吧！我们这种粗人，说话有不当之处，还望老人家担待吧！”这位江湖异人老乞丐微微一笑道：“你们别和我弄那些假事，我倒看着痛快。”

跟着把酒瓶子拿起，咕嘟嘟的一仰脖，就是半瓶子。随用手抓起盘中的熏鱼腊味往嘴里就塞，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只一刻竟把这两盘菜、三瓶酒全吃喝干。方要开口再叫金阿四拿酒添菜时，忽的似乎听见什么事，“咦”了声，霍的站起，嘻的向两厨夫冷笑了一声，两手抓菜的油渍，往破衣上一抹，手抚着肚皮说道：“五脏神不致再和我吵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今夜的事一笔勾销，我这叫化子够公平的吧！”

这句话没落声，舱门外有人喝叱：“舱里什么人？这么胆大，不遵掌门人的命令，擅掌亮子，你出来吧！”刘忠方要答话，却不料这老乞丐答了声：“本没想老在这，哪能不出去！”这个“去”字一出，舱门猛的被人往外一拉，叱喝道：“谁？”老化子却用沉着的声音喝道：“着打！”身形一晃，“嗖”的如一缕轻烟蹿出舱去。好快的身法，当舱而立的是两位武师，就见一条黑影带起一阵劲风从两人头顶飞过去。

舱门外站的是孙玉昆、孙玉岗两人，这兄弟俩是临城赵云龙门下得意弟子，此时奉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的命令，巡查后哨。主船那里，已有一般武师在对付群贼，孙氏兄弟正从暗影中直到厨舱附近，厨舱门并未关严，里面灯光透露出来，孙玉昆十分诧异！这时泗水船帮，因为帮匪夜袭，所以船舱里的灯光，全得掩蔽着，厨舱里竟敢明张灯火，定有原由。

孙玉昆一扯孙玉岗的衣袖，两人蹑足轻步，来到舱门旁，侧耳倾听，里面竟有人讲话。孙玉昆因为今夜帮匪来势极强，厨舱里这种情形，太以藐视掌门人的命令。孙玉昆立刻厉声喝问，哪知里面答话，又轻狂，又懈怠，孙玉岗大怒，拉舱门要闯进去看看答话的倒是什么人。

不料舱门一开从里面捷如飞鸟，带着一股劲风从头上一飞过去，两人回头查看，这人已出去了五六丈，落在另一只船舱顶子上。在斜月疏星之下，微辨这人的形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孙玉昆、孙玉岗见这人的身形太快，轻功绝技实已臻绝顶，喝问：“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这时厨舱里的厨夫金阿四、刘忠也赶出来，见来人是淮阳派的武师，忙招呼道：“孙老师，别动手！是自己人。”

但见那老者回身向这边一点头道：“朋友，莫要发威，还不赶回主船，告诉你们头儿，趁早提防匪徒们尚有狡谋，稍一疏忽，泗水船帮就要同归于尽的。我老头子没工夫奉陪，回头见。”这老者说罢，一个“鹞子翻身”，展施“八步赶蟾”的轻功，兔起鹘落，眨眼间已没入沉沉黑影中。

孙玉昆、孙玉岗两人，闹得莫名其妙，怔呵呵木然半晌，才回身向厨夫盘问，老者倒是何许人也？厨夫刘忠才把经过的情形，向孙武师详细说了一番。孙玉昆，孙玉岗听了刘忠这番话，虽没说出老者的姓名，顿忆起燕赵双侠所遇的那位丐侠情形一样，这定是他无疑了。

这位丐侠，此次暗入分水关，助淮阳，西岳两派，与凤尾帮帮匪周旋，侠肝义胆，令人可敬。方才示意自己急报掌门人，帮匪另有诡谋事关重大，哪好迟延误事。孙玉昆随嘱咐厨夫照旧掩蔽灯火，闭舱门，不准随意行动。两人翻身赶奔主船，才越过两艘火船，迎面飞纵过一人，相隔丈余，来人停身止步道：“敢是孙老师吗？”

孙玉昆一听是西岳侠尼的二弟子修性，孙玉昆十分诧异，因为侠尼的女弟子，一向随侍身旁，不准离开左右；这时忽然独来到这里，不知为了何事。忙问道：“少师傅，这是往哪里去呢？”

修性道：“奉我师傅之命有紧急事找我简师叔，孙师傅可看见他吗？”

孙玉昆道：“简师傅和小龙王江杰，原奉命令守前后哨。简师傅是在前锋，监视水面，后哨是江杰防守，少师傅往后哨去，哪会找着呢？”

修性道：“前哨我已找过。水手们说，简师兄追赶匪帮，已奔后哨。我还是到后哨去找他吧！”正说到这，忽听左侧水面水花一响，水面现出一人，向船面招呼道：“你们可是找简老师吗？他追赶从水中逃走的两名帮匪，往沿江岸一带追下去。有什么告诉我，我去找他。”这水中人现形突兀，船上不禁全是一惊。

第一百零四回火艇无情满江飞烈焰

修性见是鹰爪王门下新收得意弟子，别看年岁小，精明干练，水性精通。修性遂招呼道：“江杰你上来，我有要紧话和你说。”

江杰答应了声，踩着水，手攀船舷，翻上船面，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垂手侍立的道：“师姑，有什么事自管吩咐。”修性道：“师傅和王师伯及老师们，已把帮匪圈住；方才忽接密报，帮匪尚有一班党羽，又从中暗袭所部船只，要毁坏泗水船帮的飞鹫船，或许还用火攻，手段十分恶辣。所以我师傅传话给简师兄？赶紧率领泗水弟兄分头截堵，不得叫他们欺近船队。情势紧急，你赶紧找着简师兄，如命办理。”

小龙王江杰点头答应道：“师姑禀告师爷，水面上的事，有我们爷两个，谅还不致叫帮匪得手，师姑请回吧！”孙玉昆一旁听修性和小龙王江杰说完话，遂向修性道：“我们弟兄赶回主船也正为这件事，方才我们巡查到后哨，竟有丐侠示意，速报掌门人，严防帮匪另有图谋。我想少师傅所说的也正是这件事。”

说到这里向江杰一挥手道：“你赶紧去找简老师，我们到前哨看看。”江杰答了声：“是！”只见他一转身，瘦小的身躯往起一纵，蹿起五尺多高。往下一扎头“海燕掠波”式，“噗”的穿入水中。修性和孙武师全十分赞叹，此子天赋之厚，实在不多见。

修性和孙玉昆、孙玉岗，才待同奔主船，陡听得主船那方面，呼哨声连续响起。跟着黑暗的江心，呼哨相应，修性向孙玉昆道：“孙老师，这大概是匪党发动另一种诡计，简师兄怕要误事。”

孙玉昆向左首江心一指道：“少师傅你看帮匪许是用火攻。”

修性顺孙玉昆指处一看，只见从黑暗江心里，如飞的驶来两只小船，也看不出掌船的水手。满船烟雾腾腾，虽没有冒起火苗子，可是火星随风飞舞，看情形直扑泗水船帮。修性冷笑一声道：“孙老师，匪徒这定是用小船满载引火之物，撞入船帮想把我们飞鹫船引着，这就是他最后手段么？我看狐鼠计穷，凶焰难逞吧！”

孙玉昆微摇了摇头道：“丐侠向我示意时，容色甚庄，似是颇重视。匪党若仅是用几只小船纵火来烧我飞鹫船队，岂值丐侠一顾。我看还是另有文章，我们还是先赶到掌门人那里，看看掌门人怎样对付。”

说话间，帮匪的小船渐渐驶近，可是斜奔了主船驶去。修性和孙武师等也不敢耽搁，各自施展轻功，纵跃如飞扑奔主船。

这位少师傅修性为西岳侠尼得意弟子，轻功提纵术实已得侠尼的真传，只跃过两只舱顶，已蹿过孙武师丈余远去。修性见孙武师比自己脚程慢，自己脚下略顿了顿，为是免得孙武师脸上难堪。自己翻上第三舱的船顶，身躯方往下一落，从斜刺里，飞纵过两条黑影，前面这个也落在舱顶上，后面那个往右船舷一着脚，修性见来人来势太急，恐怕是帮匪，伸手轧剑柄，喝道：“什么人？”问话间已把宝剑抽出鞘来。

就在这刹那时，前面那条黑影一扬手，一点寒星向面门打来。修性喝声，“来得好！”往左一斜身，掌中剑一颤，“呛”的一声，把这只钢镖打落船面。在匪徒发镖的当儿，那条黑影向这旁发话道：“那位敢是西岳派门下少师傅吗！别叫这猴儿崽子走脱了。”

这时孙玉昆、孙玉岗也跟踪赶到。修性因为匪徒一声不响，就用暗器伤人，十分愤怒！也没听出后面发话的谁，往前一纵身喝道：“孽障你往哪里走？”掌中剑“白蛇吐信”向匪徒左胁便刺，匪徒发镖之后，并不想动手，要返身逃走，修性的剑到，只好用掌中的刀往外一封，修性的剑已变个“倒转阴阳”转向肩背斩来，孙玉昆、孙玉岗也往上一围，各摆兵刃，三面环攻，把匪徒围住。

修性在动手间，才还问：“后面是哪位老师？”这时船舷上那人也纵身过来，应声答道：“少师傅连蓝老二都不认识吗？”三人这时才看出来是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

修性道：“原来是蓝二侠，匪徒太以可恶，弟子绝不致叫他走脱了。”口中答着话，掌中剑尽照匪徒要害下手。蓝二侠向孙玉昆、孙玉岗招呼道：“你们哥俩个来了更好，这猴崽子是禹门舵主屠振海，这猴儿崽子手底下不高明，腿底下可高明。这全是潼关起事的罪魁祸首，不能这么放了他，多少也得给猴儿崽子留点记号。”

这时禹门舵主屠振海，被这三人三面包围，又有二侠矮金刚蓝和挡着退路。自己在主舵那边已吃着他的苦头，知道他的厉害，他不过来动手，绝不敢再去招惹他。把刀法施展开，用全力来对付这三人，不过勉强招架。蓝二侠见这三人居然不能擒住匪徒，怒骂声：“好不要脸的猴儿崽子，不赶紧掷兵刃认栽，还尽力招呼，我再试试你有多长的气命！”

矮金刚蓝和才待亲自动手，忽的一条黑影，从黑沉的半空落下，其疾如矢，落在矮金刚蓝和面前船板上。来势太快，久经大敌的矮金刚蓝和，也是蓦的一惊！右脚往后一撤，双掌封住门户，只听来人“噗”的一笑道：“蓝老二你放着正事不管，在这里磨擦什么？”

矮金刚蓝和这才看出，来人是丐侠，这位风尘侠隐旁若无人的笑道：“蓝老二你太小看了匪党，这次是鬼影子唐双青的主谋，万山主佟云的布置，非常狡恶。火攻计若是容他用上了，泗水船帮的飞鹫船，就要同归于尽了。”

说到这他用手一指道：“你看火船已经冲过来，若容他欺近了船队，可就糟了！我们难道把一世的英名全丢在这么？蓝老二这是水火既济，我们拦个煞火的吧！”

矮金刚蓝和双眉一皱，往主船那边望了望，说了声：“好！咱们倒看看谁行谁不行。”说到这里扭头向动手的三人道：“这猴儿崽子交给你们了。”人随声起，这两位风尘侠隐身形展动，疾如飞隼，一前一后扑奔主船。

二侠矮金刚蓝和与大侠追云手蓝璧，以轻功绝技称雄于淮阳派，大江南北无不仰燕赵双侠的大名。今夜与丐侠一处施展轻功提纵术，矮金刚蓝和可来免相形见绌了。

这两位大侠在这飞鹫船队里轻登巧纵，纵跃如飞，从船顶子上，风驰电掣的飞奔过来，转瞬间，已越过十几只大船。这时那烟火腾腾的小船，已离主船不远。矮金刚蓝和方要问丐侠怎么动手？

忽从斜刺里“嗖嗖”的蹿过两条黑影，全轻如落叶在面前，跟着发话道：“来的可是蓝二侠吗？”矮金刚蓝和一听是中州剑客钟岩的声音，忙答道：“钟老师，不错是我，那位是谁？”

后面那人跟着答话道：“钟师傅正愁人少，两下不能兼顾，蓝二侠回来好了。”

说话的正是北路镖师蒋恩波。矮金刚道：“你们二位这是做什么？事情紧急，我们得把火船截住了。”

矮金刚蓝和底下的话没容出口，“呛嘟嘟”的锣声四起，矮金刚蓝和听出这是分散船队的号令，各船口水手立刻出现，运桨如飞，船身往四下移动。

泗水船帮的飞鹫船队，全是操练有素，行动全有规模，前后左右中，分为五路，各为一大船帮，分开时可成五个船队。这时由主船那里，往江心那边退，明分暗合，各船全距离开有五丈左右。前哨往前进，后哨往后退，左右两队也是往左右推展开。

从各队中飞撞出二十多只小船，每只小船上都有一名水手，船头上一名泗水健儿手持长杆，每四只船堵截一只火船，挥动长杆，想把那火船点翻。哪知火船上尚有伏兵，没容长杆搭上船身，火箭如飞向小船上射来。刹那间已有三四只小船被火射着，竟挡不住火船。

矮金刚蓝和等停身的这只大船已被移动的贴近在左岸，在这船队移动的时候，中州剑客钟岩，已草草说明来意：主船那边，已把群匪围住。一般武师各守住了四个出路，被圈住的匪党既不易脱身，也不易得手，不过护住船的武师们，不易再分身兼顾别处。

帮匪使用火攻计的船只，全散布沿江隐避之处，更知火攻船只非常厉害，势须在匪党脱身之前，全数消灭。若容匪党全脱身逃出手去，再由他们主持着火攻计划，那就不易收拾了。因为蓝老师贵昆仲和万堡主，全追贼走开，所以叫他们寻着蓝老师和万堡主一同对付火攻的船只。当时中州剑客说着话，可没有多大工夫，挟烟带火的贼船，竟然发出一股硝磺之气。

那位丐侠从黑影中忽现身，到二侠矮金刚蓝和面前，道：“蓝老二没有什么商量的，火船再不把它弄掉了，若容它把飞鹫船引着，可得由你包赔，没有我老头子的事。这左边冲过来的是五只，后面还有没有先不管他，钟老师蒋老师也别闲着，咱们一起动手。我是舍近求远，南边那两只，归我消灭，这边两只归你们三位。”

嘴里说着一哈腰，似箭离弦已飞登上一只小船。这位丐侠身轻如燕，只轻轻一点那只小船，身形跟着又腾起，倏起倏落，已出去十余丈，竟落在第四只火船上。矮金刚蓝和、中州剑客钟岩、北路镖师蒋恩波，全跟踪而起，全借着散布江心的小船着脚。这几位全是江湖道上成名的英雄侠义道，全有非常的武功造诣，这其中以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轻功绝技，和中州剑客钟岩不差上下，北路的镖师蒋恩波轻功稍差，比较着落后。

矮金刚蓝和飞登到往南第三只火烟缭绕的匪船上，见那丐侠身形往那四只火攻船上，倏的腾空而起。矮金刚蓝和方觉诧异，就见那火攻船的后哨上忽的“吧吧”一阵连响，竟射过一排连珠快弩，要是丐侠不跟着身形腾起，就有性命的危险。

可是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跟中州剑客也提防着恐遭暗算。脚点船头烟火已炽，恐被扑着头面往侧一上步，脚点左船只。这时已看清这船上，装满着些引火之物，已经从前头燃烧起来，当中的一段船内，单有一只巨木箱似的。无意中发觉这几艘匪船上全是一样的装备，不禁对于这同样的木箱十分着意。

二侠脚尖用力一点，身形立刻飞纵起来。竟从烟火上飞纵过去，往下一落身形正落在船舱上。上面两个帮匪一个提刀正要下水，那个却是手端着一张连珠弩，正要向前射去，矮金刚蓝和哪肯容他把箭射出来，往前一欺身，双掌是“春云乍展”砰的一声，把两名匪党全打落江心。

同时丐侠那里却也避过一排连珠弩，身形轻灵迅捷，虚实莫测。明是跃上了第五只火艇，弩箭飞来，丐侠已经飞登到第四只船上。这里火艇后哨一样也有匪党操桨，和箭手防敌。

连珠弩正待向第三只火艇上瞄射二侠矮金刚蓝和，只在将发未发之际，这位江湖怪杰人称活报应铁笛丐侠身形矫捷，快似飘风，脚点第四只火艇的后舵，口中喝声：“猴儿崽子，你们吃了熊心豹胆，敢在老子面前发威。”口中说着，骨瘦如柴的一双铁爪，“凤凰展翅”往两下一分。砰砰！舵后一名箭手一名水手，竟自被击得身形象皮球似的落在江心。

那第五只火艇上的见蹿过来这班生龙活虎似的这几位侠义道，饶一位没射着，只这一瞬眼间，被打下江心好几个去。内中有两个狡黠的，见事不祥，向同党打了个招呼，容得中州剑客钟岩和孙玉昆、孙玉岗及北路镖师蒋恩波、少师傅修性等扑过来，这班匪党已相继下水。

这时中州剑客钟岩和蒋恩波却也相继登上第一、第二只火艇，余人满散落在泗水船帮的快艇上。可是这几只火艇，虽是没有匪党主持着，依然往前移动，分明是匪党在水中作了手脚，这一来情势更形危险。火艇前半截已经全被引着，烟火渐渐地延烧到中舱。

众人正在惶惶不知怎样下手的工夫，忽听那江湖怪杰铁笛丐侠向这边打招呼道：“蓝老二，匪党十分可恶，竟是全窜入水中，暗暗操纵火艇，仍图侵入船帮。我们再迟疑可就要无法下手了。火艇上中舱的木匣是你们的催命符，一引着木匣，中船的火药全引着了，那可糟了。十几丈内可不能容人欺近。我说蓝老二，可别含糊啊！”

一边说着，这位铁笛丐侠竟自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往起一腾身，再往下一落，超越腾腾的烟火，往第五只火艇落去，手起处，把一只三尺见方的白木匣举起，上面还连着两根粗如核桃的药线，被这位丐侠用左手给扯断，一抖手向江心抛去。蓝二侠这才明白敢情匪党竟施用这种恶毒的手段，用满装着引火之物的快艇燃烧起来，撞入船帮，企图把飞鹫船毁掉。

何况这种火艇又暗装着火药，只要一引着了，这一箱火药二十多斤，爆炸起来威力绝大，一只火艇，足可毁十几只飞鹫船。若不是丐侠探明了机密，揭破奸谋，泗水船帮就不堪设想了。当时蓝二侠也照着丐侠的手法，飞登第三只火艇，赶到二侠落在火艇的中舱，情势危险万分！

木箱上接连的引线已被引着，再迟片刻，火药箱立刻爆炸。不仅火艇化为灰烬，连蓝二侠也得受伤。矮金刚蓝和把药线先切断，把火药箱抛入江中。可是在丐侠叱喝赶紧动手的时候，只有中州剑客钟岩，和蓝二侠赶紧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飞登火艇。因为火艇狭小，前后全有烟火，两边不能着脚，得冒着烟火，落到中舱时火势已成，身手非快不可。

漫说孙玉昆、孙玉岗不敢冒险飞入火艇，连北路镖师蒋恩波也不敢轻于一试。中州剑客钟岩把第二只火艇火药箱弄掉，但是已迟了一步，几乎被火烧伤。

矮金刚蓝和从第三只火艇退下来，才落在一只泗水船帮的快艇上。那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身形捷如飞鸟，返回来扑向第一只火艇，因为已看见蒋武师等有观望不前之意。这种时候是危机瞬息，不容迟疑。可是丐侠虽有这么快的身手，才往第一只火艇上落去，仗着轻功有绝顶的功夫，脚尖才轻轻往船头上一点，轻如飞燕的又复腾身而起。扑救略迟，火已侵入中舱。

这种危机一发的地方，任凭丐侠有多大的本领，也不敢下手，还仗着身形轻快绝伦，身躯赶紧纵起。就在丐侠身躯往上一起的时候高声喝喊：“快退！”丐侠的身形还没落下去，轰然一声巨响！火艇已经爆炸，猛然的烟火往四下散开。孙玉昆、孙玉岗、北路镖师蒋恩波、少师傅修性，齐往四下纵身。

孙玉岗背上的衣服已被引着，当时又全寄身在船上，这一被火烧伤，脚下步眼已乱，明是想扑奔一只小船，竟差着二三尺往下落去。孙玉岗又不会水，身被火伤，中气提不住，只要一落到江里，非死在水中不可。

丐侠真是有胜人的手段，已看见孙玉岗背上被火烧伤，知道他准遭灭顶不可，在他往一只快艇上一落，竟从泗水渔人手中夺了一根长杆，往水面上一抛。丐侠身形已经纵起，竟随着孙玉岗的身形往下一落，把孙玉岗右臂抓住，左脚轻轻一点浮在水的长杆，抓着孙玉岗飞纵起，落在附近的一只小船上，随手把孙玉岗仰面放倒，把背上的火压灭，丐侠匆遽从破衣衫里掏出一只药瓶，倒出三粒色如青丹的丸药，纳入孙玉岗的口中。

孙玉岗这时已经昏沉迷惘，被丐侠在命门上击了一掌；蓦然惊醒，觉得满口药香。丐侠向耳边说了声：“你把药丸咽下去。”孙玉岗点点头，用口中的唾液，把药丸咽下去。

这时泗水船帮的快艇，贴近第一只火艇的已全被引着。水兵中有两名受伤的，好在全是精通水性，互相救助着忙退下来。这时附近一带烟雾迷漫，情势非常乱。就在这里火艇爆炸后，远远的一阵呼哨声，越来越近，附近江面上有烟雾笼罩着，看不出多远去。

这位丐侠，知道孙玉岗服下自己的丹药，绝无危险。孙玉昆和少师傅修性在另一只小船上，救起两名受伤的水手，也赶奔过来。丐侠听得四下的呼哨声，回头看了看，见矮金刚蓝和，已穿着迷漫的烟雾，往一个港湾子冲去。丐侠向孙玉昆招呼了声：“匪党还不仅这几只艇，后面还有。你们保护着受伤人，退回主船，我们还得前去搜索敌人。”

孙玉昆答应了声：“老前辈不用管我们。”说罢保护着受伤人，往船那边退去。丐侠二次施展开身手，飞纵上江岸，从黑影中往呼哨声连接的港湾后搜来。走出没多远见蓝和也上了岸，自己追上蓝二侠。矮金刚蓝和道：“老前辈，来了正好，匪党的火艇尚未全消灭，我们索性迎上去。”

这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此时颇有怒意，向矮金刚蓝和道：“我老头子在近四五年来，一心洗手江湖，不愿再有恩怨牵缠，轻易不肯多管闲事。今夜这群猴崽子们的一举一动，全是踹鸡笼拔烟袋的行为，没一点江湖道的气节。我老头子不给他们点颜色看，也叫武林同道笑话我老头子太怕事，蓝老二，你看我料理他们的！”

矮金刚蓝和一听丐侠这番话，知道他又犯了除恶务尽的毛病，欲大开杀戒，匪党们定要遭殃。二侠矮金刚蓝和随答道：“老前辈说的极是。”自己一面答着话，随着丐侠往呼哨声起处扑过来。转过前面一个小港湾，立刻发现水面上冲过来一排火艇，有烟雾迷濛着看不十分真切。

就火艇上发出来的浓烟火星子看来，共有六只，比头一次放过来的反多了两艘。这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在暗影中身形往下一塌，伏在地上。矮金刚蓝和正和丐侠一样的心意，竟自照样的往地上一伏身，贴着地面倒可以看出江面上的烟雾隐蔽的火艇。

这是在雾气笼罩的水面上最便利的法子，这种烟雾在江面上是往上腾，若是站在船面上往远处看去，连丈余外全看不清楚。这一伏下身去，那烟雾离水面却有一二尺，下面反是清朗的。

这时丐侠已经看出这排火艇上的装置，和那头一拨一样，也是从船艇头上起，全装着引火之物，当中舱里放着一只火药箱子，船尾却有两名水手，各持一柄轻桨。这六只火艇有一只蹿到头里，上面中舱却站定一人，一身水衣水靠，倒站在那里，面向后面五只火艇上指手划脚的说话。

火艇全依然往前走着，水花翻腾，虽是离不甚远，可是想听那匪徒说的什么，却听不见。当时丐侠略一察看，已看出这班匪党的举动和火攻的步骤，长身站起。沿着堤岸疏疏落落的一行行小树，这是为着保护堤埝的。这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一声长啸，向驶行江面上的火艇上匪党叱喝道：“杀不尽的奴狗，把江湖的规矩全忘了，你们这群猴崽子哪配在江湖道上装好汉！我老头子要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你们也不认得我老头子是怎么个厉害。”

在喝喊声中，到了一排小树前，双掌一伸，搭在一株小树的树干上，双掌一合，把树身给捋住，双臂往起一振，把一株小树给拔了下来。这时那排火艇正驶到近前，这位丐侠双臂往前一送，倏的这株小树飞了出去，正砸在一只火艇上。这一来驾驶火艇的水手们一声惊呼，连人带艇全翻在江心内。

第一百零五回肃整帮威内三堂三番传令旗

且说这位铁笛丐侠，毫不迟疑的跟着又拔起第二株小树，照样的又给抛出去。这一来江面上的火艇被砸沉了三只。那火艇上的水手竟自纷纷下手，仍然袭用那先前的法子，竟自向水中操纵着火艇，想仍然往飞鹫船那边攻。这时矮金刚蓝和见丐侠这种神力惊人，竟自连砸沉了三只火艇。那沉没的三只火艇上的水手，沉入水中，仗着精通水性，火艇依然前进，不过没有先前那么快速了。

这位矮金刚蓝和随说了声：“老前辈，给我留两只，我也叫他们尝尝蓝老二的力量！”说到这里，立刻也返身纵到这三只火艇头里，脚站半马桩，提丹田之气，贯到两臂，注到两掌上，运转内家一力混元的功夫，往起一提，把一株小树给拔起来。可是虽只合掌粗的树干，树根下却有三尺多圆周的树根，探到地内。这一拔，把树根下一尺以内的地全给拔翻。

蓝二侠一看自己拔树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的功夫比起丐侠来，可差得太多了。人家丐侠拔树全是近树根下的土稍掀起一些，完全连树根全给震断，那种神力真是不可思议。自己在江湖道上虽已负虚名，这么看来，实在真有些自愧了！当时这位蓝二侠睹定了一只火艇，双臂一振，把一株小树抛了出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正落在中舱的药箱上，里面的火药正被砸得爆炸起来。这种药箱威力至大，这一爆散开来，烈焰四射，一只火艇的艇身成了碎片，四下纷飞；却把旁边两只火艇也全给引得着了起来，跟着“轰轰”的连着两声暴响过处，黑沉沉的江面上立刻幻起一片红光，把江面上十几丈方圆烟雾全映射红了。江面上的水手，全被自己的火药炸死，这种害人不成反害己身，可见天道好还，令人可畏。

这时这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笑说道：“蓝老二，真有两下子，你居然能够全给料理了。很好！这里没有我们的事，水底游魂自会找他们出这种阴毒主意的算帐，与我们无干，这火攻是左右齐发，右岸那边不知得手没有，我们赶去察看察看。”

矮金刚蓝和答了声：“好！”立刻翻身赶奔飞鹫船停泊之处。翻回半箭地，见贴近江岸有三四只小船，走的非常快，正在看不出是敌船还是泗水船帮的船只，忽的由前面那只小船，“嘟”的扫出一道昏黄灯光，掌孔明灯的是听得后面和自己船上打招呼，转身答话，骤然一拉灯门，灯光本是往岸上扫射，只是灯光先照到后面自己船头上。

矮金刚蓝和在这灯光一扫下，看出船头上飞鹫的标记，是泗水渔家飞鹫船帮的巡哨快艇，遂向丐侠说了声：“主船已移向江心，老前辈，我们趁泗水船帮的飞鹫快艇赶奔主船吧！”在矮金刚说完这句话之后，岸上的小艇已用孔明灯查探岸上的黑影，看出有蓝二侠在才放心。

原来事出非常，保护主船的四只巡哨快艇，一只已被帮匪火艇烧焦了，只好凑在一起慢慢的行着。正走着。发观了岸上有夜行人，在黑影中看不出是敌是友，所以用孔明灯一照，更加燕赵双侠的身形相貌却与平常人是不同的，虽在匆遽间，也容易辨认。中州剑客赶紧招呼道：“蓝老二，这是咱们的船，请上来，好往江心那边去接应掌门人。”

两下里发话的同时，哪知丐侠一见有淮阳派的同门人，遂向矮金刚蓝和说了声：“蓝老二，你上船吧，我这还有两个死约会，回头见吧。”

说罢肩头稍为一晃，身形似箭，捷如飞鸟，往那沿江岸的一丛丛小树梢上微一着足，猛的往树下一落，身形缩到一团，不是二侠亲眼见他向前飞纵出去的，简直看不出堤岸上有人。这里矮金刚蓝和听得小艇上中州剑客招呼，自己方要答话时，忽见丐侠情形似有用意，自己赶紧把话咽回去。

就在丐侠往下一伏身的工夫，突从江中一只小船上，“嗖嗖”的蹿上两个夜行人，身法全够快的。头里这个脚才点地，见这位江湖怪杰铁笛丐侠猛然一长身，叱声；“这是死胡同，回去。”随着这个去字尾音，双掌向外一探，那夜行人的身形竟自倒翻回去，“噗通”的坠入江中。第二个夜行人似已警觉，双足一着地，迅捷异常的一个旱地拔葱，“嗖”的竟向丐侠的头上飞越过去。

贼人这手功夫还是真干净俐落，可是竟遇见这位意外来的魔头，比他还快的多。丐侠的双掌击出去，没往回收势，往上一抖，身形拔起，口中却喝了声：“下来！”那人的双足竟被丐侠抓住，往下一坠，丐侠口中又喝了声：“你也去吧！”就见丐侠倏的往外一送，这夜行人，脊背朝天，胸腹向地，足前头后的坠入江中。

这位丐侠此时倒真个干净俐落，把这贼党抛入江中，忽自言自语：“这小子好象那火攻计主谋，我老头子焉能叫你逃出手去。”说罢用“八步赶蟾”，竟扑奔了沿江湾一行小树。

蓝二侠看出这位丐侠竟自又发现了敌踪，听他口中喝喊的情形，竟是这场事中的主谋匪徒；自己不再管他，任凭他去处置这班匪徒。这时小艇沿着江岸扑奔主船，转过这道港湾，只见前面的江面上，十分凌乱。

这里把右岸的火艇给弄沉了五只，有三只爆炸了，把泗水渔家的船帮的飞鹫快船，给搅伤了两只。可是因为两派的掌门人，全督率本派的一班武师门弟子全合力柜敌，把欺到主船的匪党，竟自全给包围着不能脱身。眼看着群匪全要落网，只那万山主佟云、鬼影子唐双青、刑堂下舵主胡灿，全脱身离开了主船这里，这其余的一干匪党，竟自无法脱身。

两下里正在这种不可开交的当儿，突然从远处有两条火龙似的两行快艇，运桨如飞，船行处水花四溅，船上的灯笼火把，照的离开船身四五尺，全可以看出水面上浪纹。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各据在主船的舱顶子上，指挥着一班武师围捕帮匪。这时发觉匪党们，阴谋毒计过形令人难忍。淮阳派掌门人在先还想着令这班匪党尝些苦头略示警戒，任他们逃去。

西岳侠尼看到这种局面，一个应付不好，西岳淮阳两派的威名，全要断送在这里。十二连环坞的践约赴会，只进了分水关，就全折在中途，不用旁人讥诮，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在江湖道上立足。所以和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一商量，非得生擒两名，好歹也留两名活口，带到十二连环坞，和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辩理，这才决意不肯轻轻放走了匪党。

这时禹门舵主桑青，是从水中逃走，被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两头堵截被获遭擒。断眉石老么竟被圈回来，在船面上被擒。其余的匪党们也被擒七八名。这一来匪党们，哪还有恋战之心。这时眼看着连侯天惠、李玄通等全被获遭擒。

迎面这一突现匪船，鹰爪王忽的一醒，随即向侠尼慈云庵主喝了声：“匪党又有助兵，我们不能叫他欺近了。”这时正好中州剑客钟岩、矮金刚蓝和全赶到，续命神医万柳堂也正肃清了江面上的匪党翻回来，方待帮着一班武师捉拿这几名悍匪，远远这一突来匪船。

鹰爪王赶紧传令蓝二侠和续命神医万柳堂督率着泗水船帮的八艘快艇、二十名连弩手冲过去，迎头察看来船。如是夜袭帮匪的援兵，那可不用再有顾忌，只管下绝情、施辣手给他消灭一个算一个。矮金刚蓝和答了声：“好吧！鼠辈们敢来送死，我蓝老二要看看他项上长着几个脑袋。”

当时这八艘快艇往外一闯，又有这几位领袖人督率着，遂鼓起快桨，运桨如飞的往前面冲去。来船也渐渐离着近了，头里的两只快艇上面是四支火把，海船头上是两支，并不用人掌着，插在那船头的左右船舷上。江风较大，更兼中间两只快桨，后梢两只快桨是四名短衣窄袖，油绸子包头，外罩水靠的四名水手。单有一名掌舵的，这种快艇怎会不快？那火把被风吹发出一片“噗噗”之声，火苗子冒出尺许。

在艇头各站着一名帮匪，手中掌着一面三角白绫子旗，旗在火把中照着上面似绣着一只鸟形，当中似乎还有大字，不过绣旗行舒又卷，看不真切。

两只快艇上站的这人，突然吹起芦笛，连着响了十几声。芦笛声歇，两边的船相离仅有五六丈。这边续命神医万柳堂和矮金刚蓝和，全看着来船不象是怀着恶意，不便冒昧，遂令水手赶紧喝问：“来船不赶紧说明来意，我们可要对不住了。”

这里喝问来船，那边动手的帮匪和水手们一看，立刻个个惊惶失色，往后退着招呼：“淮阳西岳派的朋友们，请暂时住手，不要过形相逼。我们金雕堂香主现传信笛，令我们立刻罢战听令，帮规至严，朋友们不能相容，我们唯有引颈待戮绝不还手了！”

这一来，淮阳西岳两派全是江湖道上侠义道，全讲任侠尚义的，焉肯象这班帮匪的狡诈不义、赶尽杀绝？这时一听匪徒们因为总舵上金雕堂的命令退兵罢战，束手待命，这班侠义道焉肯办那种打死老虎的事，立刻也停住手，不过任凭匪徒说什么，反正这时想走可不行。四下里仍然是严厉的监视，迎上去的矮金刚蓝和，及续命神医柳万堂和来的帮匪答了话。

原来蓝二侠因为这时正在和帮匪敌对正急的时候，来船的真意不明，只要一欺近了，就得令连弩手以连弩御敌，挡住了先不叫他骤然冲过来。

这边一发话，迎面那前锋两只快艇上两名手持着令旗的匪徒，听这边一发话，立刻把手中执的令旗向后一摆动，立身的这两只前锋船的八名水手，“啪啪啪”倒翻快桨，先把船定在江心，后面的六只也到了，跟着也全是停桨勒舟。这时艇上左首这名匪徒答话道：“来船定是淮阳西岳派的好朋友，贵派掌门人践约赴会，我们龙头帮主，因为贵派是以泗水船帮飞鹫船队入分水关，所以不便再用本帮派船迎接。这次因为贵派以泗水船帮整队飞鹫船入分水关，这是本帮历来悬为禁例。

这次若按着帮规，在分水关前定然要贵派换船入总舵，恐生误会，贵派掌门人必要疑心我们帮主量狭。可是分水关以内，不准见外面的船只，这可不是专对外人说，连历在本帮的也是一样。自开山祖师留下的帮规，焉敢破坏？敝帮主这才传谕分水关到十二连环坞的十二道伏桩暗卡，全撤回去。这正是我龙头帮主一片苦心，权宜之计。

这么办，庶免破坏帮船不见外船之禁例。不料竟有胆大妄为的舵主用卑鄙手段，中途相犯。这一来，不仅是我们龙头帮主蒙羞，整个的凤尾帮严整的帮规，完全被他们破坏。我们是奉内三堂金雕香主之命，恭迎西岳派淮阳派掌门人入十二连环坞。请掌门人暂时容忍，凤尾帮的帮规绝不容坛下弟子轻视。请掌门人赶紧整队放胆启航，在金雕堂香主的命令下，凡是泗水船帮的一舟一艇，没有人敢再妄动一指吧！”

这边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一听，还不是凤尾帮主传来的命令，这内三堂的香主，就有这么大的威严，足以镇慑群匪，来人所说的话谅非虚语。遂向对面拱手答道：“朋友，贵派金雕堂香主盛意可感，适才的事暂且不谈，贵香主既许我们入十二连环坞，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这时对面船上人，把手中执的绣旗一举，向一班帮匪厉声说道：“凡是参与今夜火攻的弟兄，全随令到金雕堂候命。”说完这两句话，把绣旗向本船的水手一挥，遂向鹰爪王西岳侠尼一抱拳道：“我们须到金雕堂覆命，恕我们不陪。”立刻船头拨转，八只快艇鼓浪冲波，向来路驶去。

这里一班帮匪一个个垂头丧气，乘小船才要往里移动，矮金刚蓝和看头一只小船是鬼影子唐双青，和西川双煞的李玄通，蓝二侠冷笑声道：“唐舵主、李舵主你们先别走，赶尽杀绝，下井投石非我淮阳派中人所为，我们这里擒住的两位，不跟着走等什么？”这一来把唐双青、李玄通羞得无地自容，本来是绿林成名的巨盗，一生没受过这种羞辱，这时连头也不肯抬，吩咐手下匪党把被擒的帮匪接过船去。一个一个形如丧家之犬，相率逃去。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见帮匪全走净了，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正从水中翻上来，水面上的情形，两人已经全知道。鹰爪王令简武师传令，泗水船帮再重行整队，锣声三阵，已经散开的飞鹫船，照旧会合起来。这时已经五更过后，大概还得有一个时辰就快亮了，鹰爪王向西岳侠尼和蓝二侠道：“我们是这时走，还是等天亮再走呢？”

西岳侠尼说道：“我看这时就启程，把亮子全掌起来，绝不能再在那里停留。”鹰爪王点头道：“好！”

随向简武师道：“我们把船队也得检点一下，倒是看看损伤了多少船只。”泗水渔家简云彤答道：“大概只毁了几只小艇，大船没有多大损伤，我们再看看也好。”

遂唤过一只快艇，方要和鹰爪王登船，鹰爪王忽的想起一事，向矮金刚蓝和道：“这次帮匪火攻，多蒙铁笛丐侠仗义相助，侠骨热肠，令人可感。我听说孙玉岗老弟，若非这位老侠相救，定要葬身鱼腹，怎么这时不见他呢？”

矮金刚蓝和道：“这位怪人历来行踪诡秘，正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方才本和小弟在一处，是他忽的追赶两名帮匪，现在竟不知这位江湖怪杰到哪里去了。”

鹰爪王深知道这种侠义道是别具一种性情，落落寡合，令人难测，遂偕泗水渔家简云彤上了快艇，抄着飞鹫船的船队里头，从哨艇外往后翻。鹰爪王见这时全帮队飞鹫船业已整队待命，那已经被敌人焚毁的几只小船业已全把它拆毁，应该抛弃收集的收拾一清，在这短短的时间，已经再看不出被火攻的踪迹。

鹰爪王问明孙玉岗歇息的船号，先同蓝二侠看了看，好在全是皮肤之伤，铁笛丐侠救得快，有好药，这时已丝毫没有危险。还有江南镖客三才剑司马寿昌受伤的事，也有人报告了鹰爪王，这时也顺便地看了看，倒也没有什么危险。遂往后哨上察看了一番，见全帮船队全整队以待，各自把所有的船面上全调拨、各守自己的职责，毫无凌乱的情形。

这时鹰爪王和泗水渔家简云彤回到主船上，立刻由简武师传令开船。“呛嘟嘟”连着三阵锣声响过，这泗水船帮立刻鼓乐张帆，冲波逐浪往里驶来。这拨飞鹫船是屡经大敌的船帮，虽经过大敌奇袭火攻，威容不减，往里走了有半个多时辰。这时东方已经发晓，天空上已作鱼肚白色，清风阵阵，加着江涛汹涌，颇有些寒气袭人。果然静悄悄的江面上，并没有一点阻挡。鹰爪王跟那矮金刚蓝和站在船头上，只有天空的断云飞絮，渐渐全变了颜色。

日轮还没透出水面，但是那种灿烂的赤霞先涌上了晴空，映照得水面上幻成奇景。鹰爪王等十分赞叹美景无边，这种境地也实在太叫人留恋。这时矮金刚蓝和又发觉自己的兄长，竟自不知在什么时候，也离开飞鹫船队。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也说道：“不错，在火艇冲过来时业已看见蓝大侠施展他一身绝技，把火艇连沉了两只。其时有两只火艇爆炸起来，浓烟布满了江面，那时蓝大侠竟自冒着漫江烟火去追捕匪党，一刹那已不知他的去向。”

鹰爪王看了看蓝二侠，见他笑吟吟好似深知蓝大侠的行动，只不旨明告诉大家而已，好在象蓝大侠已是成名的侠义道，任凭到什么地方也不至于吃亏。又素知这蓝大侠，尤其性情孤僻，落落难和。平常在没事的时候，老兄弟倒是一处游山玩水，只要一有了事，立刻分道扬镳，各行其是。这时鹰爪王只略问了问，遂不再去管他，连西岳侠尼也贪恋着江面上无边风景，全站在船头上。

江风拂面，一阵阵吹得衣襟“噗噜噜”作响。这时那来路的港湾子陡现帆影，只是这一路水程没有见着一只船影，众人未免注视。这时逆风顺水，船可走得不慢，刹那间已沿着一道港湾子转过来。只见迎头来了四只快船，全是风帆满引冲波逐浪的向这边驶来。

鹰爪王向矮金刚蓝和道：“这大约又是十二连环坞总舵下来的吧？”矮金刚蓝和道：“不错，正是十二连环坞下来的，好在绝无恶意。”果然这来船渐近，全看出是船面并没有帮匪示威，仅有衣裳整齐的一名匪徒，手里拿一只绣旗，旗面的情形，和方才金雕堂的情形一样。这里泗水渔家简彤云是赶紧吩咐水手把船放慢了，不一时已与来船会合相隔仅有两三丈。只见对面船头上这名帮匪把手中掌着的绣旗向这边一招展，跟着连响了两声芦笛，芦笛响过，这来船竟定在了江心。

那船头上站的帮匪，向这边一抱拳道：“淮阳派西岳派掌门人请了，我们奉敝帮青鸾堂香主之令，恭迎贵派掌门人入十二连环坞，敝香主未能严饬坛下弟兄，致令中途冒犯，实在抱歉。敝香主以身掌青鸾堂重地，不便擅离，特令我们赶来迎接。”

鹰爪王随即抱拳拱手，西岳侠尼打手问讯齐说道：“蒙贵帮香主优礼相加，感激不尽，我们谨率同门恭诣主坛，藉申谢意吧！”

这时那掌绣旗的人却含笑答道：“堡主过谦了，我们尚奉青鸾堂香主之令，要为贵派船帮肃清航路，我们只好先走了。”

两位掌门人齐答：“贵舵主请。”这四只快船立刻掉转船头，仍然循原来的水程向前驶去。这里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深服这凤尾帮的主干人实未可轻视遂催着水手赶紧启程。

走出没多远，又拐过两个港湾，迎头又是一队快艇，拱卫着一只双桅船，如飞而至。这只双桅船全船打制的这种讲究：船身通体亮黄油，油的光可照人，连舱板带船棱边沿的地方，全是加了一遍细工，全不见粗棱粗角。

舱房也较平常的船大，舱门挂着虾米须的竹帘子，在舱门的两边框柱上各挂着一只长方纱灯，船舱两旁，靠两边的船舷里边支着两架气死风灯，上面有红字，和官船的局势一样。船舱两旁却是每面有两个窗子，靠前边这两只窗户全是焦叶形，靠后边这两只窗户全是六角形，连木桨带窗棂全是一色黑漆漆的，又黑又亮，再衬糊的碧纱，格外显着古雅。

这种讲究船在航路上实属罕见。不仅船讲究，连水手也与方才来的船不同，每边船舷是四名水手，全是年轻力强。每人一身青绸子裤褂，一顶月白丝子里马莲坡大草帽，下面是黑白两色倒赶千层浪的裹腿，搬尖洒鞋。可不是山东出产的那种蓝布十纳帮，却是青鞋、沿白口、白脑门、白掖巴，全是丁字步一站，双手扶着桨，预备着并摇。

因为双桅的风帆满引，后梢只一名掌舵的引着帆绳舵柄，就够快的了。这两班水手就为是风势或有个突变，或是回船时用的。这班水手全是操练出来的，风帆稍有不得力，能够叫这只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绝不受风向的牵制。

船头上站立一人，年约四旬左右，白素素一张脸面，细眉朗目，鼻直口方，也戴着马莲坡大草帽，月白蓝绸子里，四根月白绸子飘带，随风飘摆着，穿一件蓝绸子长衫，下面蓝绸子中衣，白袜青鞋，也是手执一面绣旗。这人这份威严相貌，若不是在匪巢分明是匪党无疑，只要换个地方，谁也相信这人是个武官。

这时来船相离六七丈，船上连鸣了一阵芦笛，掌舵的收帆，两舷上的八把巨桨，全探到水中，一懈船身行驶之力，越走越慢，赶到离着飞鹫船两三丈，这只双桅船已渐渐一丝丝移动了。只见船头上，这位帮匪把掌中的那根绣旗挥动，那拱卫大船的两行快艇，全遵令倒翻快桨，把快艇定住。

第一百零六回提匣暗助飞鹫船破浪闯迷途

来艇的船头上，这个又文雅、气魄又大方的帮匪，向淮阳派西岳派大船这边，把手中的绣旗往胸前一立，左掌向右腕上一搭，态度很恭谨的向这边说道：“清风堡绿竹塘掌门人王老师，西岳碧竹庵慈云大师，小可这厢有礼了。在下奉天凤堂香主之命，恭迓贵派掌门人，暨一般老师们，候驾入十二连环坞。敝帮龙头帮主因未能恭迓行旌，十分抱歉，王老师和慈云大师入十二连环坞后，敝帮主再当面谢罪吧。”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听来人说话十分客气，鹰爪王抱拳拱手，慈云大师合十答礼。鹰爪王道：“敝两派，忝蒙武帮主千里相召，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深感盛情，一路颇多冒犯之处，分水关又承慨然解禁，许敝两派乘飞鹫船整队入关，足见武帮主实大仁大义。现在又蒙内三堂破例相迎，我们全是江湖道义之交，恕我王道隆不说浮泛感谢的话了。没领教尊驾，职司哪一堂，掌管哪一舵呢？”

这名帮匪答道：“我在下蒙龙头帮主的慈悲，在内三堂的天凤堂，掌红旗效力，贱姓谭，单名一个毅字。”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一听肃然起敬，因为知道凤尾帮中，内三堂红旗香主拥有极大的权柄。这红旗的职司，掌管着全帮，勘察功过，有生杀之大权。这位香主亲自出迎，是给践约赴会的大面子。这两位掌门人又恭恭敬敬的，向这位红旗谭毅施礼道：“香主，敝人久仰大名，如春风皓月。现在竟蒙香主这么抬爱，实不敢当。贵帮主，可容许我们以泗水船帮的全队飞鹫船入坞么？”

红旗谭毅答道：“王堡主说哪里话来，泗水船家在大江南北久负盛名，敝帮谁不愿一瞻领袖江湖的飞鹫船队。敞帮自帮主以下，莫不欢迎。现在离十二连环坞已经不远，在下因职司帮规所限，不能奉陪，怠慢之处，还请贵掌门人多多原谅。”

西岳侠尼忙答道：“屡蒙香主破格相待，贫尼承情不尽了，香主请便吧！”这位红旗谭毅，把手中绣旗一挥，芦笛声起，这只双桅船和所有拱卫大船的八只快艇，操桨灵活，举动轻快，一齐掉转船头，冲波逐浪的翻回去。

鹰爪王西岳侠尼见来船已走，知道这是最后迎接的。容他走远，遂向躲在舱门里的矮金刚蓝和点点头说：“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对待我们礼貌不算不周，手段还是狡诈。我们从分水关到这里，屡遭暗算，他推做不知，现在离十二连环坞总舵已近，这是他凤尾帮重要之地，处处必有埋伏。他是嘴甜心苦，要真是大仁大义，应当派人引导我们入坞。别看内三堂香主，以本帮轻不一动的三堂旗令三次速驾，就外貌上看来，总算给我们十足面子，可是骨子里，依然是想想伸量我们到底。我看这一带暗中袭击我们的，谅已可保不至于了。只是再往里深入，只怕还免不掉危险吧。”

矮金刚蓝和点点头道：“那也说不定。”

西岳侠尼冷笑一声道：“这种情形也未必尽然，在先天南逸叟武维扬，一切推诿不知道，这时既由他内三堂旗令来和我们照了相，他总不会再说不知道了。这种成名江湖执掌着这么大声势的凤尾帮龙头首座，不管他多奸猾、多狡诈，他也得顾惜他的威名信誉了。我想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或者不至于这时候再生恶念，不过这里已到腹地，或者水程有自然的阻碍，倒是难免的。贫尼不知道猜测的怎么样？”

鹰爪王和矮金刚蓝和点点头，遂说道：“大师所论十分近情，或许能如大师的推测了。”

边说船边走着，又趟出来里许。只见眼前的形势陡变，水路渐渐的迂回曲折，河岔纷歧，只好是暗察好了方向，依着方向奔西南，任凭怎样转折，总不把这个方向失了。

转了四五个小湾子，只见眼前这一段水里道路，两边夹峙的，似初入分水关的苇塘茂密，容不开两航船并行，只能容飞鹫船鱼贯而行。不一时面前是一处所差无几的水岔子。

这种地方任你多精明干练，你也不能说定了是走哪条道近了。前锋船在苇塘中竟走进偏南边道水岔子，焉想到走出没有一里地，竟自弯转起来。这段水路，完全是弯转潜旋，直走了一个时辰才从里转出来。

赶到一看，仍是原分水岔子，这一来鹰爪王十分愤恨，知道这是他这十二连环坞自恃天然地利，独能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令敌人走入，自己步上迷途。我们人地生疏算不得栽跟头，这一来武维扬颇有些气量狭小。这里仅有两条水路，我们只好从这边再试试了。

仍令前锋快艇照旧启航。赶到走上这条水路，一边留意查看着，知道不致再走冤枉路。不过这种水程，方向不时变换，已经完全是逆流而行。有的地方双桅船走着全很费时，两边的苇塘礁夹峙，水面虽窄，水流可是非常疾，这种地方行船太不容易了。

仗着泗水船帮的健儿，多么险阻的水程全经过，在这种地方，各显身手，照旧往前疾驶走过两个湾子。

听得远远一片水声，声势颇为惊人，前锋快艇，渐渐地觉得船身较前吃力，知道前面必有原故。往前又走了半箭地，两边苇塘暗礁，也渐渐少了，水面向外开展，迎头在两箭地大约已有阻碍。前锋没有等到了近前，赶紧一向后面打招呼，请泗水船帮的首领前来察看。简云彤赶紧来到前锋船上，向前面略一瞻顾，吩咐前锋船略形放慢，大概前面是一道关口。

遂赶紧翻到主船，草草向鹰爪王西岳侠尼报告，说是前面有两座突然起水面的暗礁，形成一座港口，不过从远远看着，水从里面冲出来，激起数尺的波浪。那么里面有多大的水势，出口的水哪有这么大的力？情形太以可疑。我已令船队略形放慢，我想亲自前去察看察看。

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等全在舱中，听了简武师的报告，纷纷站起走到舱面，向前面一看，此时相离已剩一箭地左右，果然那里水势特别的声势大。鹰爪王点点头道：“倒是得细看看，这种水势不常见。”正说着，小龙王江杰本在后哨监视水面，见船队走着走着，无故放慢，恐怕前锋有什么变故，自己也赶紧赶过来。

见简武师正用油绸子包好头，方要穿水衣下水，遂忙问道：“简师叔，你下水有什么事？”

简云彤用手往前面一指道：“这里已发现关口，水势过疾，我们的船只恐怕不易冲进去，我过去看看。”

江杰道：“好，我帮着师叔察看察看。”江杰的油绸子水衣，仍在身上穿着，只领口拉开，头上仍紧紧扎着油绸子，这时很快的把领口系好。泗水渔家简云彤说了声：“好。”

分向左右船舷，各自脚点船板，先往起一纵身，蹿起一丈五六，一个“云里翻身”头朝下，脚朝上，形如两头巨鸟扎入水中。简武师的水性是名师传授，在水面上又有十几年的经验，小龙王江杰是天生的奇童，两人下水的姿势，特别的好看。身躯入水并没有多大声音，只水面上炸开两圈水纹，渐渐往外开展，两人已无影无踪。眨眼间已出去五六丈，方见两人先后往水面上一冒，换了一口气，又复沉入水中。

且说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小龙王江杰，各自施展泅水术，扑奔那道港口。两人各留神着水中，恐方才凤尾帮三堂旗令，一再声明，绝没有人再来暗算，但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十二连环坞，他说的话不能太信了。两人在水中走的非常快，不一会的工夫，已到了港口临近，只觉着水力非常大，以两人这么好的水性，已觉着十分费力。

简武师遂向江杰一打手式，两人一同探身水面，好在这一带绝无人迹。望着这种水势，江杰道：“简师叔，不见一匪，不见一船，一路上瞒不了我们，大江南北没有这么大水势的地方，港口下面，必有阻水的东西。我们从侧面往前欺，要从正流上恐怕贴不上去，这种水力，我们没法往里闯，可是帮匪也不是神仙，他们竟能自由出入，我绝不会信。”

简武师点点头，两人仍然分开，一左一右用全力赶紧奔港口。以两人的水性，勉强的贴近了，有二三次被水浪打退下来，各自抓住了两旁的礁石全略缓了缓气。这时说话可听不见，因为水流汹涌，浪花飞溅，声如牛吼。简武师用手指了指水中，身躯越往下沉，水力越显着小，并且这点地方还浅，方才所过来的地方，深的地方有十几丈，最浅的地方也有三四丈，这里竟只不到两丈深，脚下已点着水底。

江杰这时已和简武师聚在一处，所发现的和简武师一样，两人这才欺近港口。江杰的眼力比较简武师强的多，已发现下面装有横水闸，水力完全是这水闸作祟。不过这水的来源，也定然另有文章，必是另有聚水的地方，或是勾来几道山泉或者是大瀑布，引到这里，连正式的江流汇聚到一处，从港口往外放，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简武师和江杰，到闸门下用手摸了摸，这道横水闸完全是铁制，足有千斤重，你要想进他这道港口，实非易事。两人不敢在水中过事耽搁，这时江杰已从水底和简武师聚到一处，一同浮出水面略微歇息了一会。小龙王江杰道：“简师叔，这么重的铁打横闸，帮匪启闭，也另有关键，他们自己出入，绝不会用人力的。我们找着关键的所在，不会想不出法子给它弄开。”

简武师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恐怕它另有出入的道路，我们就白费了事了。”江杰摇了摇头道：“咱们察看完了横闸再说。”简武师点头道：“好。”

这两人相继沉入水中，摸着这道铁闸，沿着左右的边沿，竟摸到两根巨铁绳，有核桃粗细，紧贴着两边的礁石。这两根铁绳全是连到铁闸的往右下角，跟旁边的提闸情形不一样。

这两人又分开，各摸着一根铁绳，往上倒直到快出水面，在两边的山石上，各摸了一道铁槽，铁绳卧在里面，赶到离开水面，石槽被苔痕杂草掩蔽不露一点痕迹，哪会看的出来呢？简武师和江杰虽在这种没有着脚的山石上，依然攀藤附葛，往上爬着，一面用手拨着掩蔽石槽的杂草，往上察看，上来约有二丈左右，竟有一片丛蒿，遮住往上去的石峰。简武师略一分拨丛蒿，这才看出这片丛蒿完全是人工布成的。

后面是丈许方圆的一片孤顶，那提铁闸的铁绳缠在一架辘轳上。简云彤看着不禁眉头紧皱，看出这种辘轳提闸，没有四五个力大的壮汉，绝绞不起来。遂向对面招呼江杰，问他可找着辘轳没有？简武师准知道两边定是一样，这道横水闸是嵌在两边壁立的石峰上，两边凿着这两道石槽，计宽七寸深，可是在四寸一过再往里口约三寸宽。

这闸板可没有那么厚，只一寸厚，两边却有四寸宽的墙子，形如工字式，两边加这四寸的墙子就为是在石槽里易于滑行。在铁绳嵌的地方，却只三寸宽的石槽，铁绳完全卧在石槽里，不过不论什么船也得到此解桅收篷，因为这道横水闸就是用辘轳绞上来，这种笨重的横水闸绝不能随便往旁处移动。

泗水渔家简云彤见这暗中的阻滞业已查明，自己可不能弄那种不度德量力的举动。这道横水闸约有千斤重，自己和小龙王江杰想要提这个闸，勉强的提起一些再来个中途气力不及，更栽跟头。遂向江杰打招呼，急速下水返回飞鹫船队向两位掌门人报告，赶快派人来提闸。

江杰也知道自己和简师叔没有这么大臂力，遂隔石峰招呼道：“简师叔，我先走一步了。”这孩子好大的胆子，竟在这峰头上一翻身嗖嗖脚下如飞，连赶了十几步到了尽头，双足一顿，两臂往前探着，竟自往下面蹿去身形到了水面。敢情这种疾浪翻腾，绝不容你象在别处下水那样自如。“哗啦”的一个浪花翻处，小龙王江杰本是头下脚上，浪头起的有二尺高正打在江杰的小腹上，把江杰打了一溜跟头，在这个浪头前头翻了两个身才裹入水内。

这一下子可把个泗水渔家简云彤吓着了，顿足自语道：“可惜这孩子非葬身在波浪下不可，我怎么去见王老师和燕赵双侠！”自己虽是这么急，不可以再莽撞了。因为莫看江杰年岁小，没有师傅，唯独水性真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如果也那么下去，只怕也不易逃得活命。遂赶紧攀藤附葛从上面下来，沉入水中，一个劲往下沉，把浪头的力量拨开，立刻潜入水中，往前泅出五六丈去，才敢往上翻。

赶翻到水面，再找江杰哪还有踪影？泗水渔家这时心头突突乱跳，随即赶奔船家。才贴近前锋船，只见江杰把身上的水衣的水渍业已在船头抖净，见简武师探身水面，立即招呼道：“简师叔上船来吧！我师祖们等着简师叔问话了，您就从这上来吧！”

泗水渔家简云彤长吁了口气道：“江老弟，你可吓着了我！你往后再这么胡来，我再不敢和你一处行动了。”

这时小龙王江杰却笑嘻嘻说道：“简师叔，我哪晓得您老竟替小侄这么担惊，叫小侄越发不安了。我嗣后绝不再这么大意行事，只要有什么行动，必先禀明了师叔，再这么叫您着急，小侄就不是人了！”

泗水渔家此时也翻上了船头，见江杰无恙，遂放了心，一笑置之。遂说着：“你也见过掌门人了？”

江杰道：“师叔赶紧到掌门人那里吧！全在船面上等着啦！”

简师傅把身上水渍抖了抖，随同江杰赶奔主船。果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在舱面上站着，鹰爪王道：“简师傅，你多辛苦了！这港口的情形已听江杰说过，没有大力量的，不能提起这道横水闸来。简师傅久在江面上闯，这道港口可有什么办法吗？”

泗水渔家简云彤忙答道：“弟子见闻浅陋，实没有什么巧妙的办法。我看只有笨法子，用两只快艇，挑选八名水手，在武师们中请出四位，两膀有六七百斤膂力的，把快艇无论如何抢进港口两旁，翻上去分提这道铁闸。我们要不是这么大队的船，就不用这样费事了，王老师看怎么样？”说到这儿又向侠尼道：“师太，弟子过于放肆了。”

鹰爪王和侠尼全点点头道：“事实是这样，也只好这样办了，你去挑选水手吧。”简武师转身去挑选船只和水手。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转身进舱，和矮金刚蓝和计议好，请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带着老镖师蒋恩波和邓谦，这四位或是内家功夫已到火候，或是有横练的功夫，提这道横水闸搁在他四人手内，谅不至费事。

遂令司徒谦去请这四位老师，工夫不大，全来到主船。鹰爪王等把四人让进舱来，向万柳堂等说明要闯进港口的办法。万柳堂含笑道：“提千斤闸谅还不至费事，不过我们这四位水面上的功夫，太不高明，说不定就许栽在这里。”

西岳侠尼亦笑道：“名震江湖的续命神医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闻所未闻。万老师请放心，由泗水健儿护送你们四位到港口，绝不会送你们到龙宫赴宴。万老师的安全，老尼倒敢担保呢！”鹰爪王和矮金刚蓝和等哄然一笑。这时泗水渔家也走进舱来，报告鹰爪王船只水手全预备好了，鹰爪王遂向镖师蒋恩波、邓谦拱手道：“二位老镖师多辛苦吧。”

两位镖师忙答道：“王老师太客气了，咱们回头见。”全是满面含笑，毫不迟疑，转身走出舱来，中州剑客钟岩和续命神医万柳堂等，随着走出来。两只快艇，等在大船旁，每只快艇上四名水手，全是二十多岁，一个个骠悍矫健，精神百倍，每人一把轻桨，一身油绸子水衣。万柳堂和蒋恩波、中州剑客及邓谦，分上了两只快艇。

泗水渔家简云彤，向小龙王江杰道：“咱们别省这份力气，我看咱们两人还是做前站吧！”说到这里，回头又向鹰爪王道：“王老师，我们起身之后，没有多大耽搁，横水闸一提起来，船队可赶紧得往里闯，我们十个人未必闯的过去。”

鹰爪王点头道：“好吧，我令前锋船尽力往前赶，绝不会误事的。”泗水渔家简云彤向快艇上的水手一挥手，自己和小龙王江杰已纵身蹿入水中，这两只快艇，八把轻桨运转如飞，艇身乘风破浪向港口驶去。简武师和江杰，如同两条大鱼，在波浪里穿行如箭。

离着港口还有十几丈，两只快艇却也不差先后，眼看着正够上港口的洪波巨流，艇身已经遇上阻力，水手们在拼命的往前冲，也就是冲过来二三丈来，忽觉着船身异常轻松，迎头的波浪无故的全往下落，水手们全十分惊异。这时后面泅水船帮飞鹫船队，也跟上来。这两只快艇一再往前走时，和平常的江流一样。万柳堂和中州剑客等也觉事出离奇，仔细往港口一看，不禁同时都“咦”了一声。万柳堂道：“请蒋师傅你看，难道帮匪们肯提闸叫我们入口吗？”

蒋恩波往港口一看，果然港口那里水面上渐渐涌起一道黑墙，船离港口越近，那道闸板涌起的越高。

在水中做前站的泗水渔家简云彤和这小龙王江杰，也发觉了横水闸有人提起。两人并没向后面快艇上打招呼，因为事出离奇，要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个缘故。两人全用足了十分力量，从水中泅到港口前，沿着石峰，往上攀援。两人到这时，横水闸已然提满了。

简武师的意思，想悄悄掩到绞绳那里，看明要是帮匪提的闸，自己先退下来，会合万柳堂和中州剑客，得把这绞绳把守住了，飞鹫船队才往里走。因为这种地方危险已进，倘若帮匪安什么歹心，在主船进到港口一半，他把绞绳猛然一断，这道横水闸能把船身砸成粉碎。

简武师和江杰才往上爬到一半，突听得头上一声冷笑道：“你们来晚点了，放大样些催船进港，这种偷偷摸摸的叫人看成什么样子。”简武师忙问：“你是谁？别这么玩笑！”只听上面答道：“谁和你玩笑？不要脸，下去吧？”随着这话声中，从上面飞下一盘荆棘藤萝，往简云彤头上罩来。

简武师一闪身，差点没掉下去。听这人的话风，并不是帮匪，这么和自己玩笑，真有些受不了，又不敢开口骂。好在跟着声息寂然，简武师沉了片刻，听不见上面的行动，随招呼着江杰，仍然往上盘。

简武师的意思，定然是他这帮匪中百中选一的能手，有个一二十只船队，不费事就准叫他包围了。若是从两岸往里抄，这沿岸竹篱茅舍定然隐着伏兵。只就他这艇队上说，每只快艇至少连水手有四个匪徒，每艇分两名登岸，立刻就有二百二十四名帮匪动手。

只见这一带广阔的江面，和两岸按日影来对证，方向非常正，这时竟变成东西的水路，南北的两岸，远远的望见坐西向东的形如一座石城，这才要群雄助力赴会连环坞，双侠献技金雕堂。

风尘侠隐鹰爪王15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零七回 弃命投柬金雕堂香主宴群雄

且说这班风尘豪客全注意这一带形势，只见从自己船行这边说已越过六个艇队，左首南岸是角木蛟、亢金龙、房日兔、氐土貉、星火虎、室火猪，这是南岸所过来的六个星宿；右首北岸和南岸遥遥相对，头一队艇队是心月狐队，第二队是箕水豹，第三队斗金牛，第四队斗木獬，第五队是女土蝠，第六队是奎木狼。

这种绣旗，每个旗子中心绣着这队星宿的形象，绣工精绝，非常逼真，形态生动异常。这时飞鹫船队往里走着，只见右边是虚日鼠队、避水獬队、危月燕队、娄金狗队、参水猿队、鬼金羊队、井木犴队，柳土獐队；左首是胃十雉队、昂日鸡队、毕月乌队、觜火猴队、星日马队、轸水蚓队、娄火蛇队、张月鹿队。

这二十八宿直排到近面的石城前，船艇齐整旗帜鲜明。这么严整的守卫，一道宽阔的江面静荡荡的，非常严肃。这时那所有的引路船只来到这石城似的坞口，只见一道坚固的竹栅前，和竹栅里空洞洞的，没有一点的声息。

那引路的十二只船，齐停在了水面上，由前锋两只船，掌管船只的匪徒，张弓搭箭，“嗖”的射进竹栅两支响箭去的。从竹栅的隙缝看见由竹栅的两侧荡出两只小船，船上水手们却把栅门敞开，往左右推去。

这道竹栅门一开，两只小船立刻退回去，那接引的船队立刻前面引导着飞鹫船队进了坞口。前锋船一进坞口，鹰爪王等因为已入十二连环坞，全退进舱中，隔着舱门往外察看，只见这两扇竹栅门内完全仍是水路，两边全是壁立的石峰，耸起水面这石峰的壁上，每到丈余高必有一段凹进去的石洞，五丈多高的壁立石峰有三层石洞，上面也看不见巡守的人。

这是船行到静荡荡的水面上，往前共走了有两箭多远，才看见远远的一带长岸阻路，在沿岸排着二十多只大船，全是双桅带楼子，形式既和江面上的不一样，更是油饰的非常鲜明。在岸上形如人字或又修盖着两排木屋，形式古朴。在这木屋前后种植着一片片的野草山花，衬着大部的水田绿茵茵的如同铺着一层碧锦。再往后看去，见离开江面有一箭多地，树木葱郁，也是往两旁排下去，当中形成门户。

这时前面船队经过这片木屋前，只见里面冲出来有二十多名精壮的少年，全是一色的服装，非常整齐，一色的青灰布的短衫裤，打裹腿，洒鞋，青绢帕包头。每人背后背着一张硬弩，肋跨箭囊，左手还倒提着一口鬼头刀，一字横排的站在木屋前。每隔着八名匪徒，有一名手执三角小旗，见前面引路的十二只匪船，是四只一队，那三位领队的匪首，在船队经过木屋前时，把手中手举的绣旗高举着向岸上挥了三下，岸上的掌旗的匪徒，也把手中绣旗向江面上一挥，跟着向前躬身行礼。

船行如箭眨眼间已到迎面的旱岸近前，前面引导的匪船却渐渐走慢了，这时飞鹫队也早早的收帆停桨。这时鹰爪王传话给泗水渔家简云彤，叫他要监视着泗水健儿不得妄言妄动；这里可不准随意逞强，有首领在头里，无论遇到什么情形，只如不闻不见。西岳侠尼更令泗水渔家简云彤换上长衣服，执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的名帖；淮阳派这里也令华云峰执着鹰爪王的名帖到前锋的船上，递帖拜山。这二位遂赶紧往前锋船上一站，一看迎面只见近岸先前停泊的船本是散漫着，这时全移动了。

一刹时分为四行成为斜八字式，船头掉转，南边这两排是二十八只一排船头向东北，北边这两排五十六只也是船身斜向东南，当中留着十五六丈的空水面，分明是给来船腾出停船的所在。这时引导的船全到了旱岸前，飞鹫船队却离着旱岸有五六丈就停住。

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华云峰两人把帖略微一举，向前面招呼道：“朋友们，有劳尊驾请代为通报一声，就提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淮阳派掌门人王道隆，暨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应召践约具帖拜见龙头帮主。”

泗水渔家简云彤说完这话，和华云峰静立在船头等候。这时除了引路的十二只大船稍近飞鹫船队那守护旱岸的四行大船，远远的绝不见有人答话。可是在简云彤话才落声，突从迎接的船队最后一只船上“噗楞楞”飞起了一只白鸽，鸽子足下拴着一个纸卷腾空飞去，刹那间已飞进了竹篱。在迎面的江岸上有半箭地远，用绿竹竿编排了一道竹墙足有二十丈长，绿油油的如同一座绿竹城；这道竹墙当中留着很宽大的门，从竹竿的隙缝中隐约的见里面花木扶疏，树木葱郁，门内外也看不见有什么守卫的。

就在这头白鸽飞进竹墙一刹那，竹墙里突起了一片芦笛声过，见从竹墙内飞跑出两队壮丁，出了绿竹墙并没往江岸这边驶，只离开竹墙三四丈分两行一站。这队壮丁全是一色青色的短装，青白两色的倒赶千层浪的花裹腿，青布镶白心的洒鞋，头上是青绢包头，胸前有一个白光子，当中印有一只鸟形的图案，远远看不清是什么鸟的图样。

每人一杆花枪，雪亮的枪尖子，鲜红的血档映着返射的斜阳，枪尖子上闪烁得如万道银蛇。跟着从里面走出四名侍从，后面跟着一位年约五旬，白净面皮，唇上微留短须，两目神光奕奕光着头顶，穿着蓝绸长衫，白袜福字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形神潇洒，步履从容，很象些江南学者，又象山居的隐士，从竹门走向江岸。

内中有一名从人，却紧走到江岸向他本帮派出迎接的香主们说了两句话，这人也不再回去，站在那等侯着。这里由迎接的匪首，向飞鹫船队前锋上站的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华云峰道：“敝帮金雕堂香主，请淮阳西岳船队拢岸。”

这里泗水渔家说了声：“遵命。”

立刻传令飞鹫船往前停到岸前。泗水船帮这队飞鹫船队声势也真够壮的，一对一对的全靠近了岸。淮阳派西岳派两只主船，因为是船帮前后队的骨干，虽是得弃舟登岸，可也不能竟自直抵旱岸。

向船上伺候的泗水健儿说了声：“快船伺候。”随时舱外的船帮头目一点手，立刻即唤过两艇快船来，照着两只主船的两舷停住了。在舱中已然计议好，现在既有十二连环坞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的麾下重要人物，内三堂香主出迎，这种地步，丝毫不能迟疑，两派掌门人就得上岸相见。

不过所有赴会的不能立刻全上岸，先递了掌门人的拜帖，人家不下请字，不能全上岸，那一来显着掌门人示弱于人。

现下上岸的商量定是：鹰爪王，和西岳僧尼慈云庵主、续命神医万柳堂、矮金刚蓝和、泗水渔家简云彤、淮阳派这边令门徒华云峰、司徒谦、祝民瞻、贾斌四人随侍身边，主脑人不能带兵刃。连续命神医万柳堂那口地煞潜龙剑，全交与祝民瞻用黄包裹包起，西岳侠尼却令五弟子修明（即凤梅姑娘），紧随在自己的身旁。

这时凤梅也穿着僧装，其发披拂在脑后，用青袱子罩上，带发修行似的。西岳侠尼从她福寿堂脱险，只叫她随在自己身旁，不离左右，生怕再有意外，自己对不起多指大师。入十二连环坞，更提防掳劫她下江南的匪党不肯甘心，伺隙下毒手，真要那么一来我有何面目走出十二连环坞。

西岳侠尼安着这种心意，哪能不在这个徒弟身上经心经意，所以这时却令凤梅紧随自己，把自己镇海伏波剑交给凤梅用黄袱子裹上，背在凤梅的背后。另外令修性、修禅、修缘、修慧四个女弟子侍立左右。

这么分派好了，立刻分登大船旁伺候的快船，从自己飞鹫船队穿过来直抵江岸。岸上那位香主已然率领着四名衣冠楚楚的从人，来到岸边，令手下从人同这边两只快船上招呼道：“敝帮金雕堂胡香主，恭请淮阳派、西岳派掌门人登岸一会。”

这里鹰爪王的两只快船已到岸边，水手们搭了跳板，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续命神医万柳堂、矮金刚蓝和、泗水渔家简云彤，及两派的九名弟子，也一同走上岸来。迎出来这位香主含笑招呼道：“淮上大侠，别来无恙，胡某这恭候多时了。”

鹰爪王一看此人，正是望江港酒楼那位相士胡半颠。鹰爪王也忙抱拳拱手道：“胡香主酒楼一现侠踪，在下就知是游戏三昧；赐柬留名，令我们失之交臂，就知道香主是当代奇侠，这时更肯以庐山真面目相见，王某万分荣幸。”这时西岳侠尼也向前单手打问讯，向这胡香主道：“老尼忝掌西岳门户，蒙贵帮龙头帮主相招，着我等瞻仰十二连环坞，荣幸万分，还请胡香主先容我等拜见贵帮龙头帮主，我们承情不尽。”

这位金雕堂香主胡玉笙笑答道：“这位就是慈云大师么？大师以镇海伏波剑，掌西岳门户，威震江湖，大江南北的武林同道，无不敬仰大师的侠名。如今竟蒙光临十二连环坞，是凤尾帮无上光荣，这次蒙千里践约不辞风尘劳苦，贵两派的信义，更叫我们佩服之至。”

鹰爪王又给续命神医万柳堂和矮金刚蓝和引见了，胡香主忙抱拳拱手道：“哦！这就是燕赵双侠，蓝二侠么？贵昆仲名震江湖，胡某早已闻名。”

蓝和道：“这么过奖可不敢当。我等不过寄身武林，本侠义道的门规，追随武林诸先进之后，徒有虚名。胡香主，武功盖世，绝艺惊人，我等久仰大名。今日竟蒙胡香主这么抬爱，蓝某等感激不尽了。”

鹰爪王又给泗水渔家简云彤引见过，彼此互道了景仰之意。这位胡香主随说道：“我们哪好尽自立谈，里面请吧！”胡玉笙随往里相让，鹰爪王这边一般门弟子分列两旁，随着往里走，面前这条道路，全是细砂子铺地，一丈多宽，两旁花木丛生，十分幽雅。

胡香主四从人在手下引路，走在这幽静的道上，绝看不出这是十二连环坞匪窟重地。往里走过一箭地来，迎面一段虎皮石墙，当中一个五磴台阶的大门；两边的石墙有二十多丈长，由石墙的转角过去，是一片深密的大竹林，门前也没有匪党把守。

来到门首，胡香主往里相让，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毫不迟疑往里就走。进了大门，迎面是座假山，用巨石堆积起来的，形势颇玲珑，正挡迎面的道路。这座假山也是坐西向东，在假山的南北两边，有两个石洞门，作为出入的道路。从北边这个石洞门穿过来，里面好大的一段院落，足有二十多丈宽，三十多丈长。

南北两厢有两排房子，石墙木门，五间一通连，二十五间一排，每五间一个门户，门首标着一个蓝字，是按着天干排的，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两边一共是五十间房子，共计十个门户。往迎面看，高大的月台以及九间大客厅，厅门口立着四架气死风灯，有八名壮丁在门两旁站立。厅门的竹帘子高挂着，胡玉笙引领着鹰爪王等顺着当中的通路往里走，上了月台直到厅门前。

胡玉笙挥拳拱手往里相让，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拱手答礼，说了个“请”字，立刻随同胡玉笙走进了厅房。里面好大的地方，迎面上是八扇闪屏，闪屏前摆着一架巨案，上面可没有陈设，两旁也没有坐位，顺着闪屏两旁，全是金漆的方桌，金漆的太师椅，往南北排下去，一共是十六个坐位。

在北山墙，也摆着一只展翅的金雕。在旗架子前，还有一个略小的架子，上面插着十面金牌。在南面山墙下，是一座书案，上面堆着文卷书籍，在闪屏上有一块木匾，金漆的底子，蓝字是“金雕堂”三字。胡玉笙让大家坐下，有他手下弟兄献上茶来。

鹰爪王首先发话道：“我王道隆此番来到十二连环坞，是奉这里龙头帮主之召，我王道隆冒着万死来践约赴会。我们江湖道中人不说假话，我淮扬派和凤尾帮，不仅因这次小徒华云峰的事，我还与贵帮鲍香主，有五年前之约，也得向武帮主面前请教。如今既许我们身入金雕堂，胡香主的盛情，我们算心领了。我们千里赴约，还是求帮主早早赐见，我王道隆感激不尽了。”

这时西岳侠尼也站起来，向胡香主合十施礼道：“此次贵帮与淮阳派潼关事起，本没有我西岳派的事，老尼的俗家弟子竟遭受鱼池之殃，贵帮坛下一般舵主，竟连我这女弟子一并地掳劫，这种行为，老尼十分不满。至于潼关大营，营救小徒，老尼有开罪于贵派众舵主之处，实逼于此，叫老尼无法避免，可是贵帮舵主，竟自火焚碧竹庵，使老尼抱恨莫名。所以这次追随王师兄，来到十二连环坞，老尼不敢说兴问罪之师，不过叫武帮主得还我个公道。”西医侠尼说完这番话，脸上如罩上了一层严霜。

这位胡香主依旧是笑吟吟的说道：“王老师傅和慈云大师，一位是新仇，一位是旧怨，好在有敝帮龙头帮主承当，我胡玉笙是奉命款待佳宾，至于这次所有之事，胡某不敢妄添一言。只是此番辱临敝帮，如还有别位老师，务请明示，别只叫胡某落了包涵。”

鹰爪王正待他问这话，遂把名单取出来，双手递与胡香主，含笑说道：“敝派同门师友，全是久仰凤尾帮，领袖江湖道，十二连环坞藏龙卧虎，全想着瞻仰瞻仰，一广眼界，多见识些江湖异人、风尘豪客，随军的倒有二三十人。我们承蒙贵帮，许我们以飞鹫船队，整队入十二连环坞，已是万分荣幸，在没向香主面前请教之先，……”

胡香主捧着名单站起来说道：“哎呀！王老师太叫我失礼了，这些位老师傅们，全是江湖道上成名的侠义道，我们请全请不到，既肯光临，我们竟没有早早恭请众位老师进坞待茶，我胡玉笙太失礼了！”即派本坛下四位舵主，执名帖替这位胡香主到江岸上，去接待淮阳和西岳派的践约赴会的武师们。

这里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又向金雕堂香主胡玉笙重申谢意，只是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每一提到践约赴会，及要立刻朝见龙头帮主的话，这位香主立刻用别的话岔开。鹰爪王好生不悦，不过不肯形诸辞色。

可是一谈到武功上，这位香主却是博闻广见，不仅从言语间流露出来，他是水旱两面的功夫，并且是久走江湖。举凡江湖上一切金批彩挂、风火雀要、三教九流，没有他不懂的，哪一种秘密勾当，全知道得清清楚楚，真当得起“江湖异人”四字。这一来鹰爪王对于他惊服之余，暗中注了意。

第一百零八回 古爵献酒鹰爪力喑警火飞龙

原来这金雕堂主胡玉笙和现在掌凤尾帮的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全是天南海面上的霸王，武维扬和他是患难之交。这胡玉笙在天南海面上的豪侠们全称他为八步凌波、海上飞侠，对于轻功提纵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有草上飞行、登萍渡水的绝技。那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多半借重着他。

那八步凌波海上飞侠胡玉笙称得起是江湖怪杰，文武全才，在凤尾帮中威望素著。这次与淮阳派结怨，掳劫淮阳派的门徒，已惹得这位胡香主的不满对于更把西岳侠尼的女弟子也掳劫了来，八步凌波海上飞侠胡玉笙亲自找到龙头帮主面前质问龙头帮主，这种行为是否出自龙头帮主的意思？

天南逸叟武维扬向来是刚愎自用，不肯认错的，不过表示：“实不知西岳派的门徒是女弟子，因为西岳派授徒，不仅是佛家弟子，很收了些俗家弟子，广开善门，昌大门户，是人所共知的。

当时因为用信鸽传递报警，我未能仔细追究，只想淮阳西岳在江湖上雄据武林，以行侠仗义标榜门户，藐视我凤尾帮，早有嫌隙。我为是用他两个门徒作饵，好威胁两家掌门人到十二连环坞，以便一决过去未来的一切事。事已至此，只有谕饬护解的一班舵主，要保全我凤尾帮的威信。”

胡玉笙遂向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道：“帮主，我们凤尾帮在大江南北能够树立下现在这点威望，就仗着帮主的德威，足以服众。这次掳劫淮扬、西岳两门下，小弟风闻西路几家舵主颇有行为不谨措置失当，以致江湖同道啧有烦言。小弟这次与淮阳、西岳两派树敌，我们倒还自忖尚足与之周旋。

不过我们不能不承认对手全是强敌，我们得把脚步站牢，不要叫人家有了藉口。小弟想彻查本帮坛下要路舵主，是否象传言有背反帮规的行为，以免把我们千辛万苦创立起来的这番事业，断送在他们手内。”

此时天南逸叟武维扬明知道胡玉笙已得心腹秘报，在这时只说是传言，自己倒不好过于追问了，遂请他便宜行事。金雕堂香主胡玉笙和帮主武维扬谈过之后，自己竟自乔装易服，连本帮的船全不用，却带了四名亲信水手，在江口这里令水手弟兄出头，找渔家租借了一只轻舟，他却扮成一位游山玩水的老先生，令四名亲信水手操舟。

白天还不露一点神色，只用两名水手操舟，那两名是和行船这两个交替着歇息，赶到夜间，却令四名水手整夜的赶。这种专赶行程，真比驿路上的驿卒还快，仅仅两天的工夫，赶到浙皖交界石柱关。

此次八步凌波胡玉笙是另有所图，所以行止十分严密，更兼他老谋深算，知道十二连环坞总舵上和外面各舵舵主互通声息的，颇不乏人。自己所要办的事，只要在十二连环坞里一露口风，消息准散布出去。所以只挑了这么四名亲信水手，赶到了石柱关，已从沿途抽调了十一家分舵主，到石柱关集合听令。这十一舵到齐，八步凌波胡玉笙用金雕堂朱札授命，叫他们按照自己开示的地点，沿站去安桩立临时的卡子，各就所到的地方，把分舵信鸽借用。

最前站赶到凉星山，那里是西路十二舵由追魂手酆伦掌着主舵，陆家堡的总粮台也包括在内，派他暗查那追魂手酆伦，及陆家堡女屠户陆七娘的行为举动。以及提解淮阳、西岳派的两个门徒的舵主到达什么地方。

只要得到了什么消息，片刻不准耽延，用飞鸽传书、连环报警的法子，飞报到石柱关，只是此次凡是被派出去的秘查帮友，有敢徇情泄机走露一字消息的，以叛帮背教立时处死。这位胡香主是历来执法如山，对待所部的党徒恩威并用，绝不肯姑息。令出如山，立刻这十二家舵主遵令去照办，全赶紧的去按着所派的去埋暗桩下卡子，监察西路十二舵酆伦和那女屠户陆七娘。

这一来所有他们在凉星山一带的行为，以及陆家堡的女屠户陆七娘的淫行，全探查的清清楚楚，连淮阳派鹰爪王、乾山万柳堂，及西岳侠尼联袂下江南，沿途被帮匪邀劫的情形，全被这金雕堂侦知。

八步凌波胡玉笙香主，对于这样对付践约赴会的强敌是颇致不满，把所有他们的行为，按着报告的情形全记录下来。拿定了主意，要等待着践约赴会的事解决完了，自己便以帮规处治这班轻轻断送凤尾帮威名的舵主们，以正帮规，以警将来。

胡香主直候到鹰爪王率众来浙南到东平坝，鹰爪王竟和一班同门师友，分头防查十二连环坞的总舵所在。胡玉笙这才乔装江湖术士，酒后戏耍地理图夏侯英，暗和鹰爪王朝了相，具柬留名。

可是当时胡玉笙没肯和鹰爪王动手较量，就因为本帮已有一班败类落在淮阳西岳掌门人眼中，已经大损凤尾帮的威信，自己不便再以阴险的手段来对付。若没有凉星山这场事，只这胡玉笙一人，就能阻挡这淮阻派，不令淮阳派那么容易入分水关。

不过那鬼影子唐双青，和西川双煞等夜袭船帮，又出乎胡香主所料，直到深夜瞭守的望见火光，这才赶紧以内三堂的旗令，阻止他们任意邀劫袭击的行为，这一来赴会船帮本队才得到达十二连环坞险地。龙头帮主在淮阳、西岳两派入分水关，原意是想着叫赴会的人，见识见识这十二连环坞的总舵的隐秘，不是本帮的允许休想妄窥一步。

赶到鬼影子等夜袭火攻的情形，一到达总舵，胡玉笙十分震怒，这实在是令两家劲敌益发轻视本帮，这班人实犯了紊乱帮规之罪。这一来胡香主更把临近了主舵的四道最厉害卡子撤了，除了横水闸一道阻挡之外，叫飞鹫渔家如履康庄的到达十二连环坞总舵。

这时胡香主却亲自接待着淮阳派西岳派，自己是另有用意。一则知道这次践约赴会的，不仅是淮阳、西岳派的掌门人，武功精湛艺业惊人，并且还约请了一班同门师友、武林名手。这次只要一照面就各得所学，一分强存弱死。

自己身为本帮内三堂香主，无论如何得跟他两帮招呼一下子，以便为本帮保全威名。这时派去请淮阳、西岳武师的，已经迎请赴会人来到。

八步凌波胡玉笙迎出金雕堂，到江岸迎接的四家舵主陪着这三十多位武师，从当中的甬路上走进来。头里是鲁南老镖师侯泰，和北路镖师蒋恩波、金刀叟邱铭、镖师邓谦、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飞刀卢建堂、神拳计筱川、柳逢春、贾玉堂、孙玉昆、孙玉岗、韦礼民、金让、马毓文、冯毓秀、江杰、祝龙骧，及夏侯英等。

这般人走上月台，胡玉笙侧身拱手道：“众位老师，辱临十二连环坞，为凤尾帮面上增光，我胡玉笙未能远迎，太抱歉了！众位里请。”有前面几位老师傅们躬身一拜，答了声：“胡香主，太客气了。”这时侍立在厅门前的匪党，把竹帘挑起，众武师缓步进了金雕堂，挨次落座之后，淮阳门下一班门弟子，和西岳派的跟着有两名匪党进来，向胡玉笙身边低低说了两句，遂即退去。

胡玉笙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说道：“我们略备水酒为老师傅们洗尘，请老师傅们赏个全脸才好。”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说道：“胡香主，不要费事，还是请帮主赐见，把我们的事结束完了，往后自有叨扰的日子。”

胡玉笙微微一笑道：“老师傅们千里迢迢，辱临十二连环坞，我们纵然是江湖粗野人，也不至那么简慢贵客，老师傅们还是不客气的好。至于和敝帮主相见，何必忙在一时？咱们畅叙一番，我还要向老师傅们面前领教。”

二侠矮金刚蓝和，从进了金雕堂始终没说什么话，这时忽然站起抢着说道：“师兄，慈云大师，这位胡香主既然看得起我们，我们恭敬不如从命，我看不必推辞了。”

矮金刚说这话，就因为八步凌波胡玉笙，竟敢当面说出领教二字，这分明是要以武功对待来客；在武林中，这种地方绝不能让步。因为师兄王道隆，一心惦着和天南逸叟武维扬当面解决一切，不来抢他这种话。

自己以燕赵双侠的身分、地位，不能示弱于人，所以当时抢着把这话接过来。八步凌波胡玉笙微微一笑道：“还是蓝二侠不失我们江湖人的本色，这种豪爽的情形，我胡玉笙太钦佩了。”鹰爪王听蓝二侠这种话，也微微一笑道：“这么说，我们就不客气了！”

胡玉笙已经站起，抱拳说道：“既蒙老师傅赏脸，随我来，到那边细谈。”胡玉笙在头前往外相让，仍由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在头前引道，向金雕堂外走来。出了金雕堂，下了月台，赶奔北面，往西北角走进一道月洞门。这里是一道院落，也是西为上，五间整洁的西房，南北两面全有一道小门。

将众武师让进了上房，里面清洁宽敞，看里面的陈设布置也是会客的所在，原有的陈设并没移动，在当地中一列设了八桌席面，在靠北和这八桌席面稍隔开，单设了一桌席面，全是一色的黑漆八仙桌，上面全带桌围子。

八步凌波胡玉笙抱拳拱手道：“我不客气，众位老师傅们随便入座，众位老师傅可称得起是自己人了，绝不会谦让了。慈云大师乃是皈依佛门的得道大师，我为令师徒预备了一席素筵，不过敝坞在这荒江野岛里，一切全来不及备办，过形简慢，还望大师原谅！”

侠尼慈云庵主忙含笑合十答礼说道：“胡香主太周到了！老尼身入佛门，正为是忏悔一身的冤业。近年来更深感到二十年来身在江湖杀孽太重，所以才长斋茹素藉弥罪过，以熄心头贪嗔之念。

胡香主这么为我师徒费起事来，更叫我们师徒不安了！”八步凌波胡玉笙忙说道：“大师不要客气，我们是江湖道义之交，还要一切推诚相见才好。”当时这位西岳侠尼遂合十道谢过，立刻各自归座。这位金雕堂香主胡玉笙在末座相陪，立刻由外面进来八名壮丁，却是一色的蓝布长衫，青布快靴，光着头顶，每人一块白布手巾，一个油盘，里面摆着冷荤热炒。

单有一名壮丁，给西岳侠尼摆素餐。酒筵才摆上来，从外面走进二人，一个年在五旬左右，赤红脸，浓眉巨目，狮鼻巨口，身彤伟壮，另一个年在五旬以上，仪表俊秀。两人进得厅门，向八步凌波胡玉笙双手往胸前一搭，俯身行了本帮的常礼，这位胡香主也略微的欠身答礼。

两人到了近前呈上一面竹牌，随即低声说了几句话，转身将要往外走时，忽的八步凌波胡玉笙说道：“你们不要走，这座上全是江湖道成名英雄，你们不趁这时会会高人等什么？”

胡玉笙一边说着随即站起来向阖座说道：“这是敝人金雕堂下掌督练盘查的舵主火飞龙苗震、草上飞余忠。这是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王老师，这位是西岳侠尼慈云大师，这些是淮阳派麾下的一班老师。”

这时所有的武师们全站起来答礼，新来的两家舵主，随向座上的鹰爪王、西岳侠尼抱拳拱手道：“老侠客们，名震江湖，素为武林所重。我等久仰老侠客们大名，只是远隔千里，不能一瞻丰采，如今竟蒙惠临十二连环坞，我们得以亲聆教益，实在是幸事。还望老前辈们多多指教，我弟兄感激不尽。”这两人向席面上这么恭维着，那矮金刚蓝和只微微冷笑地看着两人。

这时那火飞龙苗震一转身，向侍立在厅门的壮丁点首，那名壮丁过来，向火飞龙苗震道：“舵主有什么事？”火飞龙苗震道：“去赶紧到后面，把那三只金杯取来。”壮丁转身出了厅房。火飞龙苗震向鹰爪王等抱了抱拳道：“老师傅们请随便饮着，我弟兄少时再略申敬意。”

说完这话，往厅门前一退。工夫不大，那取杯的壮丁回来，用一只木盘托着，三只古色斑斓的奇形酒杯，看情形是古铜制的，高有五寸，形如酒斗。这壮丁把这三只杯托出来，火飞龙苗震把靠门旁茶几上的酒壶擎起来，把三只金杯全满上酒。

火飞龙苗震双手捧起杯，向鹰爪王席面前走来，站在桌子前，向鹰爪王说道：“王老师武功盖世，绝艺惊人！这次既来到十二连环坞，我苗震叩求王老师，得指教我一二，叫我这江湖末流，得亲承当代大侠的教诲，我也可以引为一身的荣华，谨献杯酒借表诚意。”

口中这么说着，脚下已暗合子午桩，两臂圈着，两个拇指略盖着杯口的外面，两手的四指却捧着杯脚，隔着桌子往里一送。

鹰爪王身为淮阳派掌门人，一身绝技练的又全是内家功夫，哪能看不出来人的意思？知道火飞龙借着金杯献酒，要用内家的重力来试试自己的功夫。不过这人的胆量也太大，自己是鹰爪力的功夫，江湖道上无不知名，他竟敢班门弄斧，必是所恃而来，倒不能小看了他。那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在江湖道上已是出了名的不吃亏不放过门，在同时，看着鹰爪王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那意思是告诉鹰爪王你要提防着。

鹰爪王这时已经站起，暗运内家的功夫，脚下暗踩八字桩，提丹田之气，贯于双臂，注于掌心，脸上微带着笑容，双掌往外半推，往杯口上一搭，暗往外一用力。这两下是棋逢对手，两下力量一较上，立刻分出强弱来，不过没有内家功夫的看不出来。

鹰爪王还是心存忠厚，不肯当面折辱了他，只用了七成力算是没叫他上身晃动，可是脚下见了响动。火飞龙苗震两脚跟下的砖“嘎吧”一响，立刻碎了。鹰爪王把酒杯接过去，一饮而尽。武林名家的手底下，是不肯做得理不容人的事，左手擎杯，右手四指往杯沿上一搭，向外一递。在这时要换在旁人，立刻还他一手功夫，鹰爪王不肯过为己甚，遂轻轻把杯还给了他，火飞龙苗震含羞带愧退了下去。

这一来，连八步凌波胡玉笙脸上也不大好看。幸而火飞龙苗震，是暗含着递招，这时还稍微的保全一点脸面。随火飞龙苗震进来的草上飞余忠，在这时候想用自己的轻功绝技，给火飞龙苗震找回脸面。胡香主已经注意了他，在他方要一开口。

胡玉笙忙厉声说道：“苗余两家舵主，对座上的贵客，业已献诚致敬，速行归舵，本坛好和贵客畅饮。”胡玉笙一说出这种拦阻的话，草上飞余忠即不敢再多事，赶紧退出厅房。

胡玉笙在座上举杯相让道：“敝帮所有的弟兄，全是粗野成性，失礼之处，难免叫王老师、慈云大师见笑，还望老师傅们，对于他们多多指教。”鹰爪王微笑着答道：“贵帮自香主以下，对于敝人等全这么抬爱，胡香主反倒这么客气，太叫我们不安了。”

矮金刚蓝和却是酒到杯干，脸上伏着一层冷笑，不时的斜睨胡玉笙。那胡玉笙对于座上人的情形，也是一目了然，不过故作不理会，仍是谈笑自如，宾主之间，欢然饮宴。在明面上看着，分明是英雄盛会，又谁知两方全是暗隐杀机，谁全不甘心谁。赶到酒足饭饱，天已到了黄昏，一班匪党，把厅房里所有的灯火全掌起来，厅房内外灯火辉煌，大家这时也起了座。一班匪党伺候着净面漱口，把残席已经撤了下去，请大家落坐献茶。

鹰爪王方要开口，请他引领着去见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那八步凌波胡玉笙，在这时含笑向鹰爪王、西岳侠尼等道：“敞帮十二连环坞的帮规，外舵的不算，十二连环坞内的内三堂，是各自为舵，除了受龙头帮主的节制，谁也不干涉谁的事。我胡玉笙趁了这个机会，才得尽情与老师傅们畅叙一番，绝没有人来搅我们的清兴。

我这金雕堂与青鸾堂、天凤堂微有不同，就是我个人最爱栽植花木，不象他们总离不开武人的本色，所入眼的，离不开练武功的一切设备。老师傅们，既来之，则安之，大约今夜我们龙头帮主，还不能款待老师傅们。可是我胡玉笙敢断言，敝帮主绝无轻慢之意，实在是另有原因。

老师傅们趁着闲暇的时候，看看我这金雕堂全部的情形，老师傅们，也可以指教指教，有什么设备不合宜的地方，也可以改善改善。因为我久仰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和万大侠的乾山归云堡，以及燕赵双侠的磁州蓝庄，全是名震江湖的极好所在，所有建筑布置，各有不同的巧妙，独具匠心。

只是我胡玉笙无缘一饱眼福，空怀景仰之心，所以我这次要这么不自量的在老师傅们面前请教，老师傅们不要笑我胡玉笙小家子气才好。”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及矮金刚蓝和以及一班老师傅们，听胡玉笙这番话，说得离奇突兀，分明是内中另有用意，不过他居心何在，就不得而知了。众武师哪又想到胡香主果然另有机诈，赶到莲池试艺，金刀叟邱铭竟险些丧命！

第一百零九回 盗窟辟幽居水榭花畦呈异趣

且说二侠矮金刚蓝和，用眼瞟了鹰爪王一眼，微把头点了点，那个意思是告诉鹰爪王业已了然了胡玉笙的用意，遂抢着答话道：“胡香主，这么过分的抬爱，凡是我们身入十二连环坞，得进金雕堂的，全想着借这难得的机会，瞻仰瞻仰江湖闻名已久的内三堂。如今竟出自胡香主的意思，叫我们如愿，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胡香主怎么反倒客气呢？就请胡香主引路吧。”

说完了这话，矮金刚蓝和却与鹰爪王西岳侠尼并在一处，绝不向自己这一班老师傅们客气。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也瞧出胡玉笙定是另有奸谋，自己身为西岳派掌门人，此时也不甘落后，却往前抢了一步，反贴近了金雕堂香主胡玉笙。这位胡玉笙引领着这班风尘异人、江湖豪客走出这座大厅，顺着往北去的走廊，来到北面走廊内。

月洞门前这里也站着二名匪徒，二名各提着一只灯笼，胡玉笙一侧身，往里让道：“众位老师里面请。”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单手问讯，略一答礼，头一个进月洞门。

鹰爪王跟矮金刚蓝和，全跟从进来。紧随三位老师身后的，是西岳侠尼的女尼子，杨凤梅姑娘捧着侠尼的镇海伏波剑，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蒋思波等，一班武师率领着所有的门下，全进了月洞门。

赶到一进这座月洞门，里面是别有天地，敢情这里是一片花园子，地方虽不甚大，布置的非常幽雅整洁。山石树木，曲径回廊，清溪小桥，布置得那么可爱。小小一座花园子，到处全点着纱灯，再趁着天空的星月，更显得是一片洞天福地。

要不是身临其境的，谁也不相信，这种匪巢里，会有这么雅致的地方。胡玉笙在头前引领着，指点着园中的景致。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不住连声赞美道：“好个清幽的所在，小小的一座花园，竟能蕴蓄着无边的美景。象敝处那种俚俗的布置，和这里一比真是望尘莫及了。”

这位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陪着鹰爪王等走上九曲桥随答道：“老师傅过谦了，我们彼此全不要客气才好。我胡玉笙实是以诚意就教于高明之前，老师傅们依然目我是酬应之语，这不叫我太失望了么。”

这时西岳侠尼等互相含笑搭讪着，走进了九曲桥往南转过了一座花棚，上面密密的布满了藤萝之属，郁荫形成一座石洞，在这种星月之下，穿着这座黑洞似的花棚，只见外面又是一番景致。

这里一片广阔的莲池，红莲绽蕊，翠盖浮波，在沿着莲池边上每隔着丈余，就有一只纱灯，趁着天空的星云，愈显得幽雅异常。鹰爪王等欣赏这一片莲池，敢情池子里还是勾进外面的活水，和方过来的九曲桥下那这小溪通连着，微风过处，平静的水面荡起了微波，送过来一阵阵的幽香，令人头脑一新。

在这莲池的中央建着一座八角亭，这座亭子的四周燃起四只火炬，亭子里却不再置灯火。这亭子完全借四根木柱之力深入水底，这四根木柱要支持着这座八角亭。亭子的形式古雅高爽，亭子顶上覆着一层茅草，虽远远的看不真切，可是这种草细长柔软，垂下亭檐子有尺许长，风过处，随着风势飘扬，好似马尾一样。只是这座八角亭子耸立在莲池中，并没有道路通着。

这时那八步凌波胡玉笙陪着来到池塘，指点着池塘说道：“众位老师傅们看，这里怎么样？这是敝坞全坞盛夏消暑之地池心亭，每当月夜，莲花最盛的时候，和几个知己的弟兄，或是煮茗清谈、或是酌酒小饮，荷香阵阵，明月当头，倒也令人把尘嚣燥烦之气一敛。可怜我们全是一班俗子武夫，哪懂的什么叫雅人韵事，这时老师们可想到亭上一赏这莲花的景色么？”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听这位八步凌波胡玉笙，有令大家入莲池一赏这景色之意，虽是看着这座亭子建筑的地方十分危险，可是任凭他此时摆上刀山剑树、陷井油锅，我们也不能稍有一字含糊。当时鹰爪王遂向这位八步凌波胡玉笙道：“胡香主，这座八角亭，建筑在波心，别具心裁，我们正要瞻仰瞻仰，今承胡香主慨允登临，我们哪会不领盛情，就请胡香主引导吧！”

八步凌波胡玉笙遂从怀中取出一只芦笛，“呜呜”的连吹三下，芦笛声歇，跟着四下里一阵水花飞溅，轻桨翻波，从那莲池的西北角沿岸密植的翠竹竿下，竟荡出四只小船，而东边池一带果木树下，也冲出四只小船，全向众人立脚处荡过来。这八只小船齐荡至岸边，静候香主胡玉笙的命令。

这位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向鹰爪王及西岳侠尼等，把腕当胸说道：“众位老师到水心草亭小坐，请登舟吧。”这时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派掌门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绝不再客气推辞，遂向蓝二侠、万柳堂及金刀叟邱铭等略一谦让，相率登船。这八只小船，分载这三十多名武师，向水心亭荡过来。这八只小船全是每船两名水手，穿着这片荷花池，微波清流，趁着这满池的红莲翠盖，池沿虽有纱灯，但是光焰不能照远。到了快到池心亭，那草亭四周点着火炬，焰火被波面的微风吹得倏明倏暗，更显得格外清幽。

这八只小舟转瞬抵水心亭，敢情远远看着只是形式古雅的亭上，没有多大的地方，这一来到近前，才看出这里除了亭子之外，亭子四周尚有丈余的木台、足可以供游亭的散步之所。

八只小船全在亭前靠拢，八步凌波胡玉笙脚点船头，飞身纵上岸去，拱手向这两位掌门人说了声：“请慈云大师，王老师登岸吧。”

西岳侠尼合十答道：“有劳香主接引。”慈云庵主一出口，暗中已运用轻功绝技“飞鸟腾空”，身形没见作势用力，身形凭空拔起，真似凌虚飞行的仙客，不过可没多远，只四五步轻轻落在岸上。

只这手轻功绝技，就把个武功出众的八步凌波胡玉笙惊得目瞪口呆。心想我胡玉笙闯荡江湖，什么高人全会过，这两位武林名家，我从一接进金雕堂，自己何尝敢轻视。知道淮阳派在武林中颇著声誉，鹰爪王王道隆，除了在本帮前辈已归隐福寿堂的鲍香主手中曾受过挫折。

可是鲍香主占上风的情形，并不正大，是暗器一手双梭占的上风。这位鹰爪王在大江南北行道，就没听说有敢硬摘这老儿锋芒的，鹰爪力与武林中别的门户中，另有不同的力量。

那西岳侠尼的一柄镇海伏波剑、七粒沙门七宝珠，绿林道行为稍差的，莫不望影而逃。并且这两派中还有好些位挟绝技隐迹江湖的异人，所以这两派绝不是掌门户的就是本门中造诣最深的，所以尽有比这两位能为造诣精绝的奇人，不愿做掌门人的。自己虽则是存心要伸量伸量这两位武林名家，但是自己可不敢造次了。

不料冒失鬼火飞龙苗震，用金杯献酒，暗递内家重手，轻捋虎须，险些当场取辱，自己更加看重这两派掌门人，不敢以肤浅的功夫相试。焉想到这西岳侠尼，除了她两般成名武器之外，更擅轻功内力绝艺，能以气功提全身的重力，这尤其是内家绝顶的功夫。

自己要以登萍渡水的小巧之技来试她，仍然是白栽给人家，想到这越发不寒而栗，看起来骄兵必败，是一点不假了。胡玉笙默忖之间，众武师己相率登岸。这座草亭子虽是很宽阔，但是也容纳不下这许多人，所以只掌门人和几位有年岁的老英雄，随着八步凌波胡玉笙走上草亭。

一班少年武师，相率在草亭子外落坐，散步或低声谈论着，赏玩这莲池的夜景。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及续命神医万柳堂等，进了草亭，围着当中一架青石板的石桌落坐。

这八只小船过来之后，后面又荡过一只小船来，船上是放着一只大炭炉，上面吊着一柄挺大的紫铜壶，炭火着的极旺，火星四溅着，如同金蛇乱舞。上面是三名壮丁，一名看炉火，两名在舱中整理茶具，送进亭子一份，更送到亭子外面，有的放在栏杆上，有的放在亭外池边预放置的竹几上。那胡香主却向亭子外面的一班武师们让了一次茶，这时月色正明，整个的莲池，照得清彻异常。

鹰爪王等赏玩这莲池的风景，倒把眼前的危险全忘了。矮金刚蓝和并没随进草亭，凑到泗水渔家简云彤和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的身旁，似在说着什么话。胡玉笙没好意思的十分往里让，自己一边应酬着鹰爪王和慈云大师，心里还想着事，对于这位矮金刚蓝和还没什么理会。这时小侠祝龙骧、华云峰、司徒谦、甘忠、甘孝、孙玉昆、孙玉岗，这里一共有十几位老少的武师，全聚在东边莲池边，围者这位蓝二侠，互相谈笑着。这边又是亭子的隐影，稍微黑暗一点，人又多，不时走动着。就在众人笑语声中，池边的水中，

“哗啦”响了一下，背着莲池站着的几位少年武师，不禁全一回头，见池面上依然是波平浪静，没有什么异样。小侠祝龙骧却向蓝二侠说道：“师祖！你老听见了没有，池子里定是有什么玩艺吧？心是黑的，是红的，隔着肚皮可看不见。我们待的这种地方，可不大把牢，别再叫鱼龟虾蟹咬一口。”泗水渔家简云彤“噗哧”的一笑。

矮金刚蓝和手捻着唇上的短须，笑吟吟的说道：“小子你的疑心病犯的早点，这么大的养鱼池，难道里面还没有大鱼？当着人家本帮露头露脸的人物，别说泄气的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咱们爷们现在身入考场，竟等主考赏题了，小子你等着吧，准有好题目伸量咱们爷们。”

矮金刚蓝和这番话，说得语带双关，泗水渔家简云彤和一班少年武师们全听出来，蓝二侠已经看出什么行动来，不过不肯说明；小侠祝龙骧也不敢再细问，大家依然是谈笑着，蓝二侠遂走进草亭。鹰爪王等和胡香主在亭子里谈笑甚欢，从外面上看，绝不象仇敌会面。

这时胡玉笙香主站起向矮金刚蓝二侠让坐，蓝二侠随便落坐，八步凌波胡玉笙含笑向蓝二侠说道：“蓝老师来得正好，我们正因为今夜莲池水心亭一会，实在难得。若是仅仅这么平平放过去良宵美景，也太辜负了这个机会了。我想老师傅们全是名震武林的妙手，各有惊人的绝技，何不想个主意消遣一下，点缀点缀这莲池，为我金雕堂留一番传话。可是正想不起主意来，蓝二侠可以想一个方法，我们随意的消遣一番，岂不好吧？”

矮金刚蓝和道：“客随主便，香主自管划出道来，我们舍命陪君子，绝不敢违胡香主之命。”

胡玉笙双眉一挑，向蓝二侠道：“蓝老师这么过分的客气，我胡玉笙实不敢当。我有话在先，因为这次和众位大侠的聚会，实在难得，所以我想请老师傅们略显身手，我胡玉笙也可以多长些见识，要按蓝二侠这么说，我胡玉笙太失礼了。”

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知道蓝二侠口角犀利，向来不让人；这胡玉笙又是江湖怪杰，也不肯过于相让，再让两人说下去，非翻脸不可，忙含笑说道：“这不必过谦，我想蓝二侠因为是身居客地，对于这里一切生疏，哪好划什么道儿？还是由胡香主想个主意，我们是以武会友，彼此绝不会存仇视之意。”

说到这里，向蓝二侠看了一眼，鹰爪王这时也向蓝二侠以目示意，蓝二侠这才不再发话。胡玉笙这才向西岳侠尼说道：“诚如大师的话，我们以武会友，焉能稍怀恶意，贻笑于人，我想试些小巧的功夫，聊博大家一笑，既不伤双方的友谊，更不辜负这番盛会。大师想这可好么？”慈云庵主点头道好，随又向胡玉笙香主请示，怎样试艺？胡玉笙才说出一番话来，侠尼等听了，全不禁暗暗吃惊。

且说鹰爪王等来到金雕堂的花园莲池小坐，明知道胡玉笙把众人引到这种绝地，定然另有文章。不过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这一班威名的侠义道，全是久经大敌，更知道自天南逸叟武维扬以下，一般绿林怪杰，全是劲敌。可是既敢来，就敢承当，毫无所惧，随机应变的，他们怎么来，怎么受着。此时把矮金刚蓝和的话，先拦回去，先不叫他和胡玉笙起冲突，自己反倒和颜悦色的向胡玉笙请示怎样试艺。

八步凌波胡玉笙原本是早打算好了，只为自己本身是金雕堂主人，不得不这么矫揉造作一下。对于这位燕赵双侠的蓝二侠，这种机警不让人，自己真逊他一筹，遂不敢过于谦辞，免得再招出他的阴损话来。所以抱拳拱手向两位掌门人说道：“既是两位老师傅们不肯赐教，我倒不敢过于客气了。众位老师傅们请看，这莲池里，凡是有红莲的地方，围着这莲花有五支梅花签，插在水底，签子露出水面，全是三寸。

这竹签安置的非常牢固，凡是轻功稍有根基的全可以在上面着足。围着这水心草亭的四周，共有三十六处梅花签，我想我们在这梅花签上略试身手。胡某久仰淮阳派、西岳派，全是以轻功绝技驰誉江湖，尤其是蓝二侠昆仲两人，更有独到的功夫，这绝不是胡某的过誉；趁着今夜的盛会也可以叫我们瞻仰瞻仰，老师傅们以为怎么样？”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不禁全暗暗吃惊，不用较量，已经算输给胡玉笙一招。莲池中既有这种布置，我们居然全没看出来，这真叫输眼了。这时趁胡玉笙说话的功夫，暗暗向水面上一看，仗着全是练功夫的目力，果然看出水面上每一朵红莲，有五只竹签探出水面。

当中的一只紧靠着莲花，周围的四只，每只全隔着一步，或二尺五的距离。梅花签虽有三十六处，可是水面上幅员颇广，这三十六处梅花飘散发开，有的隔着六七尺远，有的隔着一丈多远；要在这种梅花签上施展轻功，实在不是容易的事。鹰爪王深知赴会的虽有三十多名同门师友，真敢上这种梅花签子的，恐怕没有几人，更想到这位香主胡玉笙绰号叫八步凌波，在先只疑心他有登萍渡水的功夫，才得这种名，现在才知道定是因为他精于池中梅花签的绝技，方得这种美名。

这时矮金刚蓝和冷笑着答道：“胡香主你真会想法子，这么试轻功，在武林中真是罕见。好吧！我们要舍命陪君子，只是我们是仅在这上面走一趟，还是拆两招，换两掌呢？”

八步凌波胡玉笙眉尖一挑，眼珠一转，向矮金刚蓝和道：“我们递掌拆招，既觉俗气，又觉失礼。我想：我们在梅花签上随便发两手暗器，聊博大家一笑，倒显得有意思，老师傅们以为怎样？”

矮金刚蓝和及鹰爪王等一听胡玉笙要用暗器较量，知道他心怀恶意，要是不用全力来对付他，非栽在他手内不可。自己方要答话，这位侠尼慈云庵主却抢着说：“胡香主，要在这梅花签上试暗器，老尼想不太妥当吧！暗器是出手的利器，不比拆招换掌，万一一个闪避不及，不论谁被暗器所伤，定要伤了双方的友谊，老尼看还是换掌拆招，比较妥当。”

胡玉笙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气，向慈云庵主说道：“大师这倒多虑了，我们全是江湖道义之友，我在下倡议莲池试艺，不过因为这次我们的聚会难得，不愿意虚度良宵，不论如何试艺，全不过是点到为止，焉能下绝情、施毒手，做那小人的行为，贻笑江湖，见讥同道，大师想是不是呢？”

这时鹰爪王抢着说道：“胡香主慷慨待人，正是英雄的本色，我王道隆愿陪香主先在梅花签上走一遭。”这一来一边是武林名家，一边是江湖豪客，各要施展绝技，一拼高下。

第一百一十回 茅亭浮水面莲池较技斗神功

这时万柳堂也站起，向胡玉笙道：“万某不才，也愿意在香主面前领教领教。”

这时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也相继站起，向鹰爪王道：“我们不是在十二连环坞，哪得见识这种绝技，我们也愿意追随掌门人之后。”鹰爪王点点头，因为这种功夫，不是尽人所能，轻功没有登峰造极的造诣，绝不敢轻于尝试，所以这次同门师友中，自己愿意较量的，必是自己有把握，不答话的绝不让。

这时胡玉笙和鹰爪王、慈云庵主、中州剑客钟岩以及矮金刚蓝和，相率走出草亭，其余的人也随出来。亭外的人也听见要较量这种轻功绝技，全静悄悄的站在池边等候。八步凌波胡玉笙，来到莲池边，抱拳拱手，向鹰爪王和慈云庵主说道：“这种小巧的功夫，虽然不足惊高人，可是在这莲池中倒也有此危险，凡是愿意下去的，请随便结束吧。”

鹰爪王等点点头，把长衫脱去，连万柳堂等人也仅身着小衣，只有慈云庵主，只把丝绦重系了系，却不肯脱那长大的僧袍。胡玉笙遂说了声：“我给老师傅们引路。”往下一伏身，肩头微晃，身形已纵出去，快如脱弦之箭，落在离池边三丈多远的一朵红莲下的竹签上。

只用右足尖点着竹签的尖子，左足曲着，身形半转，“金鸡独立”式，向鹰爪王等一抱拳，身形纹丝不动，如同站在平地上一样。俗话说，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八步凌波胡玉笙在莲池上这一亮势，鹰爪王等全十分折服。这胡香主轻功绝技，实在是火候纯青，这一来，全不敢稍存轻视之意了。

鹰爪王向西岳侠尼和金刀叟邱铭一拱手道：“二位请吧！”遂又向矮金刚蓝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说了声：“咱们上吧！”这四人各自展动身形，捷如飞鸟，全纵上了梅花签，此时可是各不相顾，全散开各奔一个方向。

这种梅花签上轻易不可停留，脚下微一沾，跟着就腾起，这种绝技完全是凭着气功，身形讲究捷如飞鸟，轻似鸿毛。才上梅花签，不论较量哪种功夫，也不能跟着就动手，全得在这梅花签上飞行一周，试试梅花签的力量。就连香主胡玉笙也不敢大意了，连他自己也得试一下。

胡玉笙是头一个飞上梅花签，全是由亭子北面起身形，胡玉笙香主是奔东北角；慈云庵主和金刀叟邱铭却跟他是相反的方向，从亭子的西北角转过来，飞奔西南；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中州剑客钟岩奔了莲池的西岸，鹰爪王和矮金刚蓝和却奔了东面。

这时胡玉笙从东北角折转过来，沿着池边奔西北。慈云庵主和金刀叟邱铭两下分开，邱铭奔了莲池的东南，这位侠尼却折转来反奔正北。侠尼依然是肥大的灰衣布僧袍，只不过提的略高些，僧袍的下摆，露着白布高腰袜子，在这水面下倏起倏落，又是一个佛门弟子的装束，真有飘飘欲仙之概。

侠尼把身形施展开，轻灵迅捷瞬眼间已到了西北角。可是这一带近岸处，全没有梅花签，那胡玉笙也正转过来，两下里只相隔着数尺，全往梅花签上一落。慈云庵主双掌合十单足点着梅花签，“童子拜佛”式向八步凌波胡玉笙说道：“老尼愿领教香主的暗器。”

那位胡香主，却也在同时向慈云庵主一抱拳，却是左足尖点着梅花签，他这在侠尼的右首，跟着右脚一换步，变为“跨虎登山”式，答了声：“遵命。”活声出口，身形已经展动，飞纵出去一丈五六左右，身形往下一落，仍是斜身侧步，却换了左足点梅花签，右手用撩隐掌往后一甩，口中喝了声：“胡某献丑！”唰唰的一溜铁莲子，一手就是六粒，形如一行银星，往慈云大师上中下三盘打到。

好厉害的暗器，这种暗器这种打法江湖上是绝无仅见。慈云大师往左一错步，身形半转，竟把这六粒铁莲子全避开，跟着说了声：“名家手法毕竟不凡，还望赐教。”说了这句，往起一提身，换过脚下的梅花签，往左纵出丈余来。胡玉笙脸上一个难堪，身形往左一纵，越过一排梅花签，脚尖才一点竹签，右手一扬，连飞出三粒铁莲子，奔侠尼的上中下三盘打去。

头一粒发出，矮捷的身躯略一转，左掌里又是三粒。这种发暗器的力量，也是与众不同，左掌的三粒铁莲子，要和先打出的三粒走平了，左手这三粒奔左右中三处。这次慈云庵主在他往外一纵身时，已经知道他还有二次的暗器，遂也把沙门七宝珠扣在掌中。

在胡玉笙这六粒铁莲子打出来，侠尼也退出一排梅花签去，这时喝了声：“来的好。”肥大的僧袍，左袖一拂，“唰唰”的六点银星，向铁莲子迎来。轻轻的一片“铮铮”之声，沙门七宝珠和六颗铁莲子碰到一处，全落到水中。

侠尼却悄说了声“可惜”，自己是疼惜自己的七宝珠，凭白糟蹋了六粒。这时八步凌波胡玉笙，已经算输在了侠尼的暗器下，他本是得含羞败走，退下梅花签，任凭再有什么本领，也没有面目再施展。

可是事有凑巧，矮金刚蓝和和金刀叟邱铭一个从东北，一个从东南，转了过来。这位蓝二侠早已不满意胡玉笙香主，一上梅花签已预备和他较量一下。不过掌门人鹰爪王处处存着谦退之意，自己不便过于赶碌紧了，把掌门人的大仁大义给埋没了。

可是以蓝和二侠的秉性，却不肯和他善罢甘休，不过等待机会，定要和胡玉笙分个输赢见个上下。这时从东北转过去，已看见胡玉笙无礼的情形，竟敢向慈云庵主先下毒手。胡玉笙头一次发铁莲子，被侠尼躲开，可是侠尼并没还手，蓝二侠已是愤愤不平，把无风燕尾镖登出两只，含在掌中，要还敬他一下。

可是蓝二侠深知慈云庵主的沙门七宝珠厉害，只要肯施展，就让胡玉笙讨不了好去。自己略一迟疑，脚下稍一停顿，胡玉笙的铁莲子二次发出，却把慈云庵主的沙门七宝珠招出来，竟把胡玉笙的六粒铁莲子全打落水中，可是慈云庵主依然没有回敬他。蓝二侠见金刀叟邱铭也从东南转过来，遂决意给胡玉笙个厉害，遂高声说道：“邱老英雄，良机难得，还不在香主面前领教，等待何时？”

遂又向胡玉笙说道：“蓝某也在香主面前领教。”话声未落，右手一扬一点寒星，向胡玉笙面前打来。胡玉笙说声“来得好”，右脚往右一蹬梅花签，看情形往左纵出去。蓝二侠身形没动，一抖左手，第二只无风燕尾镖却跟着胡玉笙纵起的身形打到。

同时金刀叟邱铭，也听了蓝二侠的招呼，掌中含了三粒铁弹丸，用连珠弹法，向胡玉笙打来。任凭你身形怎样快，也禁不住两面夹攻。何况矮金刚蓝和是安心想伤他，第二只镖跟的太急，手法也太重。胡玉笙身形才往梅花签上落，两边暗器全到。

胡玉笙的功夫，已经是登峰造极，无奈今日遇到了两个劲敌，无风镖到，铁弹丸也到，仗着暗器听风的本领，已知道背后打来的是铁弹丸，迎面这无风镖是非常厉害，可是背后的铁弹丸是几粒，自己也就不得而知了。自己用气贯丹田，抱元守一，双臂往上一抖，施展绝技“一鹤冲天”的轻功，把身形凭空拔起。在平地施展这种功夫也不足为奇，可也不是平常武功家能练到的。

现在寄身梅花签上，无论这梅花签怎样牢固，也没有平地上得力，只凭着轻轻一点之力，要施展这种功夫，实在不易。胡玉笙身形腾起，倒是把蓝二侠的无风燕尾镖和金刀叟邱铭的铁弹丸避开。

可是蓝二侠从成名江湖，无风燕尾镖本没轻发过，此次连发两镖，全被胡香主躲过，这时第三只镖，也登在掌中，身形也换过一排梅花签，却喝了声：“还要奉敬一遭。”“嗖”的这一只无风燕尾镖，脱手而出。胡玉笙的身形正往下落，蓝二侠的镖到，却擦着胡玉笙香主的左臂打过去，虽没伤着身体，却穿着中衣过去。胡玉笙往梅花签上一落，不禁恶念陡起，竟把从来没用过的梅花夺命针，含在掌中。

这时金刀叟邱铭，也飞纵到蓝二侠近前，中州剑客钟岩也正转过来，这三位大侠无形中成了品字式。内中唯有金刀叟邱铭轻功稍差，在这梅花签上一步不能停留。铁弹丸是打近不打远，所以只发了三粒。第二次再想发暗器，他身形既不能停留，就得能够上步眼，才敢发暗器。身形往起一纵，也正是八步凌波胡玉笙中了燕尾镖往下落的时候。

这位胡香主说了声：“好镖，蓝二侠你再尝这个。”手一扬一按针筒的机簧。这一筒梅花夺命针要是打出来，迎面打三面。在这种梅花签上又不能施展铁板桥的功夫，躲这种不能躲的暗器，蓝二侠和中州剑客、金刀叟邱铭一个也不逃开。哪知就在胡玉笙拇指按到针筒机簧上的时候，脚下踩的这支梅花签往下一沉，往后折去。胡玉笙任凭身形怎样轻灵，事出不意，身躯不由已的往后一仰，梅花夺命针已经打出去。可是针筒被他自己的右臂一抬，斜着上去一丈多。

唯有那金刀叟邱铭，他是身形正纵起来，正够上梅花针最下面的这一针，正穿在金刀叟邱铭的左肩头上。邱老英雄“吭”了一声，痛彻肺腑。梅花签上全凭提着气，身形这一受伤气一散，只要往下一落，非坠入莲花池里不可。

这时矮金刚蓝和，及中州剑客钟岩也是十分惊惧，居然没伤在这种厉害的暗器下，实在是侥幸！两人已看见金刀叟邱铭中了暗器，情势紧急，危机一瞬，无暇再顾胡玉笙那边。

这两位大侠同时脚下一点梅花签，身形纵起，往下一落，正是金刀叟邱铭落下的地方，两人一左一右，把金刀叟邱铭的两臂架住。双侠施展开全身的功夫，在梅花签上轻登巧纵，落到莲池中央，草亭西面的栏杆外。可是就在同时胡香主的右脚靴底已没入水中，左脚再往后一找梅花签，已经慢了一步，几平全身坠入莲池里，左脚用力一登梅花签，身形才腾起。因为这只梅花签往下折的太以离奇，自己哪还敢再迟延，提住气，施展八步凌波的轻功，飞纵到草亭间。

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万柳堂也全翻回来，往草亭前一落。西岳侠尼合十施礼，鹰爪王抱拳拱手向胡玉笙答道：“深蒙胡香主掌下留情，香主的武功盖世，使我等佩服。”这时矮金刚蓝和、中州剑客钟岩把金刀叟邱铭带上草亭，续命神医万柳堂赶进去，把邱老英雄左臂下那只金针给取下来，用金疮药给草草的扎裹上。金刀叟邱铭十分惭愧，自己认为给淮阳派、西医派丢了脸面。

可是矮金刚蓝和却悄悄说道：“老英雄不必介意，你若不是纵起身来，也不至被他暗器所伤，这是适逢其会，只是我们不伤在他这种独门暗器下，真是怪事。”说到这里自己忽的一沉吟道：“哦！是了，是了，这定是有人帮了我们的忙，我蓝老二自入江湖道以来，还是头一次这么受帮助。

邱老英雄莫把今夜这件事放在心上，姓胡的身为三堂香主，在我们手里也没讨了好去，也够他栽跟头的了。”说完了这活立刻转身向亭外走来。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随八步凌波胡玉笙也往亭里走来。

金刀叟邱铭迎着胡香主说道：“邱某无能，在香主面前献丑，蒙香主金针下留情，饶了邱某这条老命，使邱某这把老骨，不至扔在连环坞，实出胡香主之赐。”这时胡玉笙却满面羞愧抱拳向邱老英雄道：“老英雄说哪里话来，胡某功夫不到，学艺不精，在诸位面前献丑，我惭愧死了。邱老英雄再这么客气，我胡玉笙也无地自容了。”

此时双方各怀着意见，倒没什么话可说。鹰爪王向胡玉笙道：“香主，今夜莲池使我等得饱眼福，实在是香主所赐。夜色已深，我们可以归去吧？”八步凌波胡玉笙点头道：“好。”

遂向亭外伺候的匪党，吩咐预备船只，原有的船只仍旧在这里停。蓝二侠却向亭外自己的人吩咐了声：“你们随便先上船吧！”

金刀叟听蓝二侠的话说的不近情，说的也不合理。本门中是最讲礼节，池边所站的，多半是本门晚一辈的，他们本身不敢那么失礼。燕赵双侠老弟兄，虽则行事疏狂，可是分对什么人和什么地方。一班门下弟子，当着外人若是敢这么放肆，蓝二侠他是绝对不容。如今从他口中就说出这般话来，邱老英雄等听着，焉能不诧异。

当时微一愣神，矮金刚蓝和竟白向邱老英雄等微一摇头，意思是阻止大家不要说话。邱老英雄等遂不再言语。这时外面的人纷纷上了小船，鹰爪王等也走出草亭外，只有计武师、卢建堂等五六位，略候了候掌门人，一同上船。

前边的六只小船，已经荡向对岸，鹰爪王等这两只小船也跟着荡过来，跟前边六只船已隔开两丈左右。矮金刚蓝和和掌门人鹰爪王、西岳侠尼，及续命神医万柳堂，由胡香主陪着，在最后这条船上。

这时矮金刚蓝和谈笑风生，和刚才换了一副面目，指点着莲池的风景，东一句，西一句，向胡香主赞美。离着对岸不远头里六只船中之第三只，掌船的水手忽的“咦”了一声，船身似乎触动了什么，往左一栽。这只船上的人还很多，大半全是站着，掌船的水手在后面摇着双桨，简直是看不见前面的情形。

水手认为是船上人往左边站的太多了，遂忙招呼道：“老师傅们别尽自往左站，船身太小。”船上的武师们却说道：“放心撑你的，没有事。”水手这边大惊小怪的情形，后面胡香主本可以听见，只为矮金刚蓝和的话不住口，竟被遮掩过去，丝毫没有觉察。

船到对岸，大家纷纷上了岸，仍由胡香主引领着，走出这座花园。香主胡玉笙并没领众人回转金雕堂，从走廊下的小门穿过来，另引到一道院落里。这里是一所三合的房子，北面三间，东西各三间，屋中收拾的非常雅幽洁静，胡香主请大家分在这里歇息。

香主胡玉笙在这种时候，非常江湖道，领着两位掌门人各屋里全看了一遍，略为周旋，说明第二天一早定要引领掌门人去会见帮主。胡玉笙走后，由万柳堂分配大家在这所院中各屋里安歇：“不过现在身入龙潭虎穴，不论胡玉笙香主安着什么心肠，我们得时时防备他，不可大意了。

现在离天明还有两个多时辰，虽是时候不长，也是得慎防一切才是。”这一干同门师友全答应着，万柳堂安置完了厢房的人，才回转上房。

鹰爪王迎着万柳堂问道：“师弟，他们全有歇息的地方吗？”万柳堂点头道：“这里是他们专预备待客之所，一切全很周到。”这里由胡玉笙留下四名帮匪伺候着，矮金刚蓝和容他们把茶水送进来，向这四名匪党说道：“我们这里歇息了，你们明早再来伺候。”

蓝二侠把四名匪党打发走了，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遂重新给金刀叟邱铭扎裹伤痕，万柳堂一边收拾着向鹰爪王说道：“师兄，你看江湖上的事，也是变幻不测。这种梅花透骨针的暗器，是玄都观独门所传，并且这一派早已绝迹江湖，并且当年也没听他说传过俗家弟子，想不到八步凌波胡玉笙竟会同玄都观有了渊源，这真是怪事！”

鹰爪王答道：“我们倒真想不出，是怎么个原由来？”话说间，万柳堂已把邱老英雄的伤痕医治好了，金刀叟邱铭遂向矮金刚蓝和问道：“方才从莲花池回来时，以及今夜胡香主之败，我看蓝二侠敢是做了什么手脚了吧？”

矮金刚蓝和微微一笑，随声说：“邱老英雄这可是多疑。我始终没离开大家左右，我又不是神仙，又不会什么分身术，我能做什么手脚？倒是有人在暗中捣鬼，邱老英雄没注意就是了。”

蓝二侠说到这，忽的向坐在窗前的小龙王江杰一点手道：“小子，不要装模作样了，你那身水手衣，还不再晾晾。”

小龙王江杰一笑，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衣卷来，在门首轻轻抖开，挂在隔扇的钢环上晾着。金刀叟邱铭向他一点手道：“你过来。”

江杰来到近前垂手而立。邱老英雄问道：“称雄凤尾帮的胡香主，今夜算折在你手中，你什么时候下的水？怎么大家全没看见？还有你怎么知道在莲池较技，竟能早早潜伏在水中，暗中帮助了掌门人，你倒要说个明白。”

小龙王江杰把自己经过的事一说出来，四座尽惊，成认为淮阳派门下得此奇童，真是门户之幸。

第一百一十一回 试绝技轻功暗渡浮沙阵

且说前面叙至八步凌波胡玉笙一心想用莲池较技折辱群雄，不料竟被江杰识破奸谋。回到客馆，大家一盘问江杰，小龙王江杰含笑说道：“事有凑巧，我是无意中发现了梅花签，当时我也没对旁人说，惟恐老师傅们责备我多事。

我虽没敢言语，可是准知道他莲池中这种设备，暗中一定有什么狡计，我遂决意暗地里防备一下。我看师祖师伯对于这梅花签全没注意，遂在大家说着话的工夫，和船上水手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下水去，当时竟把那些人全蒙蔽过去。果然不出我所料，胡香主竟仗这梅花签，要折辱我们两家掌门人。

弟子潜伏在水中，暗中察看他的情形，胡香主口是心非，竟自要安心对我们下毒手，我才暗中对不住他。当时弟子还顾虑到胡香主在凤尾帮身份过高，露的起脸栽不起跟头，算是没肯过分的毁他，只略略给他些苦子吃，没把他弄下水去，保全了他的脸面，给他个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说不出。当时我在水中的动作，居然没被胡香主察觉，我真算侥幸！当时我的行动，只没瞒过蓝师祖去，我因为这种行为并没请示王师祖，直到现在不是您老问到，我还不敢言语呢！”

金刀叟邱铭听小龙王江杰说完，含笑说道：“好小子，你算很有出息，你初入江湖，就有这份机警。可是莲池较技的人，全应该感激你的帮助，唯有我却不感激你，我背上这一针，总算是你照顾的，你想是不是？”

小龙王江杰忙笑说道：“当时徒孙实在没照顾到，当时的事情太急促，不容再迟疑思索。我要是看出邱师祖有危险来，我手下绝不肯再留情，怎么也把胡玉笙那家伙弄到水里去。徒孙实在抱歉得很，还望邱祖师担待。”

金刀叟邱铭含笑道：“这不过是笑谈，我哪能怪罪你呢！”说到这，扭头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道：“此小子将来实不可限量，将来要好好传授他些功夫，别辜负他这份天资。”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点点头。鹰爪王遂向江杰道：“你过来。”

江杰遂来到掌门人面前，恭恭敬敬说道：“师祖有什么吩咐？”

鹰爪王说道：“今夜的事，你实在算一件大功，我们向来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不过往后你可不许这样，若是看到什么危险事，只许你关照，不许你独断独行。现在我们身入龙潭虎穴，步步危机，谨慎从事，尚恐有失招之处，稍一大意，就有无穷大祸，你要记住了。”江杰连答了两个“是”字，这才退向一旁。

大家略歇息了一会，鹰爪王叫大弟子华云峰暗暗嘱咐一班武师，言语务必谨慎。这里表面上看着全是我们人，暗中难免有凤尾帮的能手，来探察我们的一切。华云峰把所有武师嘱咐一遍，大家趁着这时候，各自歇息。

这正房里只鹰爪王、西岳侠尼、矮金刚、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老镖师邓谦，及华云峰、司徒谦、小龙王江杰等三四个门弟子，在这里歇息。从这时到天亮，不过还有两个时辰，象鹰爪王、西岳侠尼这般人全是内功已够火候，在这短短时候里，调息内功，静坐养神，足可恢复过去的疲劳。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矮金刚蓝和，全不肯占据预备好的床铺去睡。

鹰爪王因为是这次赴会的领袖，这一班武师歇息了之后，又亲自去到厢房里察看了一番。赶到回来时，只见侠尼慈云坐在窗下天然几旁，已经闭目养神，矮金刚蓝和却在迎面的桌上似在写着什么。赶到鹰爪王往里一走，蓝二侠已把所写的东西纳入袖中，把笔放下，两手一背，来回在桌案前缓步，意态自然，如无其事，好似没看见鹰爪王进来。

鹰爪王因为他的性情古怪，对于他的一切举动不敢过问。矮金刚蓝和来回在桌案前溜了几趟，忽的低声向鹰爪王道：“胡玉笙诡计多端，足智多谋，我们倒要慎防他才是。我这喜动不喜静的毛病，我到外面去散动散动，我临时充两个时辰的更夫吧！”鹰爪王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只微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吧！”矮金刚蓝和竟走出正房。

鹰爪王因为他已是成名的侠客，倒不用替他担心，自己坐在桌榻上，盘膝闭目调气养神。鹰爪王歇息的地方是和侠尼慈云庵主的斜对面，这正房足有三四丈进深，彼此相隔着，就有四五丈了。

鹰爪王才觉气静神宁，耳中似听得一点轻微的衣裳“窸窣”之声，鹰爪王微睁二目，向门首察看，并没有一点动静，赶到往斜面一看，天然几旁已经空无素迹，侠尼慈云庵主已不知去向。

鹰爪王矍然惊起，自己不敢声张，悄悄追出屋来，只见静荡荡的院中，不仅没有侠尼的踪迹，连矮金刚蓝和也不知去向。鹰爪王好生怀疑，因为深知这侠尼做事谨慎，历来没办过荒唐事。今夜一点招呼没打，竟自悄悄走去，此行定有所为，自己倒要察明她的去向。

遂赶紧进了东面厢房，这里靠南首的一个暗间，是侠尼五个女弟子歇息之所。鹰爪王悄悄把修性招呼出来，问她侠尼的镇海伏波剑，是否在这里？修性说是家师方才取走。鹰爪王听了越发惊异，嘱咐修性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了一班武师，叫她仍回暗间歇息。

鹰爪王蹑足轻步来到院中，飞身纵上厢房的屋面，先往四下里察看，四下里静悄悄的，全没有可疑的形迹。鹰爪王辨了辨方向，遂从这跨院里头，先扑奔金雕堂，在这里略察看了一番。只见这座金雕堂，黑沉沉的，连灯光也没有，显见是没有人了。

鹰爪王遂不再耽搁，金雕堂一座月洞门，在门外有两名匪党，来回的梭巡着，从门内隐隐射出灯光，鹰爪王只隔这段矮墙还有四五尺，鹰爪王拾起一块小石子，抖手向月洞门边打去，声音虽不大，两名匪党齐向门旁发声处察看。

鹰爪王提丹田之气施展燕子飞云的轻功，越上矮墙，两个匪党丝毫没有察觉。鹰爪王身形略一沾墙头，赶紧又腾身而起，落在矮墙内的东厢房。这段院落是南房为主，东面配房，鹰爪王身形往房上一落，赶紧往下一塌腰，提防着院落中有帮匪巡察。鹰爪王还算猜着了！在南正房的厦檐下，有两名短衣的帮匪，各执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在檐下把守着。

鹰爪王以东厢房的后坡，看了看下面并没有人迹，飘身落到下面。鹰爪王身形才往下一落，突然在丈余外拔起一条黑影，其疾如矢，以鹰爪王的目力，竟没辨出这人的形象来。鹰爪王跟踪翻上房来，见那条黑影，奔了正西，眨眼间已出去十余丈，鹰爪王略一思索猜想，多半是蓝二侠或是西岳侠尼。自己仍然翻到房下。

见这主房的后墙，东西开着两个后窗，也有灯光透射出来。鹰爪王见了左首这个后窗下，往起略一纵身，挣往后窗口，身形落下，往旁微侧了身，避开正面，往里察看。

窗上糊着紧纱，纸窗正好从里面支起。只见里面近窗下，正是一座书案，上面放着三明子蜡台，三只红烛顷已烧剩了一半，屋中陈设十分雅洁。靠西墙有一张竹榻，上面合衣躺着一人，看穿着打扮，正是那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面向里已然睡着。

正巧这时往外一翻身，无意中左手触到床边一物，胡玉笙蓦然“咦”了一声，从床边拿起一只锋利的镖，镖尾上还有一张纸帖。胡玉笙把那纸帖拿起来，看了看，气愤愤掷到床边上，自言自语道：“你们不用张狂，胡某三次受辱，焉肯甘心，明日天凤堂一会，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鹰爪王看到这种情形，知道他定是又遭人戏弄，这定是方才那条黑影所为无疑了，他人欠下这种帐，自己何必在这时就来替人还呢，右手一按窗口，轻飘飘落在窗下，施展开轻功绝技，退出这道跨院。方才那道黑影是奔了正西，自己遂也奔正西赶了下来。

从这道跨院起，连经过两处外形似营房的大院落，是一溜顺边的房子，南北对峙，没有东西的房子。每一排全有十间长，当中的走道形如长巷，可全是黑暗暗没有一点灯光。过了这两道大院落，有一道长墙阻路，这道大墙长有三四十丈，全是用青石堆成，当中辟着高大的门户，气象巍峨，显着又古朴又壮丽。门左右支着巨大的气死风灯，两扇门洞开着，门外并无一人把守。

鹰爪王看到这种情形，越是没有匪党守卫，越觉可疑。不敢从门口径往里闯，打量打量这道大墙的高矮，不过两丈四五左右，纵身形，略点墙头，往里看时，只见墙内也是寂寂无人。

空疏疏一片大场院，从石墙到里面的巨厅，尽目力看去，才略辨出迎面巨树的形势。这道院落，最少也有三十丈长，南北两厅并没有房屋，只看出一片丛林，一行行参天的巨树院落。从门户石墙下起，到巨厅而止，满是白沙子铺的地，尤其特别的，这地上平铺的石沙子，满画成种种不同的花样。地上做成这种图案时，已看出画这种花样时，不是用三四寸宽的木板，就是用茶杯粗的巨木笔画的。因为这花纹深的地方，陷下两寸多深，凸起的地方，石砂也涌起有二寸多高。这一片大场院，竟画成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没有一处不成图样的，把这一片白石砂子地面全画满。

鹰爪王停身在墙头十分惊异，鹰爪王当时略一察看，因为停身地方只要外面有帮匪进来，很容易被他们觉察，遂从石墙上面，脚尖点着墙头，直奔石墙的东北角。来到近前，这才看出，南北两面前面全是参天的古树遮蔽着。后面是壁立的山峰，并没有石墙，这东北角附近却是黑暗异常。

鹰爪王把身形隐住，这才往里面察看。因为地面上这种布置，既没有别的道路，一定是得从这沙面上走。鹰爪王仔细看了半晌，只是看不出这种砂面能够着足。鹰爪王从囊中摸出两枚青铜钱，看准了地面上花纹凸起的地方，把两枚青铜钱打出去，眼见两枚青铜钱全深深陷入花纹内，分明地面的石砂全是浮的，绝不容在上面着足。

只是这可怪了，偌大一座院落，难道竟不容人出入吗？要想飞渡这数十丈的砂石地面，并且不许把花纹踏乱了，非得有轻功提纵术上乘的功夫，草上飞行、登萍渡水的绝技。只是会这种功夫的莫说凤尾帮内，就是江湖上能有几个人？自己实不信凤尾帮中所有的人全能在这种地方随意出入。再从砂面以外着想，能够停身着脚的地方，只有在树林前五丈外，由东至西各有一行登竿。竿长五尺，每根灯竿的距离，全是相隔五丈，两边的灯竿倒是直排到巨厅前月台下。

不过从石墙上，往第一根灯竿上落，也是五丈远，想飞纵这么远，灯竿上不过方寸之地，绝不能在上面停留。没有轻功绝技的，想从这灯竿上出入，也不是易事。可是除了这两行灯竿子，地面上全是浮沙，若是从石墙两旁转角找寻道路，更有壁立的石峰阻路，地既阴森，更不知隐藏着什么埋伏，纵有精纯的武功，也不敢贸然涉足。鹰爪王细辨这里的形势，除了凭轻功绝技，飞渡浮沙，别无办法。

自己正在打量往里去的办法，忽见石墙北头，陡现两条黑影，停身在墙头，似乎也在察看里面的形势，在墙头略一停身，忽的分开，一个奔石墙的南头，一个奔石墙的北头。鹰爪王赶紧把身形隐起，这时已辨出来正是矮金刚蓝和及西岳侠尼。见他两人，这时已各从石墙上飞纵起，用那两旁的灯竿子借力，身形忽起忽落，捷如飞鸟，眨眼间已飞纵到巨厅前，立刻隐入厅旁的黑影中。

鹰爪王暗暗想道：“天南逸叟武维扬暗布这种浮沙阵，一来是阻止暗入十二连环坞的，不能随意窥探他这里，二来是暗中伸量淮阳、西岳两派的本领。现在西岳侠尼及二侠蓝和，已然施展轻功飞渡浮沙阵，我既然是淮阳派掌门人，要是也学着这两人借着灯竿之力往里闯，未免相形见绌。

他这里一个防守的人没有，分明是自恃这片浮沙，不啻蓬莱弱水，我倒要从这片浮沙上飞渡过去，方不愧为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想到这，遂来到石墙转角处的丛林前，折了两根核桃粗的树枝，凭鹰爪力的功夫，把这树枝全折成五寸长，一共折了八段树枝。

鹰爪王仍翻到墙上，估量好了隔北面这根灯竿，也不过五丈远，遂用这五寸长的树枝，按甩手箭的打法，向这浮沙上打去。这一枝树枝插在五丈内浮沙的花纹内，只露着寸余，手法也真称绝妙，不偏不斜，直立在浮沙内。鹰爪王的身形也跟着纵起，往下一落，脚尖正点那树枝上。

跟着第二枝又打出去，身形也跟着纵起，这跟登萍渡水的功夫一样，不过比较登萍渡水的绝技，各有难易的地方。施展登萍渡水的绝技，那河面最宽不过十丈，身形只在起落之间，仅借着水面浮萍之力，所以必须凭一口气的功夫，气一散这手的功夫就算完。这浮沙上用这种登萍渡水的绝技，下面总是实地，往下一落，可以换气。

鹰爪王凭一身绝技，倏起倏落，竟飞纵到巨厅的月台上。人来到近前，才看见这巨厅的形势，莫怪刚才蓝二侠和西岳侠尼，紧忙把身形隐去，这里外面虽没有把守的帮匪，这巨厅中却有人迹。鹰爪王也纵身到暗影中，把身形隐住。只见这座巨厅，挂着虾米须竹帘，里面灯火辉煌，不时的有人影晃动。

鹰爪王一打量，厅房的帘下足可容身，探出三尺多的檐子，遂把身形飞纵起，手攀住房檐底下的房梁把身形绷好，把隔扇上面的横楣子上糊的纸，点破一小孔，探身往里偷窥。只见这巨厅内地势颇大，迎面从横柁上用三根银练子吊着一盏巨形的琉璃灯，光焰闪烁，当中一座神案，上面摆着炉鼎五供。后面有黄缎子幔帐遮着，不知里面供的是什么神位。在神案两旁地上戳着两支丹凤朝阳的蜡台，上面燃着两支粗如儿臂的巨蜡。

往两旁看时，倚着后墙，全是硬木桌椅，全是黄缎子桌围椅靠，一边是六副座位。南北两面山墙下，全象在金雕堂所见，摆着旗令、竹牌，两边各放着一座书案。

在北面的书案左边坐着一位年在六旬左右的帮匪，右首坐着一位四旬上下的，这两人正在说着话。那位年岁大的帮匪，向案上拿起一本册子，向那对面的帮匪说道：“老头子所分配的事，全办完了吗？他限在五更前全要预备好了。”

那中年帮匪道：“一切事全已齐备，惟有盐仓所派出去的海沙子船，限他们在三更前归舵报到，只是到现在全没回来，又没向总舵告警。当时是没有意外的事，这么无故的误了限期，老头子前我们怎么回复呢？

还有盐仓里两位舵主，随意扰乱帮规，那鬼脸子李玄通舵主，身受帮主重托，执掌着主帮的命脉竟也随他们任意胡为，邀劫淮阳、西岳两派赴会的人，自取其辱，连本帮的威名，全被他们断送。现在用内三堂的旗令，把他们调集到总舵，可是现在还没把他们按帮规处治了，这件事是候老头子自己问呢？还是由香主权宜办理。”

那年长的帮匪听了，略一沉吟，遂说道：“这件事，我不便过问，还是叫老头子自己发落吧。”

这两名帮匪正说到这，忽见由迎面神案后，闪屏内转出一名少年匪徒，手提一盏纱灯，来到这书案前，向这坐着的两名帮匪一躬身，口中说道：“奉帮主命，请欧阳香主、闵香主，有话面谈。”

这两名帮匪点了点头，随即站起，由这少年帮匪执灯引路，全向闪屏后走去。鹰爪王暗中听这少年帮匪的称呼，大约这就是掌天凤堂和青鸾堂的香主。自己刚要往下飘身，忽见从闪屏上，飞坠下一团黑影，轻如狸猫，快似猿猴，落地无声。

这人往起一长身，已到了那书案前。这人一抬头，鹰爪王不由大惊，心说你好大的胆量。

第一百一十二回 寄柬贴侠尼巧还白羽箭

原来从闪屏上飞坠来的正是矮金刚蓝和，就见他随手扯过一张纸笺，顺手拿起案上的现成的笔，“唰唰”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跟着把笔放下，毫不迟疑的一拧身蹿向闪屏后，分明是追赶那两位香主而去。就在这蓝二侠身形才隐，忽见迎面神案上黄缎子帐幔一动，又蹿出一人，捷如飘风，也落在了那书案前。

鹰爪王一看此人，不禁暗道：“我王道隆甘拜下风了。”原来其次现身这人正是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只见这位侠尼看了看案上蓝二侠所写的那张柬帖，点了点头，随手从囊中掏出一物。鹰爪王一看，正是那支蛇头白羽箭。侠尼另写一张字柬，竟把它插在这张纸笺上，跟着也是翻身一纵，向闪屏后追去。

鹰爪王深服他二位的胆量，就凭这种劲敌当前休想脱身，自己想：“蓝二侠与侠尼既已在这里留名，自己岂可入宝山空回呢。”遂飘身落到檐下，纵到厅门首，掀虾米须竹帘进了厅房，纵身蹿到书案前，一看案上两纸柬帖，一份上写：淮阳门下蓝和载拜；一份上写：西岳弟子慈云合十。

只有侠尼这纸柬帖上多着一支蛇头白羽箭。鹰爪王想起这里在落魂堤从匪帮手中得来的，收存到这时，仍然还给他们，倒也是桩快事。自己尚存有一支，此时倒不便全放在这里了。

鹰爪王随拿了一张纸笺，提笔在上面写了：武林后进王道隆载拜。和那两张柬帖，并排在一处，遂也翻身蹿到闪屏旁，往闪屏后略一察看，只见这里果然开着门户可通后面。自己不敢过份大意，蹑足轻步到了门首，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只见门外静悄悄并无人迹。鹰爪王蹑足轻步来到外面，只见这一带又是一番景象。离开厅后五六丈，就是一片人工堆叠的假山，往后去的道路，完全被这片假山阻挡住。

在这假山下开辟着一条道路，回环曲折，景象阴森。从这条道往后走，若是有帮匪潜伏，颇难觉察，只是蓝二侠和西岳侠尼已深入腹地，自己岂可半途而废。遂略辨了辨眼前的形势，飞纵进山道。顺着这回环，只见眼前豁然明朗，两边全是成行的果木树，当中一条宽阔的道路，往前面看看，黑沉沉看不到头。鹰爪王遂顺着这条道路往前走，两边的树林中却不时的隐现灯光，可是也看不见人迹。往里走了数箭地，只见迎面陡现出山庄。

翠柏苍松环围着一片竹篱幽径，隐约的见里面花木扶疏，衬着一条静荡荡的白石甬道，可是这么清幽的园林却含一股子杀气。除了当中这条甬道，两边的花木之外，地上的碧草如茵，看情形，只有当中这条甬道可走。

鹰爪王不敢贸然往里进，并且斜月疏星，洁白的甬路照得纤毫毕现。从这甬路上走，不论明处、暗处，只要有帮匪一露面，自己的行藏就容易败露。按夜行的规矩，还是得穿着草坪和树木荫中，容易隐蔽身形。

鹰爪王脚下轻轻一点，往一排果木树前一落，就觉着脚下微微一软，“嘎吧”的一声轻响，鹰爪王就知不好，脚下微微的一顿，施展本门中的绝技“金鲤倒穿波”，往后蹿回来，两脚跟一着甬路，一叠腰，挺身站住。就在纵身的同时，从草棵子里，发出一排弩箭，扇面形，斜着向下打去。

鹰爪王若非有一身惊人绝技，非伤在暗器下不可。自己拿桩站稳，这才明白自己估量的不错，这一带凡是能隐避身形的地方全有埋伏。这条甬路上，任凭着你明着出入，并且矮金刚蓝和与西岳侠尼，此时定然全“趟”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遂履顺着这条白石甬路，纵越如飞，往里走来。

约一箭多地远，迎面有一排巨屋，形势跟平常丝毫不同，完全是圆形的一片走廊，五尺多深的厦檐，足有二三十丈长，开着三个门，隔开一丈有一个不同样的窗户。这窗户或作焦叶形，或作圆形，每一扇窗有一扇的形式，窗上隐隐全有灯光。把这条甬路走尽了，正到这排巨屋的石阶下，外面依然是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把守。

鹰爪王飞纵到廊下，停身屏气，听了听里面，没有什么声息。自己测度好了进退的地方，贴身到焦叶窗下．把窗纸点破了一个月牙孔，往里察看时，只见里面好庄严的形势。这座圆厅足有四、五十丈大，离开门窗有十几丈深的地方，设着一座神坛。

围着这神坛，有二尺多高的矮栏杆，这座神坛完全被黄缎子幔帐遮蔽着。在这矮栏杆外，摆着三座公案，全有黄缎子围桌。从顶梁子吊着十几盏琉璃灯，下面并没有别的灯光。在这公案后各设一把金交椅，往四周看，围着这圆厅摆设数十坐桌椅，一色的红缎子围桌，红缎子椅靠。在迎面这三张公案桌两旁，各摆着一扇木牌，这木牌足有五尺多宽，三尺多高；下面单有木架子支持着，木牌上面粉纸朱字，离的太远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三座公案后，各坐着一人，两面坐定这二人，正是那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当中这人年约六旬左右，瘦削的面庞，三绺短须，精神矍烁，穿着蓝绸子的长衫，光着头顶，看情形是这凤尾帮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无疑了。

鹰爪王暗中看到圆厅巨厦庄严伟大的形势，不禁暗自惊服天南逸叟果然称得起江湖怪杰，绿林领袖。这时里面的凤尾帮三位首领，似正在商量着一件什么事，只为距离过远，仅看着三人的举动，听不见讲说的什么，除这三名匪首之外，还有两名少年帮匪，离开当中这座神坛有三四丈远，垂手侍立伺候着。

这时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忽的站了起来，抬头向那两名伺候的少年帮匪一挥手，这两个少年，齐向帮主一躬身，转身向后走去。只见这两名少年匪徒，一左一右的从这圆厅的后面两道朱色小门出去。

鹰爪王暗中估计：这圆厅至少有九个门户，或者也许有十二个门，这三名领袖是在神坛前全是面向着东首，若是后面有门户，足可以悄悄掩进去。不论隐身在哪里，足可以听听他们讲些什么？万一说的与我们赴会有关也不虚此行了。鹰爪王想到这里，遂撤身形离开焦叶窗下，从走廊下往后面趟过来，身形矫捷，圆形的厦檐整走了半周，这才绕到了西面的厅门前，略辨了辨厅后的形势，只见后面这里也是三道门户，门外离开石阶二丈外，和这圆厅门相对着是一片密松林。

可是正对着这三道厅门，在松荫夹峙中，现出三条道路，可看不了多远出去。此时天光已经快亮，没有多少时光，天光一亮，自己再想脱身就不易了。自己遂不再迟疑，扑奔了圆厅后当中这道门。来到门首，脚步略停，把后面这扇避风门抬开一线往里窥察。好在从这里到当中的神坛毫无遮拦，见那帮匪议事的所在，正被那神坛遮蔽。

鹰爪王遂轻轻蹿进圆厅，虽则有当中的神坛遮蔽着，依然加着十二分的小心，对于凤尾帮这三位领袖，丝毫不敢轻视。身形展动，快如脱弦之箭，身形起落之间，已到了神坛后。鹰爪王抬头相度了上面的情势，见上面有许多处全可以容身，双臂一抖，用“一鹤冲天”的绝技，飞纵上横柁。鹰爪王把身形隐住，不禁有些怀疑，横柁上面并没有灰尘，这座圆厅又不是现时修建的，上面居然会这么洁净，这倒是怪事？

当时随先往下面察看，见这座神位，四周完全被黄缎子帐幔遮蔽，方圆占着七八丈的地方。平地起着尺多高的台子，后面有八扇软屏，作为神坛后面的屏障。这木台子四周，也有矮栏杆。这神案只有两丈余长，八尺多宽，这神案前从屋顶上吊着一盏万年灯，这座神坛被四周的幔遮蔽着，圆厅里的灯光射不进来。

那盏万年灯的灯焰又小，显着这神坛阴暗暗，静悄悄，仅可以看到了大概的情形。神坛上所有布置的一切，全看不甚清，要想仔细察看神坛上一切，非到下面不可。不过这种事深犯江湖大忌，擅闯神坛，若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认为比什么仇都深，自己身为淮阳派掌门人，这种事却冒昧不得。

鹰爪王大致看了看上面的情形，供着木牌的神位上罗列着香花供品；所不同的是从神位前到神案前，摆着一排伍祀，两旁有令旗令牌等，在神案左右两旁摆着好几种刑具。鹰爪王又从横柁上，往前移了数尺，已可看到幔帐前的情形，下面的说话声也可以约略的听出。这时听到下面说话的情形，似乎与赴会的事无关。

忽的听得天罡手闵智说道：“这次事闹到这种局面，实非始料所及。我们十二连环坞历来不容外人涉及，这场事了解之后，据我想必须重行布置一番，才可以免却将来的后患。帮主以为怎么样？”

那位龙头帮主微点了点头，遂答道：“闵贤弟所见极是。不过这种地方，我早已提防到，今夜我请二位贤弟前来也正是为这件事，再者我也想在这里一会赴会人。我深知道前面这种布置，只能挡平常江湖道，至于这次赴会的领袖人物，内中颇有能手。我们若把那浮沙阵形同游戏的布置，用来阻挡赴会的人，未必能行吧！只是候到这时并没有见有人进来，或者也许是我料错了。”

这位龙头帮主说到这，忽的站起来道：“我这有一点东西，给二位贤弟看看。”这位龙头帮主轻描淡写的说着，猛然身形往起一纵，竟也蹿上横柁。这一来把鹰爪王给吓着了，疑惑自己行藏败露，才待现身与天南逸叟武维扬动手，哪知并不是自己行藏败露，只见这位龙头帮主从上面取下一支朱红的竹筒，跟着飘身而下，在上面丝毫没有停留。

鹰爪王不禁暗中窃笑自己，真成了俗话说的贼人胆虚了。自己若是稍一冒失，非闹了笑话不可。这种跟头栽了，定要被江湖道上传为笑柄。当时乃稍定了神，往下面看时，那龙头帮主仍然落坐，那两位香主却凑到他这公案前。那龙头帮主把上面拿下来这支朱红竹筒子上面的罗旋盘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黄缎子卷儿，把外面黄缎子打开，见里面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仅仅是两份纸卷。

那龙头帮主先展一份，用手指点着上面，向两位香主说道：“二位贤弟看看，这上面有朱笔画着的地方，就是这次淮阳西岳两派的人赴会所经过的地方，那么在这次事完之后，我想把这次外人经过的地方全行封闭。现在我重新辟了几条道路，并且在最近，我又发现了三条秘径，这三条道路全是天生奇险之地。当初我们并不是没到过这几处地方，我们也全都察看过，绝没有可通十二连环坞以外的道路。只是前些日子我在静中想起当年我所遇的奇人，指示我这片世外桃源时，曾向我说过：这十二连环坞本是一位得道高人清修之地，后来这位在这里清修的人走了，遂把这块隐避之地出入的道路全封闭了。

因为这种地方，绝不是平常人可以占据的，可是只要有人一占据这里作匪巢，就是这一带人民的大患。因为这种天生奇险奥秘之地，平庸的绿林豪客，你让他进来，他全不敢进来。没有机智过人，统率大帮口的本领，哪掌得起这么大的垛子窑来？这位修士倒是想防患未然，把这十二连环坞一封闭竟成绝地，不是深知这雁荡山后山的道路的，绝不曾找出这段秘径。”

焉想到地有地运，若干年后竟有这位天南逸叟武维扬，挟一身绝技，凭机智过人，在重建凤尾帮，再定内三堂时，竟把这段人迹难到的秘径发现了。武维扬自身是文武双全，又有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这种绿林侠盗为助，竟把这十二连环坞布置成为神秘难测的盗窟。

天南逸叟武维扬借着这种天生来的险境，招纳绿林豪强，昌大凤尾帮。可是内三堂主对于这条秘境，仅仅知道个大概情形，仍然是不知详细，武维扬并没有仔细的告诉他们。赶到这次凤尾帮与淮阳派这一结怨，天南逸叟武维扬深知这是凤尾帮的生死关头，淮阳派已经发动全力与本帮较量，这种情形下不能准操必胜之券，不能只虑胜而不虑败。

遂在淮阳、西岳两派已经深入凤尾帮十二连环坞之下，福祸立判，凤尾帮的寿命只在指顾之间。遂在金雕堂、青鸾堂已经邀留赴会的人，略试来人身手之下，龙头帮主想把内三堂香主招集到天凤堂香坛，深宵秘议，把凤尾帮与淮阳西岳派决输赢、判生死的全盘事情计议完了，好与淮阳西岳两派正式会面。

这时那胡玉笙被帮主派去，连夜间在龙头帮主举行全帮朝参主坛的净室，布置几种武林绝技，会斗赴会的两派掌门人。所以只有两位香主在这里，不过比夜闯天凤堂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到的稍早片刻而已。

且说鹰爪王后面暗暗掩进天凤堂，真是步步危机。更兼此来形迹一败露，不仅失去了江湖道拜山赴会的规矩，这时栽了跟头，明朝有何面目再见凤尾帮的龙头帮主，事情于自身有危险，只有不利。只是情势逼迫到这，不得不有这一举。此时他是一身胆，把一身轻功绝技全发展出来，仗着有那黄幔帐便利了许多，遂蹑足轻步掩蔽着身形，飞纵上了幔帐的左侧，赶紧的用黄幔帐把身形掩蔽着。

鹰爪王把身隐住，突然觉得身后的衣服被人轻轻扯了一下，鹰爪王一回头，只见那身偏左数尺远阴影中，黄幔帐微微一动，似是风吹的，鹰爪王在这种情况下，哪敢察看敌踪，只得暂时隐忍，暗地提防。只见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时在当中那张金漆椅子上坐着，正在说着话，忽的由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卷，长有一尺，慢慢的展开，铺在龙头帮主面前，用手指点着上面。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不住点头。

鹰爪王屏息潜伏，要在暗中静听他们到底讲些什么，可是这三位绿林怪杰，虽在这么严密的天凤堂中，依旧不肯过形大意，说话的声低沉，然相离甚近，倒能听得大致情形。

这时正听得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指点着那张纸卷说道：“按帮主所说的情形，这条秘径要重行勘察一下，是否已为敌人利用，据小弟勘察之后，认定了错非是帮主亲口泄露这条秘径的道路，外人休想要妄窥一步。

就是小弟勘察时还颇费周章，所有出入及所经过的盘道洞穴，全没有什么异样，绝不象在最近有人出入的情形。那么他们所报告本坞似已有人潜入卧底情形，绝不是从这条秘径进来的。他们各舵主任凭怎样推托，终难脱掉疏于防守之罪。”

那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道：“这也并非各舵主疏于防守之过，这次践约赴会的已经倾全力来和我们较存亡、判生死，暗中定有他西岳归隐的前辈全重踏江湖，来助他们西岳与我们凤尾帮来周旋。这班风尘异人，咸具好身手。

据西北第十六分舵用信鸽递传报警，说是已探得西岳派最厉害的老尼多指大师，已率她得意弟子间道赶奔雁荡山，行踪极秘，是否已到了我们十二连环坞不得而知。果真这老尼前来，西岳派还不仅她一人，现在虽说由慈云老尼主持西岳派的门户，可是这位侠尼多指大师依旧具绝大的力量，有号召本派的威名，若是她已到，那巡江二十四舵的各舵主，焉能挡得了她？”

龙头帮主武维扬天南逸叟听了天罡手闵智这番话，面上带着一片微笑道：“我倒也得着查办叛帮背教的胡舵主报称，淮阳派的铁蓑道人也在南路露迹留踪，这全是他两派成名的前辈，全具非常身手。我武维扬正好会会这种武林能手，也叫我们见识见识这两派名震武林傲视绿林的绝技。这次我深知是我凤尾帮生死关头，不过我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费尽了若干心血，才立下这点基业。我若是从手中这么轻轻断送了，岂能甘心？所以我要尽我凤尾帮的全力，与淮阳西岳派一决雌雄。

定要到了瓦解冰消，势难立足时，也要保全这我十二连环坞的一点实力，用最后下策，利用这条秘径，把重要物件携带一走。只要能够脱出黑鱼套，那里也是终年见不着人迹的一个水套秘径，只凭十二只皮艇，我们三建凤尾帮，重谋复仇大计。我们十二连环坞不能立足，我武维扬也要把他清风堡绿竹塘和西岳上天梯碧竹庵化为灰烬。”

龙头帮主这番话，把个掌淮阳派门户的鹰爪王听得不寒而栗，心说：“好厉害的武维扬，竟怀着这种恶念，这真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了！我王道隆算不虚此行，我倒要听他们还说些什么？此人对于应付大事，颇有机谋，把退步全虑到了，倒实是江湖道上的一个枭雄。”

武维扬今夜一番远虑倒是料着了，可是粉碎凤尾帮却出于他自己人之手，这倒是他始料所不及了。

第一百一十三回 天凤堂四雄深宵谈秘境

且说鹰爪王无意之中窥见了帮中秘密，仍然伏身察看。这时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说了两句什么，因为语声过低听不真切，似乎对于黑鱼套的地方不大清楚。

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依然是颜色庄严，眉峰微蹙的说道：“二位贤弟，不要疑我武维扬有什么私心，不肯把十二连环坞的秘密，完全告诉贤弟们。只为初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我们正在势力高涨，况且浙南一带缉私营和我们所走的海砂子，没有多少抵触。所有各坛下的党徒，在各舵主严厉导教之下，全能谨守帮规，地面上我们凤尾帮没有什么招惹。何况仅是我们这座主坛，就不是外人所能窥视的，真有金汤之险，高枕无忧，哪还用得着这处险境？所以自从发现之后，连我自己也不过终年走上一两遭，当时就为将来万一之用。更在黑鱼套装备了十二只皮艇，是我从福建带来的。

这十二只皮艇，是可以容纳五六十人，到了紧急时，或许得它之助。我没说与贤弟们，一来是因为既然把它留做秘密的出路，二来知道人一多，时日既久，难免无心泄露，那一来这临危保命的秘境变为无用。所以一向只由我个人秘密布置，始终无人知晓。

今日我令贤弟们重行踏勘，一来认识认识这条道路，万一真遇到危急时，我们还不至就为他人制了死命，并且也细察是否有强敌已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这件事令人看着我武维扬颇有些杞人忧天，我凤尾帮何至就这么不堪一击，只是我另有我的打算，现在时光不早不便细谈。这里有一张秘密详图，和咱们本帮海底在一处存藏，我取出来咱们比对一下看看，欧阳贤弟所勘查的和当日的情形是否有什么出入的地方。”

这位龙头帮主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欧阳尚毅、天罡手闵智也全随着站起。天南逸叟武维扬把身后坐的金漆椅一推，往右首退出两步来，抬头向头顶上面的天花板看了看。

暗中潜伏的鹰爪王，见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这种情形，十分诧异，对于他的一举一动也更加注意。一打量上面的天花板，通体是一尺五寸的方格，四周的边框凸起寸许，中间镶嵌的木板，平滑如镜。这槽天花板完全是栗子色的髹漆，虽则上面的光很暗，以鹰爪王的目力，依然看的很是真切。鹰爪王暗想：“这种完整的天花板，焉能容得外人匿迹潜踪，可是看到武维扬的举动，这上面有文章。”

鹰爪王默想的一刹那，武帮主微往下一杀腰，身形一长，“嗖”的用燕子凌云轻功提纵法的绝技，眼看着头顶就要顶着天花板，天南逸叟武维扬双臂往上一翻，竟用一双铁爪把天花板的方形木框抓住，整个身形全悬在上面。鹰爪王暗佩服，自己估计，若以自己的武功造诣，要搁在五年头里，只怕自己尚不敢施展这种功夫。近数年来，期报一梭之仇，在清风堡绿竹塘刻苦锻炼鹰爪力。

练精化气，练气凝神，练神返虚的乾元一气子午神功，虽是尚不够火候，可是身上原有的武功掌力，于不知不觉间，增加了极深功力。象这种小巧之技还能施展，不过也不容易胜过了武维扬，自己的功夫不过和他在伯仲之间。

鹰爪王正在惊诧着武维扬的举动，只见这位龙头帮主这时把身形往上一起，好似半空横卧，用两只靴尖，轻点那天花板的木框。赶到把身形定住，龙头帮主竟用单掌捋住了木框边，用右手把隔开一空的方格木框的竖木框攀住了，往横下里一搬，立刻天花板里“嘎吧”的响了一下，跟着倒换右手，捋住了天花板木框，左手把左边隔开一空的木框竖柱一搬，里面“嘎吧嘎吧”响了两下，立刻相连着的两块天花板往里翻上去，天花板上立刻现出一个大黑洞来。

那天南逸叟武维扬竟自毫不迟疑翻进了天花板内。这时下面的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天罡手闵智在下面静悄悄的等候着。工夫不大，只见天花板现出那个洞口，微有亮光一闪，跟着天南逸叟武维扬往下一飘身，全身斜坠下来。只见单掌捋着洞穴的边口，一个老猴坠枝式，飘身而下，落地无声，这份轻灵不由你不折服。这时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全恭身相迎，天南逸叟武维扬背后多了一个黄包裹，仍然来到那金漆椅子前，伸手把胸前结的蝴蝶扣拉开，跟着把背上的一个黄包裹撤下来。

这边由欧阳尚毅恭恭敬敬接了过来，放在桌案上，这时龙头帮主才落了坐。那黄包裹虽由欧阳尚毅接过去，却不打开，依然放在龙头帮主面前，这种情形足见里面是一只形如装帽缨子的圆筒，另外是四份黄绫子裱面的夹板册籍。武维扬把第一本册子略翻了翻，找出一页，用手指点着向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道：“那双头鸟姜建候自从伏诛之后，票布虽已追还，总海底（即花名册和本帮规律）尚未除名，贤弟你替我劳笔吧。”

欧阳尚毅点点头，把这本册子接过去，提起朱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那武维扬容得欧阳尚毅把册籍写完，随又把那圆筒式的插盖拔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来，只见武维扬把它展开，借着闪烁的灯光，看去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的界线分明。

只听那龙头帮主说道：“二位贤弟，这是我十二连环坞的水旱道路总图，凡是我十二连环坞出入的道路，全载在这张总图上。欧阳贤弟，你把它和你现在察勘的对证一下，是否和当日的图样相符，有没有错误的地方？”欧阳尚毅一面答应着，一面低头仔细看着十二连环坞全图，龙头帮主一旁用手指点着上面道：“这上面用紫色画的线路，就是这条秘径。”

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两人一旁不禁连连点头赞叹。欧阳尚毅道：“帮主一身绝艺，侠骨热肠，更兼心细如发，机智过人，哪会不令人万众归心、坛下全帮用命呢？”

龙头帮主微笑说道：“贤弟们这可过奖了，我武维扬承受弟兄推戴，令我总揽凤尾帮内三堂，以全帮托付之重，岂敢稍涉疏忽有负重望。一向虽不断小有挫折，尚不难应付，如今大敌已深入腹地，是我们凤尾帮存亡关头。贤弟们能够与我一德一心，拼全力御侮退敌，千万不要那么过于重视我，总要大家分担艰巨，就是我全帮之幸。”

天罡手闵智忙答道：“帮主金石之言，小弟们谨记心中，绝不敢忘，现在已交五更，请帮主稍微歇息吧！”

武维扬似乎蓦然想起一件事，向欧阳尚毅和闵智说道：“据密报，本帮掌西路十二舵粮饷的女屠户陆七娘，在凉星山陆家堡一带违犯帮规，纵情声色，以致把凉星山的分坛全断送了。并且还正因为荒淫好色，触怒淮阳派掌门人和西岳侠尼，火焚陆家堡。那陆七娘仅以身免，连那酆伦等全折在淮阳派手下，这厮把我凤尾帮的威名一手断送。

本帮主念她父曾为本帮效力多年，虽则退隐福寿堂，依然为本帮兴衰为念，所以本帮主不肯过甚追问，恐伤她父之心。只是这孽孀怙恶不悛，竟还不知敛迹，来到总舵下，依然敢任意胡为，她简直是藐视帮规，与叛帮背道无异了。

最可恨的是胆大包天，还敢夜入福寿堂，险些作出逆伦犯上的事来。本帮主因为淮阳西岳两派的事，无暇处置她，只是被她一人招我全帮的威名完全断送，太令人痛心了！欧阳贤弟，你趁这时先把海底上给她除名，等她明日随众朝坛归舵，把她先收禁起来，追还票布，明正帮规，戮尸示众，以儆其他。若容她再出十二连环坞，我凤尾帮还怎能掌管总坛，统辖万众？欧阳贤弟，赶紧照办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说完这番话，面上犹有余怒。天罡手闵智肃然起立道：“谢帮主的慈悲，不过据本坛的意思，陆七娘总系女流，难免有失检之处，一切事出在她仇家之口，就难免有过甚其辞，帮主必须亲自审讯后，才能得其真相。还望帮主慈悲她，暂不给她除名吧！”

鹰爪王在暗中听着，不禁暗骂这天罡手闵智，竟也与这万恶刁淫的女屠户有什么渊源，居然敢在龙头帮主面前维护。龙头帮主抬头看了看天罡手闵智，口中边带着微笑：“陆七娘蒙受本帮祖师慈恩，掌西路十二舵粮饷重责，不思勉力报效，竟敢任意胡为，不仅故犯本帮最重的帮规，更犯江湖大忌。我们若是再容留这种害群之马，不仅破坏了帮规，也难见江湖同道。

现在更是威望已著的淮阳西岳两派，和本帮较存亡之时，我们若不早日处治这荡妇淫娃，倘若这陆七娘再把她这种淫行，暴露到践约赴会的淮阳、西岳两派眼底，我武维扬还有何面目与这班侠义道相会？闵贤弟，你已经纵横江湖这些年，不要因为私人恩怨遗恨将来，凡事往大处着眼才是。”

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对于天罡手闵智，因私情友谊一时不明，竟要维护女屠户救她一命，这位武帮主倒是真个当机立断，单刀直入的，竟把天罡手闵智的心意点破。

这一来闵香主不由得脸红一红，愧然说道：“小弟实因为陆七娘的丈夫陆琦，是曾经为本帮效过力，更是因公致死，小弟一时想曲予周全，才向帮主面前代她缓颊。如今蒙帮主以大义赐训，小弟实在知罪了。”

天罡手闵智说着这话时退出座位，两手往前面一搭，俯首躬身，以帮礼向龙头帮主谢罪。天南逸叟武维扬见闵香主立时认错，看情形这倒不肯再说什么，只说了声：“贤弟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权衡轻重就是了，何罪之有？”

鹰爪王暗中十分折服，以闵智身为内三堂香主，在凤尾帮也掌着生杀大权，一旦说了这么两句错话，立刻就得认罪。足见武维扬身为凤尾帮主，威望素著，帮规之严，任何人不容漠视。所以统率着全帮一百余舵，没有一人敢轻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天罡手闵智把一本册籍打开，找出一页来，提起案上的朱笔，把女屠户陆七娘除名。写完了，恭恭敬敬推到了龙头帮主面前。天南逸叟武维扬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站起，向欧阳尚毅和闵智说道：“贤弟们看明白了，把从这里到黑鱼套的秘密记清楚了，到了紧要关头，好不致误事。”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含笑道：“但盼事情不要到了这种地步，才是我们凤尾帮之幸。”龙头帮主也颔首说道：“我也眼盼望能够把这点基业保住了。十余年的心血，真个毁于一旦，我武维扬岂肯甘心。”

说到这里，已把那全帮海底秘密道路详图，仍用黄包裹包起来。武维扬很郑重的仍把它背在背上，那天花板上的洞穴依然还开着，武维扬收藏这点东西，始终不肯假手他人，连近如内三堂香主，全不肯叫他们代替作去，足现这种册籍秘图的重要了。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仍然离座，退了一步，身躯往下微塌，双掌一分，合成柳叶掌式，肩头微微一晃，这次用鹞子钻天的身法，竟自凌空而起，直如一缕轻烟，竟连天花板的洞穴边缘全没沾，身形竟隐入了洞穴内。

这种归还海底，可除非武帮主他自己深知里面形式与着脚之处，别人可不敢这么施展。刹那间龙头帮主身形又现，全身坠下来，仍用双掌捋住洞穴的木框边，依照和初次开这秘密藏匿海底的洞穴一样，身形仍然拔起，足尖点着天花板的木棱，身体全贴到天花板，真是轻如壁虎游蜂。

这时用右手正在旋转开闭这洞穴的机簧，才待倒换左手的一刹那，下面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也正在凝神静待着。忽的北面的第三个门外有人说话，因为语声低，听不出说什么，突然有一个沉着的声调，喝声：“后退！不要你管！”

第三道门首黑影一晃，立刻飞纵进来一人。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全是一惊，欧阳香主脚尖一点地，飞纵过去，厉声叱喝：“什么人不遵帮主法令，擅闯主坛，还不退去。”

就在欧阳香主迎上前去的工夫，上面这位称雄凤尾帮，独掌十二连环坞的龙头帮主，在收藏本帮秘密文件的时候，竟要被人擅闯进来，把秘密泄露，哪能不又怒又急！

可是这种江湖奇人，应变御侮却另有一种神速的手段。把丹田的气往下一沉，很迅速的把左边洞穴主干推动，旋转的一复原，“嘎吧嘎吧”天花板里面连响了两声，那两扇方格天花板，“沙”的一声，严丝合缝，自己合拢。依然是漆光平整，没有一点痕迹。这位天南逸叟武维扬，猛的上身往下仰着脸一沉，可是两脚依然是捋住了天花板方形木框，全身“咻”的倒翻下来，竟用“金鲤倒穿波”的功夫，“嗖”的借着倒栽下来之力，往北面蹿出去。

竟在身形凌空的工夫，两袖子的风力，竟把那临近的几盏琉璃油灯掮灭，立刻身形轻飘飘的往地上一落。往起一长身，和欧阳尚毅停身不差先后。欧阳尚毅这时已经蓄势待发，只要来人再往前进一步，欧阳香主就要把他迎头击出去；天罡手闵智也跟着赶到了。

这三雄合力御敌，这种情势紧急之下，哪知外面闯进来的竟自发话道：“欧阳老师，小弟来得太冒昧，请欧阳老师多多担待。”

这时龙头帮主从鼻孔了中哼一声，欧阳尚毅往旁一闪身，说道：“帮主在此，贤弟你还不赶紧的向前回话。”原来贸然闯入天凤堂的正是那奉命赴净业山庄，布置会斗淮阳西岳派的八步凌波胡玉笙。

这位龙头帮主看到是手下亲信弟兄，不禁后退了一步，漫然说道：“玉笙贤弟，你怎竟这么行止慌张起来，幸而我们还慎重了一下，若是一齐把暗青子出手，贤弟虽不致当时受伤，可是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么？”

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此时看到帮主全疾遽的扑过来，险些拿自己当外敌对付。更想到连帮主身边的两个亲信小童全屏退，一定是正议秘事不愿泄露，自己此时颇显行止冒昧，忙向前躬身说道：“本坛奉命到净业山庄布置，临回来竟发觉前方浮沙阵，已有人仗着轻功绝技飞渡过来。因为敌人已入腹地，恐怕敌人万一混入主坛，窥察本帮秘密，所以赶紧赶回来，报告帮主提防一切。以致忙中失礼，尚望帮主慈悲，本坛感激不尽。”

天南逸叟武维扬只淡淡说道：“事出无心，何须介意。敌人暗渡浮沙阵，深入内三堂，我们不用惊怪，其实以淮阳、西岳门户之尊，不宜有此举。我们只静以观变，倒看他们怎样施为吧。”

这时胡玉笙等只有唯唯答应着。龙头帮主复向欧阳尚毅和闵智道：“二位贤弟，把适才我所说的一切，说与了胡贤弟吧！”

说了这句，立刻向门外招呼了声：“来呀！”立刻那两名亲信的小童，各持着一只纱灯从外面进来，伺候着这位龙头帮主，从那座神坛侧转奔了后面的当中一道圆形门走去。

这时这天凤堂中只这三位香主，容得这位帮主走去，遂一同来到桌案前，彼此落座。由欧阳尚毅把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刚才所嘱咐的话，向这位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详细说了一番。

胡香主点头道：“我自以为身为本帮内三堂首领，虽是一时不合，擅闯到帮主面前，可也该特别原谅。帮主虽没当面责难，但是方才那种态度，已令小弟难堪，所以此时心中未免有些怅惘。”

当时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也看出来胡香主有些不满，两人用话忙着给岔开。随又略问了问他发现浮沙阵的情形，这位胡香主始终有些貌合神离，言语勉强。

这一来赶到两派一会面，内三堂叫技，净业山庄三斗神功，胡玉笙一负气，险些把凤尾帮的一班香主断送在当场。

第一百一十四回 盗窟辟幽居水榭花畦呈异趣

且说八步凌波胡玉笙气恼难消，欧阳尚毅和闵智全是竭力劝解着。立刻吩咐伺候天凤堂的徒党们，把里外全要打扫干净了，大约在黎明后，两派的领袖们全要在天凤堂相会。吩咐完了，随即立刻相率出了天凤堂，各去收拾一切。

这里潜伏在暗中的鹰爪王，见凤尾帮的领袖人物已走，这里可是依然有他坛下的弟兄在这里守护着。自己私意是想着要凭一身的轻功提纵术，一窥他凤尾帮的秘密，并可察看他所出入十二连环坞的秘密。哪知这里帮主香主虽走，依然有香主坛下的弟子在这里监视着，天光又已快亮了，自己焉能再尽自耽搁。

正想设法把这里的帮匪调开，自己好回到前面。就在才一思索之间，突然自己身后的幔帐忽的一动，自己一回头，身后并没有一点别的形迹。上面倏的一股子凉风掠着头顶过去，鹰爪王蓦然一惊，见一条黑影竟飞纵向当中一架巨型琉璃灯。那只主灯是用三根铜链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这条黑影竟落在那座海灯上面，竟没有一点声音。

这时鹰爪王倒不再想脱身了，倒要看看暗中发动的究属何人？这人所施展的轻功提纵术，虽没看真切，可是以他所施展的这样绝技，武林中能有几人？自己在暗中察看，只见这条黑影落在上面，没见怎么施为。

忽的从北首起，除了方才被龙头帮主扑灭的两盏琉璃灯外，尚有四盏小型琉璃灯，当中一盏主灯。北首这一盏灯，忽的无风自灭，跟着南面近主灯的第一盏也随着熄灭了。

那值坛的共是四个匪徒，不由全带着惊诧的口吻，同时全“咦”了声。内中一个道：“天还没亮，油会干了，这可有点说不下去。”

另一个帮匪道：“你别胡说了，油怎会干了，再有两夜也点不完。”

刚说到这句，“唿唿”的连当中的主灯全熄，这四个匪徒立刻不约而同的连声咳嗽，疑神疑鬼，全往门那儿溜。跟着这个“哎哟”，那个“吭”的低声叫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玩笑，这可不许闹着玩了。要叫香主察见，你们还落个有口难分辩。快找火种，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四个匪徒说着话，脚底下可明白，齐往外挤，恨不得一脚跨出门去。只是越害怕，越是谁也不让谁。可是越想快出去，反倒彼此被门卡住。内中有一个力大的，猛的一使劲，噗通哎哟，一块儿倒下三个。后面这个年岁略大的稍落后，反倒便宜了他。

这时四个匪徒一出了天凤堂，却把脚步停止住了，内中一个年岁略大的，招呼同帮弟兄说：“千万不要再慌张乱喊乱闹。这座天凤堂是本帮最重要的地方，连帮主每次开坛全在这里，就以这里作了主坛。

历来没听说天凤堂出过什么差错，怎的我们哥几个就这么运气不佳，偏偏今夜我们该着班儿，竟会出这种稀奇的事，我们一个弄不好，就许弄场杀身之祸，这种地方离开帮主的眼皮子下，任什么事没有；只要落在帮主眼中，你哪一步走错了，轻则以家法处治你，重则就有杀身之祸。

所以值这个班的，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知足了。咱们本坞的粮饷部秦香主，那份冷面无情，他坛下的师傅们谁敢稍存私心，只要在他手下犯了帮规，那么休想活着了。这内三堂灯火供应，全由粮饷部管理，神坛的供奉，更是郑重。琉璃灯就是不用，也总是满灯的油预备着。何况偶有一盏灭了，可以说续油的疏忽，大概忘了，准保不是故意的。本帮虽是最忌畏刀避剑、怕死贪生，可是分什么事，分什么地方。为这种小事不惜命，豁出死去没有那么糊涂的，所以我认为灯灭的太邪性。

我们赶紧找亮子来看看，是油干了灭的，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你们说是不是？”那三名匪徒听了，全回过头来，果然是事出离奇，四盏灯相继同时灭，怎么也说不出去。内中一名说道：“茶灶上有火烛，我去找纸折来。”这匪徒边说着，往天凤堂后茶灶的房子跑去，这里三人还在互相猜议着。

淮上大侠鹰爪王见神坛前忽现黑影，这人仗着轻功绝技，愣敢在那巨型的琉璃灯上栖身；暗中更做了手脚，只用几粒湿纸球，用金钱镖的打法，脱手打出去，那琉璃灯应手而灭。屋中一黑暗，鹰爪王明白这正是叫自己趁这机会退出去，正可不露些微痕迹。

不过自己实不愿就这么离开，因为全帮秘密已落在自己眼中，正可趁这时一察这凤尾帮的秘密，和帮中究竟有多大势力。良机难得，稍纵即逝。遂飘身落在下面，往外面略一察看：只见那四名匪徒初时受惊，可是跟着略一商量，竟自也有些醒悟，并没去惊动匪首。

分出人去往茶灶上取火种，想要查明琉璃灯怎么灭的。鹰爪王虽知他们没有多少时候耽搁：可是依然没把他们放在眼内。在黑暗中略辨了辨方才武帮主动手的地方，立刻向门外看了看，见匪党们尚在疑神疑鬼的。鹰爪王把气纳丹田，两只光华闪烁的眸子往上一翻，看完了天花板的部位，立刻往起一纵身。

才要纵起，就觉着肩头旁一股子风吹到，鹰爪王身形是往起纵的，借势往左一撑身，斜蹿出丈余远，脚尖点地，用犀牛望月式，斜身跨步，蓄势待发，预备应变御敌。哪知再往对面看，已没有一点踪迹。赶到才转过身来，突听的头顶上，忽的有人用沉着的声音说道：“欲窥凤尾帮秘密，今非其时。倘若帮匪发觉有人深入腹地，在浮沙阵石墙一带，按上几处伏桩暗卡，我们再想暗中出入，势比登天。暗探内三堂，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我们赶紧退吧。”

鹰爪王听发话的声音似乎在近旁，可是当自己方要答话，这人最末的语声已经从身侧纵出去。鹰爪王认定了这种武功卓越，绝艺惊人，只有燕赵双侠才配有这种身手，只是暗中助自己的语声，又不象燕赵双侠。

鹰爪王略加思索间，那第三道门首陡现一点昏黄之光，跟着两个伺候天凤堂的匪首，各持着一盏纱灯，欲进又退；迟疑不决的先把两只纱灯探着身递进来，往里照着察看。天凤堂里偌大的地方，黑沉沉的仅凭这个纱灯的灯焰，更被夜风吹得摇摆不定，哪照得出多远去，不过面前方丈之地，看得出一切来，再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两个匪党“蜴蜴蜇蜇”往里试着迈步，鹰爪王实没把这班匪党放在眼内。自己只往黑影里略避了一避，要看看这几个鼠辈，发现油灯全系敌人熄灭的，看他们怎样惊慌失措。

这两个匪党才进了门，左首这个匪徒，忽的一哆嗦，连声的咳嗽，用左手不住的抚摸着脖子。右首那个方要开口发话，忽的也哟了一声，右臂往下一垂，把手中的灯笼摔在地上，当时熄灭。这名匪徒口中含含糊糊的招呼了句：“小陈，快走！”

他猛一翻身，向门外撞去。门外还有两名匪党，正在门首向里张望，正想跑进来查看，万没想到这个伙伴逃的这么快，往外这一闯，摔的整个身子撞过来。当时还算他往旁撤了撤，就这么还被撞的倒坐在门旁。从里面摔出去的这个直摔到阶下，竟晕过去。天凤堂中仅剩了那先前自告奋勇的匪徒，也看到情势不好，赶紧往外逃时，不知脚下是什么摔了一下，身形踉踉跄跄的也摔了出去。这一来先前那个还没缓过来，这个叫小陈的匪徒，再摔到他身上，若砸在上盘，是非砸死不可。幸而还算好，只压到他两腿上，底下这个哎哟了声，醒转过来。这一来天凤堂在黑影中，反倒闹得乌烟瘴气。

鹰爪王见时机已到，得赶紧走，恐怕真把欧阳尚毅等招惹来，自己虽不至就被他留住，也恐怕多费许多手脚，还许白输给他一面。想到这里，遂用脚尖一点地，身形迅捷，已落在门首。二次才待腾身，焉想到面前倏的一团灰影，遂落门前。

鹰爪王忙往旁一错步，先避开当面正锋，静观来人是敌是友。这团灰影一落，把那两名俯身救护被摔的同伴的两个匪党，吓得同声“吭”了一声，往后踉跄退避。

这时下来这团灰影一长身，厉声叱道：“无用的脓包，竟自给我凤尾帮丢尽了脸面，瓢儿又没叫人摘了去，何致吓的这种样子，敌人分明就在眼前，还要疑神疑鬼，赶快给我滚开，看你胡香主降妖捉怪。”

鹰爪王隐身在门内，一听来人说话的声音，竟是那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鹰爪王不禁暗暗吃惊。此人适才因擅闯天凤堂，已被龙头帮主严辞暗责了一番，此时离天明已近，若是据他们方才说话的情形，此时各归本坛，得预备调集所部的各舵香主，与我两派赴会的人一会。

可是这时他竟自前来，莫非他已发觉我们潜入天凤堂了么？果然这时那八步凌波胡玉笙竟自冷笑了一声，向这天凤堂门内招呼道：“朋友，既然大驾光临我们凤尾帮，这是看得起我们弟兄，可是朋友你何必这么藏藏躲躲。我胡玉笙在江湖道上，专敬的是磊落光明的汉子，所以我在退出天凤堂之后，赶紧一察看那浮沙阵，知道朋友们尚在这小地方留恋，未曾离此他去。我胡玉笙才赶紧赶了来，我要稍尽地主之谊。朋友要是看的起我胡某，还是请出来与我胡玉笙一会。”

这时隐伏在天凤堂内的鹰爪王，听胡玉笙已然径直说出有人潜伏，自己身为淮阳派掌门人，焉能受他人丝毫轻视。凭自己在大江南北，已经创出万儿来，武林同道、草野英雄，没有敢对自己稍存轻视，今夜若是被他堵在这天凤堂中，岂不把一世英名断送了。

遂想索性先施展淮阳派轻功绝技，闯出天凤堂，把他引到来时那段草坪松林岗，和他较量较量。只要让他占不了上风去，也可以保存淮阳派的威名。他想到这里，在这第三道门暗影中往后倒退了三步，运转内力，气贯丹田，要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从他们的头顶上飞纵出去。

自己主意才打好，立刻往下塌腰，才要腾身飞纵出去，忽的身侧竟自有人低低招呼了声：“王老师不要忙，我把这匹夫先较量一下，叫他尝尝我的手段。我把这厮诱开，你再渡浮沙阵，黎明还要与他们头儿正式相会呢。”

鹰爪王听这次发话的人近在咫尺，只是自己凭一身本领竟近不得此人，可见此人武功，一切高出自己多多。方要低声发话，突听暗影中又说了声：“随我来。”这句话声更低，跟着一股子凉风掠肩而过，捷如飞鸟，愣从门口蹿出去。

那八步凌波胡玉笙是在用诈语试探是否天凤堂中真个隐伏敌人，胡玉笙并非真个知道内中隐藏着淮阳派领袖人物。此时出其不意，竟有人用“飞燕投林”的身法，从天凤堂中飞纵出来。

八步凌波胡玉笙见来势太疾，不但不敢拦截，反倒微往左侧一偏身，提防来人施展毒手。这条黑影竟出去三丈多远，往一片花棚下一落，只轻轻点地，已两次腾身飞跃上了花棚。

那花棚是竹竿扎架的，并不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这人往上一落，金鸡独立，一拧身，向胡玉笙点手招呼道：“胡香主，身为内三堂香主，不能保护自己部下弟兄，只向暗影中说些鬼话有什么用？我在下久仰大名，特来领教胡香主的登萍渡水草上飞行的绝技。”

这人说罢这话一回身，竟自腾身跃起，那花棚只微响一下，连晃全没晃。胡玉笙怒叱声：“小辈敢潜入我凤尾帮的主坛重地，还敢这么放肆无礼，践约赴会的，本帮主全以客礼相待，你这厮不在名单，我们只有拿你当奸细看待。小辈休走，胡香主要教训教训你这目中无人的狂徒。”

八步凌波胡玉笙身形展动，纵跃如飞的追了过来，也往花棚上一落。再看那人已经从西面的果林前，扑奔北面那段石墙。胡玉笙施展开一身轻功提纵术，追赶到石墙下，只见那人竟蹲在墙头，如无其事的眺望。胡玉笙越发愤恨，这次相离切近，气提丹田，施展“燕子三抄水”的绝技，“嗖嗖”的两次腾身，全是沿着北面石墙，赶到第三次身形纵起，已猛翻上墙头，距那人停身处已有三四尺远。

胡香主左脚一点墙头，右脚往前一上步，喝声：“小辈你接招吧。”左掌往外一撒，是“劈掌”，掌峰立着，用掌缘往敌人的右肩头便切。那人往后一甩右肩，把胡玉笙的劈掌躲开。八步凌波胡玉笙手底下并非弱者，第一招一打空，倏的往回一撤左掌，身形也随着往左一斜，右掌倏的打出来，却是骈二指点那人的二目。

这种“乌龙探爪”的手法，掌力非常劲疾。那人却容指尖堪堪的要点到二目上，一声狂笑，身形原式不动，倒着往墙头上纵出去，依然落在石墙上，身躯稳若泰山。胡玉笙递了两手空招，敌人并没还招，自己分明输给人家。还幸喜敌人是往东北这边下来，渐渐离着帮主住的净业山庄远了，不致被帮主撞见，栽个小跟斗还不至在他人眼内。

只是当时两次输招，实觉面上难堪！越发对敌人想下辣手，奋身追击，一起一落，好似两只矫健的狸猫。那敌人连着退出六七丈去，忽的往斜刺里一耸身，从石墙上往前面那座朱门内纵去。八步凌波胡玉笙喝声：“小辈！你想往哪里去？今夜你不说好的，休想再逃出去。”

边说着边往朱门那儿追赶，只见那人身形轻巧的落到了朱门前，竟自回身说道：“我在下不劳胡香主远送，咱们明朝会吧！”

胡香主心想：“一出朱门就是青鸾堂的香坛，有浮沙阵阻挡着，任凭他多好的轻功，也不易逃开追缉人的手法。”

遂叱喝声：“小辈你真有本领敢和你胡香主到浮沙阵上较量一下？你想就这么容易的逃出浮沙阵，那是妄想。”

胡香主边说边追，相距朱门仅有两丈左右，胡玉笙耸身一纵，已落到了阶前，跟着再看那敌人已无踪影。

胡玉笙才待从正门闯出去，猛听得头顶上有人招呼道：“朋友别卖狂，你那浮沙阵有什么稀罕，我们如履康庄，任意出入。朋友，要想施展你那身轻功提纵术，到这里来咱们比划比划，叫你也认识认识，江湖道上多有能人，你胡香主这回也长长见识。”

胡玉笙一抬头，只见门头上黑影一晃，竟顺石墙往南飞纵出去。

胡香主喝声：“小辈，你敢在你胡香主面前这么信口胡言，你是活腻了。”脚尖点地，腾身飞纵上石墙，追赶了过来。胡香主才顺着石墙进出没有六七丈，瞥见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也就是相隔丈余，起落之间，非常矫捷。

胡玉笙因为眼前已有强敌，哪能再顾别处，只有脚下加紧，迅速如飞的眼看着已然追及，忽见前面敌人猛然停步转身，胡玉笙恐怕有什么诡计，遂也脚下略停，提防敌人或有什么暗器。敢情前面敌人并没有什么暗器，竟自斜身向自己招呼道：“送君千里终须别，胡香主有什么不服的，来朝见面自管施为，我们相见不远，恕我不陪了。”这敌人竟自往石墙外纵身逸去。

这一来胡玉笙不禁暗自庆幸，心说小辈你这是自寻死路，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这位胡香主知道这石墙外，正邻近一片乱石岗，并没有道路。十二连环坞内所有内三堂，以及龙头帮主所住的净业山庄，全是防守十分严紧，半由人力，半借天然的险要。

这天凤堂到前面这段道路，除了明显可以着足之地，只要稍形隐避的地方，不是暗中隐藏着埋伏，就是巧设机械的箭弩。邻近青鸾堂的这段石墙，只有两边石墙里以及石墙头可以走得了，石墙迤南迤北，全是暗隐埋伏，或者不能着脚的险境。墙北是一片片的竹林在墙里面，埋伏着连弩伏墙，石墙迤南却是一片乱石岗，乱石如笋，一片片光锐如刀。

漫说是夜间不好着足，处处危险！并且没有活路，越走越危险。里面盘环曲折，不易走到尽头。即或能够走到尽头去，也是一片百丈悬崖，下临险滩，若走上这种绝地，不退回来，岂非自寻死路。所以胡玉笙十分欣幸，敌人绝难逃出手去，精神一振，遂也跟踪追赶下来。赶到追到敌人逃到石墙外的地方，胡玉笙不禁愕然！只见那敌人已经快似猿猴的飞登乱石岗，竟自如步康庄，如履坦途，往上一轻登巧纵，自己竟不敢再行追赶。

只见那敌人忽的在乱石岗一停身，回身向这位胡香主道：“朋友，既已劳远送，足感盛情，这十二连环坞竟有这些奇险幽秘之区，令人可佩。更蒙胡香主这么厚爱，这么放任我，不加禁阻，我只有拜领厚情，告辞了。”说罢立刻转身，顺着那乱石嵯峨的崇岗，如飞的驰去。

胡玉笙嗒然若丧的顺着这石墙返回来，自己扫兴之下，更是怀疑：凭这种隐秘之地，连身居十二连环坞的人，全不能出入这种险秘之区，叫人实在难解。胡玉笙一边思索着，来到柴门的顶子上，向外面看了看，这里竟是青鸾堂的主坛。大厅后面，静悄悄的万籁无声。两边的箭道矮墙上已有人埋伏，可是并不见什么动静，绝不象发现有什么人从此出入。

胡玉笙这次重返天凤堂，并没敢向一人说及。因为自己贸然闯入天凤堂，原为心惊，敌人既然能够飞渡浮沙阵，就全是劲敌，万一真个被敌人侵入净业山庄，也太栽跟头了。遂想赶紧报告龙头帮主，传令全力搜索一下，哪知正赶上帮主收置本帮海底秘图，自己贸然闯入，反倒险些触怒帮主，面上无光，赶到从天凤堂出来，就着练就的夜眼，能够在黑暗中辨物，竟二次发觉更有多人出入浮沙阵。有人从此飞渡过去，浮沙阵画的花纹，已经有好几处变了原样，可是如非细心留意，就是白天也不易发觉。

八步凌波胡玉笙暗暗吃惊，知道寅夜间已有人挟绝技暗渡沙阵，深入本帮重要之地。本帮规戒至严，天凤堂一带平时任凭是多大名头的江湖道来访，只有在金雕堂青鸢堂延宾会客，绝不往里请。就连本帮坛下各舵，也只一年到一次主坛，非遇本帮大典难得深入。

此时既有赴会的强敌私入本帮禁地，能够搜察着，一来保全凤尾帮的威望，儆戒他们不得再存轻视之心；二来也可在龙头帮主面前找回方才那点面子。哪知所遇敌人，武功卓绝，轻功提纵术竟有绝顶的功夫，自己以轻身术驰誉凤尾帮，较量之下，相形见绌，竟被人家从容逸去。

身为内三堂香主，若是当众有这种情形，还有何面目再在此立足？所幸并没有各坛香主撞见，自己情愿吃个哑巴亏，在本帮倒是保全自己的脸面。这才决意回转金雕堂，明早淮阳派西岳派和龙头帮主三雄相会时，自己暗中留心察看，究竟是不是随他两派赴会的人？

胡玉笙打定了主意，绕到了青鸾堂的巨厅北墙转角，才脚登月台，一眼瞥见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全施展登萍渡水的轻身绝技，顺着南面轻如飞鸟，飞渡过去。刹那间，已飞身蹿上了东南角的石墙。看那情形，前边那人分明熟悉浮沙阵的面积度数，晓得可以着脚的实桩部位，轻车熟路，如步坦途，真是件怪事！他又哪知道除了赴会的一班豪侠之外，尚引出好几位惊天动地人物，已深入腹地，待时而动了。

第一百一十五回 鹰爪王遇助脱险内三堂

八步凌波胡玉笙才要跟踪出去，忽的北面又有劲疾的风声，“嗖嗖”的两条黑影，从自己身侧丈余外飞纵过去，疾如飞隼。八步凌波胡玉笙不禁喟然长叹！以自己成名江湖，武功造诣并不在任何人之下，想不到竟为他人所算计，一任强敌在本帮主坛重地横行。看起来明日三雄相会，究竟鹿死谁手，真不敢预断了！

索性容这先后四条黑影逃出浮沙阵，不再去管他，自己反容得敌人走开，才渡过浮沙阵，回到自己寝所，明知淮阳、西岳派，今夜已有领袖人物潜入内三堂，索性任他等施为，不再去理他们。

八步凌波胡玉笙这种措置，还算是不错，总算为自己保全了脸面。因为鹰爪王、西岳侠尼和燕赵双侠的蓝二侠，虽明知夜探内三堂，失了身为上客的身份，更因为贪功过甚，险些被胡香主所辱。幸有风尘异人暗中相助，使淮阳派掌门人，仍从浮沙阵从容脱身。连西岳侠尼和矮金刚蓝和，全仗这位异人暗中接引。

那时经这位异人用江湖神偷八法、金蝉脱壳、仙人换影的障眼法，把那横行江湖的八步凌波胡玉笙，戏弄的扑朔迷离。自己知道不是暗中这人的敌手，自己无形中就算让了步。暗中和他为难的这人，见胡香主有退步之意，遂也不再逼迫。当时胡玉笙若是恃浮沙阵这点埋伏，上前一拦阻，暗中这异人，定要施展自己武功绝技，把他打下浮沙阵，当场现丑。暂且按下这里不提。

且说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深入天凤堂，要一察凤尾全帮的组织和实力，究有多大来头。十二连环坞这么深秘险难，正好得着一条秘径，以备不虞。不料自己操之过急，险些当场被八步凌波胡玉笙识破行藏，若不是暗中有异人相助，真是不易脱身。只是暗中相助的这位异人，在先认定了是矮金刚蓝和故意和自己开玩笑，只是所听到的语声，又不象那矮金刚蓝和。

后来又看到了这人的轻功绝技已到炉火纯青，比起燕赵双侠尚高着一筹。果然被引到浮沙阵，鹰爪王已看出这人，绝不是自己人的身法。几次探问来人的姓名，来人只是微微一笑，悄语低声说是：“本人还不到现身和大家相见之时，请王老师速回宾馆，毋见稽延……”

鹰爪王知道此人完全对淮阳派存着友谊，只是凭自己的四十年闯荡江湖，竟看不出来人的路道，这就得算栽了。赶到回到宾馆，天光已到了黎明，院中静悄悄的，各屋中没有一点声息。

鹰爪王走上台阶，那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正从屋中出来。彼此相视一笑。蓝二侠随说道：“掌门人多辛苦了！”

鹰爪王微点了点头道：“我在天凤堂隐身，身后两次风动，大约是师兄你和侠尼慈云庵主吧？”蓝二侠往角门外看了看，恐怕那派来伺候宾馆的四名壮丁，此时到来偷听了去，向王道隆微摇了摇头，赶紧退进了上房。这时屋中的一班人，有的并非入睡，只盘膝而坐，闭目养神，那武功不到火候的，却只有就着预备的床榻安然入睡。只是心里全悬系着身入龙潭虎穴，危险万分，哪还睡的牢实。

蓝二侠这一说话，立刻全起来了。中州剑客钟岩、老镖师蒋恩波、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金刀叟邱铭、续命神医万柳堂等对于掌门人潜入贼党腹地十分担心。本来自入十二连环坞，看到了贼党处处严密防守的情形，令人真不敢轻视。掌门人身为淮阳派表率，一身关系甚重，若有失闪，不仅于威名有损，更把赴会的事影响了。

所以赶到四更左右，掌门人、蓝二侠等先后失踪，大家更是担心，万柳堂和蓝大侠却是毫不介意。此时见蓝二侠和掌门人相继回来，大家虽是不敢贸然开口，但是邱老英雄是老江湖，一望掌门人的面现沉郁，就知道此行不甚得意，遂不再细问。

只略一周旋，由邱铭首先说道：“天光已亮，派到宾馆伺候的匪徒，定然跟着进来。道隆师弟安然回来，这是我全体赴会人之幸，我看你还是趁这时候休息一会儿，也好恢复疲劳。这次与龙头帮土相会，吉凶祸福，未可预定，到时就许把一身所学献与识家。师弟你连日来过嫌劳剧，再连着失眠，精气神不能凝一，足以牵掣你那几桩绝技。师弟你纵然把一身安危没看重，也应该看在淮阳派全派托付之重为是。”

鹰爪王知道这位退隐师兄关心太切，遂蔼然答道：“师兄不用担心，小弟负此重责，身履险地，所会的全是劲敌，焉敢那么不谨慎。”二侠矮金刚蓝和也从旁说道：“掌门人近年深得炼气调元、心潮子午之法，这是内家上乘功夫，对于数夜不眠毫无妨碍，只在正子、午两个时辰稍得休歇即足。邱师兄不用牵挂了。至于那四个贼党虽是精明，难道还想在我们面前探查了什么去吗？我们对于这种小卒无足介意，只管商谈正事要紧。”

掌门人鹰爪王落座后，果然那四名派来伺候宾馆的壮丁，进来伺候大家梳洗、进晨餐小食，伺候供应的十分周到。鹰爪王明知侠尼也早巳回来，便没再问。慈云庵主却在自己静室中与门下弟子一同净面，略事歇息，缓步来到上房。进门来向一班老英雄略事周旋，所有小一辈的全给侠尼请过早安。

侠尼和鹰爪王此时是彼此意会，唯有相视微笑，谁也不说起夜里的事。赶到伺候的壮丁退了出去，二侠矮金刚蓝和向侠尼说道；“我们昨晚不谋而合，竟走上一条途径。我知道王师兄是想从暗中一察凤尾帮的虚实，也好作个准备。因为这种蹈危履险，只有自己甘心去尝试。就是遇到什么危险，不至落什么怨言，掌门人所以绝不向一人打招呼。

我是另有一点未了之事，错过了昨夜，就算输着他一招，所以势必一试。至于庵主是与王师兄的心意大致相同，不过图谋各异罢了。只是我蓝和纵横江湖二三十年来，向以游戏三昧、浪迹江湖为本。

我弟兄这点末学微技，倒还在大江南北以及关外白山黑水间，办过几件为武林所重的事。只是昨夜算遇见克星，栽了个大跟头。凤尾帮虽是尽有能人，我蓝和所会过的都是鸡毛零碎，象内三堂两位香主，虽是各具不凡的身手，也不过平常。入十二连环坞所入目惊心的，并非什么奇才异能，只不过处处炫露机警狡诈，浮沙阵就是一例。”

“可是发现天凤堂秘密之后，忽觉身旁另有一人。但是以我的夜行身手，只觉出此人未离左右，任凭怎样追踪他，只觉这人年岁并不大，身形瘦小。身形那份轻快，以我蓝和这么多年来行道江湖，尚没见过。

赶到我听到那帮主等说出内三堂之外，尚有一处净业山庄，为帮主所独掌的庄院。听话风，我们践约赴会人，尚须瞻仰瞻仰他这种本帮领袖人物，非经龙头帮主亲谕，不敢妄入一步的重地。我就有意趁势探查究竟。不料我离开天风堂，暗中这位异人竟对我蓝和横加阻挡。

可是看他情形，并无恶意。后来这异人时隐时现，竟自失踪。我才待赶奔天凤堂，看看师兄已否退出，哪知这时庵主竟也被这人引来。原来这位异人竟引我们退出天凤堂，重渡浮沙阵。连庵主也没判明此人的路子，只知道这人的身法及轻身术，非我们两派中人，既是安心引我们回宾馆，绝无恶意。我与庵主既知是友非敌，哪好再和此人尽力较量？若再逗留，定于我们此行不利。果然王师兄也被此人引出，我与庵主出浮沙阵，和王师兄不差先后，只是怎样思索，也想不出是哪派的能人。”

鹰爪王皱眉说道：“这么说起来，我隐身神幔后，两次觉出身旁有人；神幔连动，只疑是蓝二弟所为，敢情从那时这人就跟在我身边。我王道隆还掌着清风堡绿竹塘门户之重，如今竟自遇这种能手，连人家的面貌全没看出，真真愧煞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眉头一皱道：“据师兄说此人的行径，正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把凤尾帮中领袖人物全没放在眼中。可是此人年岁并不大，竟有这么精纯火候。据我想此人，颇似盛传江湖的独行侠铁笔边天寿。此人和丐侠有江南二怪之名，绿林盗匪对于这两个怪人，畏之如蛇蝎。

这两位怪人行道江湖，游戏三昧，与北方我派燕赵双侠齐名。只不过这两个怪人虽与绿林道为难。自身却依然作着侠盗生涯，除了他绝想不起第二人来。师兄以为怎么样？”鹰爪王尚没答言，二侠矮金刚蓝和鼓掌说道：“还是神医本事大，不仅能指下活人，更能替人解决疑难大事。我穷思冥想，把大江南北成名的人物全想到了，竟会把这位成名的人物忘了，我蓝老二真有些泄气。按他年岁本领，不是这位侠盗又是何人呢？”

鹰爪王道：“我也久闻江南道上有这么位怪人，只为他在江湖道上时隐时现，有一个时期差不多有好几年销声匿迹，所以我哪会想得起他来？这倒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只是此人与我王道隆素昧平生，竟肯这么热肠帮忙。听他暗中对我打招呼的情形，颇象有交情似的，这倒是怪事。”

蓝二侠道：“我辈行道江湖，本着侠义门规，到处做些快意之举，行云流水，哪记得许多。这位独行侠铁笔边天寿，此番既对我淮阳派完全出于善意，我们就该默然接受，不用再存疑惧。反正此人名重江湖，我们得这么个朋友是求之不得的。”

正说到这里，外面有贼党持帮主、内三堂名帖来给两位掌门人问早安。慈云庵主冷笑道：“武帮主礼貌过周了。”遂向进来的贼党道：“烦劳寄语龙头帮主及三位香主，就提我们这里修帖不及，谢帮主的盛谊款待吧！”

把这名贼党打发走，泗水渔家简云彤在厢房歇息，这时走过来，向一班老前辈及掌门人慈云庵主道过早安，遂向慈云庵主说道：“今日是正式赴会之期，据弟子想，我们现在可称得起孤军深入，毫无外援，无论如何这里不是久居之地。人心难测，天南逸叟武维扬虽不失英雄本色，可是他部下良莠不齐，难免另生诡计。这种地方有主客劳逸之别，我们处处全站在不利地步，我们早作退步的打算才是。”

西岳侠尼冷笑一声道：“贫僧蒙佛祖慈悲，执掌西岳上天梯碧竹庵的门户，稍延香火，不料这次以细微末节牵连。凤尾帮若仅与我一人为难，还算不得什么。贼党竟仗爪牙遍布，胆敢火焚我碧竹庵，幸仗佛祖慈悲，未曾同归于尽。这叫贫僧修道数十年，尚不能保全香火之地，贫僧掌中镇海伏波剑还要它何用。云彤师弟，你是洞悉此中利害，愿意早早脱离是非之地；只是这种意思，要被外人听了去。难免疑心我们为凤尾帮声势所慑，已存惧敌之意。贫僧这次与王师兄联袂下江南，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武帮主不还我个公道，贫僧焉肯和他甘休！”

鹰爪王听侠尼这么严辞责难泗水渔家简云彤，恐怕他面上难堪，遂赶紧用话拦着道：“简师傅也是深受西岳成名的老师们嘉惠，十分慎重。自己又多历江湖，曾经过多少风浪，遇事越发仔细，这倒不算这位简师弟小心多虑。我们现在已经处在履危蹈险的境地，哪好稍存大意呢！”

鹰爪王从旁一解说，才挽回僵局。鹰爪王遂向侍立在前面的弟子华云峰说了声：“你把厢房里的众位师傅，以及师兄弟们全招呼过来，我有话和他们说。”

华云峰应命而去。不大工夫，一班武师和两派门弟子全相率鱼贯而入，立刻把宾馆的正房全占满了。

一班晚辈的全垂手侍立两旁，鹰爪王遂起立向不属淮阳派门下，全是本着江湖道义之交，仗义应援来的这班人一一象太极柳逢春、神拳计筱川、三才剑司马寿昌、伍宗义伍镖头、北路镖头蒋恩波、飞刀卢建堂、兖州义和镖主双刀金和、临城赵云龙的门下孙玉昆、孙玉岗等，全是武林同道一一抱拳拱手道：“我淮阳派此次与雄据浙南的凤尾帮结怨，深蒙众位师傅慷慨帮忙，热肠援手，先后赶到清风堡绿竹塘，不辞风霜之苦，又远来浙南，使我淮阳派平添不少威风，长若干声势。

不过这两下里一到正式会面后，天南逸叟武维扬定要以全力来对付我淮阳、西岳两派。他怀着独霸江湖，大江南北得让他凤尾帮独步称雄的私心，就事实上看，是极显然的。此次从潼关事起，凤尾帮上下一心合力谋我，并无丝毫退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所以这次我从乾山归云堡我万师弟那里已看出来，此行不易和平解决，两派非分个强存弱亡不可。”

“来到浙南雁荡山，更看出武维扬已怀成见，两下的怨仇愈结愈深，两下均成骑虎之势。我们纵存退让之心，因为一路上所警戒的贼党，全对我两派恨之刺骨。有这班宵小在旁，焉能不以兵戎相见。

只是众位师傅们全是仗义而来，谁又肯落后？众位临到我王道隆与慈云师太和他真个说翻了，千万不可贸然出马。众位若是任意争先，固然是捧我王道隆，可是敌人的虚实强弱，尚未摸清时，我们绝不愿损失一点实力。

众位贸然出马，论到武功各有师传，各有所得；但隐闻凤尾帮中此次颇罗致了些草野异人、绿林豪客，内中颇多能手。我到时当派两位江湖上名虽不重，手底有真功夫的出头，看他凤尾帮中倒是全是怎么个路道？稍识轻重虚实，那时再行借重众位老师的绝技，以保我淮阳派的门户。这样只是未免令一班好朋友避屈，好在所有来的，全是和我王道隆有交情。少时没有和诸位说话的时候，我这里拜托了。”

所有来的一班武林豪客，全是精明能干的，哪有不明白鹰爪王意思的。由北路镖头蒋恩波答道：“王老师不要客气，我们来给王老师助助威，算不得什么，就是有什么危险也不算件事。我们寄身江湖道，终日就得说是在刀尖子上滚，早把这条蚁命交付于天。

从来军中不可一日无主，蛇无头不行。我们虽处在朋友地位，可是一切事愿遵王老师的命令，免致临时误事，请不要客气才好。我蒋恩波当着这位武术名家，绝不敢说假话，论到事忙，未必准帮的了什么忙；我们多半存着借这个机会，也开开眼界，哪好再给他们两家误事呢？”

鹰爪王道：“蒋老镖头太客气了，现在我们心照不宣，事完再谢吧！”遂又向本门的一班年岁武功名望全和自己不差上下的，象金刀叟邱铭、鲁南老镖师侯泰、中州剑客钟岩、燕赵双侠、续命神医万柳堂等拱手道：“诸位师兄师弟，现在已到了紧要关头，我们已深入虎口，不是再客套的时候。承大家抬爱，令我王道隆做淮阳派领袖，此时我深望师兄师弟们有什么意见，趁此时赐教才好。”

金刀叟邱铭道：“我们从清风堡绿竹塘起身，就是请凤尾帮龙头帮主，以江湖正义和我们一论是非，清算淮阳西岳两派的旧债。依我看我们直到现在仍然是一本初衷，绝无他意，只请武维扬还我们个公道；至于武维扬是否肯听信麾下一班宵小挑拨离间，那也只有听其自便了。师弟你不用客气，还是由你掌着淮阳派的门户，一分皂白。他若真敢颠倒是非，不顾江湖道义，我们再与他以武力周旋，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中州剑客钟岩等也从旁说道：“邱师兄说的很对，请掌门人不要对自己人再存客气之意才是。”

鹰爪王随着道：“既是众位师兄师弟，这么抬爱我王道隆，我倒不好过却师兄师弟们的美意，只有一切僭越了。此次淮阳派结怨，与凤尾帮既有新仇，又有旧怨，已成门户派别之争。凤尾帮更怀着独霸江湖排除异己的私心，所以与我淮阳、西岳两派，更成不两立之势。就是当日我王道隆与凤尾帮鲍香主一梭之仇，和最近掳劫我两派门人之恨，我两派再打算在大江南北行道，只怕凤尾帮也未必相容。

所以这次凤尾帮就是不故意和我两派为难，我也不能再漠视凤尾帮的行为。我王道隆身为淮阳派掌门人，哪能再隐忍下去，只有和凤尾帮龙头帮主一决存亡，倒是件痛快事。事关我淮阳派开派以来荣辱，唯有带累同门师友，同来浙南，到十二连环坞观光这龙头主舵的威严。

我们借着这种机会，也可以会会凤尾帮一班成名的英雄豪杰。不过王道隆有句话交代在头里，所有来仗义帮忙的众位老师，无论听到凤尾帮匪党怎样霸道无理，千万不要出手帮忙。这场事是我淮阳、西岳两家存亡关头，但分派本门中能够应付强敌，理应由我本门人动手，也好叫帮匪甘服，无所借口。可是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次也是把全力用上，他也会传绿林箭，约请绿林同道。但是我王道隆的心意，还是先由我淮阳西岳派门下招呼下来，倘有挫折，再请众位老师帮忙，我王道隆承情不尽。”

西岳侠尼也点头说道：“王老师所说，倒是很要紧的事，到时候敬求众位良朋好友稍候一时，我们真有个接不下来，自然要请大家捧我们两家一场。在座的全是有交情的，也不用贫尼再托付。此次决不是江湖上雪仇报复的事，事关淮阳、西岳两派存亡，我们只有和武维扬分一下强存弱亡。

贫尼居心不愿带累好朋友，和这种江湖枭雄结梁子。只是贫尼末学微技，我派又因沙门规戒至严，本门弟子，武功不够年限，禅功不够年限，绝不准入江湖。凡是能身入江湖的，全是已受过佛法慈悲，摩顶受戒坐关三载，方算完了自身修为。

再入江湖，还是时受师辈严加监视，故此门户不显昌大。这次赴会，我西岳派人数寥寥，有几位前辈师傅，和贫尼的几位师兄，全是已参禅门真谛。或静参佛典，不惹牵缠；或侠踪不愿受丝毫拘束，须要看他们兴之所至，届时或许自来全未可定。

贫尼不敢再指望别人，既已掌着西岳派门户，只有凭掌中一口镇海伏波剑，与这班江湖怪杰一争长短了。”

这位侠尼当众表明了心意，鹰爪王又向本门弟子朗然说出一番话来。

风尘侠隐鹰爪王16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一十六回 颁旗令执堂迎驾会群雄

且说鹰爪王又向本门一班少年弟子等说道：“我们一班小师兄弟，或是已经出艺，或是仍在师门习武，此次令你们随来十二连环坞，只是为你们增长阅历，多见识些高人。你们多半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在江湖道上，没经过多少风波险阻，难免恃勇自骄。殊不知草野中尽多异人，风尘中更多奇士。

十二连环坞为凤尾帮主坛重地，藏龙卧虎；你们只有一切事秉命而行，不得逞少年意气，徒贻门户之羞。如有妄自行动，回清风堡绿竹塘定按门规处罚，绝不宽恕。话已交代明白，我只盼你们谨慎从事吧！”掌门大弟子华云峰，忙替一班师弟们躬身答道：“弟子们谨遵老师教诲，绝不能给师门丢脸。”

鹰爪王点点头，这时听得宾馆外边，履声沓沓，似有一二百人从宾馆外经过，先前足音还整齐，后来声音也凌乱了，不时隐隐听到一阵阵芦笛的声音，传遍四方。

慈云庵主抬头向鹰爪王说道：“我看告诉大家赶紧收拾俐落，这正是他们调集各舵主力的时候，大约还想亮亮他凤尾帮的家私，给我们看看吧。”

侠尼才说到这里，小龙王江杰和小侠祝龙骧，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的，这时相继从外面进来。

祝龙骧却走到二侠矮金刚蓝和面前，低低说道：“外面帮匪来去，好似穿梭，一个个疾装劲服，各佩兵刃。先前全是从宾馆这里经过，现在连这一带全布满了卡子，师爷你老不看看去么？”

二侠矮金刚蓝和瞪了祝龙骧一眼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么，叫你王师祖听见，定要说你少见多怪。我们既敢深入凤尾帮腹地，任凭他再摆上刀山剑树，我们也不值得放在眼内。若是稍有惧敌之意，我们还敢来么？”

小侠祝龙骧赶紧退向一旁，鹰爪王却向蓝二侠问是什么事，矮金刚蓝和道：“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狐群狗党们狗仗人势的，要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就是了。”

跟着门开处，那伺候宾馆的匪党进了上房道：“报告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及众位老师，敝帮执堂师请诸位到天凤堂一会。”

跟着院中一阵靴底擦地声，似乎进来不少人。鹰爪王和西岳掌门人慈云庵主，全知道这执堂是香主以下最掌权的，遂和侠尼忙站起道：“有劳执堂老师迎接。”

忙往外走时，来人已走上阶石。只见这三位执堂的武师，头两位全是三十多岁的壮年，后面一位却有五旬以上，全是长衫缎履，每人左手持一杆三角绿旗。随行的却是六名小童，全是不过十五岁，全是蓝绸子短衫裤，白袜青鞋，头挽双髻，全是十分灵秀。

每一位执堂老师是两名小童侍在身旁，一名挟着名帖夹子，另一名徒手跟随。鹰瓜王忙的抱拳拱手道：“王某下榻贵坞，粗率性成，一切放肆。能邀龙头帮主的原谅，及各堂香主优容，已经感激不尽。今又蒙三堂执堂老师傅们接引，这一来越发使王某不安了。”

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也合十为礼道：“贫尼等有何德能，有劳贵执堂来接引？贫尼这正拟与淮阳掌门人王老师，具帖求见龙头帮主，现在既已由帮主的体谅，我们只有一总请帮主的原谅吧！”说到这里深深一礼。

这时那年长的执堂师，首先把左手执的三角绣旗向两位掌门人一举道：“敝执堂彭寿山奉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之命，偕同帮两师弟代青鸾堂、金雕堂香主，恭具名帖，向掌门老师致意。今日本应由龙头帮主亲率三堂香主恭迎二位掌门人，才能稍示敬意。无奈今日适值敝帮武帮主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的日子，十年间惨淡经营，始有今日这点成就。

所以祭祖师开主坛的大典为帮规所限，三堂香主不能擅离神坛，必须过辰时才算是闭坛，各舵主拈香训终了。若是尽自令二位掌门人过于久候，恐生误会，这才由敝帮主谕令敝执堂各领本堂旗令，恭迎二位掌门人及众位老师到天凤堂一会。时日赶的太以凑巧，好在掌门人全是久历江湖的豪侠义士，定能原谅因帮规所限，简慢佳宾之罪。”

西岳侠尼忽的冷笑一声道：“帮有帮规，家有家法。不过贫尼有一事不明，向三位执堂领教。贫尼等前夜因开罪贵帮同门，致有午夜邀劫，火攻泗水船队，致令贫尼和王师兄及一班同道，未遂拜山之愿，先尝火炼水浸之惨。蒙贵帮三堂香主，以三堂旗令制止一班凶徒，贫尼等才得安抵十二连环坞，以此知三堂旗令有无上权威。只是今日有贵执堂接引，何以又拿出三堂旗令？难道又有什么人想不利于贫尼及王师兄之处么？心有所疑，身居客位，庸敢直询，还望明示为是。”

执堂彭寿山忙答道：“这倒不算庵主多疑，本来敝堂既来迎驾，无须再用旗令。只是此时正在开坛时间，备有主坛各香主各值坛，全在坛下各有职司，不能擅离。各处防守，全是极厉害的连环药弩、诸葛弩埋伏；无论走向何处，只要没有主坛的命令，就有利箭阻路，不容你任意走动。就是本执堂，在这种时候也不能空言阻止各处伏桩暗卡。

非有三堂旗令、竹符，不能随意通行。敝香主因为恭迎贵宾，礼貌欠周，已经十分抱歉，倘若再有冒犯，岂不容令二位掌门人疑心敝帮故意侮辱？所以赐以三堂旗令，以便通行。掌门老师又哪知道这种原故，哪会不起猜疑呢？”

天凤堂执堂师彭寿山说明领用三堂旗令原因，侠尼慈云庵主忙合十道：“贫尼见闻浅陋，亵渎贵执堂，尚望不要见怪。”

执堂彭寿山道：“庵主太客气了。掌门老师如若没有什么事吩咐，敝执堂请老师们起身吧！”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相率答了声：“遵命！”立刻召集本门弟子，齐集庭前，分两行侍立在两旁。这时由金刀叟邱铭监视着点了名，凡是和鹰爪王平辈的同门师友，全不待掌门人吩咐，只要不属淮阳西岳两派门下的，一些因为应援而来的这班好朋友，全以极恭敬的礼貌，请大家随同起身。

来到院中，淮阳西岳门弟子分立两旁，全是一例长衣，赤着手。老少群雄的兵刃，在登岸呈递名单时献与帮匪，以示坦白。虽是入分水关沿途动过手，不过那时，总算没跟十二连环坞的领袖人物正式对面，算不得拜山。

可是别人的兵刃虽全交出，只有侠尼的镇海伏波剑，和续命神医万柳堂的地煞潜龙剑，不肯离开自己。这种宝刃最是难得，掌有这种宝刃的人，时时得提防着敌人生心觊觎，焉肯大意？这种情形敌党也不能以江湖拜山的规矩来责难。这时万柳堂的地煞潜龙剑，却令司徒谦代捧着，慈云庵主的镇海伏波剑，由女弟子修性捧着，两边侍立。

这两位掌门人，一位是骨骼清奇，精神矍烁，一位是寄身佛门，修持有素，慈眉善目中隐含着一股子慑人的威棱。贴身两旁这一群小弟子计华云峰、司徒谦、祝民瞻、左恒、小龙王江杰、小侠祝龙骧、冯毓文、冯毓秀、甘忠、甘孝、夏侯英、贾斌，一个个全是英气勃勃，全是衣着鲜明，肃然侍立在侧。再往左右，就是一班仗义应援来的好友，老镖师侯泰、卢建堂、太极柳逢春等。

燕赵双侠，中州剑客钟岩，泗水渔家简云彤等，却另作一起，这时三位执堂分掌三堂旗令向二位掌门一拱手道：“我们代老师傅们引路吧！”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齐答应了声：“有劳老师傅接引。”

这三位执堂师头前走出宾馆跨院。方才外面那么步履杂沓，往来如穿梭，此时复归寂静，外面静悄悄的。朝阳甫上，晴空万里，只有那檐角枝头的小鸟舒翎展翼的叫着，被这一行人声惊起，飞翔空际。

这种寂寞院庭，哪象是独霸江湖的凤尾帮主坛总舵重地。出宾馆是一条长箭道，赶到走到箭道尽头，那执堂领袖彭寿山却紧行了两步，把掌中的旗令向前面连晃了三次。赶到鹰爪王前仔细一察看，只见沿着转角两旁隐伏匪党，全是诸葛弩、排弩，连两转角的墙头，全隐伏着强弩硬弩；这时被旗令阻止的，才悄然退去。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彼此相视一笑，随着走出这条箭道。前面地势开敞，南北一条通路，往西去是一条松林夹峙的道路，正通着入青鸾堂的那道石墙。

鹰爪王向西岳侠尼看了一眼，慈云庵主明白鹰爪王是说前面石墙内，已是那片浮沙阵的所在。现在他若仍然得让来人用轻功提纵术过去，那么所有来的人，已经呈递名单，已告诉他们这班人有许多是两派门徒，武功强弱不同，要令来人全得运用轻功绝技，岂不是强人所难？西岳侠尼是不令鹰爪王开口，只给他个无论什么事淡然处之，全不把他这里的一切布置放在眼内。

西岳侠尼也合十施礼道：“贫尼追随淮上大侠左右，得瞻仰十二连环坞胜境，又蒙贵帮格外推诚款待，足感盛情！贫尼这里先聊申谢意吧。”边说着，边向内三堂香主合十一拜。

这时，内三堂香主向旁一闪身，由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抱拳拱手向这里相让道：“繁文缛节非我辈所宜，我们还是以我们江湖道本来面目相见，倒显得彼此推诚相与了。”

鹰爪王遂向慈云庵主说道：“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

说到这里，遂向这边三堂香主一抱拳道：“还得有劳香主们指引携带，以便拜谒武帮主的风仪，遂瞻拜之愿。”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慨然答道：“王老师说哪里话来？敝帮主正在主持祖师圣坛大典，未能远离，失礼之处，尚望二位掌门人多加原谅，敝帮主以及愚弟兄全承情不尽。王老师，庵主，里面请吧！”这时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走过来，一班同门师友及两派的门弟子，随着鱼贯的走上了月台。

鹰爪王等疑心要在这里和武维扬相会，哪知才走到月台中央，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齐把身躯往旁一闪。欧阳尚毅往厅房的左侧一伸手，让道：“还得屈尊老师傅们，敝帮主在天凤堂下候教，老师傅们随我来，从这边走。”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手向月台的西北角作势，让大家从西北角转向青鸾堂后面。

这一班侠义道全是坦然不疑，谁也不肯在三堂香主眼底输了面子。转过了青鸾堂的巨门后，出了很长的一条长弄，这条长弄两旁是一色的五间一通连的平房，正是所部匪党的宿舍。越过守主坛的匪党宿舍，再穿过一道栅门，正是鹰爪王等夜闯天凤堂所经过的那条杉松夹道的秘径。

这里形势与前面完全不同：从一入这股道路起，两边树影松荫里，到处有巡逻的帮匪潜伏把守着，若非有内三堂香主相随，只怕这一带更是寸步难行。沿着这条幽静的大道，直到天凤堂的圆形巨厅前，只见正门两旁站着两行健男，全是一色的青色短装，青绢包头，下面是山东大掖巴洒鞋，全行打着黑白两色的裹腿，起千层浪，每人是一口厚背鬼头刀，刃薄背厚，锋利非常；刀钻上系着二尺四长的鲜红刀衣，全是用左手倒提着，肃然起立，鸦雀无声。那正门以外这座圆形厅房的四周，全各开着便门，所有四外的便门，每座门前全有两名健男侍立。

这时走到了离着天凤堂的朱门还有丈余远，朱门原是敞着，可是朱门内比较昨夜多了一架软屏，把里面遮蔽住，从洞敞的门外往里任什么也看不见。一班侠义道再往前走时，只见守护天凤堂的健男，各把左手倒提着刀钻往上一提，右手往刀钻上一搭，往前一俯身，向来人及他们三堂香主致敬礼。

欧阳尚毅等略点了点头，鹰爪王等身为客礼，也向这班健男一拱手，欧阳尚毅才待转身向鹰爪王等相让入天凤堂，此时忽的从里面健步走出一名匪党，当门而立，向这边朗然发话道：“福寿堂退隐众香主，恭迎淮阳西岳掌门人及众位老师的大驾。”这名匪党说完这话，立刻往旁一闪身，只见从天凤堂中走出这一队老者，全是六旬以上年纪。

有的穿夹布长衫，有的穿着二蓝绉绸，有的穿着土黄色川绸道家装束；衣着大致相同，下面全是白布高腰袜子福字履。鹰爪王看到这种情形，颇象在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召集的淮上十一村父老的情形。今日这种情形尽多意外，不禁暗暗吃惊！深知这福寿堂退隐的各香主，全是曾在本帮效力够了年限，为本帮出大力，建奇功，才得拨入福寿堂受本帮极隆重的供养。不论本帮发生什么重大的事，连帮主全不得随意调遣。每年只有几天，福寿堂诸老来总坛朝参。所以除非本帮大典，不得随意惊动福寿堂退隐诸老。

这次淮阳西岳两派和凤尾帮结怨，两派来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不想竟连福寿堂退隐的诸老，也全召集到总坛。这倒是难得的事，我们先可以多会些高人，可也是我淮阳西岳两派生死关头。福寿堂退隐的诸老，全是凤尾帮中杰出的人才，没有一个弱者。

更兼与我王道隆结一梭之仇的鲍香主必定在内，这倒用不着他坛下门弟子，或是接替他的职司的人来担承他一切未了之事。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新仇旧怨，一笔勾销，倒也是桩快心事！鹰爪王正在暗中思索着，只见这班退隐老人中走出一位银发白髯的老英雄。虽年逾古稀，依然精神饱满，如鹤立鸡群，迎面走来。

三堂香主率领手下教堂武师，闪向一旁，遥向这位老英雄躬身致敬。鹰爪王蓦的想起来此人正是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崔香主，自己在夜入福寿堂时，救本门弟子华云峰和西岳门下女弟子凤梅姑娘时，曾见过此老。想不到今日与武维扬相会，此老竟自率领福寿堂一班退隐诸老，亲自迎迓，分明是有所为而来。

自己对于这种地方，焉敢漠视。遂向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打了招呼，抢步向前。慈云庵主也到过福寿堂，哪会不认识此人，当时又惊又忿。默思此次自己和淮阳掌门人全有轻敌之失，绝没想到他把凤尾帮退隐的人全搬动出了。内中有几个身负绝技、江湖闻名的帮匪，这次竟全出来合力对付我两派。自己这边比较起，颇有相形见绌，说不定就许全毁在这里。事已失计，悔亦无益，只有拼着看了。

庵主虽是暗中着急，但是面上一点神色不带，随着鹰爪王往前紧行了两步，向这位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迎来。不过两位掌门人全因为入福寿堂追踪女屠户陆七娘，始终没和福寿堂的一班退隐的人正式对面。彼时依侠尼以及燕赵双侠的意思，全是想着只处处暗中凭武功本领，守着江湖道义，给帮匪们个警戒，叫他们先存了淮阳西岳两派不可轻侮之心，所以处处全留着退步。

此时对于掌福寿堂崔香主，还是得故作不认识，这时抢步上前，对来人只是尊敬他是退隐的凤尾帮最高人物，可是并不先开口。那掌福寿堂崔香主却抱腕当胸，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道：“淮上大侠，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侠驾远道光临十二连环坞，足使阖坞增耀，湖山生色。

老朽崔丰，蒙敝帮祖师的嘉惠，许我退隐福寿堂。虽是受祖师的嘉惠得终老天年，只是对于夙来景仰未获一瞻颜色的大侠们，算是徒劳景仰罢了。不料事出意外，这二位大侠亲来十二连环坞，正值敝帮重建凤尾帮主坛开坛大典，我们得龙头帮主的许可，许我们弟兄十三人朝坛，竟得与大侠们一会，得偿多年未了的心愿，荣幸何如。这才乘敝帮龙头帮主闭坛之时，亲率我们老弟兄恭迎侠驾，借以一瞻大侠的风采。”

鹰爪王忙拱手答道：“香主过奖，愧不敢当。凤尾帮经现在龙头帮主一手中兴，江湖道没有不敬服的。我王道隆早怀一瞻十二连环坞的神奥，只是俗务牵缠，空怀向往之心，如今竟得如愿以偿，算是我王道隆毕生之幸。可是如今竟还有意外幸会，我们又得与诸位老前辈相会，更令我王道隆欣幸万分，还望崔香主多多赐教才好。”

侠尼慈云庵主也忙向这位掌福寿堂崔香主，合十施礼道：“香主，贫尼皈依佛门，寄身三宝，本不应再惹尘俗的恩怨仇杀；只是我西岳派历来以行道江湖，修积善功为本，哪容得你摆脱。贫尼也不能谨守青灯古佛，静参佛典了。这次西岳的佛门弟子，竟蒙贵帮垂青，贫尼随王老师来到贵坞，得一瞻十二连环坞的威容，已觉凤尾帮的伟大。如今又蒙诸位香主青眼相看，尤令贫尼感激不尽！贫尼还盼诸位香主赐教吧！”

这位掌福寿堂双掌翻天崔丰道：“二位大侠太客气了，敝帮主大约此时已经封坛，请大侠们里面坐吧。”

这位崔老香主话没落声，突然这班退隐的老英雄中走出一人，一张瘦削的面庞，皱纹堆累；穿着蓝绸长衫，白发萧萧，手掏是十八子茄楠香串，口中招呼道：“淮上大侠，清风堡主，别来无恙？人生何处不相逢！湘江一别，转瞬数年，还记得你这老朋友么？”

鹰爪王一看来人，暗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第一百一十七回 遇宿仇旧日冤家重会面

且说鹰爪王聆声辨貌，看出来正是当年湘江几死在他一手双梭之下的鲍香主。鹰爪王不禁呵呵一阵冷笑，忙的把双拳一抱道：“湘江一别，拜领一梭之赐，数年来梦寐难忘，只要这忧患余生，残躯在红尘中没有多少留恋，再想重求鲍香主的教益，只好期待来生。哪想到今日竟得偿宿愿，不致使我王道隆抱恨终天，这是何等快慰的事！

鲍香主纳福福寿堂，风采不减当年，王某一身浪迹风尘。相形之下，直觉汗颜了。”说到这里，他扭头向侠尼慈云庵主道：“师太，这就是我所常提的成全我王道隆的老友，凤尾帮的鲍香主，负一身惊人绝技，一手双梭，武林侧目！更象我万师弟精研医术，江湖上有要命郎中之称。我们十载恩仇，化于一旦，足令我王道隆死亦瞑目。庵主还不见识见识这位江湖异人么？”

鹰爪王语带双关，隐含讥讽。慈云庵主忙答道：“原来这位就是名震江湖的鲍香主，一手双梭，大江南北到处闻名丧胆，贫尼早怀一瞻风范之心。只是天各一方，徒劳景仰。如今追随淮阳派掌门人之后，竟得与凤尾帮一班成名英雄相会，真是贫尼一生幸事。”

这位要命郎中鲍香主名叫鲍子威，他在凤尾帮中资望最老，还是当初从福建水奥帮、凤尾帮合并时，来到浙南创立主坛总舵时来的。那时这位鲍香主在凤尾帮掌着大权，可是他天性有些偏激，最袒护本帮门下徒党，并且手底下又黑，时和江湖道上武林中朋友起冲突。

那时淮阳派的门下无意中和他手底下徒党起了冲突，当时淮阳派的门弟子占了上风。这鲍香主的徒党回本帮一搬动是非，这位要命郎中鲍子威怒下鹰游山（凤尾帮初立总舵是在鹰游山），安心要和淮阳派一决雌雄，径赴淮上清风堡绿竹塘访掌门人鹰爪王。他去时不仅鹰爪王已去江南，所有淮阳派成名的人物，全没在那里。这位鲍香主还算好，他是有言在先，以他的身份，绝不和淮阳派一班门人为难，专找淮阳派掌门人算帐。

这一没遇上，遂仍然照他从前闯荡江湖时的情形，背上一只药箱，手摇铁虎撑，到处以治病郎中状隐蔽行藏。后来竟在湘江与鹰爪王遇上，那时鹰爪王正在发扬光大淮阳派，以武术正宗传徒创派，对于本门弟子与帮匪结怨的事，虽也听见传闻，究竟不知确实情形。一旦忽遇这位鲍香主，突然露面，将鹰爪王从店中诱出来，到了旷野荒郊，遽然动手。

鹰爪王因为他只露出是凤尾帮的领袖人物，鹰爪王只知道他姓鲍，连名字也没问出来，更没想到这鲍香主手底下那么黑。只认为不过是自己名高见嫉，这人自恃武功过人，要和自己较量较量而已。平日这种事常有，两下是点到为止。赶到动起手来，鹰爪王的巧打神拿、三十六路进手的功夫均已够火候，鲍香主哪能是对手？

渐渐不支，鹰爪王彼时要再一施展淮阳派的擒拿手中绝技，鲍香主也就败在当场。焉想到鹰爪王这么一存宽厚，不肯结怨之心，反倒险取了杀身之祸。那鲍香主自知不是鹰爪王的敌手，倏的佯输诈败，竟自用他成名江湖约绝技，一手双梭，连环暗器。鹰爪王哪料他一个成名凤尾帮，名震江湖的英雄竟会这么暗下毒手，竟被他仿了一梭。鹰爪王拼命逃到店中，才发觉竟是毒药梭，堪堪垂毙。才遇上华阴县的杨文焕解囊相救，算是保全了性命。这种深仇大怨，哪能不报复？

鹰爪王为了这场事，自己曾回到清风堡绿竹塘，闭门精研鹰爪功的绝技，更暗地锻炼目力和暗器听风的功夫，要尽五年昼夜苦功，把武功练到火候，再找那要命郎中鲍子威报复一梭之仇。不料洪杨事起，天下骚然，牵动南半壁。鹰爪王急于保护淮上的乡里，举办团练，昼夜辛勤计划，遂把这复仇的事暂时搁置。

赶到因关怀救命恩人杨文焕，令大弟子华云峰千里下书，倒惹出潼关那场大祸。与凤尾帮既有旧怨，复结新仇，遂构成这次浙南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之举。可是这鲍香主在五年前已被天南逸叟武维扬恭奉入福寿堂，不叫他再理凤尾帮的事。明着是的子威已经年逾古稀，在本帮屡建大功，应该受后辈弟子的崇奉。

实际是因为他虽是久历江湖，性情偏激，手黑心狠，时与大江南北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结怨。所以赶紧把他送入福寿堂，好少树强敌，影响本帮的发扬光大。这次算是事机的恰巧，没等到鹰爪王和武维扬会了面，竟自有福寿堂退隐的一班老英雄恭迎淮阳西岳掌门人。要命郎中鲍子威，竟在这时直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越众相见。

鹰爪王向西岳侠尼语带双关的略交代了一番场面话，西岳侠尼随即往前进了一步，合十施礼道：“鲍香主以一身绝技，当年威震中原，一手双梭，实为武林中的绝技。贫尼瞻仰威名，莫由拜谒，今日竟得在贵坞拜识鲍香主这等风尘侠隐，江湖异人，真是三生有幸了。”

要命郎中鲍子威眼光向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一扫，脸上浮起一层阴森的微笑道：“这位就是西岳掌门人慈云庵主么？鲍某久闻庵主以一口镇海伏波剑、十二粒沙门七宝珠威震西岳，绿林英雄、江湖同道们败在庵主手中的不知凡几。我鲍子威早怀拜访之心。

这次虽是明知二位风尘大侠莅临，只是既已归福寿堂栖止，哪好违犯帮规，任情擅离福寿堂。幸而正赶上敝帮开山大典，凡是有职司的全得恭朝祖师神坛，这才给了我们一会高人的机会。我鲍子威得识仙颜，更可在庵主面前讨些教益，何况王老师与我鲍子威还是久别重逢，尤其是一生快事，老师们里面请吧！”

这时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一见要命郎中鲍子威越众当先，现身和仇敌相见，两下里口风中全带出一决雌雄之意，这时自己再不答话，只怕他们两下里一个说僵了，非当时动手不可。因为两下里全是积忿难消，哪能再行和平相见。遂赶紧向前说道：“王老师与鲍香主还是旧友重逢，尤其是幸会的事，只是此处不是细谈之所，帮主尚在坛前相待。鲍香主，我们应该深体帮主之意，总要令到我十二连环坞的宾至如归，不要落了不会交朋友的闲言才是。”

当时这位崔香主往前一答话，那要命郎中鲍子威哪有不识相的道理，遂向崔香主狞笑一声道：“佳宾莅临，这是我凤尾帮全帮的光荣，敬奉还怕敬奉不过来，哪能稍有怠慢？请众位老师傅们里面待茶吧！”

这时双手翻天崔丰忙往里相让，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此时坦然的以礼貌酬答，毫不把这班匪党放在心上，随着往里走来。这班老英雄倒是给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个面子，全往那两旁一闪身，随即各自缓步相随，一同进了天凤堂。鹰爪王、西岳侠尼和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在头里。

两派掌门人一打量里面的形势，只见这里和昨夜的气象不同，已经变了一种势派。一进门是四名青衣小童，两旁侍立着；迎面的神坛，黄幔帐由当中散开，作人字形，不过仅敞着五尺余宽；一座高大的神案，上面也随列着一堂高大的伍祀，炉中香烟缭绕；当中高悬着一盏琉璃灯，吐着半片的光焰；在神灯后另有一幅黄云绫神幔，把后面遮蔽得什么也看不见。只从那内里黄绫神幔上隐约的看到这里另有神灯、伍祀，灯光闪烁，烟雾迷离。

至于迎面所供奉崇配的何神，祖师是哪一位，平日他们本帮讳莫如深，此时更不肯示人真相了。在神案前正是昨夜所看到的那处半圆的祭台；在祭台上陈列着一张金漆交椅，上面铺着南绣的椅帔椅靠；左右添了两个丹凤朝阳的紫坛镶玉石珠翠的木架，在凤凰的背上驼着一个朱色的架子；左边这个上面是十二面竹符，右首那个是十二面绣制精工的三角绣旗。这时座位上空着，再往前又是两排座位，当中是一架桌案，两边各有太师椅。

这座天凤堂以西为主，神坛位在正西，在北面站定相貌清癯，掩唇短须的，正是重建凤尾帮的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他只站在北面头一个座位前，其余座位全空着。

南北两面的座位后，却是主坛直辖各舵的舵主们。两边约计二十余人，全是衣衫齐楚，容色整肃，鹄立在两旁，鸦雀无声。再往后退五六丈去，却是手下护坛徒党，挑选的全是二十以上，三十以下的壮汉。

一色蓝绸子镶白边的对襟短衫，从对襟的当中下角往两旁抹下去，直到后来成燕尾式，这种装束颇为奇特。下面是一色的中衣，全是青布快靴，每人挎一腰刀全肃立在两旁。偌大的一座神坛，静穆异常。

这时掌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陪首这两派的掌门人到了里面，那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走了过来，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抱拳拱手道：“淮上大侠，西岳派掌门大师，光临十二连环坞，足使湖山生色。只为千里践约，颇受风霜之苦，昨日才未敢即时迎请相会，怠慢失礼之处，尚望鉴谅是幸。”

鹰爪王忙答道：“我在下不过江湖一介武夫，谬蒙武帮主垂青，及各位香主众掌舵老师的抬爱，过蒙宠召，敢不应命。谨率敝派同门师友以及门下弟子来到十二连环坞，一来为是观光十二连环坞的威容；二来是对于武帮主一身绝技、超凡绝俗的武功，冀求教益，借慰多年景仰之心。我王道隆粗野成性，不谙江湖仪节，失礼之处，尚望原谅！”

西岳侠尼也向这位龙头帮主合十施礼道：“武帮主一手中兴凤尾帮，威震大江南北，贫尼久仰大名，颇想一赡当代异人的风采。今借潼关贵帮众舵主的垂青，蛇头白羽箭两次代柬相召，贫尼哪好不敬谨应命。如今得蒙帮主破格款待，足感盛情。我们此来是一来向武帮主面前请罪；二来是向西路众舵主请示，我西岳派自开派以来，有何得罪之处，致令贵帮不能相容。

贫尼自身奉师友之命，行道江湖，纵有开罪之处，也是无心之过，绝不愿故与贵帮为难。此次火焚碧竹庵，致令我这掌门人无法向敝派师友交代，这才大胆的冒昧入贵坞，请武帮主及众舵主当面赐教。”

天南逸叟武维扬哈哈一笑道：“庵主不要忙，既蒙不辞风尘劳苦，驾临敝坞，足见看得起我武维扬，我们必要给庵主个满意答复。此事也非一言能够解决，请坐下我们倒好细说一切。”

一说到这里，遂向鹰爪王说道：“王老师，随来的众位老师，按所赐名帖上尊衔，全是成名的侠义道。只是我武维扬对于所来的众位豪侠多未识荆，索性王老师给我引见吧！”鹰爪王遂挨次给武维扬引见一番。

武维扬遂向鹰爪王、西岳侠尼拱手道：“所有随二位掌门人来的，全是成名江湖的侠义道，不过武某因为二位老师是两派的领袖，所设座位如有与众位老师傅辈份不合之处，还望见谅才是。”西岳侠尼遂代答道：“武帮主不必多虑，诚如帮主所言，淮阳派中到现在已是三代相传，掌门人王老师尚有多位师长。可是此来是他淮阳派长幼师友荣辱所关，对外应由掌门人负责。随行的虽有名分较长的，亦不便论序尊卑，请武帮主不要顾虑吧！”

侠尼因为一看他这里所设的座位，迎面上只有两副正座，两边也是主客的座位，全是一色的绿竹制的。每座是一椅一几，椅子式样古朴，又玲珑，又舒适。茶几比较寻常，茶几较矮，做的也是非常精巧。两边成八字形，往外排下来，每面各设二十副座位。分明是上面两个座位，是给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坐的。以下两行座位，是分宾主，除了践约赴会的能有座位，和他本帮有数的人能坐，大约连他本帮各舵全得侍立。淮阳派一共三十多人，就得有十几人没有座位，金刀叟邱铭比鹰爪王较年长，论理该处处得让这位老英雄在头里，可是鹰爪王既为掌门人，有什么事，人家全得朝着他说。武维扬用话这一点，侠尼恐怕鹰爪王自己不好答，所以赶忙抢着代答了一番话。

天南逸叟武维扬遂拱手躬身请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落了坐，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谦逊了一番，遂在上面两副座头落了坐。然后由武维扬挨次让坐，金刀叟邱铭和续命神医万柳堂、燕赵双侠、中州剑客钟岩等；依次上下排着落坐。那淮阳门弟子华云峰、司徒谦、左恒、祝民赡、冯毓文、冯毓秀、甘忠、甘孝、贾斌、夏侯英、小龙王江杰、小侠祝龙骧，这一班人全是门弟子，有出艺的，也有尚在师门的，全侍立在一班老英雄背后。

当时践约赴会的一班群雄落坐，西岳派只有掌门人和五位女弟子，以及泗水渔家简云彤。除了简武师随众落坐，五个女弟子全是青色僧衣青绢包头，绢帕垂在肩后有三尺多长。一个个全是一张清水脸，身入佛门，不施脂粉，越显得仪态端方，容华雅洁，侍立在这位慈眉善目的庵主背后，更显出佛门广大，普渡众生的伟大。天南逸叟武维扬容得这班侠义道全落坐，然后才躬向福寿堂一班老英雄让坐。

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遂把南面头一副座位空出来，依次往下排着落坐，内三堂香主欧阳尚毅，八步凌波胡玉笙，天罡手闵智，虽是内三堂香主，却坐在福寿堂诸老以下。十二连环坞十几位舵主连座位全没有，侍立在椅子后面。

武维扬容宾主就坐之后，自己才向两位掌门人拱手在南面首座就坐，跟着天凤堂外一阵轻微脚步声响，从两旁的小门左右各进来四名执役的，每人一只茶盘，托着四只精致的盖碗茶，左边齐向一班侠义道献茶，右边给帮主及福寿堂一班香主献茶。这班执役的，外貌看着只是执役的厮仆，可是那种身手轻灵，腰腿矫捷，行家眼内，已看出全是有过武功的锻炼。

这时矮金刚蓝和向掌门人以目示意，意思是请掌门人及时发话，质问凤尾帮寻仇的各舵主的指示。鹰爪王微把头点了点，遂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说道：“武帮主，我王道隆有点小事要向帮主面前领教，不知武帮主可肯推诚相示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慨然答道：“王老师说的哪里话来？我们既全是江湖道义之交，又蒙冒千里风霜，远道过访，如承下问，定当谒诚奉答。”

鹰爪王微微冷笑道：“我王道隆自问武功浅薄，以师长期许过殷，在江湖行道全仗同道维护，偶有开罪江湖道朋友之处，也全是为主持正义，事实俱在，是非不容颠倒。我王道隆自知淮阳派出功不足与别派抗衡，所以在清风堡绿竹塘传徒授艺，门规戒条中，首以轻炫轻露为戒。出艺弟子三年中脱不开本门师执的暗中监督，就为怕他们不识天高地厚，在外给本门惹祸。

当年敝派门徒与贵帮坛下弟子偶起冲突，论到肇事情形，双方各有不是处，原由双方师长、掌舵人各自约束本门弟子，本可立释微嫌。不想鲍香主身为贵帮香主，竟自不察真相，轻信坛下弟子谗言，在湘江竟以辣手猝加王某。彼时王某尚不知淮阳派门徒有开罪于贵帮之事，疑为光大淮阳派见嫉于武林同道，按当时毫无戒备，几断送于鲍香主毒药梭之下。

事后始知颠末，我王道隆赶紧回到清风堡绿竹塘闭门思过，约束门弟子，不得再和贵帮稍结嫌怨。王某为得将来负荆帮主前，向鲍香主请教，江湖道中是否因些许微嫌遽施辣手，毒药暗器是否为成名的英雄所宜用，这是我王道隆容忍这些年，要向武帮主请教的一件事。”

鹰爪王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对于那座中的要命郎中鲍子威，连睬也不睬。跟着又说道：“贵帮自从武帮主一手中兴，重建龙头主舵，再立内三堂，修正十大帮规之后，凤尾帮在江湖上威望愈著，推广及于大江南北川陕各地。党徒日众，法令日严，江湖同道谁不敬服。不料小徒华云峰奉命下书，潼关遇祸。吴剥皮假公济私，王某恩兄杨文焕阖家身陷大营。此时竟有在贵帮屡犯帮规，恶行素著的断眉石老么，妄窃官阶，在王某设法营救小徒时，乘人之危，百计阻挠，遂致愈演愈烈。

我王道隆纵有息事宁人之心，只是贵帮西路众舵主竟丝毫不肯相谅，步步逼紧；更有闵香主的蛇头白羽箭三次代柬相召，令我王道隆到十二连环坞一分皂白。王某被迫无奈，这才亲率同道来到贵坛，在武帮主面前请示，敬求指教一切。”

第一百一十八回 惩凶顽帮主一怒开香坛

天南逸叟尚未答言，那旁要命郎中鲍子威却抢着向鹰爪王道：“王老师，湘江之会乃是我鲍子威个人的行为，与我们龙头帮主无关。漫说机缘凑巧，鲍某自出于意料，得与淮阳派掌门人相会，就是没有这次巧合，王老师要想清算我两人的旧帐，自有人担承一切，绝不会叫王老师傅失望。王老师傅总算不虚此行了吧？这样办我鲍子威不止对得住朋友，也免得叫我们龙头帮主被累。

王老师对当年的事不能释怀，要怎样清算那笔帐，自管划出道儿来，我鲍子威尚敢担承一切。”说到这，脸上带着一派的奸猾狡恶的冷笑。要命郎中鲍子威这种骄狂自恃，目中无人的话一出口，鹰爪王也是十分震怒，方要反唇相激。哪知却把个纵横江湖，行侠仗义，惯打抱不平的二侠矮金刚蓝和惹得不能再忍耐，往起一站，向掌门人鹰爪王道：“掌门人恕我放肆，我有两句话要向这位鲍香主请教。”

说到这扭头向要命郎中鲍子威拱手道：“鲍香主，我蓝和要向鲍香主请示，我们寄身江湖，讲究是行为正大，作事光明。当年鲍香主访寻敝派掌门人兴师问罪，在湘江猝遇，是否由鲍香主亲向我们掌门人质问淮阳派门下弟子与贵帮结怨的是非真相？

据说鲍香主当时口口声声是，有敢藐视凤尾帮的绝不容他在江湖道上立足，更不容我们掌门人置辩，猝然动手。当时若凭真实本领，立判高低，我们掌门人若是输在鲍香主的掌下，那怨我淮阳派武功不到，学艺不精；可是鲍香主竟以一手双梭的绝技暗伤我们掌门人，已经失了豪侠的身份，不料竟使用毒药暗器，这尤其出于意料以外。

淮阳派门弟子纵有开罪于凤尾帮之处，并没有深仇大怨，不可解之仇。熏香、蒙药、毒药暗器，更是正大门户中所忌，除非下五门绿林道中人绝不肯使用。以鲍香主的威名盛誉，仅是一手双梭，足以称雄江湖、夸耀武林，对我们掌门人竟使用这种毒药暗器，是否应该？

在座的全是成名的英雄，我蓝和见闻浅陋，莫测高深，还望当面赐教。”矮金刚说完这番话，寒着脸，目光向要命郎中鲍子威瞪了一眼，冷笑着坐下去。在座的万没料到矮金刚蓝和毫不顾忌，丝毫不给对方留余地的说了出来。那要命郎中鲍子威纵然狡诈，也不禁脸上一红，一时间被蓝和问得羞恼成怒，霍的站起，才要答话，天南逸叟武维扬倏的面色一沉，向要命郎中鲍子威道：“鲍香主，请你尊重本帮帮规，暂守缄默。所来践约赴会的，无论怎么样责难，总是贵客，本龙头自有办法。”鲍香主立刻退坐下去。

天南逸叟武维扬向矮金刚蓝和微一拱手道：“蓝二侠所责备敝坛下鲍香主，足见高明。不过我武维扬想，武林中师承派别不同，使用独门兵器暗器的颇多，鲍香主所用的毒药梭似欠仁厚，可是技击家不论使用哪种器械，全是以制敌死命。武器全是杀人利器，论练武功是防身御侮；恃勇欺人，强取豪夺，用以济恶为非的又当别论。

鲍香主以一手双梭名震江湖，他那六只钢梭，是毒药所喂，武林中谁不知名？但是他还没有用它去作过恶，他若用来对付一班末学后进，算他过于不懂江湖道义。道隆老师，身为淮阳派掌门人，以鹰爪力大擒拿法威镇武林，江湖道上无不景仰。

鲍香主以一手双梭向淮阳派掌门人请教，焉能嫌他过分？他不向这种武林名家讨教，又能向谁去请教呢？现在王老师既然旧事重提，正如鲍香主所说机缘太巧。本是退隐的人，赶上敝帮开坛大典，得与王老师及一班武林名手相逢，少时两下不妨再‘谈谈手’，当年的恩怨正可借此一会一笔勾销，也倒是一件快事。蓝老师傅无须再事责难，鲍香主也毋庸置辩，反正少时全可以有个交代，何必忙在一时呢？”

说到这他又向鹰爪王道：“潼关的事，事出偶然，石老么不错倒也是本帮弟子。他既寄身大营，令高徒为江湖宵小所陷，绝非敝帮故与淮阳派为难。王老师为淮阳派领袖，正该把石某调出大营，用我们江湖道的规矩来责备他，他若再有顽强不驯，王老师飞书十二连环坞，本帮帮规至严，定然能处治他。

王老师不此之图，竟举全力对付他，误会愈深。再兼平日盛传淮阳派有翦除异派，驱逐大江南北的帮会绿林，好任淮阳派正大门户发扬昌大的传言，他才请本帮两路各舵主相助。可是终非贵派敌手，凤尾帮在兄弟我一手整理下，才推广到豫陕一带布道传徒，经王老师与这位西岳侠尼一再摧残，将要不能立足，亦无面目再在豫陕一带传道立坛。我这里接到连番报警，知道凤尾帮与淮阳派西岳派不彻底解决，恐怕越来是非越多，这才决意请淮阳派西岳派掌门人到十二连环坞一会。闵香主正有事豫南，便道相请。

至于攫劫贵派门徒，却非兄弟我的心意，他们处置不当，这是我武维扬引为憾事。好在一路上已叫散在豫边各舵饱尝西岳淮阳掌门人的厉害，他们也为凤尾帮丢尽了人，这足可以为老师傅们泄忿了。我武维扬请掌门人的来意是想当面请求，嗣后两下传徒布道，划出地界，各不相犯，不致再结梁子。只要淮阳派不越界相犯，我武维扬倒还能约束坛下弟子，谨守帮规，二位老师傅以为拙见如何？”

鹰爪王听他这番话说得非常强硬，冷笑一声方要答话，西岳侠尼向鹰爪王道：“师兄，我有几句话要向武帮主领教领教，师兄有什么话稍待再谈吧！”

侠尼遂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问讯道：“武帮主所赐教的话足见高明，当日王老师伤在鲍香主毒梭之下，只能怨他武功不到，学艺不精。只是贫尼忝掌碧竹庵，与凤尾帮夙无嫌怨，华阴县杨文焕施主的女公子凤梅，为贫尼的女弟子，全家被吴剥皮囚禁大营，贵帮坛下弟子断眉石老么，竟敢乘人之危，遽施轻薄。贫尼身为师傅，焉能坐视不救，竟致开罪于贵帮同道。贫尼未在庵中，堂堂江湖豪杰自不敢登门问罪，竞以鬼蜮行为，暗中纵火焚庵。不是贫尼的师弟应付得当，苍龙岭碧竹庵数百年古刹几乎化作劫灰。

等到贫尼赶回苍龙岭碧竹庵察看真相，石老么等结合西路众舵主掳劫淮阳、西岳两门徒，此举实令贫尼对凤尾帮灭去了已往的敬仰，论江湖道中更不应有此种行为！何况小徒身系闺门少女，贵帮舵主倘能自视为江湖豪杰，应存瓜李之嫌。适才听武帮主声称，掳劫小徒等，全出于众舵主的自身行为，并非是出于帮主之意，贫尼对于这番事是不办个水落石出，贫尼在西岳门中已无立足之地。

贫尼此来，一来是为得向武帮主请教，二来是请武帮主把火焚碧竹庵的舵主们请出来，贫尼要向他们请教一切。任他是怎样惊天动地人物，也要亲自向他领教领教。贫尼不怕武帮主怪罪，贫尼此来已在佛祖前发下了誓言，不能叫放火焚烧碧竹庵的恶人重修古刹，认真忏悔于佛祖前，贫尼绝不罢手。”

天南逸叟武维扬冷笑一声道：“庵主暂息无名之火，凡是庵主有所要求，我武维扬全能叫庵主称心如意。只是敝帮自在浙南立舵以来，尚没有不肖弟子敢紊乱帮规，江湖同道倒也没有敢入我十二连环坞兴问罪之师的。敝帮散在各地的舵主们，纵有违犯帮规，也须由本帮帮规处治，他人不得越俎代庖。我武维扬忝为一帮领袖，蒙祖师爷们灵光广被，凡属教坛下的弟子，我武维扬定要全力保护，不能叫他们受到他人的侮辱。可是我武维扬力守帮规，也不容他们有丝毫违犯。

我武维扬虽统率不过乌合之众，但是不敢说言出法随，任何人不容他稍存蔑视。方才所请求的与淮阳西岳划界传徒布道，势在必行，王老师傅和庵主还得俯如所请。至于我教坛下教徒，未奉主坛堂谕，擅自以强暴行为危害江湖同道，已为帮规所不许。

何况在分水关内，龙头总舵及内堂主坛监视下，恣意横行，蔑视教坛，不服帮主所定护坛六戒，焉能再宽贷他们的恶行。不过本帮开坛昭告祖师，施行赏罚，从来不准同道窥视，就是本帮职司最高的各堂香主的良朋至友，也不能私窥帮中一切。

今日我武维扬要大胆作一次例外之举，请淮阳派掌门人西岳派掌门人，看看我凤尾帮在祖师的的法坛下所施行的帮规，是否有布道兴帮的力量。本帮自祖师开山以来，不论大小教坛，绝没有敢破例的，我武维扬要为淮阳、西岳二位老师一犯帮规，不知二位老师愿为本帮赐教么？”

鹰爪王与慈云庵主一听，天南逸叟武维扬居然慨然令自己与慈云庵主观光他凤尾帮开坛之秘，这实在可以说毕生未有的奇遇。这两位掌门人同时站起，鹰爪王抱拳拱手，慈云庵主双掌合十，鹰爪王说了声：“过蒙武帮主垂青，许我等深窥秘奥，真是荣幸之至了。”

慈云庵主也随说道：“贫尼此次得瞻礼神坛，乃毕生之幸，贫尼谨为贵帮祝福吧！”天南逸叟武维扬乘着淮阳西岳派掌门人同时起立，说了声：“撤座！”立刻由天凤堂欧阳尚毅、金雕堂八步凌波胡玉笙、青鸾堂天罡手闵智，三位香主分头执事。欧阳尚毅向践约赴会的群雄这边走来，请群雄暂时起立。八步凌波胡玉笙命请福寿堂的一班香主起坐。

天罡手闵智已唤来一班值差侍立的党徒们，分头把两边的座位全撤向后面，各退出五丈多远来。这班值差的党徒，手底下十分灵敏，操作迅速，一刹那迎面上的桌椅全撤下来。鹰爪王及慈云庵主，由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陪着退向左边，座位仍然由值差的安置好，这时由欧阳尚毅蔼然的向两位掌门人让座。

鹰爪王见南面退下去的福寿堂一班香主也全鹄立在对面，没有一位肯就坐的，鹰爪王忙答道：“欧阳香主请执公，不必照应，我们能一瞻贵帮神坛法度，已是荣幸，怎能那么狂妄呢！”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躬身致礼道：“贵掌门人过谦了，在下侍承敝帮主开坛之后再来奉陪。”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忙答道：“欧阳香主请便。”

欧阳尚毅肃然退去。这时忽听得朱门旁“当当当”三声玉磬响起，这种玉磬声韵悠长，跟着从神幔后的两旁便门中走进十六名青衣童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目不斜视的从旁走到神幔前。

由两名青衣童子徐徐把幔帐向两旁分开，只见里面高大的神案上供着一堂古铜的伍祀，全是三尺多高。两只粗如儿臂的巨蜡，及吊悬在神案上的万年神灯，互吐着火光，炉中先前烧剩的残香尚在青烟缕缕的冒着。迎面伍祀后罗列着三层供品，后面是祖师的神位，只是那神位却仍用一副较小的黄绫子神幔遮住，依然看不出凤尾帮祖师是何人。

在神案前有木制短梯，形如石阶，用作司香司烛接脚之用，当中铺着一个红缎绣金龙的拜垫。神案左右近神位两旁单有两个金漆的木架，左边的上面用黄袱子蒙着不足二尺的一件东西。右边却是一支四尺长的竹杖，竹子已经成了深红色，不知经过若干年月，上面也有一个黄袱子，只蒙着顶端。神案前一切全是净无纤尘，唯独这两边金漆木架，似经年累月，久未移动。

再靠祖师的神位前，供晶后也有两个特别扎眼的物事：一架玲珑小巧的木托子，上面插着一支比较三堂旗令还略小些的黄旗，隐约的上面有朱书的字迹，这支旗子也有了年代，非常陈旧。还有一块竹简，一正面也有字迹，竹简也是色作殷红，和那支令旗全看出是多年之物。

这时由一名青衣小童从那神案前短梯上去，把蜡蕊剪了剪，另一名取来一束粤东的旃檀香，这束香有二尺多高，每束有茶杯粗，香上下全用红丝束着。在神坛左右丈余外架着钟鼓，两名青衣童子司钟司鼓。这么偌大的一座天凤堂，虽有百余人，鸦雀无声，一片庄严肃穆之气。

在这静悄悄的气氛中，钟鸣鼓响，左边的钟连响了九声，右边的鼓也连敲过三通，这时由那司香的童子把那束旃檀香燃起，容到香火着起来，才送到了龙头帮主手中。天南逸叟武维扬把这束旃檀香接过来，在手中捻了捻，立刻烟火熊熊，香气全布散开，令人如入庄严的道场。

武维扬举着香也从这神案前短梯上去，把这束香往炉中一插。两边的钟鸣鼓响，武维扬退到红缎垫上，肃然朝祖师的神位行参拜大礼，叩拜完，往旁一闪身。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一字横排，欧阳香主在当中，闵香主和胡香主一左一右，恭恭敬敬的朝上参拜。两旁司钟司鼓的按着仪注鸣钟击鼓，三堂香主叩拜毕，掌福寿堂双掌翻天崔丰，领导着一班退隐的香主，也行礼朝参祖师，继而一班香主行礼。

鹰爪王向侠尼慈云庵主低低说道：“江湖帮会，最重的是香坛参礼。我们派别不同，门户亦异，可是这种地方若不稍示敬意，易犯众怒。我们这种地方不要被他抓住把柄，庵主以为怎样？”慈云庵主虽是佛门弟子，这种地方倒也明白，知道这时稍有失礼，对方认为极大的侮辱，绝不肯甘休。遂向鹰爪王点点头，低声说了个“好”字。

燕赵双侠因为方才武维扬恶话善说，明示定要以武力解决两下的事；此时他分明是当着我们的面前故意弄这种排场，显示他凤尾帮的尊严，及帮主的权力，他才这么拼命的把他这点家私骨露出来。和他派别不同，他的祖师与我们无关，我们既没侮谤他，也犯不上献这种殷勤。双侠已怀着这种不忿，因此对鹰爪王的办法当然不以为然。鹰爪王回头看了看燕赵双侠，口角含着冷笑，已显示十分不快。

鹰爪王索性不再招呼别人，恐怕招出他冷言冷语来，连自己全不易应付，遂和慈云庵主乘福寿堂一班香主礼毕的当儿，缓缓向神案走来。武维扬一见两位掌门人走过来，赶紧迎上前来问道：“王老师和庵主敢是有所指教么？”

鹰爪王道：“辱承武帮主不弃，许我瞻仰盛典。我们虽与贵帮异派殊途，当虔伸敬意，观礼朝参才是。”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了，忙抱拳致谢道：“老师傅们不要多礼，那可不敢当，老师傅们肯这么垂青已令武某感激不尽。老师傅们语重千金，有这么句话就是了，我这里多谢了。”

慈云庵主也略略申述敬意，武帮主只是挡着，不肯叫鹰爪王等过去行礼。最后，只得远望着神坛，虔诚一拜。慈云庵主道：“武帮主不要为我等担误正事，我们还是暂时告退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拱手道：“恕我不陪。”两下里各自退回原位。天南逸叟武维扬往神坛前一站，先前面色本是从肃中还带着蔼然之态，此时却把面色一沉，向内三堂香主看了一眼，遂向欧阳尚毅道：“欧阳香主请用旗令召集三堂的刑堂、执堂、礼堂，立刻齐集护坛，并要他们带三堂的家法候令。”

欧阳尚毅不由现惊疑之色，只是不敢迟疑，立刻从前面的木架上拔取一支三角绣旗，向伺候在门首司役的党徒一点首，立刻走过一名精壮的帮匪。欧阳尚毅低低的吩咐了几句，这名帮匪接过旗令，匆匆的出去。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往当中一站，向三堂香主及福寿堂的一班退隐的香主道：“本帮主执掌龙头主舵，总揽凤尾帮兴废之权，自知才力绵薄，措置时恐有负全帮托付之重。不过自在十二连环坞重建龙头主舵，重立内三堂，仗着欧阳贤弟们的日夜擘划兴革，数年来还算差强人意。凤尾帮日见昌隆，固然是祖师爷灵光护佑，也全仗众香主辛勤整顿之力。我们身为本帮领袖，更应以身作则，一来好叫领导后进，二来也要给江湖道上朋友看个榜样。

所以越是我们身为师执的越应当束身自爱，不得稍背誓规，更得十分注意到江湖道上的行为。象已退隐福寿堂的鲍香主，当年与淮阳派结怨的事，就似有失检之处。鲍香主如以正义向淮阳掌门人质问，倘淮阳派掌门人不顾江湖道义，纵容门人，排挤我凤尾帮，我们尚可普请江南同道，开筵办理。

鲍香主不此之图，竟自贸然与淮阳派掌门人动手，竟以毒药双梭施以辣手，此举实非我凤尾帮领袖人物所应为。本帮主蒙祖师的慈悲，及阖帮的爱戴，忝掌龙头主舵，今日有祖师的慈云覆荫，更当嘉宾莅止之时，谨向鲍香主请示，当日与淮阳派掌门人动手时有几对钢梭？”

这时那站在双掌翻天崔丰身旁的要命郎中鲍子威双眉一挑，怒焰陡炽，认为武帮主是当着敌人有意折辱自己，这一来更勾起旧事。当日自己被推崇入福寺堂，就有人暗示武维扬并非诚意尊崇自己，为是自己放下权柄，不叫自己再管本帮的一切，果然应了当日之言。

今日当着仇家，竟这么厉声责问自己，鲍子威哪还有好气答复，遂也盛气相答道：“武帮主，方才对于本座的事，既已词严义正的发表了你的伟见，此时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本座对淮阳派掌门人既然恰巧在此相逢，他不忘当年一梭之仇，本座也不愿欠来世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鲍子威绝不带累他人。若论当年的事，我还不算为我私人恩怨，此时他登门问罪，有我一面承当，也不致稍损凤尾帮威望。帮主你还究问当年事，岂不是多此一举！”

要命郎中鲍子威对于龙头帮主所问的话，不但没答，反倒这么出言顶撞，大家全大惊失色。天南逸叟武维扬容得鲍香主的话一落声，把面色一沉道：“鲍香主，你身为本帮退隐福寿堂前辈，已受着后两代的供养，现在既应在祖师的神坛前，望鲍香主谨守坛规。本帮主蒙祖师的慈悲，执掌龙头总舵，本帮规来处理本帮的一切，自有权衡；本帮主所问，鲍香主何故不答？难道十大帮规、护坛十戒，由我们掌着，由我们破坏了么？”

要命郎中鲍子威一见武维扬这么严厉诘责，显见是故意想和自己为难，竟拿祖师以及帮规的大帽子来压自己，遂暗暗咬牙切齿，豁出与他翻脸，倒要看看他究能把自己怎样？遂冷笑一声道：“我与武帮主共事多年，我鲍子威只凭两对钢梭、一只虎撑（游方郎中所用的铁串铃），在江湖闯荡了半生，武帮主明知故问，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了，从鼻孔“嗯”了一声，冷然说道：“鲍香主，我们凤尾帮自祖师立道以来，严订帮规，不准抢掠偷盗，不准恃势欺人，至于扶强凌弱，妄肆杀戮，均为本帮所不许。本帮布道传徒，用度浩大，只凭贩运‘海砂子’为唯一资源。虽是扰乱国库，可是绝没有苦害黎民百姓之处，也正是我凤尾帮在江湖道上足以自豪之处。我们身为本帮领袖，持躬更应正大，庶可表率后进。当年与淮阳派掌门人动手，既没有深仇大怨，不过本帮徒众有被淮阳派门下折辱情事，本是细微小节，鲍香主囊中既还有无毒双梭，更不应遽下毒手。

两家胜负不足道，鲍香主有这种偏激行为，何以表率后进？虽没违犯十大帮规，可见实有存心不良，恣意逞凶之罪。鲍香主已是退隐之人，武某怎肯再以帮规相绳，不过我们身为帮中掌兴帮传道的师傅，若是不束身自爱，严守帮规，也叫各坛下弟子腹诽齿冷。更当祖师面前，鲍香主亟应引咎自责。请以心香昭告自陈悔过之心，将来好叫各坛下无所借口，鲍香主你以为如何？”

要命郎中鲍子威一听武帮主竟要叫他当着众人，向祖师前自陈罪状，这是羞辱我鲍子威，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人间？

立刻怒说道：“武帮主，我鲍子威自在本帮效力以来，蒙祖师的嘉惠，尚没蒙受帮规的处罚。想不到退隐福寿堂，倒要受他人的凌辱，万众的讥嘲。武帮主，我的子威未入凤尾帮，已把这条不值钱的蚁命扔在江湖道上，自入凤尾帮，更是心念中把此身付与祖师。我鲍子威已逾七旬，人活着寿长不过百年，就是能活到百岁，也不过还有二三十年的有限时光，何况能寿享百年的能有几人？

我蒙祖师的慈悲，叨幸许我入福寿堂终了余生未尽之年，这实是鲍某意想不到的事。如今居然在武帮主手中，依然要了却鲍某这条蚁命，这倒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鲍某自问对本帮多少效过些微力，如今既已入福寿堂，武帮主何得再这么以坛下效力弟子对待本座？

本座自入福寿堂，对帮中兴革并没妄参与一语半言，武帮主欲除鲍某，不过一举手之劳，用不着牵涉些不相干的事以为口实。不过武帮主身为龙头主舵，也要本着立帮法度而行，武帮主对于福寿堂的人似乎不应这么任意处置吧。”

第一百一十九回 大祸潜伏正帮规棒打鲍子威

天南逸叟武维扬经鲍子威这么一抢白，倏的面色一沉，本是背靠神案，面向外站着的，此时身形往旁一撤，侧立在一旁，向鲍子威说道：“鲍香主，你也身为本帮领袖，曾受过本帮老师多少年的慈悲，可知道王法无亲，帮规也是一样。

武某自掌龙头主舵以来，一秉大公，没有对不住人的事。鲍香主若以身已入福寿堂，已立于本帮最尊崇的地位，一切行动，无人敢再过问，要这么想就错了。鲍香主你应知身入福寿堂的必是品行端庄，在本帮功高望重，为帮中辛勤效力，应受后辈的崇奉以酬有功，借以鼓励后辈。若是行止有亏，使后辈怎样折服？鲍香主不能正身焉能服众？

武某对福寿堂退隐诸公，敬爱不暇，既无微嫌，又无宿怨，不过本帮威信，不能由任何人断送。鲍香主藐视武某，难道连祖师的法制遗规也敢藐视么？鲍香主，若是这么肆意而行，武维扬倒要一秉大公，以帮规戒条来向鲍香主讲话了。本帮主对鲍香主再申前请，还是请向祖师自陈悔过之，鲍香主能够勉从武某之意么？”

鲍子威依然是声色俱厉的说道：“我鲍子威闯荡江湖四十余年，抱定了头可断身不可辱，武帮主若认为鲍某品行威望不值在福寿堂受后辈的供养，我即日退出福寿堂。武帮主若还以为不能称意，我的子威缴还票布，海底除名，这足以为不满意鲍某为人的泄忿了。”

天南逸叟武维扬双目一翻，向要命郎中鲍子威怒视了一下，厉声说道：“请天凤堂欧阳香主宣读十大帮规、护坛六戒。”

这时内三堂香主面面相觑，知道今日的事实在不好收场，并且若不是当着香主和赴会的西岳淮阳两派，还可给两下略事解说，此时谁也不敢妄参一言。因为武帮主历来言出法随，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他既已指摘出鲍香主有背帮规，鲍子威若是当面略陈愧悔之言，也就许可以将就过去。再说帮主今日当着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开坛绝不是为他一人，这一来是拿蛇先拿头，非把他这件事办出结果来绝不肯甘休了。

欧阳尚毅此时听武帮主叫自己宣读帮规坛戒，这分明是要把鲍子威扰乱帮规的罪名扣实了，未容他再行狡展。象本帮十大帮规，护坛六戒，莫说身为香主舵主的不该不记得，就是新入帮的弟子也全记得烂熟，此举是实有用意无疑了。

欧阳尚毅赶紧自神坛俯首躬身说声道：“本堂愿遵帮主的坛谕。”可是说完了并不向坛前走，却反走向要命郎中鲍子威面前，用诚恳的面色，低声说道：“鲍香主，我们身为本帮主座，蒙祖师的慈悲，受后人的推崇拥戴，岂可因细微小节贻笑于人。

武帮主执掌全帮，他为龙头首座，现在掌着大坞，无论如何鲍老师你要让他一步才好。闭坛之后，我们弟兄自有办法一定叫鲍老师你顺这口气。”鲍子威道：“欧阳老师，你尽力维护之情，鲍某至死不忘。请你不必管了，我已看的清清楚楚，姓鲍的非栽在武维扬手里不可。可是我的子威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把姓鲍的怎样了。欧阳香主，请你赶紧领坛谕，宣示帮规，我鲍子威问心无愧，他又能奈我何。”

天凤堂欧阳堂主还不肯当时走开，又恳切低声说道：“鲍香主，你我十余年的同道，彼此虽没有深交，论帮中的义气，论朋友的交情，也不算远，请鲍香主赏我个薄面，委屈求全，把这场先揭过去。天比树叶长，有什么过节，俟后一样找的回来，鲍香主你就听我的劝吧！”

要命郎中鲍子威把头摇了摇，话没出口，不料天南逸叟武维扬勃然震怒，向欧阳尚毅招呼道：“本帮主执掌帮规，不容漠视，请欧阳香主尊重你的职责。”欧阳尚毅知道无法周全，要命郎中鲍子威冷笑一声，向欧阳尚毅道：“欧阳香主，你的一番好意，我鲍子威感激不尽。你总算尽了朋友的义气，姓鲍的存在心里。请你赶紧公事公办，不要因为我找了难看，那可太对不住你了。”

欧阳尚毅在这种情形下，也是无可如何，也真不敢耽延，遂长吁了口气，扭转身来，向神坛一拜，遂走到了坛前，转过身来，向外朗声说道：“我们祖师自创凤尾帮传徒布道以来，以坛下弟子日众，订下十大帮规、护坛六戒。凡入帮弟子，全要终身遵守，上自龙头帮主，下至新入道的弟子，稍有干犯，立行处治。立法之严，绝非江湖道上其他帮派所能比拟。

本堂奉龙头帮主坛谕，宣读十大帮规，护坛六戒。帮规之意，不过令参与祖师坛的弟子，自相警惕，行止是否有背帮规戒条之处，力自反省；有身犯帮规，未被发觉者，速自检举，求师祖的慈悲，帮主的恩典，从轻处罚。若待他人举发报告，悔之晚矣。”跟着宣读：欺师灭祖、叛帮背道、不孝双亲、贪淫好色、妄杀善良、布道取财、私传票布……等十大帮规，及护坛六戒，宣读完毕向坛上一拜，退了下来。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复向坛前当中一立，厉声说道：“鲍香主，身为本帮老师，有犯帮规，尚不自知愧悔，求祖师的慈悲，怎能再表率后两代的弟子。鲍香主，你还不向祖师前领罪等什么？”

要命郎中鲍子威面色铁青，也厉声道：“我鲍子威行为纵有不当，也是在入福寿堂前的事。武帮主，你若这么吹毛求疵，我看凤尾帮中的同道，出身多半是江湖道中人，若连几十年前的事全翻腾一下子，只怕找不出一两个干干净净的。你身为帮主，处断不公，假公济私，挟嫌报复，这种乱命，我鲍子威不能承认。”

这一来两下形成僵局，福寿堂首座崔香主见事情闹大了，非落个骨肉自残的局面不可，随即涌身向前，以诚恳的语声招呼道：“龙头帮主，你领袖凤尾帮，素孚众望，今日鲍香主吃了几杯早酒，出言无状。请武帮主以大局为重，把鲍香主交由本座带回福寿堂，容我好好劝戒他一番，叫他再到祖师前及帮主前领罪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眉头一皱道：“崔香主，我武维扬自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以来，蒙祖师的慈悲，众香主的爱戴，才把凤尾帮整顿到今日的局面。我们身为领袖的，不能以身作则，何以服众？威令不行，威信扫地，武维扬还有何面目参掌龙头。崔香主你的美意我武维扬深感盛情，今日的事只有依照帮规处治，私交友谊，须待闭坛后再论．请崔香主原谅我武维扬，实不敢从命，现在敢以龙头帮主的命令，请崔香主速归原位，毋再多言。”说到这句，一扭头，不再管掌福寿堂首座崔丰崔香主肯听不肯听，立刻厉声喝道：“鲍香主，你敢抗本帮主的令吗？”

要命郎中鲍子威毫不迟疑的向上带着轻蔑不屑的神情说道：“挟嫌报复，处置不公，我焉肯心服！”

天南逸叟武维扬眉尖一挑，眸子陡露异光，厉声叱道：“鲍子威，本帮主原为保全你的体面，叫你在祖师前掬诚悔过。这种坦白行为，不仅于颜面无伤，足以令后代弟子加重敬长之意。你反倒认为本帮主假公济私，故意折辱，当着祖师神座前，反抗本帮主的命令。鲍子威，你这是自取其辱。来，本帮主重献神香。”

跟着一转身，向司香、司烛、掌鼓、掌钟的说了声“伺候”，立刻齐答了声：“是！”

这边钟鼓齐鸣，龙头帮主已到神案前把这束旃檀香高举，口中祝告道：“弟子武维扬，瓣香再献，叩求祖师的慈悲默佑，弟子虽肝脑涂地，亦要维护本帮威信。弟子若有私心，定遭分尸之惨，神灵在上明鉴愚诚。”

祝告毕，随即把手中香插向炉中，退下木阶，向上参拜毕，赶到站起来，面向着祖师神位抱拳举到头齐，口中叱道：“今有本帮第二代弟子鲍子威，违犯帮规，不服训戒，有欺师灭祖之行为，谨请祖师暂赐神符，以全本帮威信。”武帮主祝告完这两句话，竟从神案前绕向案后，到了神龛旁，复又一拜，伸手却把神案上木架上插着的那块色已殷红的竹符取了下来。

疾转身返回神案前一站，把这块竹符一举，这一来所有这天风堂中站立的帮匪，上自内三堂，下至服役坛前的小童，全是面带惊惶，赶紧的全双拳抱拢，拱手当胸，低眉俯首，不敢仰视。这时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厉声道：“鲍子威，本帮主自知法不足以服人，请祖师的神符，你可肯接受？”

鲍子威虽则怒冲肺腑，只是帮主搬出祖师的遗法来治自己，只得咬牙切齿，从本位走出来，忿然来到坛前，冷笑一声道：“武帮主，你安心摆治我鲍子威，你大权在手，自然任你施为。我若不叫你称心如愿，只怕你无法退坛。我鲍子威自顶至踵全在这摆着，任凭你处治吧？”

这时欧阳尚毅等虽不敢抬头，可也是偷偷的看着，见鲍子威到了武帮主面前，依然立而不跪，暗暗着急。既至又听鲍子威说出这种话来，认定他简直是死催的，这一来只怕杀身之祸必不能逃。

遂顾不得许多，赶紧低低向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招呼道：“我们哪能见死不救，快快快，赶紧过去。”说着头一个赶向坛前，闵智、胡玉笙也跟过来。三位香主来到近前，一齐向帮主面前一跪。天南逸叟武维扬身形往旁闪了闪，手中的竹符仍然举着。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说道：“帮主，你看鲍香主是本帮掌过坛的人，今日见了祖师的遗法，依然木立着，足见他是吃醉了。帮主念在本帮的义气，暂时恕过他，容他悔过自新，再来向帮主面前请罪，求帮主慈悲吧！”天南逸叟武维扬嘿嘿冷笑一声道：“香主们若也这么漠视本帮的一切法度，那不如即时解散凤尾帮，火化神坛，倒觉干净。今日的事，我武维扬倒要看看本帮的威信是否还能保全？香主们若认为我武维扬意气用事，我只有自贬龙头，免得把惨淡经营的局面从我手中断送了。”

他说到这，扭头不再看那三堂香主，竟向要命郎中鲍子威说道：“鲍子威，你身为本帮香主，有违犯帮规之处，本应从重处罚；姑念过去为本帮效力多年，从轻认罪，由刑堂杖责四十，以全本帮威信！”武维扬的话一出口，所有凤尾帮有职司的香主们全大惊失色！

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是老江湖道，既有城府，复多机智，此时竟自无法挽回这种后患无穷的事。自己认定只要把鲍子威处罚了，反不如把他置之死地，暂时可以没有什么可虑。不过他虽是已入福寿堂，手下尽多死党，我们身负兴帮宏道重责的岂能坐视不救？

遂向武维扬说声道：“武帮主，我们同在帮中为祖师昌大门户，荣辱有关，成败所系，不得不再向帮主请求：念在鲍香主以往不无微功，免去杖责。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委屈求全，顾全帮中的义气，若因一念之微而启无穷的后患，实非爱护本坛之意。帮主胸怀远大，还请三思，我们冒昧陈情，还望帮主采纳才好。”

天南逸叟武维扬冷笑说道：“今日的事，我武维扬纵然落不义之名，惹火烧身，也心甘情愿。我蒙祖师的慈悲，忝掌龙头首座，力不足以服人，法不足以绳众，足见是我武维扬才力不配执掌龙头主座。香主们若是这么只重情意，置帮规坛戒于不顾，我武维杨只有让贤。”

这时外三堂香主薛庸、彭寿山、海鸟吴青也全跪在内三堂香主后叩头，为鲍子威求情。可是鲍子威也真叫人难堪，他若是趁这时虽不便向武维扬输口，正可趁势向这内三堂，外三堂六位香主，稍微表示自己实嫌失礼带累大家，那么也可以稍微挽回一些。可是他越到后来越发的有些不要命了，双手一背，一个劲儿的冷笑，两只眼不住的斜瞪着天南逸叟。

鹰爪王等身为客人本来可以稍微的给他们和解一下，但是天南逸叟已经请过祖师的神符，凤尾帮中一切重要规典，有许多不明白之处，鹰爪王本人尤其不能给他讲情，所以只有一个个沉着面色垂着眼皮，连龙头帮主带鲍子威全不敢看。

这时求情的人越聚越多，天南逸叟武维扬却恨声说道：“香主们这么不体谅我武维扬，我武维扬只有始终以帮规坛戒来维护凤尾帮，我虽落了骨化形消，我武维扬也认了命。”

说到这，他突然转身，竟奔了神坛前，左手举着神符，到了高大的神坛前，脚踏神坛前上香时所用的木质台阶。这时炉中所上的那旃檀香，才烧到数寸，香烟袅袅，烟光腾腾。这种香最好，烧起来上半截炸开如同一朵盘大的香花。可是武维扬竟自右手一伸，把炉中的香抓起，这一来可毁了。他把这束香抓出炉来，一转身退下台来，脸色可变了：面如白纸，眉目间拢着一片杀机，把这束香刚往上一举，要往地上摔。

内中外三堂执掌礼堂香主薛庸，他本是跪在那里，此时知道要闹出大祸来：这束香只要摔到神坛前，算无法挽回了，立刻非请神刀把鲍子威斩首不可。这种规范，是凤尾帮最惨最严厉的一种制度，任何人不能再阻止。薛庸为利害所关，他是掌着礼堂大典的，哪会不明白？

双手一按地，把丹田气一提，用青蛙跃水的轻身术，往地上竟自猛纵了起来。蹿过了神坛前，右手猛把武维扬的右臂弯一抓，口中说着：“帮主，你请最后的慈悲。”立刻，他把这束香从武维扬手中忙给夺出来，那么旺的香火，把薛庸的手面和衣袖全烧了。

武维扬才待发作之间，可是这闪电手薛庸，轻轻一闪，已经纵上木台阶，把那束香还入炉内。所有天凤堂内，不管身份高低，全变颜色，欧阳尚毅等知道险些逼出大祸来，再不敢求情了，齐向武帮主叩头道：“求帮主看在兴帮立道之难，还是多慈悲，请传谕施刑，叫他领刑好了。”

说了这句，赶紧站起，向跪在身后的刑堂香主海鸟吴青说了声：“吴香主，你还不领谕执行等什么？”

海鸟吴青答了声：“是！”他哪还敢再迟疑，向要命郎中鲍子威说了声：“请鲍香主刑堂领刑。”鲍子威见四个司刑向自己左右一围，刑堂师海鸟吴青沉着面色向自己挥手，光棍不吃眼前亏，自己再要和帮主抢白，非吃他们凌辱不可。只有望着帮主一跺脚，恨恨的随着刑堂师海鸟吴青向旁边便门走出去。

这时偌大的一座天凤堂，一百多位江湖道，竟自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天南逸叟武维扬却望着那要命郎中鲍子威的后影冷笑了一声，随即扭转头来向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道：“欧阳香主，那不奉总舵各堂命令，擅自动手邀劫践约赴会的朋友，直到三堂旗令全出去，才把他们制止住。这种扰乱帮规，藐视三堂禁戒，若容他这么放肆，怎能再楷模后辈？欧阳香主，他们现在哪里？”

欧阳尚毅躬身说道：“本堂把他们调到坞口，听候帮主的命令。”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令执堂领天凤堂的旗令，带他们堂前听训。”欧阳尚毅躬身领命。这里传令的工夫，鹰爪王等已隐隐听的一阵刑杖扒打之声，按着声音测度，系从天凤堂后传来，已知刑堂就在这天凤堂附近。这时见欧阳尚毅从那正面撤开的巨案上册籍中拿出一纸名单，送到武帮主手中，说道：“这是扰乱帮规，倡乱取辱的首从名单，请帮主察阅。”

天南逸叟武维扬把名单接过去，这时从南边便门进来刑堂师海鸟吴青，匆匆来到了帮主面前，躬身说道：“本刑堂敬遵堂谕，杖责鲍香主已毕，请帮主验刑。”

武帮主道：“不用了，你可告知鲍子威，本帮主仍恩准他回福寿堂，棒伤痊愈，叫他赶紧来听训，毋得自误。”海鸟吴青答了个“是”字，立刻退去。

鹰爪王等站在北面，南边的便门正在开着，那海鸟吴青才走出门，只见两名司刑搀扶着要命郎中鲍子威正走过来。那鲍子威脸向门这边一偏，鹰爪王等看个逼真，只见鲍子威面如白纸，那刑堂师海鸟吴青似对他说了两句话，那鲍子威作了个苦笑，向里面切齿的怒视了一下，向前面走去。

那刑堂师海鸟吴青转身回来，仍然向自己的本位侍立，跟着那执堂已回来缴令，听他报告的情形是：“所有的人全带到，只有管盐仓的邱李两舵主已然逃出分水关，巡江十二舵上没拦住他，才用信鸽报进来请示。因为这两家舵主既不是走海砂船，又没有内三堂的竹符，所以认为可疑，不过当时没肯就扣留他。”

当时这位执堂一报告完，天南逸叟武维扬勃然大怒，向欧阳尚毅道：“西川双煞归附我凤尾帮，原知道这两个恶徒积案如山，江湖道上无法立足，为借我十二连环坞匿迹潜踪。本帮主因为在江湖道上和他们有一面之识，所以明知道他弟兄二人皈依我凤尾帮不是出于真诚，只为他弟兄武功造诣，及水面上的本领，全有过人之处，所以许他入我门户。

本帮主更想以至诚相待，生公说法，顽石尚知点头，早晚总能叫他弟兄归心，不料反复的竟这样快。可见他弟兄乖戾成性，深入迷途，难再拯拔。这样恶徒，留在人间也是江湖道上的大患，倒不如早早把他俩匹夫除掉了，免得留在江湖道上作恶。欧阳香主，我们若容他逃出凤尾帮的门槛去，往后只怕效尤的大有人在，凤尾帮威信扫地矣！”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忙答道：“帮主所论极是，我凤尾帮最忌的是叛帮背教，这种行为实难宽恕，请帮主传谕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抬头向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道：“闵香主胡香主，你们赶紧标六份龙头朱札，用信鸽飞递到巡江十二舵总舵洪香主那里，叫他令巡江十二舵所有红旗快艇全数出动外，把这六道朱札留一份执掌。那五份也用信鸽传递奔西路入闽赣两省的要道：青田关、仙霞关、文璞玉溪、怀玉山总舵，我想他绝不敢在本省停留，必然仍回西川。

那一带人杰地灵，尚可重整旧时一班同道，大江南北没他们立足之地，只要回西川，他总越不过这五处水旱要路，谅他插翅难逃吧？”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齐答：“谨遵帮主之命。”

随即由天罡手闵智走向神坛前，从祖师的神位黄幔前捧下一只朱红的木盘，里面放着一叠黄麻布和朱笔朱砚。胡玉笙香主这时竟令值坛的弟子把那张公案摆在坛左，天罡手闵智很小心郑重的把木盘放在了公案上。这两位香主对面坐下，每人捉起一支朱笔，各取了三块黄麻布，每块上面全标了一行朱墨字。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所立处，离着坛前有数丈远，看不见所写的是什么字样，只看出这黄麻布，有七八寸长，五六寸宽，上面有早印就的朱印纹。这两位香主很迅速的把六份写完，由天罡手闵智送到武帮主面前看了看，却由欧阳香主接过去，把这六道朱札叠在一处，转身到了神案近前，登着木阶，就着蜡烛把朱札的右角烧去了一些，赶紧卷起来，退回来交给闵香主。

那胡玉笙香主却低声向执堂师彭寿山说了两句话，彭寿山立刻将着两名值坛弟子，从神坛后匆匆走去。不大工夫仍然回来，两名值坛弟子却搭进来一架鸽笼，这架鸽笼有六尺长，却弄成六个隔断，每段里有一只鸽子，毛色不一，每一隔断挂着一只小竹牌。

这时胡香主把那六份朱札装在一只细竹管内，从第一个隔断内抓出一只雪羽朱睛俊鸽，把这只竹管用丝带拴在鸽子身上，亲自走到近门处往外一送。眼见这只鸽子两翅一振，疾如箭驶，擦着门头飞出直射飞空。

这里值坛弟子把鸽笼撤去，这一来，所有淮阳西岳掌门人，以及一班风尘豪客，对于凤尾帮龙头帮主的措施，全起了一番敬佩之心。暗赞天南逸叟武维扬不愧为龙头领袖，当机立断，气魄坚毅，有这样首领，凤尾帮哪会不中兴？只是帮匪中许多出身绿林巨盗，实在不容易统率。

且说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发出龙头帮主的朱札，两位香主仍退回本位。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向执堂师彭寿山道：“带唐双青、侯天惠等六名掌舵人，及那姓侯的朋友坛前听训。”

执堂师彭寿山答应了声：“是！”立刻走向天凤堂正门门口，当门而立的向外招呼道：“本执堂奉龙头谕，调分水关舵主唐双青、刑堂舵主胡灿、禹门舵主屠振海、桑青、西路华山舵主侯万封，以及曾掌三位岔濠舵的退职舵主石老么，和那位江湖朋友侯天惠，齐至坛前听训。”跟着这位执堂师彭寿山一转身向里走来，后面鱼贯而入的走进七人。

鹰爪王等见所有进来的正是夜袭飞鹫船队，竟用猛烈火攻的一干匪党。不过内中尚少着几人，已知道姓名的有那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丧门神邱宁，和那万山主佟云等，原是这凤尾帮中重要的人物。那西川双煞自知获罪无法贷免，已经逃走，可是那万山主佟云怎么也不见，难道也敢逃走么？

那兴风作浪的断眉石老么，紧随在后面。此时竟听出敢情这贼，连舵主的身份全够不上，竟被他扰了个地覆天翻，未免不值。这时一般匪徒被执堂师彭寿山带上坛前，那鬼影子唐双青、胡灿、屠振海、桑青、石老么、侯万封全抢步朝着祖师神坛以大礼参拜。那侯天惠趑趄着随在石老么之后也随着跪拜起来，天南逸叟武维扬却是单单的眼盯着他。

那唐双青却首先发话道：“弟子等行事有失当之处，求帮主的慈悲吧！”天南逸叟武维扬面色一沉道：“你们先起来，我和这位陕西的朋友说话。”

鬼影子唐双青等一个羞惭的站向一旁。秦中三鸟的首领侯天惠见别人全闪开，自己和武维扬对着面，只得说道：“武帮主，我侯天惠在江湖道上久仰武帮主是位当代的英雄，领袖凤尾帮徒众远布数千里外，不只于是凤尾帮的掌帮的帮主。江湖道上的领袖也只有你武帮主当之无愧，所以我一心来归附，还望武帮主许我入帮受教才好。”

天南逸叟武维扬哈哈一笑道：“朋友，你别这么捧我，我们这不过是乌合之众。武某久闻得秦中三鸟，是江湖绿林道成名的英雄，朋友你居然看得起我凤尾帮，我武维扬哪敢不敬谨延揽。不过我这小小十二连环坞，在外人看来不过弹丸之地，我本帮中却还没有人敢轻视。

除去在龙头总舵下有职司的，就连外坛香主舵主不奉三堂旗令，他就不敢擅入分水关一步。朋友你是何人引进者，在哪座坛受的祖师慈悲？怎么我这龙头主舵竟没有报进来，这真是我凤尾帮开山布道以来未曾经过的事，倒叫武某莫名其妙了？”

这秦中三鸟的首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窘得面红过耳，只得忝然说道：“武帮主，我侯天惠此来原是投奔从前西川双煞鬼脸子李玄通，知道他在帮中掌管盐仓，我是请他汲引，愿归附在贵帮。他弟兄也愿意我入帮受道，以免流浪江湖，早晚也是难以自保。

只是来到这里，正值淮阳派率众入十二连环坞，李玄通因为王道隆等竟敢夜犯盐仓，西川双煞弟兄二人非把践约赴会的人惩治一下才泄忿，遂致夜袭泗水船帮。我侯天惠遇上这种事，焉能袖手旁观，遂也随同他们一同动手。侯某作事莽撞处，尚望帮主原谅。”

天南逸叟武维扬冷笑一声说：“朋友，你这番话真把我武维扬当作小孩子了。武某受全帮托付之重，执掌龙头，要仅能管束这数十里连环水坞，那不过寸地王而已。我凤尾帮分舵遍南北，哪一处有什么行动全不容逃出武某掌握去。

侯天惠，你哪是一心皈依凤尾帮？你分明率领手下弟兄，要在江南地面从托线孙（唇典谓保镖人）手里要一票买卖，不料对方扎手，秦中三鸟全折在阵上。这次跟头栽的太厉害，无面目再见绿林道。

你安心报复，侦知对方竟与淮阳派合为一路，到我十二连环坞，你暗地跟踪下来，投到西川双煞那里，相机报复，不过是借刀杀人。朋友你枉为多年江湖绿林道，招子昏点（唇典谓眼睛不亮），不认识我武维扬，十二连环坞的刀快，杀人不见血，只是不会借给人用，朋友你还有什么话讲的？”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在江湖上也是成名的绿林，此时当着一班江湖道，受人这么讥诮，脸上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怒火中烧，愤然说道：“武帮主，你不许藐视人太甚！我侯天惠在绿林道中大小也有个名儿姓儿。不错，我侯天惠和江南镖客伍宗义、司马寿昌结了梁子，只为淮阳派中燕赵双侠蓝氏弟兄多管闲事，我侯天惠焉能和他善罢甘休！对于那镖客倒没放在心上，我们要不下买卖来，怨我们无能，和姓蓝的倒是势不两立，这才跟踪赶下来。

江湖道上，有他没有我，有我没他，我这才跟踪赶到十二连环坞。我侯天惠虽有招扰之处，不过自问没有什么冒犯之处，姓侯的在江湖道上什么大江大浪全见过，什么能人也会过，武帮主你也过于小看我侯天惠了。”天南逸叟武维扬把面色一沉道：“既然你和燕赵双侠有梁子，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你尽可到淮上清风堡或是到他家乡蓝庄去找他。不怕朋友你过意的话，你有本事应该阻止他，不叫他入十二连环坞。

他已入分水关，就是我这十二连环坞的客人。朋友你在我这祖坛所在地任意寻仇滋扰，我若不念在江湖道的义气，早有人对付你了。我这十二连环坞规模太小，不值朋友你帮忙，你就请吧。”说到这立刻一扭头，说了声：“来！送他出去。”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见武维扬竟这么毫不给自己留情面，羞恼之下，竟也不顾一切，厉声说道：“武维扬，你欺人太甚！我侯天惠不是好惹的，你莫以为姓侯的落在你十二连环坞，就能由你摆布。我侯天惠倒要见识见识你这龙头帮主，有什么惊人本领？莫看你这十二连环坞人多势众，姓侯的还没看在眼内。”

天南逸叟武维扬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侯天惠，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了便宜，我若是在分水关内收拾你，那算我武维扬倚势欺人。只要你不服，我要叫你走出浙南去，我枉为凤尾帮龙头帮主。”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哈哈一笑道：“武维扬，姓侯的在江湖道上也闯荡了十几年，敢作敢当，你要收拾我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咱们走着瞧，你有本领把姓侯的留在浙南，姓侯的有本事也许再来找你。我侯天惠接着你的了！”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末尾的话没落声，背后一阵劲风扑到，侯天惠连忙鹞子翻身双掌作势，只见背后蹿过来的正是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胡香主用沉着的声音厉声说道：“朋友你口角可要尊重，在本帮神坛下再要这么放肆，你可要自找难堪！”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恨声说道：“你们用不着大言欺人，狐假虎威，你要摸摸我侯天惠自管动手。莫说你这不过是江湖帮会坛口，就是万岁爷的金銮殿，绿林道的朋友也要一样走走。”

八步凌波胡玉笙怒叱道：“侯天惠，你家香主要想动你又有何难！”随着这个“难”字，倏的右掌“金豹露爪”，向侯天惠华盖穴便打。侯天惠身形往左一斜，用“里剪腕”向胡玉笙脉门切。这时只见天南逸叟武维扬以沉着的声音道：“玉笙不许你动手，叫他去。”八步凌波胡玉笙正待变招，听得帮主话声严厉，只得右脚用力一蹬，倒纵回来，身形敏捷，口中却仍说了声：“便宜了你这匹夫！”

这时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手持青鸾堂旗令，带着两名值坛弟子走过来，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道：“朋友，既是老江湖，还是识相些，何必自找难堪！我们帮主已既向你说明，在十二连环坞中绝不动你毫发，朋友你出了分水关就留神吧！你能离开浙南那才算朋友你的本事了。

我派人用旗令送你出分水关，没有人送你出去，只怕到处有人和朋友你为难，朋友你随我来吧！”天罡手闵智转身向外就走。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知道再不走定要惹火烧身，遂怒冲冲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说了声：“武帮主，我侯天惠改日定来领教！”说罢转身大洒步向外就走。

这位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率领两个值坛弟子，紧紧监视着侯天惠耐外走来，闵香主来到天凤堂外，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道：“朋友，闵某不远送了。”闵香主遂向两个弟子道：“你们以本堂旗令送他出十二连环坞，沿途不得叫他们留难，到分水关后赶紧回来缴令。”

两值坛弟子答了个“是”字，立刻由一名年岁略大的弟子，把旗令接过去，向侯天惠道：“朋友，我们是奉命而行，请你好好随我们到坞口，自有快艇送你出坞。沿途你若是想到别的主意，被伏桩连弩伤了，我们弟兄没法交代。”这时天罡手闵智才要转身，却接声说道：“你们只奉命行事，他若有什么举动，你们只好回来，任他自行出坞好了。”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冷然说道：“现在姓侯的算认识了你们，好在也叫你们就认识认识秦中三鸟的首领，是不是甘心受辱之辈就行了。闵智，姓侯的不报今日之仇，也绝不轻离浙南，咱们再会吧！”

说罢径向前走去。天罡手闵智望着侯天惠的背影，微微冷笑道：“只怕你不易那么称心如愿吧！”跟着回转坛前，向武帮主复命。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时已令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发出一道龙头朱札，先令雁荡山东平坝旱路各舵，严行监视他的行动；更令巡江十二舵各舵，全派出精明干练的弟兄跟缀着；更由龙头主舵派出十二连环坞护坛能手，跟着缀下去，一出分水关就收拾他。这一来侯天惠想离开十二连环坞势比登天。

且说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发付完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事，抬头向断眉石老么道：“石灵壁，你身犯帮规，叛帮背道惧罪潜逃，现在你还敢回十二连环坞拜祖朝坛？现在的行为，很象不怕死的汉子。可惜你回来晚了，本帮主能容你，只怕帮规中没有容你的那一条，你还不赶紧领刑等什么？”

龙头帮主这一发话，把个断眉石老么吓得面如土色。自己原想着这次为帮中出力不小，不无微功，回到十二连环坞，私下请闵香主给自己在帮主面前求求情，怎么也可将功折罪。

不想一入十二连环坞，竟赶上李玄通等聚众复仇，夜袭鹰爪王的泗水船帮，自速其祸，果然被三堂旗令调进来，竟扣留在坞口，就知要糟。此时一听到龙头帮主宣布自己有叛帮背道之罪，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要一披上这种罪名，这条命非断送了不可，这次回十二连环坞，简直是自己送死来了。

石老么此时哪会不吓得脸上变了颜色，立刻战战兢兢的扑到龙头帮主面前一跪道：“弟子知罪，求帮主慈悲。弟子当初蒙祖师的嘉惠，得掌三岔港舵，弟子原想本着以身许帮之义去作，只为交友不慎，反落个身犯帮规。一时糊涂，以为有何面目再见一班同道？遂远走关东，后来才辗转入于吴提督的大营。求帮主的慈悲，宽恕弟子既往，弟子定当粉身碎骨报效帮主，求帮主的恩典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冷然说道：“本帮主轻信传言，说是你已丧命辽东，这才容留你到今日。当日你掌舵三岔港本是想竭力提拔你，不想你竟忘恩背叛畏罪潜逃。你在江湖道上作恶为非，已经死有余辜，更投到那吴剥皮部下助纣为虐，茶毒良民。我凤尾帮中没有你这样宵小行为的，留着你也是贻祸将来，你还不缴还票布么？”

断眉石老么一听，令自己缴还票布，在帮规中是宣布死刑，立刻吓得面如土色，竟自不颐得什么叫难堪，向上叩头道：“帮主，我敢在祖师前发誓，我当日私自逃向北方，实因为被人引诱的重作了两水买卖。听说事已泄露，总舵就要下来人查办，我才作出糊涂事来。事后追悔已自无及，弟子若有叛帮背教心，这次绝不敢再回来，帮主多恩典弟子吧！”

龙头帮主略一沉吟向下说道：“石灵壁，本帮主念在你尚敢回来，暂免一死以观将来。”说到这顿一顿，断眉石老么一听帮主的口风有敕免自己之意，心里略一松，忽的又听帮主说道：“欧阳香主，他当日弃舵私逃时，隶属哪一堂管辖？”

欧阳尚毅尚未答言，天罡手闵智躬身答道：“石灵壁原属青鸾堂管辖。”龙头帮主道：“既是隶属青鸾堂，就请闵香主议罪。”断眉石老么不由一哆嗦，暗暗着急，因为深知这内三堂香主全够厉害的。可是首座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还稍形宽厚些，唯独青鸾、金雕两堂香主一位比一位狠辣，只怕自己不易逃出他手去了。

果然这位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竟自向下说道：“石灵壁，你身为舵主，竟敢违犯帮规与绿林道勾结作案，当时若是被官家把案情细底查明，十二连环坞就许被你断送了。事后弃舵私逃，若论帮规定当处死，既是帮主慈悲你，本香主也只好从宽议罪。请神虎棒重责二百，十日后在本堂服役，百日再行拨归各舵效力，石灵壁你还不谢祖师的慈悲么？”

断眉石老么一听竟用神虎棒二百治罪，还不如受一刀之苦倒痛快。这二百棒挨完了，两条腿非废了不可。就是跟着喝药，一百天内身上的功夫一点不能施展，形同废人，遂不顾触怒天罡手闵智，抬头说道：“闵香主，你难道丝毫没有同帮主怜悯之情，就这样忍心废我石灵壁么？我已蒙帮主的慈悲，饶我这条蚁命。我更因一路对付淮阳派，为对手所伤，身上已挂着彩，再若慈悲我那二百神虎棒，还有我的命在？闵香主你看在祖师的面上，饶我这条命吧！”

断眉石老么这时说出这种贪生怕死、哀求饶命的话，饶得不到本帮各香主各舵主的怜悯，反倒招惹的大家无不轻视，连鹰爪王及一班老少群雄无不窃笑。这厮先前本是苏常一带的巨盗，在绿林道中很有个“万”儿，想不到这时竟这么一点横劲没有。

这时天罡手闵智双眉一挑，怒目相视地厉声说道：“石灵壁，你要为凤尾帮保全些体面，你还要……”天罡手闵智底下的话没说出来，突然旁边待讯的鬼影子唐双青厉声说道：“老么，你把江湖道上的朋友可骂苦了。凤尾帮中就是一名弟兄也知道宁死不辱，汉子作汉子当！这么一点硬骨头没有，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一忍，又跑到江湖道上充的哪门子的好朋友！老么，你再敢说半句摇尾乞怜的话，我唐双青把你先废了！我给你抵命，相好的，挺着点，别给好朋友现眼了！”

鬼影子唐双青这一痛骂断眉石老么，所有天凤堂在场的人，无不人人称快。

石老么被骂得羞愧难当，霍的站起，扭头向鬼影子唐双青道：“姓唐的，别跟我石老么充好朋友，说这种下井投石的话。我石老么死不了绝不忘你今天这番话。咱们走着瞧吧！”说到这向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道：“闵香主请你施刑吧！”

这时天罡手闵智冷笑了声道：“凤尾帮威名，被你糟践了！”闵香主还要往下说，一旁刑堂掌堂师海鸟吴青，走到闵智面前俯首躬身向上说道：“敝堂恭候香主请刑。”

天罡手闵智遂把话锋收住，向刑堂师海鸟吴青点点头，随向武帮主说了声：“本堂遵赐请刑。”说罢，立刻转身走向坛前，向上又复一拜，从神案右首到了那金漆木架前，把架上插的那支色已殷红的竹杖，上面蒙着的黄袱子揭了下去，往架子上一搭把那根竹杖拔下来。

看情形竹杖似乎很重，天罡手闵智把这根竹杖取到坛前，双手擎着，刑堂师海鸟吴青立刻接了过去，交给两名刑堂的司刑弟子扛着。海鸟吴青向断眉石老么喝了声：“走！”断眉石老么神情沮丧的竟自随了刑堂师向便门走去，天罡手闵智却向刑堂师吴青招呼道：“吴老师，施刑后本堂可要验刑。”

吴青已然走出十几步去，转身向天罡手闵智道：“本堂只知遵谕施刑，不懂其他，自然要请闵香主验刑的。”说完这两句话，遂追上那施刑弟子监视的断眉石老么，从那便门走出去。这里龙头帮主却向候训的鬼影子唐双青、侯万封、屠振海、桑青、胡灿等道：“你们可知罪？”

仍是鬼影子唐双青先答道：“弟子们深知擅离职守，私自行动，有违帮规，弟子等已然作错，情愿领罪。唯求帮主念在虽犯坛规，也是为公，慈悲弟子等感激不尽！”天南逸叟武维扬点点头道：“本帮主爱的是英雄，重的是道义。自重建凤尾帮以来我对坛下弟兄的就是‘大公无私’四个字，不论和我武维扬多近的友谊，只要犯了帮规坛戒，是绝不留情面。唐双青你身犯帮规，适才又那么放肆，本该从重处治，姑念你激于一时之义愤，情有可原；故犯坛规，必须惩戒，由天凤堂牌示记大过一次，罚饷三个月，以资儆戒。速回分水关好好效力，你可愿遵谕领罚么？”

鬼影子唐双青忙恭敬答道：“帮主这么慈悲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嗣后定当力守坛规，努力报效。”

龙头帮主一摆手道：“你要赶紧赶回分水关，无论何人未奉主坛朱札、竹符、旗令，不准出入。”

说到这向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道：“赐他一道竹符，叫他赶紧归舵。”天风堂香主欧阳尚毅答了个“是”字，从竹符架子上拔下一道竹牌，递与鬼影子唐双青。唐双青敬谨的接过竹符，向神坛一拜，转身低着头走出天凤堂去。这时淮阳、西岳两派群雄全听见从后面发出一片惨号之声，知道定是断眉石老么受刑。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这种刑罚定足够厉害的，莫怪那厮方才不避羞辱的求饶了。

且说鬼影子唐双青走后，武帮主复向侯万封、屠振海、桑青三人说道：“你们在外坛掌坛，全是入帮多年，受过前代老师多年慈悲，对于帮规坛戒夙所深知。入分水关报到之后，应候内三堂派人接引，才准你们入十二连环坞主坛听训。如今竟敢这么任意胡为，你们分明是藐视帮规。

本座从轻处置，姑念在外坛掌舵以来，尚能为祖师效力，格外慈悲你们，每人掌责二十，着赴盐仓效力一月，再行候谕听训。来！把他们带下去。”

原来对付外坛舵主，却比主舵上人差多了，丝毫不准置辩，立时有刑堂值堂师带着司刑押着三人赴刑堂领刑。这里只剩下胡灿，他本是主坛刑堂效力，隶属在金雕堂。

武帮主单单把他留在最后，他以为此次奉命追缉叛帮背道的双头鸟有功，把自己饶了，哪知龙头帮主面色一沉招呼道：“胡灿，你身在外三堂刑堂效力，如今竟敢这么紊乱坛规，你等于知法犯法，应该从重处治。念你这次出去略着劳绩，免去重刑，杖责八十，三日后赴盐仓效力百日，再行归舵。”

胡灿惊惶之下，尚要求帮主的恩典，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一声断喝道：“胡灿，身在刑堂效力，故犯坛规。更有你这次追取双头鸟的首级，本座恐怕你不是他的敌手，并赐你在鹰游山掌青鸾堂已故谷香主所遗开骨缩筋散处治他，是他已无抵抗能力。你既为领奉龙头朱札之人，所随去的人以及各外坛舵主全得听从你的调度，抗命者死。

你竟不能自尊自责，反任所带去的人任意施刑，残剁逆徒的肢体。老头子这里因为逆徒姜健侯作孽太重，应遭惨报，所以并不追究你一切，竟这么恩典你；你还不叩谢帮主的慈悲，你真是自找死了！再敢胡言，本香主可要取你的性命！”

胡灿被他直辖香主这一叱责，想到帮规的严厉，不寒而栗！果然仔细追究起来，自己真不易保住性命，遂立刻战战兢兢得向上叩头道：“弟子遵谕领刑，谢帮主香主的慈悲。”他这里叩头的工夫，已有司刑弟子过来向他说了声：“走吧！”胡灿站起低头随着往外走着。

这时南面便门一阵步履杂沓之声，只见两名司刑弟子扛着神虎棒，紧跟着后面的是四名壮丁，搭着一架竹制的软床，软床上是一幅整幅的油布，从软床的左右垂下一尺长；上面俯身卧着的正是那断眉石老么，身体虽是俯着，可是脸儿却是侧着，有一个软枕垫着头，下半身却盖着一幅红布绸子；在肩头下有一根一掌宽酌大带子勒着脊背，把上半身完全捆在了软床上，从下端的油布上已看出被血水染过。

断眉石老么形如死尸，面孔白的象纸似的，在行经鹰爪王等立处附近时，断眉石老么忽的一咧嘴，全身一动，不过上身已被那条大带子勒着，哪转动得了？可是凄厉的一声嘶号，虽听出嗓音已哑，可是天凤堂中没有一人没听到，全是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头。

这软床后跟着两名司刑的弟子，最后是刑堂老师海鸟吴青。赶到快到坛前，行床后的两名司刑弟子往前抢了一步，两人分左右的贴到软床后半段左右，刑堂老师海鸟吴青也疾趋到前面，向龙头帮主俯首躬身致敬，口中说道：“弟子遵谕施刑已毕，敬谨缴还神虎棒。”两名扛神虎棒的弟子各持一端肃立在刑堂师前。

这时天罡手闵智赶过来道：“可曾净棒了吗？”海鸟吴青道：“弟子焉敢亵渎祖师遗法，已然净过。”

天罡手道了个“好”字，双手把神虎棒接过去，恭恭敬敬的捧向神坛左首，仍还在架子上，把那黄袱子又蒙在了神虎棒顶端。刑堂师海鸟吴青献棒时，抬软床的四名壮丁已然停步不前，赶到天罡手闵智安放完了神虎棒，转身再到坛前，刑堂师海鸟吴青身形往旁一撤，口中却用沉着的声音说了声：“请帮主、闵香主验刑！”

吴青的话一出，那抬软床的四名壮丁，各自以一只手提着软床的一角，步伐轻灵巧快整齐，如飞的从侧面门向坛前。左右两名司刑弟子，也是蹑着脚尖随着软床左右不差半步的转过去。

赶到了坛前。却把软床的首端向外，四名壮丁象钉在那一丝不动，挺身垂目向外直立。两名司刑弟子却齐说了声：“请帮主香主验刑。”两人动作一齐的把石老么下半身盖着的那幅红油绸子单子往起一揭，莫看所有天凤堂中全是江湖道中人，全是练家子，竟全一皱眉，一扭头不忍细看。

鹰爪王不禁暗暗摇头，只见那油绸子一掀开，石老么的腰部以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身子下面的油布完全被鲜血浸起来。这一揭油绸子，大约的碰了伤处，断眉石老么从昏迷中上半身一颤，一声惨号，再也不动一动，已昏绝过去。天罡手闵智只把手一挥，喝了声：“抬出去。”那四名壮丁如飞的直向天凤堂北面的便门驰去。在这软床一动的工夫，两名司刑弟子已把油绸子给盖上。

天罡手闵智仍然没退下来，站在那招呼道：“执堂师彭寿山听命。”执堂彭寿山忙来到闵香主前躬身说道：“弟子彭寿山恭候香主训示。”天罡手闵智道：“已受刑罚的石灵壁棒伤太重，依照堂规赶紧给他治疗。本香主恩典他赐他九转还魂丹七粒，金疮散一瓶，叫他棒伤早愈，赶到盐仓效力，毋得自误。药品到青鸾堂领取。”

执堂师彭寿山答了声：“是。”转身径去办理。这位执堂师尚未走到门口，从外面匆匆走进一人。这一人走路慌张，险些和彭撞个满怀。

彭寿山往旁一闪算是让开，瞪了这人一眼，走出门去。来人年约三旬左右，身形矮小精干，直趋神坛前，向龙头帮主面前俯身躬首道：“报，巡江第四舵白沙河郝舵主，以红旗快艇飞报龙头，有福寿堂鲍罗两香主的船要从白沙河过去，说是出分水关访友。

郝舵主以龙头主舵正当有事之时，两位香主神色仓惶，更看出鲍香主似带伤痕。郝舵主婉言阻挡，可是的罗两香主的船并未向来路退回，似乎奔了乌鸦嘴一带。郝舵主以福寿堂退隐香主地位尊荣，除龙头帮主一人，没有管辖他们之权，既不敢盘诘扣留，又不敢派人跟踪，只可用红旗犯着坛规报进来，免得发生意外，郝舵主担不起。”

第一百二十回 生心内叛结死党午夜犯宾馆

鹰爪王等离着坛口虽远，但因为自从这人一说到鲍罗两香主，所有天凤堂的帮匪全是一惊，连个喘大气的全没有，夹杂的听出是才受刑的要命郎中鲍子威和一个姓罗的要私出分水关。鹰爪王等全想起夜入福寿堂见过那罗香主，果然到天凤堂的福寿堂诸老中，没有此人在内。

就在这人报告完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双眉一挑，抬头向三堂香主说了声：“我倒真不信他真敢这么倒行逆施！”说到这句，目光向鹰瓜王一班人这边瞬了一下，随向报事这人一挥手道：“知道了，报事红旗不要走，叫他候令。”

这名报事的人答应了声，将身退去。这时龙头帮主却把内三堂香主全唤到面前，低低商议着。不问可知，是对付适才所报的事了。就在这里说了没有几句话，才出去那名帮匪又从外面进来，这次这报信的颇带着慌张神色，匆匆来到坛前俯首躬身道：“报，乌鸦嘴守坛头道旱卡焦舵主红旗报警！”

这一来三位香主全散开来转身惊顾。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喝问：“什么事？”报事的答道：“该红旗报事人说是奉他们焦舵主令，事关重大，甘犯坛规，亦须在三堂香主前，或是龙头帮主前面禀一切，不肯令弟子代陈。”

龙头帮主从鼻孔中“嗯”了声，道：“带他进来。”

这名报事人答应了声，立刻退去。工夫不大，从天凤堂外带进来一个少年，年约二十余岁，身穿蓝布短衫裤，赤脚穿草鞋；头上的大草帽，掀到背后，手中持着一面红旗。来到坛前，往地上单腿一跪，道：“报，乌鸦嘴掌舵焦舵主带领弟兄，盘查乌鸦嘴要路口，忽见福寿堂鲍罗两家香主行走仓惶，要从乌鸦嘴奔盘……”

报事红旗说到这个“盘”字，被龙头帮主叱喝：“禁声！”报事红旗立时住口，天南逸叟武维扬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说了声：“闭坛。”两边的钟鼓齐鸣，那报事红旗退向一旁，天南逸叟武维扬带领内三堂香主向祖师神位参拜毕。值坛弟子，在这钟鼓交鸣中把神坛前的黄幔帐徐徐遮闭，把一座庄严的神坛隐入幔帐内。

这时那值坛的弟子很快把所有座位仍然设好，和未开坛前一样。天南逸叟武维扬和欧阳尚毅、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一同走过来，全是满面春风的向两位掌门人致礼，由龙头帮主发话道：“敝帮规模简陋，贻笑高明，尚望多多指教。”

鹰爪王忙答道：“武帮主过谦了！我们过蒙雅爱，得瞻大典，法令森严，坛下弟子无不畏威怀德。武帮主有这等雄谋伟略，凤尾帮哪会不一手中兴。我王道隆佩服不尽！”

侠尼慈云庵主也合十说道：“武帮主执掌凤尾帮鸿才大展，称得起一代大豪，江湖道哪得不望风归附呢！”

天南逸叟武维扬忙答道：“二位掌门人这么过奖，愧煞武某了！”

欧阳尚毅一旁拱手道：“敝帮开坛，竟令众位侠义道站立多时，实觉抱歉．帮主快请众位落座吧。”

武帮主和三堂香主齐往旁一闪身道：“二位掌门人和众位师傅请归坐吧！”鹰爪王和侠尼一边谦谢着，仍然到坛前分宾主落座。

值坛弟子献上一道茶来，鹰爪王方要答话，天南逸叟武维扬站起来向这边说道：“二位掌门人，武某有一件事当面向二位掌门人告罪。武某原本想淮阳、西岳派掌门人和一班侠义道，肯这么赏脸辱临我十二连环坞，原定在净业山庄略备水酒为老师傅洗尘，不料现在有点事必须武某和欧阳香主亲自办理，只有请众位老师傅们，还要屈驾在敞坞暂住一宵，明日辰刻，武某在净业山庄略备薄酒，恭候赐教。此举本觉非敬客之礼，武某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尚望掌门人及众位老师傅们海涵是幸。”

西岳侠尼站起说道：“武帮主，贫尼和王老师，此来无非是请帮主把我们的事，主张公道，不过片言可以解决。帮主若是另有图谋，或是因为等着什么人与贫尼们见面，亦请明言。贫尼认为现在不是酒食酬应的时期，贫尼等不愿在贵坞过分叨扰，武帮主还望你爽快些赐教才是。”

慈云庵主这几句话说得十分严厉。天南逸叟武维扬哈哈一笑道：“庵主，这可是多疑了。我武维扬在江湖立足以来，只知以磊落光明四字对待朋友，不惯用什么阴谋诡计。事无不可对人言，是我凤尾帮中有人生心内叛，我武维扬不把他解决了，实无面目再在十二连环坞立足。这种丑事，我武维扬纵然厚颜，焉肯在朋友面前申述，现在庵主既怀猜疑，武某只好据实奉告了。”

鹰爪王道：“武帮主，我们全是江湖道上人，光棍怕掉个儿，武帮主你要和我们易过地位来想，就不能怪庵主多疑了。好吧！我们就多叨扰几日，明日再向武帮主请教吧！”

鹰爪王话才落声，追云手蓝璧向前说道：“武帮主，蓝某尚有几句戆直的话，要在武帮主面前说明。此番我们践约赴会，事情没解决前，我们两下是敌是友，还在两可之间。这就应了俗语说的，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是冤家是朋友，总得了结了才算数。

我们来的人虽是不少，深入你十二连环坞不啻网中之鱼。可是淮阳、西岳两派，以及几位同道，倒还没有一个畏刀避剑、怕死贪生之辈，怕事的也就不敢往虎口来了。现在不论明着暗着，我们全接着就是了。

可是明日辰刻，若再有迁延，武帮主，我们可要立时退出十二连环坞。咱们还是丑话说在头里，各行其是。淮阳、西岳两家整个威名留在这里，也算着了！”

天南逸叟武维扬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蓝大侠，我武维扬自入江湖以来，只知道本着江湖道义，阴险小人的行为，最为武某所痛恨，蓝大侠你未免辱我过甚了！不过我对于主客之分，还分的清；现在任蓝大侠怎样肆言无忌，我暂不置辩，明晨我倒要单独向燕赵双侠请教！”

追云手蓝璧嘻嘻一声冷笑道：“好极，好极！武帮主若肯赐教，那是我弟兄入十二连环坞最欣幸的一件事了！”

鹰爪王因为还有净业山庄之会，此时不便变脸，遂横身说道：“好了。话已说穿，多言无益，我们一切事，明晨再谈。武帮主尚有要事处理，王道隆暂且告辞。”

说了这话，也不再客气，领导着众人向外走。天南逸叟武维扬和三堂香主，全拱手往外送，容一班老少群雄全走过去，随着群雄的后面，送到天凤堂门首。天南逸叟武维扬和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向两位掌门人拱手道：“武某这么简慢，抱歉实深，只有令我们胡香主、闵香主奉陪众位老师到宾馆，武某恕不远送了。”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回身答礼道：“武帮主何必过谦，我们明日净业山庄再会吧！”

说罢率领群雄，顺着松墙走来。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紧行了几步，赶到前头，陪着两家掌门人谈笑自若的，鹰爪王也是虚与委蛇的应酬着。走到松墙的一半，只见方才进天凤堂报事的那名红旗，已由里翻出来，从松墙的边道，走到了两位香主的身侧时，俯首躬身致敬。天罡手闵智一摆手，这名红旗立刻匆匆走去。大家将近转过青鸾堂，只见从浮沙阵甬路上，又如飞的走进一名红旗。

这名报事红旗，却不是那种打扮，一身疾装劲服，从他脚底下看，已知是很好的一身武功。年在四旬左右，黑黝黝的一张脸，重眉大眼，猿背蜂腰，一派英挺矫健之态，看情形绝不是小卒。天罡手闵智向八步凌波胡玉笙看了一眼，随向两位掌门人道：“老师傅们前行一步，我告个便。”

说罢撤身退向路旁，向那执红旗的壮汉一点手。鹰爪王等这时已和来人错过数步，并有八步凌波胡玉笙在一旁陪着，脚下不肯停留，免得让这精明干练的胡香主看出有窥探帮中的举动，招他轻视，仍然往前走。可是故作指点青鸾堂的巨厅，向胡玉笙斜身指点着说道：“贵帮内三堂的庄严伟大，足见武帮主和胡香主等煞费经营了。”

胡玉笙此时有些神不守舍的随口答了声：“简陋得很。”鹰爪王正在一扭头的工夫，已见二侠矮金刚蓝和正向小侠祝龙骧低声耳语。一瞥间，祝龙骧已借着人多，从左边一个箭步，退向后面。鹰爪王暗笑：燕赵双侠果然难缠，没有露空的事，有这么饱经世故，足智多谋的师爷，就有鬼灵精的徒孙。自己一边笑着，仍然往前走，故意和胡玉笙问长问短。

这时从天空中连续飞过四五头信鸽，就在主坛的信鸽才过去那一刹那，天空“唰唰”的一阵铁翅凌空的声音，竟见从三四个方向飞来七只信鸽。这时飞得很低，似看出每个信鸽全带着文件来的。鹰爪王偷看胡玉笙，此时似带出十分惊疑错愕的神色。

这时天罡手闵智从后赶来，神色也带出仓惶不安来。西岳侠尼一路上只是低垂慈目，和大家一路走着，不问到头上的话，多一句不说。倒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谈笑自若的应酬着。赶来到宾馆，这里已早安排下酒筵，知道西岳侠尼师徒全是茹素，单设一席精致的素筵。

有八名伺座的壮丁，先伺候着大家净面更衣献茶，然后由两位香主陪着大家饮谈。不过两下里的情形还在敌对之间，胡玉笙、闵智又全心中有事，强颜欢笑，时露出不自然。

席上的老少群雄，也被这两位香主拘束住了，说话全存了顾忌。席终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才向两位掌门人告辞，大家巴不得他两人早早退去。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把两香主送走之后，容伺候的匪党把残席撤去，献上茶来，矮金刚蓝和向伺候的帮匪道：“弟兄们隶属在哪位老师的麾下？”

这时献茶的匪党抬头看了看，垂手答道：“弟子在天凤堂彭老师麾下效力，弟子名叫丁得功。”矮金刚蓝和道：“丁老弟，可不是我蓝老二念完经打和尚，你们哥几个忙合了半晌，反倒拿你们当奸细，无奈我们和凤尾帮的事尚未了结，立于敌对之间，请你们退出宾馆，我们好讲话，招呼你们再进来好了。”

匪党丁得功道：“蓝二侠说的倒也是实情，只是我们被派出来，没有彭老师的令，不敢撤回去。我们在宾馆门外伺候，哪时呼唤再来伺候吧！”

丁得功说罢立刻率领其余的匪党退出院落。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向鹰爪王等道：“我这人办事爽快不爽快？打开窗子说亮话，猴儿崽子们想监视着我们，想偏了头，莫看那老猴儿崽子满嘴里大仁大义，说不定安着什么心了！反正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我们不得不加以提防。”

侠尼慈云庵主却微喟一声道：“贫尼默察十二连环坞帮匪之势虽盛，只是隐伏着一股子阴惨晦暗之气，似有大祸潜伏。贫尼只盼我们赴会，能安然退出这种杀孽太重之地，就是佛祖的慈悲了。”

鹰爪王道：“庵主不要过分担心，好在净业山庄之会，只一宵之隔，我们想还不至在这短短的时间，就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明朝我们无论如何和他分出皂白来，任凭他生出什么花样来，我们是决定当日退出十二连环坞，也就没有什么可虑了。”

慈云庵主点点头道：“但愿贫尼所虑过甚，我们能够安然退出十二连环坞最好了，贫尼终是佛门弟子，不到迫不得已时，不愿多惹烦恼，多造杀孽。只凭他这十二连环坞布上天罗地网，贫尼掌中这口镇海伏波剑还可以闯上一闯，只是我们带来的一班门人，和泗水船帮的飞鹫渔船，若遇到非常变故，岂能容他伤我一人一船！那时只怕要血溅十二连环坞，造无边的罪孽，也未可知了！”

鹰爪王听了随说道：“庵主所虑极是，我们既有这样心意，只有以进为退，早作归图就是了。”说话间隐隐听得天空中，不时有信鸽来往。鹰爪王嘱咐一班门弟子，不准到外面探望，任凭宾馆外面有什么动静，只如不见不闻，不要露出小家气，不准多言，不准多事。一班门弟子自然谨遵掌门人的嘱咐。

那蓝大侠自从说过那几句话之后，再不说什么，任凭群雄互相议论着有关十二连环坞的情形以及推测净业山庄之会的结果，追云手是一句话不答，只倒背着手在屋中走来走去，口角还不时现出一丝冷笑。鹰爪王从各屋中绕了一转，察看了一番，回到屋中。

一眼看到追云手蓝璧，忽的倒背着手，走向屋角；矮金刚蓝和跟了过去，追云手蓝璧往近窗的一张方凳上坐下，二侠蓝和站在他面前，两人商量着什么。鹰爪王一见这种情形，不禁暗暗着急。因为夙知这老弟兄二人，历来谁也轻易不同谁商量事，可是不论哪场事，谁也没走了后头过，虽然哥俩个也常常互相较量长短，不到十分危机时，两侠绝不会同时上场的。

多少年的工夫，轻易没有人见过这老弟兄，在一块商量点事的。今日两人这种情形十分扎眼，分明是要下手什么事了，并可准知道他们所要办的，必是关系重大。鹰爪王遂不管他弟兄愿意不愿意，遂走过来含笑说道：“你们老哥俩个商量着，还要再来个三次么？净业山庄可以不去了。

蛇头白羽箭寄柬留名，已经给他们颜色看过，把过节已拿过去，就算行了，有什么放不过去的，明晨当众施为。现在他凤尾帮正在多事之时，我们得意不宜再往，何况我几乎把我们淮阳派整个威名扔在天凤堂。我们以大仁大义来的，以大仁大义去，不要再弄别的事了。”

这时矮金刚蓝和已回过头来，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言，大侠追云手蓝璧抬头看了看，嘻嘻一笑道：“掌门人把门户的威名看的重，我们难道对昌大门户，保全淮阳派的威名，就不关心了么？掌门人怎么自入十二连环坞，竟这么拘谨起来？我们是另有点计议，法不传六耳，请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随便闯祸的。”鹰爪王知道他弟兄性情古怪，不便再问下去，微微含笑道：“不是我胆小怕事，我们眼前的过节已拿过去，我不愿太阿倒持，授人以柄吧！”说着随即走开。

这时天色已晚，仍然是那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到来，陪着大家饮宴。这种貌合神离的情形，彼此间只是无谓的闲谈了些江湖上无关痛痒的话，燕赵双侠只是低头吃酒，一言不发，倒是续命神医万柳堂、中州剑客钟岩、金刀叟邱铭，打着精神酬应，豪放不羁，谈笑自如。席终，两位香主道了安置，告辞而去。大家也离席，那伺候的匪徒收拾完一切，各自退向宾馆的门外。这时大家坐在一处吃茶谈着话，追云手蓝璧却独自向院中走去，掌门人对于燕赵双侠身上注了意，好在这时天色尚早，不虞有他。鹰爪王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夜反正我不叫你们两人走开了。这里大家说着闲话，鹰爪王见追云手蓝璧出屋子，好一会没见回来，鹰爪王暗想：“这才是定更时候，莫不成这时就敢深入龙潭虎穴么？那也太胆大妄为了。”

正在暗中盘算之间，外面的芦笛一声声的接连不断，四下响应起来。鹰爪王故示从容的站起来，在屋中踱了两转，随即步向室外。可是一出屋门，脚步放的极轻，稍摆目光，见院中无人，遂又到了厢房里看了看，别人一个不短，只不见追云手蓝璧的踪迹。也不便向别人问，只嘱咐大家要早早歇息，没有事不准到外面去，不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不准多管，真到了身边的事，才准动手。

鹰爪王嘱咐完了，转身出来，向宾馆正门看了看，见门外静悄悄的，那执役的匪党一个看不见，可准知道他们不会走开。除了远处断续的芦笛声，隐约的似闻宾馆门外左侧似有人在低声说着话。鹰爪王因为若贴近门侧，不易隐蔽身形，若被执役的匪党发觉，自己身为淮阳派掌门人，太觉失身分了。

一抬头，想要飞纵到墙头上，往外面察看，忽的发现靠门头右首的墙头伏着一条黑影，鹰爪王蓦的一惊，伸手向囊中摸了两枚青铜钱，要用金钱镖先给来人点颜色看。自己忽又转想，这种时候，大家还没歇息下，任凭敌人怎样胆大，也不敢这么狂妄。自己这一迟疑，竟见那条黑影一动，竟自伸手向自己一招，又往左首墙头一指，鹰爪王这才看出是大侠追云手蓝璧，鹰爪王明白他正在听外面讲话。遂又脚尖一点地，飞纵到墙头。

双臂往墙头一搭，把全身挂住，双臂一撑，横在墙头上稍一探身，往墙外看时：只见有四名执役的匪党，正围着两名疾装劲服的匪徒说话。那被派来执役的头目丁得功，似正在向来人问着，只听他说：“我不明白彭老师是什么意思，难道龙头总舵的一切坛规全变了？我们是执堂效力，怎么又派我们千丈屏下卡子，我们执堂算除名了？”

来人中的一个道：“丁师弟，你小声一点，我先晾晾院中有人没有，走了风声倒没有什么大不了得，就是有点给本帮泄气！”说话的这名匪党，脚底下很快，脚下一点，已到了宾馆门首，略一张望，仍退回来。在这名匪党往复之间，鹰爪王已看出在他右胯上挂着一张匣驽，左肋下更有箭囊，看他那种矫捷的身躯，定非小卒。

这时那匪党仍凑到四名执役的匪党面前，向那丁得功道：“彭老师调你到千丈屏，你认为是乱了坛规，你若是在一个时辰里头到天凤堂，更叫你看着新花样了。就因为走了几个人，就好象要把十二连环坞翻了个儿似的。从天凤堂闭坛后，帮主回到净业山庄，就一直忙起。我陈勇是随着老头子重建凤尾帮来的，从这十二连环坞以来，就没见过主坛上这么乱过。三堂香主全把平日那种天塌了全不怕的情形，变成了愁眉苦脸。虽然当着一班值坛的弟兄们，还强打着精神的应付，可是我们何尝看不出来是真急了。

净说龙头朱札就传出十几份去，从白天就调集二十八只护坛船帮的二十八家舵主听训，连巡江十二舵全用三堂旗令竹符传谕他们，加意防卫。不论是谁，没有三堂旗令，不准再从水旱两面出入。所有各舵的舵主，三日内不准擅离本舵，如有没奉三堂旗令竹符，擅行各卡各舵的，准由主舵立时处治。能生擒的，献到内三堂；不能生擒的，即行当时处治，格杀勿论！这是白天的事。

赶到酉末戌初更厉害了！由乌鸦嘴那条捷径，直到雁荡边山盘道一共是四道卡子，竟有三道卡子上，全因拦截私出十二连环坞的福寿堂香主，连伤了七人。内中倒有三位舵主被三阴绝户掌罗义震伤。内中最惨的是守盘山磴道的千手佛辛守纪，他是守重要的卡子，这里只要有一点意外的情形，全朝他一人讲话。

这两家心生背叛的香主，任凭怎样快也没有信鸽响箭传递的快，千手佛辛守纪知道这是他生死关头。这道卡子是不令外人知道，连本帮各分舵全不令知道。他奉龙头主舵的坛谕，就是内三堂多重要的老师，没有三堂旗令竹符也不准通行，擅闯者死。若由他这道总卡子私自出入一人，定以重刑处治该舵主。

“这位千手佛辛舵主知道知道这两个倒反凤尾帮的两家香主，漫说自己这点本领，挡不住人家，就是照自己这点本领有十个八个也是白送死，只是只要容这两人从盘山磴道出去，帮主也叫自己活不了。辛舵主也算命里该当，打了个先下手为强的地步，不过这次算遇上了克星了。

在鲍香主和罗香主一到盘山磴道的卡子，千手佛辛守纪带着弟兄很恭敬的向前迎接。出事后红旗报事转述说：当时辛舵主下手是又疾又黑，一现身，口中只说得一声：‘弟子迎接香主。’左手是两只丧门钉，右手是两只钢镖，四只暗器同时出手，向鲍罗两香主打出去。最厉害的是紧背低头花装弩，一排是三支一块发，七支暗器打出去，任凭你怎样也得挨他一两样。镖和丧门钉全被鲍罗两香主打掉。

三支花装弩本是向两人打去的，鲍罗两人原是并肩而行，辛舵主稍慌了一点，花装弩向右斜了一点，三支利弩竟全向要命郎中鲍子威身上招呼去，辛舵主也就死在这上。当时鲍香主也是几乎死在箭下，赶忙把咽喉避开，一支利弩穿着他左肩下衣服打过去。他这排弩箭如果全向三阴绝户掌罗义招呼，虽是不能料理罗香主，千手佛辛守纪就许逃了活命。因为鲍香主总是身带棒伤，身手迟慢的多。辛舵主当时一见镖和丧门钉一打空了，就知道完了，拼命图逃。

那三阴绝户掌罗义哪肯再容情，怒叱了声：‘你敢向老夫下这种毒手，我要叫你逃出手去，算我罗义枉在江湖道称雄了！’，当时眼看着千手佛辛守纪已逃出半箭地，罗香主竟用八步赶蟾的绝技，追上了辛舵主，没见怎样施为，只不过在辛舵主背上击了一掌，辛舵主立刻俯伏在地上。

鲍罗两香主从容上了盘山磴道，临离卡子时向辛舵主手下一班弟兄说：‘借你们的口传话给三堂香主及武帮主，告诉他，这凤尾帮是我们一手助他成立起来，十二连环坞须要任我们来去，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辛守纪等是自速其死，叫武帮主接着我们吧！’两个老头子嘻嘻冷笑着，从盘山磴道奔了雁荡前山。卡子上空有二十张排弩，只是眼看着辛舵主惨遭毒手，谁还敢轻捋虎须，容两人走远了，才敢向前察看。

“只见辛舵主脸俯在地上，赶到一看脸上色如死灰，从口鼻中喷出大堆的鲜血。头目们明明看着那罗香主并没怎样用力，竟把人打成这么重的伤，还是掌下毙命，倒要看着这辛舵主掌伤处多么重。赶到把衣服解开，一看背上的伤痕，只是二个指印，和半个掌心印子，这种轻微的伤痕哪会就要命？真要不是当场亲眼得见，真不敢信是死在了掌伤之下。

丁师弟，你看厉害不厉害？自从这次的信一报进来，龙头帮主要亲自出十二连环坞追捕这两位在逃的香主，还是欧阳香主一再阻拦，说是：‘现在十二连环坞已窝着淮阳派西岳派两派强敌，无论如何不能离开龙头主座，以便坐镇。并且按罗香主和鲍香主的情形看来，已经明示背叛凤尾帮，这两人全是奸猾刁狡、武勇绝伦的绿林出身，既已这么明挑要和帮主为难，焉能善罢甘休！他两人难免暗入十二连环坞，来下毒手，我们何妨以逸待劳，严阵以待，布好网罗，等他入网。即或他不来，好在所有浙南四十七舵也全接转牌，到处有人监察，他两人的动静，也不怕他逃出掌握。’

帮主被欧阳香主这么拦阻着，这才着手防护十二连环坞。只不明白，罗鲍两位香主虽是手底下厉害，也不致就这么怕他。内三堂香主全是重建内三堂时以真本领选拔的，武功机智绝不在鲍罗之下，怎的竟会对于这么两位年岁过古稀的香主畏如蛇蝎？龙头帮主和三堂香主一边发着令，一边互相指点着山庄里面木牌上所画的十二连环坞全图。

因为今夜所调遣防守的，不仅是各处出入水旱要路，净说整年没人走的地方，全派队驻守，新安的卡子就有十七处。你想护卡的人，那还够用的？我和张清师弟却被派到宾馆这里来，你说派我们哥俩个，带着二十名弟兄到这里作什么？”

丁得功答道：“说不定叫你们监视着他们。”

丁得功说着，向宾馆内一指。陈勇却笑说道：“你只猜到一半，欧阳香主的坛谕，是叫我们把二十名排弩手分布宾馆四周。宾馆中若有人往外闯。严厉警告，不到黎明不准越宾馆一步。若是不听阻止，立刻以排弩敬客，并须立时用芦笛连环报警。

可是最重要的是要提防有人侵入宾馆，不管他是何人，只要冲入防地，不报暗令，只管齐发排弩；只准暗守，不准明斗。如若挡不住来人，并可招呼宾馆中的武师，捉防应付，这种两面全管着。对于宾馆中的一班赴会群雄，不知是怎么个用心，既要监视，更要保护，这么效力，我真没经过！”丁得功道：“事情也难说，本来这两个叛背帮教的也十分扎手，他们又深知十二连环坞的身家病脉，这种生心内叛，比外人还厉害。

陈师兄别尽戏台下掉眼泪，替古人担忧，派我到千丈屏去安卡子，我还回坛上不回？”陈勇说道：“不用回坛上，现在各香主大约全出来盘查了，今夜所有被派出来安桩下卡子的，全要留神各香主。

只要玩忽懈怠的，只怕非被香主们责罚不可。”丁得功道：“那么这里就由师兄接班了。”

陈勇道：“你把你带来执杂役的弟兄留下两名，宾馆中若有呼唤，好去承应；我这所带的二十名弟兄，只能担当防卫宾馆，别的事不能管。”

丁得功道：“师兄所带的二十名弟兄怎么还没到？”陈勇道：“早来了，他们已经散伏四周，这点差事要交代不上，岂不要自找难堪么！师弟你也赶紧走吧！天不早了，这有一面竹符，你到东南更楼，把齐阿兴的那二十名下道的弟兄带到千丈屏，可千万要记住了是插暗桩。”

丁得功答应着，留下两名弟兄，向陈勇张鸿两名匪党作别而去。陈勇派两名执役的弟兄，仍到宾馆门首伺候，无论有什么变故，不用声张多管。两名执役匪党退向宾馆门首，那陈勇张鸿两匪，全退向对面路侧树荫中隐去身形。

这时追云手蓝璧一按墙头，身形轻飘飘落到院中，掌门人鹰爪王也跟踪而下，不料在檐下有人正在看着这两位大侠的举动。鹰爪王暗道：“自己出来这半晌，莫怪屋中的一班群雄，并没出来察看，敢情有这位万师弟暗中给巡风把守。”这时追云手蓝璧已走上了台阶，向续命神医万柳堂一摆手，万柳堂转身头里进了屋，蓝大侠和鹰爪王相继进了屋中，只见一班老少群雄，全在静悄悄的坐着。

原来掌门人出去之后，等了一刻没进来，万柳堂遂一声不响，走到门首，把风门推开一线，向外略一张望，已看见掌门人伏身墙头，正在窥听什么。再往右侧一看，更发现了蓝大侠的踪迹，遂向屋中的一班师友一摆手，自己轻轻的掩向屋外，暗中给二侠巡风嘹望。这时一同进得屋来，侠尼等全含笑起身迎着说道：“二位多辛苦了，难道外面真有什么动静了么？”鹰爪王向追云手蓝璧看宁一眼，含笑说道：“蓝师兄果然机智过人，帮匪们一举一动，逃不出蓝大侠的算计去，竟在这种时候听到了帮匪的一切，这倒是难得的机会。”

这时大家落坐，追云手蓝璧把那冷酷无情的面色，从口角边挂出一丝冷笑道：“我就是不大放心这群猴儿崽子们，莫看他们来的人，明着那么恭顺，说不定时时有花样向我们卖弄。”

侠尼慈云庵主对于外边事似乎很注意的，遂问道：“二位倒是何所见，可否说出来大家听听。”

鹰爪王遂把所见所闻向大家说了出来。慈云庵主点点头道：“我们白天所计议的果然不差了，这样看起来，武维扬对于这几名倒反凤尾帮的实已引为心腹之患了。我们若能把明日净业山庄之会，交代下来，早早退出十二连环坞，不跟他们趟这种浑水，也就是了。

只是按他十二连环坞今夜这种布置，严密的应付，如大难将临，再就匪党把宾馆包围的情形看来，我们今夜也未必能安然度过吧？要命郎中鲍子威虽是身受刑杖之伤，论理他不会就有什么图谋，可是按匪党传说，今日出十二连环坞的情形，这是仗着他本坞疗伤灵药，得以保全得他仍然能够照常行动。在盘山磴道那条路上，竟自还动手伤人，再有三阴绝户掌罗义，说不定今夜就许要来搅扰一番。

那要命郎中鲍子威天性刁狡奸猾，眦睚必报。今日天凤堂受辱，固然是武维扬安心折辱他，可是还得说是与淮阳派旧仇宿怨的蕴结所得，他既对本帮怀着野心恶意，对我们也未必不想报复。更有那西川双煞及秦中三鸟勾结起来，倒足以大逞其凶焰，我们似乎也得提防一些为是。王师兄以为怎样？”

鹰爪王点头道：“我倒很愿意和要命郎中鲍子威再见一个高下，不然的话，我们这笔帐也不算了结哩！”

老镖师侯泰一旁答话道：“王老师，你是领袖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的，什么事应该由王老师作主，我们不便妄参末议。只是现在我怕身入十二连环坞，事情没有了结了断之先，在宾馆中，凡是隶属在凤尾帮旗帜下，全应该以上宾对待我们，因为在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统率之下，倒可以说不是江湖鼠窃狗偷之辈，他不能失了江湖道的规矩。呀日净业山庄，明看讲不下来两家的事，各以武力解决，那是另一件事。

今夜不管他是谁，只要敢动我们赴会的一根汗毛，我们绝不能再存丝毫顾忌，只有以辣手对付了。”鹰爪王忙答道：“侯老师说哪里话来，这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一来是为我们淮阳，西岳两派，二来也是为武林同道在江湖上争立足之地。

凤尾帮羽毛愈丰，势力渐渐遍布江湖道，武维扬野心太大，我们再容忍下去，只怕江湖道上没有我们立足之地，所以这次我和西岳掌门人不顾一切，来和他争取江湖道的一席地。我已抱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念头。不过我们处处把脚步站住了，只要是他们敢失了江湖道的规矩，来和我们为难，我们焉能轻轻放过他去。”

这边西岳侠尼沉吟不语的低头默坐，半晌不作一声，容鹰爪王把话说完，遂慨然说道：“王师兄侯师兄，这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们不愁这一身所学没有施展的地方了。贫尼对于泗水船帮四十只飞鹫船，全进了十二连环坞，十分失计，倘若一有意外变故，我们只怕要受船帮的牵累。

这泗水船帮，是多指大师法座下多年辛勤培植起来的，虽由我简师弟统率而来，可是贫尼忝为西岳掌门人，飞鹫船若是不能安然退出十二连环坞，我还有何面目见多指大师？所以贫尼深为隐忧。今夜我们固然得分配开始守宾馆，可是也得分班歇息，养息精神，也好为明日净业山庄去用全力和凤尾帮互较身手。”

追云手蓝璧一旁说道：“我今夜十分高兴，你们只管歇息，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三头六臂的敢来动一指？”

续命神医万柳堂看了看掌门人鹰爪王，含笑道：“蓝师兄豪兴不浅，我们哪能把防卫宾馆的事，叫蓝师兄独自担当。我想这班稍长几岁的人全可以借静坐调息，足以一解疲乏，倒不用再分班守护了。不过一人有事，阖座难安，今夜连两位掌门人全算着，只要敌人不侵入宾馆来，我们绝对不许出宾馆一步。”

鹰爪王听万柳堂的话，正是指着燕赵双侠，恐怕他们要生事故，遂向万柳堂点点头：“好吧！就这么办吧！这时已交二更，请大家随便歇息吧！”

这一说定了，宾馆明间中只留掌门人鹰爪王、西岳侠尼、燕赵双侠、万柳堂，和鲁南老镖师侯泰等六位老英雄。金刀叟邱铭、中州剑客钟岩、柳逢春、邓谦等全在里间歇息；蒋恩波、卢建堂等全在厢房里歇息。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出去各处察看了一番。

淮阳掌门人对于一班小弟兄，象小龙王江杰、小侠祝龙骧、司徒谦、左恒、甘忠、甘孝等，谆嘱他们，夜间无论有什么事，不准多事。侠尼慈云庵主也看了看五个女弟子倒是谨遵师训，全收拾俐落，合衣而卧的歇息下。

侠尼和鹰爪王先后回到正厅，把屋中不露声色的检视了一番，见明暗间的前后窗全掩好，窗户是两层，里面是用绿风眼纱糊的，外面是一槽活窗扇，白天是从外面支起，天色一黑，就全把外面那支起的纸窗关严。

这六老各自就座盘膝趺坐，闭目调息养神。这广大的宾馆客厅中，所有的灯光全熄灭了，只留一只烛台，在迎门的桌上放着。鹰爪王原是想在迎门桌旁的围椅上坐的，只是从外面巡察回来，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这老弟兄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把两把围椅全占上了，鹰爪王只得在偏围后山新设的一架矮床上落坐。

这时外面已交上了二更三点，宾馆中这一寂静下来，隐隐听得四下里一声声芦笛断续，夹杂着梆锣之声。约莫有半个更次，大家正在气静神宁的当儿，厅房的风门一开，不过只错开数寸，老镖师侯泰是紧靠蓝二侠的旁边，首先用沉着的声音喝问：“谁？”

其实在座的虽全闭目调息，谁也没睡着，就在老镖头发话的同时，座间已有四件暗器齐向门头错开的那一线空隙打出去。是侠尼的沙门七宝珠，万柳堂的铰钢龙眼珠，鹰爪王的金钱镖，矮金刚蓝和的燕尾镖。

这四般暗器真个厉害，真是又劲又快，就这一刹那间，风门往回下一合，门外砖地上“叮咚”一阵响，檐头上似有一声轻笑。大家全一挺身要作势往外追，只有大侠追云手蓝璧始终似睡着了似的，这时霍的往起一站，说了“慢着”两个字，随用手向门外一指道：“那是什么？”

西岳侠尼和四老全把身势收住了，顺追云手蓝璧手指处一看，只见风门上端和门楣子的夹缝中，夹着一张纸帖。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隐身跃到门首，轻轻往外略推了推风门，那纸帖接到手中，反身过来向追云手蓝璧道：“蓝师兄，这大约是咱们自己人吧？那么我们手底下倒是有些莽撞了。”

这时鹰爪王等全凑了过来，万柳堂已把柬帖看完，遂向追云手蓝璧手中一递，道：“师兄请看，这倒很有些热闹可看了。”

追云手蓝璧把柬帖看完，微微冷笑道：“猴儿崽子们真敢安心来和我们伸量长短，我们若容他在手中讨了好去，就算栽在小子们手中了。”

鹰爪王接到手中，一看这纸柬帖上的一笔行书，写得那么气势雄厚，就知是本派前辈铁蓑道人的笔迹了。上写：

淮阳掌门道隆贤契：十二连环坞之会，虽系蹈危履险，吉凶祸福难知。为保全我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江湖立足计，只得尽全力与凤尾帮一决雌雄。武维扬居心虽未可测，然以淮阳、西岳两派之力，对付强敌尚不足介意。不料凤尾帮变生肘腋，祸起萧墙，生心内叛者机智武勇，实未可轻视，虽未必能颠覆凤尾帮，亦能搅得地覆天翻。而城门失火，殃及鱼池，赴会之人难免受其牵累。鲍罗已勾结一班死党，与武维扬一拼生死；更欲先来宾馆施辣手图谋贤契，事成与否，均卸责与武维扬。强敌视十二连环坞如无人之境！手段更辣！现已入坞，三更过后，定到宾馆，下手必毒，须以全力应付。虽有好友帮忙，自身亦要全力戒备，贫道尚有他图，慎之慎之！

铁蓑道人留字

鹰爪王看完了，更传与西岳侠尼等全看过，因为事关重大，全是不作一声的把柬帖看完了，彼此全沉吟了一刹那，还是追云手蓝璧向鹰爪王道：“掌门人你看见了，我们想省事只怕省不来了，猴儿崽子们真有些活腻了，蓝老大倒要和猴儿崽子们较量较量高低。”

鹰爪王眉头一皱，恨声说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肯容人，谁来容我？那也只好照蓝师兄的话，我们各凭手底下本领一较生死存亡了。”

西岳侠尼正色说道：“我们虽是得铁蓑道人的指示，敌党业已暗中发动，势必前来。但是我们明日还有净业山庄之会，不能不盼他早早前来，分个高下，也好再接三场的。按铁蓑道人的指示，来人出手必毒，居心险辣！可是我们这班人应付敌人，不能过形示弱，别叫敌人把我们太看低了。我们仍宜静以制动，以逸待劳，不便过露声色，倒显得我们过于小家气了。”

矮金刚蓝和点头道：“庵主所论极是，我们得别露一点声色，倒要看这群猴崽子们怎样施为的，我们还是静以观变吧！”

大家仍照各就各的座位坐下，此时掌门人鹰爪王虽说是明示镇定，可是心中十分愤慨，心想：“我领头到这凤尾帮，身为淮阳派掌门人，今晚来人又是一心和我王道隆为仇，定然是照我一人下手。我若是一个应变欠周，稍令敌人丝毫得手，我不用再等净业山庄之会，我就算栽在十二连环坞。”

自己打定主意，不得不以辣手对付来人了。自己打定了念头，这时燕赵双侠、续命神医万柳堂、老镖师侯泰、西岳侠尼仍按着方才情形就坐，各自屏息养神。鹰爪王也回到自己座上调息养神，这一来宾馆正厅中又复寂静下来。鹰爪王才落座，用内家真功夫来调摄身心。

也就是三更三点，众人全正在抱元守一，气静神宁，屋中更是静悄悄的。在先中州剑客钟岩等，也是听见了外间的铁蓑道人传柬示警的事，中州剑客出来才一察问时，被落落难合的蓝大侠似带诙谐的附耳低声说了句：“内外间已经划界定疆，我们的事不用你们管。”气得中州剑客钟岩一声没言语，反身进了屋中，示意屋中人：外面闹塌了天，不用咱们管。

这位追云手蓝璧一身绝技，纵横江湖二三十年间，经过多少次风波，遇过多少扎手的事，真是久经大敌，目无余子。虽是身入龙潭虎穴，虽知道眼前阻难尚多，仍旧是一身是胆，依着他以往江湖行道的情形，依然想着天大的事一手担承，独断独行，不愿和他人一处搅和。

无奈这次事关淮阳派门户兴亡，有鹰爪王掌门人在头里领率着，不得不牵就一些，所以自身已是多方的牵就，至于对待别人依然时时流露出那种孤介不群的习气。对于中州剑客依然是不自觉的得罪人，双方未免稍存芥蒂。不过这两人的事，别人全没介意。这时大家全在静坐调息养神，外面梆锣交过三更三点，忽的听得外面，似在房顶上“吧”的一声轻响，这时屋中张网待鱼的五老一僧，全是武林中的能手，哪会听不出来。

那老镖师侯泰，终是有些鲁莽，稍一听外面的声息，往起一抬身，就要往外面察看，矮金刚蓝和离着他很近，不能出声阻止，向侯老镖头劈空一掌，一股劲疾的掌风，扫在侯老镖头的左臂上。

侯老镖头身形一晃，向蓝二侠一看，见蓝二侠向自己一摆手，老镖师很不悦的坐了下去，心说：“燕赵双侠，真是性情过于偏激，你拦阻我，自管拦阻我，为什么竟自暗发掌力？这要是稍远一点交情，只怕由这一点，就要生出意见来。”

老镖师侯泰思索不过刹那之间，也就在刚一落坐的工夫，前后同时“沙”的一响，大家这次是早已提防到了。“哧”的一声，前后窗同时穿着绿纱，打进两种暗器。最厉害的是风门那儿一些声息没带，三处的暗器同时发动，同时到，全是向鹰爪王身上招呼的。

这次三处暗器，由后窗打进来的是铁莲子，前窗打进来的是铁弹丸，从门头上打进来的是梅花针。好厉害的暗器！三粒铁莲子，三粒铁弹丸，五支梅花针，三般暗器一到，鹰爪王已用内家绝顶的功夫，一鹤冲天往上拔起，身形挂在横柁上。可是这时燕赵双侠和侯泰、西岳侠尼，全在同时发动，齐把暗器分向三面打出去。这种情形固然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可是当时鹰爪王的危险情形，可谓不死几微。

虽说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武功卓越，绰艺惊人，可是变起仓猝，若没有铁蓑道人飞柬告警，鹰爪王难免受伤。当时这一班风尘侠隐应变神速，暗器出手，追云手蓝璧已经一掌把桌上的烛光熄灭，身形已到了门首，把座下的椅垫子抓到手中，把风门猛的往外一推，抖手把椅子挥了出去，口中喝道：“猴儿崽子们，接家伙！”身形随着纵出去，快如脱弦之箭，身形往院中一落，竟自脚尖一点地，已如鹞子翻天，翻上了对面的檐头。

这时屋中的二侠矮金刚蓝和、老镖师侯泰、续命神医万柳堂、侠尼慈云庵主，全相继从屋中闯出来。这位掌门人鹰爪王见来人果然手段恶辣，也随着飘身落在地上，足尖点地，蹿出客厅。

这时先出来的一班老侠，已各扑上屋面，这那所有群雄追的这么快，敌人竟白全隐去了身形，只有追云手蓝璧追的疾，瞄见对面东南后坡那边，有黑影一晃，追云手蓝璧见这人身形过快，已知不是平庸之辈。脚点房坡，追了过去。瞥见那条黑影往东南角的墙头一落，竟自猛的一拧身，转向北面纵去，隐约的似听墙头上有人说了句：“相好的，还想走么？”

这条黑影身形往东墙上一落，蓦的从北边飞纵过一人，身形轻快的往墙头一落，说了声：“并肩子风紧，扯活！”这两条黑影一碰头，似乎不想再动手，全想立刻离开宾馆。这时追云于蓝璧也跟踪追到，鹰爪王也从厅旁的屋顶翻上来。

也是蹑着这条黑影追来的，两下里是同时挤到一处。这两条黑影往东墙头上一翻，以蓝大侠和鹰爪王的身手，竟没有看清这两个刺客的身形面貌。相距只有两丈左右，两刺客齐往墙头一落，猛孤丁从墙外涌起两条黑影，虽是没往墙头上落，可是紧擦着墙头往上起的，势子又疾，两刺客仓猝间一踹墙头，身形竟自倒退回来，往东厢房的屋顶上一落。

鹰爪王和追云手蓝璧全是蓄足了势子，正待纵身追赶，无论如何不能叫两刺客逃出宾馆。鹰爪王和追云手蓝璧不谋而合的，全想一出手就叫敌人多少先尝些苦头，也叫他知道知道厉害。距离敌人还有丈余，各自施展淮阳派的绝技，三十六路大拿法中的十二手进手的招术，把刺客圈住，再施展打穴术制服他。两位淮阳派名手才待施为，两个刺客已然先行发动。

两刺客往回下一闪避，墙头黑影，已知腹背受敌。再一翻身，两刺客的暗器同时出手，又是一筒梅花针、三粒铁弹丸。这次相离太近，刺客又是陡然发动，幸是久经大敌，应变神速。追云手蓝璧，正当这筒梅花针，施展铁板桥的绝技，身形往后一仰，脊背一贴屋脊，一个鲤鱼打挺，已然跃起。

鹰爪王见铁弹丸奔自己来的，往左一斜身，卧着巧云，右掌已暗扣了三枚金钱镖，带着劲风打了出来。“铮铮”的三声轻响，全打中了刺客的铁弹丸上。

这时追云手蓝璧已然怒不可遏，恨声说道：“好猴儿崽子，我老头子今夜不活剥了你的皮，我就算你教出来的！”说话间，追云手蓝璧已然纵身追过去。这两个刺客身手矫捷的情形，真不是江湖道上常见的身手，这时蓝大侠已打定了非和他见个雌雄。这时掌门人鹰爪王也认定了这刺客中，定有那要命郎中鲍子威，自己非得和他见个起落，此恨难消。

当时这两位淮阳派领袖避开刺客的暗器，鹰爪王用龙形穿手掌向回一拧身，身随掌走，立刻飞扑过来。追云手蓝璧立刻用轻功绝技，巧燕穿云，身形往上一起，赶到身形往下一沉，已把一股丹田之气，贯到右臂上，用游龙探爪的势子来伤敌人。这种掌力，身势不用落实，只要指尖扫着敌人，准能伤在掌下。追云手蓝璧和掌门人是同时发动，不过蓝大侠稍快了一点，身形已落下来，那掌门人的身形才纵过来，追云手已扑上一名刺客，掌风劲疾，竟自堪堪的击中了敌人。

焉想到刺客亦非易与之流，刺客掌中暗器梅花针，是纵横江湖成名的利器，今夜竟自两次失着，已生戒心。追赶的人二次袭到，在危机一发中，竟自把最后备以护身保命的一筒梅花针，扣在掌中，连回身的工夫全没有，一仰身，用金鲤倒穿波的式子。“沙”的五点寒星向追云手蓝璧打去。

这一手暗器更是厉害，相离太近，蓝大侠身势再也收不住势。就在这种紧张的情势下，蓦的斜刺里两处的暗器、人声同时发作：“你还敢下毒手，打！”“哧哧”的两声，是一只燕尾镖直奔刺客的右腕，一块石子直奔华盖穴。

这两件暗器同时到的，任凭刺客怎样身手矫捷，也难躲闪。哪还敢再顾伤的了敌人伤不了，只有先护腕子，右臂一避燕尾镖，腕子稍一扬。这种双管齐下的暗器，奔华盖穴这只暗器也到，立刻一个浪里翻身，身躯并不直起，由左往右一个翻身，竟自把第二件暗器也避开。这两般暗器全出去丈余远，全落在屋面上，“叭叭”的把屋瓦打碎了一大片。

这时刺客斜身侧步，往左一纵身，已蹿出两丈左右，在这里动手的时候，掌门人鹰爪王也蹑着了刺客的后踪，不过鹰爪王是不想立刻动手，要看清了准是那要命郎中鲍子威方肯下毒手。在敌人已到了东北角的宾馆边墙，鹰爪王陡然从后发活道：“既是江湖道上成名英雄，何用藏头露尾？鲍香主，你今夜不和我王道隆算清旧债，休想脱身！”这名刺客倏的一翻身，冷笑一声道：“侯某也是讨债而来，姓鲍的早晚还会不到么？王老师咱们到外面来较量较量！”

鹰爪王此时业已看出是秦中三鸟的首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鹰爪王愤然说道：“侯天惠，你是我淮阳派下败军之将，还敢称雄？王某不是你那旧日冤家、今夜对头，你趁早逃命，王某和你无怨无仇，你还不给我清么？”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被鹰爪王这几句话，讥诮的十分难堪，老羞成怒，厉声说道；“王道隆，你不用说这些风凉话，怕事的不来，鲍香主早晚自会前来，你就等着好吧？”

侯天惠在这句话声甫落，“唰”的身形往右一旋，金丝锁口鞭如一条银龙似的，竟向鹰爪王横扫过来。鹰爪王见敌人竟亮兵刃，喝声：“来得好！”往下一扑，上身已贴屋瓦，擦着屋面一折腰，把金丝锁口鞭让过去，往外再一长身，双掌往外斜推，劲疾的掌风竟反向侯天惠的右肋打去。

双掌尚未打上，候天惠就觉得掌力十分重，暗说“不好”，往回下用力一拧身，“嗖”的往回下纵去。鹰爪王喝声：“你还想走么？”人随身起，用龙形一式，飞扑过去。

鹰爪王身形未到，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虽是亮了兵刃，但是他绝不是安心和鹰爪王一拼，是想着淮阳西岳两派能手太多，全是劲敌，一击未成，只好赶紧退走。想走时不破死力拼一下子，只怕也未必走的脱。此时忙的往回一撒金丝锁口鞭，用以进为退的身法，想从东北角逃出宾馆，他准知道鹰爪王等不能出宾馆一步。

风尘侠隐鹰爪王17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二十一回 秦中三鸟再寻仇惨老龙口

那侯天惠脚尖才跃登东北角的一片后坡，猛孤丁的从后坡飞纵过一条黑影，往房坡上一点声息全无，才一落下来，立刻冷笑着招呼道：“相好的，咱们是死约会，不见不散。猴儿崽子啊！我真想不到你来得这么爽快，蓝某倒要再和相好的你较量较量。猴儿崽子，你来的容易，想走可费点事！”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一见是自己的冤家对头，矮金刚蓝和赶到，就知道自己再想脱身，只怕不容易。牙关一咬，立刻掌中一紧金丝锁口鞭，随即恨声说道：“蓝和，你和姓侯的是冤家对头，我和你是算不清的帐，姓蓝的，你接招吧！”

金丝锁口鞭搂头盖顶就砸，矮金刚蓝和是一面讥诮着侯天惠，一面向掌门人鹰爪王打着招呼道：“掌门人，这猴儿崽子，和我蓝老二是死约会，掌门人请你掌下留情，我的帐你不能替我打发，我要和这小子算旧帐了。”

矮金刚蓝和一面和掌门人打着招呼，一面身形倏转，伸手向腰中一捋，“扑噜”的把双头银丝虬龙棒抖出来。这时候侯天惠已然连递三招，矮金刚蓝和已连让过三招，掌中虬龙棒一亮出来，立刻向侯天惠道：“侯天惠，紧自不含糊，蓝老二可要叫你再尝尝我这根家伙了！”

话到虬龙棒已如银龙飞舞的向前递招，一照面是乌龙摆尾、玉女投梭、玉带围腰，运用的呼呼生风。侯天惠早吃过蓝二侠这条虬龙棒的苦子，哪会不加着十二分小心来接架，此时连接了三招，竟自一招没还过去，立刻更有些怯敌之意。赶到战到十几个回合，侯天惠已十分危急。

侯天惠更在打着撤身逃走的念头，突然这宾馆的东房坡，陡然有人发话道：“蓝老二，你竟不惜用全力，对付一个手下败将，胜之不荣，还不如任他逃去，自有人和他算帐。他还指望能出十二连环坞么？”

矮金刚蓝和一听说话这人口音很生，不象自己人，手底下略慢，往东房上察看说话这人，眨眼间身形隐去。侯天惠趁蓝二侠手底下一慢，把掌中金丝锁口鞭一个横扫千钧，矮金刚蓝和纵身闪避，侯天惠已经飞纵出丈余，往南房的东首瓦垄上一落。倏然从南房坡涌起一条黑影，一照面就是一块瓦片，劈头打到。侯天惠一低头，瓦片擦着头顶打过去，随着这千瓦片，跟着来人发话道：“小辈们行为可恨，没有那么便宜的……”

底下的话没出口，矮金刚蓝和追到，侯天惠没挨上这瓦片，蓝二侠却赶个正着，竟用左手把瓦片接去。蓝二侠已听出房后坡发话的，是续命神医万柳堂。矮金刚蓝和冷笑一声，见侯天惠正在往南一上步，金丝锁口鞭红霞贯日，向万柳堂砸去，蓝二侠喝声：“猴儿崽子，万老师敬你的，蓝老二替你领情，打！”瓦片又兜着脑海打到，这次蓝二侠是安心给侯天惠留点记号，跟着燕尾镖登到手中。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暗器听风的功夫并不弱，觉出背后这一暗器是奔后脑打来，往前一低头，左脚往左一滑，为是往左纵出去，以避腹背受敌。就在身形往左微斜，往回一带金丝锁口鞭，“叭啦”的瓦片落到后坡，侯天惠又觉出一股暗器风声又到，右脚横登瓦垄，已用上力，身形已然在将蹿起未蹿起之间，再想闪避，哪还来得及？

只好用力往房坡上一伏身，燕尾镖已穿着左肩及项后衣领打过去，“吭”的一声，左肩头已经带了轻伤。“哨啷”的镖落在屋面，侯天惠生死呼吸之间，右肩趁势一找房坡，一个懒驴打滚，挺身跃起，才把身形稳住。万柳堂跟踪袭到，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见续命神医万柳堂又阻住去路，后面又有蓝二侠那个劲敌，自己只怕今夜要栽在他们手内。

同来的人，又全被宾馆中人给隔开，自己这一落单，不由把牙一咬，厉声说道：“姓万的，你敢阻住去路，接招！”金丝锁口鞭如疾风暴雨，“唰唰”的一连就是三招。万柳堂一面用小巧的功夫，闪展腾挪的身法，连避三招，一声轻叱道：“侯天惠，万某若说不叫你从这里走，你敢不听，你是活腻味了，万某倒要叫你认识认识！”

一边叱喝中，已把地煞潜龙剑亮出鞘来。这柄宝刃一亮出来，一缕寒光，剑身如一泓秋水，左手一掐剑决，右手剑往上一举，举火烧天式。就在将要进步欺身递招的当儿，二侠矮金刚蓝和也追到。

一见万柳堂竟用这口宝刃对付侯天惠，蓝二侠一声狂笑道：“猴儿崽子，今夜我要看你怎样遭报，你也尝尝归云堡主这把家伙是怎样的味道吧！”蓝二侠是反往后退了一步，只等着堵截侯天惠脱逃，并不过来动手。

这一来侯天惠越发不易脱身，只是势逼此处，那能再顾生死？一抖金丝锁口鞭，织女投梭，金丝锁口鞭抖得笔直，向万柳堂分心就点。万柳堂是沉机应变，以逸待劳，容得侯天惠的金丝锁口鞭堪堪的鞭头点上，左手剑诀往外一展，地煞潜龙剑已从右首往下一沉，倒转阴阳，往侯天惠的锁口鞭鞭身上撩来。

侯天惠这条锁口鞭并非弱者，在绿林道中，也曾名震一时，一见万柳堂是安心想毁自己兵刃，右脚顺瓦垄往后一滑，身躯半斜，腕子上一坐劲，竟把锁口鞭撤回，趁势一个怪蟒翻身，金丝锁口鞭秋风扫落叶，往续命神医万柳堂的下盘一个盘打。

续命神医万柳堂身形往左一倾，左手剑诀往左往上一指，右手地煞潜龙剑往外一展，白鹤亮翅。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再想把金丝锁口鞭完全撤回去，哪还来得及，“呛”的一声，金丝锁口鞭竟被削去半尺。侯天惠惊得丧胆忘魂，忙一夺步，眼也没有瞧了脚，先从瓦脊上一滑，陷入瓦垄中，虽是依然脱了身，只是慢了半步。续命神医万柳堂哪肯相容，要叫侯天惠再栽个大的跟头，只把身形往右一探，变招为金鸡抖翎，往侯天惠的右肩头削来。这一招侯天惠再想脱身，势比登天。

就在这危机一发的当儿，突然左右屋角同时有人暴喊一声：“打！”两边暗器破空之声，同时袭到。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的招术已用上，万不料竟在这时有人左右夹攻的：左边是一只钢镖，右边是一只瓦面透风镖；左边的是奔右腕，右边的是奔左肋，两边暗器同时到的。

万柳堂右手用沉雷践地，索性往下一沉，左手剑诀却用玄鸟划沙，把奔左肋这只镖给打掉。可是来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这两种暗器，却依然照顾了侯天惠。续命神医万铆堂一怒之间，竟自剑下用了绝招，剑光顺着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后胯刺下去。侯天惠痛极，“吭”的一声，往前一栽，一个懒驴打滚，往房坡滚下去。

就在贼党的两只镖打空，万柳堂剑伤侯天惠的同时，追云手蓝璧喝道：“猴儿崽子，以多为胜，蓝老子绝不叫你们白来！”在追云手蓝璧叱骂声中，两边暗影中同时纵起两条黑影。左边这人较远，蓝大侠抖手就是一燕尾镖，这一镖正钉来人的左胯上，“噗通”的摔在房坡上，“嘎吧吧”，把屋瓦砸碎了一片。

追云手蓝璧的身形却向右首扑去，这时右首的匪徒，也是身形才落下来，脚步站稳。蓝大侠已然游龙探爪式，向来人击去，掌势迅疾，来匪再想还招，哪还来得及？这一掌蓝大侠只用了五成力，竟把匪徒击出五六步，身形已栽到檐口。

原来营救侯天惠的，正是秦中三鸟的钻天鹞子柳成，和玉面神枭叶天来。但被镖伤的是叶匪，被蓝大侠掌伤的是钻天鹞子柳成。秦中三鸟全是绿林道中成名的人物，身手全够矫健的，虽则负伤之下，仍然作最后的挣扎。

钻天鹞子柳成身形滚檐，一个鲤鱼打挺，竟自纵起来，想往房下飘身逃走，不料蓦然从房下涌起一条黑影，来势太疾，两下几乎撞在一处，当时钻天鹞子柳成知道绝难逃出手去，竟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意，和来人弄个谁也别活着，双足一挺劲，把全身的力量全用上，用双撞掌猛往外一扑。这一手是真毒真辣，来人不能脚沾实了房坡，莫说还招，就想逃开钻天鹞子柳成的双撞掌，全不容易。

焉想到涌起这条黑影，正是矮金刚蓝和。在续命神医万柳堂邀截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的工夫，忽的瞥见东房角有两条黑影，只一闪已无影无踪。二侠矮金刚蓝和蓦的一惊，暗诧来人好快的身手，遂也用小巧的功夫，掩到东南角处。恐怕来的贼党已经落到院中，竟不径直飘身往院中落，施展壁虎游墙的轻功，顺着南墙下来。墙这边又是阴影，以蓝二侠的身手，一点声息不露，已到了墙下。只见院中静悄悄，没有一点异状。各屋中真个全遵着掌门人的嘱咐，全知道已进来匪党，可是没有师傅们的命令，就没有一个敢出来多事的。

这位矮全刚蓝和已经察看出匪徒准是窝藏在檐下，果然刹那间，两匪徒已从檐下翻上檐头，仍然隐蔽着身形，各自潜伏暗处。蓝二侠已看出内中一个是玉面神枭叶天来，更猜定另一个定是钻天鹞子柳成。好在屋面动手的是续命神医万柳堂，谅无所惧，仍然暗中监视，倒要看这秦中三鸟怎样施为。赶到叶柳两匪暗器一拨，立刻往起一耸身，同时上面也是迅疾如电光石火。

叶天来、柳成全同时遭到蓝大侠的邀击，滚下房坡，钻天鹞子柳成要和蓝二侠弄个同归于尽。哪知矮金刚蓝和是已经成名江湖的侠义道，哪会吃他这种亏？竟自在脚尖一点檐口，已看出匪徒是安心拼命，蓝二侠丹田气一提，一点檐头，双臂往上一抖，一鹤冲天，身形拔起。

钻天鹞子柳成已然是全身扑过来的，双掌扑空，再想收势，那还由得了自己，竟自“咻”的摔了下去。这一手可算害苦了柳成，从檐头上硬要摔在地上，就是不当时毙命，也落个骨断筋折。哪知当时，竟没有那么容易摔死。矮金刚蓝和的身形拔起，一个云里翻身，蓝二侠竟比柳成先往地上落了一步。

钻天鹞子柳成头下脚上倒栽下来，矮金刚蓝和喝声：“小子，你这里死可不成！”说话间，柳成的头离地只有四尺，蓝二侠猛然双掌往外一翻，照准了柳成的双肩一推，自己可也借力往后一纵，倒蹿出五六尺去。柳成被蓝二侠这一推，身形仰着向墙根倒去，“噗通”的仰面摔在地上，这一下虽没摔死，可也摔晕过去。矮金刚蓝和立刻冷笑一声道：“贼小子，你在这里缓缓倒成，我们这里不招孤魂怨鬼！”说完哈哈一笑，脚尖点地，已经腾身蹿上屋面。

也是秦中三鸟该着遭殃，这时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玉面神枭叶天来全负伤拼命想脱身。侯天惠已被续命神医万柳堂紧蹑后踪，想用声东击西的招儿脱身，身形滚到檐口，一个擦身斜纵，反顺着前坡往东蹿了过去。哪知竟被万柳堂的地煞潜龙剑逼住，无法脱身。侯天惠已知难再脱身，身已负伤，就是能够不死在淮阳派手中，也要落到凤尾帮手中。更见玉面神枭叶天来，也被追云手蓝璧所伤，全算栽到底，还有何脸面再活着？

怒喝声：“姓万的，不要过分逼迫，我侯天惠与你无怨无仇，今夜的事，是挤到这里，不能不来。我们生有处，死有地，我们秦中三鸟算是认了命了！”说到这里，复下房下喝声：“弟兄们，别等着落到武维扬手中受辱，自己来个爽快吧！”说到这里，把拖在手中削去一段的金丝锁口鞭，猛的往起抡起来，一闭眼，就往自己来个上砸。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此次具必死之心，所以力量也用足了，想把自己一下就了帐。哪知金丝锁口鞭才带过了头顶，突然被人把鞭梢抓住，听得有带轻笑的口吻道：“朋友，英雄一世，何致出此下策？我们不但这种罪名。”

侯天惠一睁眼，见握自己鞭梢的，既不是续命神医万柳堂，也不是燕赵双侠，乃是一个灰白胡须的老者，认出正是适才有人暗中指给自己，坐在客厅明间的鲁南老镖师侯泰。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恨声说道：“姓侯的，咱们无怨无仇，何况还是同姓？我侯天惠也是江湖上英雄，事败自戕，不愿落在武维扬之手。你居然不肯叫我稍为保全秦中三鸟的威名，我作鬼也不能与你甘休！现在我已二次栽在你们淮阳派手中，杀剐随便，你们给我们哥三个一个痛快，我们至死也感恩不尽。”

老镖师侯泰呵呵一笑，把侯天惠的金丝锁口鞭一松说：“当家子，咱们不过说这些个，我是遵照掌门人的意思，来阻止你们情急自杀。我们这宾馆中只能准你们暗中算计加害，我们不愿在宾馆中动手杀人。

当家子，你怎么来的，怎么走，才算英雄。此时出此下策，不啻移祸于人，我们焉能接当家子你这份厚意。侯天惠，你不要错会了意，我们绝不再存丝毫侮辱之心，朋友你请吧！”鲁南老镖师侯泰这几句话甫形落声，侯天惠没答出活来，同时从北面飞纵过来两条黑影，快似飘风，正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派掌门人侠尼慈云庵主。这就应了俗语说的“一支笔难说两家话”了。

鹰爪王一心追缉到凤尾帮的要命郎中鲍子威，二次从东北角翻到北房后坡，突见从后厦子有一条黑影涌起，迅捷异常，往后面大墙落去。这时鹰爪王已然十分愤怒，自己想着那要命郎中鲍子威不能不来，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和他朝朝相，当时低喝一声：“朋友，你慢走，王某还没谢你的暗器。”

鹰爪王跟踪赶过来，那条黑影似乎微一停顿，可是业已跨上了墙头，始终背着脸并没回头。鹰爪王的身形已纵到厅后的房上，见从宾馆的正门一带，流星赶月似的飞纵过两条黑影，前面的也扑奔了大墙；后面的灰影，仗着一柄寒光烁烁的利剑，已看出正是侠尼慈云庵主。前面那条黑影也跃上了大墙，正在一拧身一扬手，看情形似乎要发暗器。相离鹰爪王所追的那人，只有五六尺，那人依然背着脸，听他说了声：“佟老弟，退！由我老头子断后。”

那人竟自从大墙上飘然而去，可是同时外面“吧吧”的连弩齐发之声。侠尼也到了近前，鹰爪王向侠尼低声招呼道：“庵主，前面这颇似鲍子威那匹夫，别叫他走脱了。”

侠尼慈云庵主答了声：“未必是他！”鹰爪王在侠尼答话声中，已飞扑过去，往墙头上一落，相离那人有五尺左右，鹰爪王这次是绝不肯再容情，往下一矮身，双掌左胸前一错，潜运内力，要用鹰爪力的功夫，来个猝然发动，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鹰爪王喝了声：“鲍香主，我王道隆要当场领教。”

身形既快，掌力又猛，猱身而进，往前一腾身，用左脚尖一点墙头，右脚在后微举着，同时右掌往外一递，仙人指路，向来人的右臂三里穴便点。这一手是虚实并用，因为此人始终没给鹰爪王正脸看，鹰爪王这一出手，向他三里穴便点，是问路，只要他敢存轻敌之意，鹰爪王把掌力往外一撤，由“点”变“打”，一沾即吐，虽打的不是要害，也可以把他打下墙头。哪知此人蓦的肩头一缩，原是东西的大墙，此人面北背南，此时一提肩身形一缩，半转身斜着身躯，鹰爪王的指尖离着只有寸许。

鹰爪王的身手并非弱者，这种劲敌当前，哪还敢稍形大意，招术绝不敢用上了，立刻右掌往回一撤，左掌是“金龙探爪”。在此人一转身间，鹰爪王已看出此人，果然不是要命郎中鲍子威，正是福寿堂中所见的那女屠户陆七娘的生父，三阴绝户掌罗义。

这时罗香主双掌猛然斜着往外一翻，说了声：“王老师掌下留情，到宾馆来倒非罗某的本意。”三阴绝户掌罗义，掌在先话在后，双推手右掌在上，左掌在下，双掌往外一撤，立刻两下里各自撤招。鹰爪王一见罗义并不拆招，竟用这种掌力往外迎招，在各派拳术，没有这么使用的。

蓦然心中一动，勾偻的五指往外一伸，掌心往外登去，暗中把中元之气，已经运用上。鹰爪王幸亏没存轻视之心，也还亏了夜探福寿堂时，曾见过这位罗香主私下用功，运用内家挤按力练阴掌的功夫。更在宾馆墙头，听那陈勇述说他们闯出十二连环坞，盘山磴道连伤七人的情形。已知这鲍罗两人不能轻视，故而此时竟以全力对付，两下里算是棋逢对于。罗义的掌力打出来，鹰爪王纵然不受重伤，也须栽下墙去。

只因罗义的双推手较慢了须臾，鹰爪王掌力往外一撤，罗义的掌力算是懈了一半，就这样鹰爪王身形被他掌风震的右脚向后着力太重，墙头的灰土被划掉一片。鹰爪王和三阴绝户掌罗义两下换掌过招，不过刹那之间，这种内家绝技，用不着三招两式，一掌判生死。两下里全是抱元守一，变招再击的当儿，西岳侠尼已然一个燕子穿林式，飞纵上墙头，却把掌中的镇海伏波剑插入剑鞘。口称：“罗香主，老尼深知你三阴绝户掌，是凤尾帮中独自称雄的绝技，贫尼不才，定要领教你三招两式，只是我们在动手之前，向罗香主请教一言……”

侠尼的话没说完，三阴绝户掌罗义突然往后一撤步，拦着慈云庵主的话风道：“庵主，今夜的事，我罗义可谓非我初衷，迫非得已，只有武功下分是非。鲍香主终有来与两位掌门人一决生死之时，罗某也没有想再与十二连环坞并立江湖。不过现在罗某尚有他图，不能久留，我们只好再会了。”罗义话一出口，身形往起一长，双臂一分，金雕展翅。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觉得他掌风颇劲，全是微一矮身，要向前扑击，三阴绝户掌罗义双掌一合，说了“再会”两个字，身形凌空而起，立刻没入黑影中。同时宾馆以北，芦笛连鸣，跟着东墙外一带，匣弩的攒射声愈疾。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哪肯就这么甘心，倒要追蹑他们一番。

才向外面一察看情势，突从对面的一排松荫，射出四道孔明灯昏黄的灯光，跟着有人喝声：“若是宾馆中朋友，可速请回，往外闯我们可要对不住！”灯光急敛，跟着“嘎吧吧”排匣弩，掠空射去。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知道外面守护的是出于善意，侠尼这时也向鹰爪王道：“我们先肃清宾馆，看看各处尚有奸人否？有没有要紧？”

鹰爪王答了声“好”，这才从北边墙绕过来。远远的望见南房上有人，两位掌门人赶到，正是秦中三鸟的首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要以金丝锁口鞭自裁之时。

两位掌门人一到，由鹰爪王发言道：“侯天惠，论你等的行为，今夜本不能再叫你们出宾馆，只是我王道隆身居客位，不愿作过甚之举，你们以非礼而来，我们仍以江湖道义送你们出去。朋友，你们一切的阴谋，我们已如掌上观纹，别的事我们不屑过问，别的话也请朋友你不必多说。朋友，我要送你出宾馆的正门。”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方要发话，追云手蓝璧从下面翻上来，立刻向侯天惠说道：“姓侯的，咱们这算三回，再遇上莫说蓝老大可要对你不住了。”追风铁翅雕侯天惠把金丝锁口鞭往屋面上一掷道：“姓蓝的，少说便宜话，胜者为王，侯某败者贼，你若再凌辱我，侯某可要出口不逊了。”

随又向鹰爪王道：“王道隆，你既知道我们的事，我侯天惠身已负伤，焉能再出十二连环坞，请你给姓侯的一个痛快吧！”鹰爪王道：“不必多言，徒自取辱，我王道隆是言行如一，朋友，你就请吧！”

侯天惠知道受辱不能免，此时深恨三阴绝户掌罗义、万山主佟云等不顾义气，把自己弟兄三人，算扔在这里。现在也说不上不算了，把牙一咬，说了声：“我侯天惠是命里该当，咱们是后会有期！”

说到这里，飘身一纵，跃下房坡，虽是负伤之下，身手仍是不凡，落地无声。这时下面已然把那玉面神枭叶天来看住，钻天鹞子柳成也已缓醒过来。侯天惠看到这种情形，心中十分难过，想秦中三鸟在绿林道中。也算是称雄多年。自己掌上一件金丝锁口鞭，也曾作过多少惊天动地的英雄，今夜竟自落在人家手内，只可把头一低。那钻天鹞子柳成，性情既暴躁又刚强，今夜全栽在了宾馆中，身受重伤；又已深入十二连环坞，哪还想再偷生人世？

抬头向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看了看，恨声说道：“首领，我们还想出十二连环坞么？”侯天惠面色如白纸，冷然说道：“我们弟兄是求生不得，求死亦难，现在只有任人摆布吧！”钻天鹞子柳成咬牙站起，自己的三尖刀，已被燕赵双侠洗了去，旁边的又监视太严，真是想落个痛快全不易了。

这时燕赵双侠和续命神医万柳堂、鲁南老镖师侯泰以及两位掌门人，监视着秦中三鸟往前走。钻天鹞子柳成贴近了侯天惠，低声说道：“我们大约不容易脱出武维扬之手，我们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暗青子喂好了，临死前多少总给他个厉害！”侯天惠低声答了句：“念短吧。”（唇典是不要说了）

这时已快到门口，矮金刚蓝和不知什么时候把秦中三鸟的兵刃全拿了来，从背后打着招呼道：“喂，哥几个，既然还想干点什么，手底下没有得力的家伙，哪会成？我蓝老二有成人之美，哥几个，把家伙背着，还方便点。”

秦中三鸟立时止步，玉面神枭叶天来忽作狞笑的说道：“蓝二侠，谢你的美意，秦中三鸟若能活过今夜去，这三把家伙就许重给蓝二侠送来。蓝二侠，秦中三鸟是不会忘恩的。咱们的事到死方休，蓝二侠，我这话对么？”

矮金刚蓝和哈哈一笑道：“姓叶的，你这两句话我蓝老二真爱听，这才够朋友。但盼哥几个能和蓝老二再会会，没有别的说的，请吧！”这时已全到了宾馆门首，外面是弓弦“吧吧”的断续响着。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离着门还有数步，停身站住道：“朋友们，王某与武帮主有约在先，我们不便出宾馆，王某不远送了。”三人是各提着全神，忍着身上的痛苦，各自耸身一纵，由此出门走。鹰爪王等虽说是不愿出宾馆，多惹牵缠，可是也要看武维扬怎样出全力应付来人。现在已经明着由宾馆出去了人，倒要看看他怎样对付。

秦中三鸟往宾馆外闯，是品字形，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身形较快，蹿在头里；玉面神枭叶天来、钻天鹞子柳成，一左一右的两边镶着，全亮着兵刃，提着全神要想闯出去。就在三人身形往宾馆前一落，对面四五丈外，扇子面形突然闪出六道孔明灯光，全向宾馆门前照来。跟着灯光一敛，有人向这边发话道：“秦中三鸟吃了熊心豹胆，敢入十二连环坞，妄窥宾馆，你闵香主恭候多时了。识时务的，快随我到天凤堂，不然我们可要动手了！”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一听是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追风铁翅雕侯天惠低低向两个拜弟说了声：“我们往北闯。”

哪知才往北一纵身，突然从黑影中射出四道黄光，跟着“嘎吧吧”一排匣弩射过，有人喝声：“姓侯的，你家胡香主奉帮主谕，在此等候多时，你再想顽抗徒自取辱，还不随我们走么？”秦中三鸟一面拨打着射过来的匣弩，一面往后退。可是在往南时依然和两面一样，守南面的越发不好应付了，这里是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追风铁翅雕侯天惠知道这内三堂香主，是这凤尾帮中有数的人物，自己这边兄弟三人在没负伤时，凭着轻功提纵术的造诣，尚敢勉强动手，如今全带着伤，只要一动手，不过当场多取辱而已。

就在从南面往回下一退，蓦的从对面闪起一片灯光，秦中三鸟此时不啻网中之鱼，索性全止步不前的向对面察看。只见在迎面四五丈外，燃起四五支火把，又有十几道孔明灯光，不断的往这边照射着，跟着从对面蹿出一人向这边喝叱道：“秦中三鸟已身入网罗，难道还等我们动手么？龙头帮主现已来到，你们还不向前领罪等什么？”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借着对面射出的灯光，见发话的人，一身疾装劲服，手执一面三角绣旗，好象在天凤堂所见的那执堂师彭寿山模样。侯天惠见远远的火把照耀下有六七名帮匪，当中站定，正是那执掌龙头主舵的天南逸叟武维扬。

在武维扬身旁所站的，虽然不能全看真切了，大致已经看出有内三堂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等，和外三堂的老师傅们，还有龙头总舵重要人物，福寿堂的几位香主。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勃然大怒，向身旁两位拜弟招呼声：“武维扬赶尽杀绝，我们此来并未朝着他动手，他安心要我们弟兄的好看。在势不均、力不敌之下，我们先退出十二连环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闯。”

追风铁翅雕侯天惠这一发活，更连响几声呼哨，各自把身形纵起。这秦中三鸟身形一起，各自散开，他们互相闪开地势，为得不受敌人攒攻。可是外面散伏在暗影中的护坛弟子们，弩弓连续发出，利箭如雨向他们射来，远远执绣旗的那执堂彭寿山怒喝道：“大胆秦中三鸟，敢不听龙头总舵的训示，看你怎样能够逃出十二连环坞。”

这执堂彭寿山一转身纵回林前，向龙头帮主似乎报告两声什么，那天南逸叟武维扬把手一挥，他良旁所站立那几位老师傅们，各自身形纵起，“嗖嗖”飞蹿出去。同时树林前的灯火也完全撤去，可是并没走，不过暂时退向树林后。这时这一带，突起了一片叱咤喝骂之声，并且或远或近，兵刃不时发出响声，在残月疏星之下，不时的看到了几处闪烁着兵刃的寒光。

先前那秦中三鸟似乎还和截击的敌人势均力敌，可是后来就有些不成了，屡次的被凤尾帮一班老师傅们逼迫倒退下来。可是秦中三鸟究竟狡诈，虽则被逼迫回来，纵然从黑影中逃下去。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鹰爪王突听得远远的两声惨嚎，这种声音在深夜闻听着十分凄厉。跟着工夫不大，突然树材内的火光全冲出来，灯笼火把，把树林前一带空地上，照得亮如白昼。

鹰爪王向身旁西岳侠尼说道：“庵主，看这情形，秦中三鸟完全失败了。”话没落声，忽然身后有人发话道：“岂止失败，小子们送命来了。”这发话的突然掩到背后，鹰爪王反倒一惊，回头一看，敢情是追云手蓝璧。

鹰爪王说道：“蓝师兄，难道暗出宾馆参与这场凄惨事么？”

追云手蓝璧“噗哧”一笑道：“这么热闹事要不看了，哪里找第二次去？侯天惠这卜老猴儿崽子，不度德不量力，想来对付我们，哪又知道漫说我们弟兄不会被他拔去一根汗毛，十二连环坞龙头总舵之地，要容老猴儿崽子横行，武维扬也太栽跟头了。大约此番来，还不仅秦中三鸟，另外还带来两个陪他送死的。现在大约许逃脱了一个，可也未必出得了分水关。掌门人你们看，猴儿崽子们躺着回来了。”

果然跟着很远的黑影中搭过四人来，合放在树林灯光下。这四人，除了秦中三鸟外，另外一个一身短装，脚下穿抓地虎快靴的，定是他带来的党羽无疑了。

这的对面灯笼火把照耀着，和远处那片火光，把宾馆这一带照得亮如白昼。那天南逸叟武维扬已在对面的松林前发付一切，只见那一班帮匪把四人全搭到帮主面前，这时这一带已经寂静下来，方才所有现身迎敌的人，已多半退去，匣弩手也各隐去身形，只有西南一带，不断的芦笛连鸣。

那龙头帮主向青鸾堂香主、金雕堂香主说了两句话，立刻一挥手，大声喝了声：“无耻匹夫，留着他也是后患，把他们三人送到老龙口，免得污我十二连环坞干净土。”手下帮匪一声激应，立刻把秦中三鸟搭起，竟向宾馆后面驰去。另剩下一名受伤的由青鸾堂香主指挥着匪党，向通天凤堂的松径搭了去。

鹰爪王等知道十二连环坞大患未除，那要命郎中鲍子威尚还没露面，三阴绝户掌罗义虽没把秦中三鸟救出，可是他自身在内三堂香主攒攻之下，安然逸去，这种武功本领实足惊人。

鹰爪王向侠尼说了声：“我们还趁早退下去吧，秦中三鸟大约已被武帮主解决了。”侠尼方要随着转身，忽见龙头帮主那里，已经率众向宾馆这边走来。离宾馆门还有两丈多远，停步不前，向鹰爪王等停身的屋面一抱拳道：“王老师，慈云庵主，今夜武某防护不周，致令外敌侵扰。武某抱惭无地，午夜中不便入馆打扰，明日净业山庄再向二位掌门人负荆吧！”

方说到这里，蓦然正南一丛柳林中枝头乱响，有一条黑影，捷如飞鸟，往宾馆这边空地上一落。跟着一转身，用一鹤冲天的轻功，凌空拔起。往下一落，已近林前。跟着再一耸身，燕子穿云式又往丛树间一落，着脚处枝头略一摆动，眨眼间已然失踪。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似乎被来人这种乍现倏隐的，蓦然一惊，跟着这人身形才隐，树枝尚在震动着。又从方才现身处偏西的树梢，飞坠一人，这人竟自直向武帮主扑来。武维扬脚下微微斜转，身后的两位香主已扑到武帮主的前头，可是才向前一迫，胡香主已然发话道：“欧阳师兄么？”来人身形站稳，鹰爪王等见下面火把照着，已看出这位天凤堂香主面貌，已失去平时那种沉毅的神态，脸色青白，很有些张惶。

这时欧阳尚毅已很急促的向武帮主躬身说道：“本座追蹑罗义和佟云至千丈屏，两人竟自拼力和我搏斗。本座沿途追蹑的工夫，已然传递过去信号，令守千丈屏的伏弩齐发，不得稍存顾忌。两人向千丈屏上连冲了两次，竟没冲上去，这一来两人竟分道逃窜。

本座认定那万山主佟云突然背叛本帮，定出于罗鲍两人的威胁利诱，情有可原，只这老匹夫实在难容，本应即追蹑这老儿的后踪，哪知道这老儿竟自向来路飞窜过来，一路上本座几乎连遭老儿毒手。不料逃到宾馆附近，竟自失踪，本座实觉有负帮主了。”

第一百二十二回 净业山庄群雄会惊来不速客

天南逸叟武维扬愤然说道：“罗义等其行可诛，我武维扬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威力？那鲍子威虽没见他露面，此人定已前来，我武维扬倒要看看他们尽量施为，究竟鹿死谁手！”

说到这突然前面的一丛矮树的枝头倏的一响，只是并没见什么别的形迹，天南逸叟武维扬从鼻孔中吭了一声，道：“这倒很好，既敢前来和武某寻仇扰乱，还是不走的好！我倒要看这两个仗一身绝技，作骨肉自残的匹夫，怎样出十二连环坞！”

说到这忽的向闵胡两位香主说了声：“二位贤弟领本主座之命，赶赴千丈屏盘山磴道把守，大约老儿们不会不从这两处脱身的。欧阳贤弟，我们走。”说话间立刻四条黑影全飞纵起，快似飘风，四人分向三处暗影中纵去。这时下面所有的其余帮匪全各自向暗影中隐去，灯火全熄。

鹰爪王等随向慈云庵主道：“师友，我们可以好好歇息去吧！今夜的事，总可叫我们高枕无忧，有他们十二连环坞一班领袖人物全力出动，当不致再令我们不得安睡了。”

鹰爪王说话间追云手蓝璧急的直搓手，自言自语道：“三阴绝户掌罗义倒真是江湖上好身手，蓝老大竟会没和他尽兴较量一下子，真是扫兴！”矮金刚蓝和一旁冷笑道：“老儿怎样英雄，只是生了女屠户那么个现世女儿，任他怎样英雄，也落个威名扫地。可惜我们把女屠户放出手去，不然的话，我准叫老儿当场抹脖子。”

鹰爪王微微一笑，五老和侠尼相继从屋面上下来。外面闹了个天翻地覆，屋中的一班同门师友，虽说是奉掌门人的吩咐，可是全是各自戒备着。掌门人走上客厅的石阶，屋中已把灯火掌起，还是那中州剑客记着追云手蓝璧的那种冷落情形，一味拦着大家谁也不准出来，这一来大家全不肯出来了。

还是后来听到掌门人已经明着送这一干被擒的匪党出宾馆，金刀叟邱铭悄悄向中州剑客婉言解说不要意气用事，还是得要出去看看，免得令外人看着笑话。中州剑客闻言冷笑一声，不再拦阻别人，任凭别人出暗间，自己可是仍然往床上一躺，任凭着金刀叟邱铭等别人去到外面。柳逢春等把客厅中的灯火重行燃起，两位掌门人已率领众人走进厅房，金刀叟邱铭随即向前说道：“今夜的事倒还顺手么？”

鹰爪王点点头道：“匪党们毒谋诡计纵然厉害，可是我们自身这里既已事先预防，他们帮中也是全力张网以待，匪党们虽是劲敌亦难得逞了。可惜秦中三鸟是败军之将，竟自胆大妄为，听信罗鲍两香主的诱惑，自己落个一败涂地，把已往江湖绿林道的威名付于流水，殊为不智！”

这时大家已相率落坐，侠尼慈云庵主向追云手蓝璧和矮金刚蓝和道：“蓝老师，今夜没得与敌人痛快动手，定引为憾事吧！”矮金刚蓝和正在低声和续命神医万柳堂讲说什么，只向侠尼点点头，仍然是说着他们所说的话。

追云手蓝璧却向侠尼慈云庵主翻了翻眼皮，冷笑一声道：“诚如庵主所说，没能和三阴绝户掌罗义，要命郎中鲍子威两个老儿一决雌雄，引为憾事。这只为有王师弟一再拦阻，更没能出宾馆与他们这班狐群狗党搅和一下子，尤其令我蓝老大扫兴。这次也算灭我们磁州蓝氏弟兄的威名，倒叫庵主见笑了！”

侠尼慈云庵主先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看了看，见他正和金刀叟邱铭谈着拒敌的经过，随又回过头来，庄容向追云手蓝璧说道：“蓝老师，我们此次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同舟共济，荣辱与共。何况我们全是道义之交，贫尼哪能稍存旁敲侧击之念、坐山观虎斗之心。贫尼虽是皈依佛门尚不能断绝贪嗔痴爱，何敢厚责他人？寄身江湖道，不论行侠仗义，和我佛门弟子积修善功，全不易摆脱名利二字，不为名就为利，不是恩就是怨。豹死留皮，人死留名，遇到重要关头，更不应只顾快意一时，不顾过去未来的一切，秦中三鸟可为前车之鉴。

贫尼这些年来，在佛祖座下没有别的修为，可是蒙佛祖的慈悲，已得到灵府空明的初步，每次遇大难临头，贫尼倒还能默运玄机，一察未来过去。贫尼从昨日已感到这次十二连环坞的事不会那么容易的就能招呼下来，只怕阻难丛生，要十分辣手了。

蓝老师，你看内三堂的三位香主的武功造诣以及心术智谋如何？”

追云手蓝璧依然是满面带着不屑的神气说道：“要叫我蓝老大看来，象欧阳尚毅尚还称得起是个劲敌，若象胡玉笙、闵智之辈，蓝老大尚还没把他们看在眼内。”

慈云庵主微微一笑道：“今夜的事是我们亲眼得见，以内三堂香主在他们当家老头子督率之下，仅把那已然负伤的秦中三鸟留下，所进来扰乱图谋的还不止鲍罗两人，可是在他们最后发动全力之下，依然一个没有捞着。

我们暗中观察，虽然罗义等未能立时脱出罗网，看情形也未必能够把他本帮的逆党立时清理了，鲍、罗的威力已见一斑。我们用冷眼观察，十二连环坞在天南逸叟武维扬的指挥下，似乎还不仅是我们眼见这点力量。在十二连环坞这里，是以天凤堂和净业山庄为中枢主要之地，今夜宾馆外龙头主座领袖人物全数出动应敌，未免可疑。

因为这种举动若是用来防范应付我们，尚还说的下去。因为我们是客，他是主；我们是明，他是暗；我们是劳，他是逸；我们道路虚实不明，他再严密设伏，我们不容易窥视他的中枢主干。可是鲍子威、罗义全是本帮中主要人物，十二连环坞了如指掌，内中的虚实动静，洞悉无遗，而天南逸叟武维扬竟敢这么大意，置中枢重地于不顾，这是绝不合情理的。

贫尼猜净业山庄，天凤堂一带，定然还有比他自身应付还要把牢的人物隐藏着，或者连那要命郎中鲍子威、三阴绝户掌罗义全意料不到也未可知。从这种地方看来，十二连环坞的力量还未可轻视，那么明晨净业山庄之会也就许有出我们意料的劲敌出现。

贫尼总想着得蓄全力来应付净业山庄之会，蓝老师还可惜什么不能与鲍、罗等畅意周旋呢？”

追云手蓝璧被侠尼慈云庵主这番话说得有些略敛锋芒，不过口角仍含着一丝轻笑向侠尼道：“庵主请不要多疑，我蓝老大在江湖中闯荡了半生，哪会那么不识轻重？以庵主的大智慧，定来洞察隐微，言必有中。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蓝老大历来就是这种倔强性情，这几年来自己还学着迁就了许多，可是到处依然与人难合。庵主的推测十分近情，我也觉得武维扬这种措置，十分失计，照庵主所说，定是另有高人了。”

说到这略一沉吟，追云手随向侠尼道：“我蓝老大倒深愿多见识几位高人，也算不虚此行了。”侠尼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大家忽的看到窗纸下一片火光，照得十分明彻。续命神医万柳堂把厅门推开向外看时，只见宾馆的西南空中火焰冲天，金蛇乱窜，芦笛和胡哨的声音四下里合拢来，十分凌乱。这种情形足见他们生心内叛的敌党，尚未全数退出十二连环坞。万柳堂回头向鹰爪王等道：“师兄们，罗义等果然不易对付，到现在他们依然在双方对抗中，这把火不知烧了什么所在，火势还不小呢！”

鹰爪王等全到门首仔细看了看，相与嗟叹了一番。这时已经四更过后，鹰爪王仍然请大家早早歇息歇息，距天明只有一个多时辰。天明后，武维扬不知是否能够言行一致，净业山庄之会能否不再生别的变化，尚未可知，我们总要养精蓄锐以待明朝为是。

金刀叟邱铭道：“我们早早歇息了吧！看外面的情形，今夜绝不至再有人敢到宾馆来窥视了吧！”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已快五更，有什么图谋，只好改日再施为吧！”

侠尼也随着站起向鹰爪王道：“师兄，贫尼看看小徒们就来，大家随便歇息吧！”

鹰爪王也点点头道：“小弟也得看看他们，免得多生枝节。”说着话径出厅房，走向对面。

这时外面的火光未熄，四处的芦笛断续的响着，在身处龙潭虎穴中，遇到这种局面，不由你不惊心动魄。院中此时静悄悄的，只有宾馆门外不时有那守护伺候服役的人影闪动，可是也谨守在宾馆门外，不敢妄越雷池一步。

鹰爪王遂来到对面屋中，看了看大家都在谨遵掌门人的训示，全在歇息着，没有随便多言多事的。鹰爪王又到东厢房里看了看，随即出来。侠尼慈云庵主也从对面出来，走到院当中。侠尼向鹰爪王身边赶了一步道：“贫尼有一言，王师兄千万要留意！”

鹰爪王历来就没见侠尼这么说过话，一向是当着大家讲话，此时听她语气中似乎很重大，遂忙止步低声道：“庵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侠尼遂往厅房中一指道：“蓝大侠的锋芒过露，来到十二连环坞已非所宜，可是贫尼看他的面色，印堂透出黯色，只怕他眼前要有一步难关。

这次十二连环坞中隐含着无限危机，他还是疏狂的目无余子。只是燕赵双侠在淮阳派中也算有数的人物，江湖道中已经创出万来，真要是在净业山庄有个失闪，不仅他弟兄的威名扫地，我们两派掌门人的颜面何在。适才贫尼略用话试着劝了劝，叫他不要轻敌太甚，只是蓝大侠那种盛气凌人，叫贫尼无法进言。王师兄对于蓝大侠身上多多留意，明日净业山庄赴会时，但凡能够阻拦他，还是别叫他任意而行才好。”

鹰爪王对于侠尼倒是十分信仰敬服，知道她对于一切事全是谨慎小心，从没有轻举妄动的，遂点头答道：“蓝氏双侠的赋性过刚，为同道所知。庵主能够从大体上着想，对于他弟兄的口角上的过于机锋，不但不恼他，反倒这么关心他未来的隐患，令人可感。这种情形倒叫我好生碍难，明日当着群雄面前，我若过分阻拦他，他们若是仍然一味的象平日那样强项，只怕于事无补，反倒徒惹许多无趣。”

侠尼道：“贫尼深知未必挽救的过来，这种事关系着劫运，但是人定胜天，未尝作不到的。我们心存主见，到时候，尽全力去挽救一下子，能否有补于当前，只好由他了。”

鹰爪王点点头随即同侠尼走进厅房，见大家已经各自坐在那里调息养神，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老弟兄两人，已经全是心安神安、气静神宁的盘膝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一般。万柳堂和金刀叟邱铭尚在低声谈着话，其他的人也有伏几假寐的，也有走到里间歇息的。

侠尼把背土背的镇海伏波剑解下来，把僧衣舒展了舒展，重又收拾了一番，和淮阳派掌门人各自坐在迎面的椅子上闭目调神的歇息着。两位掌门人全是各怀着心事，鹰爪王盘算着净业山庄赴会的事。侠尼慈云庵主只是担心着泗水船帮，为多指大师法座下惨淡经营的一点力量，虽是派泗水渔家简云彤统带着，可是自己既然掌着西岳派门户，出入十二连环坞就得由自己负责，倘若一旦变生不测，试问自己还怎样再见多指大师？当时这位庵主看了看屋中人，又看了看身边的镇海伏波剑，不禁暗打主张，届时真要是事情棘手，自己要凭掌中这柄镇海伏波剑与沙门七宝珠舍死相拼，也要保全泗水船帮出险了。

侠尼是这样默想着，这时鹰爪王也是在默然忖量着明日净业山庄之会。转瞬间纸窗上已作灰白色，外面的火光已熄，芦笛的声音也略略的少了，不过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但是鹰爪王和一班同门师友，无论白天多么劳累，只要一到天明，立刻振衣而起。一班小师兄弟们也因为今日是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判生死荣辱的关头，全早早的起来，立刻宾馆伺候的匪党也全到里来伺应。

鹰爪王等见进来统率执役匪党的头目，仍是那个叫陈勇的，仍和昨日一样的神色，只是面色显着灰白，足见是彻夜疲劳。可是对于伺应宾馆中人，依然是处处周到，礼貌十分恭谨。这里才进了早茶，外面有匪党传报进来，内三堂香主特来恭迎淮阳、西岳两派至净业山庄赴会。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为赴会领袖，立刻相率出厅房迎接。这时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全是一身整洁的衣衫，满面春风的向前抱拳躬身道：“王老师，庵主，本堂率武帮主之命恭迎二位掌门人到净业山庄一会，不恭之处，还望二位掌门人格外原谅。”

说到这又复一躬身，礼貌较昨日愈加恭谨。两位掌门人立刻各自施礼道：“香主不要客气，我们来到贵坞，过分招扰，实觉不安，香主们先请吧！”

欧阳尚毅等随即向二位速驾，这时燕，赵双侠等全是和三堂香主略打招呼，不发一言。鹰爪王随向欧阳尚毅等说道：“此次敝帮赴会的人数过多，小弟想只要由我们几位师兄到山庄瞻仰瞻仰，别的人可以不必去了。”

天罡手闵智一旁答道：“王老师说哪里话来？贵帮两派的一班师友，全是敝帮所景仰的人，净业山庄已经有敝坞的一干同道在恭候侠驾光临，不论是贵帮两派哪一位也不许缺席，王老师快快请大家一同起身吧！”侠尼慈云庵主随向鹰瓜王道：“既然是武帮主和香主们这么垂青，我们只好过却盛情，那么武帮主既在山庄等候，我们传集他们赶紧起身吧！”

这时外面又走进一位执堂师，带着四名帮匪，把赴会人所有的兵刃全送上来。欧阳尚毅起来向两位掌门人道：“贵两派同门师友的随手兵刃，奉敝帮主谕，全叫随便携带，我们不便作虚伪的客气。这次净业山庄之会，或许是以武会友，恐怕临时误事。”

鹰爪王和侠尼方要答话，始终不发一言的追云手蓝璧一声冷笑道：“武帮主倒是始终对得起朋友，怕我们所来的人吃了亏，先把兵刃赏发下来，为是叫我们在十二连环坞尽兴施为，我们应该怎样感谢哩！”

蓝大侠这几句话说得三堂香主面上十分讪讪的。鹰爪王立刻含笑说道：“我们这位蓝老师惯说笑话的，香主们不要介意。”欧阳尚毅正色说道：“敝坞中一切事为帮规坛戒所限，此时已无法解说，我们也不便再说什么抱歉的话了。”

这时由这里的武师们把大家的兵刃全送了出去，一班人对于这种举动，认为武维扬这是分明向大家挑战，明示净业山庄绝不会和平解决的。遂各自把个人应用的兵刃暗器全佩带好了，立刻全按着长幼同门的次序在院中排班站好了。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也请大家起身，随三堂香主到净业山庄，欧阳尚毅和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复向大家拱手道：“众位老师傅们劳步吧！”

鹰爪王复向随来仗义助拳的一班武师客气了一番，遂即随着三堂香主向外走来。来到宾馆外，只见宾馆外已有内三堂所统辖的刑堂、执堂、礼堂的师傅们排班站立，沿着往后面去的道路两旁，每隔一步，有一队帮匪驻守着。

淮阳西岳掌门人经过时，两旁相率敬礼。由浮沙阵的甬道过去，转进了天凤堂的松径，每隔一步就有两名匪党驻守鹄立。可是从前面起所有的帮匪，没有一个带兵刃的。赶到了天凤堂，却从天凤堂的西面转过去，眼前的情形又复一变。这一带，全是竹篱茅舍，碧草花畦，古柏苍松，全是参天的古木，浓荫匝地，时光又早，朝曦甫上，有远处的峦影蔽着晨曦，更显着景物清幽。哪还看的出是多少江湖侠义道出生入死之地？

从天凤堂过去，经过了半里多路，远远望见一片浓荫，看那树木的形势，全是最少百余年的古木，就知道他这净业山庄是特选了这么片形势险要之地开辟的。因为重建凤尾帮不过十几年的工夫，哪会培植起这么片古老的林本来。渐渐的走近了，穿着这片树林进去一箭地，道路虽宽，但是两旁林木过盛，地势又旷，松柏不时被晨风摇撼着，发出一片涛声。赶到过了这片松柏径，眼前的形势又复一变，地势开展出去，跟前是一片山田和菜畦，有数十亩地。

来路和左右被古老的丛林围绕着，形如一片碧城。迎面过去这片山田，是一片青竹栽的篱笆竹子，满是青翠，在竹篱后才是山庄。这里没有前面所见到三堂主坛那种建筑，完全是农家山庄的情形，一处处掩映着茅屋竹窗，所与平常的农村田家不同处，就是那房舍的整洁高大，布置的别具匠心，没有桃林胜境，却有一种朴雅不俗的气象。

离着那竹篱还有半箭地，只听身后来路上“当当”的连响了一阵云板，跟着从山庄走出一行人，已看出是福寿堂的八位退隐香主和天南逸叟武维扬，全迎了过来。鹰爪王等忙紧行了几步，迎上前去，两下相离切近，天南逸叟武维扬立刻抱拳拱手说道：“老师傅们纡尊赐教，武某欣幸如何？武某简慢不恭，老师傅们还要多多原谅。”鹰爪王忙答道：“武帮主不要客气，我们来到贵坞过分招扰，已觉抱歉不安，又蒙宠召，使我们这班与会的人，更觉荣幸了。”

迎出来的福寿堂香主们也全恭谨执礼，这时内三堂香主们也全率领所属肃立在一旁。

天南逸叟武维扬往旁一侧身，拱手往里让，侠尼慈云庵主含笑说道：“武帮主，你是最豪放的人，今日怎么倒这么拘谨客气起来？武帮主你就给我们做个接引，使我们早早瞻仰瞻仰山庄的胜境吧！”

武维扬点头道：“庵主豪爽的指教，武某敢不领命？只是武某已觉失礼之处太多，老师傅们先行一步，净业山庄不过弹丸之地，老师傅们自管请吧！”

武维扬的意思，是赴会的一班武师全是顺序随在他们掌门人的后面，自己若是真个立刻陪着鹰爪王、西岳侠尼往里走，对于后面的人未免显得过分的傲慢，尤其是燕赵双侠这两个活锋犀利、对人丝毫不讲情面的性格，自己得留些神，不要再容他说出刻薄的话来，所以外貌故示恭谨，侧身往里相让。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哪肯那么不客气的径往里走，与西岳侠尼往两旁一侧身道：“帮主不要这么多礼，敝同门师友全是久历江湖，疏狂成性，不惯拘谨，武帮主还是不要客气了。”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才肃然向后面随行的一班武师一揖道：“众位老师傅们，恕武某不恭了。”说到这仍然令福寿堂香主们分立两旁道侧，拱手相让。

武维扬这才陪着两位掌门人往里走来。赶到进了这片天然的竹篱，只见里面翠柳舞风，青松夹道，山花吐艳，鸟语啾啁，一处处的茅屋，建筑在松林柳荫间，如一片山居胜境。一入山庄，使人感到一种幽闲的意念，俗虑全消，不是当前就有一场生死关头的争执，几乎要认为武维扬真是个逸叟高人、逃名避世之徒了。往里走了十几处山田农屋，迎面陡现一道清溪，上架竹桥，过了这道小桥，另是一片竹篱。进门来是迎头一座堆砌的假山，上面有茅亭高耸。

虽是人工堆砌的假山，已经占地十几亩，玲珑剔透，颇具匠心。这座假山把里面的形势全遮蔽住，两旁开着两个山洞。武帮主随即引导着众人，穿着左边的山洞进来。一出山洞，只见打那假山后起，是一片碧绿的广场，一行行的柳林，夹着细沙和五色小石子铺的路。往前有半箭地，是一座七间长的敞厅，所有门窗全是原色的木材，没有一点油饰，窗和格扇的形势全是各别古朴不俗，只是格扇全紧闭着。武维扬等引领着一班赴会的侠义道，绕着这座敞厅过来。

只见后面又是一片广大的地势，地势是长方形，长有二十余丈，宽也有十四五丈，完全是细沙子铺地。迎面是一片长廊，并没有屋室，作扇面形，有十二丈长，里面沿着墙设摆着一色的青竹几椅，足设了数十座。在走廊石阶下，左右各排着四架兵器架子，长短兵刃，以及许多武林中不常见的奇形兵刃全有。两旁也没有房舍，却有两座花棚，全是用大竹竿子支架的。

上面全用藤萝蔓草爬满了。长有十余丈，宽有两三丈，正是极好消夏纳凉的所在。在两边角落里单有两架巨形杉槁的刁斗，可是上面只是一个没有遮拦的刁斗架子。从下面起到上头足有五六丈高，也没有软梯和攀援的地方。

这种设备是特别的扎眼，这时大家对于这种地方特别注了意。沿着花棚的两旁最令人注目的是，左边地上竟在石沙子上插着一行行的细竹竿，竹竿只有核桃粗细，有三尺多长露在外面，顶端竹竿梢是削成了斜碴，锋利异常。

淮阳西岳派中全是有超人的本领，内中尤其是燕赵双侠看着齿冷，心说：“武维扬你好小家子气了，你们自以为软硬轻三功有过人的绝技，故意又摆出这片青竹桩来，露露你十二连环坞有总揽武术家绝技的威力。你也太以的小看我们了，我蓝氏兄弟今日非叫你尝尝手段不可！”

往前走过这片青竹桩，隔开有四五丈远，只见是一片青砖，侠尼和鹰爪王相视一笑。这地上的青砖按这八八六十四卦摆好了的，可是砖满是净立在石沙上，并且全是竖着，这两处全没什么介意。

文走过四五丈，见地上石沙地上，全扎着茶杯大的穴眼。在花棚前放着八张竹凳，每个竹凳上有一只方形朱漆木盘，每盘里全是装着整捆的旃檀素香，纸封全已剥去。这八盘香放在这，不由得不叫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暗自吃惊，已认出这是福建少林寺的绝技“罗汉束香桩”。

这种轻功倒还不足为奇，要在上面施展少林寺的嫡传武功“十八罗汉手”，能在这上运用三盘的功夫，差不多江湖上没有敢上去和他对手拆招的。只是天南逸叟武维扬全知他不是少林派，何况他又掌着凤尾帮的龙头主座，这种帮会和总揽武术大成的少林派是水火不同炉，今日他竟安排下这种绝技，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了。此时不仅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惊心，连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也全暗暗诧异。

再往右首花棚那边察看，虽没有设备什么武林中绝技的器械，只是靠前半段花棚里从顶子上垂下来八根绒绳，在对着罗汉束香桩这边却垂下来四根巨绳。以鹰爪王等一班人的多经多见，竟看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在贴近了走廊西首的花棚下又放着一张矮脚几，上面放着五盏古铜油灯，灯里是满注着油，并未燃起。

这几样设备全知道是另有文章。此时已令这一班赴会的人生了戒心，天南逸叟武维扬却没往这抱月式的回廊下让一班侠义道，径引领着群雄从西南角绕过去。这里已经沿着回廊转角处安置下人前来迎接，肃立道旁的全是主坛上各舵主。从这回廊后过来，往后是处宽敞的院落，院内花木扶疏，迎面是一幢七间长的客堂，全是用巨石修筑的墙壁，屋顶依然用茅草铺的。

除了梁架之外，在外形上看不见一点砖木，连这客堂的窗子全是石头开的，形似庙堂。在檐下左右各侍立着四名帮匪，全是衣冠整洁，肃然侍立着。这里武维扬往旁一侧身道：“有劳老师傅这么辛苦，武某很抱不安，请到净业堂小坐吧！”

鹰爪王等暗中又把这里的形势细打量了一番，见这里除了这七间净业堂之外，两边是有两行果木树，在果木树后隐约的有两排房屋，也全是石墙石壁，但和迎面的净业堂相隔很远，按形式不是正方向，是斜八字形。可是偌大的一片山庄除了随着龙头主座迎请赴会的人以外，没有多少人露面。

鹰爪王和侠尼一面谦逊着随着走上净业堂的石阶，这时两旁又是“叮咚”的二声云板，从净业堂中走出四位老少不一的武师，躬身肃立两旁。天南逸叟武维扬和欧阳尚毅、天罡手闵智、八步凌波胡玉笙，全随着龙头帮主的身旁，往净业堂门旁下垂首一站。

鹰爪王和侠尼略示谦逊，率领一班人走进了净业堂，所有赴会的人全进来之后，龙头帮主和三堂香主才随了进来，跟着那八位福寿堂的香主也相随而入。众人进得净业堂，里面的地境较天凤堂宏敞，只是没有天凤堂那么高爽。里面有五丈深的地方，只是四面没有纸窗，只是就石墙开成的百古窗洞，全是洞敞着。这座净业堂中顿显着一片阴森森的，步履稍重，四壁全作回声。进门丈许两边已排列好酒筵，一共列了十二席。

在前边的席面排列的整整齐齐，后面临西墙，排列着几十个座位；正如前面那片练武场回廊上所设的座次是一样，全是每一副座头是两把椅子一张小几。天南逸叟武维扬往里让着，两位掌门人随即率领着一班侠义道走到里面。

武维扬清大家落座，一班弟子们仍然侍立在掌门人身后。执役的匪党献茶之后，武维扬立刻含笑说道：“王老师，庵主，昨夜武某对于老师傅们保护不周，致使老师傅们不能安枕，这太叫武某抱惭无地了！”

这种话两位掌门人倒有些不好答，因为若仅是秦中三鸟尚没有什么，只是其中多是他本帮生心内叛的人，武维扬活既说的含糊，遂由鹰爪王答应道：“帮主不要客气，些许小事不值介意。”

天南逸叟武维扬复说道：“敝坞此次蒙淮阳、西岳两派老师傅们惠临，武某因为我们两家的事片言可以解决，不愿再惊动江湖道上一班好友，只是在昨夜今晨有几位同道赶到敝坞。武某因为昨夜天凤堂之会，敝帮变生肘腋，老师傅们全是久历江湖，明察秋毫，谅也瞒不过老师傅们。武某也不用再自暴自丑，所以又挽留老师傅们在敝坞多耽搁一夜。只是适逢其会的竟有同道前来，这正应了蓝大侠猜武某另有图谋。所以这几位朋友虽是赶到，想借机一瞻老师傅的丰采，武某可没敢那么冒昧，故此先向老师傅们面前请教，可否和武某这几位朋友一会？”

鹰爪王不禁呵呵一笑道：“武帮主你以为我王道隆是何如人？竟会这么不近人情。我们此次偕同庵主到十二连环坞的来意，一来是为解决我们两下里的事，二来也为十二连环坞乃是藏龙卧虎之地，乘机多见识几位江湖异人、风尘奇士，武帮主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叫江湖道上朋友听了去，我王道隆何以为人。何况我们这次到十二连环坞来的，也并非全是我淮上清风堡和西岳碧竹庵的门下，也有许多位武林同道在内。那要象武帮主那么说，岂不叫敝友们置身无地么？”天南逸叟武维扬冷笑一声道：“那么老师傅们既然没有猜疑武某之心，那么武某就请他们过来一会吧。”

这时追云手蓝璧听天南逸叟武维扬竟自找补昨天的话，自己哪容得他这样的用话阴损，自己立刻站起，方要发话，忽的听得外面天空中蓦的出现信鸽递报，跟着从外面进来一名执堂师，向武帮主面前报道：“报！港口现在有淮阳派的两位好友前来要参与本帮的盛会，因为未得三堂的旗令和帮主的坛谕，各香主全在港口候令。”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了一怔，向鹰爪王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微笑道：“好得很！既是有淮阳派的好友前来，赶紧用信鸽传出去往里请。”那位执堂师立刻答应了声，转身出去。武维扬又传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出去给自己迎接来人。天罡手闵智领命出去，鹰爪王心中暗暗称奇：这是什么人竟会对于我这样关心，仗义帮忙？

单身还要入虎穴，和我淮阳派定有极深的渊源。只是来者何人，叫人好生难猜想。并且从分水关到内港是多远的路程，即是我淮阳派的好友，他们绝不肯从十二连环坞的秘径走，那么这来人是从什么时候来的？这位武帮主还叫天罡手闵智迎了出去，以我们现在双方已在会面？是不是能够等待他，这时鹰爪王十分怀疑，就是万柳堂也在诧异着。

鹰爪王等这里一转念之间，蓦的想起武维扬已然说出他尚有一班好友，忙向武维扬道：“武帮主，令友们现在哪里？赶快请出来，也好叫我们早瞻丰采，多见识几位高人。”

天南逸叟武维扬含笑道：“王老师不要忙，既然有好朋友到了，武某这里静待佳宾，好在这位朋友已进内港，武某这里边竟先用信鸽传令出去，不用等闵香主迎到就可以入内三堂，大约没有什么耽搁了。”

鹰爪王听武维扬的话风中，似对于来人早有所闻，现在他还是非先见于自己这边的来人，才肯令他所约的朋友相见，遂也不再过形客气。果然事出意外，这里才说了些闲话，换了一盏茶时，外面的云板又连击了三声，武维扬站起道：“如何？我说没有什么耽搁，果然已经到了！老师傅少坐，武某要先认识认识这位武林同道。”

说着随即向大家微一拱手，复向欧阳尚毅等说了声：“你们陪老师傅们话着。”立刻匆匆走出净业堂。鹰爪王等见他这种情形，分明是对于来人十分注意，自己索性倒沉住了气，和欧阳尚毅谈着话，工夫不大，只见从净业堂外走进三人。左边是天罡手闵智，当中这人一露面，鹰爪王不禁愕然，心中一动，先疑心是暗入十二连环坞的那位丐侠崔平，一细看又不对，这人年岁比铁笛丐侠轻的多，和西川双煞鬼影子李玄通差不多，可是身材又比较着矮，这人也就在四十上下。

但见他瘦削的一张青白色面皮，两道长眉，眉梢往下垂着；一双细目，不撩眼皮时，只象没睡醒似的；鼻梁微塌，两耳往前推着，有多日没剃头梳洗，头上的短发蓬松；身上穿着件两截长衫，上半截的夏布已经成香灰色，下截的罗已经烧穿了许多处洞；下面一双高腰袜子已经是满布油泥，脚下尚穿双青绒挖云厚底的夫子履，所有上面青绒的云宇头全翻起来。

这双鞋和他身上穿的至少有十几年没下身，右手中擎着一杆旱烟袋，一只皮烟荷包还拴着火镰火石。这分形相，看着洒脱的一个游学乞食的穷酸。鹰爪王一丝也想不起哪里见过这人，遂向自己下首座的一干同门以目示意，意思是想问问大家谁认识此人。续命神医万柳堂和金刀叟邱铭，以及淮阳派中的辈分长的，全是暗示不认识来人。

这种情形，令鹰爪王十分难堪。人是为自己来的，并且是单独赶到，若是见了面来个彼此现引见，这也太叫凤尾帮中人笑话齿冷人。只是鹰爪王向自己人一瞬间，一眼望到燕赵双侠全是向门首一顾之后，嘴皮微动了动，似乎要说话没说出来，又复把头低下。

鹰爪王因为当着武维扬，没敢追问他们是否和此人相识。这时来人已跨进了净业堂，一边往里走着，却毫无顾忌的向武维扬说道：“武帮主你倒真够豪爽大方！我们这班人不是戳竿立场子的，就是走江湖保镖护院的，甚至于把一身所学搁在土地换饭吃，没有多大来头。

所以这次武帮主你把口风一放出去，准许我们入十二连环坞来开开眼界，真叫我们这班扛着练武蒙饭吃的江湖道多见点世面。就凭你这点排场，十二连环坞这点布置，不用武帮主你再露别的家私，就够我们见识的了！临完你再要是破费个千八百两的，往桌子面上一坐，你说我们这班人还能不讲交情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天云雾满散。我上官云彤不是不开眼，我未入十二连环坞总还疑心这凤尾帮何致就要独霸江湖，这位武帮主究竟是何如人也？赶到一进了十二连环坞，这才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名不虚传，不是这里的一班弟兄们给我赏个面子，我几乎是寸步难行。”

这人明是和武维扬说话，可是绝没理会身旁的武帮主，眼光一闪一闪的只往一干帮匪和这净业山庄四周打量。说到这句，一抬头竟向鹰爪王招呼道：“王老师，你说是不是？哦！怎么这位西岳碧竹庵主也和武帮主有交道，可见武帮主的威名远震了。”

慈云庵主是何等方正严肃的人，就连燕赵双侠那么语言无忌，到处诙谐的人，对于庵主面前全不敢那么放肆。今日这来人一照面就这么毫无礼貌的说出这种活来，侠尼身后的五个女弟子全怒了，一个个怒目相视的，要发话叱问来人何得这么无礼？

只是往庵主脸上看时，只见师傅毫无愠色的，并且腮边现出微笑。天罡手闵智和龙头帮主是一左一右的让着来人，此时听到来人一道出上官云彤四个字，不由得相顾却步。里面陪着赴会群雄的欧阳尚毅，及天罡手闵智也为来人的姓名一震，只是细看了看来人这种情形，神色上又复淡然了。不过内中有知道来人来历的，莫不暗暗吃惊。

且说鹰爪王在先本是对于来人猜不出是怎么个来头，乃至来人这一自道姓名，并且暗中更形示意不认识自己的人，不要露出形迹来。只是鹰爪王虽是暗中欣幸此人出头相助，自己这方面有十分的把握，不过此人一出头，可说不定就许比燕赵双侠闹的乱子大。

原来这位突如其来的怪客，是武林中一个怪杰，名叫上官云彤，专在东北各处行道。掌中一对双环，专打金钟罩，善破铁布衫。练就一双夜眼，能破各种暗器，尤擅轻功提纵术，机警绝伦，只是嫉恶如仇，手黑心狠，江湖道丧命在他手中的，不知有多少了，江湖道中全称他为“活报应”。

这位江湖怪杰是最难招惹，他是只要认为你是个对手，他非和你见出个生死来不算完。因为这个，绿林道中人没有不惧他三分的。只是如今竟然在浙南出现，更来到十二连环坞中现身相助，更出于自己意料之外。自己只是知道有这么个江湖怪杰，并没会过面，此时见到这位江湖怪杰哪得不惊异？

只是这位上官云彤好似和淮阳、西岳两派全十分厮熟，自己也不肯再说不认识，遂也拱手招呼道：“上官老师，怎么这么巧，竟会这时赶到？王某不才，竟令一班好友这么不辞风尘劳苦，远道帮忙，王道隆于心太不安了。”

这时活报应上官云彤已走到里面，对于鹰爪王的话只是微笑了笑：“王老师不要这么客气，咱们用不着这些场面过节儿。我这人是向来放浪形骸惯了的，咱们别把咱们江湖道本来面目忘了……”

说到这又复一扭头向夭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你说是不是？”

武维扬这时已微含怒意，冷然笑道：“上官老师，你从闯入分水关，连冲十二连环坞的各处伏桩，武某已猜出多半是上官老师。我武维扬对于入十二连环坞的好朋友是竭诚相迎，真要是安心扰乱我主坛重地，谅还不至那么容易的就许他进来。何况我武维扬出身也是江湖道，现在执掌凤尾帮龙头主座，我哪能忘了江湖上一班同道呢？上官老师，快快请坐，有你老师傅到场参与我们这次的聚会，我们的事更好讲了。”

活报应上官云彤只微向欧阳尚毅等一拱手道：“香主们请坐，恕我不客气了。”说罢竟自往客位一坐，对于天南逸叟武维扬的话似乎没听见，只向慈云庵主这边看了一眼，遂向燕赵双侠道：“蓝老师，咱们在辽东道上分手之后，我也是紧自赶着往浙南来，敢情我还是没有你们的驴快，竟自依然走到我头里来。可是我这两条腿可也没误了事。我们居然在这里会上了，这倒是快事。”

这里追云手蓝璧两眼一翻，嘻嘻一笑道：“上官老师，我看我们现在先不必谈这些闲活，我们和武帮主的事还没有讲下来，武帮主这里还有几位江湖同道正要请出来和我们一会哩！”

上官云彤把大旱烟袋锅儿往鞋底子上磕了磕，随即扭头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既有好朋友来到，我很愿意见识见识，武帮主赶紧请出来一会吧！”武维扬率然答道：“武某是敬遵台命。”说到这扭头向执堂师彭寿山道：“到后面把四位老师傅请过来。”执堂师彭寿山应声出去。

工夫不大，从外面走进四人。头一个走进净业堂的，又令鹰爪王等愕异，出于意料的竟是一个年过六旬左右的僧人，形神潇洒。灰布的肥大僧袍，青护领，黄丝绦，白袜僧鞋，秃头顶，面色红润，眉疏目朗，顶上挂着一串念珠。

进门来双手合十，向净业堂中所有的人施了一礼。双手从肥大的僧袍一露出来，双手的指甲全有二三寸长，这是武林中不常见的。因为不论使拳术使器械，指甲最不宜有，这和尚一施礼，在座的人全拱手答礼。在这和尚后面鱼贯而入的三人，头一个是身量高大，面如锅铁，烧颊浓髯，穿着打扮一望而知是江湖绿林道。

后面二人，一个约四旬上下，瘦若枯柴，黄焦焦的脸色，细眉鼠目，目光流转不定。后面一个年约三旬上下，长得倒是五官端正，气宇昂藏，身穿蓝绸长衫，白袜履，形如富家子弟。走进净业堂，天南逸叟武维扬和三堂香主，以及八位福寿堂香主全离位向前迎接，执礼之恭，足以见出来人定是非常人。

天南逸叟武维扬单向那和尚躬身施礼道：“有劳老禅师久候，武某抱歉良深，老禅师里请！”随又向和尚身后的三位江湖道说道：“老师们请里边坐，今日不仅是淮阳、西岳两派的高人全可以一会，并且还有一位名震江湖的老师傅，此人大约请位全有个耳闻，这就是以双环踏遍江湖，威镇辽东三省活报应上官云彤，凡是江湖上人大约没有不知道这位老英雄吧！”

这时这位挟绝技游戏江湖的异人，双环镇辽东活报应上官云彤连眼皮也不撩，大马金刀的依然向鹰爪王叙着江湖道上的话。直到这位和尚口念：“阿弥陀佛！上官施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十年前辽东道上一别，虽说是我们不易再相逢，哪料到今日竟在浙南重聚首，叫老衲好生欣幸。”

第一百二十三回 唇枪舌战怀宿嫌武力决雌雄

活报应上官云彤这时才站起来，把大旱烟袋杆儿依然那么擎着，只把左手虚往烟袋杆上一搭，嘻嘻的一声冷笑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少林高僧，竟自也肯来到十二连环坞观光，这倒是难得的事。老禅师以佛门普渡众生之念，积善江湖，为少林派放一异彩，我上官云彤竟得重瞻法相，真是毕生之幸！”

这时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一见两人有个认识，不禁蓦的吃了一惊，及至听到两人的口风，随向前说道：“老禅师原来和这位上官老师早就认识，这倒很好！上官老师父，这三位可认识么？”

活报应上官云彤淡然说道；“我倒没见过。不过我与淮阳派掌门人，以及碧竹庵主不过是江湖道义之交，无论怎么近，也得按照礼节来，不能过事僭越。请帮主你还是叫他们先和王老师引见吧！”

这时这位和尚后面的头一个身形伟壮的武师，听到活报应上官云彤的这种轻蔑的口气，不禁怒形于色的恶狠狠瞪了上官云彤一眼，向龙头帮主道：“武帮主，我们弟兄此来，也是为得会会淮阳、西岳两派的领袖，就请武帮主给我们指引吧！”武维扬此时也觉自己有些措置失当，本来今日之会，无论在江湖道上成名多年，也是应当以两方的领袖人物为主，自己一时为这突如其来的怪客威名所震，竟自推却掌门人，反倒先给这位活报应先引见起来，自惹无趣。

可是对于这位上官老师，也是十分不满，遂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道：“王老师，庵主，大约和这几位全没会过面么？武某替两下引见引见，这位老禅师是少林高僧金刚指慈慧禅师。”

又指那浓髯绕颊的武师道：“这是湖南黑煞手方冲方老当家的。”一指那细眉鼠目的道：“这是衡山桃花荡万胜刀周老师父。”

又一指后面那少年道：“这是镇江双杰的得意弟子，小银龙韩守玉韩老师。这几位全是久慕淮阳西岳两派的绝技，震撼武林，藉着这次机会要与老师父们一会，也表倾慕之忱。武某深盼今日一会之后，在江湖道上多亲多近吧！”

鹰爪王拱手答礼，侠尼也手打问讯，鹰爪王首先答道：“啊！原来竟是少林得道高僧与名震江湖侠义道，这真使我王道隆万分荣幸。王某入十二连环坞已经得会许多江湖成名的英雄，如今又能和四位老师父们聚会一堂，王某引为毕生之幸了！”

侠尼慈云庵主也向前说道：“老禅师为少林得道高僧，贫尼久仰佛法高深，行道江湖，更使茫茫尘海中慈航普渡，佛门中有老禅师在，足使一班沉沦在苦海中的，得大解脱，老禅师的功德无量了！”

这位少林僧看着慈云庵主，微微含笑道：“庵主，不要这么谬赞，老衲愧不敢当。老衲已是少林门下的罪人，不能谨守佛门戒律，古佛青灯，梵鱼贝叶，静参因果，逞一时的意气，不能熄心头之火，抛开乐园净土，置身烦恼江湖，妄念一生，致使自身陷入苦海中，自己全无法振拔，哪还能再拯救别人？庵主不要过誉了！”

侠尼复乘机说道：“老禅师不要过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芸芸众生，尚还能从苦海中回头，何况老禅师已得佛祖的慈悲，哪能够会不能大彻大悟呢？”

这位慈慧神师微摇了摇头道：“庵主，休提往事，徒使老衲起无限悲哀。老衲此番来到浙南，一来是听得这里武帮主正在与淮阳、西岳两派作英雄盛会，老衲久仰庵主与清风堡的侠名，所以赶来一会，少时还要向庵主们请教呢！”金刚指慈慧禅师说罢往旁一退。鹰爪王复向湖南黑煞手方冲、衡山桃花荡万胜刀周明、小银龙韩守玉等周旋了一番，彼此落座。

在少林僧慈慧禅师等过来和淮阳西岳两位掌门人叙礼时候，所有净业堂中的帮匪，全肃然起立。淮阳派中的燕赵双侠是很傲慢的，随着这边的一班武师站起来，这时武维扬和内三堂香主，全向这位少林僧和这边的两位掌门人让座，可是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还没坐下，燕赵双侠已经毫不理睬旁人的昂然就坐。欧阳尚毅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这时大家全按主客之礼落了坐。

天南逸叟武维扬方要发言，这边矮金刚蓝和忽的在座上说道：“这位老禅师在江湖道上颇著侠名，我蓝老二已经久仰，我记得老禅师在少林中，已经被任为监院，兼掌罗汉堂。

少林寺为一代教宗，老禅师职司重大，怎得这样清闲，游戏江湖呢？”矮金刚蓝和说这话时，身形连动也没动，那份狂态，也真够人受的。这位少林高僧蓦的脸上颜色一变，斜转身亲，向矮金刚蓝和看了一眼，口念：“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敢是燕赵双侠二侠蓝施主么？好！老衲的事，颇蒙蓝二侠关心，只是蓝二侠不知道老衲在少林寺中已犯了本门的戒律，革去监院之职，罗汉堂已另派人执掌。老衲因为不度德，不量力，要变化变化佛祖遗传的十八罗汉手，为本门中另创一门拳术，这才惹火烧身，自寻烦恼。

掌教的方丈认为我有背叛少林门户之心，遂不谅解老衲的苦心，把老衲挤出少林。是老衲在出寺之日，于佛祖前发大鸿愿，不遂初衷，我是绝不再回少林了。老衲浪迹江湖三十年，访遍南北武术名家、风尘豪客，只知老衲所变化的十八罗汉手，在武林中还能立一席地，只是所未会过的，是淮上清风堡绿竹塘三十六路擒拿与掌门人的大鹰爪力，及西岳上天梯碧竹庵主的镇海伏波剑与沙门七宝珠，全是名震江湖，武林中无不敬羡的绝技。老衲以未会过两派的掌门人引为憾事！

道经浙南，与这里的武帮主曾有一段俗缘，只可摒除佛门旧例，与武帮主作一小聚。不期竟巧遇淮阳西岳两派入十二连环坞，使老衲惊喜欲狂！这才请武帮主为老衲先容藉图一会，蓝施主如肯赐教，老衲愿在蓝施主昆仲手下领教一二。”

矮金刚蓝和嘻嘻冷笑道：“老禅师不要客气，老禅师既为少林嫡系亲传，更能别创拳术精微，为少林正宗放一异彩，这正是少林门户之光，老禅师正可自豪。我们弟兄在淮阳派门下，久仰大名，早就想在老禅师面前请教请教，机缘不遇，徒怀向往之心。今日在十二连环坞，竟得与老禅师一会，这真是难得的事。我们少时定要请老禅师把你的绝技，露个三招两式的，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上官云彤“噗嗤”一笑道：“蓝老师，要见识见识少林高僧的一身绝艺，就痛快的说实话，别这么文诌诌的叫人听着难受用。你恭维我，我恭维你，赶到真一谈上手，换上招，只怕两下里，谁也不肯再客气。我这人性急，依我看你们两下里，既全是多年向往，甚么久仰大名咧！不如直接痛快的，两下里立刻下场子换换招。

再说这里的主人翁武帮主，为你们两家，谁全把谁想的几乎成了刻骨相思，很费事的给预备了几种绝艺设备，也别辜负主人的盛情，埋没了主人敬客的好心。我说老禅师，蓝老师，你说是不是？”

活报应上官云彤这番话一出口，淮阳派的一班小弟兄们几乎笑出来。这位少林僧慈慧禅师不禁怒形于色，向上官云彤道：“上宫施主，你不要信口张狂！老衲十年前与施主辽东道上相遇，因为你掩饰行藏，没露出本来面目，老衲才轻轻与你错过。后来知道施主，你就是双环镇辽东活报应上官云彤，十分悔恨！久怀着重访施主，倒要见见你这六十四手双环，武林中已经失传的子母离魂圈的绝技。

今日如愿以偿，老衲倒要早早在上官施主面前领教领教，上官施主咱们现在就下场吧？”

活报应上官云彤微微一笑道：“老禅师，这可是过分的抬爱了！我是为瞻仰少林高僧来的，这个趁心如愿的事，我焉能不愿意，咱们就走吧！”

说着话也就站了起来。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一见双方话不投机，立刻就要翻脸，忙含笑站起道：“老禅师，上官老师，何必忙在一时？今日净业山庄，原是以武会友，有异传、挟绝技的，倒不妨一试身手。只是小弟的事还没有解决之先，唯有暂时请老师父们稍待。小弟这里略备水酒，就请众位老师父们赏我武维扬个全脸，杯酒言欢，作武林盛会，敝帮和淮阳西岳两派的事，还求大家主持公道。”说完了站在那里，拱手请客入座。

鹰爪王一旁听得，这位双环镇辽东上官云彤的话过形轻薄，难怪少林僧慈慧禅师的不满。可是对于这位少林僧，一说出这位武林怪杰一一双环镇辽东上官云彤的掌中兵刃，就是武林中多年失传的绝技子母离魂圈，自己十分惊讶！这种兵刃，连自己也仅仅听师门讲说过，当年武林中，有一位大侠名叫柳云台的，曾以一对子母离魂圈压倒武林。柳云台这种奇形兵器招术特别，专毁对手的兵刃，不论你长短兵刃，遇上他这对子母离魂圈，非出手不可，并且这对子母离魂圈为百炼精钢打造，就是宝刀宝剑也削不动它。

这位大侠柳云台就凭这对子母离魂圈，行侠仗义，在江湖中三十余年，办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多少成名的英雄、绿林中能手，全毁在子母离魂圈上。后来这位大侠柳云台归隐，传说他已成剑仙之流，百余年来，就没再听江湖道中，有使用这种器械的。这少林僧慈慧禅师，竟自识得上官云彤的出身来历，这和尚的本领如何，也可想而知。

只是子母离魂圈是四只，两只连在一起，周缘是十二寸，直径四寸，每两只圈合在一起，重三十六两，运用开，钢圈互震，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不知这位活报应上官云彤，是否是大侠柳云台当年成名的那对子母圈，自己倒要见识见识。不过先前只为燕赵双侠身上悬系着要为赴会的人树敌结怨，如今两下里，又添了这里两位成名的人物，只恐一动手保不定更有意外的惨事了。

当时这两下里眼看着就要说翻了动手，自己为领袖人物，就不能不答话了。鹰爪王遂在武维扬答话之后，也忙站起，向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还请稍待，王某与武帮主，正有些事要讲讲。我们今日既然会到一班武林成名英雄，自然要领教。”说到这里，复向天南逸叟武维扬拱手道：“武帮主，既然盛设华筵，我们来到贵坞，既已过分叨扰，现在也不再客气，咱们就爽快入座吧！”

活报应上官云彤，依然是神色自若的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这种盛意，非叫我们叨扰不可，那我只有舍命陪君子。只是美酒佳肴，宜于佳宾莅止，要我这种流浪江湖的穷措大，往这种排场的桌面上坐，我倒有些自惭形秽。并且我还有个毛病，每饭非酒不能下咽，可是又不是善饮之流，三杯入肚，就有些酒后无德，顿现丑态。武帮主，你可是诚心待客，我上官云彤只怕给你多找麻烦的。”

上官云彤也不再等武帮主答话，扭头来复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说道：“王老师，我上官云彤这次赶来趁热闹，只是我这种落魄形骇，太不给淮阳门派装门面了。象人家衣裳楚楚，相貌堂堂……”

说到这里，向那凤尾帮新来的好友镇江双杰的弟子一一小银龙韩守玉看了一眼，嘻嘻的一笑。回过头来又对鹰爪王道：“坐在桌面上也真能给主人翁助威，我这还是多留了一份神。随着我来的，还有一个老叫花子，我恐怕把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脸面丢尽了，半路上我就把他打发，叫他去当他的叫花子。

他会偷偷摸摸，他有本事，不怕那把子穷骨头扔在十二连环坞，就叫他自己去闹去，惹出乱子来让他自己去搪，没有我们的事。我是破出丢人现眼来的，王老师，你跟着我一块丢人，也认命了！”

说罢只是嘻嘻直笑，把那大旱烟袋不住狂吸，喷的他眼前起了一层烟雾。这时所有淮阳派中人全暗笑，今日这位武林怪杰竟把燕赵双侠的狂态压下去。燕赵双侠平日那种疏狂的样子，已够人难堪的，赶上节骨眼，口角间就没容过人，今日这位武林怪侠，竟自目无余子，半疯半狂的，但不知他有多大本领，身入龙潭虎穴，竟敢这么任意树敌，少时定有一场热闹看了。

内中只有续命神医万柳堂和西岳侠尼，对于这位活报应上官云彤的狂态和疯言疯语，绝没轻视，反倒十分担忧，不住蹙额示意。

鹰爪王要阻止他，只是当着一班凤尾帮的领袖，不能过露出神色来。这时掌门人却含笑说道：“上官老师，太爱说话了！武帮主是久历江湖的英雄，一切更能脱俗，我们不要再闲话了，就请上官老师随武帮主入座吧！”

那位衣着鲜明的镇江小银龙韩守玉，怒目相视的似要向上官云彤发话，武维扬哪会看不出来？拱手向自己这边座上客含糊其辞地说道：“众位老师父，不论有甚么事，全请入座后冉谈！我们今日无论有天大的事，也得有个了结才算。我武维扬忝为地主，焉能令众位好朋友们失望呢？”

说到这里，连福寿堂的八位香主全都站起来，肃客入座。淮阳、西岳派往北共设八席，单独给西岳侠尼设了一席整洁素筵。那往南也是列了八席，单给少林僧慈慧禅师设了一席素筵。

天南逸叟武维扬站在席前拱手说道：“众位老师父们，随便入座，恕我武维扬不敢随意让座；这只有请淮阳掌门人王老师代劳，好分主客长幼的次序吧！”

鹰爪王蔼然说道：“武帮主不用客气，我们各自分座入席吧！”两下里，遂各自把自己人依着主客长幼的次序相继入座。武维扬见大家全入座之后，亲自挨座的敬了一巡酒。这时活报应上官云彤是酒到杯干，座上不少能饮的主儿，只是全顾忌着少时定有一场恶斗，全不敢放量痛饮。

酒过三巡后，天南逸叟武维扬立刻擎杯站起说道：“武某有一件事，要向淮阳派掌门人请教，我们今日藉杯酒联欢，作武林盛会，这本是极快意的事。我想把敝帮和淮阳西岳两下里所有的纠纷，全把它作个了结，倒是件快事。只是武某有一点意见说出来，是否妥当？

请淮阳西岳掌门人不客气的只管发抒高见，更盼我们两下的宾朋主持公道，那么为要叫两下的事，落到化干戈为玉帛上。请大家赏我个全脸，请尽一杯。”

活报应上官云彤和鹰爪王、金刀叟邱铭坐在一席，听了武维扬的话，只是目瞬着。燕赵双侠微微冷笑着，鹰爪王生恐他又说出别的话来，忙把酒杯举起向武维扬道：“武帮主，这种息事宁人之心，令人可敬。武帮主的盛意，正是我王道隆的来意，我深愿我们两下的事，能够本着江湖道义解决了，那才是幸事呢。请本派同门，及众位仗义的老师父们以至敬之意，各尽一杯，把两下的事，和平解决吧。”

大家明知龙头帮主的话，言不由衷，只是碍着淮阳掌门人的面子，不能随着起立，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只把身子微抬了抬，连武维扬正眼没睬。

大家干杯之后，仍旧落座。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才接着说道：“潼关之事，不难解决。断眉石老么本为敝帮犯帮规之人，不过因为他尚没缴还票布，武某不得不承认他是凤尾帮坛下弟子，他所惹起的事，武某也只有全份承担。掳劫淮阳西岳两位高足虽是他们措置失当，可是敝帮已有多人死伤在贵两派的手下，现在所被掳劫的两位高足，既已由王老师和庵主带回，总算毫发未伤，两下里足以相抵。

武某想，两下里的事，全由过去的事积怨难解所致。武某的意思，最好从今日一会之后，各自约束门人，不让他再生抵触。

可是武某仔细想这种事，敷衍一时尚还可以，打算长治久安，只怕仍等于空谈。莫如我们划出界线来，我们凤尾帮把安徽、河南、陕西、直隶一带的各舵全数撤回，只准我们凤尾帮由浙南主坛起沿长江中下游布道开坛。淮阳、西岳派，也只许由淮上清风堡起，往大河南北，山左右豫陕一带，传徒布道，两下里无论何时不准越界传徒行道。这么一来，两下里各行其志，各不相扰，彼此各凭本门的力量在江湖道上立足，谅不再发生事端了，拙见如此，王老师和庵主以为如何？”

鹰爪王不假思索的立起说道：“武帮主，这种办法，倒是想得周到。只不过这么办，若搁在平常商民身上，倒足以息争端，保全一切。只是我们武林中在江湖道，不知甚么时候发生事故，我们是以师门所学完全把一身许与江湖，讲究天地吾庐，到处为家，哪能限定了哪一省、哪一地，是我们行道之地？这种办法，于我们太不相宜，恕王某不能从命。”

说到这里，复向慈云庵主道：“庵主认为武帮主的意见如何？”慈云庵主怫然说道：“这次武帮主所说的划界传徒布道，只宜对淮阳派掌门人要求，似不宜连同我西岳门下，也这么牵强的招在一起一概而论。因为淮阳派与贵帮的纷争已非一日，旧怨新仇并为一事，尚还可谓免去将来的意外纠纷。我西岳派与贵帮从无一些牵缠，也没有丝毫嫌怨。贫尼自掌西岳门户以来，以掌中镇海伏波剑行道江湖，只与那多行不义、积恶难返的江湖道，结了不少深仇大怨，与凤尾帮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

小徒杨凤梅，为华阴县杨文焕施主的女公子，杨施主是簪缨世族积善之家，杨施主游宦江南，更是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好官，我们江湖道中说来，全有个耳闻。我西岳门下，历来不收方外的弟子，只为这位杨施主乃是不着相的大修士，与佛早结福缘，所以贫尼破例把她收入西岳门下。

潼关将吴剥皮觊觎杨施主的富厚家私，遂致藉宵小好人陷害之便，趁势图谋，遂使一门良善，陷入虎狼之口，这实在是天人共愤的事。我们寄身江湖道的武林中人，凡有血性，莫不要仗义救援，藉伸公道。可是贵帮石舵主竟自不顾江湖道义，甘心作恶，变本加厉。他竟自干犯众怒，在华山遭到惩戒之后，把我爱徒凤梅掳劫至江南。以我西岳派三代清白，他要一手断送，是可忍孰不可忍！

贫尼这才回转碧竹庵，召告神前，誓以贫尼这条蚁命，为我西岳派洗刷此耻。最令人痛心的，是断眉石老么原为贵帮待罪之人，他这种倒行逆施，尚还情有可原。可是贵帮一般身受祖师慈悲，更得武帮主多年化育，有地位的一般老师父们，也竟自不察是非曲直。一路上和西岳派、淮阳派故意寻仇，用尽种种手段阻劫邀击。

直到十二连环坞，武帮主才能主持公道，把断眉石老么惩治以息愤。但是淮阳派和贵帮的事，任凭如何解决，贫尼不加一词；惟有我碧竹庵，自西岳派开派以来，蒙受了这种耻辱。碧竹庵被焚，虽然防谨周密，然而清白禅林，已经染有血腥气。武帮主若是主持公道，应该派内三堂香主到我碧竹庵佛祖前谢罪，侠义道中也好为我西岳派再留一席地，这是贫尼最让步的一点要求。

武帮主若是不肯赏贫尼这个薄面，贫尼无法在佛祖及退隐的大师面前交代。武帮主若认为贫尼要求不当，净业山庄盛会难逢，若因贫尼一人之事，扰乱了这场盛会，也显得贫尼轻视了一般老师父们，我们的事只好另议吧。”慈云庵主这番话出口，说得非常严厉，绝无回环余地。所有座上客，全不禁为之动容。

武维扬对于慈云庵主这种严厉的要求，直使自己无法答复，强忍着怒气，带着微笑向慈云庵主说道：“庵主你大义相责，我武维扬应该敬谨领命，不过我们全是寄身江湖道中人，凤尾帮不过门户略低，但是武维扬自从重掌凤尾帮再立内三堂以来，我武维扬要为凤尾帮过去的一切不守帮规坛下弟子们，纠正恶习，严戒在江湖道不守道义。

凤尾帮到今日小有成就，我武维扬不敢自豪，知道这是江湖一般同道无形中对我武维扬破格优容，才能够树立起一百余舵，这次淮阳派与敝帮再起纠纷，我武维扬绝不敢自恃现在这点力量。

所以掌门人一到，我宁可自损凤尾帮的威风，天凤堂开大坛处治了一班罪魁祸首，虽是为了维持贵两派门户清白，也是我武维扬应该这么处理。但是掌门人亲跟目睹，我为得振帮规，主持正义，本帮中却无形中树下无穷后患。

如今庵主竟自这么强人所难，我凤尾帮真个在这种时候令内三堂香主亲至碧竹庵负荆请罪，江湖道以及我凤尾帮坛下一百余舵弟子，定认我武维扬被庵主的镇海伏波剑、沙门七宝珠所威胁，不得不这样。那还不如我武维扬在敝帮祖师前自行请罪，解散龙头总舵把凤尾帮自行消灭，免得为西岳派行道江湖的障碍。庵主未免责人过苛，恕我武维扬不能领命。”

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么答复出来，两下就算完全弄僵，无法下台。这时湖南武士黑煞手方冲，却高声说道：“我方冲既然参与这场盛会，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叫你们弄成僵局。武帮主、淮阳派掌门人王老师、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各有一番词严义正的理由，所说的情形恐怕谁也不肯让步。我们江湖道中人爽快的还是说江湖道上的话，无论什么事，终归得有个了断，就是席头盖子的事，也得有个解决。

叫我方冲看现在的事，不如大家先把本身所争执的办法先放在一旁。今日净业山庄所到的人物和凤尾帮一般老师父们，除了我方冲这无名小卒，不足挂齿，真可以说是龙虎风云之会，老师父们全有一身绝技，这种盛会离开净业山庄，恐怕难找第二回。我方冲想这正是以武会友的好机会，凡是参与这场盛会的人，当然愿为个人的友好帮忙，我们何不以强弱胜负替淮阳、西岳派、凤尾帮解决是非？

那一来两下里各凭武学，来解决牵缠，岂不直接痛快么！”湖南黑煞手方冲的话未落声，那位双环名震辽东的活报应上官云彤，却擎着旱烟袋哈哈大笑道：“我倒真个觉着这位方老师的话，一针见血，直截了当。我们这么样倒是十分痛快，咱们三句话别离本行，卖甚么吆喝甚么，我们还是以武功分强弱，倒是痛快。武帮主，你还是爽爽快快的就这么办吧！我上官云彤愿意舍命陪君子，和诸位老师父讨教讨教，免得令在座的老师父，怀着一腔热望而来，败兴而返。武帮主，这件事毋用迟疑，就这么办吧。”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脸上颜色略缓和了些，在上官云彤的话说完了，随即起立说道：“老师父的指教，我武维扬焉敢不遵？王老师的责难，我亦不便再以巧言置辩。只是事情是否就象王老师所说的完全由于敝帮这边促成，公道自在人心，将来是非，自有公论。这次我武维扬请两位掌门人，到十二连环坞的意思，我绝没怀着诛除异己、独霸武林的野心，也绝没敢生把两派的领袖，诱入十二连环坞一网打尽的恶念。

何况我武维扬尚还有自知之明，我虽然幼习武功，稍得师门心法，可是若与武林中一班负异传挟绝技的奇人相较，实有天渊之别，我焉能作那种妄想？只是淮阳派掌门人王老师的三十六路擒拿，和他别具异传的大鹰爪力，为内家不轻传不轻见的绝技，西岳慈云庵主的镇海伏波剑与沙门七宝珠，均为武林中绝顶功夫，是我武维扬久已向往的绝技，我倒是早怀着一亲教范之念。

所以我这次是竭力想和老师父们亲近亲近，可是绝没怀着仇视之心。我武维扬要是把一班高贵朋友，请到我十二连环坞中以非礼相加，叫江湖道的朋友们，更看着我武维扬是何如人也。王老师和方老师的盛意，恕我武维扬不敢从命，若是方老师父对于淮阳西岳两派的老师父们，作武功的请教，我武维扬也不便阻拦，那只有请老师父们自便了。”

鹰爪王这时听到武维扬这种话风，十分可恨。他明是安心想这么办，偏偏还要矫揉造作的，不肯从他口说出以武功解决，这是多么可恨的情形。

遂冷笑着向武维扬道：“武帮主，我王道隆早已说过，无论如何，今日净业山庄一会，是我们最后一面，我们不要尽讲些浮泛的空言。武帮主若是没有圆满的答复，那么只好向武帮主告辞，我们要立时退出十二连环坞了。”

这时那少林僧金刚指慈慧禅师一旁答道：“武帮主，我看以武会友，正是武林中常有的事。何况今日净业山庄聚集了一班江湖异人、风尘侠隐、负异传、挟绝技的就有不少位。

这种武林名家集于一堂，为身列武林难得的遇合，谁再把这种良机放过，岂不是至愚？武帮主，何必过形拘执，老衲正要向几位挟绝技的同道印证印证所学，这次净业山庄一会，为大江南北武林中平添不少佳话呢！”

天南逸叟武维扬忙答道：“老禅师竟有这样兴致，武某不便固执，只是这么一来，不知者定要疑心我武维扬倚仗着十二连环坞，对待武林老师们过形放肆了！恭敬不如从命，我们既已决定，更不必忙在片刻，请老师父们各自尽量。我武维扬还要恭敬一杯，预助老师父们动手时，仍要顾念到江湖道的义气，以点到为止，仍然能够保全两下友谊，就是武某之幸了。”

两下里这一说翻，谁还吃的下去，不约而同的全离座起立，两下里要互显身手，一决雌雄。鹰爪王因为武维扬偌大的人物，竟自言不由衷，本该还向他交代几句的，只是心存卑视，遂缄口不言，也同时起立。追云手蓝璧突然说道：“慢来！我蓝老大还有点不放心的事，要向武帮主请示。

其实凡事全有我们掌门人主持，用不着我蓝老大多管，不过我这人，就有个死心眼的毛病，我恐怕人心隔肚皮，到时候一个三心二意的，我们这种死心眼的人，办死心眼的事，谁也别含糊办事。

我看下场子以武会友，不过是说着好听，究其实还不是谁比较下了，谁就得认败眼输，江湖上只有任他人称雄道霸。我看武帮主不必再说那些客气话，干脆的说，咱们两下里索性各自打正经主意。我们能否象方才约定的：如若凤尾帮不能胜我们赶会的人，就请你立时解散十二连环坞，退出浙南，大江南北不准凤尾帮再开坛布道。若是我们赴会的人，不能当场取胜，我们也话中前言，绝无后悔。我们还不仅大扛南北不来传徒行道，我们定要把清风堡绿竹塘也解散。

我们弟兄和掌门人遁迹天涯，绝不再在武林中称名道姓。重立淮阳派，再入绿竹塘，那是将来的事了，我的办法绝无丝毫不公允的地方吧？”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听到这位追云手蓝璧单刀直入的要自己的回答，略一沉吟，愤然说道：“既是蓝大侠这么逼迫武某，我武维扬要是再不爽快遵命，也太教老师父们看着我武维扬太没有江湖道的气节了，好！咱们就这么办吧！”追云手蓝璧道：“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咱们当众说穿了，谁也不能反悔了。”

天南逸叟武维扬含怒说道：“蓝大侠，武维扬不才，也忝掌着凤尾帮一百余舵，就没这么敢藐视武某的，蓝大侠难道目我武维扬是反复无常之辈么！”

鹰爪王见追云手蓝璧的话，过形逼人特甚，忙接着话风答道：“武帮主，彼此全是江湖道中人，请不用多说，我们就这样办吧！”

说到这里，也不再候武维扬答话，转身向上官云彤、中州剑客钟岩、老镖师邓谦、柳逢春等一班助拳的朋友们拱手让道：“众位老师父们，也毋庸再客气，我们正是和一班武林名手相会之时，请老师父们到前面，诸位请。”随又向西岳侠尼道：“庵主，咱们也走吧！”

西岳派这边仅是侠尼师徒五人，和泗水渔家简云彤。这次凡是赴会的人，全是各带着随手兵刃，几位淮阳派的长一辈和侠尼的兵刃，全是门弟子们给背着。这时鹰爪王见上官云彤也不向武帮主那边客气，昂然擎着大旱烟袋径向净业堂的门外走。鹰爪王向武维扬和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一拱手道：“恕我等不客气了！”

武维扬和两位香主抱拳说了个“请”字。这时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径趋龙头帮主面前道：“本座复命，石灵璧已照坛谕，交付刑堂处置后派赴盐仓。”

武维扬只说了个“好”字，随向欧阳尚毅一摆手道：“我们恭请赴会的老师父们，到前面赐教了。”欧阳尚毅忙退到自己的座位前和帮主一样，全是拱手躬身的往外让鹰爪王等先行。这时连福寿堂的八位香主，也全是挨次往下排着，躬身致敬。

要看凤尾帮对于赴会的人这番礼貌，叫你挑不出一点不是来。直容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已快走到门口，这才率领着内三堂的香主们往外走。依然是由福寿堂的香主们在稍后一点，最后是各舵舵主，这一班凤尾帮的龙头帮主座以下的香主、舵主、以及各执堂、刑堂、礼堂老师们全在两旁让着，一同来到了前面抱月式的回廊，仍然是分南北两面落座。

凤尾帮是沿着回廊往南排下去，仍然是一班宾朋在前面列座，淮阳和西岳两家的掌门人也是请仗义的宾朋往前座，往北挨次排下来，是两位掌门人和几位长辈的师父们。

这里除了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和那燕赵双侠，以及上官云彤轻易不动兵刃的，象燕赵双侠和上官云彤全是短兵刃、软兵刃，随身携带。那西岳掌门人和万柳堂的镇海伏波剑、地煞潜龙剑，金刀叟的金背刀，中州剑客等刀剑，全由两派的门弟子背着，各站在老师父们的身后。

那所有座位，前文已说过，一色的竹制几椅，每人一几一椅，制造的既朴素、又古雅；落座之后，由凤尾帮这里的执堂师们献茶。献茶的是天凤堂所见的那班值堂弟子们，全是不差上下的年纪，全是一色的衣装，全是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每人一口朱漆描金盘，里面托着四只细瓷盖碗，一个个从南北面花棚后转过来，步履矫捷。只看他们送茶的情形，就知道这班少年弟子，全是曾经得武功的真传。盘中的茶盏，盖儿全是斜错着，走的虽是那么快，瓷盖是纹丝不动，献茶毕仍然分两行退入花棚后。

座上的一班老师父们一个个全是静气凝神的来预备应付大敌，唯有那位上官云彤，仍然是没有一毫安静，把他那大旱烟袋满满装起一烟锅儿，自己却不用火镰火石去打，竟自回头向侍立者，椅子后一班小弟兄瞥了一眼，向站在最后的小龙王江杰一点手道：“过来，小小年纪别学懒，来替我敲石取火。”

伸手把火镰火石全递了过去。小龙王江杰对于这位江湖怪杰的出身来历，并不深知，只是看到掌门师祖对待他那份礼貌，已知此人的武功造诣，绝不在蓝师祖和王师祖之下，遂满面堆笑的向上官云彤说道：“师祖不招呼我，我不敢过来，我怕惹师祖的讨厌。”一边说着，“咔咔”的把火绒子打着，给捺在烟斗上。

上官云彤把旱烟狂吸了两下，从口角喷出了浓烟，乜斜着醉眼，看了看江杰，这时座上的领袖正在依例作酬酢之语。上官云彤却不似方才那么高声说话，却低低的向小龙王江杰说道：“你这小龙王如今浅在沙滩上，管你没招了吧！小子不好好学本领，这正是我们成名露脸的地方，有甚么本领不在这里抖露，真叫冤枉！也怨你们老师，也真不给你们作主，既招收了人家，还不肯痛痛快快教给人家一点真功夫，教徒弟跟着一块儿泄气。这种师父，拜他不拜他，也没甚么用，是不是？小伙子！”

说到这里，一扭头看到侍立在身后的其余门弟子，用手一指乾山归云堡门弟子的傻小于左恒问道：“这戆头戆脑的是谁？”

小龙王江杰道：“师祖问他么？”说到这里，悄悄用手一指那续命神医万柳堂低声说道：“这是我万师祖的门下左恒。”

上官云彤立刻往万柳堂那边瞬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我听说他是归云堡很有本领的弟子，更有铁布衫的硬功护身，是么？”

小龙王江杰道：“弟子入门太浅，对于本门的一班师友的武功造诣，却不甚清楚。对于这位左师叔倒是听别位说过，他出身大有来头，只为伶仃孤苦，被我万师祖抚养到现在，我万师祖很是疼他，历来不叫他出归云堡一步，万……”

江杰说到这里，这位江湖怪杰向天南逸叟武维扬看了一眼，向江杰一摇头，底下的话不叫江杰再说。那傻小子左恒和师兄贾斌站在一处，上官云彤因为这一和小龙王江杰低声说话，未免引人注目，上官云彤却不在意，仍然回转头来，吸了一口旱烟。

可是这位江湖怪杰两只手不叫他闲着，他这一座是小茶几在左边，右手擎着旱烟袋时，左手按到茶盏上，在半斜身向茶几后站的小龙王江杰说话时，却把旱烟袋杆交到左手，右手又按到茶盏上。

并且别人有吃茶的就有原盏放在那不动的，唯独这位上官云彤却把那盏盖茶的瓷盖儿掀下去，放在一旁，一面说着话，一面用热茶来润喉。在这里献茶之后，两下里方要说到本题一一双方对于坞上伤亡的交代，正赶上凤尾帮连进来两起报事的，来人全是本坞的舵主，看情形事情非常重大。

这里掌门人哪好立刻向武维扬发话？就这一耽搁，这位上官云彤却不肯闲着，连呼换茶。这日回廊中已有三位执堂、三位礼堂、三位刑堂在这里伺侯着，此时早有人给这位江湖怪杰重献上茶，上官云彤依然是狂放不羁的把茶盏盖儿掀去。江杰仍然伺侯在他背后，在他把茶盏端起往口边送时，啜溜一口，忙说：“好烫好烫！”

把茶盏用右手往茶几一放时，仍然是用手按着茶盏口。江杰已看见这位江湖怪杰把右手的三个最长指甲泡在热茶内，因为衣袖肥大，又是扭着身形，别人一些没有觉察。江杰知道这位江湖怪杰，敢情在狂放中暗暗作了活，不过江杰涉世未深，入门太浅，尚不明白他这是作甚么？

一刹那这位上官云彤把手往上一抬，忽的把指甲上的茶水往外一弹。江杰因为站的太近，觉得飞到自己脸上的水星子有如芒刺似的，肉皮子很是疼，不觉暗暗吃惊！

那边的左恒无故的颊上好似被铁弹丸打了一下，自己虽是有横练的功夫，这种突如其来，出其不意，吓的几乎出了声。向这边一察看，见江杰看着他发笑，上官云彤却微微点头的招呼他，左恒心里是顾忌着师父嗔责，不敢说话，却慢慢的走了过来。

一边走着，一边摸着颊上，并没有甚么，只是微湿的水渍。来到了上官云彤的背后，方要向小龙王江杰问是怎么回事？上官云彤却板着面色，向江杰一挥手，叫江杰躲开些。小龙王江杰竟自在上官云彤一抬手时，看见这时上官云彤的左右手的一共六个长指甲全没有了，不过指尖上各多了三个软皮套。小龙王江杰这才恍然大悟他暗中在茶盏中弄虚的原故了。

左恒站近他身后，他依然不叫他开口，这时万柳堂也在目瞬着这边。这位上官云彤毫不理会的向傻小子左恒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左恒先是怔呵呵的，后来又被这位江湖怪杰说了几句话，立刻点点头。

万柳堂全没看见，匆匆退回原站的地方。师兄弟们都悄悄问：“这位上官老师招呼你，是甚么事？”左恒此时绝不似平时那么问甚么说甚么，只含糊的回答说：“上官师伯是替掌门王师伯传命，甚么事少时自知，上官师伯说是：‘法不传六耳’。现在不准我泄露机密。”贾斌一气扭头不再答理他。

这时掌门人鹰爪王见时光已过午刻，忙的向天南逸叟武维扬拱手道：“武帮主，咱们此时谁也不要再客气。请哪位老师傅们先下场子，敝派的一班师友也好领教？”

天南逸叟武维扬方要答话，这边座上客以子母离魂圈成名的上官云彤，突然把手中的旱烟锅儿往鞋底上磕了磕，立刻说道：“王老师，依我看这次群雄盛会，以武会友，只要有本领的自管下场子，互相印证印证本门的功夫，我们不要再以礼貌长幼之序来拘束着。

本来这是以武会友，并不是打把式搭地里卖艺的，必须先由那无关重要的角色垫场子，可是若是挟绝技的成名老师父们下了场子，那么一班武林后进，就算白白的忝与这次盛会了。他们看到一班老前辈们全把一身惊人的本领施展在当场，他们哪敢班门弄斧？

我的意思先教他们一班小弟兄下场子较量一下，然后再由两下成名的老师父随意较量，不知武帮主的意下如何？”天南逸叟武维扬和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全认为这位上官云彤是故意捣乱，多此一举。这次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实际正是双方争存亡生死的关头。

鹰爪王因为他话已出口，又是为自己帮忙来的，不能拦阻，并且这位双环镇辽东上官云彤，说话时连鹰爪王及西岳侠尼一毫不睬，俨然是淮阳西岳两派主干人。

天南逸叟武维扬只得答道：“上官老师父既是这么主张，武某敢不从命？只是我凤尾帮和贵两派有不同的地方，因为敝帮是布道，不是传徒。我武维扬忝掌敝帮龙头主舵，更无暇再收徒传艺了，主坛下并没有几个门弟子，只有几个司香炉的少年们，更不敢班门弄斧。那么贵两派的高足若是肯赐教，那只好由敝坛下各舵舵主奉陪了！”

上官云彤点头答道：“武帮主那倒不必太过谦，各本着师门传授来互相考证武功，倒不必拘束于年龄了。”天南逸叟武维扬道：“那么就请随意，请哪位师父下场子吧！”

上官云彤这时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和西岳侠尼道：“我看掌门人，可以分派他们下场子，随意练两手，这种地方，学成了武功，不来抖露抖露，留着往什么地方露去？”

鹰爪王向这位上官老师微微一笑，心说：“你真是成心和我王道隆开玩笑，你已然说出了口，是令我两派门弟子下场子，我若是派了长一辈的定然扫你上官老师的面子，可是凤尾帮尽是成名的江湖道，内中能手颇多，若是一出手先栽给人家，虽则无关全局，总算给淮阳派添了一层羞辱！”

只得先向侠尼说道：“庵主，令高徒们可以随意下去作个先导。”

慈云庵主道：“王师兄不必谦让，贫尼只有几个劣徒，他们哪敢在王师兄面前放肆？还是请贵派高徒们先下场子吧！”

鹰爪王一扭头，看了看后面站的一班门弟子，心中只属意到本门的大弟子华云峰，和归云堡主万柳堂的门下司徒谦。这两人一个机警，一个稳重，武功上深得师门心法，全说得下去，遂向庵主说了声：“那么我就不客气了！”随向两人又看了一眼，说道：“你们本是随来瞻仰武林中的前辈、江湖上的能手，本没有你献丑的地方，如今承前辈上官老师的抬爱，和武帮主的赞许，叫你们把所学的一点粗拳笨脚，俗浅的武功露几手。你们可知道这座上尽是武林中能手，能下场子的，去请在座的老师，和武帮主的麾下指教你们吧！”

华云峰和司徒谦也看出掌门人的意思，是叫两人中的一个下场子，司徒谦看了看师父万柳堂，见师父只是向场子里注视着，并没有看自己。师父门规极严，虽有掌门人的话，自己哪敢那么狂妄，遂向师兄华云峰示意叫他下场子。

华云峰历来是安祥慎重的，此时倒觉得此举十分快意，自己潼关落难，落到匪帮手中，并不是凭一枪一刀以本领分高下，虽是仗着师长的救援，脱出帮匪之手，自己终是愤愤不平。现在既有掌门人的吩咐，正好乘机施展施展淮阳派的嫡传，叫帮匪们看看自己是否是无能之辈。

见师弟向自己示意，遂点点头。方要向前发话，就在自己略一迟疑的当儿，一阵重浊的脚步声中，那左恒竟自抢出来，闷声闷气地向掌门人道：“师伯，弟子下去给老师们垫垫场子，我要是不成，另换别人！”

这一来，鹰爪王又惊又气，只是他既答了话，说不上不算了，暗道：“这可真糟了！”

第一百二十四回 武场初开猛左恒铁掌挫敌锋

左恒这一出来，淮阳派中人知道他底细的，无不吃惊！因为这种场合是两下争荣辱，决生死的时候，虽是已经说明先令弟子们随便露露本门的功夫，可是也不能叫这样傻头傻脑的头一个儿下去。

不论输赢胜负，总算与淮阳派的脸面有关，许多人这么怀疑着，全想着续命神医万柳堂必要把他叱责回去。哪知左恒这时已走到掌门人前施了一礼，又向师父万柳堂道：“师父我下去和他们招呼一下，我要是输了师父可接着我。”

续命神医万柳堂板着面色说道：“不用多言，既有胆子敢下场子，你还问我作什么？去吧！左恒，只许你和人过拳脚，不准动兵刃，明白吗？”说到这里，向双环镇辽东上官云彤瞥了一眼。这江湖怪杰只是微微含笑的看着场子里，鹰爪王见万师弟竟没十分拦阻，蓦然想到此子虽聪慧不足，可是万师弟一手教出来的，现在既是他本师全不拦阻他，或许此子有什么胜人之处，也未可知。

遂向左恒说道：“左恒，你既然愿意下场子，在凤尾帮的老师父们前领教，很好！我盼望你不要辱没了师门的威名才好，去吧！”

左恒本来就不会说话，此时抱月回廊上三派的老少群雄坐着的、站着的，不下百余人，全瞪着眼看着他，更是任什么说不上来了。听到掌门人这一叫他下去，巴不得的立刻答应了声，转身走向外面。下了抱月回廊的台阶，往平坦的细砂地上走来，自己也不知站在哪里合适，往前走了十几步，觉得动手足亮开式子了，转身来瞪着眼往抱月回廊上看着。

这时候应该有一番交代的话，请人家凤尾帮的老师父赐教。可是他只是愣着不动，凤尾帮一于匪党无不窃笑。左恒见自己到了场子里，人家并没跟下人来，遂不耐烦的向凤尾帮这边招呼道：“喂！你们谁下来跟我左恒练一趟，别耗着呀！”左恒这一发话，又惹得帮匪一阵哗笑！

天南逸叟武维扬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道，在先前本没在淮阳西岳一班少年弟子们身上注意，赶到左恒一出来，蓦然间也是一怔！忽的想到以淮阳派偌大的威名，焉能随便叫一个傻小子出场，仔细一看左恒的眼神，两太阳穴，已知此子身上有真功夫。

此时见本帮一班舵、堂掌师竟有笑出了声的，不禁双眉一蹙，怒目向众人瞬了一眼，随即说道：“现在淮阳派门下左师兄，赏脸下场子赐教。这位左师兄为乾山万老师的高足，为淮阳派第三代弟子，我们主坛各堂舵主，不能够随便出场，外坛巡江各舵，有愿下去和左师兄领教的，只管下去。”

天南逸叟武维扬的意思是，暗中用话指明了人家出场的可是门弟子，凡是掌主坛正舵的，不要贸然出场。赢了人家，落个以大压小，输给人家，栽的跟头更大。这时有守雁荡落雁峰舵主金勇，是由昨天调进来的。他原来是湖南铁鹞子张洪的门下，铁鹞子张洪是湖南下五门绿林中第一把能手。

这金勇会些小巧的功夫，因为好高骛远自命不凡，在江湖道中栽了两次跟头，被铁鹞子张洪逐出门墙。他遂投在凤尾帮中，就派在雁荡山卡子上充了一名守卡子舵主。平日无事，与一班同帮的弟早们说些狂言大话，尽是他自己当初在江湖道上做过多少惊人的事业。

只是凤尾帮的门规极严，虽是守卡子，一向没有事，可是他也不敢闹甚么意外的事。这次净业山庄之会，武维扬因为已经有人生心内叛，所有主坛附近水陆各舵，不重要的地方，全调进十二连环坞。金勇一见主坛有这么多的能人，自己不禁平日的气焰，矮了一半。

本想无论如何在龙头帮主面前多少也露两下子，往后也有巴结三堂的希望。及见这么些能人在头里，自己哪还指望着露这份脸，赶到淮阳派中出场的竟是傻小子，心说：“这可该着我金勇走运，这种便宜事不捡等甚么！”

遂在龙头帮主话一落声，立刻从末后的同帮弟兄抢出来，走到当中，向上说道：“外坛落雁峰掌舵弟子金勇，愿下场和这位左师父领教领教。”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愿意和这位左师兄领教很好，你不要轻视这位左师兄，他既是乾山万老师的高足，定具非常身手，更要明白这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得擅自伤人，去吧！”

落雁峰舵主金勇答应了声，立刻又向淮阳西岳掌门人一拜，转身走出抱月回廊。这落雁峰舵主金勇年不满三十，生得好一份“卖相”！抱月回廊中早把长衣抖去，这身疾装劲服越显得英挺。步到场子中，见傻小子左恒怔呵呵的那种神情，只是忍着笑，离着左恒有丈余远，停身站住。

傻小子没等这位落雁峰舵主金勇发话，却等得不耐烦的招呼道：“喂！咱们两人招呼一下子，你可估量着，我左恒手脚上没准，要是有个磕着你、砸着你的，可别怨我手底下没交情。”

金勇一听，这满不叫外场话，哪有一照面，先跟人交代这些个的！可是龙头帮主已当面交派我，叫我点到为止，不得任意伤人。这小子他倒走了前步，该着只许我挨揍，不许我动他，先把话堵住，没有这么冤的事，我也得先把话垫上。

遂含笑说道：“左师兄不用客气，你是名震江湖乾山万柳堂老师父得意的弟子，手底下那会没准？我金勇不过会几手庄稼把式，没有什么真功夫，将来给左师兄熟熟招，请左师兄多多指教。不过诚如左师兄所言，动手过招，谁也难免有个收招不住，倘有失手之处，还望左师兄多多原谅！”

左恒嘻嘻一笑道：“没有那么些说的！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们老头子派你来和我动手过招，干脆比划上看，我小子就是不会嘴把式。来呀！咱们说干就干，我师兄常常说我，破车别碍好道。哟！慢来，你这和我一罗嗉，险些把要紧的事忘了。你可听明白了，要是肉糟骨脆，可千万另换别人，回头把你整个腿折胳膊搭拉，怪没意思的，金伙计，对不对？”

金勇忿然作色的说道：“左师兄，这里当着多少位成名的老师，不是我们笑谈之地，左师兄有本领自管赐教。”左恒仍是嘻嘻的笑着向金勇道：“来呀！你就只管招呼。”

说完这话。仍然是大马金刀的两手往下一搭拉，两眼只看着金勇。金勇见左恒也不按拳家的规矩开门立式，遂打定主意，索性早把这小子打发回去，免得惹人讨厌。遂向左恒一拘拳道：“左师兄请发招吧！”左恒道：“没那么练过，你不会发招么？”

这一来不用动手，行家里已看出左恒的本领比金勇高。这样傻头傻脑，他竟懂得拳经的真传，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更有他那种不开门不立式，正是先天太极图，这是拳家的上乘。金勇乃是下五门绿林的传授，又兼没把左恒放在眼里，自己此时一心一念的想把左恒挤下了，自己在人前显锐，凤尾帮中称雄。见左恒不肯发招，遂说了个“好”字，双掌一分，一塌腰往前一耸身，已蹿到了左恒面前。金勇脚底下这份轻快，倒也受过真传，脚尖一点地，身形已欺近了左恒，右手骈二指往左恒面上就点，那左恒是纹丝不动，直容金勇的指尖已到，微一晃头，金勇的二指点空，左恒双掌这时才暗暗从下往上合拢，金勇见左恒竟自能沉着应付，立刻以虚为实，猝然右掌往回一撤，双掌齐发，用十成威力往左恒华盖穴便打。

这种双照掌也真厉害，势子又劲又疾，掌风已然接近。却不料左恒双掌已翻上来，往金勇的两臂当中一穿，嘴里也不闲着，却喊了声：“这手不算。”左恒的双掌往外一分，金勇只觉得被他掌缘搭上的地方，痛彻筋骨！只想这一来非伤在傻小子掌下不可。

哪知左恒并没变招，把金勇的双照掌分开，竟自猛的往回一撤招，身形斜转，往左一个盘旋。金勇又觉得左恒武功还是嫩得多，若是趁势发招，自己非伤在他的掌下不可，气往上一撞，勇气又生，自己的脚下也往右斜退了两步，见左恒也圈过来，心想：“这小子手底下似乎很有两下子，我别上他的当。”精神一提，两下里又欺近了。

金勇横着往前一探步，甩掌往左恒的背后，心说：“你还往哪里走？”“嘿”的一声，双掌是斜劈华岳，往左恒背上砸来。“呯”的一声，双掌打个正着，这一来金勇的苦可就吃大了，因为左恒这种功夫，最能克阳刚之气，最怕阴柔的内家掌力。

这时金勇双掌往左恒背上一落，“咔喳”一声，金勇的双腕子全折。左恒觉出这小子用的十成力，心说：“这叫活该！”猛然往起一震，喝声：“去吧！”把个落雁峰舵主给摔出数步，仰跌在地上，面如金纸，已疼晕过去。

这一来，立刻把抱月回廊上一班轻视左恒的群匪震住。有本帮刑堂师率领麾下一班矫健弟兄，搭过一张软床来，方要动手往地上搭金勇，那抱月回廊有人喊道：“吴老师别动，金舵主双腕已折，若是把骨环给错大发了，就不易接了！”说话的人是一位执堂师，口中这么拦着，已然走下抱月回廊。这时又由里面走出一个少年，是在龙头帮主身后执役的，站在回廊的台阶上，向下招呼道：“刑堂吴老师，龙头帮主有谕：金舵主骨节已受重伤，特赐八珍接骨丹三粒，带回刑堂，在一个时辰内须为他接骨医伤，不得延误。

特许金勇在总舵休养十日，赶回落雁峰效力，不得有误。”这名执役少年说完了话，立前转身退回回廊。这里刑堂师们已然另喝来两名服役的匪党，四个人各自分托着这位落雁峰的舵主，轻轻的搭起来。两个人托着被伤的腕子，虽是这么加着小心，可是这已折的骨节哪还禁得住再动？立刻把个金勇又由昏迷中疼得惨叫了一声，仍然晕过去。

那一干执役的帮匪，手脚非常敏捷，把金勇搭了出去，这里傻小子左恒把金勇摔伤之后，竟若无其事的只站在那里看热闹。直到把金勇搭走之后，这才想到自己还得接着干。

上官老师说给自己，要想给淮阳派露脸可不能只伤一个，要动手就得拾掇他们三个五个的。此时见把受伤的已然搭走，抬头往抱月回廊上看了看，看掌门人和师父们全没怪罪自己，再看一班师兄弟们，一个个全向自己含着笑，左恒越发把胆子放大了，向回廊上招呼道：“喂！我说你们还有敢下来和我招呼的没有？有那禁打禁砸的，长得结实的下来，咱们招呼两下子，好让别人。”

左恒话未落声，凤尾帮中已然走出一人，径向龙头帮主讨令，跟着翻身竟奔廊外来。一面走着，把身上的长衫甩在廊下兵刃架子上，从身边掣出条青绢帕，很敏捷的把辫发包上，身形矫捷，步眼轻快，来到左恒面前，丁字步一站，一抱拳，向左恒道：“左师父，我在下忝掌敝帮分水关外巡江第九舵，姓侯名玉。方才那位落雁峰舵主，不合轻视左师父，不知左师父身上有横练的功夫，把双腕震折，总算左师父手下留情，留得他命在，我侯玉特来和左师父领教领教，左师父可要手下留情。”

左恒见这自称掌巡江第九舵舵主侯玉的，也是个少年帮匪，看情形，也就在二十多岁，相貌穿着，透着那么精神矫捷，左恒道：“没那么说的，动手比武，谁得手谁揍谁；和我说那些话，我全不懂，你就亮招吧！”巡江第九舵舵主侯玉微微一笑道：“左师父，少和我姓侯的装疯卖傻！左师父，你手底下伤人时，比谁全明白，好吧！咱们拳脚下见输赢，可是我有话在先，你不亮招，姓侯的绝不发招，姓金的上了当，我侯玉不会那么不懂甚么。”

左恒将眼翻了翻，“噗哧”一笑道：“你这人心眼子真多，你想我左恒使用的什么家数，哼！只怕你这辈子明白不了。我小子是师父怎么教的怎么用，叫我先动手更容易，我使唤出来的招儿你自己看。我师父告诉我，把式匠，伸手抬脚全是把式，学整套的拳脚，我没那么大本事，学不会。叫我小子先动手，这可是你说的，我是说打就打，相好的接招！”

这左恒莫看其外貌那么鲁鲁笨笨，这接招两个字一出口，身形往下一塌，狸猫扑鼠式，已扑到巡江第九舵舵主侯玉面前。黑虎伸腰，双臂一抖，双掌照巡江第九舵舵主侯玉劈胸便打，掌力既劲且疾，侯玉说声：“来得好！”身形往后斜着一栽，成“卧看巧云”式，右脚却用斜身登脚，照左恒丹田就踢。

这巡江第九舵主侯玉虽是出身江湖道，却经过名师，一见左恒伤那金勇金舵主时伤的特别，已看出这小子功夫上有真传。按傻小子对付他，非全栽在他手里不可！他有横练功夫护身，没有克制他的本领，白在他手里送命。打定了主意，自己要以智取，来给本帮争回脸面，这才奋勇下场子。一到场先用话把左恒买住，要叫左恒先亮招，自己好看看他的拳路家数。

哪知左恒是另有所传，绝不似一般师兄弟们一动手，先示自己是淮阳派的门户。赶到一发招，是疾且快，暗合拳诀的上乘：人不动，己不动；人若动，己先动。并且他运用的是先天八式，乃是续命神医万柳堂苦心孤诣融合内外家的“八式”（即武林中俗称的把式）创为先天八式掌，并且只传授他自己，别的弟子全不教。就因为左恒原是蒲田少林寺监院慧善禅师的徒弟。据慧善禅师说过，本不宜收他，只为自己和他有夙世缘，无法放手。

可是后来慧善禅师被福建少林寺掌教派他接掌罗汉堂，实无法带左恒去，这才把左恒交给至友续命神医万柳堂，并且叫他拜在万柳堂门下，暗示万柳堂要如何传给他保身护命之法。万柳堂遂竭尽方法，把左恒敦成一身不同凡俗的本领。虽是他本师慧善禅师曾说过，此子固是聪慧不足，但有福厚之相，一生没有多大灾祸。

虽是他本师这么说，万柳堂历来就没叫他出过归云堡一步。今日这左恒居然能够这么畅意的施展师门所学，自己何尝不知道输给人家丢脸？所以动上手，把师门的传授，一点不含糊，随机运用。巡江九舵主侯玉一照面，就照左恒丹田穴卞毒招，这正是他已识铁布衫的破法。左恒自己哪会不知自己的短处？左脚微往外一滑，往左一摔身，已把正面避开，右臂往下一沉，照着巡江九舵主的迎面骨上就切。

侯玉已知道左恒手底下有真功夫，不敢稍存轻视，身躯往左一拧，双臂一带，把身形一转，右腿撤回，腾身跃开。左恒怒叱道：“相好的，你别想走！”身形扑到，黑虎掏心，向巡江九舵主侯玉的脊背就打。

侯玉脚才着地，觉出左恒从背后袭到，右脚往外一滑，脚尖一用力，身形巧转，已到左恒的右侧。左恒的一拳打空，右臂急切间撤不回来，侯玉是趁势进招，双掌一分，右掌照左恒的右太阳穴便打。左恒见侯玉这一拳打的又是地方，嘴里喊声：“好小子！”往前微一俯身，把太阳穴错开，全身由左往后一个猛翻身，“细胸巧翻云”、“倒架金梁”，左恒这两条铁臂借着翻身之势，往侯玉的右臂上撩去。

侯玉虽知左恒不是弱者，万没料到竟有这种绝技！自己这条右臂还算撤的疾，只扫着了一些，侯玉被震出三四步去，臂上痛如刀割。傻小子这种险招破敌，一班师兄弟们个个吃惊。连掌门人鹰爪王全暗暗称奇，想不到此子竟有这么纯的功夫，难为万师弟怎么教出来的！不提这里人人赞叹。

且说那巡江九舵主侯玉，险些伤在左恒的手中，羞愤之下，把身形展动，三次进攻。却只施展些小巧的功夫，蹿高纵矮，闪展腾挪，声东击西，虚实莫测。这种小巧的功夫，也实非一般庸手所能应付。侯玉这一伺隙，仍然是只拣要害地方下手。

这一来，左恒也暗打了主意，知道对方的厉害，自己遂把师父所传的先天八式施展开。一面更留神着侯玉的发招，只要不是要害的地方，并不去接招，反倒乘机进攻。只要是不能接招的地方，才用先天八式掌去拆，两下一拚斗，才各见出功夫来。

傻小子左恒这种先天八式，是融合内家拳宗八形八式演出来的。内含内家八式的猫蹿、狗闪、兔滚、鹰翻、松子灵、细胸巧、鹞子翻身、金雕现爪，外家八式的搂、打、腾、封、踢、弹、扫、挂。从这八形八式里演出拳招，变化神奇，虚实莫测。左恒是万柳堂以精纯刻苦的功夫来传给他的。

万柳堂自己精研出这种先天八式，不象别的拳招，是由首至尾，把整套的拳全教出来，再拆开了用。对于左恒是从一下手就是散着教的，一招一式，全是随机随变化运用，诱招、引招、等招、喂招，全是先天八式，八八六十四式，循环运用。

这种拳招使用上，令对手无法认他的招术。左恒这时把一身所学全施展开，两下里走了六十个照面。哪知左恒一个饥鹰捕兔的式子，稍慢了一些，那巡江九舵主侯玉认为良机难得，遂运用轻功绝技，燕子穿云，从左恒的头顶上蹿过去，身形往下一落，正是左恒的背后，左恒的一招扑空，人已从头上过去。

只觉得脑后一股子劲风袭到，知道侯玉又往自己脑户穴下毒手。左恒这种横练的功夫，唯有脑户穴、玉枕骨最是致命伤！当时真是间不容发，侯玉的掌风已然袭到，再想闪避已然来不及，遂用了手铁鹰翻翅，这次两下里的招数同时用上。

左恒的后脑已被侯玉的掌风扫上，可是左恒这一招也是毫不留情，双掌皆翻过来，完全击在巡江九舵主的左肋上。侯玉整个的身躯被击出数步去，跌在地上；左恒也觉得头脑昏沉，踉跄的倒退出三步去，坐在地上。左恒这么动手，身上脸上绝未见汗。

不料此时只被侯玉轻轻一掌，已然头上见了黄豆大的珠子，两眼一阵阵发黑，心头发热。可是那侯玉跌在地上时，口中已喷出血来。这一来抱月回廊上，已然有人蹿来，大喝：“姓左的，竟敢连下毒手，伤我凤尾帮两家舵主，我倒要向左师父领教领教你这淮阳派门下，重手伤人的功夫！”

从抱月回廊蹿出这人乃是巡江总舵洪玉涛，这侯玉乃是他的义子，平日极其钟爱。此时见伤在左恒的手中，口中已喷出血来，性命难保，情急之下，也没向龙头帮主讨令，竟自蹿出来。洪玉涛虽也是老江湖，此举颇嫌冒失。在他这一呼喝，傻小子虽是已经坐在地上头晕目眩，可是耳中已听到了洪玉涛的喝叱，从丹田一振气，两眼睁开，心想：“我淮阳派有宁死不辱的信条，人家叫阵，我不能栽了。”

但是此时这一强自起立，更觉得头重脚轻，身形没站稳，方要开口答话，突然疾若飘风，有一人以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从抱月回廊的座上蹿出来，落到左恒的面前，身形未着地，已然喝声：“蠢子，不许说话！”

左恒已听出是师父万柳堂到了面前，左恒竟把要说的话咽住，这时双肩已被师父抓住，续命神医万柳堂复喝声：“坐下去，不要命了么？”

左恒虽则两眼迷离，但是心里明白，可是自己就是不听师父的话也不成了，被万柳堂抓着双肩，给放在地上。

万柳堂匆遽间看了看左恒的脑后，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子，倒出三粒丹砂来，塞在左恒口中，说了声：“不要说话，把它咽下去。”又从“任”“督”两脉上以推血过宫的手术引血下行。这时那抱月回廊上已然有两位执堂师下去，更率领一班执役的匪党们抬过两架软床来。一位执堂师过来向万柳堂打招呼，说是奉龙头帮主的坛谕，两下受伤的人，全由本坞负责治疗。

另一个执堂师却向那巡江总舵洪玉涛传谕：“两下动手受伤，乃是极平常的事。洪舵主没有主座请示，竟自下场子向淮阳派叫阵，既嫌失礼，又犯坛规，赶紧退下。”

这一切事全在同时，续命神医万柳堂知道左恒业已无妨，一面向回廊上司徒谦等一招手，一面向执堂师点点头道：“谢帮主的盛意，小徒已经无妨。贵帮的侯舵主的伤势过重，别叫他们动，只要一移动，当时准毙命。万某略明疗伤保命之法，愿代效劳，请老师父们叫他们取一碗水来。”

说到这里一回头，见那巡江总舵主洪玉涛，恶狠狠转身要回抱月回廊，续命神医万柳堂冷笑着说道：“洪舵主暂请回座，他们两人的事，万某回头自有交代。”万柳堂说了这两句话，也不再理洪玉涛。

这时司徒谦等已过来，万柳堂道：“把左恒架到廊子里，叫他静坐半个时辰就行了，只不许他随意行动。”司徒谦等答应着，把左恒架了进去。这里续命神医万柳堂奔到侯玉身旁，见侯玉面如白纸奄奄一息，伤势之重，已达到极危险的地步。这时匪党中执役的已把热水取来，所有一旁侍立的匪党，无不紧皱眉头，认为这种伤势，到了这种地步，只怕没有多大指望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先摸了摸侯玉的脉息，然后把衣服解开看了看伤处，见肋骨已折，自己也不禁皱了皱眉头。遂从囊中把自己在乾山归云堡配的金疮铁扇散拿了出来，这时巡江九舵主侯玉的牙关已紧，又是在把式场子里，手底下用甚么全不便，万柳堂用右手把侯玉的下颊托住，用左手轻轻把两颊的骨槽给揉了揉，右手轻轻一托，把下颊给解下来，口自行张开。

万柳堂以敏捷的手法，把药瓶子口送到侯玉口边，把金疮铁扇散倒在口内，跟着把匪党们送来的热水给倒在口中，赶紧把骨槽给合上。这时有凤尾帮掌刑堂老师海鸟吴青，从刑堂料理完断眉石老么回来，知道本帮连着有两位舵主受伤，自己赶紧带着两位医伤的能手赶到。见本帮的受伤人，竟由淮阳派万柳堂当场医治，自己深为不快。

遂向前打着招呼道：“敝帮侯舵主当场受伤，这是他武功不到，学艺不精，不度德不量力，咎由自取，应由本帮自行治疗，怎倒劳动起万老师来？还是把他交给我们带走，自己治疗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微微一笑道：“吴老师，不要以为万某多事，万某是以人命为重，此时没存着敌我之分。因为侯舵主被小徒重手所伤，只要稍一耽搁，再容他喷出第二口血，就是有续命的金丹也无能为力。

现在我已给他服下药去，少时请吴老师把他带走，把他安置在稳妥的地方，再给他把接骨丹服下去，用手术把肋骨给合上，必须静养四十九日才能复原。万某不才，略懂得一些医术，在吴老师面前，可称得是班门弄斧，不过念在江湖的道义和练武的不容易，才敢这么冒昧，望吴老师还要多担待吧！”

海鸟吴青先前还不清楚那侯玉的伤多重，只知道受重伤，所以一来到见由敌人代庖，觉着有扫凤尾帮的面子，此时已看出侯玉的伤势已经生死须臾，万柳堂的话，又说得软中有刚，不由闹了个面红耳赤。

万柳堂此时更不愿听他再说什么，跟着说道：“吴老师，我万柳堂是以救命的心来救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请你赶紧把侯舵主带走吧！”说到这里，更不容帮匪们动手，自己一俯身，两臂一伸，右手向侯玉的项后，左手向侯玉的两腿下，轻轻把侯玉给托起，喝令担架软床的匪党把软床抬起，万柳堂这才把侯玉轻轻给放在了软床上。

这一来受伤的除了头脚略动外，中盘丝毫没有震动。刑堂师海鸟吴青又是惭愧，又是折服。续命神医万柳堂向囊中取出一剂接骨丹，交给海鸟吴青，只说了声：“请吴老师照万某所说去医治，侯舵主或还保得命在。”

说罢转身径回抱月回廊。这时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已然奉命降阶相迎，回到抱月回廊上，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也站起来，抱拳拱手道：“万老师，以武林道义来救敝坛下，叫武某感谢不尽了！万老师的医术通神，尤令武某五衷钦佩，万老师太辛苦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并不落座，只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向武维扬道：“武帮主不要过奖，万某略明医术，所以不嫌冒昧来为贵帮刑堂老师们代庖，不见责万某多事，已是贵帮老师父们宽宏大量，哪还当武帮主的感谢二字。方才那位老师父下场子要和已受伤的劣徒较量的，恕我万柳堂眼拙，不知他职掌哪一坛，贵姓高名？请武帮主给指引指引，万某有两句话要向他请教。”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知道这位乾山万柳堂不肯放过巡江主舵净江王洪玉涛那个碴，知道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实不是易与之流，遂不等龙头帮主答话，忙代答道：“万老师，方才犯坛规下场子失礼的，是敝帮巡江主舵洪玉涛舵主，方才受伤的侯玉是洪玉涛的义子，见他义子受伤过重，性命不保，爱子情深，才有那种冒昧举动，万老师还要加以原谅才是。”

万柳堂忙答道：“欧阳香主，说哪里话来？万某焉敢对贵帮老师加以责难，不过万某的举动，也一时的冒昧失礼，所以才要向洪舵主解释几句话，欧阳香主放心吧！”

万柳堂说话间，目光一瞬，已看到了那巡江主舵洪玉涛坐在第十一座，遂向他拱手道：“洪舵主，万某有几句话要向洪舵主前申说，请洪舵主要原谅我万柳堂的冒昧。”净江王洪玉涛已被武帮主申叱，忿忿不平的坐在那里。明是看着义子侯玉生死莫卜，可是限于坛规，竟不敢随意出去察看。此时听到万柳堂向自己说话，遂怒目相视的答道：“万老师，有什么高论，自管赐教，洪某洗耳恭听。”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洪老师，我们全是练武的，应该知道武术固然能防身御侮，可也正是杀人的利器，只要动手发招，就不易得到两全。这次敝派来到十二连环坞，践约赴会。不得已，两下里要以武功来印证印证所学，只是动上手难免失手收招不住，拳脚下伤人。

不过在座的全是久经江湖的武林前辈，眼里头全看得清楚是动手失招，或是心存恶念，小徒与贵帮金舵主、侯舵主动手的情形，众目之下，谅还瞒不过大家去。我淮阳派门下，绝不准弟子们任意伤人，小徒身上虽有铁布衫的功夫，也绝没敢遽然炫露。

可是金舵主一照面就往致命处下手，致使小徒不能不加以反击。赶到那位侯舵主动手时，既已深知小徒有横练的功夫，却只拣那不能接受掌力的地方下手。以他两人而论，既无深仇又无宿怨，侯舵主遽施辣手，要把小徒当场置之死地，小徒在已遭他毒手之下，才以最后余力，把侯舵主打成重伤。

这件事以洪舵主的武功经验不会看不明白，侯舵主那一掌要是打实了，不仅万某十几年辛劳毁于他一掌之下，只怕小徒此时早已废命。这种动手情形，在他两人还可以是一时意气用事，而在洪舵主则身在武帮主领导之下，又掌着巡江十二舵，竟要和已受重伤的小徒，作决死的较量，未免失当。万某话已说明，洪舵主要是心有未甘，我万柳堂身为左恒的师父，愿代劣徒受责，洪舵主肯赐教么？”

这位巡江总舵主洪玉涛被万柳堂这番话，问得脸上一红，跟着说道：“万老师既然认为洪某的措置失当，洪某已不便置辩，万老师要是肯赐教的话，洪某奉陪。”说着话，就要出来向帮主讨命。

这时有凤尾帮的来宾黑煞手方冲站起来说道：“万老师的话，未免有些不合的地方。我们既知道是杀人的利器，那伸手过招，手底下能够取舍自如，收放如意，那得武功练到炉火纯青的，才敢那么讲。象他们已下场子的，谅还谈不到这种境地。那么侯舵主掌伤令徒的要害，也是偶然的事，我们还加以心存恶念四字，未免近于苛责。要是这么说下去，那就未免叫别人不好再下场子比较了。

方某久仰万老师的威名，三十六路擒拿手与贵派掌门人齐名，方某趁今日的机会，在万老师前领教领教。”

万柳堂尚未答话，双环镇辽东活报应上官云彤一声狂笑道：“万老师这是你徒弟招出来的祸，你接着吧！你徒弟有横练的功夫，人家方老师有黑煞手，专打十三太保横练的阴柔掌法。这可没有别人的事，徒弟惹出来，师父去搪。好在你受了掌伤，自己有好药去治，用不着我们替你担心了！”

上官云彤这几句话，一半是向万柳堂打招呼，叫他提防着此人的阴手黑煞掌厉害，一半是给两人扣实了，谁也不能再说了不算。黑煞手方冲却恶狠狠的瞪了上官云彤一眼，万柳堂欣然说道：“万某此来原是为多认识几位武林名家，这是求之不得的事！

方老师咱就下场子谈谈手，叫万某也见识见识方老师的掌力。”黑煞手方冲说了个“好”字，立刻从座中走出来，向天南逸叟武维扬一抱拳道：“武帮主，方某不才，愿在万老师面前领教，武帮主可许方某在贵场献丑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忙站起来答礼道：“方老师肯赏脸在敝场一显身手，这是最难得的事！武某愿方老师和万堡主各以绝技令武某一开眼界，方老师请吧！”续命神医万柳堂也向掌门人鹰爪王施礼道：“师兄，小弟到场子里和这位技击名家领教几招，小弟武功浅薄，说不定就许贻门户之羞，师兄还得给我接后场。”

鹰爪王含笑答道：“万师弟太客气，我们只抱定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就是了。”续命神医万柳堂复向活报应上官云彤等一抱拳道：“万某有僭了。”

复向黑煞手方冲道：“方老师请！”这才一同走向场中。这两位全是江湖成名的人物，这一下场子，群雄十分注意。万柳堂却了两步，往下垂手背南面北一站。黑煞手方冲见人家已然走在自己头里，只得往北面一站，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老师太客气了，那么万老师请赐招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方老师请。”万柳堂一抱拳，立刻按本门行拳立门户的规矩，两手先往下一垂，脚下步眼一动，两脚微错，成了不丁不八式；左足在前，右足在后，两臂往上一圈，左掌当胸，右掌抵触；吸腹挺胸，三尖相照，气静神宁，固若盘石。

湖南黑煞手方冲以内家劈挂立掌式进招，猱身而进，口中却说了声：“万老师恕方某无礼了！”发话时却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相隔尚有两步，身形往起一长，右掌骈食中二指，“仙人指路”往万柳堂的面门便点。

万柳堂沉机应变，以静制动；容到黑煞手方冲的掌递满了，下身不动，微一甩左肩，左掌往上一翻，“拨云见日”，也是骈食中二指专找方冲的脉门。黑煞手方冲化实为虚，右掌往回一撤，左脚往前换一步，身形往下一煞，左掌用“叶底藏花”照万柳堂丹田劈去。这一掌既劲且疾，掌上挟着劲风。

续命神医万柳堂既已知道此人掌上有功夫，见他这一掌打来的厉害，不肯骤然接他的正锋，多一番慎重以防万一。左脚往外一滑，身形已带过来，甩右掌往黑煞手方冲的脉门上便切，手法迅捷异常。黑煞手方冲一掌劈空，见万柳堂的掌到，反倒把上盘往前一欺，左掌翻阴手，用掌缘往外一挂万柳堂的腕子，右掌已同时以“乌龙出洞”照万柳堂的肋上击来。

万柳堂已运用十段锦的掌法，要试试这驰名湖南的黑煞手方冲掌上究有多大力？往下一煞腰，脚下用“连枝步”，把身形微撤，以倒架“铁门闩”往外一封。万柳堂已经气贯丹田，经于肩膊，不过可没敢用十成力，只用了七成力，只觉得自己右肩一震，一个箭步，借力使力，退出六七尺去。

那黑煞手方冲也被震得横蹿出数步去，方才收住势。两下里各自心里明白，全知道实是劲敌。二次进身进招，续命神医万柳堂把拳招施展，暗中运用点穴手，克制他这种掌力。万柳堂这种长衫便履，赶到一展开身手，毕竟不同，静如山岳。动若惊鸿。擒、拿、封、闭、挑、格、遮、拦、起、顿、吞、吐、斜、闪、撇、让，把十段锦的拳诀运用得出神入化。黑煞手方冲虽是技击名家，只是在黑煞掌上下过十二年的纯功夫，只要被他一掌印实了，皮肉不伤，能当时致死；可是对于拳功变化比起这位乾山万柳堂来，可就差大火候了。续命神医万柳堂这种拳锋身手，施展开真是矫若神龙游空，快似沉雷击地，吞吐撤放，进步抽身，两下里连拆了十余招。

续命神医万柳堂看出这黑煞手方冲用的是死功夫，他这种重手法，只能打人于猝不及防和武功浅，火候嫩的，要想伤自己还不那么容易。只是此时方冲已经有些动了真火，觉出他把中元之气，全贯到两臂上，要下毒手伤自己。

万柳堂暗叹方冲已犯了拳家大忌，精华不能敛，暴力外宣，还能取胜么？只是万柳堂念在武术家的成名不易，不愿叫他毁在自己手里，这时见黑煞手方冲正用了招“双推手”，用足了掌力向万柳堂便击。

黑煞手右掌略高，正奔向万柳堂左乳上“鹰窗穴”，左掌略低，正奔万柳堂的右乳下“幽门穴”，黑煞手方冲安心要伤万柳堂，掌力已用了十成力。万柳堂见双掌已到，已觉出方冲的掌风劲疾，猛然双掌一合，左脚往上一提，“金鸡独立”、“童子拜佛”式，往上一穿。可是并没往外分方冲的双掌，变实为虚，双掌往下一沉，一斜身，左掌往外一穿，身随掌走，捷若飘风，已到了黑煞手方冲的背后，掌风迅疾，只往黑煞手方冲的脊背上“灵台穴”一按，忙纵身一跃，口中说了声：“方老师，万某承让了！”

黑煞手方冲只觉得脊背已经着人家的暗算，觉得心头刚一发热，立刻又回复了平常。以黑煞手方冲也是成名的武师，这种情形下，应该知难而退。可是当时方冲竟自有些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这么退下去，有何面目再在湖南立足？这时见万柳堂已然纵出丈余远去，遂把拳势一收，抱拳说道：“万老师实在高明，不过拳脚上，已然甘拜下风。我久仰万老师的剑术神奇，趁今日难得的机会，我要领教几招，万老师肯赐教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十分不快，暗道你这是自取其辱，非叫我万柳堂做出无情之举来不可了。遂冷笑说道：“方老师，怎么还要在兵刃上较量一下？其实拳术上已见高明，足使万某拜服，别的也就不必了。”

黑煞手方冲的脸一红，愤声说道：“万老师，我们动手的情形，当着这么些武术名家的眼底下，看的清清楚楚，我方冲已然输招，万老师何必再以言辞讥讽，使我方冲无地自容。方某不在兵刃上领教领教，我不肯甘心。可是我还得把丑话说在头里，我这粗野的把式匠，还不会使用细嫩兵器，我只在大竿子上，下过几年功夫，手底下还使换的熟，万老师要是认为我这种器械不值一顾，那我也就不便勉强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一听黑煞手方冲竟用大竿子来和自己较量，大竿子为百兵刃之祖，自己用剑术和他过招，只在兵刃上已受他克制。兵刃固然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究竟是短兵刃吃着亏。

江湖上凡是用大竿子的主儿，多半是有独到的功夫。就因为这种兵刃太笨，不便携带，所以轻易见不着使用的。万柳堂听他用话把自己买住，明着说出：怕他这种兵器，就算罢手。自己不便再和他客气，微微一笑道：“方老师肯以大竿子赐教，万某倒不便有拂盛情。

方老师在大竿子上定有独到的功夫，万某倒要请方老师赐教了！”说到这里，向廊子里的贾斌一点手，贾斌给师父背着地煞潜龙剑，见师父向自己点手，就知是要剑用，忙走出抱月回廊。黑煞手方冲也向侍立在回廊前执役的匪党们道：“请你把架子上的头号大竿子，借方某一用。”

执役的匪党答应一声，遂从第一座兵刃架子上，把那根大竿子拿下来。这根大竿子的颜色已作殷红色，通体笔直，全身油亮，颇可以看出有人在这条竿子上，下过多年的功夫。执役的匪党，把大竿子放在了黑煞手方冲的面前。归云堡的门下弟子贾斌也同时来到万柳堂面前道：“弟子伺候师父。”万柳堂只微点了点头，可是还不肯径自亮剑，贾斌也不敢多问，恭立一旁。

黑煞手方冲见万柳堂还在候着自己，遂不再客气，说了声：“万老师，请亮剑吧！”说着用右脚一捻大竿子钻，用脚尖把大竿子后把一挑，大竿子后把腾起，用右手把大竿子钻抄在手中往前一用力，竟把大竿子端平了，大竿子梢纹丝不动。黑煞手方冲背着身子往后连退出五步去，身形虽是倒退着，单掌平端着的大竿子仍是笔直水平。眼前已亮开了势子，黑煞手方冲这才把右臂往下一沉，大竿子梢一点地，左掌往大竿子中把一搭，说了声：“万老师，方某这里候教了！”

黑煞手方冲这一亮式，是行家眼里全看出他这大竿子上，真有独到的功夫。“千斤不压梢”，就凭腕子上的力量，能把这条头号大竿子端平了，没有纯功夫，没有真力量，练不到这样的火候。

风尘侠隐鹰爪王18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二十五回劲敌当前万柳堂初试地煞剑

续命神医也看出黑煞手方冲这条竿子上确不平凡，不过自己还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此时听到他一催自己亮兵刃，遂向弟子贾斌一点手，贾斌一侧右肩，万柳堂伸手一轧剑柄，拇指一轧哑吧簧，铮的一声宝剑出鞘，声若龙吟，剑身上带着蓝汪汪一缕寒光。

贾斌容得师父把剑抽出去，赶紧退了下去。万柳堂先把地煞潜龙剑交到左手，倒提着剑柄，转身来向黑煞手方冲拱手道：“方老师，大竿子毋须运用开，只一伸手已足见功夫，万某只怕接不下来，方老师你得兜着点。”

黑煞手方冲一见续命神医万柳堂一亮剑，把自己急的面红耳赤，头上的筋全暴起，心想：这才是该着自己栽跟头现世。自己就没听说过乾山归云堡的万柳堂收藏着宝刃，自己眼力虽不怎么高明，但是从他剑身出鞘带出来的龙吟之声，和剑身所发的射目光芒，分明足以削钢截铁，自己这条大竿子纵有些独到的功夫，也禁不得他这口宝刃的接架。

遂冷笑了声道：“万老师，这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头里，我没想到万老师还有这么口江湖上不易见的宝刃，这条大竿子定要断送在万老师的宝刃下。人家使用熟了的家伙，我给人家毁了太说不下去！好在方某还有一条和武帮主这条竿子不差上下，我先和主人招呼一声，咱们再比划吧！”

说着就要向抱月回廊上发话。续命神医万柳堂哈哈一笑：“方老师不用费事，万某不才，还不致那么不讲江湖道义，不凭本领，以器械取巧。方老师的眼力真高！不错，这倒是一口宝刃，可万某有志愿，不遇到天人共弃的恶人绝不借宝刃之力取胜，方老师你放心吧！”

黑煞手方冲说了声：“这么说方某承让了！万老师请！”说到这，右手的后把往后一带，左手一合前把，身形往下一塌，右脚已跟着撤回半步来，掌中一用力，一拧竿子，竿子梢一颤，噗噜噜颤成桌面大的圈子，跟着左翻，右翻，连拧了三把。方冲这才一亮招，是真见出功夫来，只凭这一手，气不达四梢，两臂没有五百斤力量的休想把大竿子运用活了。

这时黑煞手方冲步眼已移动开，续命神医万柳堂也将剑招展开，右手骈食中二指，拇指、无名指、小指紧扣掌心，成剑诀式，左手倒提地煞潜龙剑往怀中一圈，右手剑诀抬到眉际，指尖齐到眉梢，右足往上一提成“金鸡独立”式，跟着往下一塌腰，跃着的右足先微一站地，随着一长身，右足向左踢出，剑换到右手，左手掐剑诀，一领剑，从左往右，剑光向下翻了一个圆周，剑从头上翻到左肩，剑尖向下一塌式，“虹霞贯日”只这一开招，就与众不同。更兼续命神医万柳堂骨格清奇，又是长衫便履，地煞潜龙剑剑身上寒光耀目，如一泓秋水，人、剑、式，全有出尘之格。

黑煞手方冲也似生龙活虎般，把步眼活开，斜压着大竿子往右盘旋。万柳堂“举火烧天”式，剑尖往上一举，说了声：“方老师，请进招。”随着往左一斜身，右手剑，剑尖向右往下一沉“跨虎登山”式，往左盘下来。那黑煞手方冲往右盘了半周，往左一斜身，踏中宫直进，径奔万柳堂。万柳堂也正圈回来，黑煞手方冲够上尺寸，两把一翻，竿梢一颤，噗噜噜的文是一个圈子，前后把微往左一拧，“乌龙出洞”，大竿子梢奔万柳堂的胸前便点；万柳堂剑走轻灵，用左手剑诀的二指往大竿子梢上一点，掌中剑往前一点，“玉女投梭”式，身随剑来，往里欺进身来。

黑煞手方冲见万柳堂一照面就往里进招，运用大竿子最忌敌人欺进来。但方冲这条大竿子也真运用的灵活，右脚一撤步，后把往后一带，一转身，大竿子倒甩过来，“金钻倒提炉”，大竿子钻往万柳堂的小腹便点。这一手运用的身上、步眼、大竿子上，灵，活，劲，疾！万柳堂只把左脚往左滑了半步，地煞潜龙剑剑尖往下一沉，右足一提，“白鹤亮翅”，地煞剑向大竿子后把一撩。万柳堂是言行如一，说到哪儿做到哪儿，绝不用剑锋削他的竿子，却用剑身把大竿子荡开。身形往前一塌，右足尖一点地，已腾身跃到了黑煞手方冲的背后，剑锋往外一展，“海燕掠波”，剑尖向黑煞手方冲的右臂上便挑。

方冲正是半斜着身子，见万柳堂剑招已到，趁势往前一塌身，左脚尖暗中用力，右臂用足了力往前甩大竿子的后把，身形矮着，随着甩竿子的力量一个盘旋，“旋身盘打”大竿子的后半截卷着劲风，奔万柳堂的左肋打来。续命神医万柳堂剑已点空，大竿子势猛，不能用剑封，只用左脚尖一点地，翩若惊鸿，向右纵出丈余来。好个黑煞手方冲，手底下也真够厉害的！

见续命神医万柳堂身形真快，自己也破出死命去要和他一决雌雄。盘打的势子，竟没容撤足了，硬凭腕子的力量，把余势猛然收住，左手的前把猛然往上一提一带，右手后把已握到大竿子钻，左手一送一撤，大竿子已直立起来。右脚一止步，右臂往外一送，借掌力、虎口力，往外一压，这条大竿子直向万柳堂砸去。这一手在大竿子上名叫“劈竿儿”。

万柳堂身形走出去，背后大竿子风声又到。万柳堂暗喝声：“好！你真看我这轻兵刃不敢接你这重兵刃么？”左脚往右一点，身形半转，右手地煞剑往上一举，“举火烧天”式。

黑煞手方冲的大竿子前半截已砸下来，万柳堂潜运臂力，剑身扁着往大竿子上一搭，借力使力，往下一压一震，吧啦啦，黑煞手方冲的大竿子完全劈在地上。这种力量，竟把地上的砂石溅起，把地面震了数寸宽二三寸深的一条沟。黑煞手方冲的虎口又热又麻，还算方冲内力充沛功夫纯，换在别人大竿子非出手不可。

好个黑煞手方冲，此时已作困兽之斗，已把死生置之度外，竟把自己十几年大竿子上的功夫尽量施展开。这条笨重的竿子，在黑煞手方冲掌中运用开，伸缩自如，进退如意；划、拿、崩、拔、压、劈、砸、盖、挑、扎，大竿子“点”（大竿子的诀要，名叫竿子点，剑的诀要，则曰剑诀），运用的满见出真功夫来，身形步眼如生龙活虎一般。续命神医万柳堂剑震大竿子之下，见方冲居然没把竿子出手，可是在较量功夫上说，方冲就得认输招。

可是黑煞手方冲反倒把一身的本领展开和自己相拚，万柳堂此时又爱他这条大竿子上确有独到的功夫、独到的火候，在江湖道中这种身手实不多见！又恨他不知进退，已然输招，正可藉势收篷，尚可保得江湖道上的威名。

不至一败涂地。你这么挤碌我万柳堂，我只有给你点颜色看！叫你也尝尝万柳堂三十六手天罡剑是怎么个厉害！万柳堂剑神合一，把招术施展开，点、崩、截、挑、刺、扎，剑身上的青光，如飞电流星，身形剑式，天矫若游龙。进招时，如迅雷下击，抽身时如惊鸿一瞥，静如山岳，动若江河。

这两人在场子中这一撒开势，抱月回廊上三派的群雄，全神贯在两人身上。两下里又走了六七招，万柳堂暗想：我若和你尽自缠战，有损我淮阳派的威名，我万柳堂可要对不住你了！

这时黑煞手方冲也觉出工夫一大，自己非输不可。万柳堂已要欺近身来，自己不用绝招，只怕不易逃出他剑下。往后一个倒纵，退出六七尺去，已然亮开势子。黑煞手方冲把精神一振，一抖竿子“金鸡乱点头”往万柳堂的面前便点。万柳堂往左一斜，“推窗望月”式，地煞剑往外一封。

黑煞手方冲本是诓招，势子来的疾，往左一纵身，后把一用力，把条大竿子颤动，斜着向万柳堂右肩便砸。这一手是连环三手，名为“狸猫三扑鼠”；他是先奔右肩，只要你避开，往右一纵身，又削左肩，跟着往左再一回步，复取中锋，连环三手。续命神医万柳堂剑走轻灵，用“倒栽柳”拆开右肩这一竿子。一个“黄龙倒翻身”，剑扁着往外一崩左边这一招，见他第三招又到，身形往起一耸，已凭空拔起七八尺来。好个黑煞手方冲，前把一撒，右臂往外一送，大竿子“乌龙穿塔”。

万柳堂身躯凌空，毫无凭藉，黑煞手方冲大竿子上有那么纯的功夫，所有抱月回廊上的帮匪，全认为万柳堂非伤在黑煞手方冲大竿子下不可！哪知万柳堂的武功已达炉火纯青，身形耸起，见黑煞手方冲的大竿子旋展绝招“乌龙穿塔”，势如潜龙升天，迅捷异常。

万柳堂凭四十余年的内家锻炼的纯阳之气，身形已往下沉时，竟自往起一甩剑，把身形又拔起一尺来。就这样大竿子尖已点到胸前。好个万柳堂！“腕底翻云”，地煞潜龙剑身一翻，剑尖往下一沉，铮的一声，剑往外一展，往大竿子上一压，只凭这一点力量，万柳堂身形已如海燕掠波，落到黑煞手方冲的面前，地煞潜龙剑已向方冲的右臂上一搭，口中却说：“方老师好厉害的乌龙穿塔！”

黑煞手方冲此时右臂已完全交给人家，自己再想还招，这条胳膊就非伤在他剑下不可！右臂一沉，手掌一松，吧啦啦大竿子扔在地上，往后倒退一步，铁青着面色向万柳堂一抱拳道：“万老师，我方冲甘拜下风，咱们江湖道上，后会有期。”

说到这，复回头向抱月回廊上一抱拳道：“武帮主和众位老师父，我方冲学艺不精，栽在人家手内，无面目再在众位老师父面前停留。恕方冲失礼，我这里告辞了。”说到这也不再等武维扬等答话，一扭头腾腾的向净业山庄外走去。

天南逸叟武维扬在回廊中见方冲竟含羞而去，遂向欧阳尚毅道：“胜败是练武家常有的事，方老师竟这么没有涵养，火气太盛了！只是他这么出去，哪会出得了十二连环坞？贤弟快传令执堂送他出坞！”万柳堂见方冲含羞负气而去，自己倒觉好笑。

自己方要转身回到廊子里，那净江王洪玉涛此时再难忍下去，匆匆离座而起，向天南逸叟武维扬一躬身道：“弟子愿去和万老师领教领教。”武帮主点点头道：“你要小心，不可轻敌。”这时万柳堂已经走回来，净江王洪玉涛抢步出了抱月回廊，说声：“万老师不要归座，我洪玉涛也要瞻仰你的剑术。”

万柳堂见洪玉涛居然敢上来和自己较量，心说：我正还惦着你这无礼的匹夫！万柳堂方要答话，忽从回廊走出一人，高声招呼道：“万堡主，你歇息歇息，待我来会会这位洪舵主。”

万柳堂见发话的是北路镖头蒋恩波。万柳堂对于这位老镖头出来虽不以为然，但因为人家是助拳的朋友，既已出场，哪好拂了人家的盛意。遂用右掌往左手倒提的剑钻上一搭，说道：“蒋老师要试试身手，很好，老师父请吧！”随又向净江王洪玉涛道：“洪舵主，现在有蒋老镖头要和尊驾一会，万柳堂少时再来请教。”万柳堂说罢，不再等他答话，径回抱月回廊。门弟子司徒谦已赶过来把地煞潜龙剑接过去，还入剑鞘。

净江王洪玉涛见这姓蒋的突如其来，把续命神医万柳堂替回去，自己十分不满，悻悻向蒋恩波道：“我洪玉涛正要领教万堡主的剑术，这位老师父竟自把万堡主换回去，叫我洪玉涛好生失望！这位老师贵姓大名，要怎样赐教，我洪玉涛愿闻！”北路镖头蒋恩波冷笑道：“在下身入镖行，不过是一名小卒，在北五省镖行混饭吃，姓蒋名恩波。

洪舵主你倒不用失望，万堡主的剑术要是没有出奇制胜的本领，名震江南的黑煞手方老师也不会把一世英名扔在十二连环坞！洪舵主你不用失望，万堡主的剑术总会叫尊驾会上的。我蒋恩波先给换换口味，有几手刀法，在洪舵主你面前讨教，洪舵主你肯赐教么？”

蒋恩波一上来毫不客气的就主张亮兵刃，也是愤而出言，因为洪玉涛颇有藐视自己之意，这才索性就以生死来和他一拚。净江王洪玉涛忙答道：“蒋镖头肯以刀法赐教，洪某愿从尊命，蒋镖头可有兵刃么？”

蒋恩波答了个“有”字，向回廊中小弟兄甘忠一点手，甘忠替蒋镖头提着兵刃，赶紧送过来。洪玉涛一看蒋镖头竟使用一口九耳八环大砍刀。这口刀份量极沉，纯钢打造，刀身雪亮，刀背足有四分厚；八个钢环，稍一震动，哗啷的作响。

蒋恩波九耳八环大砍刀接在手中，甘忠退去，蒋恩波道：“洪舵主请你亮兵刃吧！”净江王洪玉涛遂走到兵刃架上撤下一对判官笔来，蒋恩波不由暗自一惊：十二连环坞的帮匪真未可轻视！这里边尽有能手，使用判官双笔的多半懂得穴道，这倒要提防一二。

洪玉涛来到蒋镖头的对面一站，把判官双笔合在左手中往后退出三步去，双臂一圈，说了声：“蒋镖头请！”蒋恩波也把九耳八环刀往左臂上一抱，右手往左手扣着的刀钻上一搭，答了个“请”字，往下一塌腰，一斜身，已把九耳八环刀换到右手，左手换掌式往外一推，刀压掌下，脚尖着地，往左圈过来，看关定势。

那净江王洪玉涛也把双笔分在两掌，双笔往右一压，斜身错步也是对面往左圈，两下里相对着往左各圈了半周，洪玉涛猛然往下一转身，身形轻快无声，已纵到蒋恩波的面前，口中喝了声：“蒋镖头接招！”双笔猛然抡起，搂头盖顶就砸。蒋镖头九耳八环刀哗啷的钢环一振，“横架金梁”，刀锋往上一翻，硬找洪玉涛的判官双笔。洪玉涛双笔一撤，倏的从中盘又递进来，猛往蒋镖头的双乳上便点。

蒋镖头往右一上步，左脚一提，成“金鸡独立”式，刀往下一沉，往双笔上便砸。洪玉涛疾往回一撤招，蒋镖头九耳八环刀顺势刀锋往外一展，“大鹏展翅”，哗啷啷，刀头猛斩洪玉涛的左胯。洪玉涛纵身闪避，把判官双笔的招术展开，点、打、崩、扎、封、拦、压！进退灵滑，虚实莫测。蒋老镖头也施展开五虎断门刀，崩、扎、窝、挑、删、砍、劈、剁！这口九耳八环刀在北五省也算创出“万”来的，确实有独到之处，这口刀施展开恰如生龙活虎。

不过净江王洪玉涛也是十二连环坞中有数的人物，武功得自真传，这对判官双笔，有神出鬼没之能。两下里走到十几个照面，蒋老镖头用了手“盘手刺扎”，刀头往洪玉涛的小腹便点，洪玉涛往右一拧身，左身判官笔往下一压九耳八环刀，右手判官笔已向胸前点到。

蒋镖头忙用掌中刀往外一崩洪玉涛左手判官笔，往回一提九耳八环刀，往上一撩，想把他右手判官笔给磕出去，哪知洪玉涛正是诱招，容得蒋镖头把刀撩上去，门户已无法封拦，右手的判官笔，猛往回一撤，左手笔也圈回来。一吞一吐，右手判官笔直取华盖，左手笔直取丹田。这对判官笔漫说全点上，只点中一处，老镖头非得当时毙命不可。

蒋恩波自知自己走了空招，努力地一甩左肩一提右腿，身形往左一倾，把胸前这一判官笔避开，下面已经噗的被判官笔扎在右胯上。蒋镖头往左踉跄撞出数步去，用九耳八环刀一柱地，算是把身撑住，右胯上的血已蹿出来。净江王洪玉涛却洋洋得意地把双笔一合说道：“洪某收招不住，倒伤着了蒋老镖头，这倒教洪某好生过意不去！”

这时由抱月回廊中连蹿出两人来，一个是鲁南老镖师侯泰，一个是淮阳派大弟子华云峰，奔到了蒋老镖头面前，两人伸手把老镖头搀住，侯泰低声问道：“师弟，伤怎么样？还走得动么？”

蒋恩波已缓过这口气来，点头道：“算不了什么！”华云峰把老镖头的刀接过去，蒋镖头一提气，任凭伤往外流着血，不用人搀，踉踉跄跄地走回抱月回廊。万柳堂那里早给预备好了药，立时给扎裹上。

就在这时，那净江王洪玉涛在得意之下，却又回抱月回廊上叫阵道：“哪位老师还肯下来赐教，我洪玉涛这里侯教了。”洪玉涛的话声未落，已经有人来答话道：“洪舵主！你的判官笔实在高明，我在下愿在洪舵主面前领教！”净江王洪玉涛看下场子人自己认识，是江南镖客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

此人在江湖地面，走镖的年头不多，年岁不大，倒是很能交朋友，倒也得江湖道朋友的拥戴，遂含笑说道：“伍镖头竟肯来赐教，洪某真是十二分欣幸！不过全是江湖道朋友，动手过招，难免彼此有个收招不住，岂不失了江湖道的义气！我看伍镖头还是不必动手了，我们何不留个江湖道上再见的余地呢？”

一条杆捧镇江南伍宗义微微含笑道：“洪舵主，这净业山庄设场子以武会友，不论是何人，全可以在这里印证印证武功。动手受伤，是我们练武的平常事，我伍宗义既已到场子里来，哪好再回去？若是洪舵主认为我伍宗义武功名望不足与论，那我倒不勉强了。”

净江王洪玉涛暗骂伍宗义：不识好歹的匹夫，我以好意相待，你倒敢以言语顶撞，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一条杆棒的厉害！遂怫然说道：“伍镖头既然这么说，那就请指教吧！”伍宗义说了个“好”字，身形往后一撤，伸手把圈在腰间的杆棒扯了下来，一振腕子，把杆棒抖开。净江王洪玉涛此时也不客气，只微把双臂一拢，说了个“请”字。

纵身向前，分双笔向伍宗义面门便点。伍宗义一振杆棒，往上一封，洪玉涛往回一撤双笔“双风贯耳”，双笔向伍宗义的两耳轮便打。伍宗义缩顶藏头，让开判官双笔，左脚向后一划，左手撤杆棒，右手甩棒尾，“乌龙卷尾”，照净江王洪玉涛便缠。洪玉涛耸身纵起，才往下一落，伍宗义的“乌龙卷尾”是由左往右甩打，此时见洪玉涛身形纵起，猛然一个“黄龙翻身”，往回一带棒尾，身形由左往后一转，杆棒带着风向洪玉涛斜肩带臂砸来。净江王洪玉涛身形才落地，脚下尚未站稳，见伍宗义的杆棒又到，右脚猛然一着力，一提左脚，身形一长，半斜身，双笔往上一穿，伍宗义的杆棒也将要到了洪玉涛的头顶。

洪玉涛的判官双笔左手的笔找棒头，右手笔找中锋，用十成力砸去，吧的双笔和杆棒这一震！还算伍宗义知道洪玉涛的力量大，手腕子随着往地上一沉，把他往下砸的势子解了。就这样伍宗义的虎口全震热了，抽招换式把杆棒的招术施展开，点、崩、扫、挂、缠、锁、转、拿。伍宗义这里尽全力来应付，只不过和洪玉涛打了个平手。

这里正在动手的工夫，从花棚后搭进两乘爬山虎的软轿，放在了抱月回廊下。跟着北路镖头蒋恩波和万柳堂的门徒左恒，由淮阳派门徒甘忠、甘孝、冯毓文、冯毓秀，各提着兵刃左右护着，上了爬山虎，由匪党们抬着，健步如飞的向净业山庄外走去。

这就是一枝笔难叙两下的事。原来万柳堂在给北路镖头蒋恩波治伤之后，西岳侠尼低声向鹰爪王道：“师兄，他们受伤的人自有医伤息养之地，我们深居客位的负伤之下还要强挣扎着，在这里等侯，一者负伤人既感痛苦，又觉坐在这里有些面上难堪。依贫尼看赶紧向武帮主请求，我们受伤的人，立时得由我们送回飞鹫船帮，师兄看可好么？”慈云庵主当时一点小小主张，却给后文瓦解凤尾帮，解脱了受伤武师们一场大难，更为一班领袖们免却多少牵累。

侠尼这种当机立断，该说的就说，该做的就做，毫不迟疑，正是英雄侠义道的行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正为这件事思索着办法，听侠尼这么一说，点头称是。遂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说道：“武帮主，在下有一点小事要求：现在两下里已经开始比较上功夫，一动手已有受伤的，帮主的麾下自为刑堂接应，敝派的受伤者，虽承武帮主的感情，一样的看待，只是他们绝不肯再行招扰。这种时候我也不好再勉强地叫他们留在这里，我打算教敝派这边受伤的，随时向港口飞鹫船帮治疗将息，武帮主可肯俯如所请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忙答道：“王老师说哪里话来，武某也正为贵派受伤者不安，既是王老师主张叫他们回飞鹫船帮，那倒很好。这里尽有爬山虎软轿，送老师父们出去吧！”随即由执役的传进软轿来。

鹰爪王派甘忠、甘孝、冯毓文、冯毓秀，送蒋恩波、左恒到港口。这小弟兄哪愿意走，只是师命难违，不敢不去。甘忠甘孝却向掌门人要求，他们无论如何要回来，为藉着这次机会开开眼界。鹰爪王尚没答话，侠尼慈云庵主道：“这里离港口路途不近，往返需时，我们尚拿不定怎样走法，说不定蕴藏着多少杀机！所谓遭劫在数，在数难逃，小小年纪，懂得甚么？回到飞鹫船帮，依然有着热闹看，不许胡缠，不准再回来！去吧！”

甘忠、甘孝饶没讨得师父的允许，反被侠尼申叱了一顿，暗骂你这秃婆子真叫多事，我们回不回来的有你甚么相干！我们年纪小，武功弱，倒还男子，你一个老尼姑，带着一群小尼姑就全不怕了！

甘忠、甘孝心里生气，面上还是真不敢不听这位庵主吩咐，因为掌门人及一班老前辈们，对于她十分恭敬，只好连答了两声：“是！是！”赶紧随着冯氏弟兄一同回飞鹫船帮。甘忠、甘孝没处出气，两人护着左恒，却拿左恒出气，一递一声的只抱怨他没能耐，受了伤，带累的别人有热闹不能看。按下他们回船的不提。

回廊上打发受伤的回船，就在一条杆棒镇江南伍宗义下场子和净江王洪玉涛动手同时，这里把受伤人送走，场子上两人已到了紧要关头。西岳侠尼正向鹰爪王说道：“孺子们无知，只贪图着这里是一场不轻见的热闹，又哪知道这里已危机四伏，已是祸近眉睫！王师兄！我这么拦他们的高兴，定要骂我这老尼多事了。”

鹰爪王道：“他们虽不领悟庵主是慈悲他们和善意所在，也不敢那么无礼吧！”

慈云庵主微微一笑道：“笑骂由他笑骂，好人我自为主。”

侠尼此时只顾默算得未来隐患，没怎么经意场子里的情形。和鹰爪王说话时，见鹰爪王忽的目注场中不少瞬，侠尼一回头，忽见伍宗义杆棒只有封闭，不能进招。洪玉涛判官双笔一招紧似一招，一式紧似一式，伍宗义门户已封不住。

侠尼低声说道：“王师兄，伍镖头不是人家敌手，要输在判官笔下了！”这时燕赵双侠中二侠矮金刚蓝和霍的站起，向掌门人这边低声招呼：“伍宗义要死在他双笔下，猴儿崽子有甚么深仇，敢下毒手？蓝老二不能见死不救！”

鹰爪王等也看出洪玉涛不怀好意，他是要给他义子侯玉报仇，要毁淮阳派这边人泄愤。果然在这边轻易之间，净江王洪玉涛猛喝了声：“打！”

“泰山压顶”！双笔往伍宗义的头上就砸，伍宗义的棒法已乱，不辨虚实，双手抡杆棒“横架金梁”往上一崩。哪知净江王洪玉涛是虚招，诱招“抽梁换柱”、“双龙探珠”，判官双笔直刺双目。这一来伍宗义杆棒已然崩过了头顶，往回下砸，身形撤不开，就是双目不被点瞎，脸上也得受重伤。

回廊中座上的矮金刚蓝和，早蓄势以待，赶到两下往一处一合，见伍宗义的步眼已乱，洪玉涛一用诱招，二侠一按茶几，腾身跃上回廊的矮栏杆上，口中招呼了声：“武帮主，恕蓝老二无礼了！”身形起处，如一缕轻烟，正是洪玉涛双笔“双龙探珠”往外递的时候。蓝老二往下一沉，身形咻的从丈余高往下一落，两脚尖正找判官双笔，微往外一登，已把洪玉涛的判官双笔分开，二侠的身形已落在洪玉涛和伍宗义的中间。

江南镖客伍宗义已自忖不死必伤，想不到这位蓝二侠竟以一身绝技救自己得免于难！蓝二侠从百福驿就对于我弟兄帮过大忙，这次又这么解救我伍宗义，真是再生之德，遇到机会必须以死相报，才算对得起江湖道朋友。在这种生死一发之间，伍宗义虽也算久闯江湖的朋友，但是也吓得面如白纸！

矮金刚蓝和一扭头，向伍宗义道：“伍镖头，你们这场算顶到这儿，没你的事，请吧！”伍宗义此时当着敌人，不好向蓝二侠说什么，只向洪玉涛怒目相视说了声：“洪舵主，我们再会了！”说罢！随将杆棒围在腰间退回抱月回廊。矮金刚蓝和却向洪玉涛道：“洪舵主，你的判官双笔真有独到的功夫！伍镖头险些被你成全个瞽目镖头，我蓝老二倒要请教请教！”

净江王洪玉涛早震于燕赵双侠的威名，二侠这一手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运用的尤具独到火候，把自己的锐气已挫去了一半。只是对于蓝二侠这种突然现身，把自己已然得手的招术给拆了，十分不满。此时冷笑一声道：“蓝二侠动手比武，说不上谁有意成全谁，要象方才敝帮受伤的应该怎样讲？蓝二侠要是看得起我洪玉涛，肯赐教的话，就请亮兵刃！我洪玉涛还愿欲领教领教你的双头银丝虬龙棒，也叫我在你这成名的侠义道面前，多长些见识。”

矮金刚蓝和嘻嘻冷笑了一声道：“你要和我较量兵刃么？我看洪舵主不必这么客气，我蓝老二虽有那么条兵刃，尚没指着它顶门立户，也没靠着它来成名露脸。洪舵主，你要知道，我那条虬龙棒只有给我招灾惹祸，只要一用它，非被它带累的我蓝老二在江湖上多结些仇，多树些怨。

不是我蓝老二卖狂，依我看我只用这一双肉掌和你那对判官双笔对付几下，免得我蓝老二作出狠心辣手的事来，也叫武帮主怪我不能容人。洪舵主，你说这么办，公道不公道？”

净江王洪玉涛勃然大怒地说道：“蓝二侠你这么大言欺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领，敢这么藐视姓洪的，你要用空手入白刃的本领，只怕你在洪玉涛的双笔下讨不了好去。这可是你姓蓝的目中无人，愿以赤手来和我洪玉涛较量，咱来个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学学高招吧。蓝二侠，你就接招吧！”净江王洪玉涛存心要和这成名江湖的矮金刚蓝和一拚生死高下，话到兵刃到，双笔照蓝二侠的胸前便点。

矮金刚蓝和喝声：“来得好！”身形疾若飘风，已到了洪玉涛的右侧，口中也不闲着，说了个“打”字，右掌向洪玉涛的右肩井便切。洪玉涛往左一错步，左肩向外一倾，抡起判官双笔向蓝二侠的右臂便砸。

双笔眼看已经打上，矮金刚蓝和一沉肩、一晃头，嗖的人已纵开，口中还说着：“这手又不算。”洪玉涛一个箭步，跟踪追到，二次递招。这位蓝二侠把身形走开，行沾即走，忽进忽退，把淮阳派三十六路擒拿法中十二路短手的功夫全施展开。这十二路短手，专讲空手入白刃，讲究以灵、活、绵、软、巧、快、劲，七字取胜，不轻易发招；要见招破招，借式进招，全凭：神足，身轻，手快。蓝二侠运用开这种小巧的功夫，蹿、纵、跳、跃、闪，展、腾、挪、挨、帮、挤、靠、速、小、绵、软、巧，身形这份巧快！

洪玉涛任凭把一身本领，判官双笔上的功夫尽量施展开，哪是蓝二侠的对手！工夫一大，洪玉涛的气也浮了，力也尽了。

矮金刚蓝和是一边动着手，嘴里也不闲着，尽是些阴损的话。一边往里递招，嘴里却嚷：“我可有点不成了，姓洪的，咱们无冤无仇，我又没把你的孩子扣在井里，干啥往死处招呼？相好的，咱们算了吧！”洪玉涛一听蓝二侠用话阴损自己，更不肯遽然罢手，怒叱道：“蓝和，不用说损话，咱们到死方休！”

矮金刚蓝和喝了个“好”字，见洪玉涛的双笔的招术已到，立用“引手式”往左一领招，一个进步连环掌，右掌猛切判官双笔。洪玉涛的虎口震裂，双笔出手，夙知这老儿的厉害！一斜身，忍着两手虎口的疼痛，想把身形先纵开。哪知矮金刚蓝和喝了声：“相好的，走么？”

左掌一翻，掌心向外，拇指向下，掌缘向上，兜着洪玉涛的后腰一抖腕子，以洪玉涛那么重的身形，竟如婴儿似的，被掷出丈余，砰的摔在地上。花棚两侧执役的匪党过来搀架，洪玉涛羞惭之下，不再回抱月回廊，以受伤遮羞脸，由匪党们架着径赴刑堂治伤。

矮金刚蓝和用手捻着唇上的胡须向匪党们招呼道：“你们还不把洪舵主这两把家伙捡去等甚么？”净江王洪玉涛低着头只作听不见，往前走去，匪党们过来赶紧还到兵器架子上。

就在这时由抱月回廊的台阶上飞纵出一人，身形巧快，落地无声。矮金刚蓝和一见是金雕堂八步凌波胡玉笙的得力麾下草上飞余忠。心想：“你已尝到淮阳西岳两家的威力，此时竟敢过来和蓝老二较量！难道你还有什么惊人本领么？我蓝老二倒要看看你怎么施为。”

这草上飞余忠丁字步一站，带着满脸怒气说道：“蓝老师，身为江湖成名侠义道，何必这么得理不容人！你既把洪舵主的双笔震落，何必又伤他一掌？既已受伤退去，何得再以冷语伤人？蓝老师你也过于欺人太甚，在江湖道上行道的就是这么待人么？”

矮金刚蓝和嘻嘻一笑道：“余舵主，你责备我蓝老二的话倒还有理，不过还不能叫我蓝老二心服。我蓝老二是对症下药，因人而施。姓洪的在武功已判强弱之下，竟还要下毒手，我蓝老二稍给他些颜色看，不算不宽厚了吧！余舵主咱们少说废话，卖甚么吆喝甚么，你下场子来有甚么独到的功夫来叫我蓝老二见识见识。请你不要罗嗦。你看回廊上还有多少位成名露脸的英雄，等着下场子露两手。破车别碍好道，余舵主你要怎样赐教呢？”

草上飞余忠道：“蓝老师，是非自有江湖的公道，现在既不便讲，我要和蓝老师试试轻功暗器，蓝老师以为怎样？”

矮金刚蓝和欣然说道：“好极了！这倒足见余舵主高明，也正可一展余舵主得意的功夫。但不知怎样较量呢？”

这时草上飞余忠已把长衫甩去，里面是一身疾装劲服，左肋子胯着一只鹿皮囊，囊中插着十二支甩手箭。矮金刚蓝和暗暗点头：这小子的暗器不俗，定有胜人之处。只是我蓝老二要是以铁弹丸来和你换暗器，就枉称燕赵双侠了。草上飞余忠伸手从箭囊中拔出一枝甩手箭来，向蓝二侠说道：“蓝老师，在下想用这种俗浅的甩手箭到这西边的花棚上，换蓝老师几粒铁弹丸，抛砖引玉，叫我余忠也学几手高招。”

矮金刚蓝和一看竟把甩手箭拔出前槽，分明是故意卖弄。蓝二侠是多厉害的眼力，只往箭身上一瞬，已看出草上飞余忠用的这槽甩手箭倒是与平常的不一样：尺寸长短全按着规矩作的，只是箭钢箭尾全加重了。

这种甩手箭打出能比平常用的力大，打的远。（甩手箭与袖箭尺寸子一样，打法更不同。袖箭长四寸三分，甩手箭则长七寸二分；袖箭藉箭筒内轧下去的弹簧之力把箭卡住，打时用拇指拨箭筒口旁的卡簧，箭即崩出，凭手法眼力取准；甩手箭全凭指力腕力，打时用拇指食指捏箭尾从怀中甩出，五年的纯工夫三丈内见准，有特殊工夫的不在此例。）

蓝二侠含笑说道：“很好！余舵主果然暗器不俗。不过到花棚上走走倒还可以，叫我蓝老二用铁弹丸奉陪，我可不能从命。我要班门弄斧接余舵主几枝箭可不定行不行，就连花棚上面失脚掉下来的也保不定。好在我是会高人来的，不是到这里创‘万’字来的！丢人现眼，我还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余舵主，你头里请吧！”草上飞余忠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南北两面花棚，长十二丈，宽有二丈多，完全用竹竿子扎绑的。花棚搭的倒十分结实，只是上面布满了藤萝，要想在这上面试轻功，没有超群的本领，极易失足。草上飞余忠向矮金刚蓝和一抱拳，说了个“请”字，身形已然纵起，离北面花棚有六丈多远。

余忠只一起一落，已到了花棚上面。单足点竹竿，一个金鸡独立式，一拧身，想看看这位蓝二侠怎样上来？哪知只在半拧身时，一条蓝影带着一股劲风从头上过去，身后棚顶微微一响，矮金刚蓝和已经落在花棚的当中，草上飞余忠不由一惊，这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自己只凭轻功上不容易取胜了，更要凭这囊甩手箭和他决一雌雄。遂往起一耸身，沿花棚往东轻点巧纵，身形这份轻快也真见功夫。矮金刚蓝和知道他是故意诱自己，为是伺隙发暗器。矮金刚蓝和也把身形展动，口中却招呼着草上飞余忠道：“余舵主真是主意高，这上面倒真凉爽！蓝老二是舍命陪君子，还算值得，在这么好的地方送了命，摔个半死全值得。余舵主，你可得留神，这花棚搭的空档太大，藤萝爬的也损，把竹竿全蒙上了，一失神非掉下去不可！”

矮金刚一边嘴里吵着，暗中和草上飞佘忠较上劲。余忠是沿着花棚的里沿往东圈下来，蓝二侠是绝不差样，也是沿着里沿追下来。这座较武功的场子前文已说过，连整个净业山庄全是以西为上，主房是坐西向东，抱月回廊也是占整西面；两边的两座花棚一座占南面，一座占北面，全长东西长十二丈，南北三丈宽。他们上来是北面这座花棚，草上飞余忠沿着花棚边子到东横头，往横下一纵身，脚点花棚的东北角；矮金刚蓝和是正往花棚的东南角一落，两下相隔正是三丈远，草上飞余忠看见矮金刚蓝和已够上远近，自己这种甩手箭五丈内全能见准，现在只有二丈远，看你还能怎样躲我这独具功夫的暗器？

草上飞余忠脚点东北角的棚顶，本该往左圈，走花棚的外沿，折回来往西圈回来。可是他脚下故意一慢，哪知他遇上这位鬼精灵的江湖劲敌，比他高的多，并不用看他身形往哪边转，只目注草上飞余忠的两肩头。《拳经》上说“肩催肘前”，身躯想往哪面转，只看两肩头的微动即能辨出。

草上飞余忠，往东北角一落，左肩没往后带，右肩没往前拧，矮金刚蓝和已知他要动手。果然见他脚尖一着竹竿，左手已暗往前推箭囊，矮金刚蓝和却也把身形略慢；草上飞余忠却依然不肯失了名武师的身份，背着身子口中却喝了声：“接箭！”左腿在前往下一塌，上身也向前一俯，身形半斜，“犀牛望月”式，两眼从自己右肩头往后一瞬，右手拇食二指已捏到箭尾，手法真快，唰唰唰连用“阴把”甩出三支甩手箭。

这三支箭奔蓝二侠的上中下三盘，三支箭虽是先后发的，要凭手上的功夫，三支箭同时到。那边矮金刚却喝了个“好”字，身形微往右一斜，轻舒铁爪，骈食中二指，把奔向面门这一箭钳住，同时往下一沉腕子，一抬右腿，奔心窝奔小寝这两支甩手箭，一被击落，一被踢飞，三箭完全打空。

可是草上飞余忠的手法也十分厉害！竟在一支甩手箭出手后，一个怪蟒翻身，唰唰的一连又是三箭。这次是一支奔面门，一支奔小腹，第三支却向蓝二侠的西边照空处打来。

因为矮金刚蓝和立足的地方是花棚的东尽头，身形更往后微闪着，身右已无余地；面门小腹这两箭到，只要往左一避，正挨左侧这一箭，这二次的箭甩出来更劲更疾。眼看三支箭已到，这位蓝二侠一声长啸，把提着的右脚往花棚上一踹，嘎吱的一声，整个花棚全震动。蓝二侠“一鹤冲天”的绝技，身形笔直凌虚而起，拔到二丈多高，身形往下一飘，如流星泄地一般，头朝下，脚朝上斜着往草上飞余忠落脚的东北角扑来。

草上飞余忠十拿九稳的这次可以伤着蓝二侠，不料矮金刚竟施展轻功绝技一鹤冲天，更挟着极猛的势子向下扑来，颇有乘虚进击之势。草上飞余忠哪还敢稍缓须臾，一耸身沿花棚的外沿，往西蹿出丈余，在自己身形才找着竹竿，花棚猛的又是嘎吱一震，几乎被花棚一颤，脚下登空了，赶紧一拿桩，身形稳住，再看蓝二侠仍然回到花棚的东南角原间方。

蓝二侠这一手“海燕掠波”的绝技震动了回廊上的所有武林名家、江湖高手。就看身形往下落，势子多猛多疾，摆在离花棚只剩五六尺高，一个“云里翻”，身躯原本就矮，看着就象一只圆球，赶到脸朝花棚的北面外沿一落，全身一伸，双足往花棚的边沿上的竹架子一踹，又复腾起，倒落在东南角上。这手功夫又是在花棚上施为，怎会不震动群雄！

矮金刚蓝和身形一落稳，却笑嘻嘻的向草上飞余忠道：“余舵主，你囊中箭尚有半槽，索性全便宜我蓝老二吧！不然我可要自己动手了！”

这个手字才出口，身形纵起，已追了过来。那草上飞余忠已应了俗语说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见蓝二侠已经纵身追过来，自己对于这矮金刚蓝和已存戒心，不敢叫他过形欺近了。仍然是轻登巧纵的沿着花棚的后前边沿往西盘下来，一面轻身提气，留神着脚下，一面仍然留着神身后的蓝二侠。自己虽还有半槽箭，可打定了主意，必须一发必中，只要稍有疏失，自己就算栽在他手内。

这时已由东往西出来六七丈，瞥见矮金刚蓝和和自己只有两丈左右。草上飞余忠猛然往左一斜身，由北往南横着一耸身，嗖的已纵身到南面里沿口。这次草上飞余忠要尽力施为，宁落个手黑心狠，也不愿当场受辱。

矮金刚蓝和也正往前进身，见草上飞余忠又避到对面去，自己正和他走平了，就知他要发甩手箭。果然草上飞余忠脚下一停，口中喝了声：“蓝二侠，接箭！”身形是“跨虎登山”式，一震腕子箭已发出。这次箭越发的厉害，一出手是两支一块儿甩出来，平着奔蓝二侠的左右侧，跟着头顶上一支，这三支全是往空处打。这三支出手，手底下越发劲疾，唰唰唰，连珠三箭奔矮金刚蓝和上中下三盘。

这次想躲他这六支箭实不易了，左、右、头顶，往哪边避全得受伤。好个矮金刚蓝和，竟自喝了声“好厉害”，身形往后一仰，往花棚后倒去。草上飞余忠还想着，即或你依然把我这六支箭避开，只要翻下花棚也得算输。

哪知矮金刚蓝和已知余忠的甩手箭全份打出来，身形往后一仰，暗中用左脚踵一挂花棚边沿，右脚往花棚边沿的竹竿下一探，往上挑着一绷劲，全身全凭着两脚上的力量，用“老猿坠枝”的身法，把全身绷住。这一手没有二十年的纯轻功焉敢施为。唰的六支箭全打过来，矮金刚蓝和一个鲤鱼打挺，趁势把余忠在自己下盘这支箭抄在左手。

那草上飞余忠也是凤尾帮中铮铮闻声的人物，知道自己准不是蓝和的敌手，并且燕赵双侠是最难招惹的主儿，自己再不见好就收，定要招出麻烦来。趁矮金刚蓝和往上一翻时，说了声：“蓝二侠武功实在高明，我余忠承让了！”一斜身要往西纵，这里矮金刚蓝和猛喝道：“原物奉还，左肩看箭！”

草上飞余忠猛想起蓝和手中还有自己一支甩手箭，忙往回一带身躯，把往西纵的势子收回来。只是空见矮金刚蓝和的右手一动，箭并没发出来。就在这迟疑刹那之间，矮金刚蓝和嘻的一笑道：“别见笑！现学现卖，学的不精，这回就成了，左肩看箭！”

右手一抖，这次草上飞余忠仍怕他开玩笑，不肯早早闪避，直到看见蓝二侠果然甩出一支箭来，倒是说哪儿打哪儿，箭奔左肩，才往右甩肩闪避。只听矮金刚蓝和喝道：“还有哩！”

从左手又甩出一支来，箭的打法和自己不差上下，既劲且疾，想躲是来不及了，只有往后能避，可是没有蓝二侠那种轻功绝技，只得往后一仰身，想趁势翻下花棚。不过用“金鲤倒钻波”得两脚登上劲，倒蹿下去，下去时面向里，临到落在地上仍然是面向里。

只是草上飞余忠在箭已到了肩头，脚下哪还敢用力登，只有往后猛一仰，为是先避开箭势。身躯倒是下去了，靴口被上面藤萝捋住，只是身躯重，藤篱被猛往下一带，咔嚓的折断一枝。所幸靴口也捋破了，草上飞这一倒栽下去，不是自己的力量了，还仗他轻身术实有根基，用力的一提气，两臂往上猛一翻，虽是没把身躯掉转来，但是已把倒栽的势子卸了。头面胸腹向地，往前冲出数尺来，用两掌心一找地，只把两掌戳伤，一挺腰翻了起来。矮金刚蓝和已立在面前，却绝没出讥诮的言语，正色说道：“余舵主，我们虽是没分胜败，我倒真佩服余舵主的一身好功夫，请回歇息吧！”

草上飞余忠隕腆然说道：“燕赵双侠的武功超群，真是名不虚传，我余忠算是折服了，再会！”

说罢径自低头上回廊。矮金刚蓝和倒是实在爱惜余忠一身轻功，一手好箭，所以临收场没肯再用话损他。见草上飞余忠已退回回廊，矮金刚蓝和不肯就这么下去，向回廊内一拱手道：“哪位还愿意和我蓝老二走两招，蓝某这里恭候赐教了！”

跟着抱月回廊中走出一人。正是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满面堆欢的向矮金刚蓝和抱拳拱手地说道：“蓝二侠，盛名之下无虚士，二侠的轻功绝技实在能惊高人，只是方才和那位余舵主花棚上略施身手，定然未曾尽展所长。敝堂中一班衰朽不堪的老弟兄全要瞻仰瞻仰燕赵双侠的绝技，可是今日福寿堂蒙敝帮武帮主许可来净业山庄参与盛会的，连在下只有老弟兄八人，人数虽是不多，若全想在双侠面前领教，既没有那么多的工夫，也觉于理不合。

是我在下想了个办法：我们老弟兄在福寿堂闲暇无事时，为操练了几手玩艺，今日遇到机会正好和武术名家试试，其实说出来不值蓝二侠一笑，这种轻功名叫‘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不过这里有不公平的地方，就是我们练这种玩艺时，守桩的或是守八门，或守四象，打桩的任凭一个两个全成。

守桩的只守不攻，要凭个人的功夫把八卦桩封住，打桩的能够冲破门户打出八卦桩就算胜，或是把守桩的逼下去也算赢；打桩的把砖点倒，或是被迫着地，也得认败服输。我想这种玩意没有危险，只是双方人数不公不好相强，蓝二侠要有什么绝技，不妨说出来一试。”

矮金刚蓝和以掌福寿堂香主双掌翻天崔丰，既是江湖道中有名的人物，更说出这种“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的绝技来，这才是自入江湖以来遇到的劲敌。可是人家既已划出道来，自己焉能说出含糊的话来，遂含笑说道：“我蓝老二从师门学艺时起，最讨厌这些限制人的玩艺，可是我也最喜欢各派的绝技，我专爱以门外汉的身手探讨别人家的绝技。那么我蓝老二就大胆领教领教。我可不准成的了，我栽了，再教蓝老大来讨教。要叫我们弟兄一块儿下场子，我们弟兄历来不肯那么干，我们是各行其事，各不相谋。崔香主，不必顾虑，就请香主们下来吧！”

双掌翻天崔丰欣然说道：“蓝二侠肯这么慷慨赐教，这是赏我崔丰的全脸。既是蓝大侠不肯和二侠同时下场子，那么我就以老弟兄四人守四象吧。”说到这向花棚旁站着的匪党一点手，过来一名。双掌翻天崔丰香主吩咐了几句，那名匪党转身回去，招来四名执役的把北面西头堆着的青砖摆开。

这里双掌翻天崔丰遂由回廊中唤出三位福寿堂的香主，趁着匪党们给安摆金砖八卦桩的当儿，向矮金刚蓝和道：“蓝二侠，我给两下引见引见。”三位福寿堂香主一通名，蓝二侠在江湖道上虽没和他们会过，但是全早有闻名。第一位绵手仇文豹，第二位是四式掌周萍，第三位是八卦刀邱龙祥。

这三位香主全是名震大江南北，有的是出身绿林，有的是江湖行道，这几位香主各负一身绝技，各有个人独到的功夫。这次要会这两位名震大江南北的燕赵双陕，全惦着和这名震武林、绿林侧目的名手一较武功的高下。

矮金刚蓝和跟这三位香主略事周旋，不禁心中暗自盘算：“这四个老兄各具惊人的武功，更兼在福寿堂全是各自锻炼个人的武功，独自精研不同凡俗的绝技，全是武林中的高手。自己四十年江湖的威名，就许断送在十二连环坞，自己倒要和这群小辈们拚一下了！”

第一百二十六回箭打连环矮金刚小试擒龙手

这时执役的匪党已把金砖八卦摆好。这种轻功看着好似轻而易练，没有危险，哪知这是内家十三种轻功提纵术之一，内功没有根基的上不了这种金砖八卦桩。这六十四块青砖，全是浮立在铺着细砂子的地面上，砖满是竖起来立着，按八卦的形势，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卦象组成，全凭气功来上这种金砖八卦桩。每砖相隔一步，二尺五寸的四个正方、四个斜方的进退全是一样的步眼，一样的尺寸；上桩时只用脚尖点砖头，气浊气浮的不行。

这时四位香主见金砖八卦桩摆好，这四位福寿堂的香主全是一色灰布长衫，内里是灰布小衣，双掌翻天崔丰向矮金刚蓝和道：“蓝二侠咱们上去试试，我看我们不必拘泥，把长衫去掉，显得利落许多。”

燕赵双侠在江湖行为，虽是那种乡下人的打扮，蓝布长衫，长才过膝，可是行侠仗义，无论遇到甚么样的劲敌，也没脱去过这件蓝布长衫。不料今日这古怪的老头子，竟自一破往例，微微一笑道：“那倒可以，我正觉着今日天气这么热得令人不耐，咱就把它脱去。”说话间各自甩长衫，执役的匪党赶过来全给接过去。

蓝二侠在匪党接去蓝衫时却上下打量这名接衣服的匪党道：“好好给我看着这件衣服，要是丢了，你们头儿赔新的我全不答应。你知道我这件蓝衫有多大好处！冬暖夏凉，咱们若没有个相识你肯接应我么？好好在那看热闹，可别搅我，听明白了没有？”

蓝二侠说到末尾这句绝不象和这名匪党说话，眼光只瞬着花棚，说到听明白了没有这句话，那棚无风自动，密布的藤萝唰唰的响了一阵。双掌翻天崔丰十分疑惑，恐怕花棚上隐藏了敌人，眼光不住的只往花棚上看。

那名执役匪党听这位蓝二侠这种，半疯半傻的话，只痴愣愣的望着矮金刚蓝和，疑心这位蓝二侠莫非是半疯？这时矮金刚蓝和忽的向执役匪党一挥手道：“去！别和我装傻。”

跟着扭头向双掌翻天崔丰道：“喂！崔香主，你看从西北上来这片黑云还真厉害，咱们别尽自耽搁，这么好的玩艺儿被一场雨搅散了，那才叫人扫兴哩！”事也真巧，西北卷起大片浓云，并有隐隐的雷声，双掌翻天崔丰立刻被他这么招呼把眼光给引过来，点头说道：“不错！天气果然有雨了，蓝二侠先请上去吧。”

矮金刚见四老全是一色的打扮，每人一身灰布裤褂，白布高腰袜子，打护膝，下面是粉底便履，一个个精神矍烁，已经蓄势以待。蓝二侠是一身蓝布短衫，黄铜钮扣，活象是乡下土老似的。

这时看到四老的穿着打扮微微一笑道：“蓝老二可要献丑了！”微一抱拳肩头连动没动，只脚尖一着力，身形已腾上金砖八卦桩。脚点砖顶，身形微塌，左足往前虚点着并不着实，右掌往右斜向上穿出，左掌向左斜向下穿出，大鹏展翅式。

矮金刚蓝和这一上金砖八卦桩，就令行家眼里折服，名家身手毕竟不同。那福寿堂的四位香主双掌翻天崔丰、绵手仇文豹、四式掌周萍、八卦刀邱龙祥，彼此一打招呼，立刻各自纵身跃起。这四位香主却是各取一个方向，距纵身处远近虽是不同，可是同时落在桩上。

蓝二侠见他们是按反八卦占的部位，四式掌周萍占的是离宫正东，八卦刀邱龙祥占的坎宫正西，双掌翻天崔丰占乾宫正南，绵手仇文豹占的是坤宫正北。这四老身势轻快，下盘稳固各把方位占好，四老齐向矮金刚蓝和一抱拳：“蓝二侠请进招赐教，我弟兄要领教一手。”

说到这末一字，立刻移宫换步、齐往右盘旋，脚点到砖顶上，砖身丝毫不动，身形稳若盘石。矮金刚蓝和更是步坦途、履康庄，身形塌下去，两掌交错在胸前，神仪内敛，精华外宣。他在金砖八卦桩上，也是一样的，两眼只注定四象的敌人，目光连瞬也不少瞬。

各自在金砖八卦桩上连着盘旋了两周，回廊上的一班老少群雄谁不注目！尤其对于这位蓝二侠脱去长衫来打这金砖八卦桩是稀有的事。矮金刚蓝和跟他长兄追云手蓝璧，以燕赵双侠的威名行道，江湖就没听见说他和人动手脱过长衫！今日这种情形，显见是对于敌手不敢再象对付已往的江湖道了，抱月回廊上的三派群雄全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八卦桩上的五老。

矮金刚蓝和默打主意，拿蛇先拿头，故先向老儿崔丰身上下手。双掌翻天崔丰正从左往右圈回来，并且这四老守四个方向，还是全把着本位往外退，又有一个桩眼。蓝二侠见双掌翻天崔丰正从乾宫本位换到邱龙祥的坎宫，折回来返本宫。走到巽位上，蓝二侠霍的足尖暗暗一点砖头腾身跃起，跃过四桩，脚点离崔丰立身处，往桩上一落；暗运丹田真力，“云龙探爪”，口中喝道：“崔香主接招！”

立刻一招打去。掌中挟着一缕劲风，双掌翻天崔丰斜着探步换桩，避正锋，探右臂，骈双指，照蓝二侠脉门便切。矮金刚蓝和忙往回一撤右臂，右脚往后找身后偏左的八卦桩，左掌也就在同时从自己的右臂下穿出，“单推掌”照双掌翻天崔丰的右肋便打。

双掌翻天崔丰是久经大敌的名手，更兼是掌福寿堂的香主，见矮金刚蓝和的掌风劲疾，含着内家的真力。在“单推掌”递到，崔丰立往右斜冲出一步，脚尖点着砖的上面，一拧身，唰的把身躯面南背北的，移宫换位，变成了背向西南，面朝东北，右足往后一探，半悬半落，双掌齐出，向矮金刚蓝和上盘便打。

矮金刚蓝和觉出他的掌来到，掌风挟着劲力已到，这才知道这崔丰果然是内家名手！不敢正面硬接，身随掌走蹿出四个砖来，左脚才找准，已到离宫。那守离宫正东的四式掌周萍也正从震位上圈回来，喝了声：“蓝二侠接招。”“黑虎伸腰”向矮金刚蓝和当胸便击。

矮金刚蓝和喝声：“来得好！”双掌童子拜佛式往下一翻，两掌的指尖向下，往四式掌周香主的双掌当中一穿，猛然一分一展，那周香主疾待变招，矮金刚猝然把左掌一撤，随着撤掌之力，左肩头往后一甩，右掌翻出“金豹掌”向周香主打去。这一手矮金刚施展的迅捷异常，眼看着周香主非被震下桩去不可。

就在这刹那之间，猛然背后一股劲风袭到，猛听得有人喝声：“接招！”来人掌力十分劲疾，矮金刚蓝和不敢不把撒出的掌力撤回来。可是在一换力的时候，用丹田的真力，掌心往外一登，自己才左脚往左边换桩。“玉蟒倒翻身”，步眼一换，把掌风避开。陡见袭到身后的正是双掌翻天崔丰，蓝二侠十分震怒。

蓝二侠方要发话叱问，这时天空阴云布的更浓，整个净业山庄好似张起一层黑幕，更加上隐隐的雷声，天空中更唰唰的飞进三只信鸽，直往山庄的后面飞去。那崔丰看出周香主非被震下八卦桩去不可，故意的这么不顾一切的暗袭过来，解蓝二侠的掌力，好救周香主。就这样，四式掌周萍依然被震出三步去，才算拿桩站稳。就在这几下里同时，双掌翻天崔丰似听得有人低声喝叱道：“暗算人家，老匹夫你等看我的！”

崔香主以发话的人话声来得突兀；分明是说自己，只是发话的人好似就在近处，被雷声和信鸽声扰乱得无法细辨。矮金刚蓝和因为听到这种话声，掌下微微一顿，蓦然警觉这人潜身的所在。众目之下，他竟能在这种地方藏身，并且更能在上面耗着，这倒是个能手！遂乘机说了声：“你这是多管闲事，接招吧！”话是明向双掌翻天崔丰，暗中却是故意向隐藏着的人引逗。

在发话中立刻掌击出去，向崔香主的右肩便截。崔丰是心里怀疑着发话的人，无心接招，一个鹞子翻身，双掌往外一穿，身随掌走，跃下兑卦第三桩。脚登桩身，身形未稳，突觉脑后一股子暗器的风声。双掌翻天崔丰一低头，这只暗器擦着头顶打过去，砰的钉在八卦桩的空档子里，那是甚么暗器，竟是一段荆条，这段荆条竟打入砂石地中寸许。

双掌翻天崔丰一斜身，向花棚这边喝道：“朋友，想要赐教，请出来一会，这么对付崔某可不够朋友了！”

只是任凭双掌翻天崔丰怎样的叫阵，花棚上静悄悄的，除了这时一阵阵风过处，上面的藤蔓不时唰唰作响外，看不出一点别的动静。矮金刚蓝和任凭双掌翻天崔丰这里自己捣鬼，转身形，脚点八卦桩，腾身一纵，已到了“坎”宫第三桩，冲到八卦刀邱龙祥面前。

这里八卦刀邱龙祥正在蓄势以待，一见蓝二侠攻到，口中说了声：“蓝二侠，我正要领教！”移步换桩，猱身而进，以八卦掌的“游龙探爪”一掌击来。矮金刚蓝和见他掌击中盘，掌未到，掌风已劈过来，暗惊这福寿堂的退隐香主，果然没有一个弱者！忙往右一找“艮”宫第七桩，把身形往右一带，翻双掌；左掌往外一展，切邱龙祥的脉门，右掌也迅捷如电的往邱尤祥的“华盖穴”打来。

这八卦刀邱龙祥八卦掌曾受异人传授，更兼身入福寿堂三年来，守着一班江湖名手，互相砥砺，锻炼的虽还够不上炉火纯青，但是已升堂入室。右掌只微往下一沉，掌风往外一推，用八卦游身掌，身随掌走，已圈到矮金刚蓝和的右背后，“狮子摇头”双掌斜着一推。往蓝二侠的后腰右侧便击。

蓝二侠也把一身绝技施展出来。左足暗往后一点身后的“艮”宫浮桩第五步，双掌猛往后一带，左足尖点着砖顶，全身猛往后一转，双掌齐用上力，身形往下塌着，“双推手”往八卦刀邱龙祥斜肩带臂击来。八卦刀邱龙祥一个“猛虎伏桩”，让过二侠的双掌，用八卦掌中下盘的绝技“铁牛耕地”，向蓝二侠的下盘扫来。

蓝二侠识得这种招术的厉害，暗运先天真力，足尖一用力，身形拔起，倒纵出来，这可不是平地，可以随意纵横进退。身形不离桩，一步一步挨着走，功夫纯，步眼准，金砖换掌的青砖，摆的也是准尺寸，准是相隔一步，绝不许差半寸，往前进，往左右全可以腾身跃起，连跃出几个八卦桩去！唯独往后倒跃，任凭你功夫怎么纯，也没那么准的。蓝二侠为八卦刀邱龙祥绝招所逼，不得不施展险招；身形拔起，已经半转，正落“坤”宫第四桩，这是正北面绵手仇文豹本位。

这上面的打法，虽说是护桩的只守不攻，可是你只要侵入那一个方向的纵横八步，立起邀截，不准你进身。绵手仇文豹却偏西跃过三个桩来，以“金蛟剪”的重手照蓝二侠便打。八卦刀邱龙祥也同时赶到，“神龙抖甲”往蓝二侠的“脑户穴”便击。唯独这次他们两下夹击的情形十分特别！应该是各自保护着边桩，不叫打桩人冲出去；可是这次他们竟把东北角斜九宫全让出来，门户大开。

蓝二侠为势所逼不得不往东北角这里撤走。绵手仇文豹香主的“金蛟剪”掌势较快，掌力已到，矮金刚蓝和身形往前赶着，用“斜单鞭”一截绵手仇文豹的右臂“曲池穴”。二侠掌力撒出去，身形得随着往外走，好避背后八卦刀邱龙祥这一掌。

就在这刹那间，八卦桩要分胜负的当儿，所有的人，全是全神贯注在八卦桩上，谁也没理会抱月回廊上已然走下人来。在蓝二侠身形往东北角这九宫桩上探步，这人猛的身形纵起，口中却喝道：“住手！蓝老二回来！”一条蓝影，疾如飞隼落在八卦桩上，正是八卦刀邱龙祥的身后。

八卦刀邱龙祥本想再挤蓝二侠一下，上面奔“脑户穴”这一掌虽被蓝二侠避开，他本想以“穿手掌”再进一招，叫矮金刚蓝和栽个大的，好歹也叫他再带点伤栽在桩上。就在他“穿手掌”将发未发之际，有人扑到，只得变攻为守，往左一斜身，移砖换步，以掌护身。一看来人却是追云手蓝璧，以此突如其来，邱龙祥十分惊异。矮金刚蓝和突然听得蓝大侠遽然现身阻止他，不叫再往前进，就知这位性情比自己还古怪的长兄必有极重要的原因，赶紧把身形止住，以双掌护住门户，要看兄长为甚么冒然出现？

这时双掌翻天崔丰和四式掌周萍也全赶过来。追云手蓝璧却不向这四老打招呼，却冷笑着向矮金刚蓝和道：“蓝老二，我们弟兄在江湖上闯荡了半生，虽没有甚么惊人艺业，也到处会的是成名露脸的英雄、草野上的豪杰，栽也栽个值得。大江大浪闯过，要翻在阴沟里岂不羞死！鼠窃狗偷之辈，我们弟兄实不屑和他作对手。终日打雁，再被雁啄了眼，那也太笑话了。蓝老二，你被人家当傻小子计算，还不觉得，这真是你惯弄鬼聪明的报应！”

矮金刚蓝和被追云手蓝璧这番话说得自己好生怀疑？心说：凭我蓝老二眼里不揉沙子的手，谁敢来愚弄我？

那双掌翻天崔丰听到追云手蓝璧简直是骂上前来，遂愤然答话道：“蓝大侠，请你不要口不择言，这‘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是事先讲明了才由蓝老师自愿一试。这种功夫就是这么个打法，二侠自愿上桩，有谁来愚弄他？若认为这手功夫不公道，任凭施展别的绝技，我崔丰定当奉陪。蓝老师你这么任意讥讽，崔某实在难服。蓝老师你看，敝堂老弟兄们见蓝大侠也到八卦桩上来赐教，全过来奉陪了。”果然这里谈话间，从抱月回廊中走出四香主，全是奔了这里来。

追云手蓝璧微微一笑道：“这轻功夫这么运用，那倒是小事，谁也没强拉着谁上来，愿者上钩。我只请教崔香主，我们以武会友，是各凭个人的本领来争荣辱，以阴谋诡计来暗算他人，是哪个的主意？我蓝老大倒要问个明白。”

双掌翻天崔丰道：“此话从何说起？崔某不懂得，蓝老师尽管明言。”这时那福寿堂四位香主也全到了，在八卦桩前向追云手蓝璧道：“蓝大侠既要一试身手，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蓝大侠想是一时高兴，我们弟兄奉陪如何？”

原来追云手蓝璧是早就对于这净业山庄里一人一物全留心了，不敢稍微大意。在匪党们摆金砖换掌的八卦桩时，自己留心了，就看出他们作了手脚，不过匪党们手底下快，不是早具提防他们之心的，绝不容易看出来。当时还不敢断定准是那么回事，赶到这福寿堂四老分据八卦桩的四面，在上面护桩的没有死站在那等侯的，各以身手在本宫的纵横方位上来回盘旋。

赶到他们来回连在东北两正面和东北“艮”位上着脚，追云手蓝璧不由震怒，愤然向掌门人鹰爪王道：“师弟你看匪党们不以真实功夫分强弱，竟又在金砖换掌中弄了狡狯，蓝老二毫未察觉。我蓝老大教训教训他们去。”慈云庵主坐在那里正自暗中盘算下场的人物，想要尽全力设法阻止蓝璧，先不叫他下场了。见他这半天坐在那没甚么动静，正自欣幸！

万一人定胜天，免得替他担心或有不测，因为他面上的晦色聚于印堂，恐有一步大难！哪知此时他这一发话，竟把侠尼吓了一跳，忙的不等鹰爪王开口说道：“蓝施主不必多虑，纵然他们弄什么手脚，二侠谅还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并且二侠已然向他们说过，燕赵双侠在江湖上行道以来，就没同时弟兄一块现身。你这时过去，岂不叫二侠落个言而无信！更兼暗中已有人相助，方才这位异人朋友已然用折枝作箭的手法警戒了那四老，谅无妨碍。还是不必去，看看情形如何再说吧！”

追云手蓝璧被侠尼这么一劝说，本有心暂时先看看。哪知中州剑客钟岩隔两座向这位庵主说道：“庵主，不必拦阻蓝大侠，匪党们十分可恶，连这种金砖换掌的小巧之技，不能伸手打下来，也觉有损威名，大侠乘机过去，既破他阴谋，又可全二侠的威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庵主何必再阻拦呢？”

这就是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追云手蓝大侠看看中州剑客钟岩冷笑一声道：“这才是知己的好朋友了。不过我也来必准成；我们全栽在这里，钟老师一定能接我一场了！”

中州剑客钟岩冷冷说道：“那是自然，我绝含糊不了！”追云手蓝璧霍的站起，鹰爪王暗中不悦，知道钟岩是不满意夜间在宾馆中蓝大侠对待他的情形，此时故意假公济私的报复。你这么量小，就对不起江湖送你中州剑客的美名了。

鹰爪王知道已拦不住，这时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说：“不要鲁莽从事。”追云手蓝璧却不答鹰爪王的话，可是从一站起来，脸上立刻挂了一副笑容，自言自语的道：“金砖换掌，倒十分有意思，我得细看看，学学高招……”不慌不忙往外走着。

扭头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金砖换掌真是难得见的功夫，我倒不如我们蓝老二还敢上去；我这老眼不行了，我得到近处看看步眼的换法。”边说边走出了回廊，贴花棚这边站住。侠尼见追云手蓝璧依然被中州剑客激出去，不禁喟然长叹了一声，暗作提防。

追云手蓝璧直等到看到绝无差错，蓝二侠更要输招，这才涌身飞纵上桩去答话。此时见又出来四老，向自己招呼，遂冷然答道；“香主们我先不领教大名，我蓝老大既上来就不能这么容易下去，自然是得在香主手底下讨教明白了再走。你们老弟兄来了正好，我先请教这个怎么讲？”追云手蓝璧说到这儿，一抬腿用脚尖把巽宫的两块青砖踢倒。

这四位香主一看，哦了声道：“这是哪个敢这样大胆，这么任意胡为！不是欺人，直要我们十二连环坞整个威名付与流水，这倒得察问察问。”说话的是福寿堂监堂香主韦天佑。

此人在江湖道上全称他为铁指金丸韦天佑，手底下真有惊人的本领，手指上有铁琵琶的绝技，只要被他右掌的四指划上，皮肉不破，就能骨断筋折。十几粒铜弹丸铁指打出，向无虚发。此老在凤尾帮中颇为一班同道所惧，虽是年过古稀，依然雄心未退，依他的性格，哪肯就入福寿堂受本帮的供养？

一来因为近年天南逸叟武维扬起用的好几位香主中，有几个叫他十分不满意，更兼纵横江湖的十余年，树仇太多，自己遂毅然退隐福寿堂，藉此韬光隐晦，潜修内功，倒落个眼前清净。论武功、论江湖道上的“万”儿，本该叫他掌福寿堂，只是因为此老处事待人过于严苛，遂派他作监堂的香主。

平日历来没人肯招惹他，这次只为十二连环坞已有生心内叛的，眼前这些强敌，没有出奇制胜本领的不易应付，这才把监堂铁指金丸韦天佑请出来。韦天佑见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本是福寿堂中锻炼的一种绝技，凭这种功夫就是燕赵双侠也不易讨了好去。

哪知此时竟出了这种丢人的事，原来有两块青砖下面竟把砂地挖了两个窟窿，青砖只两角着实地，只要上面稍一着力，没个不倾倒栽倒的。这种事不用问，准是自己人所为。铁指金丸韦天佑十分震怒，立刻怒目相视的向双掌翻天崔丰道：“崔香主，这种事出在我们眼皮下，叫江湖道的朋友看着我们凤尾帮中全成了无信义之徒了。”双掌翻天崔丰眼望着八卦刀邱龙祥、绵手仇文豹道：“这种事咱们倒没话可分辩了。”

这时从抱月回廊上如飞走过来执堂彭寿山，却带着两名刑堂弟兄，匆匆的来到花棚前。执堂师彭寿山向双掌翻天崔丰道：“崔香主，这里的事，龙头帮主业已全看明，龙头帮主十分震怒。以福寿堂各位香主绝不会作出这种事来，自坠威信，这是执役的弟兄们所为。

龙头帮主谕，把他们交付刑堂严刑审问，并向燕赵双侠道歉。如若不愿再比试这种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的小巧之技，就请双侠回回廊上歇息吧！”说到这也不再等燕赵双侠及双掌翻天崔丰答话，立刻带着两名刑堂弟兄把四名伺侯武场子的弟兄带走，这一来倒算把当时僵持的局面打开。

铁指金丸韦天佑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满怀不满，只是为保全凤尾帮整个的脸面，不好再尽自追问，不料他没言语，在铁指金丸韦天佑身后从随过来的一位香主过来，偏着头，身量高大，虬髯满面，追云手蓝璧因为在盛怒之下，更没理会他们，此时此人突然冷笑一声道：“老头子真会了事！这么办也太便宜他们，武维扬你这么顾全他们，只怕没人这么顾全你了！”

矮金刚蓝和早看着此人可疑。此时此人一发话，把个脸也抬起来，见此人绕颊密扎扎连鬓落腮胡子，似乎经年累月的没修整；两眼深陷，目射精光，两颧骨特别高，好似悬着两个肉瘤子，左边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矮金刚蓝和不禁大惊：这分明是兄长和自己说过的那人，遂向追云手蓝璧道：“大哥，你看那可是你当年河间府结识的好朋友么？”

追云手蓝璧此时目光正和这人眼光一碰，不由哈哈一笑道：“我蓝老大真是幸运极了，想不到十几年前河间道上好朋友也在这里了！你这个要命金七老，真个要命，既看见了眠思梦想的老朋友，连个招呼全不打。真真要命！”

追云手蓝璧虽是笑着说，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眉峰逗起，面笼杀机。却跟着向矮金刚蓝和道：“蓝老二，你的眼力不差，这正是当年我的河间道上所遇的好朋友，江湖中称他为八步赶蟾金老寿，他们湖北老乡们又叫他要命金七老。我蓝老大对你说过，我从入江湖行道以来，就没服过人，唯有一个八步赶蟾金老寿才是我蓝老大真正的对手。蓝老二，今日是我蓝老大最快活的日子到了！”

说完了哈哈一笑，矮金刚蓝和知道今日是追云手蓝璧生死成败关头。八步赶蟾金老寿两只烁烁放光深陷在眼眶子内的眸子，一眨一眨的看着追云手蓝璧，笑吟吟地说道：“蓝老大，你怎么还不死？我金老寿把江湖道上的事早抛在九霄云外，我金老寿入福寿堂也正为是作孽过多，藉此逃名避祸，哪知万般由命不由人，竟自和蓝老大还有今日这一会，这也是命里该当。咱们把河间道上的旧帐清算一下，我们免得招来世债！我这要命金七不要人家命，人家也许要我的命，蓝老大，咱们单算帐，还是大家凑个热闹？这倒全由你挑拣吧！”。

这时追云手蓝璧冷笑一声道：“我们既是来观摩福寿堂绝技的，咱们的事搁在一块算吧！金七老，你就和我蓝老大少弄鬼吹灯，干脆的上桩动手。我们今日是好友喜相逢，痛痛快快拆两招，别的少费话，请啊！”追云手蓝璧向矮金刚蓝和一挥手，齐往八卦桩当中退，那两块踢倒了的青砖，全由别人把砂石垫平给立了起来。

这时双掌翻天崔丰看见追云手蓝璧和要命金七老似有宿仇，这倒好，只他两个就得拚个强存弱死，遂乘机答道：“既是蓝大侠仍愿意在这上面赐教，那么我再给这三位香主引见引见。”

说到这遂给铁指金丸韦天佑引见了，那两位也是江湖成名的武林健者，一个是湘江渔隐戴兴邦，一个是七星剑钱肇夕互相引见了。燕赵双侠对于福寿堂的八老，知道全是庸中佼佼、铁中铮铮江湖成名的绿林道和技击名家，绝不敢稍存轻视之念，虚与周旋了几句。

这时铁指金丸韦天佑向要命金七老道：“我们不必客气，就此上桩向燕赵双侠领教吧！我看我们还是按着崔香主原来的方向分守一宫；他们原是守乾、坤、坎、离四正面，我们四人守艮、震、巽、兑四斜方吧！”说罢四老各自展动身形纵上桩来。

原来追云手蓝璧和矮金刚蓝和，当年离开淮上清风堡绿竹塘，回到磁州蓝庄，老弟兄侠心义胆，本着师门的门规，哪肯在家中安享田园之乐？仍然是风尘仆仆，作些济困扶危的事业。

可是这老弟兄二人既是同一师门受艺，又是同胞弟兄，只是一处总说不下话去，入江湖行道，总是各行其事，各不相谋。可是彼此遇有急难的事，不请自来，互为援应。这年追云手蓝璧，骑着匹小驴到了河间府地面，打算在这里住两天，顺便下乡访一位朋友。

河间府也是个大地方，城里商肆栉比，很是热闹，追云手蓝璧遂在东关内三元老店住下来。这座店是个老字号了，开设了百余年，十分得这一趟线上商旅的信仰，追云手蓝璧才在店中落住脚。

跟着又来了一拨镖车，镖旗是万胜字号，追云手蓝璧对于万胜镖局镖主小孟尝金镋崔鹏有个认识。此人不满四旬，籍历沧州，他是口北生死掌沙全义的得意弟子。小孟尝金镋崔鹏掌中一对凤翅镋，在北五省中已经创出“万”来，他立万胜镖局，可不是单凭武功，和师父生死掌沙全义的“万”字。

崔鹏是慷慨尚义，热心交友，在北京城西河沿立起万胜镖局，直隶、口北、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全有万胜镖局分号。崔鹏结纳江湖上技击名家、绿林健者，万胜镖局中真有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之概。追云手蓝璧经北路镖头蒋恩波的介引，得与小孟尝金镋崔鹏有杯酒之欢。

追云手蓝璧认为万胜镖主够个江湖道朋友，不过以追云手蓝璧的孤介性情，不过要见识见识此人，并没有结纳之意。这次竟无意中在河间府三元店遇到了万胜镖局的镖驮子，追云手蓝璧不愿作无谓的应酬，更不知这个镖是否万胜镖主亲自押镖，拿定主意不出去打招呼，好在自己是住在东厢房紧靠北头，万胜镖局是住在北角后面的跨院，所来的人全得从追云手蓝璧住的这间屋子门口经过。蓝大侠遂把风门推开一线，见他们这次所保的一批现银，一共是十匹骡驮子；每个骡驮子是四个银鞘，四万银子共装四十个银鞘，住到店中，得卸下来。护镖的是八名伙计、两位镖师、一名趟子手，镖主竟没跟随。

追云手蓝璧对于小孟尝金镋崔鹏没亲自护镖，倒不十分介意，因为他在这一带已全创出万来，绿林道上没有肯动他一指的。这拨镖驮子就折腾了一个时辰，追云手蓝璧容得镖局子的伙计全归到跨院，天色已经快黑了，因为马棚在前边，自己的小黑驴怕店房的伙计不好好给刷溜饮喂，从屋中踱出来到前面去察看。

到了马棚这边，见所有镖局子的骡子和马匹，和别的客人的牲口，不下一二十头，自己的小驴单拴在槽头，蓝大侠见伙计们倒还听话，正在给上料，遂转出马棚的夹道。一眼瞥见从店外走进两人，全是二十多岁的少年，伙计们跟着，口中直说：“爷台！我们哪能拿着财神爷往外推，您老投奔我们小字号来，是看得起我们三元老店，有房间能够不叫您老住么！万胜镖局来的早一点，把东跨院全占了，我们要是能拆兑的话，还能让您二位投奔了来么？……”

伙计这么说着，这两个少年还是一直的往里走，内中一个却说：“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店房，连两间空房间全没有？”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那意思是不信伙计的话，要亲自看看。追云手蓝璧是久走江湖的人，一望而知这两人完全是江湖道，并且说话是故意学北方话，只是依然带着南音。这两人也不往别处察看，径由东厢房前奔东北角的跨院小门。

这里的店伙计怕这两人惹了镖局子的人，给自己找麻烦，忙拦着道：“爷台，难道小人还敢说谎么，再说镖旗也插在店门口了，您不是没看见，人家那么些人，别的房间住的下么？”

说话间这两人依然到角门前张望了一下，先前答话的那个少年，从鼻孔中哼一声，带着十分不屑的神气道：“小伙子别这么蝎蝎蜇蜇的，干镖行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钦差住在这，我们也一样见识见识。”

说到这两个人已转过身来，店伙见两人不再进跨院了，才放了心，也随着转过身来，也看出两人不是什么好路道，想着早早把两人敷衍走了就完了，用手往前院上房厢房一带指着说：“爷台们看，所有房间全有客人住着了，您看没有一间闲着吧？”

就在店伙这一回过身来，指点说话的工夫，内中一个少年略慢了一些，折衣襟，斜着身子，向跨院里一抖手，少年动作神速，店伙站在近前，连理会全没理会。

那另一个少年却接着店伙的话道：“这就活该我们再照顾别家了！”说到这句，复向同行的少年道：“兄弟，货到街头死，这你才算死心塌地的了，你时时累我多费手脚，只要进了河间府还会出的这座城找不着么？快走吧！工夫大了七老又该骂我们了！”

这两个少年说着话，径自往外走，绝不再向店伙作难，径自走出店去。

追云手蓝璧从这两个少年一进来，就看出不是善类，赶到他两人直奔跨院，蓝大侠不由暗暗吃惊！这真是什么想不到的事全有，真有大胆的匪徒，想在直隶境内动万胜镖局子的镖，我蓝老大倒要看看他是何如人也？及见内中一个竟在角门前回身时向跨院打去一枝暗器，蓝大侠暗骂：好猴儿崽子！真个胆大，竟敢在众目之下，弄这种手段，小子们真有个狂劲！

只是两个少年匪徒走出店去依然没见跨院里镖局子人一些动静，追云手蓝璧心说：“这一堆饭桶真把人气死，可怪镖主崔鹏也真放心，他竟派这么一堆废物出来，他真放心。”

蓝大侠隐身在夹道的墙角，见前后无人，院中已然黑暗下来，一耸身跃上屋顶，纵身到店门过道上面，潜伏着身躯。察看那两个匪徒，见他们没往街里走，竟奔东关外而去，这越发是单为万胜镖局来的无疑了。追云手蓝璧仍然不肯罢手，趁势要看看镖局子的人们是否已经有了觉察，见自己那间屋中，伙计已给掌上灯来。

自己虽则不在屋中，好在时候尚早，店中不断的有人出入，所以店伙也毫未作理会。追云手蓝璧施展小巧的功夫，潜踪隐迹，从屋面掩到跨院。敢情跨院中地势还不小，是三间东房，两间北房，各屋中全掌起灯火，正有三四名镖局子伙计吵嚷着。这个说：“分明有人敲窗户！”

那个就说：“简直你是闹毛包，自己人全在屋里洗脸换衣服，哪个敢来和我们无故取闹；我们是干什么的，他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胡二弟，还得说是什么时候，别叫人听了去笑掉大牙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吵嚷着。东房门一开，一人当门而立，追云手蓝璧隐身躯正看这人的正脸，想起来当日到万胜镖局访小孟尝金镋崔鹏时，席间曾给引见过，此人名叫神枪手穆文义，和镖主崔鹏全是清真教徒，掌中一杆八母大枪，在镖行中颇有个“万”儿。

这次是因为镖主应了这号买卖，是北京富商前往山西的现银，镖全应好了，保单全开完了。镖主小孟尝崔鹏本是跟人家定觌好了由镖主亲自押镖，可是忽然出了一点要紧事，不能随着走，镖期又不许耽误，只好叫神枪手穆文义，和镖师李开泰，趟子手于二愣带着八名得力伙计，押着镖先走。定规好，不出直隶境，自己准赶上。

因为这趟线上全是打出来的天下，只有入山西境内时有新上跳板的绿林草寇搅乱，神枪手穆文义遂押着镖银从北京城起身。神枪手穆文义也是久走镖的镖师，也是眼里不容沙子的手，绝不敢放大意了。只为在直隶境内万胜镖局走了这么些年，就没出过事，万胜镖局的镖走在哪儿也是按着镖行规矩，对于各处大小垛子窑，全是按着行规走。

至于蟊贼草寇，见了万胜镖局，焉敢稍生妄念？所以神枪手穆文义也认为伙计们瞎闹，把风门推开向伙计们招呼道：“你们该着干什么的小心点去干，别没事瞎起哄。”说完了转身进去，镖局子伙计随即进了北屋。

追云手蓝璧见跨院中正在无人，遂仔细察看。见东房的屋檐下底子，纸窗的上面横木框上，钉一支甩手箭，在箭头上更插着折叠的一张纸帖，钉的地方十分隐僻，不是自己早看见匪徒发过暗器，也一样忽略过去。追云手蓝璧遂仗着身形巧快，翻到东房上，从檐头探身把那支甩手箭拔起来，然后轻轻的来到了前院的东房前坡。

蓝大侠看了看由前院正房射出来的灯光，正映到东房北山墙的上面，遂往房坡上一躺，伸手把那支甩手箭上的字柬退下来，轻轻打开，映着下面的灯光，见这张红柬帖上面写着“具柬敬约万胜镖主在枯柳屯赐教”，下面写着“鄂中绿林小卒金老寿载拜”。

追云手蓝璧一看这个具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可要糟！湖北有个绿林怪杰要命金七老，莫非就是此人？听江湖道上传言，此老十分扎手，练就一身软硬功夫，手黑心狠。他作的是绿林生涯，偏是绿林道的对头！哪路上的绿林道一个行为失当，作出大恶的事来，休想逃出要命金七老的手去。也就是当时不把你置之死地，也把你废了，叫你一辈子作废人。”

江南绿林道中畏他如蛇蝎，同道中有时彼此失和，就赌咒：谁要亏心，叫他往南去遇上要命金七老，往北来碰上燕赵双侠。

不过燕赵双侠虽也是专和绿林道作对，还没有金七老那样手黑心辣。追云手把字柬仍然给折起，穿在箭上，自己暗自沉吟：看这种插箭留柬叫阵，分明要命金七老和万胜镖主小孟尝金镋崔鹏有不解的“梁子”。

他两家，一个久据湘鄂一带，一个专走北省的镖，两下里竟会有这么大的仇，这真是件怪事！可巧，镖主崔鹏又没来，这一下子万胜镖的牌匾非摔在河间府不可了！看金老寿既是从湖北赶来找场，这场事还是非闹起来不可。我蓝老大既然赶上了，和崔镖头又有个认识，焉能袖手旁观？只是这金老寿实非易与之流，自己也仅是听江湖道上的传言，究竟这要命金七老手底下怎样厉害，自己还不详细；江湖上既那么称道也绝含糊不了，自己一个接不下来也跟着一块栽在这。那可得仔细一点，反正这是天意该当有我蓝老大一份儿了。

想到这，知道这种成名的人物，说到哪儿作到哪儿，店中绝不会出甚么花样了。这枯柳屯在甚么地方，自己还不知道，只好明早再打听了，但别叫他们再疏忽大意，早早给他们添点警心。一翻身，身贴北山墙的墙头，下面正是进跨院的夹道，没有人出入。蓝大侠捏箭尾，一抖手打了出去，这次故意多用了几成力，“砰”的钉在了跨院东房的窗户当中立木上。

这次屋里的镖师和趟子手全听出声音不对，于二愣真是愣，一个箭步从屋中蹿出来，厉声喝道：“谁？”追云手蓝璧知道两位镖师也就出来，拧身纵到前檐，一翻身落到自己房间门口，轻启风门，进了自己的屋子，一叠连声的招呼店家。店伙方才进来给他掌灯见屋中无人，这院中也没有这个瘦老头子，想着一定是往街上闲溜去了。

直到把店门掩上也没见这个老头子回来，此时竟自一叠连声的招呼，赶忙来到屋中道：“老爷子您往哪儿去了！怎么我没看见您老进来？”追云手蓝璧道：“伙计，你眼睛太不管事，我进来时你就在柜房那站着，我只是没进房间里来，我服侍我那匹小驴去了。”

伙计道：“爷台您放心吧！我们全给喂好了，哪能用客人操心。”

追云手蓝璧道：“你不知道，我那匹小驴有毛病，喂饱了得给它把肚皮推一阵子，不然的话，夜间它闹食，明儿立刻走路没气力了。”

店伙知道这位爷是故意和自己开玩笑，才要答话，东跨院里又连声招呼店伙，伙计赶忙向外走着道：“爷台太爱取笑了，我没听说过驴子闹食的，要甚么您老招呼一声吧！我到跨院去看看。”

伙计已走出屋，去。追云手蓝璧道：“驴可喂饱了，我这个人还没喂哩！小子你吃饱了不管别人了吧？”

店伙停着脚步道：“爷台，我没忘，您不在屋里我开来饭给谁吃呢？您等一等，我这就给您开饭。”说着赶紧跑进跨院，一进院子就一愣，只见镖局子伙计们全在院里，有两个提着灯笼往各处照着，店伙遂招呼道：“达官叫我有甚么事么？”

镖师李开泰从屋中推门出来，向店伙一点手道：“你进来。”

店伙赶紧来到屋中，见屋中只有那伙镖师和于二愣，李镖师把风门仍旧带上，向店伙道：“有人打听我们么？前面住的客人有几个南边人，全住在几号房？”

店伙一听，所问的事情十分离奇！遂说道：“达官老爷住在小字号。只管放心。咱这字号虽小，并不杂乱，只要一交戌初，准上店门，出入的人，全有人看着，没有人打听达官老爷们。前院四十多位客人，没有南方人，达官老爷敢是看见甚么了么？”

神枪手穆文义抬头来说道：“伙计，你不用疑心，我们不过随便这么问问，就是有了事，也没有你店家的干系，你去吧！有南方口音的客人，你留心一点，我们有个约会，定规在这里见，怕两下里错了头，没有事了，你去吧！”店伙看到院中的情形，和镖师所问的话，知道内中准有事。不过这是北五省有名的镖局子，人家既不叫追问，乐得的少找麻烦，遂赶紧退出来，给追云手蓝璧去开饭。

店伙走后，神枪手穆文义向镖师李开泰道：“李师父，甚么事还是少问店家，他们管不了甚么事。李师父，你看这字柬上具名的是鄂中绿林小卒金老寿，我就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看这来头，简直是成心和我们镖主过不去。崔镖头从来没到湖北去过，怎么会和姓金的结了‘梁子’？又是这么巧的，崔漂头偏偏没跟来，就遇上点名指姓找他的，我看非出事不可了。”

镖师李开泰道：“这也没别的法子，怎么来怎么接着就是了，我们万胜镖局在北五省大小也有个‘万’儿，这一带好样的开山立柜的当家的，全给我们闪个面子。这个姓金的不过一个过路的绿林，难道他不懂得光棍截路不截财，这河间府一带的有名瓢把子铁胳膊秦五，就容他在这一带张狂么？”

神枪手穆文义道：“李师父，事情可不能这么看。这个主儿是怎么路道，我们一点底没有，可是按他居然插箭留名，自己先道出‘万’字来，没有出人头地的本领，焉敢这么办？这就应了俗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说我们遇到这种事，是等镖主不等镖主？万胜镖局是创出‘万’来的字号，在咱们弟兄手里给弄砸了，怎么对得起崔镖头，要是把镖停在河间等着镖头到了再走，我们弟兄也太觉着面子上难看了。

镖主看得起我们弟兄，把这趟镖交给我们弟兄，遇到一点风波，我们就不能替镖主担当，我们也枉在江湖道上走了！李师父，咱们也只好和来人拚着看，成不成就听天由命吧！只是这枯柳屯在什么地方，我还真想不起来？”

于二愣在一旁拧着眉头子盘算事，随着答道：“这趟线咱们倒也走过两趟了，枯柳屯这个地方我就没听说过，要有也是极小的地方。老师父们现在不必瞎猜疑，咱们按着规矩起镖，真有不开面的老和跟咱们过不去，索性往死处招呼。这种过路的绿林更可恨，完事你没处找他去，我就是恨透了这群东西的！”

第一百二十七回金转换掌金老七老辣手报旧仇

李开泰道：“于头，你也是这么些年的镖行了，别把事看那么容易。万胜镖局在北路镖行中说的出的字号，江湖上稍微含糊一点的绿林，没有敢招惹的，你想这个主儿一定够扎手的，可是我们干的这行买卖还有怕事的么？

常言说‘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崔镖头把这趟买卖托付了我们，我们只有遇上事卖命而已，来人已订枯柳屯相会，我们只有和他那里见了，难道我们这班人能含糊了么？夜间多加小心，别太大意了，天亮起镖，哪里遇上哪里算着，叫伙计们早早歇息，养足了精神，路上预备出事就截了！”

趟子手于二愣道：“好吧！我们真要是叫来人一张纸片儿吓唬住了，也太给万胜镖局子丢人了，我去看看他们去。”于二愣随即出来到北屋嘱咐了伙计一番，大家早早歇息，各位镖师分班守夜。这里的一切情形，追云手蓝璧已经全探听个清清楚楚，知道这两位镖师要和金老寿一死相拼，蓝大侠也决定要把这场事看个起落，自己要相机相助。一夜倒是安然无事，天一亮，万胜镖局的人全早早起来招呼店家给烧水，大家梳洗，在店中饱餐之后，算清店钱，立刻起身。

追云手蓝璧容得他们走开了，把店家叫过来说道：“伙计，我今天还走不了。我下乡找朋友去，我的驴暂时寄存在你们这，好好给我照料着，你要是克扣它的草料，你可估量着，咱们算不清的帐！”

店伙笑道：“爷台您放心吧！我们不能欺负哑吧牲口，那还算人么？”追云手蓝璧嘻嘻的一笑道：“伙计，你倒是会说话。我跟你打听一件事，从这庄西的乡间可有个枯柳屯的地方么？”

伙计想了想摇头道：“附近几十里地方没有这么个地名，太远了就说不清了。”追云手蓝璧越发了然这金老寿下手的地方，定是荒村野店，偏僻的地方。遂叫店伙锁了门，走出三元店，顺着大街穿西门顷大路缀下来，远远的听见趟子手于二愣喊镖趟子，声音洪壮气力充足，可听半里地远，蓝大侠离着他们远远的。这时正在初秋，稻尚没收下来，满地庄稼。

这一带多是农田，村集很多，路上车马不断的，直走到中午，错过所经过的就是疏疏落落的小村子了。因为由河间府肃宁县是官站，他们这拨镖得奔肃宁西南，所以才离开河间府就得改路，这趟道尽是小镇甸，于二愣和两位镖师全是骑着牲口，伙计们随着骡驮子护着镖银。伙计们这一程走得口干舌燥，向头里开路的趟子手于二愣道：“于师父，午时过了，还不找地方打尖，我们可有点抗不住了。”

趟子手于二愣道：“哥儿们，耐点烦，谁叫咱得走这趟道呢！还有一里来地，大约是周家集，那里打尖吧。”

伙计们只好往前紧赶，果然前面远远现出村落，正是集期，集场就在小村子前面，时候已经晚了，集场已散，只有几处尚没收拾完了的卖农具的和卖粮食的。这拨镖进了周家集，趟子手于二愣先冲进去找寻店房，为是人多打尖可以歇一会。哪知这周家集并非是大地方，没有大店，只好在这里将就着吃一顿，歇息歇息，好赶下一站。

这才回这家小饭馆打了招呼，叫他们在临街的窗外多放两张桌凳，镖驮子只好不往下卸，叫骡夫们只在饭馆外边，连照顾着牲口。那饭馆中掌柜的见来了这么拨好生意，真是意外的彩头，招呼着伙计们在门外放了两张长桌，几条长板凳的，又找了村中两个闲汉帮忙。

不一时，万胜镖局子骡驮子到了，这座饭馆乱了一大阵子，才坐定了在这里喝茶吃饭。有村中找来的闲汉给骡夫们喂饮骡子。这里正乱哄哄人马喧腾，突听得由街西翻起一阵快马奔驰之声，神枪手穆文义、镖师李开泰全在饭馆里面，于二愣和镖局子伙计们把着窗口，骡夫们全在窗外，眨眼间由街西冲过两骑快马，上面是两个少年，到了饭馆附近，马走如飞，两少年往这边盯了一下，策马如飞直冲出村子东口。

趟子手于二愣低低向伙计们道：“你们看见了，方才这两个小子，路道不正，我于二愣的‘招子要是不昏’的话（唇典谓眼睛不瞎），他俩定是线上的朋友。”里面的两位镖师倒没把这两个少年怎么注意，因为两位镖师正在互相计议前途的事，对于枯柳屯这个地方始终没打听出来，十分纳闷。就在两人说了没有几句话的功夫，趟子手于二愣忽然隔着窗子向里面招呼道：“穆师父，合才蹦过去的两个又圈回来了，路道可不正！”

于二愣一招呼之间，这里神枪手穆文义耳中也听到了东村口一带又掀起来一片蹄声。遂向于二愣一摆手，抢行了两步，靠近敞着的窗口坐下来，半偏着身子，隐着半个身形。跟着蹄声杂沓的，那两个少年竟自翻了回来，在这么窄狭的街道上，毫无顾忌的策马如飞，从饭馆门疾驰而过。

头里那个少年竟向他后边的同伴大声招呼：“喂！相好的，咱跟他是死约会，不见不散，咱前边等着他出去了！”也没听见后面那个回答什么，已经风驰电掣的奔了西村口。这时神枪手穆文义面色一沉，霍的站起。镖师李开泰也凑过来，问道：“穆师父怎么样？”

神枪手穆文义恨声说道：“鼠辈欺我太甚，竟敢向我们叫阵，他就是摆上刀山剑树，我也要闯他一闯，倒要看看匪徒们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能人，敢这么张狂！”说到这向外面招呼，赶紧收拾起镖。趟子手于二愣招呼着伙计们照顾骡驮子，打点装勒银鞘。

镖师穆文义在和饭馆伙计算饭帐时，向他打听这一带可有个地名叫枯柳屯？伙计在摇头，忽的想起道：“达官爷，我想起来了，不错，有这么个地方。不过这种苦村子提不起，既够不上村庄，又挨不着大路，在出西村三里多地，往西北有半里多地就是枯柳屯。只有十几百农人，全是承租葛家庄的佃户，错非这一带的住户，简直不易知道这枯柳屯在什么地方。只是这个小疙瘩地方，连官道全不挨着，您也走不着，打听这个地方有什么事？”

镖师穆文义故意说道：“没有什么，只因我们有个同事的住的地方离这个枯柳屯近，也是小庄子，说是只要打听着这枯柳屯就找着他了。”饭馆伙计听着这话似乎十分诧异，嗫嚅着说道：“这位住的地方难道比枯柳屯还小么？枯柳屯附近除了那座土谷祠，恐怕找不出别的村子吧？”

神枪手穆文义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漏洞太多，伙计动了疑心，遂微微一笑，多给了些酒钱道：“伙计，你就不必瞎操心了！”外面的伙计们全整理好了，趟子手于二愣进来催镖师穆文义、李开泰起镖。穆文义向于二愣道：“你也是久在线上跑的老手了，什么事还用我嘱咐么？

从昨夜到现在的事，你看出个大概来了，咱们还能含糊么？顶着干吧！前途也就是三里多地，要是准在那里等着咱们，姓穆的只有和他拼一场了！你按着规矩，只管和伙计守护镖银，别的事有我和李师父了。”

于二愣拍着胸口道：“穆师父你放心好了，我于二愣这条命交给镖驮子了。别的事不应我管，我绝不多事，只要有敢动骡驮子的，我于二愣非和他拼个死活不可，绝不会给我们万胜镖局泄气。”穆文义点点头，向于二愣一挥手，于二愣立刻转身走出去，把插在饭馆门上的镖旗拔下来，上了牲口，捧着镖旗亮嗓子喊了一声“镖驮子”，伙计们嚷着“镖驮子”，骡夫们催动健骡，这一路人马镖银冲出周家集。

这时连镖局伙计全知道前途准有事了，一个个惴惴不安，这种事是不由己的，一个个神情上和平日走镖就差了样子。常常一上了路，走到清静地方，伙计和骡夫们是腿不闲着，嘴不闲着，又全是粗鲁的武夫，想起什么说什么，边说边笑的绝不显寂寞，此时一个个瞪着眼往四下瞭望，连一句话全没有。

于二愣一看这种情形真给万胜镖局子泄气，遂向伙计们道：“哥儿们，咱这是走镖，充好朋友，不是上法场，干什么这样垂头丧气的？既干这行就得卖两下子，别给江湖道丢人现眼，这么提不起精神来，有什么用？哪位哥儿们怕事，这时说话还不晚，趁早请回，改行干别的。回家抱孩子、庄稼地里扛活，全比这行买卖好干！这要叫人家暗地缀着的看了去，白栽给人家，还是一样的事，任什么也脱不过去！”

伙计们被于二愣用话挖苦的不好意思的，一个个这才抖擞精神，有说有笑。这里刚把护镖伙计精神振作起来，在道左大田里陡起一片声音，于二愣和后面押镖的穆李两位镖师，全骑着牲口，容易察看。在马上一长身，见隔一片庄稼，有一个骑着小骡的，穿着地里的小道儿斜着西北下去。

只是牲口上的人塌着身子，又有庄稼地挡着，一些看不出是怎样的人。这时所走的道路极其凶险，路是一片平原，只是正是青纱帐的时候，一条文余宽的土道，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庄稼，也看不见有村落，仅仅不时有搭起高窝铺看着的农人。

约莫走出有三里多地，一些迹兆没有，神枪手穆文义想饭馆中伙计的话有些靠不住，他说离周家集不过三里地，斜往西北半里地就是枯柳屯小村子，自己在马上往西北看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绿庄稼，哪有小村落呢？穆文义正在狐疑，突然道右边的庄稼地里，窜出一人，穿着件大蓝衫，又肥又短，脚底下很快，一刹那间，已隐入道左边庄稼地内，神枪手穆文义认为两人来路全不对，招呼于二愣加紧提防。又走出半里多地，地势略微开展，可是前面左右隐隐听得吱吱的胡哨声，神枪手穆文义向李开泰道：“这许是了。”

一打量这一带形势，要是没有青纱帐时，是数十里地的一片野地，看不见村庄，并且连树木全稀少，就是道北里的高梁地里的庄稼，唰唰的一片片的摇动，跟着“飕飕”的从高梁地里射起两支响箭，“唰啦啦”高梁棵子一阵暴响，从里边蹿出一伙疾装劲服的，老少不等的匪徒约有六七个；远远的庄稼地里吱吱的不断响着胡哨，跟着后道南边庄稼地里，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老头子，这份怪相，长的十分难看。两眼深陷入眼眶内，两额高耸，左额骨上还多了颗挺大的黑痣，穿着件蓝绸子长衫，全成了油布；头顶已秃，只剩了脑后一点头发，编着一条长只数寸，灰白的小辫儿；青缎子挖黄云子的便履，也是破的将将的能挂住脚，白布高腰袜子也变成灰色。先出来的一干匪党全各提着兵刃，唯独这个怪老头子空着手，往道路的当中一站，一干匪党全站在老头子身后。这时有一个少年匪徒，提着一对万字夺，蹿出来高喝道：“喂，相好的别走了！叫你们镖主金镋崔鹏过来答话。”

趟子手于二愣认识这就是周家集盘道的少年匪徒。于二愣赶紧的向骡夫们一声招呼，把十匹骡驮子，头接尾的打了盘，镖局子伙计全亮兵刃。于二愣的镖旗往脖子后头一插，把鬼头刀提在手中，挡在骡驮子头里，拿定了主意，谁过来和谁拼了！神枪手穆文义把牲口往前带了几步，一按铁过粱，纵下马来，李开泰也跟着下了马。

神枪手穆文义低低向李开泰说了“护镖”二字，立刻往前紧走了两步，按着江湖上规矩，右掌往左掌上一搭，含笑说道：“这位老当家的，恕我穆文义眼拙，更不知当家的在哪里安窑立业？所以没得到当家的垛子窑去拜望，请当家的报个‘万’字吧？”怪老头子尚没答言，那提万字夺的少年匪徒厉声道：“金七老要会的是万胜镖局子镖头金镋崔鹏，你是什么人？强自出头答话？”神枪手穆文义道：“朋友，不要这么盛气凌人，姓崔的要是在这，不用朋友你招呼，早过来了。我在下是万胜镖局的镖师穆文义，我们镖头没跟来，有什么事只管朝姓穆的说吧！”那怪模怪样的老头子，把一双怪眼一翻，看了看神枪手穆文义道：“朋友，你想要接我金老寿这场事么？”

说到这从鼻孔中“哼”了声，冷然说道：“我看朋友你不必跟着趟这种浑水，再说朋友你也接不下来。我金老寿这么远的来到河间府，不会会这位小孟尝崔镖头我就肯甘心么？我金老寿和你姓穆的无怨无仇，我金老寿也不难为你，你只把镖驮子给我留下，你们只管放心，我是准在这枯柳屯等候姓崔的。我们冤有头，债有主，到那时自有个了断，朋友你要是不听我金老寿的话，那就不怨我不认识人了！”

神枪手穆文义一声冷笑道：“朋友，你这么看得起我穆文义，倒是真够朋友，就这么容容易易的想把我们打发走了，真是想不到的事。可是朋友，你可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我穆文义既擎真这杆镖旗出来，这票哪能就这么出手？你要是和姓崔的有‘梁子’，姓崔的绝含糊不了，三天内准到枯柳屯与你相会，你要想留镖驮子，那么我穆文义不能就这么交出，姓穆的没有什么本领，只把一腔子热血交给万胜镖局，朋友就看着办吧！”

怪老头子呵呵一笑道：“好！你要看点什么，容易，这真是‘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在江南道上就没有敢在金七老面前要价还价的！”说到这一扭头，向身旁一干匪党喝声：“还不给我拾夺么？”金老寿这一发言，身旁的一干匪党，全是这位要命金七老的门徒，头一个那提万字夺的少年纵身，径扑神枪手穆文义。另一个少年和提万字夺的站在一处的，这时掣出一条链子枪直扑镖师李开泰。另两个一个使判官笔，一个使七星尖子齐扑镖驮子。

个个的兵刃不俗，身手矫捷，神枪手穆文义见人家已经过来，往后一纵身，到了牲口旁，伸手把大枪摘下来，脚尖点地，往斜刺里一纵身，亮开了势子。那少年匪徒已扑过来；他是要命金七老的五弟子姓陶名英和，使链子枪的是他四师哥徐忠，这陶英和身手十分矫捷，一分万字夺，猛身跃进。

神枪手穆文义见匪党一齐上来，非剪镖驮子不可了，只有死拼，把大枪一拧，“唰唰唰”一连三枪。陶英和手中这对万字夺，摘、解、撕、捋、剪、锁、拿、拦，专克制敌手长短兵刃。神枪手穆文义这趟八字大枪，在北路镖行已经创出名来，运用开夭矫若游龙，拿、拦、提、捉、沈、棚、抛、封，八字枪点已够了火候。

陶英和便是把双夺的招术施展开，只欺不近身来。可是押镖的只有神枪手穆文义这条大枪能和匪党招呼，李开泰和要命金七老的四弟子徐忠一动手就见了输赢，一条左臂已被链子枪所伤。护镖驮子的趟子手于二愣，见有人扑过来，这小子眼全红了，哪还顾死活。

头一个蹿过来的是金七老的二弟子陈起凤，判官双笔一分，喝声：“小子们要命的趁早扔兵刃！”于二愣鬼头刀，蹦起来迎头向陈起凤就剁。陈起凤一斜身右手判官笔轻轻向于二愣腕子上一敲，当琅的鬼头刀出手。陈起凤一抬腿，脚还没踹出去，随他一同过来的六师弟姜天佑，照定于二愣的右胯上就是一七星尖子，哧的一下扎了个正着。

于二愣摔了出去，一股子鲜血喷出多远来，扎的这么重，居然没出声。镖局子伙计有那不怕死的，还奋不顾身的护镖，他们哪是匪徒的对手，刹那间被打倒三四个，只有各自逃命。两匪徒喝令蹲在道旁的骡夫：“要命的赶紧起镖驮子随着走，有敢迟疑的，立刻给废了！”骡夫们历来是守着江湖上的规矩，他们绝不肯多管闲事，白跟着送命。立刻赶起骡驮子，随着陈起凤就往庄稼地里的羊肠小道走。

神枪手穆文义一边动着手，见大事已去，自己一咬牙关，把掌中枪一紧，对手陶英和正是欺身进招，两下里已到了紧要关头，穆镖师一个“抽身打盘”，那陶英和只得撤步进招。穆文义哪肯再容他走开，往前一抖枪“铁牛耕地”，本是扎陶匪的下盘，陶英和往外一纵，穆文义复往起一抖枪，单擎枪钻，人枪一拽，“太公钓鱼”，枪尖直刺陶匪后脑。眼看陶匪就要在大枪下送命，突然身侧一阵微风，穆文义右臂一麻，大枪不仅递不出去，几乎要撒手，一回头见是那金七老已到了身旁，满面含笑的道：“朋友，你总算不含糊，算了吧！”

穆镖师知道自己已落到他手里，一跺脚说声：“完了，姓穆的栽给你了！”

猛然用左手一抓枪杆，掉转枪头往自己心窝就扎。那要命金七老喝了个“好”字，骈食中二指往穆镖师左臂“曲池穴”一点，穆镖师大枪已被打落地上。要命金七老把面上的笑容顿敛，正色说道：“朋友，你这可有些小家子气了！咱们江湖道上的事，自有江湖道上的过节儿，我金七老和你姓穆的是朋友，没有那么大过节，我焉能叫你在我老头子面前寻短见？你现在就是把命搭上，我老头子和姓崔的事也不能算完。我本想这次连人带镖一块架走，如今遇上你这么个好朋友，便宜便宜姓崔的。

我本意是在枯柳屯等万胜镖主，所以我老头子也没打算尽自等他，三天以内姓崔的不到，连镖银带回湖北，叫姓崔的再去找我。如今我看在穆朋友你的面上，我金七老在枯柳屯这和他不见不散，叫姓崔的自管约请能人，要命金七老绝不含糊了。我老头子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说话还算数儿，穆朋友，识相些赶快找你们镖头前来，咱们拈柳屯见了！”

说罢，一转身撮唇连着两声胡哨，这种口哨打的尖锐，异常扎耳。这老头子身形起处，如一缕轻絮，隐入高梁地中，手下没走的三个匪党，也全向庄稼地内退去。眨眼间已走的无影无踪，神枪手穆文义愣呵呵站在那，五内如焚。那李开泰和于二愣虽全受了伤，但是全不是致命处，不过于二愣在胯上这一七星尖子扎的够重的，血流的把中衣全染过来；受伤后自知一动，匪徒们定要二次下手，两人全倒在地上瞑目待死。

这时劫镖的已走，李开泰这时抬起头来，看见穆文义还在那愣着，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再想了别的念头，遂招呼道：“穆师父，你还愣着作什么？事到如今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现在不能再着急了，急死一点用处没有，过来咱们商量商量，你先看看二愣的伤要紧，血流的太多了！”

神枪手穆文义唉了一声道：“完了，想不到咱们弟兄落个灰头土脸，有何面目再见镖主，李师父我不想回镖局了，你们回去替我说一声吧！我不把镖原回不再见他了！”

这时趟子手于二愣也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说道：“穆师父，你这可把事看左了。我们没有什么对不起崔镖头的地方，匪徒口口声声是要和他过不去，来者不善，善者不夹，这个主儿准够斗的，连本地安窑立业的绿林道他全没放在眼内，只怕这匪徒实不易对付，为今之计，我们得赶紧找寻镖主，倒是叫他预备怎样应付强敌。镖要不回来，万胜镖局就算完，崔镖头还能活么？我们现在全把命卖在这，一点用没有，咱们办有用的事要紧！”说话间有三个镖局子伙计是被匪徒所伤的，全滚入高梁地内躲避。

可是那没受伤的想往远处跑可走不脱，有匪徒堵截着，只不准离开出事的附近一两箭地，你不往远处逃也不伤你。这时见匪人已走净，一个个溜出来，全是满面惊惶的凑了过来。李镖师招呼伙计把牲口上挂的包裹解下来，把刀伤药拿出来，叫他们把于二愣的伤口先给扎裹上。

自己的伤，是伤筋动骨，不是现时敷药的事，扶伙计在道边上溜着，活动腰腿。三匹牲口全是自己喂出来的，全在道边上啃青，一匹没丢，伙计们忙合着给于二愣扎裹伤口，整理牲口，李镖师向穆文义道：“穆师父，好在咱们崔镖头这次和咱们说了，不出直隶境准可以赶上，咱们又这么一耽搁，依我算计今晚明早是可以赶到了。

不过千万别走错了头，依我看咱们今天赶不回河间府，我们只有先奔周家集。那虽是小村子，离着出事地点近，咱在那里找了安身之处再说吧！”

神枪手穆文义想想眼前的事，自己就是以死报朋友，但是于事无补，只好先找着镖头要紧。三个受伤的伙计中有一个腿瘸了，好在于二愣右胯伤重，不能骑牲口了，让给这名伙计。

由两名没受伤的伙计搀扶着于二愣，李镖师伤在左臂，仍可以骑牲口，穆文义也在步下，空着一匹牲口驮着兵刃包裹，这种狼狈情形十分难看，可怪匪徒动手后直到现在就没见一个来往的行人。走出半里地来，只见道边上聚集着四五个行路的和两辆大车，直到这边镖行人走近他们面前，内中竟有人问：“借光，前边可叫走了么？”

伙计们没好气的回答：“官庄大路谁愿意走谁走，我们不知道谁不叫走！”可是这伙停在道边的行路的，已看出答话的这班人有好几个受伤的，事情定是出在他们身上，机灵的赶紧暗扯那回话的人，不叫他再多问。

镖行这班人也跟着走过来。神枪手穆文义听到了路旁人的话，越发烦闷，这要命金七老不仅武功本领扎手，更是绿林中的好手。动手抢镖，先把两边的线结掐断，插旗安桩，严密把守住，外来的人休想往里闯，镖行的人你休想逃走，这个主儿可真难对付呢！一行人因为有受伤的，走得慢，直到酉时左右才到周家集，这可没法子了，只好在那座小店里住吧！

先叫店里给烧了开水来，镖师李开泰和于二愣及受伤的伙计全服了白七厘散，于二愣虽是受那么重的伤，依然不肯躺在炕上。李开泰左臂的伤经过路上活动了半天，服下药去，疼痛已减，只是这只胳膊一时半时还不能动作，叫伙计仍到那饭铺里叫他们给预备十一个人的晚饭，给送到店里来。并告诉他，要是有人打听我们，给指引到小店来，伙计答应着去照办。

赶到在这小店吃过饭，神枪手穆文义向李开泰道：“李师父，我看要是在这周家集等侯崔镖头，只怕非误事不可。这周家集不是什么咽喉要路，象这种小村集，沿途上很多，崔镖头就许不走这里，那一来岂不两耽误了？”李开泰道：“我也没打算在这死等着，我打算把今夜过了，明天再赶往河间府城里等他。不论如何，他也越不过河间府去。”

神枪手穆文义摇了摇头道：“我看这么办不妥，万一赶在今天和我们前后脚到的河间府，或者现在才到，那里是大站，崔镖头一定得落在那，我们明早再去，可就不易碰上了。或是镖局子再出点意外耽搁的事，他到现在还没起身，那么我们等他几时才好呢？我想事不宜迟，咱这有三匹牲口，我立刻赶奔河间府，万一他已到了，那就省了事了。

再派两名伙计骑牲口连夜赶回北京总镖局子，看看镖头是否已起身，一路上迎着走，这么双管齐下的或许不误他事。李师父你只安心养伤，我这就走。”李开泰道：“穆师父，你这时若赶到河间府已经半夜了，城门早关了，也进不了城吧？”

神枪手穆文义道：“李师父，你也是老江湖了，除了北京城，没有叫不开的城门，不过多花几个钱就是了。”

李开泰点点头道：“好吧！对头虽是那么说的，只等咱们崔镖头来和他算帐，可是总得提防一切才好。”穆文义点点头答应，跟着叫来两个精明干练的伙计，嘱咐好了一切，给他们带了充足的路费，叫他们到槽上把牲口备好，穆镖师也略事收拾，立刻带着两个伙计从周家集起身。李开泰和趟子手于二愣全在一处歇息，身上伤痛虽是好多了，只是眼前的这种逆头事哪还睡得着。

对于这位穆文义镖师以死护镖，血心交友的情形十分敬服，只盼他此去能够遇着崔镖头才是大家之幸，两人不知不觉的直谈到四更过后才相继睡着。才睡了不多一刻，李开泰突然惊醒，看了看窗纸，微现曙光，还没十分亮，街上一阵马蹄的声音，似乎在店门外停住。

李开泰把于二愣推醒，方要叫他听听，大约是往店中来，跟着有人叩打店门，招呼张勇开门，张勇是镖局子伙计的名字。李开泰道：“于头，你听？这不是穆师父的声音么？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忙着下地要去开门。于二愣忘了胯上的伤疼，一踅身蹿下炕去，这一个猛劲把伤口震了个大的，疼的于二愣龇牙裂嘴一瘸一拐的闯出屋去，口中答应着：“来了！”镖局子伙计是真睡沉了？直到于二愣在院里大声答话，镖局伙计和店伙才惊醒。

店伙迷离着睡眼问：“天还没亮，你找谁？”于二愣道：“少废话，找你，快开门吧！伙计！”店伙听出是镖局子的人，哪还敢再多口，忙着把店门开了，见门外是夜间走的那位穆达官，另外又多着一位，全牵着牲口。人是一身尘土，马是一身汗。店伙赶紧把两扇门全敞开，把下坎也给落下来。这时于二愣已迎出来，见来的正是穆文义师父和崔镖头，于二愣是又难过又喜欢，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招呼着：“镖头，你可来了，把我们盼红了眼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见于二愣这种为护镖几乎把命卖了的义气，令人好生感慨，崔镖头只说了声：“于头，很难为你了，伤好些么？不妨事么？”一班镖局子伙计也全赶出来，迎着镖头招呼，小孟尝金镋崔鹏一面往里走，一面和伙计们打着招呼。

这时店伙过去接牲口，镖师穆文义道：“你不用管了，牲口已跑过了力，得溜好了，一个弄不好，牲口就毁了！”随招呼着自己的伙计，把两匹牲口上的包裹兵刃全解下来，把牲口的肚带松了，鞍子活动活动，先别卸下来，等他把牲口汗溜下去，再卸鞍子。伙计们答应着把缰绳接过去，牵到店外去溜。镖师李开泰也迎了出来，道：“镖头，我们对不起你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一摆手道：“自己弟兄，不必客气，你们连命全不顾，还要怎样对的起我呢！咱们屋里再说吧！”遂一同来到屋中。这一忙活，天也大亮了，崔镖头和穆文义挥净了身上的尘土，店伙给忙合着净面泡茶。

李开泰得容店伙张罗完了退出去，这才问道：“穆师父你这真还算着了，真在河间城内把镖头找着了！”

神枪手穆文义道：“要是到河间城内，只怕这时就未必赶得回来了。”小孟尝金镋崔鹏接着说道：“我这次并没想自己来押镖，万胜镖局好友在山左右、大河南北还走得开。只为人家本主非叫我来不可，只好跟着赶来。我是一点信息不知道，要不是有江湖道的朋友暗中指点我，我们还未必就会得到一处。我是昨夜日没后才到的河间府，住在高家老店，晚饭没吃完，突然有江湖道的朋友投进一纸字柬，警告我镖驮子在枯柳屯被仇家鄂中要命金七老师所劫，镖师等受伤惨败，速赴周家集真相自明，字柬也没有具名。

我接到这字柬，哪还敢迟延，向店家一问这枯柳屯和周家集，店家就把周家集的道路说与我，并不知枯柳屯这个地方。我当时起身，在中途和穆师父会上。只是我万胜镖局子不容易推出这点名望，不料这姓金的老兄竟自非把我崔鹏毁个一败涂地不可，我崔鹏倒要和他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不可了。在路上我和穆师父说过，先前我真想不起什么时候曾与此人结仇？

我不仅不认识此人，连这人的名字全叫着生疏，后来才想起三年前往河南开封走一票买卖，路经河南阳武方家堡竟有一个少年出来，说是我们还要票镖，竟敢在他庄门前耀武扬威，分明是看不起他，非把镖驮子留下不可。”

小孟尝金镋崔鹏在这趟线上走过，就没听说这阳武县百余里内，有甚么绿林豪强、武林侠客。当时还不致莽撞了，先以礼貌请来人报“万”。

哪知这人非常年轻，不过二十余岁，名叫玉面虎方兆熊。小孟尝金镜崔鹏一听是个无名之辈，可是崔鹏又加了一番仔细，恐怕他背后有老江湖道撑腰眼子，遂请示他是哪一门哪一派？老师是谁？不料这玉面虎方兆熊十分狂傲，不肯说出师承门户，并且越发无礼，说甚么凭姓方的掌中一条七节鞭，用不着扛出师门的牌匾来，不象你姓崔的只仗着师父沙回子的名头走镖……这一来崔鹏再也忍耐不住，辱及师门，哪还再管他甚么叫为仇结怨。

当时两下里动起手来。那玉面虎方兆熊竟是受过名师传授，这条七节鞭真见功夫，金镋崔鹏这对鎏金凤翅镋，在北五省中已经是绝传的兵刃，生死掌沙全义一生，对于武功上只在拳术和教门弹腿上下功夫，不喜欢以器械胜人，唯独对于凤翅镋有特殊的兴味，更因为是南北派中会者寥寥，遂把这不绝如缕的凤翅镋的招术全教给了崔鹏这个弟子。

崔鹏见他这条七节鞭实有独到的功夫，自己也把师门所学尽量施展开，终于胜了那玉面虎方兆熊。方兆熊当场受辱，仍然发狂言大话，叫崔鹏等着，早晚定要请威震鄂中的要命金七老来和他算帐，不把他的万胜镖局子挑了不算完。当时也是话赶话挤的，金镋崔鹏遂说道：“象你这种小辈，就是把你师门中最有本事的搬出来，谅也奈何不得我姓崔的。”那方兆熊答了声：“好吧！你接着我们爷们的吧！”

这玉面虎说罢，扬长而去，竟回湖北。他本是鄂中绿林要命金七老一一八步赶蟾金老寿的大弟子，在师门中还是最得要命金七老的宠爱。他本是有家有业的子弟，只为天性舛僻，性好游荡，竟辗转投入了要命金七老的门下。在师门受艺七年，倒也练就一身本领，跟在要命金七老的身旁，做些豪爽尚义劫富济贫的事，倒也很创出些“万”来。

可是离开师门就不行了，这次离别金老寿回家省亲，他师父谆谆嘱咐他在江湖道上不得惹是生非，江湖上能人甚多，在鄂中有金七老这点老面子照着，谁也不好把你怎样了。到了北五省可得自己检点，咱们爷们的“万”儿不是一天半天闯出来的，走在哪儿也是一样，不能把师门的威名扔在北五省。

哪知这次玉面虎方兆熊竟自栽了这么个跟头，家乡中是没有脸面再待了，含辱带愧的逃回湖北。一路的搬动是非，要命金七老是老江湖道，心眼赛鬼灵精似的，哪就会被徒弟架弄出来。只是玉面虎方兆熊说的话中，有万胜镖主曾说过，要命金七老只叫他师徒在两湖一带耀武扬威，北五省中没有你们师徒的道路，这一来搔着了要命金七老的痒处。

要命金七老当时不动声色，也没给玉面虎方兆熊好颜色，只叫他在身旁，不准他再入江湖道。要命金七老作事老辣，先派人到北五省来，把小孟尝金镋崔鹏的出身来历，以及所交往的江湖道全摸清了底，才暗中布置。直过了三年，才率领一干弟子和手下党羽，连落脚的地方全是早踩好了，所以这次一下手是非常厉害。

金七老打定了主意，崔鹏有小孟尝的美名，交游极广，就让他请出好朋友来，也把他的“万”儿先折一下子，故此万胜镖驮子终于落到要命金七老手中，这一来真要了金镋崔鹏的命，这就是万胜镖主开罪于江湖怪杰金七老的情形。金镋崔鹏对于这要命金七老，只是有个耳闻，并不深知他一切，这次突然闹出这场事来，崔鹏只预备以自己的十几年江湖道闯的万儿来和这金七老一拚。

当时崔鹏把当初的情形向镖师李开泰和神枪手穆文义说了，两位镖师倒为起难来，对于这要命金七老，既没有深知他的底细，更不知他的家数，这只有和他拚着看了。

金镋崔鹏遂冷笑一声说道：“这倒没有什么，我崔鹏这次也豁出去了。我这次是视死如归，反正是和他拼，任他要命金七老是三头六臂，我崔鹏也要见识见识他！”

李开泰道：“崔镖头咱们也共事多年，谁和谁也不过说浮泛的话。敌人过于扎手，我和穆师父全败在他手下，不能再出头。镖头，任你本领怎样高，也是人单势孤，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看还是请两位朋友帮帮忙，比较有些把握？”

金镋崔鹏微摇了摇头，方要答话，店伙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帖，向崔镖头道：“你就是崔达宫爷吧？有人给您送了这张字帖来。”崔鹏不仅愕然问道：“谁送来的？”一边问着已把红纸帖接过来，只见上面潦草的写着两行字：“崔镖头驾临周家集幸甚。谨订于今夜亥时，枯柳屯候教。

逾时南返，休怪无情，鄂中金老寿拜。”小孟尝金镋崔鹏勃然大怒的向店伙喝问：“送帖的人在哪里？”店伙道：“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牵着牲口，在店门口把这张帖子交给我，说是用不着听回信，上牲口走了。”小孟尝金镋崔鹏立刻把怒气捺着向店伙道：“好吧！倒也用不着回信。我为人家太远，送信来不让进来叫人家喝碗茶歇一会儿，怪不合适的。走好吧！伙计叫你受累了。”伙计搭讪着退去。

小孟尝金镋崔鹏双眉一挑，向穆、李二镖师道：“金老寿步步逼紧，我才到周家集，他立刻派人投帖约会。我们一切的行踪，暗中全有人缀着，这倒省得我们费事给他送信了。这情形你们还看不出来么？老儿是一步一步的全摆好了，安心要我姓崔的长短。

好在我崔鹏没想再弄别的，只凭我个人和他比划着看，真要想搬动好朋友出来，他还不容哩！二位不用把这件事摆在心上，任他是福是祸我崔鹏接着就是了。好在我也没打算把万胜镖局再干下去，咱们这行当就是卖命的行当，干一天就在刀尖子上滚一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还是别尽自为这点小事发愁了；只是住的这个小店太窝囊点，要什么没什么，李师父你身上带着伤还能喝两杯么？咱们把逆事扔在一旁，喝两盅痛快痛快，可是李师父在这吃饭方便么？”

李开泰道：“倒还凑巧，一进街那家饭铺倒还是清真教人干的，只是没有什么菜下酒。”

崔镖头道：“那就很好了。这样小地方要吃什么呢！”随即打发伙计叫给预备酒饭。趟子手于二愣见崔镖头虽是来到，但是一点别的法子没有，只要拿自己一条命和劫镖的拼了，简直是一点指望没有。凭匪人那点声势，崔镖头一个人哪能招呼的下来？除非是仍本着江湖道的过节儿，把两下的梁子当面解了，镖银也许能原回来，不过那只是痴心妄想的事。镖头迎头栏着不叫提这件事，自己一赌气藉着伤口疼，一头躺在土炕上睡去，崔镖头招呼着道：“于头你别心腻，我还高兴着呢！别睡，我还和你喝两盅呢！”

于二愣道：“镖头你不用让我，我这伤口没收口，先不喝酒，你请用你的。往后还会少喝的了么？我一夜没睡，我先歇一歇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望着于二愣背着的身子微微一笑道：“于头，身上受点伤算不得什么！那就值得连酒全不敢喝了么？”崔镖头说到这，向李开泰道：“给他上药了么？伤口不小吧？”李开泰道：“伤口不大，可是这一条七星尖子扎的够深的，已经敷上药了。”

崔鹏道：“于头，你起来，我这还有一瓶子好药，你连敷带吃，虽不敢说立时就好，大约有半天的工夫，你就知药力怎么样了！”于二愣一踅身子爬起来道：“镖头，这可谢谢你，我信服你那瓶子金疮药。”

崔镖头把包裹打开，把药拿出来递给于二愣道：“你可把先前上的药洗净了。”

于二愣匆匆把药瓶子接过去道：“我到旁边屋里收拾去。”拿着药瓶子走出屋去。崔镖头望着他的背影，点头叹息道：“别人全嫌他愣头愣脑的，我还是就喜欢他这路愣劲，小子真有血性！”少时饭馆里把酒饭送来，崔镖头仍然叫伙计招呼于二愣一块吃，一会儿伙计把药瓶子拿回来道：“于头把药连敷带吃，现在睡下了。”崔镖头把药瓶收起，只好由他睡去。

这里小孟尝金镋崔鹏好似没有这场事似的，放量痛快，只说些不相干的事。穆镖师知道镖主这是借酒消愁，故意这么豪放不羁，也为是解别人烦恼。这一顿酒饭直吃到午后未初，崔镖头已有醉意，饭后却躺在炕上大睡起来。直到黄昏后才醒来，略事梳洗，招呼伙计把牲口备好，叫店家给泡了壶茶，坐在那喝着，只是沉吟不语。

穆文义实在忍不住了，向崔镖头问道：“镖主，你这就预备到枯柳屯去么？”崔鹏冷笑着说道：“我酒足饭饱不去赴约，难道还等着人家找上门来么？”神枪手穆文义道：“去是一定得去，不过你一个人去太差事，我穆文义不管栽跟头不栽跟头，我还要和老儿朝朝相（术语讲见面），我跟你一同去。”李开泰道：“对，我这点伤不算什么，现在已好多了。咱们一同走，要毁就毁在一块，也不枉弟兄们好了会子。”

小孟尝金镋崔鹏这时喟然长叹了一声道：“疾风知劲草，患难显宾朋！你们弟兄不必这么固执，死在一块有什么用？有交情办有交情的事，我这一去我准知道不易回来，除非把镖驮子原回来，我崔鹏还能在江湖道上再混个三年五载的，只怕我也未必是敌人的对手吧？我只拜托二位兄弟，把后首的事全给我办到了。我崔鹏这几年仗着弟兄们捧我总算名成业就，万胜镖局从此收场。

这次所保的四万镖银可得如数赔人家，丝毫不许短少，据我算着，总分号可以凑出三万多银子，不够的数目呢，我沧州家中还有些田产，变卖一小半就够子，剩下的还够我妻子养生的。我只有一子才八岁，你们弟兄传我的话，叫他好好念书，不教他习武再干这一行。瓦罐不离井口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落好收源结果的？我到明晨不回来，你们再到枯柳屯接我吧！我包裹中还有二百两银子，给我办身后的事，别的事你们弟兄拆兑着办吧！我心乱如麻，连镖局子师父们及我家中我全没写信，只照我说的办吧！”

穆文义和李开泰再忍不住，全落下泪来，崔鹏却是眼泪在眼圈里转了转，竟自强忍了回去。穆文义此时急的只是来回在屋中打转，崔鹏复向两人道：“你们难过什么？咱们干的是什么行当，穆师父，你招呼于二愣来，我有话嘱咐他。”镖师穆文义走到门口，推着门向外招呼道：“于头，到这屋来。”哪知连招呼了两遍，并没人答应，跟着过来一个伙计，向穆文义道：“穆师父，你招呼于头有什么事，他出去了，用什么我们去。”

伙计说着话进屋来。穆文义道：“怎么？他不是睡着了么？做什么去了？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伙计道：“走了工夫不大，方才起来他很高兴地说是：‘镖头的金疮药真有力量，伤口已经不觉怎么疼了。’他说得到外边活动活动去，自己到槽上备了匹牲口，他胯上有伤口哪骑的了，我们借给他一条棉褥子，摆在鞍子上，牵着牲口走了。”

神枪手穆文义皱了皱眉头。这时镖主金镜崔鹏却向伙计问道：“他身上带着家伙了没有？”伙计听了一愣神儿，想了想答道：“没看见他拿家伙……哦！他临时出去时腿篷上可多了把手叉子。”

镖主金镋崔鹏点点头，向伙计一挥手道：“没有事了，你去吧！无论什么事全要听穆师父的招呼。”伙计答应着退出屋去，金镋崔鹏向穆李二镖师道：“这个愣小子走下去了！我还得赶紧走。怕他再毁在人家手里白送了命，于事无济！”穆文义道：“镖主认为他是奔了匪巢么？”

崔鹏道：“你们想想，他走的情形绝不会往别处去。这种直性子人，他知道，明知说跟我去，我绝不会答应他，所以他自己头里走下去，这也只好由他了。”这时穆文义正色向崔镖头道：“镖主，你我相处了这些年，今日你遇到这种逆事，我们弟兄应该能尽一分力使一分力，临到这种生死患难的时候，不给朋友卖命，枉在江湖道上跑了！

于二愣一个当伙计的，全有这份血性，我们哥两个就这么看着你往油锅里跳，我们天良何在？江湖道的义气何在？只是诚如镖头的话，我们去了，既非敌人的对手，不过白跟着送了命。我已决定，镖主你去枯柳屯，万一能够把镖原回来，那固然是大家之福，倘或真落个一败涂地，我们弟兄除了照你所嘱办理完了，我穆文义把我们万胜镖局总分号的老师父们全请出来，谁有主意谁出，连镖主的令师沙老前辈，那也把这信送到了。至于他老人家不管，我们不敢勉强，我穆文义要拿这腔子热血，请大家帮忙，大举复仇。我的话说到这，只要姓穆的有三寸气在，这件事就要做到了，时候不早，镖头你请吧！”

小孟尝金镋崔鹏向穆文义、李开泰抱拳一拜道：“就这样吧！我崔鹏死在九泉也不敢忘二位贤弟这番义气，咱们再见了！”说到这大洒步往外就走。就在崔鹏答谢之间，隐隐的门外似有人说了个“好”字，三人全在热血偾张的时候，并没十分理会外面的人声。这时院中早黑暗下来。

这种小店院里黑沉沉的，一点灯光没有，伙计们早把镖头的牲口牵出去，在店门口等候。小孟尝金镋崔鹏跨进店门过道里，李、穆二镖师全随在身后，镖师穆文义就觉着身旁一缕微风，一条黑影从头顶上过去，穆文义喝声：“什么人？”往后斜着一错，让开身后的李开泰，一垫步，也蹿上了过道。自己跟的这么紧，小店过道上并没有一点别的形迹。

突然从过道上往西斜着出去两丈余远的屋面上，似有人用沉着的低声喝叱着：“猴崽子，太狂了，下去！”跟着一团黑影滚下房去，嘭的落在街道上。那个挺身跃起，却说了声：“好，你还敢暗算小爷，咱们回头算帐！”跟着飕飕的纵跃如飞，向西逃去。穆文义再看屋上发话的人，也走的无影无踪，自己十分诧异，见镖头崔鹏已到了店门口，自己飘身下来。其实小孟尝金镋崔鹏也看见房上有了人，自己此时不愿再多惹牵缠，只如不见不闻。

神枪手穆文义从上面翻下来，也落在店门前。李开泰道：“怎么样，你招呼了这小子一下吧？”穆文义道：“不是我，另有人照顾了这小子。大约定是送柬那小子，从早晨就跟缀，在这附近窝着，暗中盯着咱们，探查咱们的行动。”小孟尝崔鹏冷笑一声道：“任凭他怎样，不必理他。”

神枪手穆文义低低向崔鹏道：“大约有江湖道的能人，看着这场事不平，已在暗中相助。但盼我们猜测的不错，这场事还有几分指望，镖头一切事多留心就是了。”崔鹏道：“现在我不敢那么指望了。敌人来势这么厉害，金老寿又这么扎手，谁肯出头卖这个命？不管他那些闲事，我办我的，二位请回吧！我走了。”说到这，伸手一顺缰绳，扳鞍踩蹬，飞身上马。

牵牲口的伙计赶紧一闪身，崔鹏一领缰绳，往右一捋嚼环，牲口在店门口打了个盘旋，再转过马头来。小孟尝金镋崔鹏再在马上说了声：“我不再托付了，再见吧！”一抖缰绳，头也不回竟向周家集的西村口闯出去。镖师穆文义和李开泰听到崔鹏临分手的话好生难过，眼望着崔鹏人马没入沉沉的黑影中，两人眼含着痛泪，带着伙计们回转店中。

第一百二十八回一丐一侠河间府义救崔镖头

且说金镋崔鹏也是十分难过，口中说着和穆、李二镖师再见，究其实哪还有再见的希望，只好那么说而已。马走如飞，出了周家集，黑沉沉的一片漫洼，当中一条沙土道，两旁的庄稼地，被夜风摇曳着，已到了大秋收成之时，地里“劈叭”的自起爆音，一处处黑影幢幢，好似潜伏着多少敌人。小孟尝金镋崔鹏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留心着匪党们暗算，自己不论如何，在未到枯柳屯之前，不愿受匪党的折辱。

一面走着，一面留神着，神枪手穆文义所告诉自己这一带的形势，免得走过了头。正往前走着，打量着这一带头象穆镖师所说的情形，只是在黑夜间和白昼间不同，察看形势，与辨识道路，费事多了。崔镖头正在怀疑，把牲口放慢了，仔细察看着，蓦然道旁庄稼地里高粱棵子“唰啦”一响，有人暴喝：“站住，再往前走用箭射你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一勒缰绳，呵呵冷笑道：“朋友，不用摆这种阵势，官庄大道，你不叫我走行么？为什么来的，说痛快话，好朋友别和好朋友来这一套，我还见过的多呢？”

高粱地内带着轻屑的口吻道：“你先报出万字来吧！无名小卒，我们好早早打发你回去，没有那些话和你说。”小孟尝金镋崔鹏一面留神着匪徒发话的所在，一面冷笑着答道：“朋友少说这些张狂话，要打发尽管打发！怕事的不来，来者不惧，你们要这么无理，我认定绝不是金七老的麾下，姓崔的也要无理了！”

高粱地内，嘁喳了一阵，有一人哦了一声道：“来人敢是万胜镖局崔镖头么？我们弟兄久候多时了！”话声甫落，“唰啦唰啦”，高梁叶子一阵响，从里边纵出两条黑影，全落在道旁，内中一个说道：“对不起，崔镖头，你若是尽打发些不相干的人来，我们不愿和他打交道，只有挡驾，叫他怎么来怎么回去。崔镖头，你还够朋友，还有别人没有？”

金镋崔鹏道：“只有我姓崔的只身前来，用别人做什么？好汉作事一身当，事情轮到身上，刀山油锅也得见识见识，对么？朋友！”

那答话的却嘻的一笑道：“崔镖头，你不仅一人吧！你的前站早到了，我们老头子脾气不好，我们没敢叫他进去，现在还在岔道口等着你哩！”

崔鹏心中一动，遂问道：“姓崔的确实是一人来的，难道还有别人我会不知道么？”

匪徒道：“就是那姓于的，别看本领不怎么高明，胆子倒是够正的。”

金镋崔鹏哈哈一笑道：“这倒可以算数，他是姓崔的手下一名伙计，提本事是没有，只有一股子为朋友不怕死的血性，和江湖道中的义气。他身上挂彩，我不叫他前来，他竟私自头里下来，姓崔的倒还有这么个好伙计，朋友们多照应他吧！”

匪徒们说了声：“好，随我来。”小孟尝金镋崔鹏见人家全在步下走，自己也飘身下马，随着往前走。又走出没有半箭地，头里的匪徒轻轻的打了一声胡哨，立刻从一股岔道里蹿出一人，手中提着口锯齿刀，站在路口向这边问道：“起凤，来了么？”

这边引路的匪徒答道：“来了，万胜镖主自己来的。”这时在这股岔道里边有人说道：“朋友们，不含糊吧？”

提锯齿刀的扭头喝叱道：“少说话！”小孟尝金镋崔鹏听出里面是于二愣的声音，遂向引路匪徒道：“朋友，咱们可有言在先，我们事有事主，请别难为谁，这是我们于伙计的语声，请把他唤出来，我有话嘱咐他。”

这名匪徒蹿在头里去，和那看守岔道口的匪徒低声私语了一阵，这才回身向小孟尝金镋崔鹏道：“崔镖头，你随我来，叫于头跟你一块进去就是了。”小孟尝金镋崔鹏拉着牲口往这股小道走来。这条道极窄也就是一人道，要是牲口不驯的还真不易从这里走。拐进小道不远听得一片高梁棵子“咔喳咔喳”的声音，却是于二愣从庄稼地里牵着牲口出来，把庄稼地踩折了一大片，口中却招呼：“镖主你才来，我早在这里等着你来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道：“于头，你这时图什么呢？你的伤势怎么样了？”于二愣很高兴地说道：“镖头的药好，不疼了，我是自己愿意来，镖头你不用为我担心。”

崔镖头道：“好吧！只是不准你多言多事，来替我牵着牲口，留神我的青子在上面挂着了。”

于二愣一面接缰绳，一面还要说话，金镋崔鹏却一把把于二愣的手腕子抓住，低低叱喝道：“好浑小子，还不把腿上的青子给我，你有几条命？”于二愣是久在崔镖头的手下，早已慑服在崔镖头的恩威之下，不敢不听；又听镖头说话时那么悄声郑重，赶紧在接缰绳的工夫，一抬腿把腿篷子上的手叉子拔下来，递在崔鹏的手中。

在两匹牲口往一处合时，道路又窄，不断的又踩到高梁棵子，崔镖头却故意高声喝道：“于头拉住了缰绳，高梁叶子直扫牲口，看岔了眼。”

说话间已轻轻把手叉子抛进高梁地，这时于二愣嗫嚅道：“镖主，你这图什么呢？我带它来为是到不得巳时，料理我自己的！”

金镋崔鹏低低叱喝道：“胡说，原镖回来，你随回去；镖要不下来，我倒得随着你回去，记下了，不许多言多事。”

于二愣还要答言，前面“吱吱”的连响了两声胡哨，其声凄厉，跟着远远接了声，崔镖头说了声：“念短吧！”（唇典谓不要说话了）自己往前紧走了两步，立刻蹿到头里去。这时从远远的闪出两道黄光，直向这边射过来，金镋崔鹏看出是有人在向这边察看。

跟着有人高声向这边问道：“几个点儿？”这边答道：“只有万胜镖主和他的手下一个伙计。”

那边又问道：“不对吧！我看许是三个吧？”这边道：“不对，只有两个点儿，咱们的伏桩把的紧。不会再有人趟进来。”这时两下里已走近了，只见来的也是两个少年。内中一个道：“那么头里报进去的一定是陶师弟了？”这边答道：“不能，陶师弟还在卡子上，没有老头子的话，哪能就撤下来。”来人咦了声道：“这真怪！方才分明有人抄着前面岔道进去，怎么不是陶师弟么？”

两人还待推问，远远的又是一阵胡哨声，给小孟尝金镋崔鹏引路的匪徒竟自慌张说道：“先别管那些闲事，老头子已经摧我们进去。别再耽搁了，就让他再有几个，难道我们还伯什么？”说着紧催着金镋崔鹏快走。崔鹏见匪党这种举动和布置，似乎党羽还不少，又随着走了一段路，前面隐隐有灯光闪动。

刹那间已到近前，竟是一个提着纸灯笼的匪党迎上前来，站在土道的当中厉声喝问道：“万胜镖局子的崔镖头，可是你一人来的么？后面跟随的是什么人？”金镋崔鹏道：“崔某只身赴约，随来的不过一名伙计，为崔某看守马匹。金老当家的现在何处，怎么还不见来，与我崔鹏一会？”

一迎面这匪徒道：“老头子候你多时，你随我来吧！”说罢转身就走。眼前已现出一片空旷之地，隐隐的疏疏落落的象是个小村庄。在这小村子的房顶上不时闪出一道黄光，向四下照射，可是任凭灯光不时的照着，连个野犬的吠声全没有。这真是怪事，崔鹏只想是奔这小村庄了，哪知匪徒们竟引着斜奔这小村的西南角。一转过方向来，只见一箭地外似乎有一片稀疏的柳林，在两棵枯树上挂着两盏油纸灯笼，已经烧的尽是洞，里面的烛焰被风吹得倏明倏暗。

渐渐走近了，看出这行疏柳后隐着一座小庙，这定是他们所说的土谷祠了。在庙门口也挂着一盏灯笼，在庙门口站着两个提兵刃的壮汉，雪亮的兵刃，不时闪出一缕缕的青光。

这时引路的两个少年向金镋崔鹏说了声：“在这候着，别往前走。”崔鹏停住身形，两个少年匆匆走进庙去。这座土谷祠多半倾圯，庙门里昏暗的灯光中，人影幢幢。跟着从迎着庙门大殿中闪出一片昏黄的灯光，有两个匪徒，提着两只灯笼走出土谷祠分向庙门的左右一站，工夫不大，只听得庙里一个口操半南半北语言，嗓音刺耳难听的说道：“我老头子这趟没白跑，居然得会北路的英雄，也叫我瞻仰瞻仰这已成绝学的凤翅镋！”

说着话从庙门里走出一位怪相的老者，瘦削的身材，脸上两只颧骨特别的隆起，两只深陷在眼眶内的眸子，烁烁的闪出精光，这种貌相令人看着有些心悸。穿着一身绸子短衫裤，白袜缎履，两只肥大的袖管高挽着，走下了台阶，却把身形站住。

小孟尝金镋崔鹏只得抢行了两步，向前抱拳行礼道：“这位敢就是鄂中江湖老前辈金老当家的么？我崔鹏仅以江湖的规矩向金老当家的面前谢罪，敝号这票镖，请老当家的可肯赏我崔鹏这个全脸？”

这要命金七老把金铣崔鹏上下打量了两眼，微微冷笑道：“万胜镖主你也过强了！我金老寿把你的镖留下，为的是好好请你前来一会。你的镖驮子原封没动，全在这小庙里存着，我金老寿绝不会那么下作，见财起意。不过咱们的事另说说，我金老寿此来的意思不妨明告，我那不成材的徒弟方兆熊，栽在你镖主手中，这怨他不度德不量力，咎由自取！

我金老寿不仅不能袒护这种可恶的徒弟，我还要按门规惩戒他，只是叫我金老寿不能释怀的是崔镖主说什么……我们爷们只能在江西道上立足，这大河南北山左右一带没有我们爷们走的道路。我还怕这孩子吃了人家亏，故意捏造出这篇话来，我一再盘诘他，他竟在祖师前发誓自明，没有一字虚言。”

“那么我金老寿倒要在崔镖头面前领教，我们江湖道中人，在江湖道上走，哪一支哪一派的祖师爷也没给划出界线来，这只看你个人的本领。正如你崔镖主的镖只在北五省走，不到大江南北去，这是你崔镖头不肯赏光，没有人敢限制你的镖不能往江南走。如今你崔镖主竟自扬言这北五省没有我们爷们走的道路！崔镖主咱们搁下远的说近的，我金老寿不才在江湖道上也鬼混了这些年，就没有肯这么藐视我们爷们的！

我也知道你崔镖头掌中一对凤翅镋为武林中的绝学，敢发这种狂言，也正为有一身绝艺，没把我们这路江湖道放在眼中。崔镖主，咱们这么办，我们现在任什么不用讲，咱们各凭武功分一分强弱，你的凤翅镋要是胜了我金老寿这双肉掌，不仅大河南北我们爷们无面目再涉足，从此我金老寿算洗手江湖，连大江南北也没有我这一号。要是你崔镖主不能胜了我这双肉掌，我金老寿原镖一样奉还，不过可不能在这里还你，你得把北五省的镖行中有名有姓的请出来，我们爷们要在北五省露露‘万’儿，当筵把镖驮子奉还。我看也没有别的说的，崔镖头你就亮镋赐招，咱们就试试看吧！”

小孟尝金镋崔鹏见这要命金七老声势逼人，这派狂傲的情形，几乎叫人不能忍耐。可是一见这要命金七老的情形，自己也是久走江湖，一望而知是个江湖的能手，自己要想对付他绝不易讨了好去，遂竭力忍着怒说道：“金老当家的，你先略候半刻，容我崔鹏把我这点意思说出来，任凭你金老当家的发付。我崔鹏论武功本领，不过是一个末学后进，只仗大家捧我干这个镖局，从刀尖上找碗饭吃，尚懂得武林中的义气、江湖上的规矩，哪一时我也没敢错规矩。那年往河南走镖，所经过的阳武县方家屯，小字号也曾从那里走过，就不知道那里住的竟是令高徒。

“我们干镖行和江湖道的朋友，全是一条线上的事，耳目极灵，不时的打听着：哪条线上来了什么人，有什么新上线的英雄，就怕误会。令高徒原是离家多年来的人，蓦然回到方家屯，要想在本乡本土创‘万’儿，应该叫江湖同道，早早把风声散放出来。在下那年走镖到那里，事前既不知那里住着令徒，赶着令徒出头拦镖，颇有新上跳板的‘上线开腿’之势。我崔鹏恐怕自己见闻不广，怕是哪路上老前辈的麾下，也曾向令徒请示门户师承？

“哪知令徒不但不示师承门户，反倒反语相讥，辱及我在下师门，我这才忍无可忍动起手来，也不过点到为止。我崔鹏是被逼处此，不得不和令高徒周旋。我要想息事宁人，除非我当时把镖驮子给令徒留下。当时他败在崔鹏手下，是自己无面目在家乡立足，临行更扬言叫我姓崔的等着他的，不把我万胜镖局子字号给挑了，绝不算完。他有来言，我才有去语。我说是象你这种不懂江湖道规矩的小辈，就是再请出人来也不过和你一样的主儿，这北五省中谅还没有你发威之地！

“令徒走后，我也自悔失言，不该再开罪于他人，只是绝没想到他竟是鄂中江湖老前辈的门下！我姓崔的这点本领，现江湖道上和我一样的比牛毛还多。我从离开沙老恩师的门下，我就没敢凭武功来创‘万’儿。天性好交朋友，也就仗着朋友把我捧起来，同道中送了我‘小孟尝’三个字的绰号，这不过是同道捧我，可不敢当这三个字，姓崔的交朋友还交不过来，我焉敢故意开罪江湖前辈，自取灭亡！如今无意中得罪了七老你，这实非我崔鹏本心。

“我崔鹏今夜前来，一来是谢罪，我承认我有失言之处，可是姓崔的把话说明了，金老当家的，你也听清楚了，我只有向你金老当家的谢罪；至于令徒，我姓崔的没有失礼之处，我不能向他谢罪。二来是请老前辈念在保镖的闯这点名姓儿不易，立时把镖赐还，我崔鹏已经是够栽的了。

你金老当家的莫说叫我崔鹏普请北五省的镖行，要在酒席筵前还我崔鹏的镖驮子，崔鹏万不敢承认。就是错开今夜今时，再把镖驮子还给我，我在下不敢领情。干镖行既为名，又为利，临到节骨眼儿，把利抛开，也得要名，凭真本领是没有。七老你所说的叫我崔鹏以凤翅镋在你这老前辈面前现丑，越发不敢从命！因为在下尚有自知之明，以我这点武技要和七老你动手，那是自取其辱！话已说明，我崔鹏静候七老你的示下。”

要命金七尚没发言，身旁的一个少年道：“师父，别听他这一套，要叫他花言巧语的就把镖驮子要走了，你老人家怎么回去。”要命金七老向这发言的少年叱喝道：“不准多言！”遂向小孟尝金镋崔鹏道：“崔镖头，话不是这样讲，咱们把过去的事全抛开，只说现在的吧！我金老寿既已把尊驾的镖驮子拾了，焉能就这么还你，无论如何你不在我金老寿面前搁点什么，想把镖驮子起回去，那是休想。爽快的把你独步江湖的绝技凤翅镋的高招，叫我金老寿见识见识。

崔镖头，我们全是江湖道中人，作事不要拖泥带水，没完没休。你要想把镖驮子立时起走，那也容易，镖驮子就在这土谷祠内，骡马存在眼前小村中，连骡夫们也全吃得饱饱的，睡的香甜甜的，一呼即至。你要起镖，自己动手好了，我金老寿可最讨厌牵缠不休。你若不立刻起镖，我金老寿可不陪了，我们在鄂中再会！”

这时小村中一阵骡马嘶声，小孟尝金镋崔鹏知道再难挽回，只有和他拚了，遂切齿说道：“金七老，何必逼人太甚？我崔鹏此来，也没想再生还，既是非叫我崔鹏献丑不可，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说罢一转身同于二愣一点首道：“把我的家伙摘下来。”

于二愣看着镖主崔鹏这么卑词厚礼和这多年积盗金老寿对付，人家依然毫不理这个碴，自己深恨镖主太软弱！他就是三头六臂，事情挤到这也得和他拚一下子，自己带来的手叉子要不是被镖主扔在高粱地里，说什么豁出死去，也得和他招呼一下子。这时听镖主一招呼递凤翅镋，伸手就从马鞍下摘了下来，于二愣手脚又重，又在惯怒之下，凤翅镋的翅子把马肚带捋住，把牲口的肚皮也划了一下。这匹牲口“希聿聿”一声长嘶，扬蹄挣扎蹴踏，幸是缰绳没撒手，算是没把牲口惊了。

小孟尝金镋崔鹏亲自把凤翅镋摘下来，在这种时候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了，就在这里一耽搁的一刹那，小村那边突然一阵叱喝詈骂，崔鹏也不由一惊，那要命金七老竟也斜身查问，向身旁一个少年说了句什么，一个少年匪党已经纵身出去。

这时小村屋顶所把守的党羽一面用孔明灯往这边照着，一面喝着：“站住，再往前走你是自己找死！看箭！”“嘎吧”一响，一支袖箭向这边走来的一个衣服褴褛的人身上打来，只听这衣服褴褛的人也是口操南音“哎呀”了声，崔镖头只认定这人已被袖箭所伤，哪知道这人半转着身躯，手里拿着一根尺许长、黑忽忽的棍子，向后面摇晃着，接着他“哎呀”之声嚷道：“怎么这个地方，这么厉害！我一个少眼无目的残废人，紧着就象冤魂缠腿似的只在这块地转悠，这里竟会没有我走的路，把马竿也掉在臭沟里，这已经够我瞎子受的了，你们这要再拿箭射杀我，可没我的活路了！”这人絮叨叨的这么说着。

这时那持灯发箭的匪党已走到近前，厉声叱喝：“住口，你胡讲些什么？不用装模作样，你定不是好人！干什么事的？说实话，难道还等我动手么？”这个穷瞎子忙作揖打拱的说道：“老爷们一定是官面了，我一个瞎子可不会作贼，我倒常和臭贼子们打交道。我这穷瞎子住不起大店小店，常叫贼偷。我想往河间府趁生意去，把路走错了，转了两天还是这块穷地，老爷们高高手，我不就过去了么？再说听你老爷的口音，咱还是老乡哩！”

这时那鄂中的巨盗要命金七老，竟把崔鹏亮兵刃的事先不理，目注着这相隔两丈余远的瞎子，似乎十分注意他。更向身旁另一个徒弟说道：“你去看看，要是鹰爪孙，赶快收拾他，要真是生意人，放他去。”这少年应声纵身过去。

小村子那边追过来的，尚自不放松，逼紧的盘问道：“谁和你是乡亲，你是哪里来的？”

穷瞎子说道：“我从湖南来，咱不是乡亲么？”

先过去那个少年呸的啐了一口道：“我们湖北没有你这么块乡亲。”

穷瞎子说道：“别管湖南湖北，反正全有湖，江河湖海，全是一家子，老爷们叫我走吧！哪条路许我走全行，只要有我瞎子的活路就行。”

二次过去的少年叱喝道：“少说废话，你要找苦子吃！你怎么走到这里的，我们四面全有人把着，你能进来，相好的，别想走了！”说着这少年竟自照肩一把，往回一带，喝了个“捆”字，瞎子象灯草人似的，“哎哟哎哟”的嚷着往地上倒去。

可是动手的少年这个苦子也吃大了，瞎子手里那根短棍，是根笛子，也不知是存心是巧了，在一倒的工夫，正点在少年的筋骨上。

少年疼的吭了声，咬牙没敢出声，头上汗珠已经下来。这时那瞎子仰跌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只嚷：“要了命了！要了命了！”

两个白眼珠一翻一翻的，一边“哎哟”，一边嚷：“救人啊！救人啊！你们欺负我不行，我还有师父啊！你打吧！打死我，有师父给我报仇！”

风尘侠隐鹰爪王19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二十九回 暗助蓝壁金老寿青竹桩较技

那执孔明灯的道：“师弟，你别这么愣啊！你看他这把子骨头，还禁得住你摔么！我看快打发他走吧！别让老头子怪罪下来！”这个动手的少年，正是伤于二愣的姜天佑，肋骨被瞎子戳伤，吃了哑吧亏还说不出，只得恨声说道：“便宜了这瞎东西，我若不是因为老头子在这里看着，非把他料理了不可！”

遂和先过来的四师兄徐忠凤退了下来。守小村的匪党厉声喝道：“你还不起来滚！今夜遇见我，算是便宜了你，赶紧给我离开这里，再要往这里胡闯，休想再活！”穷瞎子一踅身坐起来，翻着两个白眼珠，冲着这匪徒道：“我早就算出有贵人帮我瞎子的忙，敢情应在这里！好人你作到底，你把我领出去行么？”

匪徒冷笑声道：“你这瞎东西，倒想的自在，老子们叫你逃走，已是恩典你，你还想叫人送你去？赶紧滚，再迟延你是自己找死了！从这里往东南走，不远就是大道，再顺着大道往东走，就是奔河间府的大道了。”

这时穷瞎子已然站起，仍然站在那里不动，自言自语道：“我的老天爷！我前世没作好事，今生遭这种报应，我哪还知道东南西北，我往哪里走对呀！我还给他个瞎闯，掉在河沟子里倒省事，要不然跑出这么远来，也是回不去！”

守小村匪徒因为他是个穷瞎子，收拾他不是江湖道朋友作的事，遂忍着怒气，把这穷瞎子推的面向着东南，顺手一推道：“滚吧！穿着高梁地就出去了，别拐弯，再回来弄死你！”穷瞎子被推的脚步踉跄的撞出去，穷瞎子嘴里还是不闲着道：“老乡们，回头见！”高梁叶子“唰啦啦”的一阵响，穷瞎子竟隐入黑影中。

这时要命金七老已经和金镜崔鹏二次答话。崔鹏对于这贸然出现的穷瞎子十分疑心，按着这枯柳屯的形势，和匪党的布置，就是有眼的人也不易闯进来，他一个瞎子竟会这么凑巧，竟在这时闯到这里，真是怪事。这金七老所率领的全是久历江湖的绿林道，怎还叫他逃出手去？

他们真有点输眼了，他们这里的扰攘已息，自己提鎏金凤翅镋过来向要命金七老拱手道：“金老当家的，事到如今，我崔鹏只可如命而行，请你亮兵刃给我领招吧！”

要命金七老呵呵一笑道：“崔镖头，你不用客气，我只凭一双肉掌、一袋五毒神砂，在江湖上闯了这些年，你叫我金老寿亮什么家伙，你就进招吧！”

金镋崔鹏听要命金七老说出这种话来，好生不悦，暗骂：老贼子你也太狂了，我虽不是你的敌手，但是我也得叫你尝尝凤翅镋的厉害！随答了声：“好了，我崔鹏承让了！”随即双镋一分，走行门迈过步，看关定式，向要命金七老喝下声：“七老，你进招吧？”

要命金七老嘻嘻冷笑道：“金老寿从来没那么发过招，我的门规，动手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镖主你就爽快进招，叫我老头子也开开眼！”金镋崔鹏不禁如火上浇油的痛恨老贼张狂的过分，自己气纳丹田，全神贯注到老儿身上，索性豁出去了，要凭师门这手绝艺，与这鄂中巨盗一拚生死。踏中宫直进，够上步眼，脚尖一点地，腾身跃起，正落到要命金七老面前，口中仍然招呼了声“崔鹏无礼了！”凤翅镋已然递进招去，一照面就用了手“流星赶月”，双镋挟着劲风砸到。

要命金七老喝声：“来得好！”这老儿果然名不虚传，真个厉害！双掌全是骈着食中二指，往凤翅镋上点，这种兵刃慢说用掌来接架，武功稍弱的连兵刃全不好招架。凤翅镋是三面带尖带刺，专克制敌人的兵刃，小孟尝金镋崔鹏把凤翅镋施展开，点、扎、划、压、挂、崩、砸、锁、耘、拿，招术精绝。凭小孟尝金镋崔鹏这趟凤翅镋，得生死掌沙全义的亲传，武林中动手过兵刃，足以克服强敌，只是今夜突遇上了强敌。

这要命金七老本名是八步赶蟾金老寿，不仅身轻体快，掌法中他竟得南北派武林中独创一家的“嵩阳大九手，罗公八一式”的绝学，武林中又称作“嵩阳大九套”，八十一手掌法独揽各派拳术的精华，今夜以这种称雄江湖的拳术来对付金镋崔鹏，崔鹏哪会是他的敌手！

这时崔鹏已认出要命金七老施展的是嵩阳大九套，暗道：我命休矣！凭我这点本事，如何接的下来？就是师父有一掌判生死的黑煞手的功夫，也未必胜得了他。自己预备实不得已时，绝不落在他手内，也无面目再回去，只有以凤翅镋自戕。

金镋崔鹏这一气馁，更犯了拳家的大忌，立刻双镋的招术也慢了，那要命金七老却是击虚攻隙，拳风迅捷，变化灵活。金镋崔鹏自己准知道多走几招，也不过多延迟一时，有什么用，事已至此，还留恋些什么！只是两次想撤招退出来，向老贼痛骂一顿，饮刃自裁，但是这要命金七老逼的太紧，想退下来哪由得了自己。金镋崔鹏鼻洼须角全见了汗，自己陡然明白了要命金七老果然毒辣，他不下手伤我，我不扔凤翅镋向他求饶，就得活活把我累死！金镋崔鹏一醒了攒，立刻拿定主意，心想你用这种阴毒的手段，只能对付怕死惜命之徒，姓崔的不要命，就不听你这套了。想到这里，方要揭破他这种恶意，忽然远处呜呜的一阵笛声。

要命金七老正在动着手，十分惊异的“哦”了声，立刻招呼他身旁随同的弟子道：“小子们还怔着，咱们爷们输了眼了！穷瞎子奔东北，怎会转到西南，他这笛子的声音也不对，不是竹笛，去！赶紧追这穷瞎子，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告诉他，七老子这里等他，方才他的眼睛不瞎，七老子眼瞎了，去！快！”嘴里这么说着，掌上依然是封闭擒拿，一毫不放松，两个弟子应声向西南追下去。伺侯在庙门外的一共是四个人，这时仅剩下守门的两个匪徒，要命金七老这一发话，匪党们认为是要镖的另有接应，遂乘着老头子和敌人动着手，全转到西南角上，偷着察看。就在这时，金镋崔鹏也起了疑心，知道这笛声定是方才在这里搅扰了半晌的穷瞎子，自己认定那穷瞎子定非寻常的生意人。

此时见要命金七老这种惊惶的情形，看出老贼已然明白了那瞎子的来路，定不是平庸之辈，要不然他不会那么着急。崔鹏此时倒把速求一死的念头稍煞，倒要看看是否还有下文。自己无形中似乎有人告诉，已经有了一线生机。这一来精神陡振，凤翅镋重新用得意的绝招来应付。

两下里动手是行东就西，忽进忽退。金镋崔鹏一个走式正纵身往庙门的东北角一落，斜身跨步接架金七老的追击，蓦听得身后的头顶上有人说道：“你们姓崔的当门宗族全上了手，别泄气，卯上劲！干，揍这小子！”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金镋崔鹏为了应付要命金七老虽是没敢回头，可是也微一侧脸，侧耳细听身后这人所说的话，这不过是刹那之间。那要命金七老跟的紧，他隐约听见有说话的人，因为庙里还有人把守着，并没十分提防。

及至看到小孟尝金镋崔鹏的情形，忽的省悟这是有人和他说话。要命金七老也真个厉害，一声没响，脚下暗暗一用力，身形已拔起，从金镋崔鹏的头顶上飞纵上了土谷祠的墙头。这份轻快，倒把个万胜镖主金镋崔鹏吓得一机灵，先疑心他是来暗算自己，往西耸身闪避。金老寿已脚点墙倒，厉声喝问：“什么人暗中发话？在你七老子面前弄些鬼吹灯，我可不买这个帐。”

只是并没有人答声，也不见别的形迹。忽的想起院中的人呢？又喝问：“胡阿兴往哪里去了？”又没人答声。要命金七老不禁冲冲大怒，才要招呼外面守庙门的两个匪党，突然正殿的脊后面人影一晃，要命金七老喝问：“谁？”哪知居然有人答了话：“过来看。”

要命金七老认定了是那假装瞎子的，恨声骂道：“老花子，讨便宜饭讨到你七老子头上来了！七老子早想找你，你倒找了我来。滚过来。和七老子见个高低！不用说你是崔鹏这匹夫请出来的了？”殿脊后一声冷笑道：“老鬼，你是谁的老子？只有给你家里贼子贼孙当老子吧！老鬼你这回可作了外丧鬼，你还有脸活么？别拉扯好人，要镖的单人独骑，我老爷子是看着不公，要多管管这回闲事。老鬼，不服气这里来比划比划！”

要命金七老自入江湖以来，横行了这些年，没遭过这种讥诮。怒吼一声，脚点墙头，身形纵起，直蹿向殿顶。他这种身手，还是惯用出其不意的动作，捷如飞鸟的扑过去。

可是对手绝非弱者，容到要命金七老扑过去，那人已用燕子飞云的轻功蹿出土谷祠，仅仅看到敌人的背影，使要命金七老更加诧异。这人的身形既比瞎子矮，更兼衣服也不一样，虽则在黑影中，背着身子看不见面貌，自己已确定不是那瞎子了。

金七老越发暴怒，见这人竟蹿向高粱地，要命金七老不肯容他走开，旋展八步赶蟾的轻功绝技，身形疾如鹰隼，“飕飕”的连着两纵，已到那人的身后，相隔不到三尺。要命金七老怒喝了声：“你还想逃出你七老子手去么？”

左脚一点地，身躯不往前探，反往后坐，往下一煞腰，口中“嘿”的一声，双掌齐推，照这人的后心打去。这种双推问心掌，完全是阳刚之力，真叫他双掌打实了，就是铁布衫的功夫，也给他打散了；就是掌沾不实，只要被他这种掌风的力量震着，也得受伤。

并且这种掌式也是在少林派排山掌下来的，也是外家的诀要，“吐气开声”，纯运丹田亢阳之力。不过要命金七老也是急劲，因为要镖的崔鹏没作了断，凭空出来这江湖能手出头和自己为敌，而且来人一派心存戏弄之意，也正是要命金七老最恨最厌的地方，所以毫不迟疑的连下毒手。

只是他不知对手的来路虚实，对手对于他手段家数确已深知。他一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绝技，就知他是非下绝情不可，要想再纵起已来不及。老儿的身形快，掌力也快！说到了，是人到掌力到。这人已觉到他掌力发出来，肩头猛往左一栽，看着就象蓦然脚底下被绊了一下，身形往左倒去，其实左脚已滑出去，卧看巧云犀牛望月式，刚刚把这金七老的双掌正面力量避开，就这样右肩头尚被他掌风扫了一下。

这人也运用开全身本领，一个浪里翻身，已把身躯挺起，双掌同时横着往要命金七老的双臂上一截，喝了声：“老鬼，咱们不过这个哩！”这人用的也是重手，要命金七老哪会不识得厉害？双臂往下一沉，右脚暗着一点地，往右首纵出丈余，这才看见对手的正面，黑影中虽然面貌辨不甚清，只这人颏下一缕山羊胡子，和那瘦小的身形，已令自己陡然想起，又惊又怒。

这可该着金七老子洗手江湖，今夜竟遇上这么两个敌手，那穷瞎子分明是江南道上硬对头老花子崔平，已足令自己对付的；再添上这老儿，自己岂敌得过他两人？愤怒之下，遂喝了声：“老兄可是淮阳派追云手蓝璧老匹夫么？”

这人嘻嘻的一声冷笑道：“老鬼，你又不是瞎子，是不是自己认！”要命金七老听他提到瞎子二字，又羞又愤，怒叱道：“蓝老大，不用装腔作势，你和那老花子完全是被万胜镖主崔鹏那匹夫买出来的搅我七老子这场事。不过蓝老大，你要知道你金七老的手底下就没容人这么侮弄过，七老子岂肯和你们善罢甘休！”

现身和要命金七老相斗的，正是追云手蓝璧。对于万胜镖主这场事不肯袖手旁观，明知道要命金七老手底下够厉害的，只是自己生就了侠肝义胆，又本着淮阳派的门规，在江湖行道，济困扶危，是本着侠义道的天职，哪能见死不救？更因为要命金七老要是按着江湖的规矩，隔着省越着界，和万胜镖主崔鹏有梁子，应该凭本领到镖局子找他，以武功相见；不该这么目中无人的上线拾镖，置北五省的绿林武林于不顾，过嫌狂妄的目中无人。

好歹的也得给他点颜色看，叫他知道北五省尚有管这篇闲帐的人，自己遂暗中跟缀上万胜的镖驮子。直到要命金七老劫镖之后，两位镖师以及趟子手于二愣忠心报主的情形，越发叫这侠心义胆的蓝璧不肯退后。深知崔鹏果然够朋友，他手下所用的人，真能给他卖命，这班有血性的汉子到处令人敬服。

追云手蓝璧缀着金老寿见他落脚在土谷祠，更把枯柳屯的几十户农家治的服服贴贴，为他所用，以崔鹏的本领哪会是这老贼的敌手？到周家集见两镖师已经暂在这里落脚，蓝大侠遂赶回河间府，恰巧万胜镖主赶到，自己恐怕再一耽搁，万一金老寿携镖银一走，可就费了事了，遂投柬警告崔鹏。蓝大侠以追云手的身手也从河间缀在他们马后，跟到周家集，发觉金老寿的党羽已在这里安了桩，蓝大侠暗骂猴儿崽子们真够辣的，一步也不肯放松，遂在店房上把那匪徒打下房去，自己遂赶奔枯柳屯。

不料一到这里竟发觉另有人也暗中趟了进来，并且这人的身手非常厉害，本领实在自己之上。以自己的轻功提纵术，在江湖道上已经成名，竟有两次被这人跟在自己身后，竟自没觉察出来。这一下把个久历风尘的老江湖道的蓝大侠可吓着了，暗叫自己：“蓝璧，今夜是你的最后关头到了，一个鄂中巨盗要命金七老，已不知自己能否对付的下来，这要再是他的羽党，自已是准栽在人家手内了。”

后来追赶这人到枯柳屯的小村中，蓝璧这才放心了，这人不但不是金老寿的党羽，竟是他的对头。竟自把自己引到一个农家里，叫自己看到万胜镖局子的被掳骡夫们，竟象养骡马似的，在一个小篱笆院里的草棚中，或躺或坐，有两个匪徒看守着。

骡夫们睡不睡的倒不管，只不准说话，一个提着刀。一个提“懒驴愁”的鞭子，只要一言语就是一鞭子。这位江湖异人却暗暗和这班骡夫们开了玩笑，连着装着骡夫们说话，引得匪徒诱到了篱笆外，全给点了“软麻穴”定在那里，提着他的刀搭在篱笆上，提着懒驴愁的，也搭在篱笆上，拧着眉，瞪着眼，面向着囚骡夫的草棚。篱笆矮，露着上半截身子，又在黑影中，骡夫们只认定是瞪眼看着自己，也被他这条懒驴愁打怕了，真就一个出声动弹的没有。

追云手蓝璧治完了，竟奔了小村口，这就是前文已说过的那穷瞎子现身引逗那守村口屋顶的匪徒。追云手蓝璧隐身在高粱地内，这才看见这瞎子的面貌。自己暗暗惊疑，这人其貌不扬，看不出什么惊人之处来，竟具非常身手。风尘中尽有奇人，自己竟不知道此人的来路，这地方就叫输眼了。直到这穷瞎子打搅了半晌，隐身退去，追云手一心想要摸清了此人的底细，自己从高粱地中跟踪追赶，又已失踪。

忽的背后有人低声说道：“蓝老大，你是干什么来的？别看热闹，崔鹏岂是那老兄的敌手？今夜我不叫老贼丢个大丑，我绝不罢手。我还有好些没收拾，你去到小庙里把看庙的两个狗杂碎弄出庙去，搁在高粱地小道边上，我还用他们。

你把银鞘全给他挪到庙后的那股土道上，你赶紧接应崔鹏，别叫他遭了老儿的毒手。你看到小村子的火和小庙里火一起，叫老儿带着他徒子徒孙赶紧走，他所有连人带马可全被人点了穴道，蓝老大要是不赶紧去接应，那么就告诉他，人只好喂河间府的狗，马只好送河间府的汤锅，那可不是别人手黑心狠，是他自己耽误的。老贼气不出，有穷瞎子接他的后场。蓝老大，误了我的事，咱两人可算不清的帐！”

追云手蓝璧道：“朋友你倒是何如人？不跟我蓝老大说明了，我不给你充这个苦力！”那人嘻嘻的笑着道：“我这人最讨厌提名道姓，和你这老儿一样，从来是单打独斗，今夜算赶巧了，和你会在一处，这算是破例的事。你和我这穷瞎子江湖道上自有再会之时，蓝老大，我是有言在先，你只要想追我，我可拿暗青子拾你！”

追云手蓝璧笑道：“朋友你还是尽管招呼，蓝老人还是不买这个帐！”那人笑道：“别和我纠缠，你看老贼手底下实在厉害，崔鹏虽有两把好家伙也非老贼的对手。崔鹏是有骨气的朋友，真个毁在老贼手里，蓝老大你有什么脸活着！”

这人说到这里，立刻又把身形退去。刹那间铁笛声已起自西南庄稼地内，要命金七老已自警觉。追云手听到要命金七老叫他手下追赶讨饭的穷瞎子，自己也醒悟此人定是名震南中的丐侠崔平无疑，别人也没有这么好身手，这真是难得的事。遂不再迟疑，真个按着丐侠所说的去办理料理完了，才把要命金七老诱得离开土谷祠。

追云手蓝璧听要命金七老依然要把仇恨转到金镋崔鹏身上去，遂冷笑道：“老鬼，不要自作聪明，强给我们往一处拉扯。姓崔的是堂堂男子汉，约人自是约人，有什么对不起你老鬼！何致不认帐。我蓝老大吃自己的饭，专管别人的事，我要见识见识你这老鬼有多大能为，你用不着给我们胡拉乱扯。老鬼你今夜就算是遇到晦星照命，你横行了一生，你认栽吧！”

要命金七老被这位追云手蓝璧奚落得火上浇油，怒叱道：“金七老子就是不服气你们人多势众，七老子今夜要不把你们挨个儿收拾了，我就枉在江湖道上走了！”口中说着话，一耸身已经扑过来。追云手蓝璧见他蓄足了势子来的，其势太猛，先不接架，往旁一纵，竟自避开。

金七老扑空，怒骂道：“老儿你想逃出七老子手去，势比登天，我要不叫你尝尝七老子手底下的厉害，你也不知七老子是何如人也，你还想走么？”要命金七老这次潜运真力，身形起处，如一缕青烟扑过来，人到掌到，掌法是随着身势一块发的，用的是“牵缘回环掌”，这种掌力，双掌回环运用、吞吐、连环运用，并且全运用了真力到双掌上，脚尖未着实，右掌递过来。

追云手蓝璧识得此老的厉害，要想走虽走得开，只是老花子暗中嘱咐，要看小村和土谷祠火起才是时候。这时还没到时候，只有先暂时和他挨磨，不得不和他先拆两招。一是老贼的来势，已认得他是用撒手的招术，非想折自己一下子不可了。往右一沉肩，左手骈食中二指往者贼的脉门上便点。要命金七老口中又喝了个“打”字，右掌往回一缩，左脚左掌齐往前递，这一掌又劲又疾，奔追云手蓝璧“太乙穴”左肋上打来。

追云手蓝璧觉得老贼的掌未到，掌力已到，往右往后一个“鹞子倒翻身”，蓄足内力发于丹田，贯于肩臂，注于掌心，借回旋之力，右手斜着打出去，“大摔碑手”往老贼的“乘风穴”（右肩下臂上）击来。金七老连递了两招，还是一点上风没占，见追云手蓝璧这手“摔碑手”沉实有力的击到，再不敢迟疑。

左脚往外微滑，稍避正锋，右掌换出，用“横架铁门闩”硬往蓝大侠的右臂上一封。追云手蓝璧竟觉出金七老这种封架的力量太重，自己竟被震得一条右臂发麻，脚下暗自用力一蹬，退出四五步来。

要命金七老此时已然作拚死之斗，再不肯容追云手蓝璧撤身走开。可是自己也觉出蓝璧的掌上力量够劲的。自己右臂上也觉出有些发热，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命金七老竟自不肯罢手，怒喝声：“我就不信你走得了！”

就在要命金七老才一作势，将发未发之际，突然从斜里有人喝声：“老鬼你接这个！”这人话发在后头，暗器发在头里，并且这只暗器太轻，没有什么风声，要命金七老这么好的身手，依然没躲开，竟被打在脖子上，觉得热辣辣的。金七老顺手抓下来。这一下子要把金七老气炸了肺，敢情打过来的是带湿泥的热马粪，要命金七老纵横江湖三十余年，他哪受过这种侮辱，怒吼一声，一斜身，向小庙旁墙角那里扑过去。

金七老那么快的身形，要论理暗算他的人不易走开，可是两下里竟如穿梭似的一来一往，暗影中飞起的这条黑影，比他高的六七尺，向小庙这边一落。金七老扑空一下，一个玉蟒翻身，竟自反扑过来，在这小庙前暗淡的灯光下，看到了现身的竟是那个穷瞎子。

金七老身形一追过来，戟指着这个穷瞎子喝骂道：“你这万恶的东西！七老子与你素昧平生，素无一面之识，你竟敢安心和我为难，故意的破坏七老子这场事，你们这两个万恶东西，休想逃出手去！”可是说到这句话，再看追云手蓝璧，业已走得无影无踪。金七老此时顾不得搜寻蓝璧，跟着喝问道：“穷瞎子，你既和七老子为仇作对，你可敢亮出个万儿，七老子手底从来不死无名小卒。”

这时那假瞎子翻着那一双怪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嘻嘻冷笑着道：“金老寿，你不用卖狂，我也用不着称名道姓。

我这老花子走到天边，也是这一堆这一块。你手底不死无名小卒，金老寿，你今夜先栽在无名小卒手内，你还活个什么劲儿，趁早死去吧！”要命金七老怒吼一声：“你尝尝七老子的厉害！”随一个猛虎出洞式，双足一顿往起一纵，扑向这假瞎子面前，双掌齐出，用排山掌往对面就击。

八步赶蟾金老寿，今夜竟怒极了，连番遭人戏弄，自己分明是要把数十年江湖威名扔在了河间府，所以一发招就下毒手。可是这个假瞎子，只身形微晃，金老寿的双掌击空，人已到了他背后。这金老寿手底下也真够厉害的。左脚往前一滑，身躯微往下一沉，半拧身，双掌在胸前一分，倒甩七星掌，向身后打去。可是人随掌起，这个假瞎子竟自一个飞燕钻天式，凌空拔起，从他头上跃过来。

要命金七老一连两招递空，左掌跟着往前一带，一翻身，双掌一穿，金龙出洞、玉女投梭，身形如同箭离弦一般快，竟追着假瞎子往下落的身形扑去。要命金七老今夜是把一身绝技尽量施展出来，他这种身形扑过来太快了，脚也就是刚刚一沾地，金老寿已经追到，竟用金蛟剪式，双掌交错向这穷瞎子拦腰分击他两肋。

这双掌递到，眼看着全沾到了那穷瞎子的衣服，可是这个假瞎子似乎识得金老寿手底下内家掌力的厉害一一他这种掌法不用打实了，只要掌递到，就能被他震伤。这假瞎子身形忽然猛往后一仰，金鲤倒穿波，倒赶千层浪！全身的上半身脊背和后脑离着他仅剩尺许，好象躺在地上一样，已经倒纵出两丈左右。

他双臂往上一扬倒翮着，竟用双掌的指尖倒看一点地，整个的身躯竟凭手指一点之力，腾起来，仍然是面向金老寿，站得四平八稳。那个金镋崔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己才知道个人的功夫比起今夜现身的这两个人来，真是有云泥之别，自己仅凭血气之勇，不过徒送性命而已。

此时八步赶蟾金老寿一连三次递招，竟自未能占的分毫便宜，并且这人身手上有这种超群绝技的本领，金老寿蓦然想起：照此人形容相貌本领看来，除非是那个名震大江南北的丐侠崔平，还有何人？自己跟踪这边扑击，口中招呼着道：“穷瞎子！你不用藏头露尾，七老子想起来，你定是那丐侠崔平，金老寿跟你拚了。”

这个假瞎子一声冷笑道：“金老寿，叫我看你想活着不容易，你当我穷花子真怕你么？”金老寿此时已扑到近处，黑虎伸展递掌便打。这假瞎子此时不再逃走，竟自把轻灵小巧的身形施展开，以擒拿手来对付要命金七老。金老寿把手底下的功夫尽量施展着，这个瞎子的小巧之技，真叫一绝：身形飘忽若风，随着金老寿的双掌转，更不时的抽冷子递个一招两式，也完全带着开玩笑。

两下这一柔一刚，在这小庙前，忽进忽退，或左或右，金老寿连递了十余招，竟不能伤着这丐侠崔平分毫。可是金老寿动手间蓦然想起，自己手下一班徒党，此时怎的一个不见！动手间用眼角一扫，守在庙门前的两个徒党也失踪，忽然这丐侠崔平身形往外一纵，已经落在两丈外，向金老寿招呼道：“金老寿，你还不认命么？

你看庙内火起，你手下徒子徒孙也全落在人家手内，今夜这场事你认命就此罢手，你还许能够活着回转鄂中。英雄作事说什么可得算数，金老寿，你若持血气之勇，要和老花子再拚，你可要自找苦吃。你带来这些徒子徒孙，工夫一大，一个可活不了，你得买多少口棺材，运回湖北？还跟你说在头里，今夜的事就因为你以强压弱，我老花子和那蓝老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决不是我们这个五百年一家子的崔镖头请出来的。金老寿，你不心服，只管在江南道上和老花子再会；你若是做那种不够朋友的事，惹不起老花子，找崔镖头的晦气，你可枉称江湖道的英雄了，你看！”

这假瞎子说到这里，用手往东南一指，跟着说道：“火起的地方你也明白，你不赶紧救你一班手下，耽误在你身上，可别骂我老花子手狠心毒。”说到这里，竟向金镋崔鹏招呼了声：“崔镖头，你还不请等什么，这里的事没有你的份儿了。”

金老寿一看眼前形势也知道自己要全盘失败，但是有生以来，没受过这种侮辱，往起一个飞燕投林的身法，猛扑了去。可是那丐侠崔平却不肯再和他接招，竟自施展开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轻功，身形倏起倏落，眨眼间，竟从高粱地内，把身形隐去。

这位金七老知道再追也是枉然，那崔鹏竟在金老寿向丐侠扑去时说了声：“金老寿，有缘将来江湖道上再会吧！”竟自纵身向庙后退去，他是另有人指示，那里有人等待他。这要命金七老翻身来，先扑奔小庙内，一进庙内，只见正殿的格扇被人用火点着，烟火上腾已在燃烧，要看到自己手下两个弟兄，全在偏殿旁，倒在地上。金老寿赶到近前，略一查看，已知道被人点了软麻穴，赶紧的给散了穴道。这两人一时还不能行动，金老寿不能等待，自己翻身出来，身形紧纵离开小庙，穿着高粱地，直扑小村。

站路上连打了两声胡哨，竟没有接声的，自己知道算是栽到家了。赶到小村内一看，可倒好，自己手下党羽一个不短：东倒西歪排了一地，也有被点哑穴，也有被点软麻穴，完全制服在那里，不能动弹。要命金七老此时真如乱箭穿心，只好忍着气把这般党羽完全救醒，赶到一追问他们，完全出在那丐侠崔平和蓝璧之手？再去一搜寻被囚禁的骡夫和骡马，完全被人救走了。

金老寿咬牙切齿恨声说道：“此仇不报，我有何面目活在人间？”自己蓦然间想到，银鞘尚在小庙的偏殿内，我金老寿跟头既已栽了，绝不能再找崔鹏，我把银鞘给他带走，也够他活的。带着一般党羽匆匆赶回小庙内，哪知银鞘早被人弄走，要命金七老这场事弄个灰头灰脸，一生威名完全断送在河间府。正殿的火虽然延烧不到别处，不过一时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喝令手下党羽，集合自己的马匹。就在小庙前面等待马匹之时，忽然看庙西北一带，一片灯笼火把之光，从浓密的高粱地内透出来，并且隐隐的听得一片蹄声，似乎绕奔官道。

要命金七老略一思付，这完全是镖驮子被人家原封装好绕道运去，手下党羽们把马匹全牵来，金老寿刚上了马，突听得左边高粱地内有人招呼道：“金七老，今夜的事就此完！蓝老大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我有言在先，你不忘之仇，只管报复。不过蓝老大磁州蓝庄的故乡，我可不常久守在家里，现在蓝老大暂回磁州蓝庄等候你百日，而且到那时蓝老大竭诚接待。

可是你过了一百天，恕我蓝老大不能在磁州等候了，咱们江湖道上，哪遇上哪算着。好朋友作事，经说明了，比什么全强。我蓝老大跟你结了仇，由我一身承当，你若是迁怒于我家人，你可不算英雄好汉，那是鼠窃狗偷之辈所为，量你金七老还不致那么下流吧！”金老寿一声冷笑道：“蓝老大，咱就这么办！一言为定，你七老子没有置你死的本领，这场事也许就算完了。将来再会时，也就是你蓝老大最后的一日，相好的你就请吧！”

跟着高粱地内“唰唰”连响了两下，追云手蓝璧已自退去。要命金七老真够个汉子，河间府这场事惨败，自己就算是完全把过去的万儿折在这儿，所以他从这里走后，回转鄂中，把党徒完全打发走了。他竟下了艰苦卓绝之心，要重练技击再下功夫，访名师求绝技，报复此仇。并且在打发自己手下一般党羽时候，严厉的嘱咐徒党，不准再入江湖，不见自己重返鄂中，不许他们再履江湖道，哪个敢违背他的嘱咐，定要亲手取他的性命。这班徒党哪个敢违背他的命令？回家的回家，洗手改业的改业。

要命金七老弃家远走川滇，自己要访江湖中一位异人，要讨换他一手绝技，为他复仇之用。只是不知人家不见他还是真个已经埋名隐姓隐迹深山，自己徒劳往返的十分失望。更兼在江湖道上的行为，孤僻怪异，武林中只要听到他的大名，全是畏若蛇蝎，避之不遑，谁敢和他接近？金七老在川滇云贵一带飘荡了数年，毫无所遇，遂潜踪匿迹的在罗浮山中隐迹潜踪，锻炼金刚掌的重手法。

只是自己年岁已大，从一入手时把功夫练左了，这时再想练已经是先入为主，再难矫正，在罗浮山整下了三年的苦功夫，自己认为依然没练到了火候。可是以自己的武功造诣，来体验金刚手所得，只能略窥门径，再想深造是无望了，遂离开罗浮山，悄悄回到江南。赶到一暗中侦察崔平的举动，越发使自己失望。江南道上一个丐侠崔平，一个铁笔边天寿，两人门户虽异，志趣相同，在江湖道上，凭一身绝技，威镇绿林，多少成名的江湖道，全毁在这两人的手中，以自己的武功来对付丐侠崔平，依然没有十分把握。

其时正值天南逸叟武维扬重建凤尾帮之后，尽力的网罗江湖上的能手，要命金七老竟被帮主罗致入了凤尾帮。要命金七老那种性情，历来只有他颐指气使的，哪能听别人的管制。他入帮也另挟着一种私心：自己流落边荒，毫无所遇，受尽了风霜饥寒之苦，他这种刚愎孤僻的性情，自己认为既已栽在江湖道上，不复了仇，绝不能再在江湖道上做案。

这次回到江南，既没有复仇的把握，更不能露面。知道凤尾帮已树下深厚的势力，帮中更隐藏着些草野奇人、风尘豪客，自己正可借势结纳几个能手。赶到入了凤尾帮，也真为本帮效了几次大力，不过他的行径渐渐流露出跋扈来，武维扬遂把他和铁指金丸韦天佑全送入福寿堂。这老儿在福寿堂中倒接近了一班挟绝技怀异能的绿林名手，锻炼的金刚掌力日有进境，更和一班香主们以各种绝技为日常的功课。

所以这次净业山庄之会，这福寿堂的八老，本定的是有要命郎中鲍子威、三阴绝户掌罗义，他两人倒反凤尾帮，只得令四式掌周萍，八步赶蟾金老寿递补上，这也是事情该当追云手蓝璧这点恶运不能避免。崔丰这一划出道来，用八卦桩金砖换掌这种绝技要为凤尾帮扬眉吐气，竟使这旧日冤家重聚首。

追云手蓝璧万万想不到竟会在净业山庄遇上了河间道上旧日的仇人，此时，倒也不便多叙什么废话。追云手蓝璧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生死存亡最后关头一刹那了，和矮金刚蓝和上了八卦桩之后，往当中背贴背的一站。这福寿堂八老各据一方，四位守正方，四位守斜方。

矮金刚蓝和对于兄长和要命金七老结怨的事虽则知道，对于这要命金七老，虽然当年也有个耳闻，鄂中有这么个巨盗，但是不怎么十分注意，况且这些年来金老寿匿迹销声，对于他究竟有什么惊人之处，自己倒要当面试一试他，是怎么个扎手人物。上了八卦桩之后，各自把身形活动开，因为约定了打这种八卦桩，一方面是攻，一方面是守。

这燕赵双侠从这走桩的当中，各自东西盘旋一周。蓝二侠刚转到东半边，守东面走桩的是湘江渔隐戴兴邦，一个横身打虎掌，截着蓝和递掌进击。矮金刚蓝和身形微一闪，右脚一挨桩，右掌用推窗望月，反向戴兴邦的面门一点；左掌却是铁锁横舟，手掌平着，反向戴兴邦右肩头右臂卸去。那戴兴邦赶忙从左忙往后倒转七星步避开这一掌，退回原位。

矮全刚蓝和一眼看到追云手蓝璧，跟那双掌崔丰换了一招，身形一转，已经看出兄长想奔要命金七老。蓝和可是离着最近，正走这八卦桩的一个斜角，要命金七老是守西北乾位，矮金刚蓝和轻轻一点，连跃过五根桩，已扑过来。

那位金七老安心要等待追云手蓝璧，可是蓝和这一扑过来，金七老心说：也好，先把你收拾了，再收拾那个冤家对头。脚下移桩换步，已经递到，一照面双臂往外一抖，竟用双龙抢珠式，向矮金刚蓝和便击，他这双掌是奔蓝二侠的两乳下的“大池穴”打去。

矮金刚蓝和究竟只听蓝璧说过他手底下厉害，没亲自和他动过手，这时不避他的正锋，竟想用野马分鬃拆他的势子，变双掌撞伤他。哪里知道，真要那么发了招，矮金刚当时非变作泥金刚掉下八卦桩不可。

追云手蓝璧一眼看到蓝和硬接金七老的招术，所幸自己是正扑向金七老来的，身形落时，离着两人还有两步，蓝璧猛发丹田真力，双掌齐出，斜着奔要命金七老的左肩臂虚着一击，容掌力发出，口中才喊声：“蓝老二退下！”要命金七老被他这种丹田真力虚着一击，就觉着肩头被极大的力量，撞了一下，原桩竟站不住，斜着往右一纵，退出四个步眼去拿桩站稳。

矮金刚蓝和也觉出八步赶蟾金七老果然厉害，掌力没递到，掌风的力量已到自己胸前，觉得被震得心头腾腾跳个不住，若不是追云手蓝璧从旁解他的力，自己非栽在他手里不可。当时见蓝璧怒目相视的瞪着自己，哪还敢再等着招出他的话来？一斜身，见那七老已经移宫换位把八步赶蟾金老寿离开的门户给堵上，遂一点脚下八卦桩，斜扑由震位杀向坤位的湘江渔隐戴兴邦。

八步赶蟾金老寿见追云手蓝璧竟自这么乘隙潜攻，怒不可遏，嗯了一声，厉声向追云手蓝璧叱道：“老儿，你敢暗算七老子么？”

追云手蓝璧道：“老鬼，你把俗语全忘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别象疯狗似的乱咬，蓝老二不替我还帐，还是咱们招呼吧！”要命金七老已被这位一味诙谐的追云手蓝璧引逗的火起万丈，怒叱一声：“蓝壁，你死在目前，还敢和七老子这么无理，我看你今日还逃得出老子手去么？”

说到这猛然一耸身，从八卦桩上腾身跃起，径扑到追云手蓝璧的面前，立掌向蓝璧面门劈来。追云手蓝璧用“拨云见日”，左掌往上一翻，照金七老关尺便切。要命金七老猛然一撤右掌，一斜身，左掌是“横身打虎掌”向蓝璧的“华盖穴”便击。金七老是愤恨极了，发招全是重手。

追云手蓝璧一斜身，左掌顺势往下一沉，“白鹤亮翅”往要命金七老“曲池穴”便点，想用这手卸他的这条左臂。哪知要命金七老是故意喂招，容到追云手蓝璧这招撒出来，猛然的老贼竟施展嵩阳大九手的“回光反照”、“乌龙卷尾”唰的连环三式，右掌贴着左臂又穿出来，猛向蓝大侠的肩头便卸。这种借招打招，借式破式，手法迅捷异常。

追云手蓝璧因为两下欺的太近，老儿手法过重，不敢过用险招。往左一沉肩，先闪开这一手，移桩换步再行递招。要命金七老“乌龙卷尾”的招术已然用上，猝然的左脚尖撵着砖顶，全身由右往左一拧，身形急若旋风，在身形拧过来，右腿提着，右足却向蓝璧的右侧欺过一桩来，身形随着右脚往桩上落时，往下一沉，双掌随着全身旋转之力，挟着劲风，向蓝璧的背后“灵台”、“魂门”两穴打来，他这种势子是身形掌力同时到。

追云手蓝璧急切间身形是换不过来，唯有破出两败俱伤的道儿，危如累卵之下。自己本是左脚在前，右腿在后，斜着身子，是个走式。此时见金七老的双掌已到，只得左脚原桩不动，猛然一长身，右腿一提，右掌用足力斜着往后一排，用“玄鸟划沙”的重手，向要命金七老的双臂上划去。

要命金七老的双掌业已用上，没想到追云手蓝璧宁落个玉石俱焚，也要把自己双臂废了。金七老只得把撒出的掌力往回硬撤，这种力比发招还难，就这一撒一收之间，金七老脚下已见了响声，脚下砖往下扎入地寸许。可是要命金七老哪肯甘心，身形又借势还转，由左往右旋回，仍想用穿心掌再进一招想把蓝璧迫下八卦桩。追云手蓝璧这手“玄鸟划沙”侥幸用上，已知要命金七老必要变招，自己哪敢迟延。

双臂往上一振，脚下一点八卦桩，嗖的蹿起七八尺来。就以追云手这么好的轻功，点的这块砖已被脚尖点猛了，砖已晃动。仗着自己方才破招时力用到了十二成，脚下也重了，所踩的砖也沉下半寸去，此时虽是带了一下，砖竟没晃倒。

可是要命金七老身形才转到一半，蓝璧竟自腾身而起，使自己功败垂成。要命金七老恶念陡生，破出再栽在八卦桩上，也先把仇报了，先把追云手蓝璧先毁在这。遂在半转着身时身形也竟跟着纵起。

要命金七老以八步赶蟾的轻功成名绿林，身手的矫捷，和追云手蓝璧只在伯仲之间。此时更有和蓝璧一拚生死之心，竟出全力作玉石俱焚之举。金七老是要用这种矫捷的身形，飞纵起，从半空中扑击上蓝璧，双掌猛击在蓝璧背上，蓝璧不死也得击出桩外，摔个骨断筋折；自己被撞回来，也不易再落到八卦桩上。要命金七老这手还是真毒辣！

任你武功怎么好也不易再脱开这一手。要命金七老恶念一生，身形紧随着追云手蓝璧的后踪纵起。这种情形绝没有思索迟疑的余地，要命金七老已然身形往上纵起，双掌作势在追云手蓝璧臂上扑到，眼看着追云手蓝璧一生威名付与东流。

就在这危机一发的一刹那，从花棚这边，一声长啸，如一只巨鸟般飞纵出一人，不先不后的，和要命金七老、追云手蓝璧，不差先后的全蹿的八尺多高。这人手中却多了件东西，一支尺余长的兵器，随着身形纵起的势子，正往要命金七老和追云手蓝璧的当中一拦，这支兵器正截住要命金七老的势子。这人好大的臂力，要命金七老的双掌藉着势子要抓这人的兵器，这人微一振腕子，两人已同时落下来。

要命金七老脚尖点稳八卦桩，这时追云手蓝璧算是死里逃生，已落到离宫第四桩，这救追云手的人已落在相距要命金七老对面三步外。矮金刚蓝和早看见了追云手蓝璧已算落在要命金七老的手中，自己正和湘江渔隐戴兴邦连递了两招。

这位戴香主还不是蓝二侠的敌手，正被蓝二侠的“错骨分筋”用上，已然堪堪一条左臂被卸了；这边险局已戍，蓝二侠竟自猛然撤招，戴兴邦也乘势逃开。因为追云手蓝璧的危势不过刹那之间，矮金刚想救应是来不及了，只是哪肯就这么全毁在要命金七老手里？竟有人现身相救，惊得矮金刚愕然愣在那里，连其余的七位香主也全愕然停步。

要命金七老一看来人，不禁怒眦欲裂，来的正是害得自己江湖道中无法立足的老花子丐侠崔平。相隔十年，依然是河间道上装瞎子时那种情形。哪知道在自己眼看着雪旧仇、消宿恨的一刹那，又毁在他手内，又落个功败垂成。自己真要能把追云手蓝璧立伤在掌下，不仅洗刷了既往的耻辱，更可以离开凤尾帮，回转鄂中，重整门户。不想又毁在第二个仇人丐侠崔平的手内。

要命金七老咬牙切齿说道：“老花子崔平，七老子跟你河间道上的帐还没有算了，今日你又赶到挣业山庄，安心和我作对，老花子！七老子今日不和你分出强存弱死来，我金老寿若肯罢手，当众改叫崔老寿。老花子，我不把你五脏抖出来，我就枉称要命金七老了！”

这丐侠崔平用手中那支铁笛指着要命金七老，左手捻着疏稀的胡子，一阵狂笑道：“老鬼你先沉住了气，咱们早该算这笔帐。搁了这么些年，可别忘了还有笔利钱，我这五脏没在河间道上喂了狗，就留着还债。老鬼，我连这把子穷骨头全给你算利钱。我只疑心你这老鬼堵气死了，敢情你又跑到十二连环坞凑热闹来了。老鬼，今日我这穷神也让出去了，你划出道来，我接着就是了！”

这时八卦桩上已然停了手，双掌翻天崔丰、铁指金丸韦天佑等全久震江南两侠盗的威名，此时竟自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花棚上。可怪当着这么些江湖能手，竟全没发觉人家潜身的所在。

此时这一露庐山真面目，若错非解救追云手蓝璧已略显身手，就以这份老花子的打扮，真不敢信他就是威镇绿林的丐侠崔平。内中唯有湘江渔隐戴兴邦，从丐侠一现身就扭转头去，眼光不敢和他相碰。双掌翻天崔丰身为福寿堂堂主，不能不打招呼。

遂纵身过来，向丐侠抱一拳道：“这位原来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丐侠崔义士，我们凤尾帮中久仰大名，如春雷皓月，今日老义士侠驾光临，这真是幸会的事！老义士敢是也要在这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上一试身手么？”

丐侠崔平瞪了这双掌翻天崔丰一眼道：“我这穷神，不知是走的什么运，动不动的就遇到一门一姓，你大约是掌福寿堂的崔香主了，这种青砖换掌是你出的主意！当家子，这个主意不大高明。再说你们成群结伙的在福寿堂中吃饱了没有事作，拿这种玩艺儿来消遣，练熟了跑这里来炫奇立异。不过据我穷神看，这种功夫你们全没练到家，未曾想练金砖换掌，先找泥瓦匠来，挑选些结实的砖，免得一个脚底下一用力，把砖全踩碎了！当家子，不是我这穷神挑肥拣瘦，我给你个真凭实据，你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这丐侠崔平在这种情势下，好似没放在心上似的，说着这些闲话，蓦的把项后衣领中插的铁笛拔下来，口中说着：“你看！”铁笛点处，“吱嘎吱嘎”的，地上的青砖立刻全碎，这种砖碎的也不一样，所有的砖全是碎到底，通身震碎。丐侠崔平是一边谈笑自若的，一边手底下不停地把地上的砖给弄碎了六七块。这一来双掌翻天崔丰暗骂好个崔平，你竟敢故意的卖弄身手，毁这八卦桩，这分明是老儿不愿意来比试这种功夫，可偏不承认他不愿意较量，手底下弄这种狡狯，十分可恨！

这时丐侠崔平哈哈一笑，随即说道：“这种糟东西还要它作什么？算了吧！”说到这向燕赵双侠招呼了声：“蓝老大蓝老二，下来吧！咱犯不上在这上装傻！”立刻腾身跃下了八卦桩。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知道丐侠崔平是不打算和他们较量这种功夫，遂也相继退下来。

要命金七老此时两眼全红了，哪还肯再容仇人走，立刻也随下来。福寿堂的七老也只得暂时退下来，要命金七老道：“老花子，你要想花言巧语的就走，你七老子焉能和你善罢甘休！”丐侠崔平道：“老鬼不用张狂，我穷神来了就没想回去，我要不把你打发了也不够朋友。可是我得先和他们交待交待。”

说到这向崔香主道：“我崔平和这位要命金七老有旧约会，我们不愿意再参上别人，如有想和我这穷神较量的，也得等我和这老鬼把帐算清了再说。咱们说句江湖卖艺的话，你们大家愿意站脚助威，就看个热闹！我穷神和这老鬼是势难两立，你们要想群殴，那也只好由你们。”

双掌翻天崔丰说：“既是老义士和金七老有旧日的梁子，我看哪好参与，我们倒能借机一瞻武林绝技，多长长见识了。”随向铁指金丸韦天佑等道：“你们有几位愿意和这位名震江湖的丐侠领教的，等他们二位把旧事了结了还不迟，我们退下一旁一饱眼福吧！”

湘江渔隐戴兴邦，始终不敢用正眼来看这位丐侠崔平，此时早早的退向一旁，离开远远的。要命金七老见丐侠崔平安心和自己一决生死，只是自己对于这老花子别的功夫还知不清楚。只他掌中一支笛子有神出鬼没之能，他这铁笛，有三十六路天罡剑术和点穴术、判官笔的招术，能打一百单八穴，只要他用这支铁笛对付敌人时，没有讨了好去的！无论如何不和他对这种兵刃，遂向丐侠道：“老花子，把七老子换下八卦桩。你是故意取巧，你当七老子不懂么？咱们怎么较量？”

丐侠崔平道：“老鬼，你别以为你这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以多为胜，能操必胜之券，在我穷神看来，不值一顾，换个新鲜样的也显得新鲜。老鬼，咱们话先说明白了，净业山庄以武会友，这里我穷神要会的人应有尽有，我没功夫和你尽自纠缠，咱们是三阵赌输赢，只要你胜了我这穷神，我当着在座的群雄，给你金七老赔罪。我还给个便宜，我崔平洗手江湖，今生绝不向你报复，你要是仍然输我穷神手中，该怎么样？”

要命金七老道：“连蓝老大的事，一笔勾销，一了百了。我金老寿是立时削发为僧，和江湖道上算是断了路！”丐侠崔平道：“老鬼，你说话可算数。到时候你只要反复，只怕你难讨公道。老鬼软硬轻三功，由着你说出道来，我穷神再捧你一场！”

要命金七老呸的啐了一口道：“你还捧我？你把七老子害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你接我的吧！”金七老说到这，目光瞬处已打主意。在抱月回廊的南北两头转角处有排松柏，是通着后面净业堂的道路，八步赶蟾金老寿本是以身手巧快，有八步赶蟾的绝技。

可是自从河间道上失脚栽跟头之后，自己就打定了主意复仇，暗中在掌力上已下了刻苦功夫，大力金刚掌虽没到炉火纯青，可是经过在凤尾帮福寿堂的日夜锻炼，更兼着一班挟绝技的武林名手，他的金刚掌越发见了功夫。这时他又看见丐侠崔平手指上的指甲，长的足有一寸，短的也有数分。

心中一动，心说：我用鹰爪力大力金刚掌的功夫，看你这带着指甲的手指还有什么法子施为？（练武功的不能蓄指甲）遂冷然说道：“你把你那要饭的家伙收起来，来来来，七老子和你较较掌力。”说着不容丐侠崔平答话，径来到西北角的松阴下，用手一指道：“七老子要用这棵松树试试指掌之力，老花子，七老子叫你长长见识！”

说着，要命金七老也不管丐侠崔平愿意比这种功夫不愿意，竟自往松树前一站，面对着松树而立，脚站子午桩。（湘鄂叫提桶子功，北方叫蹲裆骑马式。）凝神屏气，气发丹田，贯于两臂，注于掌心，运于手指，所谓气达四梢（又名四余）。

两臂伸直，猛然两掌伸出，往树干上一搭，两掌往树上一合。只听到“唰唰”的树干直响，连树皮带树干被要命金七老抓下一大片来，簌簌的落了一地碎木渣子。金七老把双掌一撇，右手捱到丐侠崔平前，把手一张，向丐侠崔平道：“老花子你看这个。”掌中托着一掌碎木渣子，猛见要命金七老把双掌一合，“唰唰”的来回用掌力一辗，再把手张开时，只见他掌心所托木渣子已全变为木粉，“噗”的一口，全吹飞了。

随向丐侠崔平恨声说道：“老花子，这点功夫，你可敢和七老子照样一试？”丐侠崔平微微冷笑的一旁看看他施为，心说你这叫班门弄斧，现放着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这鹰爪力的老前辈，你竟敢拿这种功夫来炫露你的掌力？我崔平要不给你个样儿看，老鬼你也不肯死心！

崔平先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老鬼我恨你们这群东西也就在这种地方，我是最恨暴殄天物！一棵松树长得青翠可爱的，你偏要拿它来试掌力，把好好的树干给剥了皮，开了膛。你看你剥下这两大片来，这棵树，说死也先死不了，想活也活不了，不死不活，老鬼，你说多难受！老鬼你作孽太深，你怎会在这净业山庄里不遭报，我崔平有成人之美的心性，老鬼，我要和你一样的练出来，怕你老鬼立刻羞死！我先叫你多活一会，好叫你把箱子底抖露出来，免得叫你老鬼死不瞑目。”

但见他猛的腾身到树前，单掌往要命金七老试鹰爪力地方略上五寸树干的正面一叉，喝声：“你们可闪开，砸死了我可不管！”说了这句，就见丐侠崔平往外一用力，“喀嚓喀嚓”的一阵树根子挣断的声音，树根下的土砂涌起，这树身竟向箭道里渐渐歪去，跟着这株松树已然成了斜卧式。

丐侠崔平猛然“嘿”的一声，掌力往外一吐，已把这棵松树推倒，正齐要命金七老所试鹰爪力处折断的。这种“排山掌力”借着要命金七老的力量，震折了不足为奇，只是连树根全带起来这种臂力何止千斤，所有凤尾帮匪党们无不咋舌，要命金七老是又惧又气，以老花子外貌看来，绝不象会有这种大力，可恨他比自己还狡猾，本想叫他和自己较鹰爪力，他却绝不露出他不擅长的那种功夫，竟自把树震断，既巧取，又不弱，金七老越发想和丐侠以全身的本领一拚。

这时候值役的匪党们督率着许多人把这棵树抬走，丐侠崔平笑吟吟向要命金七老道：“老鬼，我穷神准对得起你吧！还有什么道儿趁早出，别叫你落个抱恨终天，死不瞑目。”要命金七老厉声叱道：“老花子，谁和你斗口，老花子你这来。”丐侠崔平冷笑道：“哪里去，反正你不会把我穷神领到鬼门关去。”

要命金七老也不答理崔平，从花棚前直走到花棚东头，停住脚步用手一指地上早埋好的青竹九九桩，向丐侠崔平道：“老花子，你看见了，你说那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不能用，这总可以上去走走了。老花子我先说在头里，方才那八卦桩上分明是你没有那种功夫，不敢和七老子在上面较量，用你那要饭的家伙把青砖点碎，老花子你是卖什么的，我是买什么的！贼见贼一哈腰，不用说破，你自己明白。现在说痛快的，你敢上不敢上？”

丐侠崔平哈哈一笑道：“老鬼不用张狂，我不是和你老鬼说大话，这种青竹九九桩不过是一点小巧之技，算不得什么。凡是在江湖道上的朋友，练过三年五载轻功提纵术的没有不会这个的。还告诉老鬼你，这青竹九九桩，在我们家乡里，连小孩子全会在上面跑。你要怎样较量，你只管施为，我要是说出一个不字来就算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了！”

要命金七老被他这番话说得十分愤怒，恨声说道：“老花子，你不用逞口舌之利，赶快施展你手底下见功夫，你不是没把这点末技放在心上么，来，你接着七老子的吧！”说到这走向青竹桩的东面。这时丐侠崔平也到了青竹桩的西面，两下里对面站着。这种青竹九九桩，在武林中实是一种绝技，梅花桩在少林寺传出来已经是独步江湖的绝艺，可是少林梅花桩乃是木桩，有四寸直径的粗细，上面容易着脚，也非得下盘下过苦功夫的才敢上梅花桩。

这种青竹桩是用四尺二长，对指粗的青竹子，把竹竿的上端削成斜尖子。这种竹子的斜碴锐利如刀，把竹竿下端埋入地中六寸；土砂倒是坚牢，只是上面露出三尺六寸来，九九八十一根竹竿，全按着步眼埋的纵横进退，慢说在上面行拳对掌，只要一失足，掉下去准得扎死。以在场的群雄论，敢上这类青竹九九桩的，只怕没有三五个人。

这要命金七老负一身绝技，得师门真传，实称得起武林名家，只为多行不义，性太乖张，才落个身败名裂。且说两下东西各据一方。要命金七老痛恨丐侠的无礼，不再按着武林中的规矩来和丐侠客气，只说了声：“老花子，上面来，七老子好打发你上路。”话声中，身形陡起，已经飘飘的落在青竹桩上。可是那丐侠崔平却也不先不后的，同时往青竹桩上一落，落在这上面只能用脚尖点竹竿的尖子。

这丐侠脚尖才一着竹桩，突然“哎哟”着叫喊：“这可真玄！老鬼你这主意真损，我上了当了，这要掉下去非给扎穿了不可！”听他说着话身躯在上面摇摇摆摆，好似风中荷叶，再一换步，定不住身形，口里还是直嚷着。福寿堂的七老全在下面离得远远的，看着那福寿堂监堂铁指金丸韦天佑暗暗皱眉，燕赵双侠也还没走。

追云手蓝璧看了矮金刚蓝和一眼微微一笑，追云手蓝璧低低说道：“蓝老二，你看金老寿是活该遭报，不过老花子也太损了！”蓝和也看出他是安心报复他们巧踩八卦的不够朋友，不过全照顾了金老寿太不公平了！这要命金七老已在青竹桩上活开步眼，金老寿是从竹桩的西边往北转，丐侠崔平是从东边往南面上欺，不过他这一换桩一晃，他是直着走出三根竹桩去，横着又换过四步去。

金老寿脚下快，已然把步眼活开，猛然在青竹桩的南面一声断喝：“老花子，你和金七老装疯卖傻，我就不信你这个，你接招吧！”脚下一点青竹桩，挺身而进，再到丐侠崔平切进。这金七老依然施展嵩阳大九套掌法？探掌奔崔平的面门便点。要命金七老哪知道丐侠已暗中弄了手脚，要命金七老险些断送在青竹桩上。

第一百三十回 绾掌怜才释前嫌怒闯连环坞

要命金七老恨极了丐侠崔平，一递掌就用内力往外递招，只要被他这种掌力沾上就得下去。丐侠依然是嘻嘻笑笑，微一晃头，说了声：“老鬼，你真招呼！咱们没有这么大仇哇！”说着身躯往左一晃，已跃出四根竹柱去，这种闪法好快的身躯。那金七老见丐侠崔平没接招，竟自避开，愈发恨得牙痒痒的，脚下轻轻一点，已经猱身而进，步眼够上。

立刻用“海底捞月”又是连环戳掌，左掌往外一穿，已是随着身形往下落的势力，身躯往下塌着，掌奔丐侠崔平的右肋，右掌猛然的往外一探。这次丐侠虽没拆招，可也不往外避，就象用尺量好了似的，反往右往后一拧身，右肩反往右一沉，可是腰已经左躬出去，口中更说了声：“老鬼，差点！”

果然金七老这一掌只差着半寸没递上，要命金七老怒骂声：“老花子，看你还走！”左掌一撤，右掌倏的随着身躯往上一起，“单劈掌”用上全力，挟着劲风往丐侠的华盖穴打来。

当时所有在青竹桩下观阵中福寿堂七家香主，全认为这次无论如何，丐侠非得栽在要命金七老手中不可了。哪想到这位丐侠崔平立刻惊呼声：“哟！”但见他双臂往上一抖，身往上朝天仰着，竟在这青竹桩上，施展开“金鲤倒穿波”的绝技。

身躯轻飘飘的倒纵出去，在翻身六七尺高，一个云里翻身，整个的身躯折成了一团，往下一落，单足点着第七根竹桩，纵着身形往起一长，晃晃悠悠的如风摆残荷，嘴里便不闲着，说了声：“老鬼，出来兮！”

要命金七老以那么好的武功，竟自把招术用尽，十拿九稳的既是伤不了他，也把他挤下桩去。哪知这丐侠崔平，在青竹九九桩上头用这种绝技“金鲤穿波”，自己这一掌打的力用足了，招术用尽了，犯了自家大忌。动手过招，是能发能收，以要命金七老的武功论，实非一般平庸的武功，造就极深。

此时稍一疏忽，自己身势竟随着撞出去，这一来，要是对手没闪开，这时非为对手所乘不可。往前撞出三根青竹桩去，才把身形对桩站稳，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收敛心神，凝神敛气的。一咬牙关，双掌一分，仍然是纵身而进，够上丐侠崔平，用掌就打。

丐侠崔平仍是一边闪避，仍是带着诙谐的口吻，似讥似讽的，招呼着道：“老鬼算了吧！还差的多。”金七老越是听他这么凌辱，手底下更黑更辣！丐侠崔平把身子闪开，始终没递招，可是这种身形施展开。所有凤尾帮中一班能手，以及淮阳西岳派长辈师友全看出来，丐侠竟自在青竹桩上施展开“燕青十八闪翻”的绝技。这种小巧轻灵的身手，能在这种步步危机，不需用力的竹尖上施展，真是少见！

这一来所有场中的人，和抱月回廊上的人莫不惊叹！这时丐侠崔平在这青竹桩上是飘忽若风，乍离乍合，身上那份轻灵巧快的功夫实在不算弱。以那么庞大的身躯，粗暴的相貌，竟在这种轻功绝技上和对手施展身手。

身躯起落进退，双手在吞吐撤放，更是沉实有力，哪一招叫他打上全得立伤在他掌下。这会要命金七老已经连施了七招，只是休想伤着丐侠。金七老杀机陡起，想要用生平的绝技，和丐侠这个老花子落个同归于尽，索性全毁在净业山庄。

丐侠崔平在一上青竹桩，本想着：不论如何也要把这鄂中巨盗要命金七老除了，为江湖除一大害。只是一上青竹桩，看到金七老这身功夫，和他这把子年纪，实非武林中多见的好手，可惜他有着这么一身绝技，只坏在他性情粗暴上，自己起了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的怜才之意，想要设法收服此老，能把他感化过来，也算是江湖道的一桩快事。

放过这个局面去，万一他还是怙恶不悛，那时自己和铁笔边天寿的手段，再除他不难。丐侠这一变计，只施展“十八闪翻”的小巧功夫，更是避着那东南一段二十七根竹桩，这么和金七老引逗着。金七老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在净业山庄落整了，手底下越发的凶狠，这时天空中阴云是越涌越浓，整个的净业山庄全显着黑沉沉，跟着一道闪光，隐隐的轰隆降一阵雷声。

这位丐侠崔平笑说道：“老鬼，你听！天鼓响了，该着你的吉日良辰到了，有本领快点施展，别误了你归位的时刻！”要命金七老相距只有四根竹柱，听得丐侠又在戏弄，一声暴喝：“老花子，要走也得带着你！”脚点竹桩，腾身而起。金匕老已具必死之心，竟要施展“进步赶打”连环三式、“云龙三现爪”的内功，拚命的奔向这老花子。

自己可准知道施展这手功夫，脚下可知道非要出毛病不可。势逼处此，无可如何，就是把青竹桩点重了，也得算着了。把内力全贯到双掌上，暴喊声中，已经挺身而进，往丐侠崔平的身旁一落。第一式是“双掌横推”，双掌随着身躯就往左甩，双掌倏的往右横击出去。这种掌力，实具一种真力，只要打上，非把人打出青竹桩外。就是被这种掌风扫上，也得摔在青竹桩上。

金七老的招术撒出，丐侠正在移宫换步，已识得要命金七老有拚死之心。暗骂老鬼，你是真活腻了！丐侠虽是这么想着，可也不能叫他这种掌力沾身，喝声：“好！”一个“鹞子盘空”，脚下移宫换步，翻到金七老的左侧。丐侠是故意的要把金七老逗的犯了野性，猛然的右臂轻舒，随着倒转的身形右掌甩出来“金鸡抖羽”，往要命金七老的左太阳穴，以双指点去。

这手实出乎要命金七老的意料之外，他从上来就没递招，猝不及防，不是要命金七老这种身手，还真不易逃开。金七老惊惶之下，往右一甩头一沉肩左掌往上一翻，“拨云见日”，用掌缘找丐侠的脉门。这位丐侠本无心来伤他，才沾即走，身躯已腾出去。要命金七老怒吼了一声，身形随着腾起，飞纵过来，二次递招，却是“卧鹰搏兔”的势子。身形掌力是一同下，要在足尖一点竹桩，双掌就要扑击到丐侠的背上，这次是绝没有回环思索的余地。

哪知要命金七老算是枉费心机，空怀着报复，眼看着掌已扑到丐侠崔平的脊背上，丐侠崔平也喊了声：“老鬼，你活不了！”人随着话声，没往起纵，身躯擦着青竹桩，只跟竹桩尖差着数寸，已到了东西的边桩最靠边上那一行，丐侠崔平身躯一晃，似是险些闪下桩去。

丐侠却哟了一声：“我可不下去。”立刻身躯斜转，猛喝了声：“老鬼，你还不认栽。接穷神这一下子！”喝喊中，那要命金七老已经要把一世英名完全祈送在十二连环坞中。

连环赶打的第二式已经撒出，又被崔平以“十八闪翻”的巧快身形避开。这一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次丐侠已出去两丈左右，金七老身子过猛，身势往前倾，必得换过两步来再腾身往前点着青竹桩。哪知一换步，这桩竟自往前倾去，赶紧赶着气往前换步。

哪知右足所点的竹桩依然借不上力，往左一倾，要命金七老已是一身冷汗。这一来想纵身可不行了，忙往左再换一步，想要轻点一下腾身跃起，避开这一桩，那知已由不了自己，左脚这一点上。右足这一提，这根竹桩忽的竟向前倒去。

就在这同时，青竹桩下的福寿堂监堂铁指金丸韦天佑，咳的一声叹息。可是丐侠也在同时，已然转身蓄足势子，猛喝了一声：“老鬼，你也尝尝我穷神这一招！”人随身起，用轻功提纵术中最难施为的招术，“海燕掠波”，身形如一缕轻烟，只踏着青竹桩的桩尖，到了要命金七老后，已经危险一发，将要命金七老要倒下竹桩的身躯，猛然双掌往外一翻，“云龙现爪”，双掌迅捷往要命金七老的双肩上一登。

要命金七老身躯已倾过来的，竟被丐侠这一招。既没伤着，反借上力，连竹桩带人全还回去。要命金七老，一时急怒之下，神智已不象平时那么机警，竟在这里明敌暗助之下，依然不肯罢手。就在丐侠双掌没撤回去，仍然以“嵩阳大九套”、“罗公八一式”的“横身甩掌”，一煞腰，甩掌向丐侠的小腿上打来。丐侠是蓦然一撤左掌，“腕底翻云”、“横架铁门闩”，兜着要命金七老的这条铁臂下，运内力一搭，一纵送，低声喝了个：“糊涂鬼，算了吧！”这次丐侠却是用的真力，往外一送，自己也往回一纵身，竟自退出六根竹桩。

可要命金七老也被这一送，身躯腾起倒退出四根竹柱，身形一落，这边丐侠却嘻嘻一笑道：“老鬼，身手毕竟不凡，我又跟你没有夺妻杀子之仇，干什么没完没休，算了吧！”说罢这话，不待要命金七老答话，竟自一耸身跃下青竹九九桩。那要命金七老蓦的也醒悟，丐侠崔平是有意相让，成全自己，保全我要命金七老的脸面。我若是不识好歹，只怕是非落个身败名裂不可。

自己借势一纵身，蹿下了青竹桩，向丐侠崔平一拱手，恨声说道：“老花子，七老子虽寄身绿林，恩仇二字看得分明，蓝矮子欠我的帐，既有老花子代偿，我和他的新仇旧怨一笔勾。老花子，我立刻要离开净业山庄，往后江湖道上再会着时，我七老子报恩报仇，老花子你自己明白，咱们后会有期！”

要命金七老说完这番话，立刻腾身纵起，起落之间已到了抱月回廊前，却不往石阶上再走，向上面坐的天南逸叟武维扬一抱拳道：“武帮主，我金老寿入帮以来，过蒙推重，今日竟不能在净业山庄中为凤尾帮坛下尽力，我金老寿实无颜再事停留，有始无终，非我本愿。我现在告辞，许我出十二连环坞与否，权在武帮主，我金老寿不敢过问，咱们后会有期。”

说这话时那福寿堂七位香主，双掌翻天崔丰，铁指金丸韦天佑等，全返回抱月回廊，燕赵双侠这时正向这丐侠略致感谢之意。这时丐侠崔平却淡然说道：“蓝老大，咱们少叙闲话，你看这阴晦如墨的山庄，雷声隐隐，大约这场风雨不容易脱过去。这种愁云惨雾笼罩着这片山庄，险象环生，我穷神看不惯这种惨象。我来未曾进身，先留归路，我怕把我这穷神埋在这里呀！你看这老鬼大约还不易出十二连环坞了。”

果然这里丐侠在以这种半疯半癫的和蓝璧斗口之间，那金七老也正要转身之间，竟想不到抱月回廊上的天南逸叟武维扬把面色一沉道：“金香主，你虽经我坛下弟兄汲引，入我凤尾帮，只几年工夫，我武维扬就拿你待若上宾，叫你入福寿堂受本帮的供养，我武维扬绝没有亏负你老兄之处。

“今日我这净业山庄群雄会上，你论起和人的恩怨，已背我帮规坛戒，现在你居然接受丐侠崔平的示恩要挟，置我凤尾帮的威信于不顾，实属欺我凤尾帮无人！以为看不出金香主与崔平的情形了。我武维扬敬你金香主在江湖道上是成名的英雄，你可把我们弟兄看成数岁玩童，这未免辱我太甚！我武维扬事到如今，话什么不再说，朋友是有始有终，我不愿过形说明，金香主你入我凤尾帮之意，你我心照不宣，金香主，你不要忘了。

无论你在鄂中是多大‘万’字，既入十二连环坞，已算得过祖师爷的慈悲，领过我主坛的票布。金香主，你入坛时我武维扬曾开大坛，给你整个的面子，算是祖师爷收你。现在你要我凤尾帮保全威信，请你速回福寿堂，打算走，你得听候我主坛的朱札。只要我朱札一到，那时海阔天空任你飞，现在我武维扬以凤尾帮领袖的身份，金香主请你接受我龙头朱札的劝告，这里事一分皂白，我立刻为金香主饯行，金香主，你就请回福寿堂候训吧！”

这一来，所有凤尾帮一班香主舵主全是以惊异的眼光看着站在抱月回廊阶下的要命金七老。这位八步赶蟾金老寿听到天南逸叟武维扬竟说出这番话来，那面上随着武维扬一句句的话渐渐变成铁青色。

容得武维扬一落声，“磔磔”的一声，金七老狂笑，向武维扬说道：“武帮主，你这话说得过重了！不错，我既入凤尾帮，受过祖师爷的慈悲，就该一身许与祖师，不能再生异心，武帮主，我现在是度德量力既不能为帮主效力，更不能挽回颜面，我金老寿还有何面目再见本帮弟兄？

暂离十二连环坞正是我金老寿有知耻之心，我没有背叛凤尾帮，武帮主你也不能阻止我的出入，叫我待罪福寿堂，我金老寿没有犯帮规，我实无法领命。反复无常的小人所为，我金老寿把这硬骨头，闯荡江湖三十年以来，还没有肯那么干过，武帮主你把我看错了。我金老寿的倔强性情，就是历来一意独行，认为应该那么办的，绝无反顾，就是事情作错，落个肉成血水，骨化飞灰，绝没有后悔。武帮主，我话已出口，这时要出十二连环坞，我金老寿这个怪脾气，是没有更改。难道武帮主非要留难我，不怕赴会的群雄见笑么？”

这时天南逸叟武维扬已经怒不可遏的冷笑一声道：“金香主，你执意要我不便留难，只怕你未必能如得了愿？”要命金七老从鼻孔中吭了一声道：“我倒不管如得了愿，如不了愿，只问我金老寿想走不想走？”

天南逸叟武维扬忽的当面堆欢的换了一副面色道：“金香主你不要错会意，我武维扬当着这么多远道朋友，哪好朋友不招待反跟自己弟兄作起难来，这不太叫朋友们见笑了！我要为金香主设筵祖饯，你这么急促不能待，倒叫我失敬了。那么金香主请，恕我武维扬不远送了，祝你一帆风顺。”这时内三堂香主可全站起，预备帮主一发话就立刻动手。

这时要命金七老向武维扬说了个“好”字，转身躯复向淮阳派、西岳派这边一拱手道：“我金老寿出不了十二连环坞咱们来世再见！”一个见字脱口，身形展动，施展八步赶蟾的轻功，疾如飞星泄地，真有不凡的身手，倏起倏落已到了那片假山下，再一晃身已经无影无踪。这里所有的帮匪相顾失色，摸不清帮主是怎么个心意。

哪知天南逸叟武维扬倏的站起，霍的从后面贴墙摆的竹符旗令前抓了两块竹符。猛照准往回廊中的地上一掼，两块竹符全摔的分裂，厉声道：“武维扬谨以祖师坛规请福寿堂退隐香主韦天佑、崔丰听训！”

这一来只见福寿堂香主，内三堂香主欧阳尚毅、八步凌波胡玉笙、天罡手闵智暨所有一班香主舵主全肃然起立。铁指金丸韦天佑、双掌翻天崔丰，全以矫捷的身手纵过来，俯首道：“本座领帮主的坛谕！”

跟着俯首把地上已摔破的竹符拾起，复向主座一俯首致敬，立刻双双的同时一个玉蟒翻身，纵出抱月回廊。各施展蜻蜒三抄水、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这两人的身形矫捷，如羽箭离弦一般的飞射出去。就在这里一乱的当儿，凤尾帮所有的人，因为帮主以这种最厉害的坛规，摔竹符派退隐的香主重为祖师效力，不取八步赶蟾金老寿的性命不准罢手，一怒之威，令人耸惧！不禁全注目到抱月回廊上。

丐侠崔平竟在这一乱的当儿，低声向燕赵双侠说了声：老鬼要遭报，我不能叫他再落到猴儿崽子们的手中，这个姓韦的十分扎手，这里的事我不管了，我走了！”说话的声音又低又疾，一纵身蹿上花棚，眨眼即逝。这时所有的帮匪们竟没察觉，更兼天南逸叟武维扬是另有调遣。在铁指金丸韦天佑和掌福寿堂崔丰走后，又要金雕堂胡香主听谕，八步凌波胡玉笙立刻答了声，来到帮主面前说道：“本座听训。”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代我传十二道朱札，令水旱卡子截留那金老寿，无论如何叫他不出十二连环坞！传谕分水关六总舵，不得徇情卖放，违者立时以叛帮背教论。”八步凌波胡玉笙躬身答了个“是”字，立刻转身出了抱月回廊，往后面匆匆去照办。

天南逸叟武维扬倏然往下面武场冷笑了一声，向这边淮阳西岳派的两位掌门人一拱手道：“适才蒙燕赵双侠赐教，据武某看，双侠未必展现那惊人的绝技、绝顶的功夫，尚未肯叫我这净业山庄一班坛下多开眼界，可是我武维扬想看今日之会，现在虽是以武功相见，总还要本着江湖道义武林的门规。

我武维扬竭力向约束我凤尾帮统辖下所有弟兄，不叫他们稍背江湖道义，我们各掌着门户，总是以来明去白为是。贵两派尚有多少位同门同道来赏光到净业山庄，也叫我武维扬尽主人之礼。以这位丐侠崔老师父来说，已是我们凤尾帮中一份警戒，走的又这么故示诡异，这种武侠，叫我武维扬好生失望！”

鹰爪王正要答话，那位以子母离魂圈名震辽东的上官云彤始终以轻蔑冷笑的神色看着龙头帮主，竟在这时率然抢着答道：“武帮主，你这种责难可错怪了淮阳西岳两派的两位掌门人。那老花子的行径和我上官云彤是一样的毛病，我行我素，下请帖没有我们这一份，再说我们是愿意办我们自己愿意办的事。天地吾庐，四海为家，遇上甚么高兴伸手的事，就要多管，历来不上别人的当。想凭一纸红帖就叫我们出来替人家卖命，别管他是多大人物，只怕自找难堪，我们不装那种傻子。今日的事是成心想来趟这次浑水，自己送上门来。来是我们自己来的，走，你不叫他自己走，难道还要等着这里主人设宴酬劳么？

武帮主你看天气变得这样快，阴云如墨，雷声隐隐，倘若下起雨来，岂不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事么？咱们是该着甚么办甚么。武帮主我这穷酸说话口冷，老花子是有他走的原因，他的事不叫他去办，谁替他了断他的事呢？人各有志，不能相强，象已皈依到贵帮的要命金七老，要走全拦他不住，不是一样么？”

上官云彤这番话听的武维扬几乎气炸了肺，可是没有话来反驳，嗯了一声道：“很好！咱们各行其事，我们现在只有在武功上分出强弱来再论是非了。”这时凤尾帮中内三堂香主天罡手闵智愤然起立道：“上官老师既然认为我们请示的不当，现在只好不谈一切。哪位还愿意下场子和我闵智过几招，练两手，请下场子赐教吧！”天罡手闵智此时竟是公然的向淮阳西岳两派叫阵。这边一班武师们十分愤怒，立刻站起好几位，全要和天罡手闵智较量一下子。

内中还有几位已知道此人是这场推波助澜的人，都知道他掌中日月轮非常厉害，可是也全想动动他。金刀叟邱铭也想趁此机会会会此人，究有多厉害的手段？忽的这时西岳派多指大师的门下，泗水渔家简云彤愤然起立道：“闵香主肯来赐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我简云彤不自量的要在闵老师面前领教。”简云彤一来是因为闵智的狂妄，二来也因为自己这一派的人，掌门人慈云庵主始终作壁上观，无论如何我们西岳派也得有人出来招呼一下子，不然也是叫人觉得脸面上太难堪，他又哪知道慈云庵主是另有打算。

泗水渔家简云彤才往外走，在侠尼的身后立着的女弟子修性却一声没言语的，霍的从侠尼慈云庵主身后转出，一人竟自向泗水渔家简云彤手打问讯道：“师叔，你先请回座，弟子师兄弟愿意下场子，向凤尾帮的老师父们请教。”说到这复向鹰爪王一打问讯，说了声：“弟子们一点薄技，要在这武林盛会中向凤尾帮的成名老师们面前请教，弟子们冒昧之处，师伯要担待。”说到这便等待这位淮阳派掌门人答话。淮阳派掌门人于惊异中又不好阻拦，只随口很客气说了声：“少师父们请。”

可是说了这话却眼望着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要看她怎样？这时西岳派门弟子修性才向自己的师父慈云庵主道：“弟子受艺师门恩重，这真是弟子为师门效力之时，弟子愿领四位师弟以剑术向闵香主领教，免得落个入宝山空回，望师父慈悲允许。”

天罡手闵智在凤尾帮中任内三堂香主，负一身绝技，连淮阳派的一班成名的武师全不敢轻视他一身精纯的本领，和他掌中那对日月双轮，此时修性偏要出头和此人一较高低，胆量太大了，只要一下场子准得败在天罡手闵智的手下不可，大家认为无论如何不可叫女弟子下场子和此人较量。此时淮阳派中的一班武师以及门下全以惊诧的神色，看慈云庵主怎样来对付自己的门徒。

慈云庵主毫不迟疑地说道：“闵香主是凤尾帮的成名英雄，我们这点江湖末技，哪能是闵香主的对手？你们是未离门的人，这样的大胆，难道不惧闵香主的威力，足以毁灭你们么？这么不度德不量力，你们也过于自信了。”

侠尼这番话说出来也太叫所有的淮阳派一班老少群雄惊疑了，因为无论怎样也不宜让这一班女弟子们出头，可是慈云庵主的话风中虽是有责备他们胆大的情形，可没有十分阻拦之意，莫非这西岳门弟子，另有过人的本领？大家这么怀疑着、惊诧着，屏耳听着，倒要看这位庵主怎样发付他这二弟子的请求，修性又复向慈云庵主一面合十道：“师父训诲的极是。这要是凤尾帮中别位老师父，弟子们都不敢这么冒昧，弟子是本着武林的门规非在闵香主面前领教领教，才算十二连环坞不虚此行。

我们碧竹庵被火焚烧，事为开派以来的奇耻大辱，更兼已查明正是这位闵香主盘察西路分舵之时。是由闵香主这里过分看得起我们西岳派，此次践约赴会，若不在闵香主面前领教，也太以令闵香主目我西岳派无人。请师父恩许弟子，弟子纵然血浴净业山庄也是甘心愿意的！”

说到这，那修缘、修明、修禅、修慧已全得到二师兄修性的暗中招呼，同时的转到掌门人侠尼面前。修明也就是这次被掳劫的凤梅姑娘，此时已经随着师兄师弟们一齐换了僧装，修慧更把师父的镇海伏波剑献到师父面前。修明是向淮阳派中门弟子说明商借了一柄剑早背在背后，一齐走过来，分向师兄修性的两旁一站，立刻一齐向侠尼手打问讯，向侠尼说道：“弟子们无论如何也要下场子在闵香主面前请教请教。”

这时慈云庵主也不急，也不怒，只向这五个弟子说了声：“你们为西岳派门户之光来争荣辱，只是倘遭危难，莫要后悔，去吧！”侠尼这话一出口，鹰爪王暗暗着急，心说庵主你这可是太胡闹了，这一班女弟子要和内三堂香主作对手真令人有些莫解，难道你甘心叫这五个孩子送命在十二连环坞么？自己不管侠尼暗中安什么心思，此次事是由自己身上起的，无论如何也得拦阻一下子。鹰爪王才要发话拦阻，哪知那子母离魂圈上官云彤，又来个火上浇油，偏在此时说出两句风凉话，令自己无法开口。

上官云彤竟自向慈云庵主说道：“少师父们这么为门户争光，为西岳派无上之荣，庵主应该奖励少师父们，怎么这么阻拦？所有来到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参与这场盛会的，谁不想在这难得机会里和这班成名江湖的老师父们前讨讨高招，多长些见识。这种地方既愿意来跟着趟这种浑水的，就不肯只看热闹，这就叫摸摸头顶，就得算一份，少师父们的胆量、见解，尤其高。

掌青鸾堂的香主闵老师父尤其负一身绝技，名震大江南北，向这种高人面前领教，能够长多少见识，学多少高招，这种机会放过去多么可惜！庵主叫他们如愿以偿，也叫大家瞻仰瞻仰西岳派剑术的微妙，少师父们快下场子吧！我替你们掌门人答应了。”

这位慈云庵主听到这武林怪杰上官云彤这番话，明着是夸奖，暗中是故意激将。你这人真有些怪道，这是朋友的冤家，真有些不近人情了。老怪物，倒叫你看看我西岳派中的剑术如何！

侠尼慈云庵主不遇上非常的事，喜怒不形于色，微微含笑的向这位武林怪杰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不要这么过奖，贫尼不过得师门末技，忝掌碧竹庵的门户，一班小徒尤其是初窥武门门径，既是上官老师父这么鼓励他们，贫尼只好叫他们在武林名家，凤尾帮老师父们面前献丑了！”说到这，见修性等竟自肃立在面前等候着最后的吩咐，慈云庵主遂说道：“你们不度德不量力的要在这十二连环坞成名的老师父们面前请教！去吧！”

仍然是修性率领着四个师弟向侠尼一拜道：“谢师父的慈悲。”立刻转身来头一个向抱月回廊往外走，这师兄弟五人一贯而行，连眼皮也不抬。走出回廊，直出去五六丈，这才在场子中站住，这五个沙门中的女弟子，互相一转身，又成一字横排。

这时场子中可没有两派的武师们和凤尾帮的舵主。天阴如墨，西北的天空不时的闪电交作着，这净业山庄，已在阴霾中愈显得死气沉沉。一片广大的武场中，这五个沙门中女弟子，一个个全是青绢包头，垂在颈后一尺多长衫，似披风；每人是件灰布僧袍，青缎子护领，腰系杏黄丝带，白布高腰袜子，青布软底僧鞋。

每人在背后斜插着一口利剑，全是绿鲨鱼皮鞘，黄绒挽手，这种装束，更显得佛门中的庄严宝相。修明和修缘虽是未剃度带发修行的弟子，虽全是名不见重于江湖，没有甚惊人的名荣，可是这时这种胆量，这种措置，和那静穆庄严的气魄，反令凤尾帮中一班成名人物惊诧。

这种举动，天罡手闵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凤尾帮的堂堂香主，以往在江湖道上的威名，今日竟会遇到这种事。天罡手闵智可认为现在是西岳派和自己针锋相对，天罡手闵智在凤尾帮中地位极高，更兼掌中一对日月轮，和一手蛇头白羽箭纵横江湖，历来只有受人尊崇敬仰，即或是仇视自己的，也有惧我三分之意。今日净业山庄之会，竟在自己方才失口向淮阳西岳派挑战之下，以五个未出艺的女尼向自己挑战，自己有生以来未叫人轻视过，这还是破题儿头一遭。

正在愤怒下，那西岳的五个女尼，竟自很安详的，面向着抱月回廊，齐的双手合十，执礼甚恭的向这边一拜说道：“闵香主，弟子等在师门学了一些肤浅的剑术，班门弄斧的要在闵香主驾前请教。闵香主看在佛祖三分金面，能够不令末学后进失望才好！”话是由修性发的，温柔有礼，可是这软中硬的情形，真够天罡手闵智受的。

自己被这种情势逼迫只得暗自咬牙，心想：“我闵智在凤尾帮中，除了龙头帮主以下，谁敢对我闵智丝毫轻视之心？只是今日这一手真给自己个十分难堪。这时西岳这五个女弟子胆大妄为，自趋死路，可是这要是动上手，以自己堂堂的一家香主和这五个女尼打，胜了也失了自己身份。何况他师兄弟是五个人一道来的，说不定有什么自恃的把握。

自己掌中这对日月轮，不论是哪路英雄，也要畏我三分。可是今日我若和这五个女尼较量，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功夫，自己一失利，这一生的盛名断送在西岳门徒之手，那真能把自己羞死。可是现在若是自己稍说含糊话，先落个失礼……”

天罡手闵智在内三堂香主中，机巧聪敏，和天凤香主只在伯仲之间，此时并被修性等逼迫得不知如何应付，急得脸上变颜换色，正在迟疑不决。有金雕堂香主胡玉笙座下的草上飞余忠，算是给他解了这个围，竟自涌身而出，向天罡手闵智躬身行礼道：“弟子愿先瞻仰瞻仰西岳派名震江湖的剑术。”

天罡手闵智点头道：“既然是余舵主要下场子和少师父们领教，不过要存以武会友之心，点到为止。何况少师父们全是沙门座下的清修之士，余舵主要多存礼貌才是。”草上飞余忠只含糊答应了声，遂向龙头帮主一拜，不再请示什么。一个玉蟒翻身，转侧之间身躯已然飞纵出去，往抱月回廊前一落，跟着身躯又腾起，相距修性等只有六七尺远停身站住，脚下暗合半马桩，向对面这五个佛门女弟子一抱拳道：“少师父们，以名震武林的西岳派剑术，在净业山庄来赐教，凡我凤尾帮中的弟兄，谁不愿意来在这种难得的机会领教领教，我余忠不揣冒昧的下场子来，少师父们肯赐教么？”

修性连眼皮全不撩，立刻手打问讯道：“余舵主，我们师兄弟不过是略窥武功的门径，在师父门中得授几趟俗浅的‘沙门慧剑’，只是这种剑术非五个人不能运用，正如适才福寿堂八老所练的金砖换掌，巧踩八卦桩一样。我们师兄弟以五柄剑分守五行方位，老师父们能够任意赐教，只要能冲出我师兄弟的剑锋去，就算我们师兄弟的剑术上已经拜领大教，好叫我们惕励将来，余舵主就请指教吧！”草上飞余忠说了声：“少师父不要客气，我余忠愿先瞻仰。”

修性又说了声：“谢余舵主的屈尊赐教，我们失礼了！”说了这句谦逊话，修性首先一抬手，一按剑柄，把背上的宝剑出鞘。四个师兄弟随着师兄一齐亮剑，往面上一横，各自左手一打问讯。这五个西岳女弟子一齐的动手，各自往左一斜身，左手骈食中二指。成剑诀式，指尖指到左眉际，剑光往下一沉，斜着身步，往左盘旋。

四个女尼身手轻便矫捷，立刻把草上飞余忠圈起。草上飞余忠一看五个女尼更厉害：“佛门弟子口中说着好话，专做恶事。暗含着把我圈起来，我余忠要不给你们这般小姑子个厉害，叫你们也太看轻了凤尾帮中的好朋友们！”这时也用不着再客气，伸手从肩头上把一口铰钢劈水刀撤下来，跟着把手中刀往左手一换，右手往刀钻上一搭，只含糊说声：“少师父们请！”

这个请字出口，立刻把身躯已然活动开。开门亮式，是“五凤朝阳刀”的路子身随刀进，草上飞余忠猱身而进，直扑西岳派的二弟子修性。原来这师兄弟是成梅花式，可是修性在草上飞余忠正扑过来，也是离开边锋，往当中扑过来。这师兄弟四人身形移动，分成四方，修性所运用的连环沙门慧剑，又名五行连环剑。修性是主持这趟剑术的，往当中一欺，是占中央戌己土：剑势开始，也全在它身上，万物生于土，这中央生克变化。

这时两下里已然接近，对草上飞余忠此时还略留了些主客之礼，虽是欺身进步，不肯遽然往外撒招。这时候便身到剑到，口中却说声：“我这是抛砖引玉，余舵主接招！”掌中剑是“织女投梭”，剑光向草上飞余忠的胸前便点。余忠是“横架无梁”往上一挡，认定：你的剑术怎么好，你也是女流，无论如何我这柄铰钢劈水刀有二十年的纯功夫，我先把你的兵刃崩出了手。哪知刀翻上来，修性的剑走轻灵，变化神速，身形左转，剑随身走，剑动身移。这种身形、剑式，恰如行云流水，又稳又快。

草上飞余忠一刀封空，十分惊诧，这西岳女弟子实有惊人之处，这就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用不着一招两式，只一递手之间，两下里立刻全能知道对手人的功夫如何了。修性一个变式，余忠一对空，往回一带腕子，刀还过去，脚下一换步脚往左一上步。

随着修性备转的身形，身躯往前一探，铰钢劈水刀已然送过去，立时变招为“沧龙归海”，刀先向修性的右肋后便点。那修性竟似未觉察的情形，堪堪的劈水刀已然用上，背后竟喝声：“接剑！”余忠自以为看得清楚，她们既以沙门慧剑来炫露，这是武林中独有一趟剑法，事实可是五行连环剑，四守一攻，回环应用，可是她们绝不会把四面撤开。

哪知身后突然有人攻过来，不过人家是女尼，却处处带着光明磊落的态度，剑到声到，余忠哪好不撤招，原是左脚先点地，右足蹲着，背后剑锋已到。右足疾往右一探，滑出一步去，猛然一个撤步翻身，劈水刀翻回，从上往下一撩，“渔父撒网式”向来剑撩去。

攻过来是七弟子修慧。以草上飞余忠这么矫捷的身手，掌中刀翻得这么快，修慧一剑扎空，左手剑诀一领，掌中剑已然抽招，身随剑走，腾身一纵。余忠才待跟踪，哪知这时修性迟到边锋，三弟子修禅已持剑扑过来，可是七弟子修慧才沾即走，绝不再还上一招。那法名修缘的聂紫云，和法名修明的杨凤梅，最后的是二师兄修性，这四人成斜月三星式，一个跟一个后踪，接踵而至。这五行连环剑被这五个女弟子回环运用。

草上飞余忠是以轻功见长的，现在竟把他以剑锋裹住，任他把五凤朝阳刀施展开，只是不能冲开一步。并且这五个女尼，招术是越来越快，剑招是递相变化，分开五人五剑，合起来，只叫你如同会斗的是一人一剑。

这一来草上飞余忠先前还能应付裕如，到后来竟自只有接招不能还招，这才尝出果然西岳派门中的功夫，未可轻视，几次想把身形撤开，以纵跃小巧的功夫来取胜，可是动上手哪由得了自己，无论如何只是撤不出身去。并且这种递剑进招时有变化，由斜月三星，忽的化为四象，忽的化为踏中宫宜进，忽的偏锋侧罩，忽的化为太极圈，有时就是递相变化。才拆了一招，竟自由四个人的剑变为连环四式，以余忠这柄刀上的功夫竟自鼻洼到鬓角全见了汗。

这时天空中一群信鸽银羽翩翩的从抱月回廊后飞出来，掠空而过。草上飞余忠此时应付这五个女尼尚且感到手忙脚乱，哪还敢注意别的事？只是正在这时，忽的天空中又是一群信鸽飞进来。这次是连续三拨，头一拨是三只，第二拨是两只，第三拨是五只。

这时正是聂紫云修缘六弟子欺过来往上递剑的时候，忽的一眼瞥见最后的五只是分水关外巡江十二舵，外六舵的信鸽报警，这种情形，分明是几次同时的递报进来。这一来草上飞余忠未免的稍一失神，跟着这运用沙门慧剑的连续进招的正是聂紫云。修缘剑势来的非常迅疾，用了手“白蛇吐信”，剑招递得分明。余忠是用铰钢劈水刀往上一斜身，左足点地，右手刀“凤凰单展翅”往外一展，立刻刀奔修缘的剑身往外一荡。

在刹那间，所拆的招术，全是一沾即走，绝没有在这一人一剑一招上随着变化，哪知这次这位少师父竟在余忠的刀递出来的功夫，倏然的把剑往回下一撤，立刻剑锋往下一沉，身躯往外纵；随着往下一煞腰，左手的剑诀往外一展，右手的招术变为“孔雀剔翎”，立刻向余忠的右胯斩来。余忠的刀已斩出，手底下又用的力大一点，猝然间变不过势来，只有拼命的往左一纵，已被剑尖扫在了右胯上。

虽则闪避的快，已经把中衣划破，自己没走开，人家这位修缘女弟子已经身随剑走，剑招用上，人已走开。这一来，草上飞余忠又羞又愤。绝不容人稍有迟疑的，这两位女弟子又攻到，正是七弟子修慧。

余忠也是十二连环坞有名的舵主，哪能厚颜再接招，立刻把铰钢劈水刀撤回来，往后一纵身，喝声：“我余忠已领教少师父们的剑术，我是甘拜下风。”自己说了这话，面红耳赤的羞愧不敢抬头，退回抱月回廊。

第一百三十一回 沙门惠剑五户阵巧斗连环圈

这时西岳派五个女弟子全各自往外一纵身，仍然依五行方位站好，修性站在当中，各自把掌中剑往左手上一交，倒提剑柄。修性却转身向着抱月回廊，手打问讯道：“还有哪位老师父再给弟子们领领招？”

这时抱月回廊上，一班凤尾帮的帮匪对这场会斗十分愤怒，以五个年轻女尼，在净业山庄竟自耀武扬威的，太叫人难堪了！在抱月回廊上的凤尾帮一班香主、舵主没有软弱的，哪有不精擅武功的？对于这趟沙门之慧剑，颇有识得此中的玄奥，可是只这动手的，既是一班女弟子，又是慈云庵主的门下，帮匪们顾及自己的身份，谁也不肯贸然下来，这一来更叫凤尾帮中十分难堪了。

更兼这时有巡江外舵的信鸽报警报的十分紧急，抱月回廊上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天南逸叟已经对于这拨信鸽十分着急。八步凌波胡玉笙已经不待帮主的吩咐，竟自起身赶奔后面，这一来，回廊中更是全现出惊恐的神色。这是修性第三次叫阵，几乎没有人肯出头，天南逸叟武维扬在这种难堪的情势下，不禁暗起杀机，目光向自己这边所有的舵主弟子们一瞬之间，正要派出一人，以真实的武功本领制服这五个女尼，挽回凤尾帮的脸面。

就在这刹那间，忽的由自己身后纵出两人，正是自己心爱的两个孩子：值坛司香的沈阿英，司烛沈阿雄，这两个孩子竟自在这个时候自告奋勇，武维扬心里又是恨又是爱。天南逸叟武维扬自掌十二连环坞以来，就是十分注意沈阿英、沈阿雄，还有那天罡手闵智的胞侄闵熊儿，以及守在总舵前分水关外溪村中所住的奇童江杰，认为这四个孩子全是天生的异质，造就出来，全是武林中的好手。

只可惜那闵智的胞侄闵熊儿，因叔侄全到主坛，恐防落了本帮中人的误会；闵熊儿性情也比较沈阿英和沈阿雄两个人格外顽皮，闵智是多么强项的性情，不肯因为自己的侄子，落个同坛的香主们是非；又闵熊儿虽是也不断到主坛来，可是时期很暂，不肯叫他长在十二连环坞。那江杰是另有原由，身世既极诡秘，他有老母在，不令他皈依到凤尾帮舵下，武维扬任是怎样收罗到自己身旁，只是未能如了自己的心愿。

若以身旁这两个孩子和闵熊儿，江杰比起来，可就差多了，这两人的骨胳资质全没有闵熊儿和江杰那样天赋的资质和秉性。这件事虽然在凤尾帮中不足论的一件事，可是谁又料到，这奇童江杰竟被淮阳派收为门下，后来竟在武林中成了大名，为淮阳派效了极大的力。

闵熊儿倒是终归仍是凤尾帮中人，后来凤尾帮瓦解之后，这小小的孩子仗着他叔叔闵智、婶婶闵玉蝉传授的一身本领，在营救他叔叔天罡手闵智的时候，这孩子竟把那湖南长沙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山摇地动。所以武维扬颇有知人之明，只是有些不善任的地方，更兼自信过深，刚愎自用，竟把十二连环坞弄得个瓦解冰消，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这时沈阿英和沈阿雄这两个小弟兄，越众当先的转到前面，弟兄两人早已看好了，也商量好了。因名义上在总舵是值坛弟子，可是帮主对待自己弟兄两个人爱如亲生，更兼帮主只要有余暇时就教给兄弟两个武功，沈阿英今年只有十五岁，沈阿雄今年只有十四岁，虽是年纪还小，可是全有五六年的纯功夫，更因是这权威独掌江湖、艺压群英的掌凤尾帮龙头帮主的亲传，所得的功夫全是武术正宗。这种本领得来的不易，可见本领全是不同平庸，只于火候浅，天生来的资质没有闵熊儿和江杰好而已。

武帮主喜欢他两人的有胆量，可又为他两人担忧，自己也看出来这西岳五个女弟子实有真传，平常的本领休想讨出好来。只是这两个孩子既已出来，绝不能不让两人下场子。这时沈阿英却俯首躬身向上说道：“弟子愿在这种难得的机会中，领教领教名震武林的西岳剑术，请帮主慈悲。”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你们愿意瞻仰名门的剑术，倒是件好的事，只是你两人当没有出艺的年岁，所得的过嫌幼稚。你方才看见了，以金雕堂中的余舵主，尚且败在这趟沙门慧剑之下，你们难道不怕小命送在净业山庄么？”

沈阿英率然说道：“我们弟兄受祖师的厚恩和帮主的慈悲，现在为本帮的事生死不足惜。何况我们哥两个和师父们无仇无怨，以武功较量高低，胜之不荣，败之何辱？想少师父们全是佛门弟子，何致就不分皂白的下毒手？就算是把我弟兄两个斩在剑下，伤我们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卒辈，给西岳派赢不了甚光荣好看。帮主不必替我们担忧，我们弟兄求帮主的允许。”

天南逸叟武维扬立刻说了个“好”字，随着一挥手，这小弟兄两人，兴冲冲地走下抱月回廊。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不禁暗暗点头，好个聪明的孩子，这点年岁就这么口角犀利，早早用话垫上，只要伤了他们就是西岳派不能容人，居心残忍。

真是有武维扬那样狡诈的帮主，就有这样徒党，倒要看看这两个孩子，有什么惊人的功夫。这时沈阿英和沈阿雄已经全走下抱月回廊，这两个孩子的相貌倒十分可爱，两人全是一般高的身体，微黑的肤色，眉目中透露着聪慧、灵敏，在眉间更显着俊秀；剃得蕉青的头皮，黑亮的头发，用红丝绳子扎起，两人一色是娃娃头；对襟燕尾半截的蓝绸裤，正是本次开坛值坛服役时所用的装束，仅头上短少一样包头。

这弟兄两个齐往场中走来，可是两人全是空着手下来的，令淮阳掌门人看着暗中有些惊异，这两个孩子在天凤堂中，当天南逸叟武维扬开坛，授帮规、怒请神威虎棒时，正是他两个司香、司烛，那时不过两个值坛的弟子，绝没有丝毫的表现，更因为误触坛忌，被刑堂司等把沈阿英摔在地上，尤其显得平庸。意料不到的在这时竟自要下场子会斗西岳五弟子，较量沙门慧剑，这真是不平常的举动。两人赶到一下抱月回廊，步眼放开，鹰爪王等已全看出这两个孩子脚底下全有功夫，并且身上全围着兵刃的，大约是练子枪杆棒之类。

沈阿英和沈阿雄在西岳女弟子修性对面，两人转到侧旁，脚下一停，齐向西岳女弟子一躬身，双拳抱拢，由沈阿英说道：“少师父们剑术实在高明，叫我们这初学武术的弟子，开了眼界，我遇到这种一生难得的好机会，一再把他轻轻放过，也实在可惜了。这才冒昧的求得我们帮主的允许，在少师父们面前学两招，少师父们可听明白了。

因为我们弟兄两人论本领没有，我们不过已列名在武术门中，要想我们这点贫俗的功夫下场子比武功，我们可没有那种本领，可也没有那种胆量。即或总是小孩子作事不顾利害，不怕危险，要在少师父没运用这趟绝技之先，还可以不识深浅的冒昧请求。现在已然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知道准不成，反倒要下来，自找难堪，就为是在少师父面前瞻仰这两趟剑术中的绝技。我们兄弟有接不住的地方；请少师父们手下留情，不要剧施毒手。少师父们可以赐教么？”

这沈阿英一下来，他是口角伶俐，话似连珠，一气儿说了这篇话。西岳女弟子修性听这沈阿英这片谦逊的话，说得十分周到，但是从沈阿英和沈阿雄两眼上看，全如一泓秋水般的精光外露，绝不是良善孩子，何况自己师兄弟五人全是女孩子，尤其不愿对这样少年们多说话。

听师门素日对于师兄弟中教诲，常提到险诈的江湖中，有血性，有真诚的固然不多，可是总要仔细观察对手的来意，语近言甘的更要小心他口蜜腹剑，暗送机锋，心怀叵测。

修性遂打问讯道：“二位师父说的话正合我们的心意。以武会友，象我们师兄弟末学后进，哪当得起什么精擅剑术？敢于承认的就是受自西岳派武术亲传，规行矩学的怎样来的，怎样练练，也正是向武术名家讨教，现在贵帮主既令二位下来赐教，我们倒不妨互相印证一下，彼此点到为止。

可是我们师兄弟历来有一点不可破例的主张，不识姓名、不知门户的，绝不肯和他谈武功、论剑术，请先示我们姓名门户。”沈阿英不禁看了沈阿雄一眼，暗惊。果然名家的弟子与众不同，人家是一点亏不吃，自己原想按着来意不识门户，不报师承，就许遭到这女尼的奚落，人家就许来个不和自己较量，遂赶紧说道：“不是少师父这么问，我们真不愿意道姓名、叙师承门户，因为准知道不成，徒在少师父面前丢人献丑。若把师家门户也报出来，更叫师门贻羞，如今只好豁出难堪去，我弟兄名叫沈阿英、沈阿雄，在凤尾帮帮主坛值坛，蒙龙头帮主慈悲，传授我弟兄一些初步的功夫，少师父们不要见笑。”

修性和四个师弟一听，知道自己暗中的揣测不差，来者不善，幸亏处处本着师门的戒规，没有轻视之心。这两个鬼精灵的东西，竟是天南逸叟武维扬门徒，没有惊人之处绝不会下场子的。索性更沉住了气，忙答道：“原来是掌凤尾帮的龙头帮主的弟子，这真是我们师兄弟的无上光荣，一生的幸遇。我们不必再耽搁，免得误了一班武林前辈的事，就请二位赐教吧！”

说话间立刻身躯后退，师兄弟五人，全是退守外环。沈阿英见西岳门下女弟子，作事更是老练，明是看两人全空着手，可是绝不同，也不同两人客气，请你们亮兵刃，自己拿定了主意，只要是自己这边一亮剑式，你只要仍然用徒手，任凭你有多高的本领，我绝不和你们对招，这种地方绝不能含糊。修性也退下来，和四个师弟全往环上一圈，全是左手倒提剑，右手问讯道：“二位请赐教吧！”

说完了这话，依然手打着问讯，静侯着沈阿英和沈阿雄亮兵刃。沈阿英和沈阿雄这时已分开了，背对背的站着，各自向西岳女弟子一抱拳，说了声：“少师父们自管进招，我弟兄讨教了。”话声中这弟兄两人是同一样的动作，同一样的姿式。这弟兄两人是同时的各自往前进了两步，彼此已经背对背的隔开了，相离有五六尺远。

蓦然的右脚往右一滑，半矮着身躯，左脚向左斜探出去，沈阿英和沈阿雄一个往北一斜，一个往南一斜，沈阿英面对着抱月回廊，也正是和西岳二弟子修性是正对着；沈阿雄是面对着净业山庄的迎门假山。

这弟兄的动作非常敏捷，忽然两人不谋而合的，双手齐往衣衫下一探手，突然“哗啷”一声响，各自左手往右一抖，身形一个玉蟒翻身，右手已各自抡起一条兵器，雪亮的如云龙摆尾，各自翻身甩起。每人是挂九连钢环，全是斜往上掠起的，赶到身躯转到对了面，这两挂九连钢环一碰，沈阿英和沈阿雄已经各自抵腕子身躯陡转，步眼一动，仍回复了原地方。

这条九连钢环已经往自己的面前一垂，前面的钢环往地上一搭，左手伸掌往右手握的九连环钢圈上一搭，斜丁字步一站，身躯往后微塌着，说了声：“少师父们请！”这两件兵器一亮出来，抱月回廊上的西岳淮阳两派的群雄莫不震惊。这正是五女会双童，九连环会斗五行剑。沈阿英和沈阿雄两条兵刃一亮出来，不仅是西岳门下五个女弟子蓦然一惊，就连抱月回廊上的淮阳西岳派掌门人也暗中惊异。

想不到这么两个小小的孩子，竟自得高人传授，练就了这么两条不同凡俗的兵刃，出人意料之外。这时那座上的燕赵双侠的二侠矮金刚蓝和，却扭头向着那以子母离魂圈驰誉江湖的活报应上官云彤看了一眼。

那上官云彤却似对矮金刚蓝和的看他，十分会意的微微一笑道：“蓝二侠，你不用看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认为我这穷酸那两只手拷子，不用再在江湖道上称雄了，哼！我爱这两个孩子的年岁，又喜欢着看这五口剑怎样对付这两挂铁圈子，不然我倒要问问他，这是谁出的主意，使换和我穷酸一样的东西？我找那教他的主儿出来，倒要比划比划，谁是真猴？谁是假猴？谁是公的，谁是母的？蓝二侠你说是不是？”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了上官云彤说话这么无理可恨，听到上官云彤说要找教这两个孩子的主儿，带着冷笑的声调，“哼”了一声。这时场中的沈阿英和沈阿雄弟兄两人业已把九连环同时一抖，立时“哗啷啷”，钢环震舞下，已然各自把身势撒开，两只九连环挥动如银龙飞舞般的，把招术施展开。

抱月回廊中的天南逸叟武维扬也正要发话质问，那上官云彤却反扭头去向武维扬道：“武帮主，我真喜爱你这两个孩子，这么点年岁，竟有这么纯的武功，实在可爱。有名师，就有这么好的徒弟，难为他师父怎么教出来的！武帮主，这两个孩子在武帮主的坛下，我想武帮主一定知道他两个的师承，他两个究竟是哪位名师的门下？”

说到这不等武维扬答话，突然“呀！”的一声喝道：“武帮主你看！这两下里才能见的出来强存弱死，真在假亡了！”上官云彤这样装疯装傻的自言自语，绝不给武维扬留说话的工夫。这时抱月回廊上的英雄，已经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场子中的两个孩子，谁也不理会这穷酸所说的话了，他这里不给人家留一点话口。

场子里的五女双童已然各自施展开各人一身的本领。武维扬此时也实在不愿意再和他斗口，口中算着是容着，可是目注着场子中，竟自不再理他。上官云彤也是注意到场子中的两个孩子。

这时西岳女弟子自然各自把五行连环剑的剑术展开。这两条九连环把招术施展，这种武功运用实在是得自名师，非同凡俗，一展开来，这两条九连环的招术果然与众不同，前后左右，各用自己的九连环把自己的身形裹定。这两条兵刃，这么一撒开招术，还是全取进招，这一来，两下里各自把自己的本领施展开。

所有的西岳女弟子十分惊异，遇到这么两个年岁很小的劲敌，致使师兄弟五人，以西岳派本门心法所教的武林绝技一一沙门慧剑，竟自有些相形见绌。修性女弟子见沈阿英和沈阿雄这两条九连环实在是招术各别，专找对手的兵刃，完全用崩砸缠打，盘扫握拿。只要往前攻时，是专取你的兵刃，只要往后撤，这两条兵器盘旋舞动，休想逼迫他们。

修性一看这种情形，只能守不能攻，真要是当场败在这两个孩子手中，自己在师门中虽非掌门大弟子，也是掌门倚重的人，太以难堪。一阵杀机陡起，突向四师弟喝声：“势逼处此，我们要为师门保全门户。”

在修性一发出这话后，修禅、修明、修缘、修慧，各自答应了声，这四个师弟竟自换了方式。修缘聂紫云忽的把掌中剑招术一紧，紧扑沈阿雄。沈阿英正攻到修性的面前，沈阿英用的是“乌龙戏水”、“金锁擒蛟”，哗啷啷先往修性的头上一落，跟着倏的九连环稍往回一抖，竟自在没全撤回来，已自变了式，九连环钢环往回一合一伸，已从修性的左侧拦腰圈来，这手运用的是真妙真疾。

修性的这柄青钢宝剑有不同凡俗的手法，掌中剑往起一撩，突然左手剑诀往外一展，剑身随着身形往左一撤，剑式猛然往左一倾，突然间剑身用“巧女簪花”式，一个剑花往外一递，正迎着沈阿英的九连环，剑光已被九连环的第三个钢环套上。

这时那聂紫云也正用掌中剑和沈阿雄连挥了两招，沈阿雄一个连环盘打，左右回旋，九连环左右翻动，带着风声，二次由左往右翻回，取聂紫云的下盘。哪知聂紫云用玉女穿针，先一剪他由右盘旋的腕子，等到沈阿雄的九连环随着身形随转的往后一个转身，连环盘打，竟自递了个破绽，夜叉探海式是正叫沈阿雄得手，九连环也真正的把剑身捋上，这一来正是师兄修性的剑和沈阿英捋在一处不差先后。剑和九连环这一捋上，沈阿英和沈阿雄用这条武林绝传的兵刃来克敌，就要仗着九连环夺取对手的兵刃来取胜。只要是被他这两兵器沾上挂上，你只有认败服输。

可是此时在这两个弟兄一挫腕子的当儿，竟自没有把腕子的力量用上，倏然间那两柄剑袭到，一个是修明杨凤梅，一个是修慧七师弟。这师兄弟两人同时剑到，可是剑并不是往沈阿英和沈阿雄的身上招呼，双剑齐下的齐往两条九节连环圈上劈。这沈阿英沈阿雄在这种情势下，饶夺不了人家的兵刃，自己这条兵刃，非出手不可，并且危险万分。

这两柄剑不能保定了谁是往自己的九连环上招呼，只要来人手底下一展动，自己兵器已被人锁住，非伤在人家剑下不可。只在这种错愕之间，蓦然从抱月回廊中纵出两人来，全是具同样的轻功，齐喝声：“住手！”这两人来的太快，而且这种话声也全是非常有力，不由得两下里手底下全是一停。赶到全看清了来人，不由得不齐声后退，所过来的一位是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一位是淮阳派的中州剑客钟岩，这两下里是不谋而合，安定了一样的心思。

钟岩是因为已看出这两个孩子年岁虽小，实有真传，九连环虽败犹荣，此时万一是西岳女弟子们的兵刃给夺出了手，使西岳侠尼太以难堪，正在迟疑着。那天罡手闵智突见这两个小弟兄已入剑圈里，遂不敢再顾虑甚么身份，略向天南逸叟武维扬打了个招呼，已经飞纵出了抱月回廊。

中州剑客钟岩一看天罡手闵智业已出头，自己哪敢怠慢，遂一个耸身飞纵，已然飞纵出了抱月回廊，和天罡手闵智不差先后落在场子中，喝住了西岳女弟子，两下里同时把两边的门下喝叱着各撤了兵刃。这一来沈阿英沈阿雄可才各把九连环撤下来。中州剑客钟岩道：“少师父们，暂请后退，容我钟岩来向这位天罡手闵智闵香主面前讨教。”

修性等见这位钟岩老师是王师伯的师兄，此时再不撤招罢手，也显得在钟老师面前失礼，这师兄弟五人各自撤剑。修性剑交左手，右手打问讯，向钟岩说了声：“弟子告退。”

复向天罡手闵智说了声：“闵香主，我们师兄弟在贵坛下领教了。”说罢更不待答言，那四个师弟也齐一的动作，向钟岩和闵智一打问讯，立刻随着师兄步履安详的走回抱月回廊。

这时天罡手闵智却向沈阿英和沈阿雄挥手，喝令退去。天罡手闵智以适才的愤怒，要一逞凶焰，中州剑客宝剑会双轮之下，竟身负重伤，几乎当场毙命，引起金刀叟邱铭再斗双轮，淮阳派惨剧迭生，以下正展开这悲剧的序幕。立刻向钟岩一抱拳道：“钟老师，你是我闵智最敬仰的武林高手，我闵智与中州剑客手底下讨教一番，也算我闵智在江湖中的难得机会，我倒要在钟岩老师的剑下领教一二。”

中州剑客钟岩算是赶上了机会，现在明知道这青鸾堂香主有名的扎手，自己恐怕未必是他的对手，但是凭自己掌中剑也要和他决一胜负，岂能叫他轻视了自己？冷笑了一声道：“闵老师，你太以的客气，我钟岩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功夫，敢当你闵老师这么谬赞？我钟岩久仰闵老师一对日月轮，在武林内已经成名，威镇江南道，闵老师何妨施展，也叫我钟岩长长见识，领教几手高招。”

天罡手闵智道：“既是钟老师肯赐教，那么我闵智恭敬不如从命。”随向抱月回廊中一挥手，早有伺候香主的把一对日月轮送了出来，抱月回廊中的续命神医万柳堂不禁暗暗着急，中州剑客钟岩的武功剑术虽有根基，可是威名只仗着行为正大，江湖中的同道一致捧他，论武功造诣，可实非那天罡手闵智的对手，只怕不易逃出他手来。

这时已有手下弟子把中州剑客钟岩的宝剑递了过来，中州剑客接剑在手，向天罡手闵智道：“闵香主，我在你日月双轮下献丑了！”天罡手闵智道：“钟老师不要过谦，我愿在钟老师的剑下讨教。”

两下里是安心一决雌雄，谁也没打算叫谁逃出自己的手去。跟着各自往后退，中州剑客钟岩往北一转，天罡手闵智早抢向下垂首，身形一停，把门户一立，双轮在前面一晃，两手全是阴把。这时日月轮是往前一推，微一煞腰，身躯往下略塌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口中喝了一声：“钟老师请。”

中州剑客立刻左手一掐剑诀，右手的龙纹剑，剑尖向上，手挽剑柄平与胸齐，左手剑诀往右手的剑身的中间一搭，开的是奇门剑式。两下里各按着武林的规矩一亮式，立刻各自把身势移动。那中州剑客钟岩既是左手剑诀一换式，食中二指抬与左眉开，指尖却是冲着左眉梢；右手剑往下一沉，剑光往右下一展，头往右微偏，身躯往左斜身跨步式，往右盘旋，却是看关定式。

身形这份灵活沉着，和那天罡手闵智正好是针锋对手。天罡手闵智两只日月轮也是一分，一个大鹏展翅式，右手轮在前，左手轮在后，往右也是斜身侧步的盘旋下来。这种动作，双方是差不多先后，两下里一个由左往右一个盘旋，一个由右送左，两下里是各自盘旋了半周，看关定式，身形一停，全取了正锋，两下里是不谋而合，却全是踏中宫走洪门（欺敌直进）。

这边中州剑客钟岩以奇门剑术，剑交右手，用左手剑诀领着剑身，虽说是踏中宫，可不是径直的往前递剑。这两下里在相距约两丈左右的距离时，却是中州剑客的身形往右斜出三步去，那天罡手闵智却往左斜出三步去，全是左右活着身形步伐。赶到两下里一接近了，中州剑客突然脚下一点，立刻猱身而进，身随剑走，人的身势轻轻一旋，运用有了火候，剑到“金针度线”，这柄龙纹剑直奔天罡手闵智的胸头便点。天罡手闵智的右手轮往上一封，用轮外身滑剑身，只要剑身跟他的轮外一搭上，剑光非被他一滑之力套住了剑尖。

中州剑客钟岩一搭手，就没敢把他看轻了，剑往外一递，已经虚实莫测，变化灵活，闵智日月轮一找剑锋，这位中州剑客钟岩已经把剑指变了，左手剑诀往外一递，虚往外一点，右手剑已经撤回，往回一撤，剑锋转动，身形左肩往外一斜，剑已然往下往右一甩中，竟从自己的头顶上圈回来。龙纹剑往自己的头上横着往左一递，身形往下一沉，竟自“倦鸟旋窝”，往天罡手闵智的咽喉点到，这手剑术已用“巧、快”两字上。天罡手闵智上面的这手轮封空，第二剑到，右手的日月轮往外一展，猛然的一个怪蟒翻身，流星赶月式，右手轮斜砸中州剑客的肩背。

这一来中州剑客只有往外一撤步，身形往左一拧，左手剑诀往外一推，右手的剑却是白鹤亮翅，往右一展，正截天罡手闵智的右臂。这种身形剑式用的各别，手底下也真快，只是这闵香主手底下是个多厉害的对手，右手轮翻过来，本是用足了力，挟着劲风过来的，赶到中州剑客用剑这一截，自己的右臂竟自往下一沉，把剑尖闪开，右手的日月轮已经跟着追到。这手流星赶月双轮嬗递的运用，其疾如风。

中州剑客已走空，日月轮又到，任凭自己手底怎样快，也不易再变化，往左一拧身，“嗖”的已经蹿了出去，这种身手，毕竟不同。那天罡手闵智已经是压双轮跟踪追到，手底下是又黑又狠，中州剑客也把这趟奇门剑招术施展出来，砸、崩、截、挑、刺、扎，剑诀运用的实够火候。这天罡手闵智，一双日月轮，崩、砸、锁、挂、剪、捋、耘、拿，双轮施展开，霍霍生风，一招一式全是剑法招术各别。两下里一追一逐，忽离忽合，中州剑客剑术上虽不弱，无奈遇到天罡手闵智这样的对手，虽然把一身的功夫施展开来，总不能在他双轮下讨出好来。

两人拆了七八招，中州剑客见自己剑递不进招去，不由在愤怒之下，誓欲和天罡手闽智一拚，竟自把招术一紧，剑也用险招，无论如何也要侥幸取胜，中州剑客打定了这个念头，一边和他往外递招，一边伺隙进击，心头动念间，两下里业已又拆了两招。

那闵智香主却用的是进步招展，日月轮一只平与胸齐，一只直截小腹，这一招用的是十分巧捷，中州剑客却是左手剑诀，往左一伸左臂，右手是剑随身转，“黄龙翻身”、“夜叉探海”，剑尖直向天罡手闵智的下盘刺去。剑锋递出去，天罡手闵智并不闪避，双轮一展，用的“金雕搏兔”，这一招用的巧快异常，身形斜掉着，单轮往下一翻，正往剑身上砸下去。

这时中州剑客钟岩剑往右一领，一个倒转阴阳，龙纹剑再次翻回，已然向日月轮上猛斩下来。这一次中州剑客手上用足了力，这一剑势子非常疾，手底下也用足了力，贯到剑身上，龙纹剑已“呛”的一声，和天罡手闵智的日月双轮碰上，激得一溜火星。两下里的兵刃，全是纯钢打造，各自往外一撤时，中州剑客钟岩想用败中取胜，剑身往下一沉，身形一转，倒提剑，剑尖在后，往前一上步。分明是宝剑被覆，势须避开敌人，再行换招。

那天罡手果然不舍，竟自追赶，中州剑客打算好了作侥幸的手法，只要天罡手闵智敢追过来，自己定可以保全住门户的脸面，后面的天罡手闵智喝了声：“剑客别走，我还要讨教你的奇门剑术。”

只这发话声中业已追到，中州剑客已知道天罡手闵智果然跟踪追赶，蓦然的脚下一停，身躯背着，猛然一扬头，双手抱剑一个铁板桥式，这柄宝剑迅捷如风的向后刺去。这手剑招用的十分险恶，任凭你怎样精明，也难逃这一剑。只是天罡手闵智见中州剑客撤剑图逃，恐怕他要以暗器算计，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对手以武林中过去的威名，谅不会做出那种自坠威名的举动。

可是自己焉能容对手走出自己的双轮下？往前欺身进步，紧自往前追赶时，忽见中州剑客骤一翻身，锐利的剑锋已然递到，剑尖又刺到胸前，几乎扎进衣内。天罡手闵智用力往后，甩左肩，钟岩的龙纹剑擦着他的胸前滑过去。钟岩这一招一没用上，自己就知道要毁，没敢原式往回下扬身，只就原式微往起一抬，浪里翻身往右翻时，天罡手闵智哪里再容钟岩走开，一扑身，左手的日月轮往外一展，喝声：“闵某承让！”

这一轮正向中州剑客钟岩的脖项肩头划下去，钟岩再想闪躲，哪还来得及。仗着钟岩武功上实有根基，在已然翻转之下，奋力把龙纹剑一甩，斜往上一撩，算是把闵智的日月轮挡了一下。可是右胁后，已经被日月轮的外锋划上，立刻抛剑摔倒地上，晕死过去，血立刻蹿出多远来。闵智才要抛轮察看，是否致命伤。抱月回廊中已飞出两人，一个默不作声的扑到了中州剑客前，俯身去救护，一个却在飞纵过的当儿，已然暴怒诘责，口喝：“闵智你好辣的双轮！我邱铭还要请教请教！”

天罡手闵智也自知伤了中州剑客，定要招出淮阳派中有力的人物来和自己较量，不过自己已经看出这种局势，不各走极端也不能善罢甘休，还不如早早解决了，免得牵缠不休。

遂冷笑一声道：“邱老师，何必这么震怒？较量武功，就是危险事，彼此收招不住，负伤受创，在练武的眼中还算得一件事么？邱老师既肯赏脸来到场子里，论武功，论造诣，我这末学后进，还差的太远，我不过舍命陪君子吧？”

当这天罡手闵智发话的工夫，那同时抢出抱月回廊的，正是续命神医万柳堂，这时已用很敏捷的手法，把中州剑客的伤处敷药包裹上。又从抱月回廊上走出两个小弟兄，奉掌门鹰爪王的命令下来察看，这时中州剑客已经缓醒过来，续命神医万柳堂吩咐过来的两个淮阳派门下弟子，好好看守着钟老师，自己走向抱月回廊前，向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我们钟老师负伤之下，得回飞鹫船队疗伤，请帮主吩咐坛下弟兄随行护送。”

武维扬站起说道：“闵香主失手，致令钟老师负伤，实在太抱歉了。好！请钟老师回船静养，伤处可不妨事么？”

万柳堂道：“谅还没有多大危险。”武帮主立刻吩咐执堂师，带弟兄把这位钟老师送到飞鹫船上，执堂师赶紧带人跟着护送，立刻本帮舵下弟兄抬着软床，把中州剑客送回飞鹫船队。

这里金刀叟邱铭正和天罡手闵智口角相讥，天罡手闵智绝无十分抱歉的情形，只抱定两下里无非以两下的武功，决最后的输赢不可了。立刻向金刀叟邱铭道：“老师父不必过事责难，我们是各凭武功造诣来分胜负，若是处处保周全了，那只好是两家罢手，另谋解决的方法吧。何况动手过招，本就是件危险的事，若事非得保全万一，那最好是不必下场子为是。”

金刀叟邱铭愤然说道：“闵香主说的极是。怕死贪生何必在武林中来想露这种头角，这只怨他经验不到，学艺不精。好！我们现在也只有各凭所学来一分强弱，死生由命，只各凭所学来保自己的这条命了。”

说罢向抱月回廊中一点手，淮阳派门下弟子们，立刻把邱老英雄的金背砍山刀送了出来。金刀叟邱铭接刀在手，随即向天罡手闵智道：“闵香主，我邱铭不度德不量力的要在闵香主的日月双轮下请教，请你把双轮的奥妙，尽管施为出来，我们要在你这名家手下，瞻仰瞻仰名家不同的身手。”这时天罡手闵智也不再答什么客气的话，只说了声：“好！”

立刻把双轮往手中一擎，随即向金刀叟邱铭一施礼，立刻说道：“邱老英雄请赐招吧！”自己随着往后撤步抽身，跟着各立门户。这位金刀叟邱铭在这柄金背砍山刀上，有过数十年的苦工夫，今日对付这劲敌，一开式用“五虎断门刀法”，喝了声：“闵香主请！”右手刀，左手掌压刀而进，身形轻飘沉实，兼而有之。闵智日月双轮一分，也是提全神来对付。

这时所有抱月回廊的群雄，已知敌我之间，已步上较量的最后关头，紧要的步骤，全是十分注意到场子中这两个人。这时两下里已然动上手，以天罡手这对日月双轮上的功夫，来对付这趟五虎断魂刀，真够他应付的。

金刀叟邱铭是怀着一腔愤念来的，手底下哪肯再稍留情！删、砍、劈、剁、崩、扎、窝、挑，一招一式全见功夫，这柄金背砍山刀施展的真有叱咤风云之威，骇电惊霆之势。刀光闪烁，霍霍生风，这场子中两下里这一拚斗，进退格拒，拆摇破劈，全把功夫施展出来。天罡手闵智是以全力来应敌，更把这日月双轮和一身小巧的功夫全运用上，起落进退，盘旋变化。

两下里虽全有不留情之势，这三件兵刃一搭上手，不时的划、擦、捋、带，发着“呛呛”的金铁相处的响声，和两刃激出来的火花，令人目眩神迷，两下里这一阵可称得起是凶杀恶斗。凤尾帮和淮阳派中，各为自己的人担心，全认定了这一动手，不容易能够轻轻罢手。

两下里动手已到了二十余招，这位老英雄金刀叟邱铭，把刀法上的功夫施展出来，只是不能取胜，那天罡手闵智的双轮可也把绝技施展出来，并没占了上风。金刀叟邱铭此次出来，一来因为中州剑客猝然受伤，二来因为早已想和这名震江湖的天罡手一决雌雄，蓦的闯出来，掌门人已不及拦阻，此时老英雄这么动手，掌门人实在替这位老英雄担心。

此时两下里在拚斗不见胜负的工夫，金刀叟邱铭忽的把刀法一变，又施展一趟“劈闪单刀”的功夫，誓与天罡手闵智一拚，刀法施展的真是到了火候，以天罡手闵智这劲敌，竟自应付的几次已危险万分，全是险到一发之微。闵香主看到金刀叟的刀法一变，自己的双轮招术也一变，竟用小巧的功夫，见招破招，见式破式。身形上施展开，起、落、进、退、蹿、纵、跳、跃、粘、合、闪、避、吐、撤、放，身躯见绌了。

邱老英雄一身的本领，固然是名派亲传，又有多年的锻炼，武功轻功更有真实的造诣，不过在名家身上，总有稍见绌的地方。天罡手闵智狡诈百出，动手到二十余招已是看出，日月双轮要想在他这柄金背砍山刀下取胜，实非易事，并且稍一失神，自己就许把双轮送到他刀下。

这种功力悉敌之下，只有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那只有凭小巧的功夫，来和他一拚最后输赢。这一来天罡手闵智是以蹈虚攻隙的手段。可叹老英雄，英名一世，付与东流。金刀叟邱铭可绝不是看不出天罡手闵智的狡诈，以小巧的功夫和自己缠战，只是你就是看出来也无法破他这种狡计。

邱老英雄以一身所学，和天罡手闵智努力的拚斗，哪知道这次金刀叟邱铭工夫一大，竟自相形见绌，金刀叟连着十几刀递不进去，可有些见高低来，老英雄头上也有些见了汗。这时天罡手闵智竟自把日月双轮招术一紧，变守为攻，老英雄竟有些手底下迟顿了。

任凭武功多么好，气血总敌不住这位年岁相差的天罡手，何况这一番小巧的功夫，已经把老英雄累的见了汗。这一来老英雄竟自刀法散乱，闵智进攻已疾，双轮上的招术愈变幻难测，更处处用的是险招。金刀叟邱铭也是久历江湖的武林前辈，自己哪会不知道已经要被对手厮杀，才待施展金刀二十四式，来作生死的决斗。

可是老英雄发动已经慢了一筹，天罡手闵智已走了前步，双轮转动，在这边老英雄一换刀法之时，才用了式“金龙盘玉柱”、“倒打金钟”，这种刀式倒是真快真劲，无奈这位天罡手闵智竟自在这一刹那间，也把双轮上的招术变为进手的十二式镇海金轮的十二巧招，连环运用，进前欺身，全是奔中盘下盘的式子。

金刀叟邱铭金刀二十四式才一施展间，倒打金钟才递出刀去，哪知已被天罡手闵智用了手“倒转金轮”，把金背砍刀硬给荡开，右手的单轮往外一展，孔雀剔翎，竟自塌着身躯往外一展，正削金刀叟邱铭的下盘，金刀叟邱铭刀被闵智往外一荡，自己知招术用老，再想收招已自无及，急忙把身躯往下一仰，脚跟一用力，用了招金鲤倒穿波的小巧功夫，身躯倒是变化的不慢，只是天罡手闵智手底下历来不肯容人，竟在邱老英雄已然纵出去的踪形，竟自被天罡手闵智往起一长，左脚尖暗中一点地，身躯随着邱铭纵出来，口中却喝声：“邱老英雄别走！”

这个“走”字喝出，立刻左手的日月双轮随着纵出的身势翻出去，忽撩在金刀叟邱铭的右腿上，兜着腿肚子，日月轮外面的犀利刃子一撩。邱老英雄自知难免，身躯用足了丹田力往左一拧，身躯往地上一摔，血已流出，邱铭口中喊得一个“好”字，右手盘背刀，在痛心愤怒痛急之下，振腕力猛然甩出来；相离已近，又绝没有想到邱铭竟会有最后的挣扎，这柄刀头，正向闵智的心窝上扎到，容到日月轮往外一磕，刀头已划着胸前左臂，被这一刀尖划伤，衣服已破，立刻也流出血来，金背刀已崩在地上。

金刀叟邱铭连怒带伤已然晕死场中，淮阳派中已飞纵出来燕赵双侠和万柳堂；凤尾帮中也蹿出来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和刑堂香主海鸟吴青，互救自己人。鹰爪王只为师兄金刀叟邱铭在武林中这些年来，只有多交朋友，不肯和人轻结嫌怨，想不到今日竟自毁在天罡手闵智手中，若不是见他也带伤，自己非下场子当场给师兄报仇。可是已忍不住怒气，站起来厉声说道：“武帮主，你我全是江湖道上人，什么搪不过我们眼去。

我王道隆本着江湖道义告诫门下以及一般师友，不论什么事，不要太以的率意而行，我们彼此全应该各留些退步，预备再有相见余地，凡是下场子的弟兄们，莫有不切实嘱咐，不得有赶尽杀绝的行为。现在两下里愈演愈烈，各走极端，这种情形太叫我王道隆失望了！动手的情形，我们不便再说什么，我们只好务凭所学，尽展能为。不过其咎在谁，我是不敢作定评，只有两下里尽自己之力，再定是非了。”

第一百三十二回 胆大包身飞刀阵小侠胜薛庸

天南逸叟武维扬微微冷笑道：“王老师，请你不必以这种话过事苛责。武林中虽说是得一本着武林门规、江湖道义，可是我们也得就事论事，准情酌理。练武的就是争强好胜的勾当，好名胜于好利。动手过招，实际上说来，实谈不到什么忠厚道义，失手伤人，谁能避免？王老师是武林前辈，难道就能保定了动手时永不伤人么？我这闵三弟日月轮误伤了邱老英雄，实有不当。可是武术这种功夫，原就是不祥之物，若是真叫动手过招的人，能保持着不伤人，这件事只怕王老师也不易保证到底吧？我们现在很可不谈这事，现在还是赶紧请两下老师们下场子，继续较量，以定最后的输赢。”

鹰爪王听到天南逸叟武维扬这种无情无理的话，不由愤然冷笑了一声道：“好！王某敬闻大教，茅塞顿开！这么说来，以武功较量，只有各凭各的本领了……”

鹰爪王说到这里，底下的话被人截住。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却冷笑一声道：“王老师，我先拦你清谈，我们现在是以武会友当招牌，清算双方的这笔帐是本题，该着什么办什么。邱铭是倚老卖老，硬和凤尾帮执堂内三堂的老师们来动手，那他是自趋死路，命里该当。谁不知道凤尾帮中内三堂的老师父全是武林中名手，江湖上奇人！这次闵香主也受伤，这就很难得了！在闵香主威名震江湖之下，能去他毫发的，大约仅有淮阳派有这种胆量。我听说闵香主曾入清风堡绿竹塘，邱老师曾敬过他一镖，今日正是他们两下清算欠债的时候，我们很可以不必再提这些事，别显得两家小家气。武帮主，你说是不是？”

这时天罡手闵智已被刑堂师海鸟吴青接进抱月回廊。闵智身上虽是带伤，衣衫上血迹淋淋，好强性傲的，绝不用人扶持搀架的走进了抱月回廊。这里活报应上官云彤的最后几句话，又说得嗓音特别高，完全是故意叫他听见。天罡手闵智听到这种羞辱的话，立刻面色铁青的走到回廊中，向龙头帮主一俯身致礼道：“本座为凤尾帮贻羞，请帮主鉴谅。”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闵香主身上的伤痕，不妨事么？赶紧的把伤处敷药扎裹去吧！”天罡手闵智又一躬身道：“谢帮主慈悲。”

跟着一抬头，向上官云彤一抱拳道：“上官老师，我们现在以武功来解决两下的事，口头犀利，抵不住利刃锋芒；终年使船，谁又能保得定永远不失脚？我闵智略事收拾，倒要在上官老师的子母离魂圈下领教领敦，我去去就来。”说罢不待这位怪杰上官云彤答言，转身就走。上官云彤哈哈一阵狂笑道：“闵香主，你赶紧去收拾，我这里倒要敬候明教哩！”这时天罡手闵智已然走出抱月回廊，龙头帮主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十分难堪。

这时场子中已有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指挥着刑堂下值役的弟子，把邱铭裹伤，及软床预备到手下，由万柳堂亲自动手，把伤处用金疮铁扇敞给敷上，用布给绷扎好，先把血止住。

西岳侠尼又令修明女弟子给送过来三粒九转丹砂，万柳堂也给邱铭服下去。万柳堂问八步凌波胡玉笙，邱老英雄是否可以回飞鹫船队？是否还得向帮主请命？八步凌波胡玉笙立刻含笑点头道：“万堡主，说哪里话来！邱老师身受重伤，亟宜将息，用不着再向帮主请示，可以请邱老师父赶紧的回到飞鹫船疗养吧！”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多谢胡香主的方便。”立刻令所过来的刑堂弟兄，把这位邱老英雄用软床搭着，送往飞鹫船队。这里掌门人已派门下弟子跟随护送，胡玉笙却不能亲自跟随了去，转身来向万柳堂道：“万老师，现在已然连较量了这么几次，我们两下里互有输赢；天气又这么坏，若是降起雨来，只怕两下里就不易再较量下去，两下里的仍然是没有结果可言。那么我们不如趁早结束了两下的事，免得牵缠不休，万老师以为如何？”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胡香主的话很是。我们以快刀斩乱丝，免得作无谓的麻烦，只不知胡香主要怎样来结束我们两下的事呢？”

八步凌波胡玉笙用手一指道：“万堡主你看，这花棚内已经预备好了几种小巧的功夫？这种功夫比较起来，绝不会因了对手失手收招不住，误伤了朋友，只以自己的武功分强弱，判输赢。这花棚所有的两种轻功，是武林中的小巧功夫，哪位师父擅于此道的，何妨试一试？”

万柳堂微微冷笑一声道：“这种武林中绝技，胡香主倒说是小巧的功夫，足见胡香主是擅轻功绝技的人。把这种武功中最难得最难练的，武功中没有上乘本领不敢妄试的‘飞刀换掌’、‘九芒浑元球’、‘大力金刚掌’、‘罗汉束香桩’搬出。这种武林中绝技，全看作无足介意的武技，这足见胡香主是个妙手！

我万柳堂不敢过于自负，这四种绝技我还真不敢在名家面前妄自炫露。因为我只听说过，没见过武林中敢动它的，倒有两种呢！别说是从这种绝技上还要印证功夫，就是叫我自己挨次练练。不怕香主你见笑，我还真不敢上去呢！胡香主既是精娴这种绝技，我万柳堂倒要在胡香主面前斗胆的领教两样，叫我也长些见识，也不枉来到十二连环坞一场，胡香主可肯赐教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话一出口，立刻把个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暗中惊服。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名不虚传，自己所说的花棚中以武功较量，只那大力金刚掌和罗汉束香桩，倒还可以看出来，飞刀换掌和九芒浑元球，还没排好，万柳堂仅仅看到花棚中所预备的悬刀悬球的巨绳，既已看出来，可见人家是多经多见，对于武林中一切绝技，一见即识了。

八步凌波胡玉笙随答道：“万老师，你不要这么过分的对我胡玉笙这么谬赞，我们彼此全是此道中人，谁也不敢大言欺人，卖弄炫耀。我胡玉笙哪能兼擅多少绝技，我虽说这里预备的几种小巧功夫，究竟不是一般练武的所能练到的，不过人的性格不同，各有他性之所近罢了。

现请万老师随我看他们安排一下，有不合宜的地方，还请万老师指示才好。”续命神医万柳堂点点头，并不答言。心说：“胡玉笙你一味的和我卖弄，我倒是叫你把狂傲之心收起。其实这四种绝技，若真的叫我挨样的来较量，我还真有比试不下来的功夫，何况我虽是能说出来的，还有仅是在师门听一班前辈仔细讲过，真摆出来我还真没有见过的了。”自己真有没经过见过的，倒得先看看。遂随着八步凌波胡玉笙向南面花棚走来。

这时八步凌波胡玉笙已自吩咐值役的坛下弟子，把飞刀换掌、九芒浑元球，全赶紧装好了，好在这些应用的完全预备在手下。这时值役的弟兄从花棚后把飞刀换掌的刀一取出来，万柳堂暗暗吃惊，在武功轻身术中倒是有这一门。只是净业山庄中，这种功夫可过分的厉害，过分的危险，没有在这种功夫上下过纯功夫的，以及轻功提纵术没有极深造诣的，也不易来运用这种功夫了。

因为武林中这种飞刀换掌，有用四柄的，有用六柄的，有那地势较大的，还有用八柄的，不过刀型各异，分量轻重全和普通所用的不差。唯独这里所取出来的仅只四柄刀，可是这四柄刀和平常的不同，第一是分量加重，第二是翘尖刀刀尖特别锐利。这柄刀背足有半寸厚，至少有十五斤重，在刀头的半尺下，和刀盘上有两个铜环子。

赶到值役的弟子把这四柄刀拿进了花棚，值役的弟子们把这四柄刀往那八根绳子上一交代，立刻又看出这种悬刀的法子，又和武林中对于这种悬刀的法子不同。执役的一震绳子，这两根巨绳，只要一震动，上面全嵌着小铜铃，这两根巨绳上嵌着百余个，这种铜铃若是一齐震荡响了，一片繁声。这种东西的装置，十分厉害，能够夺人心神，只要在运用这种功夫时，稍一失神，立刻就容易被这“失神”两个字，把你断送在飞刀之下。不仅这绳上的铜铃装置的各别，这种悬刀的巨绳，更具匠心。

绳子虽能盘旋曲折，可是内中大致是用细铜丝来拧结的。每一根绳，纵送起来如同一条长竿，能够笔直的前冲后退，绝不会被震的弯转，就是用手拨打，也不容易叫两下里的刀搅在一处。这四柄刀全挂好，那值役的已把那九芒浑元球放在花棚下。这九芒浑元球是比较着厉害，四个铁球，全有西瓜大，上面有铁鼻子，有螺旋盖，当中是空的，分量可以随意增减。

这铁球的外面，是九个三寸长犀利的刀尖子，刀尖子全有三寸长，这九个锋芒的刀尖子分布在四周和上下。这种九芒球只要一推动，荡开了，任凭你有铁布衫的外壮硬练的功夫，也不敢硬接这种九芒球。真要是被这球的正锋撞上，只怕你当时致伤还不算，能把人打出丈余去。

每个球是一根巨绳拴起，上面用铁做的回环铁筒，这种制作是非常的妙，和飞刀一样，刀尖向北的，荡出来只能向北，赶到退回来也只有这直线，九芒球也是一样。这四只九芒球挂好之后，八步凌波胡玉笙道：“万老师，我们现在是先以这两样小的功夫，试试这种功夫运用的手法，万老师肯赐教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听胡玉笙居然当面要挟自己和他较量，遂冷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想能在胡香主面前印证印证轻功提纵术，这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好，咱们先考较哪一种？”八步凌波胡玉笙方要答话，突然抱月回廊上纵出一人，起落之间已到了近前，正是小侠祝龙骧，燕赵双侠嫡传的徒孙。赶到近前，向万柳堂道：“万师祖，这种飞刀换掌，让徒孙来试试，徒孙不成时，万师祖再上。”

万柳堂想不到，在这种决最后胜负时候，晚辈的弟子竟自敢贸然下来试这种绝技。自己对于祝龙骧的武功本领，虽是略知一些，只是他敢应付这绝技，这可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他是燕赵双侠的门下，他两个师祖全不来拦阻他，自己过分阻拦，恐怕更招来燕赵双侠的误会，疑自己轻视他的门下。想到这里，遂向祝龙骧道：“龙骧，你可要小心，不可大意。这是一种轻功提纵术中上乘功夫，你若一个应付不当，可有性命危险。何况胡香主是成名的武林前辈，更非你能够和他论武功的对手，你可要自己打量。”小侠祝龙骧诺诺的答道：“师祖尽请放心，徒孙自知谨慎。”

万柳堂随向八步凌波胡玉笙道：“胡香主，祝龙骧要在香主前请教，他这种不度德不量力，香主还要多多指教，我在下要在这里瞻仰瞻仰，胡香主，请你给他领领招，也叫他长长见识。”

八步凌波胡玉笙一见，竟出来这么个后生晚辈，自己十分不悦，立刻阴沉着面色，向万柳堂道：“祝小侠既然要下场子施为，定是对于这种飞刀换掌，有着很深的锻炼，万老师倒不必替他担心。”八步凌波胡玉笙刚要向祝龙骧招呼动手，忽然抱月回廊中走出一人，远远的招呼道：“香主少待，敝舵奉帮主谕，先陪这位小侠走一趟。”

胡玉笙一回头，见下来的正是礼堂师闪电手薛庸，胡吞主立刻把身形往旁一闪，随即向礼堂师薛庸道：“好！你陪着这位小侠试试这种飞刀换掌吧！”闪电手薛庸向八步凌波胡玉笙俯首躬身致敬，向小侠祝龙骧一抱拳道：“祝小侠，薛庸我对于武功本领没有什么功夫，只有性之所近，喜爱这种小巧的功夫，祝小侠，咱们试试吧！我这种岁数，筋骨已老，实欠灵活，小侠倒要你格外的让招。”

小侠祝龙骧笑嘻嘻道：“薛老师，别和我这么客气。我这是抛砖引玉，来到十二连环坞中，哪好就这么空空的回去，多少在名家面前讨讨高招，薛老师你就多指教吧！还有我丑话说在头里，我在本门中辈分最低，武功最嫩，象你薛老师全是成名的老师，在江湖上已经成名，有个失招之处，自己和自己就觉着难堪，其实搁在我身上就算不得什么了！我这样晚生后辈，拿着栽跟头现眼算不得什么，万师祖你说是不是？”

万柳堂怒目相视道：“祝龙骧，这不是你胡言乱语的时候，好好的和薛老师走一趟，赶紧退下来。”祝龙骧微笑着已走进花棚下。这时礼堂师薛庸听祝龙骧的一番话，十分可恶。自己身为礼堂师，哪能和他过形口角，只有装作不懂。遂向万柳堂一拱手道：“万老师，在下是奉帮主之命，不得不来陪小侠走一趟，万老师多多指教。”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这薛庸虽则身入凤尾帮，执掌着外三堂，倒绝无那种恶习，自己赶紧的抱拳答道：“薛老师请你让着点，龙骧这孩子过分顽皮，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薛庸说了声：“万老师过谦。”跟着也走进花棚。小侠祝龙骧已然在那等侯，站在北面首，把上首给这闪电手薛庸留着。这时薛庸走到了南面，两人每人全站在一口刀的后面，闪电手薛庸说了声：“小侠请。”祝龙骧也说声：“薛老师请。”两下里这一各打招呼，立刻各自一抬手，把面前的悬刀刀钻抓住，往外用力一送，这两口刀全被荡出去。小侠祝龙骧身一纵，已蹿了出去，落到了西面，闪电手薛庸落在了东面，两下里是同时的动作；刀荡出去，立刻两下里全是身随刀进，东西的刀往当中一撞，南北两柄刀已然撞回去。

这两柄刀在当中一合时，“呛”的一声，两柄刀擦着刀尖子一划，其声清脆，闪电手薛庸已纵身而进到了当中，才推过来的两柄刀已然向前够到了力量，倏的翻回来。刀身既重，这一荡起来，势子更是疾，闪电手飞纵过来时，刀钻奔了右肩头。

这位礼堂师闪电手薛庸往右一上紧，这柄刀已擦肩回去。可是背后的刀到，斜往前一纵身，避开刀锋，小侠祝龙骧却从斜刺里扑过来，口中还招呼：“薛老师留神！”嘴里是叫人家留神，他手底下可真是招呼，竟自双掌一分，右掌一长身奔薛庸右耳轮，只虚虚往外一递，立刻左掌换出，向闪电手薛庸的右肋打到。

薛庸是独具精纯造诣，身躯不闪不避只用半翻身，右掌往外一戳，掌线斜向小侠祝龙骧的左掌戳下去，险些正伤祝龙骧的脉门，祝龙骧赶紧的一撤左臂，立刻斜身一个走势，这次是真险，险些被翻回来的飞刀挂伤了肩臂。这时两下里全把身手展开，祝龙骧是仗着一身小巧的功夫，灵敏巧快，更有大师祖追云手蓝璧传授的轻身提纵术，七十二式短打的功夫，专以小巧灵活擅长。

二师祖矮金刚蓝和，传给他燕青十八翻这种功夫，以身手变化迅捷，进退转侧，能在刀剑围困之下，赤手应敌。练这路功夫，一来需要天赋的身体轻灵，更要目力充足，临敌不惊不乱，必须对于这路功夫特别喜爱，才能得着它的精致，运用起来，实有惊人之处。

这位礼堂师闪电手薛庸若不是对于这飞刀换掌，有独到的功夫，焉肯轻易的出头。薛庸对于这种功夫，当年曾亲自练过，曾在这上面死下过好几年的纯功夫，又于武功上也偏重到矫捷巧快，在江湖上得了个闪电手之名。今日和小侠祝龙骧一换掌拆招，把一身本领施展开来，纵跃灵滑，穿行在这四柄刀来回翻荡之下，刀沉力重，越是悠荡开力越大越快。慢说被刀尖子撞上，立刻就得毙命当场，就是被这刀划上，也得受重伤。真较量上，谁也不肯再容谁，谁得手时还要推波助澜的，把飞刀推荡一下。

小侠祝龙骧论起功夫本领，绝不是礼堂师薛庸的对手。祝龙骧占了身躯瘦矮，这一来占了极大的便宜。这四柄悬刀从前后左右往当中交错的时候，只要自己不是被薛庸掌势逼住了，不能再移动时，稍煞腰往下一塌身，悬刀就能从身上过去。礼堂师薛庸身躯高大，哪如祝龙骧灵巧？

祝龙骧更是狡猾，只要一得手，就借势推动已经悠着的悬刀。在先前，这闪电手薛庸因为这是燕赵双侠心爱的徒孙，他虽是敌手门下晚着两辈的人，自己身为凤尾帮下的弟子，倒论不着辈分高低。

不过以一个堂堂的凤尾帮外三堂的掌堂师，对付一个后生晚辈，胜之不荣，只想和祝龙骧略试身手，叫他知难而退。何况自己也最喜欢有本领有胆量的少年，更不愿叫他们伤己手内。从一上来施展开轻身小巧的功夫，安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知遇到这种刁钻古怪的少年，人小本领高，年岁不大，坏主意多，两次三番祝龙骧推动悬刀，虽不能把飞刀的路线变了方向，可是只要借刀荡动，也能差个半尺。

这一来闪电手薛庸就含怒意，两下里正追到一处，闪电手薛庸一个飞身甩掌，人是走势，掌也发的劲疾，祝龙骧险些被这一掌兜实了，只扫上一些，身躯已被送回三步来。闪电手薛庸是奔东撤身，小侠祝龙骧是往西退，两下里是背对背的散开。东西两把刀正在当中交错的往回下荡回去，按两人的身势是全是迫着悬刀往回退，南北两口悬刀更是够不上。

哪知小侠祝龙骧虽没伤在薛庸的掌下，可也险些栽在当场。愤怒之下，猛然往前一赶步，往西退回去的刀身，往旁错开半步，把刀柄硬抓住。右手抓刀柄，左手拦着刀身的当中抓住刀背，身躯往下一沉，依然是面向着西，把全身悬在刀上，两足踵一用力，往外一踹，身躯带着这柄刀，连人带刀一齐悠过来。

小侠祝龙骧这简直是冒险行事，凭两臂之力，把全身全悬在飞刀上，脚朝后，头朝前，仰面朝天倒翻着，这种势子更较原悠动的刀，加了更大的力量。动作不过刹那之间，人刀全到，压追着礼堂师闪电手薛庸的背后戳来，这一手薛庸还是真没想到，觉着背后的风声不对，微一斜身，已看到祝龙骧竟敢用这种奇险的身形逼到近前，赶到发觉已是刻不容缓，刀头巳到了自己的右肋后，可是迎头的刀也正翻回，双管齐下的人到刀到，任凭闪电手薛庸怎样快也不易躲，后面的刀尖子已然堪堪挑着了礼堂师薛庸的肩后，这种刀是越往前欺，越往上扬。就在这刹那之间，闪电手薛庸右脚微往上一滑，左臂往后一甩掌，往这悬刀悠过来的小侠祝龙骧就打。这就叫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我既然毁在你手里，你也别想再逃出我的手去。就在这两败俱伤的一刹那，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用一鹤冲天的轻功提纵术，飞纵上了那悬飞刀的铁环子上。双手一捋那铁环子，脚下往，这根巨绳上一崩，竟把下面连人带刀的悠回去。小侠祝龙骧已经是飞纵下来，闪电手薛庸也飘身落在花棚外，薛庸气的面色全变了。

万柳堂飘身落在了花棚下，立刻叱喝道：“龙骧，你和薛老师讨教功夫，哪能这么胡闹，还不回去！”小侠祝龙骧却笑嘻嘻的向闪电手薛庸一拱手道：“薛老师，弟子承让了。”说完这话，低头含笑紧走着回抱月回廊。这里薛庸从鼻孔吭了一声，只为万柳堂对于自己绝无轻视之心，更有救护之谊，祝龙骧虽是可恨，身为礼堂师，倒也不肯说什么了。八步凌波胡玉笙向万柳堂道：“万老师，我对于万老师这种维护朋友之情，十分感激了。”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胡香主不要客气，祝龙骧年幼无知，任意胡行，还望胡香主和薛老师要多多担待。”

这里万柳堂和他们略事周旋之间，望抱月回廊走下一人，来到场子中向胡香主道：“敝舵愿在香主面前讨令，这种九芒球的功夫，要在淮阳派老师父们面前领教领教。”胡玉笙一看来人，正是这凤尾帮督率护坛的舵主九云龙萧毅。这位舵主是督练坛十二舵的，因为奉帮主的坛谕，巡查外坛，才转回了十二连环坞，来到净业山庄，正赶上群雄较技。

已到了紧要关头，九云龙萧毅竟自向帮主讨了令走出抱月回廊，来到花棚下，随即向花棚前一站道：“胡香主，敝座要向淮阳西岳的门下请教请教，胡香主请回廊歇息，照应宾客吧！”胡玉笙见这位护坛督练萧舵主要试这种绝技，遂向万柳堂道：“万老师，现在敞帮萧舵主下来，亲自要在淮阳西岳两派的老师父前请教请教，不知万老师可以请哪位老师父下来一试？”

胡玉笙的意思，也要看看淮阳派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是否有动手之意，自己以便就近应付。胡玉笙多心的还是一点不差，续命神医万柳堂还是真想着要亲身一试这种功夫，倒要看看他这种绝技九芒球有怎样绝妙的地方。

这时九云龙萧毅一发话，万柳堂不能叫本门中人露出怯敌之意来，忙答道：“这位萧舵主，这种功夫，慢说练它的不多见，就是看见过的也不多吧！敞派中或者就许没有敢下来的，那么也不便辜负了萧老师的美意，只好由我万柳堂下场子奉陪。”万柳堂话方出口，从抱月回廊中飞纵出一人，身躯往花棚前一落，却招呼道：“师父，弟子愿陪这位老师父走一趟。”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来的正是自己的二弟子贾斌，他倒是精擅轻功提纵术，身形以巧快轻灵见长，更是机警多智，不过这种功夫，自己是知道的，他绝没练过，仅于对他说过有这么一门功夫。

贾斌对于接打暗器和暗器听风术，有特殊的造诣，可是今日在这种地方来应付这种功夫，倘若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不仅栽跟头，更将有绝大的危险。他既已然出头，哪能再把他打发回去，遂向贾斌说道：“你要在凤尾帮老师父们面前请教这种功夫，可要小心谨慎。你看祝龙骧得双侠的真传，不是薛老师故意相让，几乎送命在飞刀换掌之下，你不要轻视这种绝技。”

贾斌点头笑道：“师父不用嘱咐，弟子自知谨慎。”这时那闪电手薛庸已经退回回廊，金雕堂香主胡玉笙见万柳堂仍然不退回去，自己也不愿意跟着退下去，索性也在这里监视着，以便随时应付。那九云龙萧毅见过来这么个精悍的少年，听出是续命神医万柳堂的门下，遂向贾斌招呼道：“这位少师父可是要在这巧打九芒球上来赐教么？”

贾斌道：“我贾斌要在香主面前请教请教这种绝技，请香主给领领招吧！”

九云龙萧毅道：“不必客气，我们彼此试试看，我也没练过这种器械，贾师父请。”两人往花棚里走着，这时阴沉沉的天空又飞过三只信鸽直投到抱月回廊后面。胡玉笙抬头看了看天空，如墨的阴云，眼看着似乎就要有雨。

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正走出抱月回廊，从后面转出两名弟兄，正在附耳低声的问他，在报告着一件事。天罡手闵智忽的眉头紧皱的抬头望着这边，向胡玉笙一点手，胡玉笙也看出实是有重大的事情，只得向续命神医万柳堂抱拳道：“在下不陪万老师了。”

万柳堂道：“胡老师请执公。”胡玉笙慌忙走向天罡手闵智面前，这里贾斌和凤尾帮护坛督练九云龙萧毅已然把九芒球推动，各自把轻灵的身手展开。这次贾斌对于这种功夫本也知道，既是凤尾帮早早安排的，这种功夫一定是专有擅长的人来此压制淮阳派。自己倚仗着在归云堡颇得师门心法，造诣上还能够练这种绝技，只要把全神贯注在这面，谅还不至给师门栽了大跟头。哪知这四个九芒球一推动，这才知道这种功夫实不是轻易动的。

四只九芒球劲一荡开了，带得挟着劲风，花棚虽不是多坚固的建筑，在先前巧试轻功的师父们，以及飞刀换掌时，那四柄沉重的刀悠动的那么快，花棚没有多大的响声。这次九芒球一推动开，立刻这整座的花棚全被震动，“吱吱吱”一片暴响，四只带着锋芒犀利的九刃铁球，来回的运转如飞，被这花棚的暴响助长了十分的威力，足令人目眩心惊。贾斌置身其间，和这九云龙萧毅闪避纵跃的穿行在这九芒球的中间，危险万分，漫说被这九芒球撞上不能活，就是被它扫上一点，就许当时废命。

贾斌提着十二分精神来施展开小巧的功夫，闪避灵活，进退迅捷。这九云龙萧毅更是对这轻功夫有十分的锻炼，起落进退，这种身手果有不同的巧妙。两下里不时的还要换掌拆招，万柳堂见到九云龙这种身手，就明白这巧运九芒球定是为此人所设。贾斌要是知难而退，还许落个整脸，若是贪功冒险，非要伤在九芒球下不可。

万柳堂只这一想念之间，惨剧已然发生。东西的两个球正往当中一交错，分往回下悠了去，贾斌和九云龙萧毅两人正在挤到当中，一递掌换招，两下招术发实谁也没撤出来，南北的两只九芒球已经到了。两下里全是斜身闪避，一个面向南，一个面向北，全是背对背的互相退走。哪知道九云龙萧毅陡生恶念，他竟往起一耸身，用金鲤穿波的绝技，身躯突起五尺，全身如鱼游波面式，追着往南荡去的九芒球，抄着球上的巨绳，右手一捋往后一送，力用足了，人是往南落下去。

九芒球被他这一捋往前一扣，悠的带着风反震回来，贾斌毫没提防，赶到觉出背后的风声不对，已自晚了，从右肋到右肩后，被这九芒球的锋利刃子撞上，一声惨叫，人被打出花棚外，一片血蹿出来。万柳堂一跺脚，一个飞燕投林式，穿着花棚里的四条悠晃的巨绳，落到花棚北面布满藤萝的竹架底下，见贾斌已成了血人，气息毫无。那九云龙萧毅假作不知怎样受的伤，赶了过来故作惊讶地问：“贾师父怎竟受伤？这可真怪！”

万柳堂一声冷笑，更不答话，俯身察看，伤势过重。探手摸了摸胸前尚还跳动，万柳堂摇了摇头，知道贾斌不易保了，这正是：“续命有方身已废，一生事业付东流。”贾斌生死难保之下，三较九芒球，惨剧再生，激怒群雄竟作最后殊死之斗。

万柳堂此时痛心已极，贾斌是心爱的徒弟，只有先救治一下，活得了活不了，自己要为他报仇，可是口中绝不说什么。这时抱月回廊上淮阳派已下来三位，那胡玉笙已被闵智唤走，奔了净业山庄的后面，另有他的事干。

武帮主已派刑堂师下来察看照料。淮阳派中所过来的是乾山归云堡万柳堂的大弟子祝明瞻和西岳女弟子修明，后面是铁蒺藜贾玉堂，是紧追着前面这两派门下的弟子，口中还在招呼着：“掌门人可有话，不许随意上场会斗。”这花棚中的四只九芒球已然定住，刑堂师父带着刑堂下能治伤的都过来察看，说是奉帮主令，来为这位贾师父治伤，如若伤重立时搭赴刑堂，那里有人负责治疗，请万堡主尽管放心。万柳堂此时是弄了两手鲜血，把自己囊中一磁瓶子药完全给用上，伤口还有些血。

这时祝明瞻已赶到，万柳堂听到刑堂们的话，蹲在地上，手抚着贾斌的伤口扭头说道：“请师父们替我谢谢武帮主的关心。我们既入十二连环坞，所来的人死生已置之度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治伤我们还治得了，请赶紧预备软床，还是叫他回我们飞鹫船队。旁的事没有，这受伤以及当场废命，在我们练武的眼中算不了什么！”

刑堂师道：“万老师既有高明的医术，那是最好了，我们帮主是尽到主人的礼，至于如何安置那就主随客便了。”说着向随过来的弟兄招呼：“预备软床，伺候万老师净手。”手下执役的齐声答应着。祝明瞻招呼了声师父，随即问：“我贾师弟怎么样？这里有我师伯的药。”

续命神医万柳堂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你师弟命还保得住，不过他这条胳膊要落残疾！”祝明瞻恨声说了个“好”字，一边把拿过来的一瓶子药送给师父，一边扭头看到那个动手的九云龙萧毅依然装作没事人的，向伺候着的刑堂师故作叹息的还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误伤之下竟致这么重，真想不到！”祝明瞻身历淮阳派门下，但是乾山归云堡可是掌门大师兄，如今见师弟受到这么重的伤，生死不保，固然武功较量之下，不能保得准怎么样，也没有只许人家受伤，自己就得十全十稳，那谁也没有那种把握。

不过这次贾斌受伤，听到座上老师父们窃窃私议，认定是这九云龙萧毅用险诈的辣手，使贾师弟防不胜防，这种行为实为武林中所不许。燕赵双侠的徒孙祝龙骧方才那一手已犯了动手规矩，他师祖在他入回廓时，已当面宣布净业山庄事完，定要以门规惩罚他。这九云龙身为凤尾帮督练，竟使这种手段，叫人怎肯甘心？此时听到他自言自语，遂回身冷笑道：“萧老师，你好俊的功夫，我师弟死活由他，不用萧老师怜惜，我祝明瞻也要向萧老师请教。”

贾玉堂一旁忙道：“掌门人已经传话，两派门下弟子，非经掌门人的分派，不得私自下场子。”万柳堂正在给贾斌敷药，回头喝叱：“祝明瞻，不得在萧老师面前无理，既入十二连环坞，死伤何足介意？我还要你支撑我乾山归云堡门户呢！”九云龙萧毅神色自若道：“这位少侠不必过谦，我萧毅自知开罪于贵派，我没走，我在这里恭候一切。”

万柳堂又扭头说道：“萧老师没走很好，不必和劣徒一般见识，我万柳堂还要向萧老师面前请教两手，这得请萧老师你稍待片刻吧！”说完这话不待萧毅答话，这时贾斌的肋上伤已在万柳堂敏捷手术下扎裹好了，随即肩头又敷上药，这时西岳女弟子修明凑到万柳堂面前把一只磁药瓶递过来，向万柳堂道：“万师叔，家师叫赶紧把九转丹砂给他服六粒下去，再给他留三粒，送回船队。一个时辰后再给他服三粒，伤虽重，可与性命无伤。家师说请万老师亲自送我贾师兄回船，这里事万老师就不用管了。”

续命神医刀柳堂感到西岳侠尼这份怀念关切，心里是万分感激：“这九转丹砂是西岳门中轻易不肯给外人的神药，此时连药瓶子拿来，更叫我亲自送贾斌回飞鹫船队，这分明是怕我与徒弟复仇心切再生意外，想把我打发走。庵主，丹砂有续命之功，我心头感谢；至于叫我走，这绝不敢从命。”

万柳堂感慨中把九转丹砂倒出九粒来，递给祝明瞻三粒，叫他好好收起，仍把药瓶还与修明，叫她送去，把六粒丹砂完全纳入贾斌口中，这时贾斌虽有了气息，可是仍然没醒转过来。万柳堂摸了摸脉息，知道性命不致有伤，也不盼他这时醒过来，现在醒了伤口上的药力未行开，肩头上筋络有伤了的地方，稍一震动，这种疼他恐怕要受不了。好在西岳侠尼这次赐给他的九粒丹砂已服下六粒去，按药力是加倍用的，半个时辰后药力达到了，那时清醒了，也可抗的住了。

登时这里治伤服药，那抱月回廊上的凤尾帮中的舵主们就有认为万柳堂是安心给凤尾帮不好看，既不信任别人，更占着地方，全露着不满的意思。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正和天罡手闵智在低声商量一件事，对于坛下的舵主们情形似乎毫未察觉。

这时花棚中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然把贾斌的伤处扎裹好，刑堂师父们已把抬床放好，万柳堂却不用他们来动手，亲自把徒弟贾斌轻轻托起，就这样，贾斌“哎哟”的一声，伤处作痛竟把疼醒，只是两跟还没睁开，可是痛的身上全颤了。万柳堂虽是个老江湖，甚么样的局面全看过，现在托在自己掌中，是情同父子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未免也真动心了，竭力的沉着气，低低的招呼道“贾斌，贾斌！忍着点疼，沉一刻就好了。”

一边招呼着，已把贾斌放在软床上。只是伤完全在后面，只把他半偏着放在上面，向祝明瞻点头招呼，叫他给从旁服侍，不叫他把身躯硬翻过去，免得硬压了伤痕，祝明瞻只得过来从旁扶住。这时贾斌在痛楚呻吟中把两眼睁开，看见了师父在面前，跟含着泪说道：“师父我是被暗器伤了么？我大约活不了吧！师父，我枉受师父的教诲，给你辱没门户了！”

万柳堂此时十分难过，祝明瞻俯身招呼道：“师弟，你不是暗器伤，你是伤在九芒浑元球下，伤的碍不着命，不要多说，叫师父看着难过。”万柳堂也俯身招呼道：“贾斌，伤势过重，不宜多说话，我能救别人的命，定也能续你的命。你只多受几日痛苦，自有好的希望，庵主已然赐你九粒丹砂，足能解去你许多痛苦，回船去好好疗养。这里是以武会友，提不到恩仇两字，我还要会会这里的老师父们，你去吧！”

说罢向抬软床的一挥手，随向祝明瞻道：“你要保护你师弟不要离开他。”祝明瞻一听：这倒好，接着把我逐出净业山庄，自己不愿走，只是师命难违，只有答应着。万柳堂复向铁蒺藜贾玉堂说道：“我这可不大应该，烦贾老师多辛苦，和小徒祝明瞻把贾斌送回船队，请贾老师不必回来，先在船坞上歇息会，这里也没有多久的耽搁，我们也要回船队去。”铁蒺藜贾玉堂本不是这种来意，他是想要来替贾斌报仇的，此时万柳堂这一亲自托付哪不好不答应，遂答应了声：“万老师不用管了。”刑堂师见受伤的人不便耽搁，护送着出了花棚，由祝明瞻和贾玉堂护送着奔飞鹫船队。

这里早有弟兄把地上血迹打扫干净，有人送上毛巾，万柳堂擦了擦手上的血渍，随即转身来向这九云龙萧毅抱拳道：“萧舵主，我万柳堂愿在萧师父前领教两手高招，萧老师你肯赐教么？”

万柳堂挟着一腔愤怒，强忍耐着，要一试九芒球为贾斌报折臂之仇。巧用“倒点三星”、“云龙探爪”，掌击九云龙。

九云龙萧毅冷笑一声道：“我早就料定万老师不肯甘休，打惹了徒弟，师父出来，好在我没离开场子，不算什么，万老师你怎么办我怎么接好了，请吧！”万柳堂道：“萧舵主，你这什么话！动手过招，谁能保谁不失手？小徒受伤莫说还没死，就是当时毙命，也不算得什么。

我万柳堂向萧老师请教，不能和小徒受伤的事混为一谈，我们是要凭武功锻炼印证印证，这不是我万柳堂故意和萧老师为难吧？萧老师若是心存芥蒂，我万柳堂再不敢领教了。不仅我万柳堂一人，我们淮阳派的任何人全不能下场子了，只要下场子就算是为同门报仇，萧老师父也只有请回。我们两家如何了断，这只有请贵帮武帮主的裁夺了。”

风尘侠隐鹰爪王20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三十三回 较九芒球万柳堂侠心服薛毅

这位九云龙萧毅被续命神医万柳堂这番话说得十分难堪，遂厚颜说道：“万老师既是不为复仇，只为印证武功，这倒算我多疑了，我们就互相印证一下吧！”万柳堂说声“好”，随即将穿的长衫脱掉，有伺候的党羽，立刻接了过去。

万柳堂和掌门人全是历来任凭什么地方没有把外面长衣脱去，和人家较量武功，今日竟因不再顾及平时的行径。九云龙萧毅也知道此番会斗九芒浑元球，是自己的生死关头，索性也不再客气，飞身纵进了花棚。万柳堂据守南面，九云龙萧毅据守北面，这两下里是各按着一种决生死输赢的心，可是谁的面色上全不肯露出来。万柳堂一抱拳道：“萧老师请你进招，万某恭陪。”九云龙萧毅也说了声：“万老师请！”

两下里是同时发动，全是横掌往九芒球的钢环上一荡，立刻把球身荡开，往对面悠去，人随球进。两下全是各从球的旁边一尺五的地方仍走直锋，为着躲开九芒球的正面，猱身而进。两下里虽是随着球进身，可是各走直锋，需要避着对面的来球。赶到两边的球一对到当中，交错过去，这两个技击能手，非在两球一错的一刹那，两人的身形也随着各往左一拧身，横着往一处一凑。

续命神医万柳堂是“双阳沓手”，身形随着往前进身之式，仍往左偏，往右双掌击出。九云龙萧毅却用金蛟剪一切万柳堂的腕子，万柳堂往下一沉双臂，两个九芒球已然翻了回来，各自横着往外一纵身，已然分落在南北两边的两只九芒球旁。

万柳堂好快的身手，身躯往下一落，正是球的右侧，脸还向着花棚外，猝然的往前一上步，左掌往后一挥，已把九芒球拨得往自己身后飞去。球推出去，人也已然由西纵出来，这份矫捷的情形直非一般庸手所能及。四只九芒球全数拨动，这四根巨绳上暗嵌的百余个小铜铃，“哗啷啷”的震得发出一片繁响。两下里全把身手展开，在这九芒球来回飞荡中，只要一挨近了，立刻换掌拆招，互相搏击。两下里这种穿球换掌，一沾即走，倏近倏远，攻守帮让，这份身形巧快，运转自如，身形旋转展开，毕竟与众不同。

抱月回廊上的一班武林名家，凤尾帮主要的帮匪，也全目看着花棚中这两人的恶斗。只是那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颇有些忐忑不宁，方才那群信鸽飞进后面的情形，全知道是外边有重大事发生。八步凌波胡玉笙已进去这么一刻，武维扬虽是矫作镇定，可是他这种神情不属，在这班老于江湖的人，哪会看不出来。

这时从抱月回廊后，又飞出一群信鸽，每个信鸽全挂着龙头朱札，一望而知是由总舵传出去紧急坛谕。所有的龙头朱札，只要一出净业山庄，绝不是轻微事，所有抱月回廓上任是谁也不敢露出惊异的神色来。可是神色上无形中已带出来，明是全神贯注的看着花棚里，可身不由己的不时的去偷眼看看帮主。

那八步凌波胡玉笙在信鸽才出去的一刹间，由抱月回廊后，匆匆出来经过帮主前，低声报告着一切。武维扬的面色上虽还在微微含着冷笑，可是这冷笑中已看出是在愤怒中有和人一决生死之势。

胡香主退开之后，武维扬离着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很近。此时花棚中续命神医万柳堂和九云龙萧毅已在各使轻灵巧快的身手，运用着一身所学拚斗的最危险情形中。

帮主和欧阳尚毅不时的双眉紧促地相商着，淮阳派这边一班武师和西岳侠尼，没有不对于万柳堂这次怒试九芒球在担着心。只有座上这位江湖怪客活报应上官云彤却是没有什么关心的情形，竟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你看这两人才叫英雄对英雄，半斤配八两，功力悉敌，各有各的功夫，各有各的锻炼，每一个施为，全见到是炉火纯青的劲儿，武帮主，欧阳师父，是不是这才叫英雄，才叫人物。”

天南逸叟武维扬正和欧阳尚毅商量着要紧事，活报应上官云彤这么招呼，怎好不答应？暗中讨厌他，口头上也不肯得罪他，欧阳尚毅也只得回头来敷衍。

可是这家伙却回头去向那凤尾帮的座上客少林僧慈慧禅师招呼道：“大师父，你是哪一派我真还不清楚，大约凡是出家人，多半是少林寺出身的吧。大师父你看，那姓万的这一手真跟你们和尚派一一不！不是和尚派，是少林派中的看家本领十八罗汉手中的排山运掌是一样巧妙，一样的有力。

人家这位凤尾帮的能手，真有个不含糊，居然没有怎么费事，就闪开了，吓！真险，大师父，你看你看，这位卖野药帮扎针的万柳堂真厉害，他是百行通，金针能续命，动手可真要命！这一手‘朝天踏地’，真好！吓！又是少林派的家教，他别跟大师父你是一个门户吧？要不然哪能这么样！喂！武帮主，闵香主，你们趁早想主意，这可要坏，要糟，要完！”

活报应上官云彤自己这么胡祷告，武维扬正为了外坛所报进来的事出非常，自己正在思索应付之策，哪把他这些话放在心上？竟自象没听见似的，只有含糊的答应着。这时忽的一扭头，见那少林僧慈慧禅师满面怒容，向这位江湖异人活报应上官云彤说道：“上官施主，你不用这么故作痴呆，和我们作这种假惺惺，凡是肯下场子较量功夫的，没有把这条不关紧要的性命放在心头。上官施主，你我全是局外人，既赶上了这种盛会，没别的，只有替他们两家担当一切。这档事没了没休，也不是事，我们何妨赶紧作个了断。上官施主，我们毋须再妄逞口舌，我们还是赶紧把两下事就此罢休，怎么样？”

上官云彤嘻嘻冷笑道：“大师父，你看他们如今已到了生死关头，人心全是肉长的，你看！这两个成名人物，要闹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大和尚你是佛门弟子，于心何忍？还不快想办法子把他们这对活冤家的围解了，也算是一场功德吧！”

上官云彤这种半疯半癫的话，明是无关紧要，暗中他是在想用话领着，叫这群帮匪往场子看，更是故作疯癫言语来诱凤尾帮一般党羽往他身上注意，暗中可已有人潜入净业山庄，只有他一人心里了然。

这位风尘异人挟着给天南逸叟武维扬绝大难堪的利器，趁着阴晦如墨的景象中，隐身进了净业山庄，预备给武维扬个晴天霹雳。这种情形漫说武维扬心有所属，毫未觉查，就连鹰爪王那么精明干练，也因为师弟续命神医万柳堂此次和这位督练九云龙萧毅会斗，是一生成败关头；九芒浑元球实是一种最危险的绝技，万柳堂为昌大淮阳派门户不可少的人，若有失闪，不仅他个人一生侠名付与东流，连这净业山庄的全局全要牵动了，所以掌门人对于他十分关心。当时暗中虽有人潜入就没有觉查，也不仅掌门人这样，连燕赵双侠那么精明干练，也依然没有警觉了上官云彤的用意。只有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对于两下较量武功固然注意，可是对于凤尾帮中的事，更是关心，对于抱月回廊中以及场子中的一举一动已十分注意，自已是以佛门中四十年参悟的禅功，静中生明慧，看出凤尾帮中因果相生，眼前就有一场大祸。

现在明着就看不出来，两家会斗虽是互有伤亡，这是摆在眼前的事，是必然的，意外的事是必要发生。当时在阴云笼罩之中，已经看见从那假山旁的树林中有一条人影，竟在这里众目之下翻到一个隐密的所在，身手的矫捷，已非所见到赴会这两派中人所能有，就知这人定是个非常人物，自己暗暗为武维扬叹息。不料别的武师们，也正因万柳堂此番和九云龙萧毅全是武林中杰出人才，这一格斗，只怕他两人定要生死立判，事太关心，哪还有心听那上官云彤对武维扬的戏弄。

此时这座花棚里较量九芒浑元球的正到了紧要关头，这凤尾帮的督练九云龙萧毅，对于这种武林绝技，实具特殊的造诣。这种功夫的运用，有惊人技巧，身形巧快灵活，进退自如，纵送如意。这四只九芒球运开，一片金铃震动的声音，也正是这种功夫最难练的地方，足以乱人的心魂。

续命神医万柳堂已深知这九云龙萧毅是一个劲敌，从一上来，已用十分的精力来对付他。万柳堂这近十年间，已经精研内家的功夫，练精练气练神，这种造诣更非一般庸手所能得到的，精华内敛，神仪外宣，穿行在这四只九芒浑元球中，矫若游龙，捷似飘风。这份轻快稳健，看着这种身手，真是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危险处只有一发之隔。

这时所有抱月回廊中人，也全被他两家这种不同凡俗的较量吸引住，没有不全神贯注的，这里九云龙萧毅依着九芒球的帮手，伺虚捣隙的递掌发招，续命神医万柳堂封拦格拒，矫捷如飞，两下里竟连拆了十一手。这在运用这种绝技中，已经不易见到，因为每一个进身搏击，手底下高低就容易立判胜负。

续命神医万柳堂见九云龙萧毅不仅对这种九芒球有过精纯的锻炼，所施展的八仙拳，尤较武林中所传的精奥：“贾斌已废在他手中，我再看轻他，只叫他逃出我万柳堂的掌下，我还怎见一班师友？”万柳堂此念一生，立刻把本门中三十六路擒拿法施展开，绝不肯再容九云龙萧毅再缓势再缓手，一招一式连环运用上，立刻顿显出威力。这种掌法施展开来，真有变化神奇，虚实莫测之妙。九云龙萧毅和万柳堂正盘旋到九芒球的当中，九云龙萧毅由南往北，万柳堂是由东往西，两下里正到当中九芒球交错之处。

九云龙萧毅横截续命神医万柳堂的身形，自己的脚下往西斜着一抢步，双掌斜往东一挥，横身打虎式，万柳堂是迎着一具九芒球飞纵过来的，身势非常疾，非常快。九云龙萧毅也是具着不两立之心，竟自撒手递招，十分毒辣，这一手递出来，既劲且疾，手底下用到十分力。

万柳堂这次身形本是背东面西的，这时九云龙萧毅双掌猝到，万柳堂往北一跨步，身形这一闪，九云龙萧毅的双掌递空。万柳堂已换成面南背北，和九云龙萧毅成了正对面。督练萧毅掌一递空，万柳堂跟着后面的九芒球也翻到，万柳堂这一步挨的是往西斜着半步，身后的九芒球已擦着右肩头悠过去，这东西的两只九芒球只要翻回来，是不差先后。

那萧毅已知道自己准凭着武功来和万柳堂较量，自己若在场子上还许打个平手，在九芒浑元球下，自己对于这种功夫虽足有十分把握，只是任凭你拳术上有若何的身手，也牵制着不容易象平时施展的那么收放如意，吞吐自如。此时认定不用小巧之技，来对付这位淮阳派的佼佼的人物，自己绝不易逃开他的掌下，既已伤了他的爱徒，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和他拚个最后生死。

万柳堂身后过来的九芒球才过来，九云龙萧毅竟自猝然藉着撤掌换招之势，微一斜身，右掌往万柳堂的中盘一挥，左掌可是大鹏展翅式，往左往上一探，竟用左掌往已荡过来的九芒球巨绳上一截，硬给荡回来，自己身后的球也到，他是往左沉肩的，身后这只球是擦着他右肩后过来的，被自荡回去的直奔万柳堂的面门。

万柳堂此时是三面受敌，往右去，得闪着西面的翻回来的，左肩这边也有萧毅才让过来的九芒球到，万柳堂只有用铁板桥的小巧功夫，把身躯擦到地面，只是九云龙萧毅尚未撤身，眼前尚不能不防到他下毒手，左掌往外一封九云龙萧毅的腕子，身躯往后微一坐，已是被萧毅反荡过来的球堪堪锋刃的尖子到了面门上。

万柳堂喝了声：“好！”右掌骈食中二指，往九芒球的锋利的光子当中一探，硬把九芒球用二指撩起来，从自己头上又翻回去，反向来路又端了出来，身形是纹丝不动，一点不移动，从九云龙萧毅右肩过来的擦着自己左背过去。这一来，双球的正锋避开，万柳堂迅捷的身手，哪还容九云龙萧毅再走？开招金龙探爪，正打向九云龙萧毅的华盖穴。

这种掌势身形，是巧快沉实，九云龙萧毅再想避，已自无及，指尖一沾到他的衣服，掌力已经用上。万柳堂还算掌下留情，斜着往左一登掌心，九云龙萧毅已被震出去，可是万柳堂若是掌力稍往右微着力，九云龙萧毅定得和万柳堂荡回的九芒球接个正着。

九云龙萧毅被震的倒撞出四五步跌在地上，这边续命神医万柳堂也倒纵出去，九云龙竟自被震的没跃起来，仍坐在地上，眼看着由南往北的球也正自悠回来，这一来九云龙萧毅不死在掌下，也要死在九芒球下。

续命神医万柳堂依然是存着侧隐之心，不忍叫他死在九芒球下，一个旱地拔葱，已飞纵过来，往九云龙萧毅的身旁一落，探掌把九芒球给截住，复展身手，把花棚中的四只九芒球全数定住，凤尾帮中已有人下来，接应着这负伤的督练九云龙萧毅。这位萧督练挺身站起，回廊中又下来刑堂师们赶到，说是奉帮主谕，萧督练暂回净业山庄去后面歇息。

那萧毅本是强挣扎着要到抱月回廊下，此时见刑堂师们下来，立刻顺风转舵，向万柳堂点点头道：“万堡主，承你掌下留情，不肯要我这条性命，你我后会有期！”说到这，立刻随着刑堂师们走向净业山庄后面，万柳堂此时哪好就撤身走，只得向回廊中抱拳说道：“万某在九芒球下愿向贵帮请教。”

抱月回廊中的少林僧才要向方才以言语相讥的活报应上官云彤发话，叫他下场子，可是凤尾帮中的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突向少林僧道：“禅师，我要趁这位名震武林的归云堡主万老师下场的机会，在他的掌下讨教讨教，禅师少待片刻。”慈慧禅师点点头道：“正该如此，这种武林国手，行侠仗义的名家，哪好当面错过，我也正是这种心意，欧阳香主请。”

欧阳尚毅转到当中的走道前，转身去向龙头帮主俯首躬身道：“本座和万堡主领教两手武功绝技，请帮主的示下。”天南逸叟武维扬点头道：“欧阳香主你多辛苦，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身为内三堂领袖，彼此要保全不容得的名誉为是。”欧阳尚毅答了声：“本座敬遵坛谕。”跟着又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抱拳拱手道：“在下要在贵派万堡主面前领教。”

鹰爪王也忙抱拳答礼道：“欧阳香主肯这么赏脸赐教，香主请。”欧阳尚毅这才转身出抱月回廊。耳中听得那言语无状，一味戏谑的活报应上官云彤竟自发话道：“名家出场毕竟不同，彬彬有礼，这才是香主的身份。我们这江湖野人，真得和人家学着点，王老师，你说是不是？”

欧阳尚毅听到他又说这里明是恭维，暗中奚落，自己不愿和他再作口头无谓之争，立刻紧走了两步，直奔花棚前。抱月回廊中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对于上官云彤的话只微笑着不答，不过自己暗中盘算，这欧阳尚毅是凤尾帮中唯一的人物，负一身绝技，天南逸叟武维扬倚之如左右手，这时他下场子和万师弟较量，万柳堂已经连斗了数场，纵然功夫精纯，也总有些精力不及，倘有失闪，是践约赴会中最大的损失，还是设法在胜负不分之下换了下来。只是对付这样强敌不能分派别人，只有自己闯出和他较量。打定主意，抬头看时，欧阳尚毅走向花棚，续命神医万柳堂已经迎了出来。

欧阳尚毅忙抢了两步道：“万堡主，你的武功剑术足能压倒武林，我欧阳尚毅十二分的折服。九芒浑元球下，尤见精纯的造诣，更属难得。我在下略学些粗浅功夫，见到万老师这种身手，颇有些技痒，我欧阳尚毅倒有自知之明，绝不是万堡主的对手，我抱着抛砖引玉之心，在万堡主面前领教几手高招，万堡主可肯赐教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欧阳香主，你过于夸奖，我实不敢当，欧阳香主肯下场子来赐教，是我万柳堂的荣幸。我们全是江湖道中人，不必尽作谦虚话，在凤尾帮中象帮主那种武功造诣的，只有欧阳香主一人可以略争短长，可能和香主一样的已不多见。

敝派中对于香主你的武功造诣，景仰多时，现在肯这么纾尊赐教，我万柳堂欣幸万分！我们不必耽搁，欧阳香主可是仍要试试这种九芒浑元球么？就请欧阳香主赐教吧！”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道：“万堡主，我们何必再弄这种危险东西，武功尽有其他可以较量的，万老师我们何不较量较量几手拳术岂不好么？”续命神医万柳堂道：“我愿从遵命，无不奉陪。”欧阳尚毅道：“我们不用这种容易送了性命的东西来牵制武功的发挥，我们用划地比拳怎么样？”

万柳堂道：“好！足见高明。就请欧阳香主划地为限。”这时万柳堂却往旁一撤身，要看欧阳尚毅究竟有多高的造诣。这种划地对拳不用较量上，只看他划的界限太小而可断定他武功的造诣。这本是一种极平常的较量法子，在平常是用直径两丈四的圆周，功夫再好的能用一丈六尺的圆周，功夫再高的就不易见了。这种划地对拳是得拳式走开，拆招换掌，地方小了，两下里闪避进退全不易牵动手脚。万柳堂故意闪向一旁，倒要看看凤尾帮龙头帮主一人之下，内三堂首座香主，怎么划这地界？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向执役的帮匪一点手，由执役的给拿过来一杆花枪来，欧阳尚毅接过这花枪来，随手向地上一划，把细砂铺的平坦地面上给划了一道隆起的界限。这道圆周一划出来，欧阳尚毅的武功造诣过人，已令续命神医万柳堂暗暗折服。这道圈子，只有八尺的直径，这种划地对拳，敢用八尺的直径，这种拆招换掌没有武功上乘的造诣，一上场就得退出来，万柳堂倒十分愿意和这位欧阳尚毅较量一下。

欧阳尚毅已经回身来向万柳堂一抱拳道：“万堡主这样可将就得么？若是还嫌他地势大的，不妨再缩小一些。”万柳堂微微一笑道：“我这已经是舍命陪君子了，欧阳香主请。”欧阳尚毅也一抱拳，就在各自要耸身时，忽从净业山庄外如飞驰进两人，远逗招呼：“万老师且慢较量，我们有事报告。”万柳堂猝然一惊，疾忙把身形站住，一看来人，一个是凤尾帮的引堂师，一个是铁蒺藜贾玉堂。这一来出乎意料之外，忙迎过来问：“是什么事？”

铁蒺藜贾玉堂立刻赶到万柳堂面前，低声说道：“把贾斌送到内坛港口，一路上虽是呻吟尚没怎样支持不了。不料已到了我飞鹫船队，竟自在往舱中安置时，不知怎样震动的，把伤处动了，贾斌竟自疼死过去。呼叫了半晌，并没缓过来，只摸着胸头还跳动，不过我们看情形很是危险，特意赶来请万老师自去一趟，以保贾斌的性命。”

万柳堂遇到这样波折，势不能再和欧阳尚毅划地对拳，这一来淮阳西岳派的盛名几乎完全断送在净业山庄。续命神医万柳堂听了皱了皱眉头，这时跟回来的刑堂师，已经赶到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的面前报告了一切，赶奔抱月回廊中去向帮主报告，万柳堂向贾玉堂点点头道：“这倒太叫贾老师辛苦了。”随向欧阳尚毅一抱拳道：“欧阳香主，这倒辜负了你的盛情，现在小徒因伤重已濒危险，在下只好先去看看，欧阳香主，若不弃嫌请敝同门师友奉陪走几招，我去去就来。”

欧阳尚毅道：“令徒的安危所关，哪好耽搁，万老师只管请。”欧阳尚毅虽是这么客气的说着，万柳堂可不能这么走，知道凤尾帮帮规过严，没有本帮三堂的坛谕是寸步难行。他赶紧转身直奔抱月回廊，可是这时已从抱月回廊中走下一人，正是泗水渔家简云彤，跟续命神医万柳堂走个碰头。

万柳堂看他这情形分明是要去下场子和欧阳尚毅去较量，暗暗替他担忧，可不好意思出口阻拦。因为是西岳派门下，更是多指大师的爱徒，和慈云庵主尚论师兄弟。果然泗水渔家一来到近前，向万柳堂一拱手道：“万老师赶紧去给贾师弟医伤，我去和欧阳香主领教领教这趟划地比拳。”

万柳堂只好答应了个“好”字，立刻走进抱月回廊，这里连武帮主和淮阳派掌门人全知道了外面的情形。万柳堂这一撤出练武场，天南逸叟武维扬知道他这时赶回船队，满心不愿意叫万柳堂走，只是说不出口来，只好不待开口，竟自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堡主，令徒伤势反复，既挟续命的医术，还是赶紧回船队给令徒诊治为是。”

万柳堂答道：“这是武帮主的关怀，小徒的蚁命得活皆帮主之赐，那么请帮主传谕放行。”

武维扬道：“万堡主自管请。”

万柳堂复向掌门人道：“贾斌伤势危险，我去去就来。”

西岳侠尼道：“已服丹砂，若没有意外的摧残绝不会再行意外，贫尼还敢自信，万老师要详细察看为是。”

万柳堂会意，仍由刑堂师领着直奔了内坛港口。这里的天凤堂香主，见万柳堂给徒弟去医伤，可是没容自己再发话，竟有泗水渔家简云彤下场子来，欧阳尚毅知道泗水渔家简云彤为西岳多指大师的徒弟，在江湖成名虽晚，可是他武功本领得自多指大师的亲传，自己倒不敢过分轻视他，遂抱拳道：“简老师可是肯赐教么？”

泗水渔家简云彤道：“不错！我这是因为万老师有意外的事得走，岂不辜负了欧阳香主的盛意！我在下不揣冒昧的，要请香主给我这武林后学领领招，欧阳香主肯纾尊赐教么？”欧阳香主道：“在下正愿意简老师给领领招，简老师看用划地对拳可好么？若是所划的界限不大合宜，我们不妨随意施展也是一样。”

泗水渔家简云彤道：“却不觉得什么不合宜，欧阳香主不必客气，请赐教吧！”泗水渔家简云彤认为这么客气，含有轻蔑侮辱之意，所以在答时颇含着怒意。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微微一笑道：“简老师请。”两下里同时跃进了所划八尺直径圆周内。欧阳尚毅抢着奔了下首，面南背北，泗水渔家只得转到北面，面北背南，两下里的身躯立好，彼此各自一拱手，互相往下塌身，各低着武林中的规矩立了门户。泗水渔家简云彤，以多指大师所传七十二式短打，来和欧阳尚毅一决输赢。

这位天凤堂欧阳香主一亮式是通臂拳，一开招，泗水渔家间云彤认为闻名不如见面，这种武功拳术搁在你这内三堂香主身上绝不见得怎样高明，泗水渔家简云彤放胆进招。简云彤这种身手实不是弱者，发招打式全见纯功夫，这七十二式短打，正宜于这种狭窄的地方，讲究见招破招，见势打势，挨帮挤靠，速小绵软巧，搂打腾封踢弹扫挂，要在这种短手中发挥入式的精华。

两下里各把一身本领施展开，只凭这点地方，两下里进退回旋，封拦格拒，各见功夫，这一把拳势撒开，这才看出这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武功造诣，实有不同。他这趟通臂拳施展开，另具一番精微巧妙。身形掌式全与武林中所练不同，招术既迅捷，又沉实，身形既轻灵，又稳着，看着似乎没有什么巧快。拳家动手，有的讲究手快打手慢，有力制无力，可是武功精纯的，就讲究变化无穷，虚实莫测，慢中快，静以制动，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才能够发挥武功的真谛。

欧阳尚毅施展这趟通臂拳，以泗水渔家简云彤虽是成名较晚，可是从武林正宗中得来的。西岳派多指大师以掌法掌力名震沙门，所传出弟子哪会过分软弱？不过今日所遇这种劲敌，实不易于对付，何况划地对拳尤被这地势拘束着，不象平时。泗水渔家把武功这么施展竭尽巧快变化，几次想把天凤堂香主逼出圈子外，只是这种会斗已到了紧要关头，简云彤把一身拳功用得尽量施展出来，休想占得一点上风。

在欧阳尚毅一个金龙抖甲式，由东往西一个走势，泗水渔家简云彤已认定自己恐怕要栽在欧阳尚毅手中，并不敢再迟疑，认定欧阳尚毅算是露了空招，身随掌走，眼看着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落脚处往离地上的界线仅有半尺，泗水渔家简云彤一个箭步，身躯矫捷的走了过来，以擒拿手中的劈、挂、拿、撞，招招连环式，相因相生，因势变化，非把他逼出圈子去。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本是背着身子，右足一点地，背后的风声扑过来，已知泗水渔家既存不两立之心，定要用撒手的招术，右足已着地，左足尚在后面踹着。泗水渔家的掌法手法是用着全力的，相距欧阳尚毅有一步远，他是右脚一找地，身随掌进的势子，左掌护在胸前，右掌往外一探，往欧阳香主的脊骨就劈这一掌，是实？是虚？可是对手招架格拒，闪躲滑避，只要稍慢一些，立刻就容易被这一掌劈实了，这就叫虚实莫测。

泗水渔家简云彤的招数往外一撒，立刻招术算用上，眼看着掌势已照打上，可是这天凤堂香主，一个金龙抖甲，仍然是单足点地，竟把身形拧过来，泗水渔家简云彤紧掌撤出，用了实招，临时抽招换式左掌换出。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竟身没容泗水渔家简云彤把招术变过来，猝然发动，立刻用了手老猿分枝，双掌往右一甩，已把泗水渔家的掌势完全封出去。

这手用的并没用什么力，可是掌势迅捷异常，一招两式指尖往下一沉，后又往起一翻，指尖全向上，提着的左足猛然往泗水渔家简云彤面前一落，这时简武师完全算受制在欧阳尚毅的掌下，再想还招，已自无及。欧阳尚毅还算掌下留情，这一招白猿献果，双掌往外用力一震，漫说简云彤不易抗拒，只怕当时就得丧命在掌下。

这位欧阳尚毅双掌搭上没往外展，却藉着左脚往地上落的力量，双掌往外一送，已把简云彤的身躯给送出去，倒着出去三步，才往地上一落，腾腾的往后倒退出两步来，提气挺身站住。这位泗水渔家简云彤羞得面红耳赤，只得含羞带愧向欧阳尚毅一抱拳道：“我简云彤学艺不精，欧阳香主掌下留情，咱们将来再会了！”跟着低头仍然侠奔抱月回廊。

这里欧阳尚毅方要向淮阳西岳派发话，可是西岳派掌门人这竟站起。因为简云彤此番这么栽在当场，自己颇觉对不起师伯多指大师，才一移身，后面座上已有人站起招呼了声：“庵主且慢，我要在这位凤尾帮领袖内三堂香主掌下学学高招，庵主你先让我一场。”侠尼慈云庵主一回头，见过来的是老镖师侯泰，自己不好说不叫他出去，遂点点头道：“侯施主既要领教欧阳香主的武功，很好！贫尼略候不妨。”侯泰向掌门人略一致意，走出抱月回廊。

这位鲁南老镖师侯泰，在镖行走江湖时，颇著声望，朋友交的广，眼界特别亮，现在已经退出镖行。欧阳尚毅早有耳闻，颇敬重这位老英雄，一见他下来，遂慌忙跑了两步道：“侯老师也要下场子谈谈手？我在下可不便过争高低。我既敬重侯老为人，更服你的武功造诣，现在既这么看得起我，欧阳尚毅我若是过分推辞不和侯老师过招，侯老师定要疑心我轻视别人，侯老师，我们以点到为止，请侯老师掌下留情吧！”

鲁南老镖师侯泰微微含笑道：“好吧！我侯泰是认定了这种机会难得，不自量的下场子来和欧阳香主领教，请你收着点，我只要看出不成来，一定知难而退，绝不教香主你费事。请！”侯泰这个话说的简洁明净，暗中讥讽欧阳尚毅不用以这话来买好，我不领你这份人情，说话间竟身走进了所划的圈子中。欧阳尚毅何尝听不出来？心说好个倔强老头子，我欧阳尚毅是爱你的品格，你别认为你的功夫就足以管慑住我欧阳尚毅么？随着也走进了圈子当中。

老镖师侯泰，以一手劈挂掌成名武林。为江湖所重，此时只有仍用这种独具特殊功夫的劈挂掌，来应付欧阳尚毅。彼此各立门户之后，也仍然用方才曾胜过简云彤的通臂拳来对手拆招。这位侯老师这般年岁，精神矍烁，拳式一展开，手眼身步法，腕肘膝肩，真有不同凡俗的功夫，有不俗的传授，一招一式，运用起来更显出功夫的精粹。

欧阳香主见侯老镖师有这种火候，也是暗中佩服。两下里一搭上手，欧阳尚毅对于侯泰的掌力，看出只有一招比一招紧，一招比一招掌力重，渐渐把先前轻视之心减去，尽力把自己手底下的功夫也全施展出来。两下里见招拆招见式破式，欧阳尚毅存心原是不想和这位极富义气的老镖师再结嫌怨，只是这位老镖师动上手是真不肯客人，掌力重，招术快，并且没有丝毫让步之心，欧阳尚毅不由另作主张，自己再不赶紧分出输赢胜负来，自己怕要误在当场。

欧阳尚毅把身形掌势这一变，侯老镖师未免相形见绌，可是欧阳尚毅既已把大仁大义的话说在头里，就不便背弃自己的话，有失自己的身份，可是另打定主意：“凭自己一身所学不能不制服你倔强的老头子，我就枉为凤尾帮内三堂香主了。”欧阳尚毅此念一生，侯泰几乎断送了性命，才引出西岳侠尼绵掌会神掌。

这位老师侯泰，以四十年的功夫自恃对付欧阳尚毅还成的了，一则欧阳尚毅是个极有城府的老江湖，更得名家传授，自从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自己被选为天凤堂香主，内三堂首座，是本帮最高地位，和龙头帮主在平行之间，可是本帮中是以武功机智领率坛下的，那天罡手闵智和八步凌波胡玉笙全是不容易折服的，欧阳尚毅凭一身绝技，和那刚毅沉重的行为，渐渐的把胡玉笙、闵智全慑服住，所以欧阳尚毅在凤尾帮中比较龙头帮主还要孚众望。

这次对付鲁南老镖师侯泰，原意不想和他多结怨毒，更因为素知这位老镖师颇够朋友，自己深愿和他真作到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自己的心意，想和两派掌门人和几位名震江湖的知名人物斗斗，如今这位老镖师竟丝毫不领自己的情还不算，更递上招，看老镖师侯泰，非要和自己以武力相拚不可，势逼处此，自己想保全他的脸面，只怕不大容易了。欧阳尚毅先前是只把门户封住，看看老镖师的拳路究竟如何。

第一百三十四回 划地对拳铁蓑道示惩献淫孀

经过约二十余招后，老镖师已汗流满面，心想退走，又怕失却脸面，只可强自应付。此时欧阳尚毅正用了一招“黑虎伸腰”，一双掌齐出向老镖师打来。老镖师至此已筋疲力乏，明见欧阳尚毅撒手打来，一慌神再躲已自无及，只可往后一仰。“砰”的一声正打在老镖师身上，欧阳尚毅此时见老镖师已负重伤，正自一喜，忽见面前站定一人，正在吩咐将老镖师抬到飞鹫渔船养伤，来者正是慈云庵主。

欧阳尚毅向庵主抱拳拱手道：“庵主的侠驾光临可是肯对我在下赐教么？”慈云庵主点头道：“贫尼看到欧阳香主这种精纯的武功，实不易见。贫尼愿在欧阳香主的掌下领教领教，也叫贫尼长长见识。”

欧阳尚毅哈哈一笑道：“庵主你要这么说，我欧阳尚毅可不敢从命。我不过是武林末流，江湖后进，庵主是名震武林的西岳派掌门人，我们这时能够在你这方外大侠面前亲承教益，已觉欣喜万分。若是庵主再那么谦词，使我们越发不敢妄行在庵主面前领教了。”

慈云庵主道：“既然欧阳香主这么推崇贫尼，我们最好是一切脱俗，彼此不要再存客气，率真一些。贫尼深愿和香主印证印证武功，适才的划地对掌，还要欧阳香主和贫尼走一趟，欧阳香主谅能慨允贫尼所请吧！”

欧阳尚毅道：“以我在下所知，庵主挟一身绝技，武功造诣已达炉火纯青，我欧阳尚毅早已向往着庵主的镇海伏波剑和沙门七宝珠。如今既然在这十二连环坞中亲承教益，这是我们难得的幸遇，很盼望庵主在净业山庄中露两手绝技，叫我们也瞻仰瞻仰，庵主可肯一展绝学么？”

慈云庵主道：“欧阳香主，不要尽听那无稽的传言。贫尼哪又擅长什么绝技？现在这种划地对拳，我看欧阳香主你还未使所长，贫尼能在这里领教领教于愿已足，别的功夫，贫尼还不敢妄试。”

欧阳尚毅微微一笑道：“也好！我在下先领教领教庵主的西岳派护山门的掌法，庵主请！”慈云庵主所立处已是划地对拳的周边，一步已跨进了界限，那欧阳尚毅却已纵身到了对面，彼此对面而立。欧阳尚毅一抱拳道：“庵主要掌下收着点，请发招。”欧阳尚毅话声一落，左拳拱搭右掌虎口，身形往下塌，左右交错，斜着往前进了三步往后再退半步，看关定式稍一沉。

慈云庵主双手合十，双掌捧在胸前，右足一提一斜身往右取走式。庵主这一亮式，欧阳尚毅竟看不出庵主是哪一家拳法，可是庵主已看出欧阳尚毅竟以峨嵋少林嫡系开出门户来，知道这才是本来面目。自己把身形展动，要以碧竹庵沙门三十六式，来会他的少林十八罗汉手。这次的会斗在难解难分之下，破坏凤尾帮帮舰，身犯淫行，罪在不赦的女屠户竟呈现到武维扬的面前。

慈云庵主以沙门正宗得西岳派的真传，多指大师创碧竹庵沙门三十六式。这三十六式掌法摘取少林武当的精华，每式均有点穴、打穴、闭穴，动手全是重手法，武林中只知道慈云庵主以三十六路天罡剑、一百二十八手迷踪掌成名，这路护法的碧竹庵沙门三十六式，从江湖行道以来就没有人见庵主用过，所以此时开门立式，连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那么多经多见，也看不出来庵主这趟拳功的家教。

可是庵主这趟拳术也真有不同之处，从一亮式就是双掌合十，沙门拜佛式，身形往右盘下去，侧身斜步，目瞬着欧阳尚毅。这位天凤堂香主本应该踏中宫走洪门，直进取敌，只是连人家的拳路家数全分不出来，哪还敢稍存轻敌之意？于是斜侧身，也走边锋。两下里相背各自走开步眼，不过这点地方，按圆周不过二十四尺，两下只一放步，已经各转了半周，彼此往回下一圈，不约而同的成了正对面。

欧阳尚毅见庵主依然没有进招之意，这种地方，两下不能僵持着，欧阳尚毅口中说了声：“庵主请发招。”人随声进，以矫捷的身形往前一纵，身到掌到，一递招就是十八罗汉手的排山运掌，双掌往庵主的中盘便打。庵主见他这一撒招，果然是少林正宗，莫怪这凤尾帮中竟有沙门的高僧来为他助拳，认定他另有渊源，果然这位掌天凤堂的香主欧阳尚毅竟是少林嫡系。此时一发招就是重手。庵主是双手合一，双掌往下一沉，双掌往欧阳尚毅的腕口就切。

欧阳尚毅把双臂往回一撤，身躯反往回下一扑，下盘是勾腿盘旋，慈云这里双掌一沉，欧阳尚毅这一撤招，庵主双掌仍往回下一合，仍成合十的式子。欧阳尚毅一变招，慈云庵主身躯往下一沉，莲台拜佛，双掌往下一扑，这种力量，暗合着内家真力，莫说真被击上，就是被这种掌风扫上，全够对手撤的回去的。

欧阳尚毅这趟十八罗汉手得自真传，实有惊人的造诣，一招一式全见功夫，勾腿盘旋往外一撒招，这位慈云庵主不仅不撤招，反倒趁势进招。这次庵主所发出的招术更自不同凡俗，处处全是重手，欧阳尚毅往回一带下盘，盘掌绕步反击侠尼的左侧，慈云庵主也把招术展开。

欧阳尚毅身躯一盘过来，灌穴手，照庵主的左肩窝便击。慈云庵主往外一封，左掌是向心掌，往欧阳尚毅的华盖穴便打，欧阳尚毅一缩身让过双掌，倒踩七星步，身躯一个反回旋，又转到慈云庵主的背后，递掌发招，双阳沓手，直扑脊骨。

庵主双掌打空，知道欧阳尚毅此时手底下绝不肯再留情，索性身形也不往回闪，也不转身，迅捷的往下一煞腰，下边腿脚原地不动，肥大的僧袍袍袖，半拧着身躯往后一抖，正抄着欧阳尚毅的双掌下，双掌在肥大僧袍中全变成点穴手，这手在沙门三十六式中名叫斩龙手，可是象庵主背着身子，上半身硬拧过来，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练不到，腰腿几乎全折叠的了。这一手变化的这么快，真出乎欧阳尚毅意料之外，简直和欧阳尚毅形成同时发招。

这种身手，也就是欧阳尚毅，换在他人也不易再逃出侠尼的斩龙手之下。赶到这两下的式子同时一到，真劲真疾真快！欧阳尚毅“霍”的把双掌往外一分，金雕展翅左右一撤，变式也真疾！身往右一带，有足尖点着地一个旋身，回身打虎掌，这一掌合上内家真力，向慈云庵主的右肋打来。

这次欧阳尚毅已破出自己一身的成败和侠尼一争最后的输赢。这一掌力量已用到，侠尼的斩龙手已递空了，见欧阳尚毅已用撤手的招数，侠尼暗喝声：“孽障，我慈云老尼若是让你独自胜场，我们西岳派的威名就算断送尽了。”知道封是不容易把他这种重手法封出去，遂往左微一斜身，右掌往自己的右胯下一挥，暗用铁琵琶之力，左掌同时往外一撒，用大摔碑手，直击欧阳尚毅的华盖。这两下里这次全用的是撒手招术，任凭谁的功夫怎么高，也不容完全互相闪避的开。只要一着了招，就得彼此受伤，谁也别想完全逃开。两下里齐一的动作，手底下的力量全用足了。

这时抱月回廊上的凤尾帮天南逸叟武维扬那么沉毅稳重，临大敌不变色的，竟自急得忘形站起。岂止他，连鹰爪王也知道侠尼这次也不易保全。唉！均叹息站了起来，动手是刹那之间，就在两下往外一撒招，突然花棚那边，发出巨声，有人大喊：“薄礼敬献，接着！”花棚上“克嚓嚓”，竹竿“吱吱吱”二阵暴响，整个花棚晃动着几乎倒下来，这一声响得差异，欧阳尚毅心里原就怕发生意外。信鸽传报的连环坞外，分水关一带，所过来的船只，过分扎眼，形势上十分不利。

此时在和西岳侠尼分生死输赢之下，突然发出这种巨声，任你如何稳重，沉的住气，也不敢再往下撒招，猛然双足足踵一着力，身躯倒纵出来。就这样侠尼虽也被这巨声所惊，手底下一慢，可是两下里就在这各自一撤的工夫，双掌互印一下。慈云庵主的右手印了他半成力，欧阳尚毅的左掌指锋也扫着了慈云庵主的臂弯下。

两下里是同一的情形，不差上下，全觉得一条臂膀几乎不能再动作，彼此全纵出划地对拳的圆周外。这种动作和花棚上的巨响是同时，写出来是得分层次的叙明。可是当时的事，可没有丝毫喘息的间隙，就在这两下里一合一分之下，随着花棚巨响的声音，更听得有人以冷峻的口吻说道：“掌内三堂的先不用这么妄逞威风，先把门户中的败类清理好了再来称雄道霸。”

这最后语声，只有花棚附近的人，和动手的欧阳尚毅、西岳侠尼全听见了，抱月回廊中就听不真切了。可是在巨响发处，抱月回廊中的凤尾帮以下，全在惊疑错愕中站了起来，全知道群雄较技又生波折。内中可有人不待帮主的吩咐，从座上已经飞身纵起两人，这两人的身手矫捷异常，头里的是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的绝技，从抱月回廊中纵出来，微微一点地又复腾身纵起，随着胡玉笙的后影正是海鸟吴青，也用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直扑到花棚。

胡香主真可以说是一身是胆，毫不迟疑的已飞纵上花棚，海鸟吴青也跟踪而上。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向庵主说了声：“有人乱我坛规，我得见识见识这位朋友，庵主请少待。”说完立刻飞身也扑向花棚。

这时胡香主和吴青已经全翻到上面，只见这花棚的当中几乎被砸塌了，一个黑布的袋子，扑在花棚的顶上。海鸟吴青道：“胡香主，这是什么？”这时这黑布袋已经蠕动，胡玉笙抢步向前俯身一摸这布袋时，里面竟发出微微呻吟之声。胡玉笙目光一瞬，“咳”的叹息了一声，向海鸟吴青说声：“把她捉下去。”海鸟吴青看出胡香主脸上变颜变色的，看出这其中已有文章，自己不便细问，赶紧把这布袋子提起，走到花棚边上。

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已然飞纵到花棚上，是刑堂师海鸟吴青提着一个青布袋往下边去，方要问是什么事，海鸟吴青才要答话时，胡玉笙已然赶过来说道：“欧阳大哥，不必再问。这个布袋子就是我龙头帮主丢人现眼的东西到了。大哥你赶紧搜一下子，咱们弟兄这十二连环坞眼看着就无法立足了。”欧阳尚毅道：“好！胡二弟，你下去了结这段事，事已至此无须再存顾忌，各尽各的力量吧。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藐视我们弟兄！”说罢纵跃如飞扑向迎门的假山树丛一带。

胡玉笙业已从花棚上下来，跟随在海鸟吴青身后，低声嘱咐道：“把布袋搁在抱月回廊下，听我的话风动手。”海鸟吴青此时也觉得十分可疑，这件事真有些令人难以思索了，来到抱月回廊前胡玉笙只是沉着面色向吴青道：“把布袋子口打开。”

自己却转身站在头里把抱月回廊那面挡住，乘着一转身的工夫，打了个手式，向吴青低声说：“要是这个孽障，慢着点给她褪布袋。”海鸟吴青会意。把布袋口的绳子扣打开，赫然入目是散乱乌云，一张红扑扑的清水脸儿，正自一皱眉头，一双惺忪醉眼，黑长的眼睫毛一动，一泓秋水似的双瞳，正和海鸟吴青的目光一碰！“哎哟”的一声娇呻，海鸟吴青不觉怦然心动，心头跳个不住。可怜海鸟吴青，以一个昂藏的江湖豪客，竟在此日此时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完全要断送在这淫孀妙目之中，落个身败名裂，骨化形销，与淫孀同归于尽，这正是佛家所说的孽缘孽债。

吓得海鸟吴青竟自把布袋口又盖上。金雕堂香主胡玉笙一转身，向抱月回廊上龙头帮主道：“金雕堂胡玉笙报告，曾奉龙头朱札坛谕，凡属本帮坛下弟子一律奉行，严拿曾掌凉星山西路十二舵粮台舵主陆罗锦云，现在因为不易逃出浙南，竟有江湖同道把她擒获，送进净业山庄。现在嘉宾满座，这种背叛帮规，罪在不赦的恶人，帮主勿庸再审问，把她交付刑堂处置了，以正帮规。帮主可能允许本座的请求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一听胡玉笙的话，知道他是要为本帮来保全脸面，自己何尝不愿意这么办，忙答了一声：“好！”他刚要令沈阿英领竹符处置，忽的淮阳派这边有人发话道：“武帮主，请你暂且把成命收回，我有一点事情请求，请你要俯从我们的意见。”

天南逸叟武维扬一看发话的，竟是淮阳派中最难惹的追云手蓝璧，武维扬忙答道：“蓝大侠有什么事赐教，自管讲，不要客气！”追云手蓝璧带着轻屑的口吻说道：“武帮主，我们身入净业山庄，是身居客位，你们贵帮的事我们不应管也不应问，只是现在情形可不同，我们所来的人有的随着到的，有的因为散在各处，就许后赶了来的，最令我们担心的是我们侠义柬曾请到一位老英雄，这位老英雄接到侠义柬，曾给我们带来信息，说是率领着他得意门徒赶奔浙南乐清东坪坝和我们会合，只是直到如今并没见这位老英雄到来。

这位老英雄是言而有信，既已答应我们到这里来，中途虽遇见再重大的事也不肯去多管，定要实践约言，只是我们来到这里，竟没有他师徒一点消息，现在我们身入十二连环坞，对于这位好朋友音讯渺然，现在突然在净业山庄有人扔进这么个布袋来，我们颇有些疑心，是否就是我们那位老英雄，我们得看看。现在我们不敢拿好朋友当了活冤家，可是深怕别人拿我们当了活冤家。这没有别的，任凭布袋中装的是什么，我们也得看看，武帮主你就多包涵吧！”

在追云手蓝璧的话声未落中，也不知哪一位，竟说了声：“蓝老大要认亲。”追云手听着发话的好似那子母离魂圈成名的活报应上官云彤，赶到看他时正在拿着那大旱烟袋在装烟，情形上看，连自己和武维扬说话全没听见似的，旁边所坐的一班武林同道，有的差点笑出声来。追云手蓝璧好生气愤，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不出话来。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了追云手蓝璧的话，哈哈一笑道：“好！蓝大侠说的极是。本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别人安的什么心肠，这真难说。蓝大侠要看看布袋中人，这容易。”遂向抱月回廊外的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道：“胡香主，蓝大侠对于布袋中人已起疑心，我们不便令蓝大侠心中不安。把他献出来，叫蓝大侠明白了，也免得我们落人家的责难。”

八步凌波胡玉笙知道这次的难堪依然是当着人来个十足的，事已到此，只得把脸一板，随向龙头帮主答了声：“遵谕。”复向海鸟吴青道：“把这厮架出来吧！”海鸟吴青原本就怕这手，这时依然叫自己动手，看胡玉笙的情形，分明是不叫坛下执役的弟兄动她。自己在情急之下，一眼找到抱月回廊中的两个年岁最小的司香沈阿英、司烛沈阿雄。遂向上说道：“请帮主慈悲派阿英、阿雄帮忙。”底下也不解释。

天南逸叟武维扬哪会不明白，凡是本帮稍有身份的全不愿亲自动手，可又不愿叫坛下弟子来动她，恐怕当着淮阳西岳派有粗暴的举动，更给凤尾帮贻羞。这时矮金刚蓝和只腮边带着冷笑来注定了龙头帮主。

心说：你们这群猴儿崽子，装傻的是故意装傻，装正经的也是一派光明正大，我看你们全是矫情，全是欺诈。蓝老大明是问他淮阳帮师徒的事，那老猴儿崽子明是问问所请到的谁，可是他故意不答，此时这海鸟吴青又假撇清，自己不肯动手，任凭你们怎样干净，只这个淫孀荡妇，就足以要你们这群猴儿崽子的死命。

沈阿英、沈阿雄弟兄二人虽小，但也一样懂得一切。听得海鸟吴青偏偏照顾到自己身上，两人彼此对看了一眼，只不敢违背帮主的命令，怒目瞪了海鸟吴青一眼，走下抱月回廊，便来到近前。海鸟吴青自己莫名其妙的，今日怎么这么没有一点镇定力，只往布袋前一凑，心头只是腾腾跳个不住，只好按着精神，把布袋口张开，向身旁招呼：“阿英，阿雄把她架出来。”

这两人一看，竟是个女人！两人因为年岁小，先前几年仅是在帮主身旁服役，没有什么接触的事，对于本帮的人，只于在十二连环坞服役的全认识，外坛各舵主每年才有一次朝主坛，多半不知不认识。对于女的，仅听说西路上有这么个人，没见过，现在是听这两天主坛中传说的情形，才略知大概。这女屠户已犯重大帮规，罪在不赦，此时从布袋口一露出她来，沈阿英年岁大一点，暗骂了一声：“丧气！”

沈阿雄伸手把这女人的左臂抓着，沈阿英只好抓右臂，两人往起一架，这淫孀的双臂还捆着，海鸟吴青只好往下给退这布袋，和淫孀是正对面。此时不仅海鸟吴青太以接近她，看着情形不对，连胡玉笙也觉着这死有余辜的陆七娘情形不对。把她擒入净业山庄，分明淮阳西岳两派中人，故意的想给凤尾帮中极大的难堪，只是这淫孀绝不是容易对付的，既落在对手手中，也该是狼狈异常，如今她依然是满面脂粉，一脸酒意，这真是怪事！

这时海鸟吴青趁着阿英、阿雄两人往起搀架的工夫，把黑布袋从上褪到脚下。沈阿英、沈阿雄这两个孩子却也真坏，暗恨刑堂师海鸟吴青无故的照顾他们，又惧着他素日的铁面无情，不敢带出一些不愿意的神色来。此时吴青正自把套着的布袋褪到脚下，只是淫孀的两脚还瘸着，沈阿英、阿雄一使眼色，两人同时架着女屠户的双臂，暗中一齐用力往起一托，往前一送，海鸟吴青正自俯身后一抬头，女屠户的身躯微往左偏了偏，下身是正往海鸟吴青的脸上撞来，自己竭力往右一甩头，淫孀的右腿已和自己的脸和右肩撞了一下，一股子热香扑入鼻中，在同时一着急之下，右手往回下一挡女屠户，手又按到她胸头乳际，自己可撤出一步来。

女淫孀被他一搡，“哟”的一声，海鸟吴青也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此时轰的弄得个面红耳赤，方要发作，沈阿英、沈阿雄两人却架着女屠户作弄起来。两人往右用力一带一推，和吴青错开一步往前一送，喝声：“跪下！”竟把淫孀硬按在那，这两个孩子都把脸绷得严肃异常，象两个刽子手似的直挺挺分站在两旁。这正是：孽海无边，宿世冤家成巧合；孽缘一结，一生壮志化灰尘！海鸟吴青见胡香主也在沉着面色，自己一转念间，却不好发作了。竟在这时抱月回廊中连发了两声哧哧的轻笑，吴青目光瞬处，已看见是淮阳派最小的两个，一个是小侠祝龙骧，一个是小龙王江杰。把海鸟吴青恨得牙痒痒的，只于是无可如何。

这时八步凌波胡玉笙却以严厉的语声，向这装模作样的沈阿英、沈阿雄喝声：“在坛前效力数年，还一点不留心，本帮的帮规坛规坛戒为祖师所遗，就是犯哪一条帮规，也要自己来领祖师的慈悲，自己领刑，用不着叫人费事，把她绑绳抖开，我们用不着局外人代劳。”沈阿英、沈阿雄齐声答应了声：“是。”明白胡玉笙因为这淫孀是被人捆来的，凤尾帮自有帮规来惩治本帮弟子，由局外人这么给捆来，这是本帮的难堪侮辱。沈阿英、沈阿雄赶忙把淫孀倒剪着的二臂松开。

这时抱月回廊中所有淮阳西岳派以及凤尾帮的各香主舵主，全是以惊奇的神色来看着这身犯重大帮规，竟自辗转被她脱出手去的女屠户陆七娘，尤其是掌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和掌分水关外坛粮台的双手金镖罗信，这两人几乎气炸了肺。掌福寿堂崔香主自从在福寿堂令她立侮过书，反被她用薰香困倒，几乎全丧命在她手里，竟被她漏网逃出。

既顾全着三阴绝户掌罗义的老命，又因为自己身为福寿堂堂主，处治不当，反险些被一个下流女人所毁，也是栽跟头的事．何况所立侮过书又被她盗走（崔丰尚不知已落在淮阳派手中），自己无面目向主坛陈诉，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把福寿堂的事没敢声张；可是监堂韦天佑因为所居离开他们很远，地方很僻，事后才知道福寿堂出事，却悄悄报告龙头帮主，请帮主以紧急坛谕，严令浙南各舵一体协缉她押赴总舵赶紧处治，免得将来成为凤尾帮的隐患。双掌翻天崔丰深恨当时自己没决断把这淫孀放走，贻无穷之患，追究起来，自己终难脱处治不当之咎。此时见这淫孀终于落在对头的手中，恨不得立刻把她碎尸万段。

那双手金镖罗信，是个最务虚名最护短的主儿，自己因为自幼把她抚养起来，因为她而和三阴绝户掌罗义全存了意见，把弟兄的情义全断了，自己总认为是帮中弟兄嫉妒他一家在本帮，全掌权有地位，故意想排斥他们。自己虽则也想仔细侦问女屠户陆七娘在凉星山一带的情形，只是这淫孀哪肯说出自己淫乱情形，在罗信面前侍宠撒娇，百般作态，罗信竟自被她瞒哄得死心塌地。

哪知道赶到她暗入福寿堂后，风声传播出来，罗信脸面上可有些难堪，再加上三阴绝户掌罗义倒反凤尾帮，闯出十二连环坞，这一来更叫罗信不自在起来。好在龙头帮主并不妄事株连，自己稍微的放了心，此时竟被人家把这个活宝这么献出来，自己几乎无地自容，哪得不急和双掌翻天崔丰同时站起，不约而同的向帮主请求，这种败坏凤尾帮威名，触犯了本帮规的败类，一时不要停留，请帮主传谕立时处死，免得全帮的弟子俱被她带累的不能抬头。天南逸叟武维扬一摆手道：“少安毋躁。”

上面刑堂师海鸟吴青立自敛抑着飞散的心神，向阿英、阿雄说了声：“把她带到回廊前，听帮主的坛谕。”沈阿英、沈阿雄向淫孀陆七娘喝声：“走，到回廊前好叫老头子慈悲你！”

陆七娘此时才把眼前一切情形看明白了，面目才变色。自己从福寿堂逃出来，把那个被削去双足已受宫刑的侯杰安置乐清附近去将养伤势。可是她这种祸水，天生淫贱，只要没有入幕之宾，立刻生趣毫无，竟在乐清把一个守军卡子的弟兄，名叫刘凤蛟的拢上手。

女屠户也知道当时想离开浙南只怕不那么容易，索性挟着这个供她玩弄的刘凤蚊匿居在东坪坝外，暗中探听十二连环坞的情形和淮阳、西岳两派的信息。她明是自己作孽，不过不肯认帐，认定了这是淮阳、西岳两派害得她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自己拿定了主意，在离开浙南之前，相机再施辣手，总要把两派中人收拾两个解恨。哪知道这种恶念哪容得了她再施为？

可是也算她还有一段冤怨缘的因果没了结，暗中竟被淮阳派一些前辈缀上她，绝不容她走开。若是没有这位玄门剑客收拾她，她也逃不出她生父三阴绝户掌罗义的手下。三阴绝户掌罗义只要踩迹着他这现世女儿，绝没有半句话再说再问，一掌把她震死，这一来她倒多活几时。

女屠户匿居在东坪坝镇外，昨夜正在和她这新欢饮酒取乐，被这位玄门剑客赶到，把刘凤蛟立刻处死，把女屠户点了晕穴，用布袋装起，把她带进十二连环坞。这位玄门剑客挟一身绝技，掩入净业山庄，乘下面一个会斗紧要关头时，飞升那刁斗之上，伺机发动。直到欧阳尚毅要和西岳侠尼动手之时猝然发动，把这个女屠户闭住了的穴道先给散开了，把她掷到花棚上，自己撤身退下来，说了两句讥诮的话，离开校武场，任凭天凤堂香主再搜寻，哪里会搜得出来？

这时女屠户淫孀陆七娘已知道这真到了自己最后关头，万想不到会被人掳进十二连环坞，只怕眼前这净业山庄就是自己玉殒香消，花残月缺之时，这可不容易再逃了。方才从花棚被人提下来，已然醒转，只是在布袋中还没十分清醒；自己已知道这是一场祸事，只是究竟落在谁的手中，还不知道，动手的人太快，手法也真厉害，方发觉背后有人时，已然晕过去。

这时还要凭自己一身的狐媚，灵巧的心思，来作最后的挣扎。在这打开布袋时，用她迷离的醉眼，娇媚的眼风，先给了刑堂师海鸟吴青一个媚态。哪知道把她全身褪出布袋，再往四下一看，自己哪还有什么希望！龙头帮主暨所有的在座的本帮人绝没有自己可以借助的人；那淮阳西岳两派尤其是自己的对头人，哪还有活的希望？

被沈阿英沈阿雄喝叱着，只好慢慢站起；这时精神一弛，立刻迈步踌躇的往前走了几步，往这回廊近处一跪，颤声说道：“待罪弟子，掌凉星山十二舱粮台，陆罗锦云求帮主慈悲！”武维扬被这种情势所迫，只好宣示出一番话来，哪知更招出对头人的冷语相质，自己几不能再留在此座。

天南逸叟武维扬遇到这种时候，只好是板起面目向下喝叱道：“罗锦云，你身为凤尾帮坛下弟子，蒙祖师的嘉惠，提拔你在凉星山掌粮台重舵，帮中对你是格外的恩惠，你饶不来好好报效，反倒触犯十大帮规及护坛戒律，叛帮背道，欺师蔑祖，贪淫好色，罗锦云你是自己领罪？是等祖师的慈悲？按帮规坛戒，你是很清楚的，现在正当净业山庄和嘉宾聚会，不能再开坛处治，你不自己领刑等什么？”

女屠户淫孀陆七娘一听帮主不开坛处治，这还有万一的希望，遂故作满面凄凉，非常幽怨的向一上叩头道：“帮主，你不要尽听外面的传言。弟子不幸身为女流，生在江湖里，都为苦命人。我比别的江湖道中人更苦，不幸嫁了丈夫，丈夫又为报效祖师丧了命，我作了未亡人……”

但说到这句，胡玉笙已自不耐，厉声道：“罗锦云，不必再饶舌，你纵舌粲莲花，也休想再逃出十二连环坞，赶紧给我领刑！你再敢羁延，我甘受违坛规的处分，便替祖师慈悲你了！”女屠户陆七娘把身躯一扭，眉峰紧蹙，带着十分冤枉的形容，向胡香主脸上望着，叩了三个头，惨然说道：“胡香主，你身为内三堂香主，要想处治我这么个已入罗网的小鸟，不过一举手之劳，如踩个蚂蚁。你叫我死，我不敢反抗；只是你身为内三堂香主，作事定能顺天理人情，我这个苦命人落到这般地步，还惜什么命。

我自入凤尾帮，早已以身许帮，这条命已交付祖师，我还有什么怕的，只是我们帮规严，坛戒可怕，也得说真赃实犯，我身犯帮规是谁的见证？哪个的报告？只要有当面和我质对的，我不是新入帮的弟子，我比谁全明白，我只要罪有应得，我情愿自己动手，绝不叫别人费事。胡香主，你看祖师爷慈悲后人的面上，容我在贤明恩待我的帮主面前申诉完了，我再死也瞑目了。”胡玉笙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暂忍着愤怒，要看帮主怎样来处治她，自己也不愿过分作这种恶人。

女屠户陆七娘才把这位胡香主说的暂时不施辣手，才要回转头来再以巧言蒙蔽自己的罪恶。自己倒也没希望立时能够侥幸，只是能够不当时处死，自己就有法子另谋脱身之策，不料抱月回廊上自己的伯父、双手金镖罗信，厉声说道：“丫头！我罗氏的门风叫你败尽，凤尾帮的威名也全被你断送，你要再敢措词巧辩，帮规不处治你，我也不叫你活过这个时辰！”

女屠户“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双手金镖罗信，故作万分委屈地说道：“伯父，你这可不对了。虎不食子，你虽不是我生身之父，可是比我生身之父还近。我生父练功夫练得把骨肉天伦全没有了，我是你老夫妇抚养起来的，我一身功夫是你教的，嫁人是你出主意的，入帮效力也是你携带的。旁人变着法子来害你这苦命侄女，这种情形叫我百口莫赎，怎么现在连至亲骨肉还不容我？既不以疼女儿的心，破死而替我洗刷清白，反倒下井投石地说出这种恩断义绝的话来。

伯父，现在你正好不用多管这种闲事，我凤尾帮中是爷作爷当，儿作儿当，侄女纵有触犯帮规的地方，也有一身当之，何必在我这行将就死的罗氏后代身上再作贱？伯父，你只要不念一点骨肉之情，伯父你的事未必比侄女我强多少吧？那我只好和伯父同归于尽吧，索性把罗家这一门绝了倒干净！伯父你对这苦命侄女多开恩吧！”

女屠户陆七娘这番阴损毒恶的话，把个双手金镖罗信气的几乎炸了肺，可是他这宝贝侄女是单刀直入的往致命处下口，罗信干着急，真就不敢再发威。自己的私弊她是完全知道，只要过于的和她暴躁，观在她是有些豁出去了，真个把自己的事全抖露出来，虽不一定就把自己毁了，这个跟头实在有些栽不起，当时气得只有怒叫声：“好丫头，你可气死我了！”

女屠户陆七娘向帮主叩头道：“帮主，我蒙帮主的慈悲，怜我丈夫陆琦为报效而死，叫我掌西路十二舵粮台，我一个女弟子，能得总舵这么信任，我纵然愚蠢，也不至那么不自爱。只是我一个年轻的寡妇，掌着西路各舵的大权，嫉恨我的大有人在。我这次从西路逃出来，几乎落在和凤尾帮为仇的手内，我陆家堡被焚，叫我孤掌难鸣。十二舵不肯容我这么个女流，一再逼迫，我孤立无援之下，曾说过气愤的话，我回到十二连环坞，定要求帮主彻查西路十二舵的真实情形，哪知别人恐怕我把实情全宣布了于他们不利，这才给我编排这些流言蜚语。帮主是能体察人情的人，我罗锦云若不是女弟子，也不至于有这种事。

请帮主念在我实在是遭人诬蔑，到这时我是无可如何而已，帮主能多慈悲女弟子。我罗锦云为祖师效力落到这种结果，我自己也不十分灰心。弟子现在是求死不求生，不过我得死个清白，死在帮主前。求帮主看在祖师的面上慈悲弟子，只要不尽以别人诋毁我的话，来判弟子的命运，我绝不惜这条蚁命，求帮主的慈悲吧！”说到这声音越发宛转，泪珠儿滚在娇嫩的俏面上，愈显得如同带雨梨花。

天南逸叟武维扬对于她这片巧避罪责的话，哪会就信？只是现在忽的起了一点私心，认为女屠户陆七娘现在既已落在十二连环坞，就不怕她再逃出手去，自己何必叫对头人那么称心如愿，遂冷然向下说道：“陆罗锦云，你不用巧言遮辩，你身犯帮规，自有你的铁证；我帮中对于坛下弟子是无分男女，绝没有令人不甘服的地方。你要自取最重的刑诛，是你自己要尝尝比一死更难的惨刑，我要叫你到死甘心，暂留你在人间停留片刻，来！把她带赴刑堂候谕。”女屠户陆七娘听到帮主令暂时把自己押赴刑堂，这一来自己实有了逃生的希望，赶紧向上叩头道：“谢帮主的慈悲，只要给弟子个违犯帮规的凭证，弟子死亦瞑目了。”

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和抱月回廊中的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全认为帮主这种处治是故意的作为。因为这女屠户陆七娘的罪状昭然，自己盘奔西路回来已有很充足的报告。

天凤堂深宵议事的时候，也已经把她和已被处治的双头鸟姜建侯除名，只待追还票布，随时处治。现在大约是不愿当着外人自暴其丑，只是已看见那淮阳西岳派的几个难搪难惹的人面上的神色，只怕不好搪吧！果然在两人默默盘算之间，女屠户陆七娘叩头之时，座上竟有人自言自语地说：“说慈悲？慈悲别忘了后患，倾国倾城又添上了倾帮，办的好！”

武帮主和天罡手闵智离说话的人很近，听得十分真切，目光瞬处，又是那双环镇辽东一一上官云彤，可是他说完这两句话，竟把头扭转去，向西岳掌门人说话，武维扬暗骂：“匹夫，你用冷语讥人，这净业山庄，要叫你好好出去，我誓不为人！”

抱月回廊下监视女屠户陆七娘的胡香主，和刑堂海鸟吴青可听不见回廊上的冷语讥人，正在要喝令把这淫孀女屠户陆七娘带赴刑堂看管，话只说出一半，抱月回廊已有人起立发话道：“武帮主，你先等等。”并向下招呼道：“胡香主，你先别这么含含糊糊地把她弄走，等着咱两下里把话说明白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办，我们绝不妄参一言。”

女屠户陆七娘正庆幸只要能够缓死须臾，就有逃生之望，这时回廊中有人阻拦，再一看发话人，更不禁如同冷水浇头，骂了声：“蓝矮子我和你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我已到了下地狱的时候。”

女屠户想到这，恨得银牙暗咬：“我陆七娘只要还能够生出十二连环坞，别人的恩怨我情愿一笔勾销，唯有蓝矮子你，我不把你毁个家败人亡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枉称女屠户了。”

回廊上发话的正是淮阳派有力的人物、燕赵双侠中的矮金刚蓝和。矮金刚蓝和见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有意把女屠户的恶行掩蔽，把淮阳西岳两位掌门人，形成以堂堂两派掌门人，竟不能容一个凤尾帮女弟子。这种狡猾的手段，自己焉肯容他这么含糊闪避，这才站起来答话。他把人拦住，才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贵帮凉星山掌西路总粮台的十二舵陆舵主，以一个坛下女弟子能掌贵帮这么重要舵口，定是才堪重任。

并且我们才知道这位陆舵主乃是武林名家之后，福寿堂三阴绝户掌罗香主之女，双手金镖罗香主的侄女，我们可惜先前不知道这位女舵主是贵帮两位成名的老师之后，我们要早知道了是这两位香主的后人，凉星山陆家堡的事，两位掌门人何必亲自动手，只要把这位陆舵主请回十二连环坞，自能亲自还我们个公道。论到贵帮坛下弟子，身犯帮规，以武帮主这样贤明，当不致令坛下弟子蒙蔽。门户不同，法规没有二致，我们局外人不当再过问。

只是这样陆舵主所行所为，与我们太有牵连，以我们掌门人的行为和西岳慈云南主行道江湖的行径，岂能对于一个江湖女流下那狠心辣手？现在请武帮主令这位陆舵主当众宣布我们挑她凉星山舵的真相，若是这么含糊的由贵帮处治她，也教江湖道中人笑我们不能容人。”

第一百三十五回 众怒难犯女屠户领死入刑堂

天南逸叟武维扬对于掳劫司徒谦的事还真不知道，不过女屠户的淫行丑事，天罡手闵智和查办双头鸟的刑堂师父们全报告过。这时听到矮金刚蓝和这么当面追问凉星山的事，遂也愤然说道：“据我看蓝二侠可以毋须再过事追究，这等败类是我凤尾帮全帮之羞。我凤尾帮中尚没有纵容坛下弟子破坏帮规的恶劣行为，现在我毋须再问，只把她早早处置了，免得误我们的大事！”武维扬知道这次要不把她赶紧解决了，定要招出极大的难堪来。说到这，这就要请竹符立刻处置。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突然站起来，向蓝二侠道：“我有几句话向武帮主请教请教。”随向武维扬道：“武帮主，我们以江湖道义相见，两家的事尚未说清，再有这样含沙射影的事加在那方面，谁也不肯甘心忍受。贵帮凉星山陆舵主以一个女弟子，受帮主重托掌着贵帮重舵，我不敢恭维这位女舵主，只凭她这江湖匪号‘女屠户’三字，凤尾帮中就不宜容留。

可是她竟作些伤天害理的事，以武帮主掌着龙头主舵下，竟会没有早日发觉，这足见这位舵主的手段如何！江湖道上无论哪一帮、哪一会、哪一门、哪一派，帮规、门规大同小异，全不外以得艺忘本、欺师灭祖、不孝不义、贪淫好色为最重的戒条。无论任何门户中全不肯容这种门弟子存留，一经触犯，有时比国法处治的还严，这是凡在江湖上行走的朋友，没有不知道的吧！

这位陆舵主身犯江湖大忌，她自身多行不义，甘心作恶，贵帮主不处治她，只怕江湖道中人已经难容；她竟敢把我淮阳派门户中弟子司徒谦胁入陆家堡。武帮主，你要知道我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收徒至严，成全出来一个少年门徒谈何容易？我这门弟子几乎断送在她手中。武帮主，事情不挤到这，我王道隆实不愿谈这败坏帮规、贻羞门户的事！只是我淮阳派中三代的清名，几乎全毁在陆舵主手底下。

武帮主，我不能再优容隐忍，要一手除她，为江湖上去此恶魔。只是那动手时，我们不作欺心之语，实不愿留她，宁愿以处治不当，在帮主面前请罪，也不肯再放她走。只是我们终不是这位女舵主的对手，终被她脱出手去。如今把她送回十二连环坞，武帮主应该认为这是贵帮祖师格外慈悲她，叫她少作一分孽，为贵帮的威名多保全一分。现在没有别的，只问她凉星山掳劫敝派门徒有这件事没有？我王道隆入江湖行道三十年来，就没以一个女流作过对手，有也只从贵帮陆舵主一人为始吧？”

鹰爪王这番话是软中硬，武维扬任凭怎样老辣也觉得有些难堪。女屠户陆七娘听到这淮阳派掌门人严辞质问，这女淫孀的狡诈聪明可十分过人，在惊惶恐惧中她可没忘了拿主意。她从帮主一发话以及现在的神色上，已察觉出帮主绝没有留自己之心，只是这种脸面他有些丢不起，自己不伺隙进攻，放松了一步，就要把自己仅余的一分希望断送了。

她想到这，再不迟疑把机会错过，往起一挺身，用那嫩如春葱的手，骈双指一捐鹰爪王道：“可惜你这般年岁，身为淮阳派掌门人，竟对一个已在孀居的女人说出这种诬蔑的话来！我罗锦云既在凤尾帮下作女弟子，就要以死报效我们祖师。不错！你那门下姓司徒的弟子，落在我们手中，你可别忘了，那时我凤尾帮中人不动你们，你们也不肯再罢手。

王道隆，你还少说了一件事，西岳派的门下又何尝逃出我们的手下？那时各走极端，只要各凭自己的本领较量。王道隆，你们以堂堂淮阳西岳两派的掌门人领率的门弟子，栽在我一个女流手中，你们够栽的了！现在竟出此下策，来用这种诬蔑语言，好掩饰你们的羞愧，只是我虽是和你们为仇，你们也要为你们掌门人的尊严想想，是否应该对一个女流这么不顾天理的来侮辱欺凌？我罗锦云纵然被帮规处治了，我至死不能忘你们的好处！”

女屠户陆七娘这番倒打一耙的血口反诬，淮阳派掌门人是多么持躬谨严的人，哪听得惯这种淫孀狡辩。冷笑一声，向武维扬道：“武帮主，贵帮陆舵主这番话叫我王道隆好生惭愧！我一个江湖上这般年岁的人，对于一个凤尾帮的女弟子这么不能容忍，尽情诬蔑，怎叫她不以死相拼？只是武帮主，我这般年岁，在江湖上这些年来，尚还没敢稍背江湖道义。现在听贵帮陆舵主的意思，必须给她一个真凭实据。我只请问武帮主，是否非得我提出真凭实据才肯甘心，也免得武帮主的坛下香主、舵主们的不服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率然答道：“王老师既为武林名家，更掌着淮阳派正大门户，我焉能有甚么不信任的地方？陆罗锦云的行为不检，犯重大帮规，我们焉能再存姑息之心？全是她不肯公然承认她的罪状。我身为龙头主舵，要是处治她哪还能容她狡辩，老师父们在天凤堂所见，定可知道我武维扬对于帮中弟子，绝不容他们逞他们的狡诈诡谋！只是这陆罗锦云既是女弟子，我武维扬要叫她死得甘心。王老师，我们现在净业山庄尚有未了的事，不必因她一人耽误我们的大事，我倒要在我们事完之后，开坛逐条审问她。与贵派的事，我自能还王老师个公道，王老师以为如何？”

鹰爪王一听天南逸叟武维扬这种闪展腾挪的话，依然有暗中维护这人神共愤、江湖难容的败类：她分明是故意与我作难，认为不给她个真凭实据，她不肯甘心服罪。只是这凉星山的事我又怎能给她拿出证据来？势逼处此，我也只有把当时的事实说出来，她和武维扬承认不承认，只好由他们，我也顾不得掌门人的身份了。

鹰爪王此时怫然震怒说道：“武帮主，我们两下较技净业山庄的事，没什么早晚，现在即或只就这件事情追究一下，也倒值得。我只请问陆舵主，我们两派门人落在你的手中，那固然怨他们经师不到，学艺不精。那时你就是当时把他们命废了，是他们自己无能，怨不得他人。只是小徒们被擒后，陆舵主把小徒司徒谦掳进了陆家堡，把西岳派女弟子另囚在别处，单把一个少年弄进她寝室，以酒色引诱，是何居心？”

鹰爪王底下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屠户淫孀陆七娘已横截着话风道：“我看王老师你还是口角上多积一些阴功为是。实不相瞒，既已和你两家成敌对行为，那时你陆舵主也没想再令你们好好出我西路十二舵的辖境，这才设法诱取你们这次下江南的实力究有多大，我罗锦云不在你们少年身上用此手段他焉肯……”

淫孀陆七娘这些话没说完，西岳侠尼愤然起立一声断喝道：“孽障，你真是信口胡云，藐视没有人敢如何你么？贫尼自掌西岳门户以来，就没容过象你这样作恶的孽障！现在你自以为来到净业山庄，贫尼的镇海伏波剑就斩你不得了么？孽障！贫尼情愿把西岳派扔在净业山庄，也叫你逃不出我的剑下。

那神女峰头陆氏清修庵是你藏垢纳污之地，你把司徒谦用药酒灌醉，要作伤天害理的事，是否淮阳派掌门人一人所见？有目共睹的事，你尚敢当场狡辩，反唇相讥；来在净业山庄，还要给你拿出凭证来，凭证尽在，不过我两派门下弟子全是清白之身，岂肯和你这形同禽兽的恶魔对质，你挟那少年入神女峰又该怎么讲？”

女屠户淫孀陆七娘这时面色倏变，两道细长的眉毛一挑，望着西岳侠尼恨声说道：“慈云老尼，你是佛门弟子，我罗锦云虽是在家人，但是我年轻轻的作了未亡人，我正为是知道我一身的冤孽过重，这才在神女峰头，起建陆氏清修庵。难道世上只当了尼姑才准修行，我这半边人佛门中就不许忏悔了么？

慈云老尼，你说的什么事我一概不知，我罗锦云如今落到净业山庄，我算是认了命。不过你镇海伏波剑虽利，只是如今有些用晚了，陆家堡有本领自能由你施为，如今身八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里把你们待若上宾，只凭你们这两个不能容人的一男一女，勾串合谋的来毁我，竟敢在净业山庄杀戮凤尾帮坛下弟子，你把凤尾帮也太看成乌合之众！

我罗锦云何惧一死，只怕不容你们这样猖狂的！”这淫孀陆七娘说这话时，说的声音非常大，非常快，说到“这样猖狂的”五个字，把娇躯往坛一偏，向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连连叩头道：“帮主，锦云受这样污言秽语，无颜再活在世上给帮主丢人现眼，弟子情愿领帮主的慈悲，任凭帮主怎样处治，弟子情甘忍受。只是在我凤尾帮主地方上，有人妄动我一指，我宁冒死也要和他周旋，弟子只求帮主的慈悲，赐刑给弟子，免得落在他人手内，也是凤尾帮之羞！”

女屠户陆七娘这番狡恶的话，给淮阳、西岳、凤尾帮已燃起的烈焰上又给浇了一桶油一样，这种话既毒且恶，任凭多么精明干练，也是当局者迷。这两位掌门人在愤怒之下，越发的把一件最重要的事忘掉，淫孀口口声声要给她个真凭实据才甘服，这种情形就是令司徒谦、修性和她当面对质，她也仗着伶牙俐齿不肯认帐。

西岳侠尼虽是佛门弟子，数十年修为，把火兴已灭了许多，但是此时竟不能除掉这么为害江湖的淫孀荡妇，更兼武维扬的情形尤其令人难耐，他明是能阻止这淫孀无理的情形，他偏偏任她这么反唇抵赖。庵主竟不能再忍耐下去，向替自己捧剑的六弟子修慧一点首，一指那镇海伏波剑，修慧捧剑向前，庵主一手挽剑柄，扭头向下喝叱道：“作恶多端的淫孀恶妇，你就看西岳老尼斩你不得么？我宁沾污我宝刀也要替江湖除害，阻我者，甘愿与之共存亡。”侠尼说到这，毫无顾虑的一轧崩簧，“呛”的一声，声若龙吟，把镇海伏波剑抽出剑鞘。

凤尾帮这边，天南逸叟武维扬“唔”的一声怒吼，连香主、舵主站起来六七位来，夹着一阵兵刃“磕磕”的声音，侠尼只要一纵身出去，就要演成了凶杀恶斗。

胡玉笙香主尚在淫孀身后站着，也拿定了主意，只要西岳侠尼往外一闯，立刻一掌先把淫孀陆七娘震死，索性叫她始终没有口供，也不叫她死在侠尼的剑下。这正是：“媚眼荡情波，泛滥成汹涛骇浪；樱唇含妙舌，能吐出血雨腥风。”这种情形之下，是各走极端，西岳侠尼认为只有以武功来解决当时这种局面。

在这刹那之间，竟蹿出一人，横挡在西岳侠尼慈云庵主面前，带着冷讥热讽的口吻说道：“庵主是佛门得道的高僧，何至这点事就不能忍耐，你镇海伏波剑是西岳至上至尊的镇庵之宝，不怕污了它么？她逃不出我们手去，收拾这种破烂不值一顾的东西，还是我蓝老大来的惯，庵主你就把剑收了，请你少安毋躁，早晚还会用它不上么？”西岳侠尼此时见追云手蓝璧竟自作出轻易没有的举动，知道足够武维扬搪的，自己只得带着无可如何的怒色，徐徐坐下，把镇海伏波剑放在身旁的竹几上，倒要听听追云手蓝璧怎样对付武维扬。

追云手蓝璧把侠尼拦住，却向武维扬发话。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却在蓝大侠将开口之际，又从旁说道：“你们这难兄难弟真能入《无双谱》，专会在紧关节要的时候硬出头，你不睁眼看看，人家全站起来想捧捧庵主来场热闹的，你真能多事。”

追云手蓝璧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武帮主被他这话说的好生难堪。本来这边在庵主一亮镇海伏波剑，凤尾帮这边先后站起四位来，并且势子很疾，连亮兵刃带起坐的慌，带着竹几全晃动。这位上官云彤从旁边一说俏皮话，武维扬好生难堪，明知道追云手蓝璧必有一番话讲，却先扭头喝叱：“未奉本帮主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望坛下弟兄们谨守坛规，毋自取辱！”

这时追云手蓝璧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现在你门下弟子身犯帮规，已为江湖共弃，这种败类，要是再容她在人世上多活一日，就多造一分罪孽，武帮主，你已是久历江湖的人，难道还要非要为一个无行的女弟子，把凤尾帮的清名置于不顾，宁冒江湖的众怒，图全这无足轻重的颜面？

武帮主，我们既在江湖行道，对于这人神共弃，天理难容的恶魔，任她逞狡计诡谋逃出手去，谁肯这么甘心？慈云庵主自掌西岳派以来，本着开派祖师所遗门规，行道江湖，积修功德，嫉恶如仇，不过律己谨严，从不肯轻作意气用事的事。贵帮这位陆舵主的恶行昭著，武帮主你不从严惩处她，这么含胡打发走，何以孚众望？创帮立敦，总要从大处着想，现在你武帮主若非要我们对这位舵主拿出真凭实据来，那也很容易；只怕那时凤尾帮的威望更要叫这位陆舵主断送个干干净净，未免不值？”追云手蓝璧这番话说得和他平日那种冷酷酸刻又是两样，不过也实够这位堂堂凤尾帮主受的了。追云手蓝璧话说完，把两手倒背着，眼望着武帮主等他答话。

天南逸叟武维扬在这种情势下，自己暗自打着主张，明知道眼前的事自己先落个栽在人家手内。无论如何，既已把话说在头里，任凭他现在落个血溅净业山庄也得算着。自己历来没有后悔的事，遂毅然答道：“蓝大侠，你这番话，我武维扬很明白，你这是为我凤尾帮的全帮的威名计，我哪能不感谢！不过庵主盛怒之下，要亮剑斩我坛下弟子，这是我凤尾帮创帮以来所没见过的事，居然要在我武维扬面前作出来。

我自认我在本帮祖师座下罪大恶极，必是我没有掌龙头主座之能，统辖全帮之力，帮规不振，威力不行，我武维扬还有何面目再掌龙头？所以在庵主亮剑之下，我坛下竟敢破坏坛规，在我净业山庄中竟敢这么目无我这龙头帮主，我还使甚么主舵的威权，讲甚么帮规坛戒？

只有任凭两下力量一决强存弱死，叫这净业山庄先弄个水流花谢，不然我也得把这凤尾帮解散了，免得早晚也是一败涂地。现在我武维扬没有别的可说，咱们以武会友的事，要是还要继续较量，把这凤尾帮的败类陆罗锦云暂时交刑堂看管，我武维扬仍须以帮规处治她，倒要看看我秉承的师祖清规，是否能审出她的真实罪状了若是一定要挟我武维扬立时在净业山庄群雄盛会上立斩此妇，我武维扬不敢从命，只有任凭他人动手吧。我们净业山庄以武会友的事也只好就此罢手，改日再谈。

蓝大侠，这可绝不是我武维扬辜负好朋友的善意，我自接掌凤尾帮以来，凡是芷帮规、申坛戒，就没有敌对龙头总舵所宣布的罪行稍露不服，今日这陆罗锦云竟自敢从她口中说出有故意构陷她的情形，我焉能不给她个公道？蓝大侠，你先请坐吧！”

追云手冷笑一声道：“武帮主，你这么讲我倒明白了。无论如何，凤尾帮中的弟子就不许他人妄动一指，帮主自有权衡，这倒是我江湖的一种风尚。不过今日的事，要请你武帮主例外一次。我蓝老大不敢藐视人，只是贵帮这位女弟子陆罗锦云，那份机智多谋，以我两派中人竟不是她对手，屡次被她逃出手去。现在居然有武林同道，伸武林正义，总要把她送进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我们追缉她还追缉不着，现在眼看着她，叫她离开我们的掌握，我们焉肯甘心？

何况我淮阳、西岳两派，和凤尾帮的事三日总要解决，我们还要请武帮主实践诺言。我们无论如何，今日退出十二连环坞，这位陆舵主就不能再逃出武帮主手去，我蓝老大认为恐怕有些靠不住，我们要请帮主给个了断。”

追云手蓝璧这种话说得武维扬好生愤怒，率然答道：“蓝大侠，你这样讲话，我武维扬实在不敢领教了！蓝大侠，你现在来在十二连环坞中，是身居客位，不能过分干涉我凤尾帮中的事。我正帮规、立坛戒是我这掌帮的份内事，我处治我坛下弟子是我凤尾帮的事，多厚的交情不应当参与，若以曾经和贵派有牵连就要追我当时处治，这来免不近人情。

现在我们直截了当来讲，我武维扬对于凤尾帮统率下一百余舵，能叫他们唯令是行，就仗着我们祖师的慈悲，力行帮规，谨遵坛戒，触犯帮规坛戒的没有能逃出我掌握的，我们可不敢以威力服人，总要叫他们衷心折服，自就刑诛。现在净业山庄不是我正帮规之时，开坛处治之地。

蓝大侠既是不信任我武维扬有解决陆罗锦云之力，我武维扬也不用再忝颜再辩，只问这陆罗锦云是贵派中哪位老师把她送进净业山庄，还请他亲自带走，只要出了我十二连环坞，任凭他处治。我武维扬有力量，把她要回十二连环坞；没有力量要回来，我从此解散凤尾帮退出江湖，从此再不叫朋友们见到我武维扬三字。或者把她的恶行证据给拿出来，稍息众怒，我情愿用她的血来洗她的罪恶，舍此而外，我武维扬绝难从命！”

武维扬这番话说出来，两下已入僵局。追云手蓝璧暗骂：好个不识好歹的老猴儿崽子！给你找个台阶，你不买我蓝老大的人情，难道我们真就不敢和你们这群猴儿崽子热闹的来一场么？追云手蓝璧默念不过刹那之间，心念一动，口中已在说了个“好”字，底下的话没脱口，在他身后一声狂笑，这种喉音听得非常刺耳。

这人笑声甫敛，却高声说道：“武帮主，你点什么有什么。你这位贵坛下，已有人出来给她作见证，她的恶行，这个卖野药的自有真凭实据，叫武帮主落个口服心服，你看！那花棚角转过来的是谁？”

这狂笑发话的，正是矮金刚蓝和，武维扬顺手指处一看，从花棚旁转过来的，正是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此时这位万堡主却是变往日安详态度，脚下走的很是匆忙，只是万柳堂对于这里的情形尚在丝毫不知，赶到来到抱月回廊前，看到淫孀女屠户跪在这里，沈阿英、沈阿雄站在一旁监视着，八步凌波胡玉笙也站在淫孀的身后，正在怒目而视的，那回廊上的情形尤其看着诧异，武维扬和欧阳尚毅、天罡手闵智全站起，那往南一排的座上，除了那少林僧和几位凤尾帮以外的朋友，全显着要立时发动，更有几家香主舵主全在按着兵刃。

本派的追云手蓝璧，竟自站在侠尼慈云庵主面前，口讲指划的不知讲些什么，可是场子中反倒把较量武功停顿下来，这时那所有值役的帮匪也全在惊惶变色的注视着场子里，续命神医万柳堂来到近前，八步凌波胡玉笙抱拳拱手的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老师，受伤的人没有危险么？”

续命神医万柳堂抱拳回礼道：“有劳胡香主挂念，还没有多大妨碍。”这时万柳堂答着八步凌波胡玉笙的话，脚下可没有停留，不过却恶狠狠盯了淫孀陆七娘一眼，仍然紧走上了抱月回廊的台阶，追云手蓝璧却迎头说道：“万师弟，这件事得你来作个了断……”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却截着蓝大侠的话不叫他讲下去，已招呼声：“万师弟。”那凤尾帮主和闵智等虽听出这万柳堂一回来，对于淫孀陆七娘的事定有许多花样，只是身居主位不能失礼，向万柳堂抱拳招呼道：“万老师太辛苦了，受伤的人可不妨事么？”

这一来三方同时发话，谁也不能再说下去。万柳堂只得向武维扬和香主们作浮泛的周旋，转身来向追云手蓝璧道：“师兄有何赐教？”掌门人已在招呼：“万师弟你这来，我这有点小事，待你商量。”掌门人此时已然忆起福寿堂淫孀所立供状，这足以制淫孀的死命，更足以制这狡诈的武维扬。

追云手蓝璧虽然是福寿堂没有他在场，当夜的事他是早已听蓝和暗中说与了他。不过这供状是否还有可以狡展之处尚未可知。当时是想着从万堡主手中要出来，要当面看过后当众宣读，给武维扬个最大难堪，索性叫他栽足了。可是万柳堂是另有事要说与掌门人和西岳侠尼，所以对于追云手的招呼不肯停留，竟自趋向掌门人面前。

追云手才待向武维扬再逗两句把他扣住了，哪知那穷酸似的活报应上官云彤却直截了当的向追云手蓝璧招呼道：“蓝老大，别趁火打劫。你们哥两个对于一个下流的女人这么死咬住不肯放口，你也不嫌丧气？救苦救难的惯用金针续命的来了，你还不坐下去等什么？少时你看看人家这一针见血的本领拿出来，准比你们弟兄高明的多，请你不用再这么关心了！”追云手蓝璧哧的一笑，向上官云彤点点头，带着讥讽的语调答道：“好！咱们有话少时再说。”暗中却骂这活报应，你这么拿我燕赵双侠垫牙，我岂肯与你干休！自己却转回座位。

上官云彤却连看蓝大侠不看，任凭他回答什么话好似全没听见。径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我们两家是以武会友，解决凤尾帮和淮阳、西岳派的纠纷，现在却节外生枝，撂开本题，为这点事要破坏全局，我不知你们两家是何居心。武帮主，我们打开窗子说亮话，你这坛下只赐她一死，就很便宜她，现在非要叫淮阳、西岳派拿出她犯罪行恶的凭证来，武帮主未免近于刁难。捉奸要双，拿贼要脏，真是要连脏证全摆到你这执掌龙头统率坛下的香主们面前，武帮主，你岂不置身无地？我这人是要来息事宁人，武帮主，你不用信他们的危言耸听，乾山归云堡的万柳堂来了也没有什么，他不过是续命能治病的郎中。依我看武帮主不必僵持，还是速谋解决为是，我们还是接着办我们的，岂不是好么？”

活报应上官云彤这番话在当时算是废话，只是他说的固然是废话，续命神医万柳堂竟得在上官云彤说这片没用的话时，把内港口飞鹫船队上的情形，匆遽的向掌门人道：“师兄，我们受伤人还不要紧，只是十二连环坞中形势十分不好，我们必须赶紧和他解决了。我们飞鹫船队全深入他腹地，船上又有受伤人，我们画虎难画骨，他们是否另有恶念，我们不得不防。”鹰爪王愤然说道：“师弟，何所见而云然？难道武维扬还敢对我们另施机诈毒辣手段么？”

万柳堂道：“现在是无法断定。只这净业山庄任什么看不出来，那内港口一带二十八宿护坛船帮，差不多全部凋动，只是外面红旗报事快递，仅仅在我治伤的一刹那，已见了四次。来船是非要登岸到里面报告，却被那守港的护坛二十八宿队阻挡住，不过天空的信鸽一只跟一只的飞进来，可是多半在港口落下去。我在舱中隔窗默察他们情形，有什么举动也就在眼前吧！”

鹰爪王眉头一皱，微摇了摇头道：“我们现在任凭他怎样安排，也只好把眼前的事应付下来再计其他。果然真有其他不顾江湖道义的行为，万师弟，我们愿与之偕亡！”万柳堂回头看了看，见活报应上官云彤正在和武维扬故意纠缠着，遂又低低向鹰爪王道：“我们飞鹫船队四周已密布了船帮，大约他们是没有好意了。我已然把我们飞鹫船队的水手全暗中布置了一下，倘遇变生不测时，只准我们两侧舱中用排弩护船，不候我们接应到了，不准和帮匪正面对敌。受伤的船只在当中，两边大小船只双重的围绕着，猝然间还不致被他们得手。”

鹰爪王此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见这恼人的天气，阴云雷声点缀着，又听得续命神医万柳堂一报告外面的情形，十分着急。只得先就眼前的事匆遽的向万柳堂说：“现在顾不了许多，不拿出那铁证来无法折服武维扬。

侠尼一个不能忍耐下去，两下里非逼到一场凶杀不可，你没见庵主已把剑亮出来么？师弟你那件东西可带在身边？”万柳堂冷笑一声道：“武维扬是自找难堪！”

往回廊外看了看那淫孀陆七娘，万柳堂剑眉一挑道：“我自有主张，师兄不用管了。”万柳堂转身走向两边座列的当中一站，向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发话。正是险象环生，危机四伏，恶魔未除，反促成一段孽缘，为燕赵双侠隐伏一场灭门大祸！

续命神医万柳堂，立刻向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抱拳拱手道：“武帮主，万柳堂有一点事要求，望帮主慨允。”

天南逸叟武维扬不知万柳堂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得不先示客气，遂也拱手答道：“万老师不要客气，有什么事只管赐教。”万柳堂道：“敝派受伤人得由妥人照料，现在请西岳门下简云彤师父回船照料，故此请武帮主传谕放行，武帮主可能答应我们的请求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万堡主太客气了，我武维扬对于老师父们哪敢有留难之意，只为各处驻守的弟兄恐有误会开罪之处，反多不便，故此必要派人出入护送，绝无他意。”

续命神医万柳堂跟着向泗水渔家简云彤一点首，简武师已听见万柳堂的话，自己也很愿回去，因为这次自己奉多指大师统率泗水飞鹭船队，也怕有什么疏失，无面目去见大师，赶紧来到近前。万柳堂也不用嘱咐什么，回船后只要一看那里的情形，自能了然一切。这时他向简云彤说了声：“请简老师回船队照料一切，这里事自有我们办理，不用再回来了。”泗水渔家简云彤立刻答应了声：“好吧！”武帮主那里很爽快的派执堂师，执竹符陪同简武师出抱月回廊，竟奔净业山庄外走去。

续命神医万柳堂容泗水渔家走后，向武维扬道：“武帮主，我万柳堂有两句话说出来，请武帮主自己忖量，我们全是江湖道中人，就得本着江湖道的习惯和道义来行事。武帮主，这女屠户陆罗锦云在凉星山所为，不仅有背贵帮的帮规，她纵欲荒淫，更招江湖大忌。帮主若说尚无所闻，那实在是违心之言。以武帮主执掌龙头主座，掌全帮的大权，不会不注意到各舵的行为。

这位贵坛下的情形，实不能再容她再在江湖上造孽。清理门户是江湖各派中光明正大的事，不独没什么损本门的尊严体面，实足以折服群众。武帮主定要以赃证来压本帮的众口，不肯立时除掉她，是否也认为她有负屈含冤之处？武帮主若是非叫我们举出赃证来才肯立时处治，这件事我看那么办起来，不大怎么高明。我们这班武林中人，嫉恶如仇，这种恶魔焉能再留她？武帮主何不勉符众意，立时处治。若是非待把她真赃实据拿出来，那一来只怕彼此全有不利，武帮主，你是十分旷达的人，两下各走极端，谁又肯轻于放手呢！”

武帮主沉着面色向万柳堂说道：“万堡主，这种说法，我武维扬实不敢承认。我历来作事独断独行，最怕他人含着要挟之意。我帮中弟子干犯帮规，是开罪江湖同道，我武维扬必要以公平的处治，绝不肯徇情故意优容，贻凤尾帮之羞，招他人的讥诮。

陆罗锦云既犯帮规，又招外派的仇视，我焉能为她一人破坏我凤尾帮的威名，得罪于武林同道。只是净业山庄不是我正帮规之地，陆罗锦云更多方狡辩，要请淮阳西岳派给她个真赃实犯的证据，空口这么诬蔑她一个居孀的女流，死不甘心！万堡主，我倒不肯信任她这种狡诈欺人的伎俩，我倒要以我凤尾帮的帮规坛戒来给她个口服心服，死而无怨。不想西岳派门人竟自认为我武维扬仍存姑息之意，这未免辱我太甚！万老师，今日净业山庄中我不能执行帮规坛戒，我还有何面目忝掌龙头？”

续命神医万柳堂听出武维扬这种说法，依然是不准别人在他主舵上侮及他坛下弟子，遂冷笑一声道：“武帮主，你要想给这作恶多端的女人个真凭实据又有何难？”说话间从襄中取出一纸柬帖，折叠着，万柳堂却用双指钳着一举，反向掌福寿堂的香主双掌翻天崔丰道：“崔香主，福寿堂中陆罗锦云所有的恶行，崔香主为何缄口不言？难道身为凤尾帮退隐香主，就许纵容这种欺天灭理的坛下去造孽，故作痴聋，不肯主持正义了么？”

矮金刚蓝和却没容万柳堂的话落声，隔座招呼道：“万师弟，何必再多事牵缠，你把那纸帖儿当众读一遍，倒叫人家也全明白明白，免得我们落个不能容人的怨言。”

蓝二侠发话的时候，那掌福寿堂的双掌翻天崔丰已急得面红耳赤，自己只疑当日夜间女淫孀所立的供状已被她盗走，万没料到竟落在淮阳派手中。这一来崔丰这里已经无面目见本帮坛下一班同坛师友，连帮主这么不顾一切的要为本帮存颜面，这纸供状一现出来，真使凤尾帮整个帮威断送无遗，只是此时急切之间竟自束手无策。可是帮主对于这件事还知道不清楚，惊惶中只得向万柳堂道：“万老师身为成名的侠义道，对于这样作恶多端的恶魔，固然应该立时诛戮，以维江湖正义，只是还盼望万老师为她稍留一些余地，这网内之鱼，难道还怕她脱出手去么？”双掌翻天崔丰说这话，语带双关，是分明示意万柳堂要稍留他人的余地。

可是崔丰说这话时没有阻挡住万柳堂的当场凌辱，反倒招出本帮人责难，天罡手闵智那里已经怒不可遏，怒目向双掌翻天崔丰道：“崔香主，本帮坛下弟子，身犯帮规，自有帮规处治，江湖道上哪一门哪一派也难免有不肖门徒，贻羞门户。

我们不过对朋友面前稍致惭愧之情，表示我们统辖无方而已，难道我们真为一个坛下弟子就把整个凤尾帮的威名不要了么？”天罡手说到这扭转头来，不再理那掌福寿堂香主崔丰，径自向武帮主道：“现在不便为这些事径自耽延，这里尚有人向淮阳、西岳两派成名的师父们领教，请帮主尽管向他两家担承一切，赶紧把陆罗锦云押下去看管，淮阳、西岳两派有认为处治不当，尽管请下来，以武功一分曲直，我想现在也只有这么办爽快吧？”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很好，正合我意。”续命神医万柳堂阴沉着面色，冷笑着道：“这倒是最后一着。不过，闵香主你就先别忙，有你闵香主这种万全的处断，实在高明。动手是爽快的办法，现在你可先等等。”说着已把二指所夹的纸帖抖开，向武维扬面前一递道：“请武帮主把这字帖儿看完，任凭你们斟酌，我们彼此心照就是了！”

武维扬伸手接过去，这时八步凌波胡玉笙、青弯堂香主闵智，一左一右的从旁边也随着看这纸帖。武维扬把这字帖看完面色铁青，双眉一挑，面笼杀机，胡玉笙和天罡手闵智变颜变色的气沮神丧，双掌翻天崔丰却低着头不再抬头。天南逸叟武维扬向万柳堂一拱手道：“万堡主，厚爱我武维扬，我愿领盛情，万堡主请坐，我好发付她。”万柳堂依然冷冷的说了声：“任凭尊便。”转身归座，不再管他。

天南逸叟武维扬把那纸帖带怒递与了欧阳尚毅，厉声向下喝叱道：“陆罗锦云身犯五不赦帮规，本应重刑立时处治，只是我这净业山庄岂容她玷污？由刑堂师吴青押赴刑堂，立时亲手处治，以她的血发速来验刑，陆罗锦云敢再发一话，立时乱刃分尸！”海鸟吴青立时躬身答了声：“弟子尊谕。”随向淫孀陆七娘喝声：“快谢帮主的慈悲，走！”

女屠户陆七娘此时可不似先前那么镇静，竟不敢不尊帮主的口谕。面色由白转青，两道秀眉一蹙，两只媚人的妙目，含着一汪泪水，向上叩了个头，很爽快的站起，咬着银牙，恶狠狠瞪着淮阳、西岳派这边，一跺脚，转身向海鸟吴青说声：“走！”

海鸟吴青乘她一转身时，已把扔在地上的绳子抓起，绳子衔在口中，以敏捷的手法转到淫孀陆七娘的背后，猛然把女屠户的双肩给拢过来，倒背着给捆上。淫孀丝毫不敢挣扎，只扭头瞪了吴青一眼，由吴青押着向净业山庄外走去。淫孀陆七娘这一被押赴刑堂处治，谁也认定刹那间玉殒香消，为江湖中除一大害，哪知这淫孀又获得机会，把吴青蛊惑得饱尝脂粉香，陷入迷魂阵，逃出连环坞，揽腕入江湖。

海鸟吴青这一把淫孀陆七娘押赴刑堂处治，抱月回廊中的淮阳西岳派这边，差不多全知道夜入福寿堂的事。可是凤尾帮这里一干帮匪，多是十分惊诧怀疑，认为帮主态度变得离奇，方才还破出双方翻脸，现在竟终于答应了人家的要求，这未免过形示弱，竟自这么处置陆罗锦云。何致就凭这么一纸柬帖，置凤尾帮的帮威于不顾？一个个是敢怒不敢言。

可是武帮主这时面上的神色十分可怕，沉着面色，双眉紧蹙的向淮阳派掌门人说道：“王老师，我凤尾帮中出此败类，实为全帮之羞，我武维扬已难忝颜再掌龙头主舵。现在想不必再事耽搁，我们两家的事最好早作个了断，方才为了这个败类的耽搁，致使庵主未能把西岳派武术精华发挥出来，叫我们也可多些见识。我还要请庵主多留两手绝技，我武维扬很愿讨教讨教。”武维扬又作这种故意挑战的话，分明是仍然对于慈云庵主亮剑要斩陆七娘的事不能释怀。

鹰爪王却深愿他这么负气讲话，自己听到师弟万柳堂的报告，内港口所见的情形，十二连环坞中形势险恶，也深愿及早脱身，遂答道：“武帮主不必过谦，武林中哪个门户保得住不出败类，这倒不必介意，我也想我们两家的事早作了断，最好不过。

庵主的武功实为武林中所仅见，这倒还值得武帮主赞许。请庵主再下场印证印证，倒没有什么不可，我王道隆也正想和帮主请教请教……”鹰爪王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从南面花棚下飞纵下一人，身形巧快，起落之间，已到了抱月回廊前，所有抱月回廊中群雄没有不对来人注意的。这人身躯这一停住，这才看出是天凤堂主欧阳尚毅。他是追赶献淫孀陆七娘那人，只是一点敌人的迹兆没有，因为有意外的事发生，顾不得再搜寻敌人的踪迹，赶回净业山庄，来到抱月回廊前。

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正因为外三堂执役的人不够用的，调拨外三堂的弟兄入净业山庄，方吩咐完了，正返回抱月回廊的一刹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已到。胡玉笙一看欧阳尚毅的神色不对，就知道他是有紧急的事，赶到近前，把欧阳尚毅拦住，低声问：“师兄有事么？”

欧阳尚毅匆遽的先不答胡玉笙的话，反问淫孀陆七娘的事。胡玉笙略说这里的情形，欧阳尚毅不容胡玉笙说完，忙把话截住道：“好吧！这件事无关大局，胡香主赶紧禀报帮主，凡是十二连环坞中水旱卡子上的香主舵主，立时归舵。”

这时忽的天空中又飞进四五只信鸽，一只接一只的投向后面。欧阳尚毅复说了声：“报告帮主，凡是归舵的全要到后面领了本座的命令再走。并且叫沈阿英、沈阿雄速到天凤堂，取六面竹符听用。”说完这话，立刻扑奔了抱月回廊的西南角箭道。

第一百三十六回 一决死生少林僧独力较三阵

八步凌波胡玉笙疾遽的走进了抱月回廊，径趋帮主武维扬面前，躬身致礼后，转身向在发话的淮阳派掌门人拱手道：“请王老师先略等片刻，敝帮这里有些小事分派完了，立刻请教。”随向龙头帮主低声说了几句，武维扬的神色越发有些不安，遂向下传令道：“千丈岩、乌鸭嘴、万树林、白石湾、金雕堂，南北两路、内港四舵，各舵主立时归舵。”

命令一出，立时有十位舵主离座，全默不作声的立刻鱼贯而行的转到帮主座前，全俯首躬身的向上说了声：“领帮主的训示。”天南逸叟武维扬向下说道：“在未归舵之前，先到后面向天凤堂香主领训。”

这十家舵主俯首躬身的答了声，立刻相与转身走出抱月回廊。赶到一出回廊，各自把脚步加紧，径奔西南角箭道。这种情形令淮阳、西岳派看着，全认为凤尾帮这方面不是另有诡谋，就是另有他本帮中的变化。这种情形于淮阳、西岳派十分不利，鹰爪王也打算早作了断，以能退出十二连环坞为是。慈云庵主以佛门修为多年的高僧，早已看出凤尾帮隐伏着未来大患，自己现在已照知武维扬有各走极端的表示，索性和他说翻了，从他身上把两下的事以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来解决。

西岳侠尼乘着那突然奉命归舵的众舵主走出去之后，方要站起发话，哪知座上的少林僧金刚指慈慧禅师突然站起，向天南逸叟武维扬道：“武帮主，老衲对于两家老师父们以武功较量的事，有一点意见，要在帮主和淮阳西岳派掌门人前饶舌，是否有当，请两下裁议。武帮主，你看天气这么恶劣，少时这场雨恐怕脱不过，何况天色已然不早，双方的人才济济，在这种地方谁不愿一显身手，只是漫无限制的比较下去，没了没休，只怕过事牵缠下去各有不便。老衲想，现在何妨两下规定一下，以三阵赌输赢，强弱胜负立判之下，各守前言，两家事也好立时解决。老衲是局外人，这么办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武维扬尚没答出话来，那活报应上官云彤把手中的大铜烟袋锅儿往鞋底子上磕了磕，这人是酸狂到十分，抱月回廊上净无纤尘，这净业山庄又是花木丛生，浮尘不起的地方。他从入座，这杆旱烟袋锅儿的抽个不停，烟锅儿里的灰儿在他脚下布满，依然还是浓烟缕缕喷个不休。这一来所有和他接近的，没有不厌烦这种放肆情形，只是他是座上客，谁也奈何他不得。

此时活报应一边磕旱烟袋，一边却抬起头来，紧接着慈慧禅师的话风答道：“大和尚的话十分有理。这么办比较爽利得多，本来要是这么挨个儿的厮拼下去，不知要缠到几时。客不去，主不安，迟早的把这件事弄清楚了，我们也好各奔各的前程，各赶各路。

只是我可不知大和尚要怎么分派这三阵，这三阵是不是以一种功夫作一阵，以一人作一阵呢？我这人在江湖上跑久了，把江湖习气染了个十足，按打把式卖艺的讲话，说明白了比练明白了强。咱们索性把它全讲在头里，回头各凭所学去一较高下，那时各自认命没有什么纠葛，大和尚你说是不是？再说大和尚你是局外人，我这穷酸也不是局内人，既往河边上凑，就有跳河心！

既搅合到里来，摸摸头顶有一份，为谁来的自己心里明白，说屈心的话是匹夫，不给人家卖两手也对不起自己呀！大和尚，有高明主意自管捉出来，准有接着的，大和尚请你划道儿吧！”少林僧慈慧禅师被他这番似诙谐讥诮的话，说得十分愤恨，只是此时哪有斗口的工夫，遂怒目相视的说道：“我倒要宁担越俎代庖之嫌，把两家的事作个了断吧。我们以每阵一种功夫，不限人数，只要能够下场子的只管比试，只要能分最后的胜负，作为净业山庄之会的诺言。这么办我们与会的人既可各尽所长，各展所学，我们这么办比较爽快吧！”

这时西岳侠尼突然说道：“老禅师，这么办很好。大约禅师胸有成竹，何妨说出来，我们也好量力领教。”

矮金刚蓝和一旁发话道：“这花棚前留下没较量的两种绝技，大约全是单为少林名家、武术正宗门下的绝技，武林中太少见，这两样已足镇慑住我们这班忝列武林的朋友了。大和尚还有什么绝技，索性一同搬出来，也叫我们多长些见识。”少林僧慈慧禅师愤然说道：“我们现在不必再弄这种舌剑唇枪。老衲既要了断两家之事，尚敢一力担承。那花棚前没动的两种功夫，不过是武林中操练手法，和轻功提纵法的一种，那也算不得绝技，只有刚入门墙的后辈不识这种功夫的练法吧。燕赵双侠在武林中已负盛名，这种小巧游戏的功夫不值一顾。老衲只想和双侠较量一下，不知双侠可肯赏老衲这个脸么？”

在少林僧说话的工夫，这淮阳派这边的群雄是一排往北挨次的坐下来的，抱月回廊是形如半个月轮，往北是往东北儿过来，往南是往西南儿过来靠身后的墙上。前文已说过，有开凿百古窗子，有焦叶形的、有圆形的、有八角形的。廊子后，虽是正通着净业山庄的精舍，可是从窗口望去，后面的形势一些看不见，并且连那往后面去的人也不容易看到，只有看到泉阴清凉的花木。

那小侠祝龙骧因为方才较量飞刀换掌，自己出了规矩的暗使坏招儿，叫万师祖申叱着退下来，更伯掌门人再不饶，当着这么多人挨了申叱也觉得难堪，翻回来时，匆匆的溜到紧末尾一座，竹几椅虽然空着，可不敢去坐，却把小龙王江杰唤过去，两人躲到后墙一扇焦叶窗下，窃窃私语着，一面却想偷窥后面的情势。这两个鬼灵精似的，因为往后面任什么看不见，方才那欧阳尚毅神色不安，匆匆走进了后面，更想察看一下，只是众目之下，不容易出去，自己这边的人全背着身子，只是凤尾帮那边全是面冲着这边，只要稍有特别的举动，他们那边一发话，事情就算满砸。这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往这边不断的察看。

那小龙王江杰是初入门户，却有些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他反比小侠祝龙骧的胆子大。这一来，小侠祝龙骧心想这正好，索性有任什么不明白的替我挡着头里，索性我架弄他溜出去，多少把后面他们鬼鬼祟祟的情形查明，也算一件功劳。这小侠祝龙骧原就够坏够惹事的，如今又搭这小龙王江杰，更要给师门惹事了。只是他两人这种神情，哪瞒得过凤尾帮中一干久走江湖的帮匪，暗中已有人注意他们举动。小侠祝龙骧见这时那大和尚已是发话，知道已到了群雄较技最后关头，这一互争最后一局，也是两家成败的关头，淮阳、西岳派两位掌门人和武师们也全是神情紧张的注视着，凤尾帮一干帮匪也是一个个全神贯注的，听着两下里的最后决定。

小侠祝龙骧认为这正是时机，不便把他错过，向小龙王江杰一打招呼道：“小师弟，趁这时还不干一下子。就没机会了，姓欧阳的已到后面，连调走了十家舵主，这种举动可有危险。小师弟，别的你不懂，现在咱们在虎口里，真要是被人家再用一个阴谋诡计就够咱们受的。我不能出去，因为和他们脸太熟，师弟你趁这时溜出去，掩到后面偷着查看一番，就是被他们撞见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你是才入门的弟子，谁也不能怪罪你。你只说是爱看这山庄的景色，也不致就敢对你怎样，师弟要走快走，爽利点。”

小龙王江杰是欣然从命，答了声：“我没把这群小子们放在心上。”小侠祝龙骧低低答了个“好”字。这时正是那少林僧不愤追云手蓝璧的话，反要单身和他较量几阵，小侠祝龙骧横截着窗口，小龙王江杰一伏身趁着祝龙骧给他遮蔽着身躯，就要纵身往外蹿，忽然从对面花阴中发出一声轻叱：“打！”两人这种时候，不敢过形闪避，可是在这种轻微喝“打”声中，祝龙骧头顶上、小龙王江杰的胸口上全被打中。唯有祝龙骧头顶上这下，挨的最重，虽吃了这种苦子，亦依然不敢出声。江杰被打较轻，这种东西竟落在了焦叶窗口上。

祝龙骧是一个最不能吃亏的少年，在燕赵双侠门下更是得意的弟子，武功机智全比一般少年高，此时明是遭人暗中算计他，存心给他吃苦干，居然知道利害关系，丝毫没带出一点形色。打自己的仅是一片小小的树皮，能够打的这么大的力量，自己明知暗中这人绝非平常的身手。小龙王江杰把打他的那个东西信手捡起来，竟是一个纸团，江杰伸手把它打开，是一张信笺和一块灰片。

这信笺上写着两行朱墨字，小侠祝龙骧心里一动，立刻低说了句：“师弟，留神！别叫他们看见。”仍然背着身子把这纸字柬接了过来。字写的潦草，祝龙骧可也是将就能认出一半来，看到末尾的名字，吓得赶紧折叠起来，向小龙王江杰道：“师弟，我们两下打还挨得很值得。师弟你还在这里别露形迹，我去报告掌门人。”

江杰再问什么事时，小侠祝龙骧竟不答，转身绕过了这排座位，匆匆来到掌门人面前，说了声：“师爷，徒孙想起一件事来，在东平坝遇见赵老师，给师爷留了个字帖，徒孙太荒唐，竟没交给师爷，这时才想起来。”说着把手中扣着这纸柬帖展开，先就自己面前用两手把字柬舒展着，字迹正对着掌门人，眼却向自己两位师爷盯了一下，叫他们注意。

鹰爪王见祝龙骧突然跑到面前来，口中说的话全是信口编排，就知道他有什么作用，赶到他亮出这张宇柬来，鹰瓜王一看这种笔走龙蛇迹行书字，已认出是师伯铁蓑道人的字迹，及一看上面的字迹，怦然心惊，伸手接过来，这字柬上写的是：

劫运来临，大数难逃，任他雄心不死，空劳巧计千条。

清风碧竹，还不远隐高蹈，迟疑不退，要看到鬼惨神愁，山崩海啸。

铁蓑飞柬

这形如道情的字柬，鹰爪王接过去，向祝龙骧说了声：“好！去罢！”也不问他是怎么得来的，随手递与了万柳堂。万柳堂已看了大半，因为事情紧急，少林僧故用恶语向燕赵双侠挑战，遂把这字柬斜身举着，向贴近这几座老师们一举，为是免得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负气和少林僧动手，这少林僧不可轻视，经这一拦，好叫掌门人答话。

其实经小侠祝龙骧把字柬往上举时，燕赵双侠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已在锐利的目光一扫之间，早已看见字柬上，末尾是铁蓑飞柬四字，要不然燕赵双侠早不容少林僧恶语相加了。此时掌门人鹰爪王又把这纸柬举着给大家看，燕赵双侠知道本派前辈飞柬传书，事关重大，这才耐着满腔的怒火，听掌门人的办法。

铁蓑道人这张纸柬，凡是和鹰爪王一排坐着近的，全看明白，尤其是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更是担心，知道祸起于顷刻，祸延眉睫，眉峰紧蹙。好在鹰爪王已然站起，祸福所关，他或者早谋退步。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把字柬递与万柳堂，随向少林僧慈慧禅师说道：“老禅师为少林派得道高僧，这次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之会，是以武会友，我们总不要背了江湖道义。老禅师何必点名叫姓要和燕赵双侠较量？老禅师未免失当。

我们武林中谁也不敢说尽得武林绝学，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从一下场子起，任凭各人所学去较量。如今老禅师愿把两家事一力担承，我王道隆感激不尽。老禅师乃得道高僧，当不至昧于眼前情景。天有不测风云，何况天时不早，风雨将至，老禅师把两家的事早作了断，正是识天的人情，更可不必多事牵缠，快刀斩乱麻。我们不如三阵赌输赢，只要老禅师划出道来，我王道隆率一班师友舍命陪君子，绝不叫老禅师失望，拙见如此，老禅师以为如何？”

少林慈慧禅师尚未答话，活报应上官云彤突然哈哈一笑道：“好！爽快人办爽快事。有少林僧包办两家的事，就有你这淮阳派掌门人快刀斩乱麻的办法，这三阵赌输赢大约这位大和尚替凤尾帮包办了吧？我们愿闻其详！这时全说完了，免得节外生枝，大和尚这一阵是怎样较量呢？”

少林僧慈慧禅师对于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倒没有仇视之心，唯对于活报应上官云彤和燕赵双侠恨之入骨。在方才一发话时，已没安着好心，因为燕赵双侠已显露过身手，他安心想当场折辱双侠，叫他弟兄出不了净业山庄，他要以少林绝技点名较量，不料阴谋却被鹰爪王说破，只好等下场子之后再说。

少林僧对于这三人绝不甘心，对于鹰爪王的要求以及上官云彤的话带着冷笑的神色答道：“上官老师，淮阳派掌门人，老衲是佛门弟子，只求消灾弭祸，哪敢妄动无名？既是掌门人愿意三阵赌输赢，很好！就这么办！老衲不过会一些俗浅的功夫，哪敢妄谈绝技？现在就比场子中掌震古灯檠和罗汉束香桩这两种平常的功夫。最后一阵，老衲在少林寺中练了些年荡魔护法的方便铲，要在老师父面前领教领教成名的兵器。不过话也讲在头里，这三阵老衲情愿先和老师们会会，可是老衲绝没含着恶意，佛门弟子不打诳语，如今武林中象淮阳西岳两派，实有领袖武林的威望，能够和贵派争雄的还有何人？

我少林门户虽是为武林所宗，也没有贵两派人才济济。老衲是趁着这净业山庄之会，和领袖武林老师父们领教领教，以免遗憾无边。我可不能反客为主，和武帮主无论交情怎样雄厚，不能摆断凤尾帮的事。老衲这三阵无论领教得了领教不了，凤尾帮中的老师们愿下场子的，老衲也不敢阻拦。我们这三阵以最后之胜负赌两家的命运，那只好不限人数了。”

鹰爪王看了看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在这时微点点头，鹰爪王明知是答应少林僧这种办法，凤尾帮中一般香主，也未必甘心。可是这少林僧所说的最后一阵，以方便铲会会群雄，实怀恶念，恐怕最后这一阵，定要血溅净业山庄，只是就目前形势而论，不拼最后的生死，对方绝不肯轻轻罢手，只得依然答道：“很好！就如老禅师的办法。”抬起头来又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说道：“武帮主对于老禅师这种办法，可还有异论吗？”

天南逸叟武维扬答道：“老禅师息事宁人，我武维扬感激不尽，我哪能不尽人情，再有什么异议？何况王老师要作归计，我更不敢稍有留难之意。”说到这，鹰爪王忙拱手道：“武帮主这倒承你让步了。”说到这不再等他答话，又向少林僧慈慧禅师说道：“老禅师，我们一言为定，先较量哪一阵？”

少林僧慈慧禅师已经站起，向鹰爪王说道：“我们第一阵掌震古灯檠，第二阵罗汉束香桩，第三阵较量兵器，这样王老师看好吗？”鹰爪王道：“但凭尊便！”少林僧慈慧禅师跟着说道：“哪位老师和老衲较量第一阵，老衲先行一步了。”说罢，大洒步走出抱月回廊，少林僧这种狂妄情形令人难堪。

这时凤尾帮龙头主已派人下去把北边花棚前的两种布置安排好。第一阵的掌震古灯檠，是五个矮茶几，分五个方向放好，相隔一丈五尺远。每个矮几上一盏古铜制的灯檠，这五盏灯形势奇古，绝不象近代所用油灯的形势。灯高有一尺二寸，灯盘比较平常的也大，灯焰齐起，四周花瓣形的有叶子抱拢着；式样既古，铜的颜色也十分斑剥，五盏灯已经燃起。

第二阵的罗汉束香桩也早预备好的，四盘子南海旃檀香，每盘是十六束，每束香高一尺六寸，粗和茶杯口一样；外面的纸封已完全去掉，每束香上下满全用红丝线系着。这种旃檀香，是广东南海的特产，是佛门供养的上品。这时那执役的弟子们，在本帮师父指点之下，把这四盘子六十四束香，完全按着八卦桩的式子，在北面花棚这边拢好。

每束香全是相隔一个步眼，纵横进退，全是不差分寸。这罗汉束香桩一摆好了，淮阳派这边一班武师中倒有大半没见过的。这种旃檀香，任凭怎样好，它总是供佛的香，并且还是浮着树立，在地上要在这旃檀香的顶子上，行拳换掌。这种功夫在武林中堪称绝技。淮阳派本门中有竹刀换掌，已经是一种独步武林的功夫，就错非有轻功绝技的不能练。可是那竹刀虽是刀尖子向上，下边可是埋在地上，还容易借力。观在这罗汉束香桩浮摆浮搁，没有多大力量，只要稍一着力，不是把旃檀香点断了，就是把它带倒了，大家没有不但心这种功夫是淮阳派成败的重大关头。

这时少林僧慈慧禅师已经从抱月回廊上走下来，看着这两种绝技的布置全布置好了，凤尾帮那边也全在那全神贯注的看着下面。这位少林僧回身合十向抱月回廊上一抱拳道：“哪位老师父下来？咱们互相印证印证。”

慈慧禅师话方出口，淮阳派掌门人已自站起，答话道：“王道隆不自量的要和老禅师讨教第一阵，掌震古灯檠。”话才出口，那续命神医万柳堂、西岳掌门人慈云庵主全站起来，全要在这最后三阵和凤尾帮一试身手，决胜负，争荣辱。哪知少林僧是一个睚眦必报的，见所立起的还不是他意中人，口中喃喃自语：现在任你装痴装呆，老衲焉能叫你好好出净业山庄！和尚虽是口中自语！可是目光却瞬着淮阳派中一人。

续命神医万柳堂原本因为十二连环坞的形势险恶，这三阵是最后关头，不愿意先叫掌门人下去。这时一看这少林僧的情形目光只向这边，带着轻屑的神色注定一人，万柳堂心中一惊，知道这少林僧暗中叫阵的这人，这头阵全非所长，更知这少林僧已生嫌隙，叫他一出去非毁在净业山庄不可，容他站起来就拦不住他了。万柳堂连话也来不及多说，只含糊说了句：“我先下去见这头一阵。”脚下一点，飞纵出抱月回廊，落在了少林僧的面前。这正是笃师门之谊，重门户微名，虽未能操必胜之券，甘当艰巨，一试武林绝技。只是追云手蓝璧依然没脱过这步劫难，运数使然，徒唤奈何耳！

续命神医万柳堂以师门之谊，不愿淮阳派中成名人断送在净业山庄，自己要以一身所学，能保全一个算一个，毅然飞纵出抱月回廊。这时少林僧却只微微含笑向万堡主道：“万老师肯这么慷慨赐教，老衲欣幸万分。万堡主先赐教哪一种功夫？老衲愿奉陪。”续命神医万柳堂忙向少林僧道：“我们先试试劈空掌，掌震古灯檠如何？”

少林僧答了声：“好！愿如尊命。”立刻一僧一俗同奔南北棚前。这里只要一布置好了，就不容别人再往这里站立。所有执役的人全远远的站开伺候着。

这时续命神医万柳堂来到这摆好的古灯檠前，看到这灯檠闪烁不定的灯焰，心中一动，因为这时天色变得厉害，微风阵阵，灯上的火焰哪会稳得往，默念：这种时候哪能较量这种功夫？灯焰不稳，掌力上大有出入。

因为施展这种内家掌力，没有精纯造诣，不下刻苦功夫，不能用内力的，不能发这种掌力，掌力不到力先到，能够凭内家真力，掌力离着人数尺，能把你震出去，掌近人一尺内，能伤及筋骨；掌离寸许，能致人于外皮不伤，立时毙命。这里可得分功夫、论火候、有真传、得秘传，功夫下的年月多的，掌下就重着一分，毫厘之差，生死立判。

象这种空掌法，淮阳派中倒有几位能够运用的，不过也要看个人的造诣。象淮阳派掌门人的大鹰爪力、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的沙门三十六式、燕赵双侠的错骨分筋手、万柳堂的绵掌，虽是师承派别没有出入，可是个人造诣就不同了，万柳堂从一见欧阳尚毅施展出少林嫡系功夫，就知道这少林僧不易对付，实是劲敌，早存戒心。掌门人鹰爪王和慈云庵主更所见相同，全十分注意着他。所以一下场子来，掌门人和庵主就想亲自承当对付他，因为对于同门师友中是否能应付他没有十分把握。及万柳堂闯出去，鹰爪王和庵主只得坐下去。

万柳堂腹中暗暗打主张，我要不能在掌力上特别显出功夫来，仅仅能应付下来，也觉得于门户无光，只是要想胜过少林僧，大非易事，自己要用五行真力，来和少林僧一较高低。这种五行真力，即内家掌法中所用的心肝脾肺肾。挟这种掌功的，致对手于轻重生死之伤，咸由自己之力来断定他，自己发的是肺力，掌到对手的身上，就能伤到他的肺气。最重为心肾之力，当时能够把敌者致于死地。

续命神医万柳堂围着这位列五方的古灯檠转了一周，一半是细看看他们灯檠矮几，提防他们暗算手脚，一半是察风向、辨距离，在不经意的和少林僧口中搭讪着，已把那五架古灯檠连矮脚几全问了问，没有浮动的地方。这种功夫，是怕灯身不稳，能够缺去些许力量，少林僧慈慧禅师何尝不明白万柳堂的心意，围着这矮几转了一周。

万柳堂向少林僧道：“老禅师请先赐教，我不怕老禅师笑话，先瞻仰老禅师的手法，也好学步邯郸，我想老禅师一定不吝赐教吧！”少林僧慈慧禅师合十答道：“万老师这可过谦了。我们随意的较两手小巧之技，何必再存这许多客气？老衲不才，倒可以先试试，只是三阵较量，老衲冒昧说出来的，怎好还那么狂妄？还是万老师先试试掌力吧！”万柳堂是心想先看看，他究竟功夫上到怎样火候，依然不肯就上去。

这时抱月回廊上，忽的有一人走下来，向少林僧招呼道：“老禅师过分的客气，万老师也太以的自谦，我先来献丑，藉作抛砖引玉吧！”万柳堂一看下来的是福寿堂的绵掌仇文豹，忙答道：“这位香主肯赐教，是幸会的很，万某愿承教益。”

绵掌仇文豹道：“万老师不要客气，敢是见猎心喜，至于功夫上可没有什么把握，我试试看。”绵掌仇文豹走进了位列五方的古灯檠当中，万柳堂和少林僧全往后退出数步去。这种功夫，看着没有什么，是个人运掌试力，只是这种内家掌力，用的是劈空内力，你若是正当着他掌风，能够立刻被他掌风震动，所以连少林僧都避开。绵掌仇文豹立刻向万柳堂一抱拳，更向少林僧慈慧禅师一拱手道：“我武功不到的地方，二位老师指教。”说到这，在古灯檠当中转了一周，却把身形往下一塌，亮开掌式，身形疾走，左右回旋。万柳堂见他开的掌式，是劈挂掌，这种掌法倒是没什么惊人的地方，只是经他用起来，十分惊人，身形走得十分疾，只这刹那间已盘旋了两周。

续命神医万柳堂是退到花棚子檐下，这较技的古灯檠完全摆在南面花棚前，是在尽西首，也就是接近抱月回廊这边。续命神医万柳堂随意的往后退避着，估料避开他运用掌力所及的地方，这才不经意的径自来到花棚下，是面北背南站着，就这样，还把贴近花棚的一架矮几的正面闪开。这时绵掌仇文豹已然一个斜挂单鞭式，往正西这面的一盏古灯檠前一扑，身形十分疾。扑的疾，撤的也快！一进一退，反撤出六七尺来。从左往后一个翻身，脚底下可随着反往下一欺，又进了一步。一掌发出，正西这边这盏灯焰应手而灭。

这时绵掌仇文豹的手底下依然是行着拳，身形展动，从北向西的势子，折转往南翻身疾走。他这种巧快轻灵的身手，看不出他用意所在，觉得他有霞黛炫露之意。其实万柳堂在他发出一掌之后，不连着发第二掌，就是有些明白了。赶到仇文豹倏然的从西往北，行拳换式，可是脚下的进退是非常迅捷。往南圈过来，身形不在当中，却已欺近了矮几，脚下很快，掌式还在变换着，往东已过了万柳堂面前这架灯檠，更加电光石火般跃进了正东偏东南的一盏灯檠。身形擦着矮几前过去，将到了偏北的灯座前，一个鹞子翻身，更没有往当中一纵，反劈手向当中击去。

这时绵掌仇文豹连灭两灯焰，续命神医万柳堂已了解他这种手法：论真实掌力，他仅能在一点风没有的地方，或者是五尺以内能够运用这种掌力，若象这种天气，他就没有十分把握了。

可是他竟用这种取巧的手段，仗着他这趟劈挂掌，实具威力，借着把身形撒开的势子，把掌风和身形夹在一起。凡是他经过之处，带着一股子劲风，把这古灯檠的灯焰煽动；灯焰被他这种劲风带得往前吐去，他却在灯焰没缩回去时，猝发掌力，把这摇摇欲灭的灯焰应手而灭。续命神医万柳堂心中窃笑着。这时绵掌仇文豹已经连击灭了四盏灯檠，只剩了花棚前这一盏，也就是万柳堂所站的地方。这时那绵掌仇文豹正从北面圈过来，可走的是斜锋，一个猛虎出洞式，身形半塌着，往东南一纵，灯焰又被带动，绵掌仇文豹的脚尖点地，还没站实，一个玉蟒倒翻身，随着翻身献掌，向这最后的灯焰横截，古灯檠的灯焰陡灭。

可是这绵掌仇文豹掌力却不仅是向着灯焰煽的，离着这矮脚竹几，仅仅五尺以内，击灯焰不够扫，可是这手横劈掌用着十足内力打出去，既劲且疾，最后的掌力完全向续命神医万柳堂击去。

万柳堂任凭怎样精明仔细，也没防到绵掌仇文豹是会有这种不顾江湖道义的行为。这种情形可没有迟缓犹疑的功夫，掌力说到已到，连那挟一身绝技的少林僧，也没想到这绵掌仇文豹会有这种举动。连他掌法力震古灯檠的取巧，全不谓然。不过这种情形，可以归入力取巧打，还能不失武术正规。万柳堂别说是真被他这掌力震伤，就是稳立的身躯被仇文豹的掌力震动了，全算栽给他。只在这瞬息之间，那仇香主的掌力到，万柳堂突已觉出，才待侧身闪一下，避开正锋，猝然正有一阵风掠过，那花棚外口的浓密藤萝和荼蘼叶子被吹了一片来，有几片大一点的叶子，直向绵掌仇文豹的脸上扫去。这阵风在万柳堂更觉得怪异，从自己左肩头削下来，自己把要闪避的身躯只好挺住。

可是绵掌仇文豹的掌力无形中懈了力，万柳堂依然纹丝不动，外形上不过出于偶然的一点小事。那绵掌仇文豹竟自暗施辣手，反倒被两片花叶子扫在脸上，如同用锋利的针给扎了一下似的，一纵身已纵出去，目注着花棚，看花棚上下绝无异状，十分的怀疑，只是吃了这个苦子却说不出口。

万柳堂也不禁回头往花棚上看了看，虽是骤然间没有迹兆可寻。已了然暗中又有异人相助，不禁向绵掌仇文豹说了声：“仇香主，你好厉害的掌力！”仇文豹脸一红。万柳堂经这一来，越发知道现在只有放手去作，凤尾帮上下一心怀着恶念，不作殊死之斗，不容易出十二连环坞了。

绵掌仇文豹脸一红，遂慨然道：“万堡主，我不能亲自在你掌下讨教，遗憾无穷！我留着这景仰之心，将来或许有再会之日，万堡主，我们再会。”

续命神医万柳堂微微一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抱拳拱手说道：“仇老师父请吧！”跟着回身向少林僧慈慧禅师说道：“老禅师，可否一展身手？再叫我万柳堂长长见识。”

少林僧慈慧禅师却因绵掌仇文豹的行为不合江湖的规矩，失了福寿堂香主的身份，本不愿先行动手，原想要看看万柳堂的功夫，此时倒不好再推托万柳堂的请求。双手合十向万柳堂一施礼，遂说道：“万堡主既是一再相让，老衲恭敬不如从命，功夫有不到的地方，万堡主多多指教。”说到这，少林僧且把肥大的僧袍脱去，里面是短小的僧衣，更把两袖管挽起。

万柳堂对于少林僧这种情形，倒十分折服他，掌震古灯檠，全凭掌力，绝不肯借衣袖的风力，这就是名家动手，绝不肯叫人看出取巧来。少林僧更不再答话，移动身躯，已走到位列五方灯檠的当中，所站的地方和各个矮几全离着七尺多。少林僧又向万柳堂说了声：“老衲献丑了！”所有被击灭的灯檠早经执役的重新燃起。这少林僧身躯往下一塌，双掌挥动，略略的展动招术。见他用的是少林基本功夫，十八罗汉手。

从他第一式开招连用了两个式子，不过掌力所打的地方全是奔古灯檠的空档，这种掌力发出来，虽然他是朝着空处打，在万柳堂眼中已然看出这少林僧实有上乘的造诣。掌虽劲疾，万柳堂故作不经意的往后退了两步，暗暗的提防遭他的暗算。这少林僧的第三掌往正东的一盏古灯檠击去，这一式用的是“排山运掌”，这盏古灯檠应手而灭。少林僧猝然翻身，“金豹露爪”正面的那一盏古灯檠也被击灭。他这种掌力连运了两式，已现出与众不同。

他的身形虽然移动，可是脚下的步眼极准，翻身换掌，他立身处离灯檠远近的尺寸绝不稍差，并且他所击灭的灯焰，连灯蕊上的余丝，也随掌风飞去，力虽大灯檠纹丝不动。这种掌力若是和他对手换招，固然不致容他这么从容运用内力，可是能挡他这种掌力的，必须有内家上乘的功夫，武功稍差的休想和他对手换招。

这时少林僧用十八罗汉的“腿力跌荡”连换了两式，这并不是显露他武术上的功夫，这正是他借机换力，身躯往起略长，身形也转过去，连用十八罗汉手的第九式“雁翼舒展”、十一式“挽弓开隔”又连击灭了两盏。这种情形是不经意的，最后剩下正南靠花棚前一盏古灯檠。少林僧慈慧禅师，他是少林嫡传的掌法，有三四十年的功夫，连击灭了四盏古灯檠时，自己知道力尚有余，劈空掌五尺内运掌力已足见功夫，今日自己全是七尺遥发的掌力，足以压倒武林，傲视江湖。

在最后一掌，灯是在南面，他左拳横搽右虎口，用少林拳开门式往前进了三步，这时已欺近了这最后的一盏古灯檠。不料他猛然一个鹞子翻身，往回下一纵，落脚处已退出七尺来，相隔那南面古灯檠足有八尺远，僧鞋的鞋尖从右往后一滑，身躯陡转，双掌合在一处，面向着古灯檠，身躯往下塌着，成童子拜佛式，猛然双掌齐发，远远的向南面这盏古灯檠击去，掌力往外一推，那灯焰被掌虽击得往外一吐，在摇摇欲灭的当儿，突然从花棚里一股子劲风出来，把这欲灭灯焰给挡回来，这一来少林僧惊慌失措，又惭又悔。

他骤然遇到这种情形，绝没想到意外，认为是自己张狂所致，多退出这一步来，掌力竟自不够，自取其辱。在这刹那之间，可不敢稍有犹豫，因为自己所施展的劈空掌力，全用最上乘的打法，最后这一掌灯焰虽没击灭，还不能算自己就栽在人家的手内。左脚往前一步，双掌往外一展，猛然往里一合，掌心向外，用排山运掌的第四式，二次向外推出去。

这次发掌的地方因为他往前迈了一整步，欺近二尺来，已较比先前所发掌力缩回一尺来，就是相距这座古灯檠有六尺，并且更用的是十分掌力，掌风击到古灯檠上，灯焰往外吐出去，眼看着已经应手而灭。

可是在这刹那间，花棚微微一动，上面坠下些残枝败叶，那灯焰被里面的风卷回，灯焰摇摆不定的，依然燃起。这次少林僧慈慧禅师已觉出两次掌力被阻，并非偶然，暗中又有能手故意和自己为难，这是第一阵，要栽在当场，不仅无面目再在十二连环坞立足，连少林寺的威名，欧阳尚毅的威望全被自己断送尽净。在愤怒之余，仗着数十年的功夫迁能往下沉，这突然的暴怒，气纳丹田，提中元之气从丹田翻起，贯于肩臂，运掌心，脚下仍然不动，左掌往外一圈，右掌从左臂往里提起，猛然施展“黑虎伸腰”，这次竟用少林掌法中最厉害的手法，吐气同声，“嘿”的一声，掌力随着这声猛发出去。

这种丹田之力，直向灯焰打去，正有两片落叶从花棚飘下来，正落到古灯繁附近，灯焰随着他掌力骤灭还不算，这两片落叶被他的这种掌风给打出去，象水一般平，直出去四五尺才落在花棚内。

万柳堂看得明明白白，暗自惊心，少林僧好厉害的掌力，花棚上定隐着江湖异人，只是潜身的地方太危险，只能蒙蔽一时。方才对付绵掌仇文豹，已露痕迹；这次少林僧又吃了这种亏，他焉肯轻轻放过。果然不出万柳堂所料，竟在灯焰击灭之下，少林僧一纵身，已越过花棚前这盏古灯檠，突见他身形一稳，双掌一合，一仰头，双掌往上一翻，往花棚的顶子上击去，口中却喝声：“孽障！你弄得枝断叶飞，还不给我下来？”话声掌声同时发作，这花棚的顶子被他劈空掌所击，“嘎吱吱”乱响，残忮断叶纷纷落了一地，可是上面却没有回声，也没有异状。少林僧哈哈一笑，回转身来，向万柳堂合十施礼道：“万堡主，老衲功夫荒疏已久，叫万堡主见笑了。”

万柳堂此时对于少林僧心存惊惧，见他最后力击古灯檠，掌震花棚，实具极大的威力。此番三阵决输赢，尚不知淮阳、西岳两派能否对付了他，可是暗中戏弄他的人居然仍没被他发觉，已大致猜出定是淮阳、西岳两派的前辈在暗中相助，自己遂向少林僧一抱拳道：“老禅师武功精湛，掌法高明，少林嫡系真传，万柳堂实在佩服。我在老禅师这种武功绝学之下效邯郸学步，未免贻笑大方，依我看认败服输，另较第二阵何如？”

少林僧笑了笑说道：“万堡主，你太客气了。淮阳派成功为江湖所宗，自有绝学。万堡主，你难道秘术自珍，不肯叫老衲一开眼界么？万堡主不必过谦，还是赶紧赐教，我们好较量第二阵。”

万柳堂答了声：“好！我这就献丑了。”万柳堂这才以四十年潜修所得，掌发五行力，技惊少林僧。续命神医万柳堂，他的话不得不那么客气！劈空掌焉能不较量？说话间身躯已经转进位列五方的古灯檠，身躯站定，正是这五盏灯的当中，执役的人已把灯重行燃起。万柳堂双手抱拳，向少林僧慈慧禅师一拱手道：“老神师多多指教。”这个教字出口，掌随身变，身躯往下一矮，施展五行乾元掌，要用心肝脾肺肾，五种内力力震古灯檠。

这种掌式一撒开，果然与众不同。先往东一纵身，蛇行一式，身躯塌着，不往高处拔，走水平线，直冲出六七尺去，往古灯檠前一落，可是并没有发掌力，依然是矮着身躯由左往后一个旋身已转过来，双掌压在胸前，左掌在前，右掌在后。双掌全是手背向上手心向下，双掌的指尖向前，没见他作势，身躯复反的纵回来，这种巧、快，真如行云流水，翩若惊鸿！往下一落，身躯离着西面的这盏古灯檠，有六尺上下。万柳堂猛然左手指尖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撒，左掌的力量已经打出去。

掌力到了古灯檠的火焰上，把那灯焰打得向西平吐出去。那灯焰似断未断，欲灭未灭之前，右掌随着发出，如封似闭，力发丹田。这一掌打出去，把那左掌击得吐出去的灯焰完全摧灭。这掌式发出去身躯又动转，一个五猛翻身式，脚下步眼一换，往前面赶出两步去，双掌随着身势往后转时，左掌在右肋下带过去，右掌随着左掌后，半斜着身躯，往西北那盏古灯檠打去。仍然是一招分两式，左掌先发，右掌继出，这式用的是“横架铁门闩”。

这双掌发出，力分先后，仍然是左掌把灯焰打的平吐出去，右掌劈空掌力又到，把灯焰完全震灭。西北的古灯檠震完了，双掌随着往左一带，借着甩掌之力，身随掌转，“凤凰旋窝式”转动的身躯，已经又扑向东南。身形起落得快，身随掌进，身停掌发，双掌是“铁锁横舟”，双掌的力量微微一送，向东南这盏古灯檠灯焰吐出去。这万柳堂突然双掌的力猛往外一发，力震出去，灯焰击灭，灯蕊纷飞，那火星子竟被吹出三四尺去。

这种力量内力是不算施展的这么如意，连着三次三架古灯檠的灯焰，全是被打得平射出去，可是这盏灯全用两次掌力，然而他两次的掌力并不是从中取巧，招术不同，灯焰受的掌力可一样，这是最难练的地方，也是与众不同的地方。

万柳堂连翻四式，震灭了古灯檠。剩到最后一盏，方向是偏东北，万柳堂身形可没怎样停留，从左往外盘旋，用连环绕步，掌式突变为狸儿猛敲心式，照向最后这盏古灯檠击去。这一手是变八卦掌的八路翻身第八掌，内力主肾，力出命门，双掌齐发。掌力出去，最后这一盏古灯檠应手而灭，可是掌力也以这一式为最劲，灯焰象前四盏那样平吐出去，可是掌力的余劲，竟把灯蕊全震出去。

少林僧慈慧禅师正站着的是偏东北这个方向，灯蕊的火花，平飞出三尺多去，落在少林僧的面前，僧袍上也沾了星星点点。续命神医万柳堂掌力发出，人已纵出古灯檠外，抱拳拱手的向少林僧道：“万某掌上没有什么功夫，老禅师你多多指教。”

少林僧慈慧禅师口念着阿弥陀佛道：“万堡主，五行掌力，独迈群伦。实有超群绝俗的功夫，武林中实在少见，老衲得瞻绝技欣聿万分。我们何妨再较量第二阵。万堡主以为如何？”

续命神医万柳堂道：“老弹师过奖了！罗汉束香桩乃是少林寺的绝技，我说句放肆的话，在贵派中也很少见。我万柳堂实没练过这种功夫，勉强上去只怕徒然贻笑大方，我不敢勉强从命，只好请我们同门中练过这种绝技的来奉陪吧！”

少林僧慈慧禅师哈哈大笑道：“万堡主，你是成名的侠义道，老衲久仰你豪爽不羁，现在这种说法，老衲认为实是违心之论。”

方说到这，那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从净业山庄后面出来，神色慌张，直奔抱月回廊。少林僧用手一指欧阳尚毅的背影，向万柳堂说道：“我曾听他当面对我讲，淮阳派能够称雄武林威震江湖，清风堡绿竹塘实有出类拔萃的人物。掌门人鹰爪王三十六路擒拿法，和大鹰爪力已足压倒武林，可是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五行掌力，和轻功提纵法以及续命的金针，为万堡主的三绝，更有冀南磁州蓝庄燕赵双侠有三种不传的绝学，这全是淮阳派佼佼杰出的人物，我少林派中这点末技，更何足道哉！

不过万堡主既然不愿意再较量第二阵，我倒想请蓝氏双侠贵昆仲随喜随喜。他们老弟兄不仅武功出众，尤善辩才，老衲遇见这种人物，老衲哪肯轻轻放过？万堡主自管请，老衲这里竭诚恭候着燕赵双侠赐教了！”

少林僧话一出口，万柳堂暗暗着急，自己很想先把燕赵双侠闪开，不叫他弟兄上场，哪知那少林僧是安心不肯放过。万柳堂只顾自己这一推辞，倒给了他机会，竟自明着和燕赵双侠叫阵，自己话却已出口，不能再更改。这时抱月回廊中追云手蓝璧、矮金刚蓝和全听见少林僧的话锋，明含着讥讽叫阵之意，以这种成名的侠义道，哪肯再含糊。可是这时又有火上浇油的人，只听见背后不知是谁说了句：“姓蓝的这回可完了！”燕赵双侠那种精明干练，平时颇有明察秋毫、鉴貌变色的本领，不过这回是什么人发话，弟兄两人因为全神贯注着少林僧，注意着他所说的话，身后这人发话竟没查出是谁来。那位活报应上官云彤也在说着：“人家既叫阵，说什么也得下去比划比划。刀山油锅，也不能含糊，何况是燕赵双侠呢？”

那追云手蓝璧哪能再忍得这种冷语讥诮，霍的站起说了声：“蓝老大一脚迈入江湖，就没有含糊过，比划比划有什么！弄好了蓝老大、蓝老二依然扬眉吐气，在江湖中装好朋友，弄栽了，当场找点寒蠢，算不得什么，好在我们这算头一遭。”追云手一边说着，对于上官云彤是怒目而视。那上官云彤这次说完了话，腮边带着冷笑，反倒注定了追云手蓝璧。这时蓝大侠向掌门人略一拱手，更不睬那武帮主武维扬，脚下轻轻一点，已越出抱月回廊。这时下面的少林僧已从南面花棚过来，这罗汉香桩在北面花棚前，追云手蓝璧扑奔少林僧。万柳堂这时已知道事无法挽回，只好听其自然。

虽说是知道燕赵双侠未必擅长这种绝技，可是武功一道也很难说，自己和他弟兄离开师门，全是三十年的功夫，谁也不敢断定各人又锻炼了什么绝技。以蓝氏弟兄那样身手，也未必就不是少林僧的对手，自己匆匆转回来，正迎着蓝大侠，遂招呼声：“蓝师兄，我们这般年岁，不要上了他人的当了，这种地方犯不上意气用事。”

追云手蓝璧点点头，答了声：“师弟放心，我不跟这和尚较量一场，他也未必甘心。反正是一样，我毁不了他，他毁我，算不得什么！”说了这话，头也不回竟奔那少林僧的面前走去。这一僧一俗，一上罗汉束香桩，一个虽是佛门弟子，依然要妄逞杀机；一个是名噪江湖的武师，哪肯受他人讥诮？存亡生死，只在刹那之间，少林僧慈慧禅师见追云手蓝璧来到面前，突然面色一沉，冷然说道：“蓝施主，你居然肯赐教么？老衲对于施主你实在景仰万分，来来来，咱们不必多讲无用的话，罗汉束香桩是老衲向施主领教之地，蓝施主请！”

追云手蓝璧见少林僧直截了当的、跃跃欲试的情形十分可恨，对自己轻慢异常，暗骂：“好个秃驴，你也太以藐视蓝老大，我偏不叫你那么称心如愿。你想快，我偏慢！你不想说话，我偏不忙，倒要和你谈谈。”

蓝璧冷笑着向少林僧慈慧禅师道：“大和尚，你先不要这么心急。打把式卖艺的有句成语，‘净说不练是嘴把式，净练不说是傻把式’，说明白了顶练明白了强，好好的我们也得有个交代。大和尚你出家为僧是方外人，来到净业山庄是属外人，姓蓝的是淮阳派正枝正叶，净业山庄以武会友是我淮阳派和凤尾帮两家的事，三阵决输赢更是我淮阳派存亡生死的关头。

大和尚是少林僧，绝没把我两家事看在眼内。可是事不关心，关心则乱，现在已是第二阵，咱们得讲个明白，罗汉束香桩上是怎样较量，是只练轻功，还是行拳换掌，请大和尚讲个明白。我蓝老大顶死也别落个糊涂鬼？”

少林僧已经转身作势，要上罗汉束香桩的，竟被追云手蓝璧的话挡住。追云手这番话说得十分刺耳，少林僧十分愤怒站起，停身止步向追云手蓝璧答道：“蓝施主，三阵赌输赢早已规定好了，蓝施主何以故作不知？罗汉束香桩较技，不过在上面换掌对拳，别无他意。老衲打算好这第二阵不论输赢胜负，早作了断，绝没有牵缠。这第二阵完了，再试试兵刃，使两下里的师父各展所长，净业山庄这场事也就可以作一个了断。蓝大侠有认为不当之处，何妨指教！”

追云手蓝璧冷笑答道：“哦！就是这么较量，好！我蓝老大只疑心大和尚还另有文章！走桩换掌，在武林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罗汉束香桩为武林绝技，南北两派中见过这种功夫的只怕没有几人吧！除了福建蒲田少林寺中有这种功夫，大约连你们本门本支嫡派嫡传嵩山少林寺全没有这手绝艺吧？

我蓝老大在多年前听武林前辈说过，只有少林分支的南海少林派有人锻炼过这手功夫，可是绝没人开过眼。想不到凤尾帮真是应运而生的帮会，武维扬帮主更是洪福齐天，确实感到和尚你挟着少林寺不传之秘，来到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为凤尾帮壮声威，镇压群雄。这算把少林寺护法的法宝全搬出来，为凤尾帮帮忙，为少林开山立教的达摩尊者阐扬声望，我蓝老大真得替凤尾帮庆贺。大和尚，我说的不错吧！”

追云手蓝璧这番话说得个少林僧慈慧禅师面红过耳，几乎有些置身无地。立刻怫然变色，有恼羞成怒之意，怒声说道：“蓝施主果然多经多见，不仅功夫惊人，所知亦博，者衲拜服。老衲到十二连环坞，得与淮阳、西岳两派相会，是意外奇遇，也是老衲得偿宿愿之时。蓝施主武功深邃，老衲颇有领教之心，只是地非其地，时非其时。净业山庄会后，你我有缘再会时，老衲定要虔诚请教。蓝施主把你的高论，留待将来吧！蓝施主请。”说到这又合十相让。

追云手蓝璧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暗骂：秃驴你身受佛祖慈悲，得少林嫡传绝技，却来为这倒行逆施的凤尾帮助拳，不啻助纣为虐，既背门规，更造罪孽。这种绝技足以震骇武林，我蓝老大纵然毁在这里，也不能叫他这么容易了，你先栽够了跟头再说。抬头向少林僧慈慧禅师道：“大和尚，我这人提不到什么学识，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本领，仅仅称得起道地的江湖把式匠。我们有话趁这时交代明白了，我蓝老大这手罗汉束香桩，也正是我这一辈子收源结果的时候。大和尚，我还有将来么？我不用等将来了！大和尚你是西方接引的高僧，正是我蓝老大返朴归真之时，舍命陪君子，别误了我的吉时良辰。请！”

少林僧慈慧禅师被他这番话说得还急不得怒不得，只有“嗯”的一声，不再答话，飞纵上罗汉束香桩。这少林僧庞大的身躯，赶到往罗汉束香桩上一落，轻巧如游蜂戏蕊。这里追云手蓝璧也跟踪纵起，轻飘飘的如同落叶一样和少林僧不差先后。这种轻功提纵术能有这般火候已足惊人，慈慧禅师落在了那束香桩的南面第四桩上，追云手蓝璧却合他是正对面，正是紧贴花棚的北面边缘第五棵束香桩上。这种绝技，只要上来，任凭你是多精的功夫，也不敢再放肆，全神贯注着，只怕有万一的失闪。

追云手蓝璧和胞弟矮金刚蓝和，弟兄二人以轻功小巧之技见重于同门，称雄于同道。这弟兄对轻功提纵实有精纯的造诣，只是这罗汉束香桩可没练过，在这种类似的功夫全下过功夫。现在追云手蓝璧把气提住了，试点了三步，这种旃檀束的贡品香，倒是能吃力；自己仗着内功已筑下根基，要尽一身所学和少林僧一拼生死。这时少林僧也在移宫换步，少林僧是由南面的边桩往西点着走，可是双掌已把门户放开，运用开少林拳式。一开式就是少林寺基本功夫一一一百七十三手神拳，这趟拳法，在武林中久负盛名。

不过这趟拳术可不是少林寺开山立教的达摩祖师所遗，达摩祖师在少林寺开山立教，只传易筋经十八罗汉手。这趟神拳却是那少林前辈白玉峰，悟武功真谛，化汉华佗五禽图演为五拳，以华佗五禽图，虎、鹿、熊、猿、鹤，变为龙、虎、豹、鹤，演为少林神拳。这趟拳术在少林寺中，固然是护法的功夫，可是也在个人的造诣。这位少林僧慈慧禅师，得少林派心法，实有过人的本领。这趟拳术一施展开，真有惊人的手法，在罗汉束香桩上，脚下既须轻，身形又得灵，起落如同飞絮浮萍；可是掌力发出来，重实猛鸷，吞吐如意，收放自如，这种本领施展出来，足令当者惊心，观者动容。这慈慧禅师以揽武术宗源的少林心法，来较量武功，已挟嫌隙早蓄杀机，追云手蓝璧不能脱开这步劫难，落个九死一生！

追云手蓝璧见少林僧具这种身手，实在是一个最厉害的劲敌，何况这罗汉束香桩上，在上面行拳，已经是履危蹈险，步步危机；再要是应付这种名家的掌法，称雄武林的绝技，以追云手蓝璧的纵横江湖数十年，也觉惴惴自危。现在把全副精神提起，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精神一贯，目注着少林僧，也随着少林僧开掌发招，却用的是淮阳派三十六路擒拿手。这种功夫本全是进手的招术，两下不动手拆招时绝不施展。

这时两下在罗汉束香桩上，已经各自盘旋了半周，少林僧慈慧禅师已转到束香桩的正西面，猛然身躯一转，竟走直锋，从当中一排束香桩往东冲过来。追云手蓝璧也由东往西，不过微斜了两步。

两下里往当中一挤，两下里顶赶到一接近，少林僧陡发掌力，用“黑虎伸腰”，左脚在前，脚尖点着一根束香桩，右脚提起，全身满交在这一棵束香柱上，双臂一抖，双掌齐出，向追云手蓝璧打来。追云手蓝璧和他虽已欺到对面，可是脚下依然往右斜着一步，少林僧这种掌力，虽是能拆能接，可是不能硬拆硬接，须要提防他在束香桩上，仍然能运用内力。那一来不用接着了他的掌力，就能被震下桩去。追云手蓝璧见他双掌发出，右脚往右一探，斜迈过一根束香桩，身躯也随着往右一长，右掌变着往上穿出，可是左掌也往后往下一甩，明看着是大鹏展翅式，暗中追云手已经把掌式变了。左掌骈食中二指，很迅捷的往少林僧左臂曲池穴点去。

少林僧慈慧禅师双掌打空，身躯随着掌式猝然一横，由左往右一个绕步盘掌，身躯很快的已然圈过一周来。追云手蓝璧的左掌点空，少林僧已然二次随截到他面前，反把去路阻住，慈慧禅师云龙现爪，反向追云手蓝璧华盖穴打来。这一式用的非常劲疾，追云手蓝璧原本是右脚尖点着束香桩，左脚拳着，此时见少林僧的掌到，左脚往后一探，倒点束香桩，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把点空了的左掌往回一圈，“金丝倒缠腕”反往少林僧的脉门切来。

少林僧慈慧禅师右掌往下一沉，左掌又出，用“金刚指”法，来点追云手蓝璧的双目。追云手蓝璧一甩头，右臂圈回，却是“金丝正缠腕”，反刁少林僧的腕子。这两式两下走得惊险万分，少林僧往回一撤掌，追云手蓝璧趁势斜着一点束香桩，身躯纵起，退出四根桩来，少林僧也退出去。两下里这一分开，各活各的步眼，两下是相反的方向，在束香桩上盘旋开。

这两下一动手，抱月回廊上所有的群雄，没有不惊心的。本来这两人关系着两派的威名，那少林僧已经完全把凤尾帮的事揽在身上，他一人关系着凤尾帮的存亡。追云手蓝璧是淮阳派成名的人物，他一身的荣辱，也正是淮阳派的荣辱，在两下一发招，所有抱月回廊上的人不约而同的全站起来，想看个真切。

这时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却向龙头帮主武维扬说道：“武帮主，现在我们已到了最后的关头，不必再彼此矜持着，我们说痛快的，罗汉束香桩上全是江湖上少见的人物，现在是各人要把各人的看家本领抖露出来，拼个你死我活，绝没有含糊了结的情形。遇上这种难得的机会，叫我们这没开过眼的，也多学两招，多长长见识。我看咱们别坐着了，往前凑合凑合，痛快痛快。”上官云彤说罢这话，也不再等武维扬答话，竟自奔抱月回廊矮栏杆处绕过来，站在回廊的外口，石头台子上往矮栏杆上一坐。把旱烟袋满装了一袋烟，打着火石，抽起旱烟来。这种狂傲的情形，武维扬恨之刺骨，只是无可奈何他。

可是上官云彤这手儿，给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开了路。二位掌门人原本就对追云手蓝璧关心太切，很想凑到花棚前，在他万不得已时也好相机接应解救，不过不好那么做。现在有上官云彤这么领头的走出抱月回廊，遂也不管什么叫失礼不失礼，由鹰爪王向龙头帮主微拱了拱手道：“武帮主，我们不防转到外面去看看。”遂也不再等他答话，和庵主带领一班群雄鱼贯绕着出回廊的门外，全往北边这一段矮栏杆外一站。武维扬和三堂香主也无可如何，本来两下已到最后关头，罗汉束香桩上动手，已经是生死须臾，存亡刹那，哪还肯再为这些小事争执，也只好相率走出回廊。

可是凤尾帮这边依然的往南排下这罗汉束香桩，原是摆在北面花棚前，淮阳派这边，离着最近，凤尾帮这边，相隔稍远。这时罗汉束香桩上，追云手蓝璧和少林僧慈慧禅师，二次重会在一处，两下里又递上招。

这次重行施展开各人的家数，追云手蓝璧已知道要凭手法掌力实非他的敌手，只有用小巧的功夫以巧力胜他。蓝璧把一身轻功绝技施展开，在这罗汉束香桩上，起落进退盘旋闪避，这时追云手蓝璧正后西北角转过来，那少林僧慈慧禅师和蓝璧又成了正对面，从东南角盘过来，两下从相隔四根束香柱。少林僧进步欺身，往前赶两步，用“蜻蜓戏水”式，右脚点着一根束香桩，左脚往后翘起，全身往前探着，右掌猛从左臂弯穿出，金龙探爪，奔蓝大侠的“肩井穴”便点。这种式子用得非常轻灵巧快，追云手蓝璧知道少林僧的掌法变化神奇，遂往左紧赶了一根香桩，身躯往左斜出去，甩肩头，右掌翻起，用“叶底摘花”式，也是骈二指，反点少林僧慈慧禅师的“曲池穴”。

蓝大侠这招拆的算不快，这种式子，也是一个巧力，全身往左倾斜着，这么拆，少林僧的招术，原本就是防备他，变实为虚，提防他左掌的毒手。只是追云手蓝璧这么应付少林僧，功夫上不算弱，倒是不容他换式变招。只是这罗汉束香桩上，是一种绝危险的功夫，任凭你武功多好，轻功提纵法多么轻，多么纯，也不能连续运用招术。

何况是对手拆招，现在又立于势不两立的地步，谁也不想再留什么忠厚。少林僧已经恨追云手蓝璧入骨，从一上罗汉束香桩就安心想下毒手，此时追云手蓝璧才把少林僧的招术破了，这种情势下应该两下各自走开，谁也不能再连续的动手。追云手蓝璧身形往起一长。本是往左斜着身的，右脚跟着往左一点束香桩，换步眼，撤开身，再盘旋回来，换式拆招。哪知少林僧已不容蓝璧再走开，他竟用一身的绝技，气提丹田，左脚尖暗中一用力，点着一根束香桩，身躯没转过来，横着纵出去。

这种束香桩是浮立着，任凭多好的功夫，不能用浊力，不能硬登硬踩。可是少林僧这种式子用出来，不仅追云手蓝璧想不到，连抱月回廊上所有的人也全惊诧异常。这时追云手已换出四根桩去，少林僧横身赶到，他所落的这根束香桩，整整的和追云手蓝璧差着一步。少林僧他这么快的地方，就因为他始终用转身，横着身形追到。他竟用少林派中最厉害的掌法“横断紫金桩”，这种式子就是他右脚一点这束香桩时，双掌原本是拜佛式，合在胸前，脚尖一点这束香桩，猛然双掌一分，右掌猛然打出去。

他这一掌有三种力量，横劈、指点、掌印，漫说追云手蓝璧还是背着身躯，就是看得见他用这种招术，只要容他掌力真发出来，想接、想拆、想避，全不容易了。何况少林僧掌法极重，不要说打实了，就是被他掌风的力量震着了，也得被迫下桩去。这一掌已堪打实，少林僧的指尖已沾到追云手蓝璧的脊背，这一来追云手蓝璧想翻身是不行了，想逃也脱不开他掌力下。追云手的脊背既沾到他的掌力，脚下的束香桩已踩得不稳，少林僧猛往外一撒掌，追云手蓝璧已觉出自己算是毁在少林僧的手内。追云手蓝璧在生死须臾之下，虽得意外救援，但已危险万状，慈云庵主为全燕赵双侠之命，不避危害，以西岳派绝技演出僧尼巧打束香桩。

追云手蓝璧是面向着花棚，离着这边只有两步，在这种危机一发的时候，眼看着要命丧在少林僧的掌下。他是淮阳派中重要的人物，群雄又全来到抱月回廊外，看得真真切切，掌门人鹰爪王“咳”了一声，一跺脚，准知道算完。可是同时已飞纵出两人：一个正是矮金刚蓝和，手足情殷，关心太切。一个是续命神医万柳堂，更是谊重同门，力图挽救。这两人身形纵起的快，可是在这种情势下，想解救追云手蓝璧哪里能行？

无论你如何快，你没有少林僧掌法发的急；就在少林僧往外一发最后的力量，想了结追云手蓝璧，忽然间这座花棚又是一震，突然一股子劲风直扑少林僧的头面。这种力量非常大，少林僧任凭功夫怎样好，也抵不住这种力量，只有掉头翻避，才把掌力卸了。

就这样追云手蓝璧在他掌风一震之下，已无法再在束香桩上停留，仗着四十年的功夫，强把丹田一股子元气提着，脚下往前赶了一步，可连碎了两根束香桩，人已纵出去，落在花棚内。这时追云手蓝璧已经站不住了，右脚尖一点地，一个转身，倒坐在地上，可是面向着外，这时气已经纳不住，心头发热，脸热耳鸣，在这时少林僧也退下桩去。

追云手蓝璧耳中听得花棚子上有人低声喝叱道：“想要命不许开口。”这时矮金刚蓝和、续命神医万柳堂全已赶到。那少林僧慈慧禅师落在南面边桩外，却说道：“老衲失手了。”矮金刚蓝和已到追云手蓝璧的身后，一边扶着长兄，一边抬头冷笑一声道：“没用的话请你少说！伸手见输赢，功夫上分生死，这有什么说的？我们兄弟栽了，和尚不用卖狂。”

续命神医万柳堂忙拦着蓝二侠的话道：“我们救人要紧，不必理他。”万柳堂用沉着的声音向蓝和说道：“赶紧把他的‘肺俞穴’闭着，不要叫他泄出这口气来。”自己可也赶紧一俯身，先把他云台穴、华盖穴，全用推穴过宫的法子，叫他内里冲上来的血，不致于翻上来。

就在这时，西岳侠尼也赶到，手握两粒丹砂，慌忙的向万柳堂说了声：“万师弟，快给他纳入口中，只要容一盏茶的时候，就不至于有意外的危险了！”随又向矮金刚蓝和道：“武林较技，事本寻常，我要保守门户的尊严，不得有意外的举动。蓝二施主，肯听贫尼的话么？”

矮金刚蓝和手按着兄长的穴道，点头答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弟兄早把性命交给江湖。这只怨自己学艺不精，功夫不到，我蓝和还能再现第二回世么？”

侠尼慈云庵主点点头道：“很好！稍停一刻，可以向他们要一架抬床，先把蓝大施主送回船去，叫他好好的安息一回，比较好些。”

这时掌门人鹰爪王也从抱月回廊上走下来，凤尾帮那边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也赶过来察看蓝大侠的伤势。掌门人鹰爪王向万柳堂问：“万师弟，怎么样！”

续命神医万柳堂正在手按着蓝大侠的脉息，皱着眉头向掌门人答道：“大致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内伤够重的，好在已服了西岳的丹砂，谅不妨事。”鹰爪王看了看追云手蓝璧的脸色，微摇了摇头。胡香主一旁说道：“蓝大侠的伤势够重的么？”鹰爪王随口答道：“胡香主，不必介意，这不算得一件事。”说这话时回头又看了看那少林僧，见他正指挥值役的人，把踩碎的旃檀香重换上。

鹰爪王向胡香主说道：“请胡香主转达老禅师，略候片刻，我要向他领教。”鹰爪王说了这话，胡玉笙并没敢答话。慈云庵主向鹰爪王道：“王师兄，请先把蓝施主送走。”

随又向胡玉笙说道：“胡香主，烦你吩咐他们，预备抬床，我们得把蓝大侠送回船去。还请胡香主向帮主请示放行。”胡玉笙忙答道：“庵主不要客气，这里自有人照料蓝大侠回船。”

随向花棚外一点首，这里有人已受重伤，值堂的帮匪早在这里伺侯。刑堂下值役的人，已把抬床搭过来，由万柳堂和矮金刚蓝和亲自动手，把追云手蓝璧搭到软床上，安置好了。慈云庵主向鹰爪王道：“贫尼的意思想请蓝二施主护送回去，别的人全不能走。王师兄意下如何？”

说着话时，向鹰爪王以目示意，鹰爪王早已会意，知道矮金刚蓝和对于长兄身受重伤，绝不肯甘心，留他在这里，倒是一番心事，倒不如把他打发走为妙。遂向蓝二侠说道：“师兄，现在的情形，你已尽知，赶紧护送回船，我们大家也没有多大耽搁了。”

矮金刚蓝和在这种清势下，也叫无可奈何，兄长身受重伤，自己以亲兄弟之情，和燕赵双侠的威名，哪能放着眼前这份切身之仇不报？可是兄长已经不是少林僧的敌手，自己勉强和他招呼，只怕也是白栽在他的手内，留在这里，反觉难堪，倒不如一走了之，和少林僧的事只好留待将来。遂向鹰爪王道：“好吧。净业山庄的事，我们弟兄不管了！”

说到这，向抬软床的帮匪一挥手道：“走吧！”胡玉笙已派两名值堂的师父，带着一面竹符，护送出净业山庄。

鹰爪王容燕赵双侠一走，方要回身亲自出头和少林僧较量，哪知这时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早已打好了主意，不容鹰爪王转身，不等鹰爪王开口，匆匆地说了声：“王师兄，请你回到回廊上照应一切，贫尼和这位大禅师先会一阵。”说了这句，不等鹰爪王答话，已转身出花棚，向少林僧慈慧禅师双手合十，以佛门之礼向少林僧一施礼道：“老禅师，贫尼是西岳派门下再传弟子，掌碧竹庵住持僧慈云，愿以武林末技，在老禅师前领教。同属佛门弟子，谅老禅师一定肯赐教一切。”

少林僧慈慧禅师他虽然伤了追云手蓝璧，明知道是淮阳派中重要的人，绝不肯和自己善罢甘休，但是他毫不放在心上，知道净业山庄的事到了最后的关头，这把无名火虽不是自己点的，但是由自己这收场，那只好放手去作，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所以少林僧慈慧禅师伤了蓝大侠之后，依然是神色泰然，毫不介意的指挥着值役的人等，重整罗汉束香桩，也就是刚安排好，见把追云手蓝璧已经搭走，知道定有人和自己答话，遂仍回到束香桩的南面。果然西岳掌门人向自己用很谦和的礼貌、极恭谨严峻的口吻向自己发话，遂也整肃着面容，双掌合十向侠尼还了礼，答道：“庵主过谦，老衲不过少林门下粗浅武技，忝列佛门，对于庵主掌西岳派正大门户，佛光普照，沙门中咸仰灵光，庵主更是普渡众生，一柄镇海伏波剑，扫荡群魔，沙门七宝珠更是无穷的威力，老衲和一班同门，久仰大名，早想拜谒，只是天南地北，因缘不洽，空怀着景仰之心，始终不能一瞻法像，想不到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竟得和庵主相会，老衲欣幸已极。现在庵主又肯赐教，老衲愿在庵主前献丑，只求庵主看在佛祖的面上，掌下留情，庵主可是愿到罗汉束香桩上走走么？”

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答道：“这种武林绝技，老禅师未尽所长，贫尼愿陪老禅师在上走两招。”慈慧禅师答了个：“好”字，重又躬身一拜，说声：“庵主请。”慈云庵主这里也照谱的答礼说了声：“禅师请。”两下里在话一落声，各自腾身跃起。那少林慈慧禅师是故意的卖弄本领，他站的本是正南面当中，身形起处，反向东北角纵过来，落脚在东北角的边桩上，脚先一点束香桩，身躯陡转，硬在上面盘旋过来，左脚悬着“金鸡独立”，双掌合十，童子拜佛式。慈云庵主一纵身时，已看出他所奔的方向。

侠尼在这种时候，岂能再容让一步！潜运内力，脚下轻轻一点地，上身是不摇不晃，双掌合十，不藉双臂之力，轻飘飘纵起，翩着惊鸿，已落在西南角边桩上，身躯已自己往后一转。这种功夫就难了，这全凭武功的上乘功夫，所谓内三合精气神，外三合手眼身，六合归一，运转自如，不藉四肢之力，能够运转身躯，身形转过来和少林僧是一样的姿势，金鸡独立，童子拜佛。

这一僧一尼，一胖一瘦，相对着站在罗汉束香桩上。这种神态，就让是巧手的画，可也难描难画。慈云庵主以少林僧实非可以轻视者，更兼他面笼杀机，心怀恶意，自己不以师门绝学来对付，只怕也要毁在他手内。侠尼认定了是：“佛门空具慈悲旨，难渡缘悭孽重人！”

风尘侠隐鹰爪王21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三十七回掌震灯檠束香桩群侠献神功

少林僧慈慧禅师看到侠尼这样不凡的身手也自心惊，这西岳侠尼，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土！自己往下一煞腰，左脚往左探，轻点左侧的束香桩，身躯半转，合十的双掌已经分开，左拳横搭右虎口，平与胸齐，偏着脸仍然目注着慈云庵主。他已按少林门户的拳式，立了门户，身躯一动，脚下巳然换了步眼，往左盘旋。

慈云庵主那里依然是双掌合着，往左一拧身，在罗汉束香桩上轻移巧点，轻若浮萍，往左盘旋开，慢中快，巧中轻，身形这一走开，稳捷轻灵，真象行云流水。两下里是背道而驰，一个是由东北角顺着东面的边桩往南转，一个是由西南角顺着西面的边桩往北转，两下里各自盘旋了一周，侠尼翻转到正西面，少林僧慈慧禅师转到正东南。两下里踏中宫走洪门，全是取直进，两下的步眼不差先后，这种罗汉束香桩上，全凭运用气功，轻意不能发话。

两下这一接近，各存着谦让之意。明是脚下够上步眼，全可以发招，可是谁也不肯先下手，依然接近重又分开。少林僧往北一个盘旋绕步，侠尼慈云庵主倒转七星桩，往南翻转身来，两下是一南一北，可是各撤出三步来，彼此不约而同的双掌合十，彼此一施礼。慈云庵主道：“请进招，不要客气了。”

少林僧慈慧禅师也答道：“庵主，请赐招。”话出口，少林僧往前一换步眼，欺身过来，双掌仍是合十，往外猝然一撒掌，一照面就是“排山运掌”式，向慈云庵主打来。庵主这里也是欺身进步，两下里相隔一步，少林僧的掌力十分厉害，这双掌迎面打过来，挟着一股轻风。

慈云庵主早已看出少林僧慈慧的功夫，这一式不闪不躲，双掌也猛然往外一撒，两下的掌可是相隔还有一尺，谁也打不着谁，不过这种内力已经全用上，两下里掌力往一处一合，彼此的上身全是微微一震。慈云庵主暗暗惊异，少林僧果然有绝顶的功夫，自己若不是有四十年精纯的造诣，只怕这一掌已被震下桩去。

慈云庵主往左一上步、往前一欺身，这时斜着已到了少林僧的右侧，斜身侧步式，双掌一分，“金雕展翅”右掌斜往少林僧右肩右肋劈来。少林僧也往左上了一步，可是身躯已经半转过来，左掌往上一穿，右脚尖点着束香桩，左足往上一提，右掌横着往下切去，这种“跨虎登山”式，原本就是个走式，两下又全是成名的人物，动手拆招，绝不会看见真封真架，谁也不肯把招术打实了，只要一发出掌去，对方一还出破这手的招术来，立刻就得抽身换式，最忌讳是招术用老了，两下全是变化神奇，虚实莫测，一沾即走。

少林僧由跨虎登山式，往外一斜身，左脚落下去，反往自己的身后束香桩上一点，随着他往外矮身之势，身随掌走，身躯盘旋若风，反从左往后转过来，双掌横着往左一推，这一式用的是少林掌法摔碑手，这种掌力极重，有横掌断臂之力。

式子变得急，招术发得快，掌力猝然向慈云庵主的左肋打来。庵主此时知道少林僧是安心下毒手，提丹田之气，往前一纵轻飘飘身躯腾起，看情形就好似已着了少林僧的掌力，随着他掌风纵出去。可是少林僧掌力发出，庵主已经闪开，力发空了，他自己也不能不移桩换步，随着身躯连着往外连赶了三步，看着好似追庵主后踪，其实他是不得不追，不得不走。

庵主身躯纵出去，背后少林僧已到。庵主是背着身子，猛然左脚点着束香桩，暗暗一用力，全身的气已经提起，身躯在束香桩上好似飞絮落花，转旋如意，掌风一领，身躯已经从左转过来，右脚一着束香桩，完全变过方向，反转到了少林僧的左侧。

庵主以沙门三十六式进手的招术，“金蜂戏蕊”，这种式子可是非常难，庵主这一转身时，已经横着往左退出两根束香桩去。此时换右脚一点束香桩，全身得探着往外发招，身躯是往前倾着，左脚在后倒拳着，右臂探出去，骈食中二指点少林僧的左“太阳穴”，这一式用得轻灵巧妙。

慈慧禅师是左脚点束香桩，本想再赶一步，穿右掌往庵主的背后一击，正想到庵主这一式用的非常灵、活、动、巧，眼看着庵主的双指已点到自己的太阳穴，少林僧把右脚往前一换步，往左一偏头，把面门闪开，左掌顺式往外一翻，“金丝倒剪腕”反往庵主的脉门上斩来。

庵主二指点空，猛然往回下一带身躯，左足从后面撤出来，右臂往下一沉，左臂已经甩出去。凤凰展翅式，左臂肥大的僧袍带着风声，反从少林僧的右臂下撩上去，少林僧不是撤招撤得快，几乎丧在庵主这一式之下！两下里各自分开，盘桩疾走，盘旋进退，忽分忽合，倏进倏退。

在这束香桩上两下里已连拆了十几招，这种动手的情形，在大家眼中看着绝无仅有。一个是少林派成名的高僧，一个是西岳派掌门人，这一僧一尼，在这里罗汉束香桩上，身形掌式，全有不同的微妙的地方。所有回廊上的群雄，没有一个不是目注神夺，只有活报应上官云彤，依然是连说带比划着，他也不管别人理不理他，拿他那杆旱烟袋指指点点，口中还是不住批评着：哪一招太绝，哪一招太险，谁的掌力用得稍差一点火候，谁的掌力得用一成力，就可以立分强弱，何至这么牵缠不休。他这么自言自语着，也没有人理他。

这时罗汉束香桩上一僧一尼，又全用上绝招。少林僧因为侠尼实在有出奇的本领，过形牵缠下去，自己稍一失神，就要毁在她的手下。在由花棚的前面往东南这面转。侠尼慈云庵主正是由西北角盘旋过来。这时侠尼的身形已经施展开，用西岳派本门的绝技草上飞行的轻功，在这束香桩上，不用步步的点着桩走，腾身纵越，进退自如，这时正是连跃着四根束香桩，奔东北扑过来。

少林僧的身形也正转到这里，这次少林僧是安心的时时避着花棚这面，慈慧禅师两次遇到了意外的情形，哪会不知情？暗中定有江湖异人和自己为难，只是少林僧也是久历江湖的能手，这暗中人的情形已知是最厉害的劲敌，既然此人不肯遽然现身相见，此时倒不便招惹他。遂暗中留神，只紧避着花棚这面，聚精会神的与这位西岳掌门人一决雌雄。

这时见侠尼慈云庵主的身形扑到，少林僧横截着侠尼，探掌用十八罗汉手中雁翼舒展斜劈庵主的左肩头，慈云庵主往右一沉肩，侠尼脚下移桩换步，往右一个绕步，反转来，“倒剪梅花”，用掌反点他肩头。少林僧慈慧禅师，烘云托月，一找侠尼的腕子，两下里撤招走开。侠尼慈云庵主也把身形移动，从东北返转东边锋。

慈云庵主暗自惊异，这少林僧派出名门，果然这少林嫡系，名不虚传，这和尚实是个劲敌，我若不以本门绝艺来应付他，只怕我非要输在他掌中不可。庵主这时竟自把身手展动，这种轻灵巧快，迅捷如风的在罗汉束香桩上，回旋进退踩着七星步眼二次冲过来。

这次侠尼慈云庵主竟用西岳派护法拳功，轻尘师太所创龙形八掌来对付这少林僧。这龙形八掌也叫“龙形八手”，轻尘师太不仅运用在拳功上有出众超群的手法，更能运用到铁佛尘上，这龙形八式连环八手，竟自含生克妙用，变化神速，招术也非武林中所易见，只是这龙形八掌，不宜于这罗汉束香桩上练，只宜于平地，倒有五手是得运用轻灵矫捷，一沾即吐，一沾即走，迅捷如风，来去莫测的身法，这种束香桩上运用这龙形八掌可就危险万分，也难到万分。

这时侠尼慈云庵主以矫捷的身形，回旋着轻登巧点，直趋少林僧慈慧禅师。这少林僧乃少林派中有数的僧人，武功既已登峰造极，对于海内名家、江湖中名手所擅长的各门绝技，知道的更多，尤其对于西岳、淮阳派，更是心目中所憧憬着的人，早已知道这西岳派，以一班尼僧在武林中负那么大盛名，实有独步武林的绝学。

那沙门三五式，已经是多指大师的四十年拳功神奥演出来的，轻尘师太的龙形八掌，更是没见在江湖上轻易露过，可是自己在少林寺中，可听同门师友论过她这龙形八掌，若以少林寺十八罗汉手来应付，还未必能应付得了。只有嫡传少林秘宗拳功“痛禅八法”，尚许能和她的“龙形八掌”一较高低。

今日净业山庄，居然会着了这名震武林的老尼，见她动手时没有运用这趟绝学，方自庆幸，此时忽见侠尼进步欺身的身法步法，明踩七星，暗中却是“盘龙绕步”，少林僧蓦的一惊，看出这次慈云庵主用“盘龙绕步”，正是碧竹庵的绝艺“龙形八掌”。慈慧禅师知道这是和自己决生死的时候，遂也把掌风一变，先避开正锋，倒走边锋，把步眼身形一换，用三十六行功，往西面盘旋过来，掌式也变了，双掌合十，也成了拜佛式。

两下在罗汉束香桩上各自盘旋了一周，只这种身形走式，就足以惊人。所有抱月回廊前的一班侠义道，以及凤尾帮帮匪，全认为这一僧一尼，全要把本门的绝技施展在束香桩上，所有的人全神贯注，看着这两下里动手开招，两下已转到东南西北两个方向。侠尼慈云庵主说了声：“禅师，贫尼要献丑了。”话声一落，由东南往西北冲过来。少林僧慈慧禅师此时已把全副精神提起，气纳丹田，抱元守一，由西北也冲过来。

两下里在罗汉束香桩的当中会合一处，慈云庵主左脚一点束香桩，明着是“仙人指路”，暗中却是“云龙探爪”的重手，往少林僧慈慧禅师的“华盖穴”打来，这种掌力发出来，讲究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是十下，完全看对手的功夫。少林僧慈慧禅师认识这种掌法，识得厉害，左脚点着束香桩微一着力，身躯往左闪，可是抬右腿，右脚往左踢出去，身躯半斜着，只在上身往左这一带，先把正面闪开，不肯用身躯接侠尼的掌风余力，这就是他狡猾之处，却用左掌往外一探，虚点侠尼慈云庵主的右臂，这种少林名家的掌法，也称得起与众不同，何况这“痛禅八法”实是少林寺的绝学，一招一式全有特殊的变化。

掌力发得快撤得快，变化得疾。这金刚指点侠尼的右臂，是虚实并用，猛然往后一撤左掌，上半身往左一带，右掌倏然翻出，“倒点金灯”、“反劈掌”，向侠尼慈云庵主的右肋打去，掌风劲疾，非常厉害。侠尼慈云庵主见少林僧一拆自己的招，已认出他是用“痛禅八法”来对付自己的这趟绝技。

侠尼“云龙探爪”打空，右脚斜着往后往左一探，倒点身左的一根束香桩，气提丹田，暗运轻身术，身躯轻如落叶，不过凭藉着束香桩一点的力量，撤掌抽身，在束香桩上身躯竟敢盘旋，肥大的僧袍，连项间所挂的佛珠全甩起来，快的象风车一般，一团灰影，反向少林僧的右侧袭去。

这种身法也就是龙形八掌中特有的绝技，这趟掌法，全是三盘并重的功夫，下盘完全用盘龙绕步。慈云庵主二次袭到，却是苍龙卷尾式，身躯矮下去，双掌齐翻，向少林僧的下盘便打。这种身躯巧快，运用灵滑，内力充实，招术玄妙，真是静如山岳，动若江河，吞吐如意，收放自如。这种掌力施展出来，若不是慈慧禅师这种身手，也怕难以接架。

侠尼庵主的招术到，少林僧慈慧禅师的“倒点金灯”的掌式用空了，见侠尼的式子过疾过快，原本是右脚向左抬着，竟敢用险招，左脚仍然点着罗汉束香桩不动，只凭内力提着丹田之气，右脚往回一带，稍一斜身，竟自把身躯拧转过来，猛然往前一俯身，好象平地失脚，马失前蹄的情形，右脚往他面前的第二个柬香桩上一点，这种硬点硬砸，束香桩是不能吃得多重力量的地方，连精擅轻功的天南逸叟武维扬全替他担心，可是少林僧慈慧禅师右脚这一点上束香桩，左脚竟撤回来，双掌一分，右掌已斜着往右打去，“大摔碑手”的招术反向侠尼慈云庵主的双臂上扫去。

侠尼慈云庵主见他这一式更是劲疾，仍用“盘龙绕步”，抽撤连环的式子，反往左盘旋过来。两下招术一破，不约而同的全是一个走式，各自避开，背道而驰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盘旋下来，各转过四五根束香桩去，少林僧已经到东面的边桩。侠尼慈云庵主，一个转身，竟自用飞身赶步，连越过五根束香桩，追到少林僧的背后，右脚一点束香桩，竟用右掌探出，双龙探珠的招术，往少林僧慈慧禅师的“玉枕穴”点去。

少林僧背着身子，脚下已到边桩，身躯没转过来，背后的风声到，一个“玉蟒翻身”从左往后一转，一甩头，侠尼慈云庵主的掌风擦着他的左耳根点过去，少林僧左掌翻出，竟用“金叉手”往侠尼的丹田打去，这一掌变化迅疾，力量非常大，任谁也看着侠尼这次得伤在少林僧的掌下。哪知侠尼这龙形八掌实具上乘的功夫，往起一纵身，竟在束香桩上凭空拔起，微斜着如同“飞鸟腾空”的式子，竟在这种时候，要用僧鞋的鞋尖点伤少林僧的面门。

这一式在龙形八掌中名叫“潜龙升天”，在平地上运用，全不是容易的事，身躯腾起得稍差半寸，稍慢一分，不仅这手功夫用不上，反倒要伤在敌人的掌下，可是侠尼慈云庵主以四十年的火候，这龙形八掌二十年的纯功夫，这趟拳功已入化境，身躯一起；少林僧慈慧禅师万没想到，人在罗汉束香桩敢运用这种功夫，自己几乎伤在侠尼的脚下。他整个身躯往左一甩，脚下移桩换步，仗着功夫纯，步眼准，就这样慈云庵主的鞋尖已经和他的头顶擦了一下，几乎闪下桩去。

少林僧慈慧禅师这一手，在武功上已经算输了一招，可是哪肯就这样甘心？慈云庵主身躯腾起，从他头顶上过去，这种功夫可不能拔起过高，出去过远，因为脚下没有多大力量凭藉，完全凭着自己的内功，轻身提气越出五根桩去，往下一落；少林僧杀机陡起，脚下一个“盘旋翻身”猱身进步，已经追到慈云庵主的落脚处。这次慈慧禅师竟自用撒手的招术，般禅掌向侠尼慈云庵主的背后击去。这一式追得疾，掌发得快，可是慈云庵主运用潜龙升天这手功夫，早已提防他有这手反击，脚尖往束香桩上一落，已经暗中把身躯移动。

这种名家的动手，与平常的武师是有不同处：在这种背着身子时，只要是提防背后的袭击，有意早早往左右闪避，可是你只要一心转动心念一动，只要是背后追的人是技击家的名手，你身躯没转过，他已能看出你打算往哪边闪避，因为这种地方极细微，极不易察，因为你心念一想转，不自主的肩头就有动作，或是头往那一方面微侧，追击的人遇上名手，他的掌力发出，正是你所要避开的方向，你哪还能逃开他的掌下？

慈云庵主对于这种地方有极精纯的锻炼，所以少林僧绝看不出一点迹兆来。少林僧掌发出，侠尼慈云庵主步巧身轻，快若飘风，已从左侧用盘龙绕步反转过来。这次还招施用“乌龙盘柱”，双掌翻劈少林僧慈慧禅师的左肋，慈慧禅师“般禅掌”又递了空招。慈云庵主的二次掌到，自己身躯欺得太紧，掌已到了左肋，闪避是不成了，少林僧在情急之下，这才要运用莲台拜佛、排山运掌的重手，与西岳派掌门人落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少林僧慈慧禅师见侠尼的双掌已到，自己四十年的功夫，要扔在一个老尼手中太不甘心，明是掌到了，反贴着掌锋往里欺了一根桩，这种进身，不啻拿着身躯要硬接侠尼的掌力。可是少林僧这种居心也十分厉害，这种危机一发刹那之间，这少林僧竟自把双掌往一处合，往外一送，掌锋已到了侠尼的面门。这次慈慧禅师更用少林极重的内功掌力，吐气开声，这种打法是少林掌法中最重的掌力，双掌往外这一发，“嘿”的一声！慈云庵主“苍龙卷尾”的式子，双掌完全算用上，掌风已沾到少林僧的僧衣，只差着往外一吐掌力，力震少林僧于罗汉束香桩之下。

万没想到慈慧禅师竟破出一身功夫不要，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法子，拆人家的招，不救自己的危险，猝用重手“莲台拜佛”式，迅捷如电地奔面门打到。掌挟劲风，含十二分的内力，任凭慈云庵主怎样久经大敌，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不得不先保自己要紧。这种动手势如电光石火，不过一瞬之间。

看的人看不真确，明是看慈云庵主掌力打上，可是厣主猝然间把力往后撤，“莲台拜佛”的势子一卸，可是少林僧慈慧禅师的掌力也疾，慈云庵主掌锋交错，左掌穿出，往他双掌中的当中一探，先把他掌风的力量卸了，右掌也随着翻出，用“云龙三观”来破他“莲台拜佛”的招术。少林僧慈慧禅师这次他是心怀恶念，自己也没想再占胜场，他这一式用的非常恶毒，他掌力发得实，打出来任凭你是多么高的对手，也想不到这里还含着狡诈，哪知道他掌往外发，仍然是虚势。慈云庵主“云龙三现”的招术已撤出来，少林僧猝然一撤招，他竟把双掌往下一沉，“排山运掌”完全向慈云庵主的中盘打来。

这一式用的尤其厉害，慈云庵主的掌已经翻上去，他的掌力猝用到这一式，在任何人也不易解救了。慈云庵主忽然看到少林僧竟用这么阴毒的手法，自己眼看就要被他击下束香桩，“龙形八掌”中没有解救这一手的招术，慈云庵主一咬牙关，认为这是前生的冤孽，只好台他的心愿，落个同归于尽吧！庵主的“云龙三观”掌法，猝然从左右往下一分，用“金刚托钵”式，双掌从左右圈着，往胸前一合少林僧的双腕。

这种名家动手，各人都心里明白，谁也不能让谁挨上，只要掌力一沾身，就算完。慈慧禅师“排山运掌”已经用上，竟自被侠尼慈云庵主的双掌圈到，猛然他的双掌往回一撤，用一吞一吐的力量抽撤连环的打法，把慈云庵主的双掌让过。两下的式子全疾，身子也欺得太近，他撤掌，庵主变招，“金刚托钵”的式子才用足，和少林僧的指间几乎碰上。

可是少林僧一吞一吐，原式不变仍然是“排山运掌”，“嘿”的一声打出来。这次他发的是实招，用的是实力，慈云庵主在这种情况下，也无可如何，只好一拼，用“龙形八掌”中的第五式“金龙抖甲”，双掌往外一迎，这一来四掌相会，两下的力量全用足了。这一僧一尼身躯各自腾起，往后震出去，全退出丈余才往下落，各自用四十年的内功抵抗这种掌力。好在两下里功力相敌，斤两悉称，两下的掌力是彼此用掌接的，谁也没被谁打在身上，所以不致受内伤，可是就凭这一震之力，两下里全得退出这么远去，在武功稍弱者，绝难禁受。

慈慧禅师和慈云庵主全相对着落在罗汉束香桩下，依然是双掌合十，互相一拜，可是骤然落地，谁也没敢开口，不敢出声。这正是内家功夫动手后，是要保全中元之气。不过这一来，把抱月回廊上所有的群雄全吓着了，没有不变颜变色，各担心着自己人怕要受伤。那位活报应上官云彤这次更可恨了，他竟象看热闹似的，高喊了一声：“好！这才叫功夫呢！不打不相识，红莲白藕，原是一家，这回有什么怨，全可以解了。”

他这句话把鹰爪王急得扭头拦阻道：“上官老师，口头可要谨慎。庵主可不是能玩笑的人。恕我王道隆口直。”这位活报应上官云彤把大旱烟袋的铜锅儿往鞋底子上磕了磕，毫不介意的好似没听见，绝不以鹰爪王的话为忤，可是侠尼的门弟子一个个全怒目的看着上官云彤，深怪他口角无礼，只是震于他的威名，不敢如何他。

这时慈云庵主往后退了两步，气已纳丹田，少林僧那里也恢复了常态，彼此互相一拜。慈云庵主可自己要保全威名，没毁在罗汉束香桩上，已是十分侥幸，遂开口说道：“禅师的武功造诣，贫尼十分折服，我们后会有期。”

这种地方，这种讲法，就是慈云庵主不失掌门人的身分。遇到这种时候，依然要本着谦和，自己表示知进知退，绝不作口头之争，意气用事，甘于退让表示不能再较量别的功夫。少林僧听到慈云庵主这种话，也只答了声：“承庵主掌下留情，我们只好再会了。庵主请，老衲是舍身而来，不把这副臭皮囊扔在净业山庄，是不肯退去的，他日有缘再向庵主面前领教吧！”

侠尼慈云庵主从鼻中“哼”了一声，说了声：“愿禅师得佛祖的大慈悲，大解脱，贫尼无能，甘拜下风。”说罢这话，转身移奔回廊。可是这时万柳堂和淮阳派掌门人全降阶相迎，鹰爪王忙低声问：“庵主，怎么样？”慈云庵主答道：“师兄，不必挂念，不妨事。”鹰爪王一见少林僧这时还不往下退，不禁怒焰陡炽，向慈云庵主一拱手说了声：“庵主到回廊上休息，小弟会会这少林高僧。”慈云庵主到这时也不好拦阻，只好自己往回廊上走去。可是万柳堂忙横截着鹰爪王说道：“师兄，还是先不必动手，让小弟我来和他见一阵。”

他们所谈的地方，前面已经说过，离着北面花棚前很近，少林僧慈慧禅师更在这时发话，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招呼道：“清风堡主，敢是要来赐教么？老衲已险作慈云庵主的掌底游魂，但是痴心妄想，一息尚存，仍想在武林名家面前领教一招，就是老衲再堕入九幽地狱中，也甘心瞑目了。”

鹰爪王被他这几句话，引逗得越发火起万丈，再难忍耐。就在这时，凤尾帮的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见淮阳派掌门人已经下场子，自己身为凤尾帮主，哪肯甘心落后？何况少林僧慈慧禅师三打束香桩，这次和慈云庵主动手，庵主是掌西岳派的武林名手，出名的掌底下厉害，少林僧是不是已吃着亏，不肯示弱于人，强自挣扎着不肯退下来？他不论和凤尾帮中人有什么关系，和自己有多大的交情，总算助拳的朋友，自己哪好不体谅人？遂赶紧从南面回廊外，匆匆走下来。

武维扬这一动身，跟下好几位香主。那天南逸叟武维扬更不容鹰爪王答少林僧的话，忙在身后招呼道：“清风堡主，敢是要一试身手么？武维扬久怀着瞻仰淮阳派独步武林的绝技，我不揣简陋，愿在堡主面前领教一二。”这正是：双雄会斗，鹰爪王大鹰爪力、三十六路擒拿法酣战武维扬，几乎把淮阳派三代的威名，断送在凤尾帮主之手。

这时抱月回廊上北面所站的一班群雄，也相继的走下台阶。那位傲慢无礼、放荡不羁的活报应上官云彤，这次他倒和别人一样，不肯标奇立异了，竟随着走下抱月回廊。他这身打扮，和他这分相貌，以及行似冬烘的一步三摇的走法，若不是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任何人也得笑出声来，不过现在谁也不敢答理他，谁也不敢笑他，更因为掌门人这一出场动手，胜败立分，生死之判，为眼前的事担心还来不及，谁还有那闲情看他、搭讪他？

可是上官云彤却不肯饶人，擎着大旱烟袋，一边迈着四方步，一边自言自语的，也不知他是对着谁说：“这可得看看，一个是领袖凤尾帮的龙头帮主，名满天下，有一身绝技，为武林中没开过眼界的本领；一个是掌着淮阳派武林正宗门户的大鹰爪力，抓上人是骨断筋折，三十六路擒拿法，神出鬼没，这个热闹不看，哪里再去找？错过了这村，找不着那个店，好机会别放过去。”

他口中一边说着，一边还回头招呼：“你们还在那里愣着？这个热闹不看，你们这辈子算白来了。”

万柳堂回头瞪了他一眼，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没肯说出话来，心说：“这到了什么时光，你还跟着这么捣乱，你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万柳堂这一看他，反倒招出他的话来，向万柳堂一笑道：“续命神医，归云堡主，我说这话不是么？”

万柳堂此时真是哭不得笑不得，心说：“我们中燕赵双侠，是出了名的游戏江湖、诙谐现世的人物，也没有象你这么无赖过。”可是不好不管他的话，因为他也是助拳来的，遂没好气的答了声：“好！看吧，还有最热闹的在后头呢！上官老师你算来着了。”说完这话扭头不再答理他，赶上掌门人。这时淮阳派掌门人，凤尾帮主武维扬及两派的群雄全聚在花棚前，束香桩的南面，少林僧慈慧禅师也从罗汉束香桩的东面绕了过来，向淮阳派掌门人叙礼答话。这一聚在一处，才演出双雄不并立，鹰爪王竟险些丧命在束香柱上。

鹰爪王见凤尾帮龙头帮主武维扬向自己招呼，明是要替代少林僧来和自己较量，哪好不把礼貌当先，回身抱拳拱手道：“武帮主，敢是有意赐教么？”

天南逸叟武维扬来到近前，拱手答道：“武某见猎心喜，要在淮阳派掌门人的面前，瞻仰瞻仰你这独步武林，威震江湖的擒拿法、大鹰爪力，王老师肯赐教么？”

鹰爪王含笑答道：“武帮主，你也太客气了。我们从淮上清风堡不远千里来到浙南，承你武帮主不见弃，许我们入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观光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的堂奥，这是很欣幸的。我们来意正是为一会风尘奇士武林名手，好事的我们也得在这里长长见识，凤尾帮是藏龙卧虎之地，成名露脸的人物，风尘不容见的异人，我们在这里全会着了，既入宝山，哪能空回？

所以在这位少林高僧大展身手之下，叫我王道隆欣喜欲狂，我所以不揣冒昧的赶来领教。武帮主现在既肯赐教，我王道隆尤觉荣幸，武帮主怎样赐教，请明讲当面，我王道隆在武林中徒有虚名，没有甚么真实的本领，武帮主你若拿出过分高深的功夫，我还许不敢领教呢！”

天南逸叟武维扬微微一笑，向鹰爪王道：“王老师，我们不必作口头的谦虚。武维扬身为凤尾帮龙头主舵，王老师是淮阳派的掌门人，你我身为坛下、门下领袖，各尽所长，好在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这位老禅师已经讲到头里，三阵赌输赢，掌震古灯檠和罗汉束香桩，已然有他们几位较量过，我们再学步邯郸，没有什么意味，可是武维扬绝不能在这三阵以外再出花样，王老师淮阳派的竹刀换掌已经是成名的功夫，比起这少林派的罗汉束香桩谁难谁易，我武维扬不敢批评！

我现在打算咱们在这罗汉束香桩上用简捷的方法，只在这上面互换三掌。我的话还说在头里，这少林派不是我嫡传的功夫，罗汉束香桩我不只于没下过功夫，我不怕老师父们见笑的话，我根本就没练过。我是一个旁门别派出身，比不了别人的正大门户，我也不必提我的出身派别，好在凡是武林中的朋友，对于‘轻功提纵法’是必有的锻炼，那么我们上这罗汉束香桩，量还不致于闹出笑话来。

我们也不必尽自耽搁，我们只换他三掌，过这三掌是要实接实架，我武维扬是舍命陪君子，我要尝尝王老师大鹰爪力的力量。王老师的鹰爪力是江湖闻名，有多年的锻炼，有独得之秘，净业山庄一会，你若不施展出来，岂不叫我们失望？”

武维扬这话说得非常狂妄，可含着十分狡诈。的确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的大鹰爪力实具非常威力，尤其是他当年败在凤尾帮要命郎中鲍子威手下，自己困在店中，被杨文焕所救，忍怒含羞回转清风堡绿竹塘，实在有十年的苦练，这种掌力出来哪会不厉害？只是这夫南逸叟武维扬狡恶十分，他深知大鹰爪力的厉害，可是他更知这种掌力只能在地上用，就没听说过练这种重手的掌力，能够在轻身术里头施展，从有武术以来，从有鹰爪力功夫以来，没听说有这么练过的，他这不是故意取巧，故卖张狂！

鹰爪王是愤怒十分，他点出来，自己身为淮阳派掌门人，怎好不接？冷笑一声，向武维扬说道：“武帮主，你这分聪明灵慧，已经胜过我王道隆，不用比较功夫，我已甘拜下风。武帮主你肯舍命陪君子，我王道隆岂能不识高低，拂了你武帮主的盛情。不过我这大鹰爪能在你武帮主面前施展不能，你我心照不宣，各人明白好了。”

这时活报应上官云彤在身后答话道：“这回我们算是真来着了。亘古未闻，活到八十岁没见过的本事，全在净业山庄看到了。有这出奇的人，就有这出奇的本领，有这高明人点出来，就有这高明人接受。我们冒充武术家的零碎们开回眼吧！别耗着，赶紧练，你们两家一反复，我们算白来了。”

天南逸叟武维扬听他这些话实在不顺耳，分明是在骂自己，面含怒色，半转身躯，向上官云彤说道：“上官老师，你我全是武林中人，何况你是成名的侠义道，此次来到十二连环坞，不啻给我凤尾帮脸上贴金，凡是我凤尾帮坛下弟兄，没有不想着一瞻仰你上官老师一身绝技的，尤其是你以双环震辽东成名。

我武锥扬见闻虽然简陋，可是我知道你那对独步江湖的子母离魂圈江湖上没遇见过敌手，我武维扬正还要向你领教领教，现在淮阳派掌门既然下场子赐教，他身为群雄的领袖，我哪好不赶紧接待？我武维扬所划出的道儿，上官老师认为不合，何妨作为罢论？上官老师肯来赐教，何妨下场子先试两招？我们的事先放在一旁，我武维扬身入江湖四十年，生死不足惜，不愿受人侮弄，上官老师你以冷语相讥，叫我武维扬脸面何堪？”

武维扬这次所说的话，面色既难看，话是一丝不客气，群雄相顾失色，认为和淮阳派掌门人翻不了脸，非和这位上官云彤翻脸不可了。哪知这活报应上官云彤依然是面色不变，如无其事，也不急也不恼，旱烟袋在手中正满锅子装起烟来，用火石打着火绒子，接在烟锅上，用力吸了两口，喷出一缕轻烟，向武维扬点点头道：“武帮主真是高明。我上官云彤乃是武林中滥竽充数的一名小卒，在江湖道上更是遭那势利小人的冷眼，心直口快，更遭到江湖上的反感。

我自以为用那不成派别、没有师承的怪家伙，可以到处蒙事，哪知来到十二连环坞，武帮主麾下的两个小孩子的两条九连环，叫我上官云彤从头顶凉到脚跟，我知道我准不成了。我那把家伙，在净业山庄别打算再蒙事了，只有在这里多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武帮主你的金龙鞭是你威镇天南的唯一法器，也真是武林中的绝学，我们还没开过这个眼。现在武帮主你想叫我上罗汉束香桩，我上官云彤没有那么大本领，我不怕现世，我上去，准保连两个脚板全给你们踩碎了，这倒省事。

帮主，你别跟我上官云彤过意不去，我这破车不便碍好道，你们这一位是武术名家，一位凤尾帮主，两雄较技，为武林中留一番佳话，只为我一番多口，倒耽搁了你们大事，哎呀！我太煞风景了。”说完这话，他再也不看那武维扬，一步三摇的，向那罗汉束香桩的边桩走去，好象欣赏着这束香桩的布置。把那武维扬气得几乎炸了肺，别人真有认为这活报应上官云彤形同无赖。

可是天南逸叟武维扬绝不肯轻视他，耳中早有这么个人，实是个扎手的人物。“嗯”了一声，暗中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自己倒要会一会他。回头来向鹰爪王拱手道：“武某对于这位活报应上官大侠，久仰侠名，今日竟肯驾幸十二连环坞，我正想在他面前求教，他又这么秘术自珍起来，叫我武维扬好生失望，只好还是先向王老师请教了。”

这种地方武维扬空是英雄一世，算是栽在了净业山庄。凭武维扬那么大身份，竟自这么甘心的受人侮辱，仍然想用这种刁狡的手段来取最后的胜利，鹰爪王听得活报应上官云彤这番话，奚落得够刻薄的，武维扬虽是反口相讥，他依然要和自己较量这束香桩换掌，这实在失了你武维扬的身分了。

遂冷笑一声道：“既是净业山庄，群雄会上有分，就不会不一露身手。上官老师他还不致过于吝惜他那一身所学，武帮主请你赐教吧！”武维扬答了个“好”字，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一拱手，腾身而起，身躯快似飘风，轻如落叶的落在罗汉束香桩上。鹰爪王脚下轻轻在地上一点，双掌在胸前平按着，掌心向下，微微的交错着，左掌在前，右掌在后，肩头不摇不动，身躯只拔起三尺多高来，平纵出去，轻轻往束香桩上一落，身躯稳若泰山。

这两个武林名家，往束香桩一落脚，更不再答话，各沿束香桩的边锋盘旋疾走，步眼全是一样轻灵巧尖。这两下好似商量好了，谁也不急于动手，在这束香桩上往复盘旋，纵横交错，这种地方使下面看的人莫不惊叹。这两位领袖人物，对于轻功提纵术全有精纯的造诣，在上面这种身势展动，轻快处如蝴蝶穿衣，稳捷处如行云流水，两下里全是全神贯注。

两下的动作全是不谋而合，往返盘旋了三四周，各取了中锋；天南逸叟武维扬从西转过来，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由东往西，逼了过去。这次两下里谁也不再闪避，往旁处错，两下直挤到当中，间隔还有两根束香桩，鹰爪王左脚往右边的束香桩一点，是微差着半步，口中喝了声：“帮主赐招。”随着话声双掌翻出，斜往右打去，这一式是“金蛟剪”的打法，迅捷沉实，掌力挟着劲风，往武维扬的胸肋打去。

天南逸叟武维扬在换第一式掌，也不愿意接鹰爪王的正面掌力，他在两下一接近时，脚下虽没往左换桩，可是他是右脚点的当中这棵束香桩，已给自己留了退步，在鹰爪王的话一出口，他的身躯往左一拧，左脚往左一探，双掌是“横架铁门闩”，和鹰爪王的双掌迎了个正着，两下的掌风一接，这可不用实在的把双掌真打上，两下的掌力往一处一合，互相往回下猛一撤，在他们两下里，已知对方的力量，鹰爪王往南，天南逸叟武维扬往北，背道而驰地盘旋下来。

可是同时全是走到边锋，仍然是原旧的方向圈回来，二次会合一处，一个是面向西北，一个是面向东南，这次两人是正对面，鹰爪王这次是两脚双点束香桩，气纳丹田，抱元守一，身临切近，武维扬也正把身躯欺近过来，这次武维扬手底下比鹰爪王还疾，没肯再容鹰爪王发招，他的左脚在当中一点，欺近了鹰爪王的面前，右掌猝然往外一撒，“云龙探爪”往鹰爪王“华盖穴”便击。

鹰爪王这次却用擒拿法，右掌翻出“金丝缠腕”掌风往上斜着一穿，用掌缘一搭武维扬的脉门，剪他的腕子，那武维扬哪会不识得这种手法的厉害，右掌猝然往回一撤，右掌猛然从下面翻出，身躯往后一塌，“毒蛇寻穴手”向鹰爪王的丹田打去，这一掌打的是正面，力量是非常足。

鹰爪王猛然左脚微微的在束香桩上一动，右脚横着往左踢出去，左掌往上一穿，右掌是原来金丝缠腕的掌式，往下一沉，擦着自己的右胯劈下去。“金雕展翅”，正找武维扬这一掌，两下的掌力这次完全算接上。武维扬把掌势往外一翮，两下里头，力量往一处一合，武维扬的这条左臂已被鹰爪王荡开，可是鹰爪王同时身躯也被他的掌力震动，各自越过两棵柱去，方把身势收住。

武维扬暗暗惊异，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名，淮阳派的掌风实有惊人的本领，自己若不是在罗汉束香桩上，还真未必是他的敌手，暗作主张，要以巧技来胜鹰爪王。鹰爪王在第二次这一换掌，一招分两式，两下里彼此实在的较了掌力，也是暗自惊心，这天南逸叟武维扬果然名不虚传，他这种掌力招术，施展出来，实不是平常的武功所能应付，既已和他约定连换三掌，这最后一式也就是生死关头，自己也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不猝然动手。

两下里在罗汉束香桩上，仍旧盘旋开，这可不是故意的延宕，两下里是同一的心意，要蓄足了力量，在一击之下，要分两下的胜败输赢，这种地方谁也不肯再稍微留情，稍存忠厚，顾不得什么叫江湖道义，谁输了招，就算一败涂地，全存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意，在这罗汉束香桩上，一往一来的又盘旋了两周。

这下面所有看他们打束香桩的人，全因为关系着两派的存亡荣辱，全是惊心动魄的替束香桩上这两位领袖人物担心，全是离开束香桩数尺远，注目的看着上面没有一个出声移动的。一座净业山庄，虽有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只有阴沉沉的天空，电光一闪闪的，雷声隐隐，和那花棚树木被风摇动的声音，点缀这紧张的场面。可是内中却忙了一个人，正是那位大家全十分讨厌的活报应上官云彤。

大家全因为他说话无情无理，不是开玩笑，就是骂人，不只于凤尾帮这边人不肯答理他，连淮阳、西岳两派，全不敢招惹他，何况这时大家全注意到动手的人，更没工夫理会他。这上官云彤擎着杆旱烟袋紧欺到束香桩前，这才要暗运“玄鸟划沙”、“孔雀剔翎”的重手法，暗助鹰爪王，保全那淮阳派掌门人的威名。

第一百三十八回天南逸叟金龙鞭力敌活报应

他是一边象是很关心着上面动手的情形，来回的跟着上面动手的人。这种疯疯癫癫的，若不是在这种时候，早有人过去拦阻他了。

活报应上官云彤他好象是精神贯注在上面，身躯欺得过近，离着束香桩只有二三尺远，若在旁人总要提防着上面动手的人，若是全赶到边桩，一个重手的掌力，被掌风扫上就许受了误伤。这时上面的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和凤尾帮龙头帮主，两下里已到了换第三掌的时候，各沿着边桩盘旋了两周，分最后生死输赢的时候，谁肯再手下留情？所以在最后一击之下，要分生死荣辱。

这时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正从西面沿着北边的边桩盘过来，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正从东面沿着南面桩盘过来，两下里全是斜身侧步式，鹰爪王是往北偏着脸，天南逸叟武维扬是往南偏着脸，两下里虽是相对的方向，可是脚下各有快慢，总不能走得一般齐。这次天南逸叟武维扬已打定了主意，要猝然先行动手发招，鹰爪王才从东面转过，转过四五步来，那天南逸叟武维扬脚下已经快着两步，一南一北成了正对面，可是两下各据边锋。

武维扬猝然一拧身，右掌从自己的胸前往外一穿，横越束香桩，从北面飞纵过来，用海燕掉波的轻功绝技，身躯没起多高，只往起纵越二尺多平飞过来，这手轻功和刚才动手的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所用的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身躯往束香桩上一落，轻得好象游蜂戏蕊，这种姿势，这种功夫，在轻功提纵法上可算一绝，他落脚的地方离着鹰爪王只有三棵束香桩。

鹰爪王落脚的地方，可正是束香桩的边锋，见武维扬已然袭到，脚下也是一停身躯，往右一拧，脸对着北面；武维扬突然左脚一点束香桩上了一步，左掌往外一穿，“毒蛇寻穴手”往鹰爪王的腹上打来，这是正面一击。

鹰爪王身后已经没有退步的地方，身躯也就是才转过来，趁着转身之势，不接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一掌，右脚斜着仅往东一上步，也正是鹰爪王才过来的方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一掌已擦着鹰爪王的左肋打过去，鹰爪王身躯避开，左手的双指一分，找武维扬的肩头的肩井穴，可是武维扬的式子十分疾，十分快，没见他变招，没见他换式，掌并没撤回，只有左肩头微往回下一带，右掌已穿着他自己的左臂下，“偷云换日”，猛向鹰爪王打来。

鹰爪王正是往前欺身，这一掌直奔自己左肋下，天南逸叟武维扬的掌力非常劲疾，但是鹰爪王招变得也快，左掌趁势往下一沉，“斜单鞭”式，往他脉门切来。哪知天南逸叟武维扬连发两招，全是诱敌之计，鹰爪王的掌风往下一切，他右掌往回一撤，左脚已经移桩换步，也是仅往东一起身，和鹰爪王成斜对面。

鹰爪王此时是面冲着西北，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一上步，变成了面向东南，两人这时可情势险到万分，当中只隔着一棵束香桩。天南逸叟武维扬在往回一撤右掌时，步眼跟上身的掌式是一同变换的，身躯一带过去，猝然的双掌往起一抖，红霞贯日，往鹰爪王的面门打来，这种招术全是连环运用。

鹰爪王识得厉害，这一招你不给他破开，自己身后已没有退路，更兼这是最后的换掌，不能再分开，搭上手就得见生死输赢。鹰爪王猝然双掌一合，“韦陀捧杵式”想把他双掌只要穿开，绝不容他换招变式，跟着双掌往外一推，“云龙抖甲”怎么也把他打下桩去。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鹰爪王就疏忽了这罗汉束香桩上，虽不能用重力，可是一切的轻功绝技全能在这上施展。这天南逸叟武维扬，他竟用他的机变狡诈，要在最后一招上，把鹰爪王毁在罗汉束香桩。

他上面所用的连环两式，是力也发得真力，招术也非常毒辣，可是他并没想在这两式能赢得鹰爪王，在鹰爪王这韦陀捧杵式，双掌往上一递时，他猛然间往回一撤招，身躯却斜着向东北扑下去，单足点着束香柱，右足往外一探，身躯如同平躺在罗汉束香桩上，上半身猛然往西一拧，右腿可是平着往东扫过来，这一式名叫“蜉蝣戏水”，可是在右足上他却有特殊的功夫。

这时鹰爪王左右前后全逃不开他，只有腾身纵起可以避开，可是他这一式来得过疾过快，绝容不开你少缓须臾，眼看着他的右腿已经扫在鹰爪王的左腿上，鹰爪王已经知道自己输在他手内，他这腿上若有铁扫帚的功夫，虽则在束香桩上不能施展十成的力量，但是被他扫上，也得摔下桩去。自己意念一动之间，要把力往下一沉，索性把束香桩震碎，实接他这一招，可是也打算着只要脚落实地，好歹也赏他一掌，叫他在志得意满之下，尝尝鹰爪力的手法。

不过心念一动，就在这危险一发之时，束香桩前那看热闹的上官云彤，他的旱烟袋正抽得起劲的时候，忽然咳嗽了一声，口中喷出一口唾沫，似乎他这旱烟袋锅子里烟油太多，吸到他口中厌烦作恶的情形。猛然间把他的烟袋锅儿往这边一甩，他的情形连头也没往这边扭，口中还是连连的喷着唾沫，这旱烟袋他是斜着往下甩了两下。

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一式明明是用上，可是他和鹰爪王所停身的罗汉束香桩，竟自象风扫的一样，连倒了四根，两人所着脚的束香桩也在晃动了，眼看着就要倒下去。这一缓式，鹰爪王已腾身纵下束香桩，好个武维扬，在这种情势之下，他竟然没栽在上面，一个“金鲤翻身”，把半俯着身躯转过去，脚下已经换了步眼，一腾身跃下桩来。这时鹰爪王落脚处是罗汉束香桩的偏东，武维扬落脚处偏西，那活报应上官云彤正站在他们两人的当中。

天南逸叟武维扬此时面色铁青，怒目相视的瞪了活报应上官云彤一眼，可是他依然不肯失礼，向鹰爪王一拱手道：“武某承让了。”鹰爪王也即时一拱手道：“王道隆甘拜下风。”

天南逸叟武维扬却半转着身躯，含着满面的怒色，向活报应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这算怎么讲？”武维扬说这话时用手一指束香桩。活报应上宫云彤对于武维扬所问的话不知他是听见没听见，把那杆旱烟袋大铜锅儿，尽力的往自己的鞋底上磕了又磕，慢吞吞的抬起头来，好似不明白武维扬所问的话，抬起头来注视着武维扬愕然了半晌，才问道：“武帮主，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懂，请你说明白些。”

武维扬冷笑了一声向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你别和我弄这一套，咱们全是江湖道中人，总要以真诚相见，净业山庄之会，各凭真实的功夫，各凭本领，这里边不能用勾心斗角。上官老师‘观棋不语’的话，你总可明白吧？

我与淮阳派掌门人束香桩上换掌，纵然哪一方面输在当场，还不能就算了断，难道三阵赌输赢，上官老师不知道吗？总得在慈慧禅师第三阵较量之后，才能判定了两家的命运。上官老师你何必忙在一时，使用这种手法暗算我武维扬。你这‘玄鸟划沙’、‘孔雀剔翎’这种内家重手的掌法，照顾到我武维扬身上，武某功夫稍弱，只怕逃不开上官老师这两招之下吧！不过你可知道，打人一掌防人一脚，我武维扬焉肯甘心？现在没有别的，我幸逃开你这两招之下，我倒要在你上官老师的手下痛快的领教一番，也省得你上官老师这么暗中动手了。”

上官云彤尚在嘻嘻冷笑着，方待答话，少林僧慈慧禅师声若洪钟的招呼了声：“武帮主，这场事还是让与老衲给你了断吧。上官施主，老衲愿以最后一阵，与上官施主一决雌雄，以老衲的‘方便铲’在你‘子母离魂圈’下讨教，凤尾帮一决存亡。”

少林僧二次现身，其势汹汹。天南逸叟武维扬只得先退一旁，活报应上官云彤向少林僧点点头道：“老禅师，你实在高明得很，佛门弟子中能象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我上官云彤，浪迹江湖四十年来，往上说见过盛名的英挑不拣，一例的全看作朋友，可是象老禅师这样舍身救世，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还实在少见。

现在你过分的责难我，我上官云彤不愿再和你辩别，你们把我看得太重了，什么叫‘玄鸟划沙’，哪又叫‘孔雀剔翎’？我可说是没有这么好的功夫，我连这种名字全是头一回听见。三阵赌输赢，两家的事作个了断，这是成人之美，很好！不过你少林寺的方便铲，是武林中的绝技，你这么替武维扬卖命，王道隆和慈云庵主定要遭殃。

若按你们佛门中因果说，这大约是他们应劫在数吧！不过我上官云彤千里迢迢的赶到十二连环坞，唯恐耽误这场热闹的聚会，可是现在看起来，我不是赶来赴会，我上官云彤的大数也到了，自己惟恐误了日限才这么赶到这，好叫老禅师你超度我。这么看起来，正应了俗语所说的‘遭劫在数，在数难逃’，我只好认命了。老禅师你还等什么？快取你那方便铲好接引我们这班人上西天大路。”

少林僧慈慧禅师听了上官云彤这种诙谐讽刺的口吻，十分愤怒，厉声说道：“上官施主，你明白眼前的情形就好。我宁愿多造一分杀孽，给江湖上清理一番，有缘的叫他到极乐世界，也正是佛门中一桩善举吧。上官施主，老衲今日不把你渡脱了，我就要坠入九幽十八层地狱了。”

说到这，向凤尾帮这边值役的帮匪说了声：“取我方便铲来。”早有两名弟兄转到花棚后，两人搭着这柄方便铲，送到他面前。少林僧慈慧禅师伸手把铲接过去。这柄方便铲一亮出来，实足以震慑群雄。

这柄铲通身是熟铁制成，铲身有鸭蛋粗，长有六尺四寸，铲头非常大，九寸见涛的月牙子，钢环稍一震动，“哗啷”的作响，这种声音是可以听出是纯钢打造，只凭这柄兵刃，平常的功夫哪还敢向前和他较量？少林僧左手提方便铲，斜着往身前一横，右手一打问讯，向上官云彤道：“上官施主，我们到场子当中互相印证几手功夫？”

上官云彤道：“老禅师你这把家伙在净业山庄要渡脱多少人，须先讲讲数目，我们也好计算一下子。十二连环坞赴会，全没打算死在这里，如今你这种少林绝技，运用这种重兵刃，只要和你动手的，我认定了休想逃得活命，我们也好为他们预备后事。”

少林僧慈慧禅师恨声说道：“上官施主，你不要在老衲面前故作疯狂，你若再这么胡言乱语，休怨老衲不懂情面，我可要得罪人了。以武会友，谁和谁没有深仇大怨，佛门弟子更不愿作赶净杀绝的事，你叫老衲和你预定死亡的数目，我这方便铲没有操必胜之券，你这种话问的岂不是故意取笑么？”上官云彤冷笑的答道：“老禅师，你认为我故意和你取闹，那就不便讲话了，走！哪块地方是我超生之地，请老禅师你先行一步吧！”

少林僧被他这么鼓噪的火起万丈，安心以方便铲取他的性命，也不再对他客气，转身竟奔场子当中走来。这一阵已到了两家生死荣辱最后的关头，淮阳派这边自鹰爪王以下，相率离开北面花棚，靠抱月回廊北面的场子中，站在这观阵。凤尾帮那边由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领率着坛下一班弟子，退回抱月回廊南面。这时少林僧慈慧禅师大洒步，已走到场子当中，往东面一站，面向抱月回廊，依然把上首让给上官云彤。

可是上官云彤仍然是一步三摇，四方步迈着，堪堪走到当中，淮阳派这边突然走出一人，高声说道：“上官老师，请你先让一阵，我们也瞻仰瞻仰少林派的绝技，达摩尊者所传的方便铲。”

上官云彤一回头，不禁一声狂笑道：“好！归云堡主，续命神医，和这位少林高僧、佛门中的活菩萨正好会一会，叫我们也看看你两家的名重武林的绝技。不过这位老禅师这柄方便铲，只怕你万老师要先尝厉害，两膀没有千斤膂力的，莫想和他这条兵刃动手，只怕连人全要被他打出净业山庄。我这人安贫知命，不好名不好利，能折能弯，能忍能耐。这一阵我本不能让的，不过老禅师是渡脱我上官云彤来的，这是遭劫在数，全得往一处凑，不料万老师你也是榜上有名，按着时限说，你比我早一刻，那只好让老禅师先打发你上西天大路了。”

万柳堂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到了什么时候，我淮阳派四十多人全到了生死关头，吉凶莫卜，你还这么随便的开玩笑，实在太恨人了！”

自己不再答理他，手提地煞潜龙剑，来到场子当中，左手擪着剑，右手往剑身一搭，向少林僧一拱手道：“老禅师，上官老前辈是为我淮阳派帮忙而来，身居客位，我们作主人的，哪好就这么等待人家替我们争生死荣辱？老禅师的方便铲威震武林，我万柳堂不度德、不量力，要以这柄剑在老禅师面前领教，只好请你铲下超生，招数下留情，我万柳堂感激不尽！”

少林僧慈慧禅师正想和上官云彤一决生死，续命神医万柳堂突如其来的把他换下去，也只好向万柳堂答礼道：“万堡主既有以地煞潜龙剑赐教，老衲是万分荣幸。不过你的剑术老衲早已闻名，最后一阵，老衲这只方便铲若是败在你的剑下，你叫我抱恨终天，上官老师的子母离魂圈，我今生今世也算是无缘瞻仰了！”

万柳堂道：“老禅师你过谦了，我万柳堂恐怕未必是你的对手吧！老禅师请。”万柳堂说到这个“请”字，左手倒提地煞潜龙剑，左脚微往前探了半步，双臂往起一圈，右手往左手背一搭，剑在左臂下擪着，一施礼，剑换右手，左掌骈食中二指，拇指和无名指、小指紧扣掌心，成剑诀式，往起一抬，宝剑也随着往上一提，剑诀斜往右指着，右手的剑往上倒提着。

少林僧那里右手持方便铲，左手往方便铲的铲身上一搭，微一俯身，向万柳堂还了礼，跟着方便铲往上一抖，钢环“哗啷啷”一响，铲头铲尾闪烁着青光，左掌斜晒在胸前，月牙子已贴向他自己的背后。铲头斜探出右胁下，侧身疾去，往后盘旋。万柳堂那里也把身躯往左一转，斜身侧步，剑诀抬到左眉际，地煞潜龙剑尖头向下，倒提在背后，侧身疾走，步法轻灵，往左也盘旋下来。

净业山庄这个较武的场子，地势极大，两下盘旋疾走，转了半周，少林僧突然把身躯一翻，却往万柳堂这边冲来。万柳堂也是赶紧迎上前来，少林僧往起一纵身，已到了万柳堂的面前，抖铲向万柳堂胸前便点。万柳堂的宝剑虽有削铜剁铁之力，可是遇到他这种重兵刃，也不敢骤然尝试，见少林僧铲到，微往左一上步，身躯往左一横，地煞潜龙剑贴着方便铲杆往外一递，“樵夫问路”式削他的腕子。

少林僧这把方便铲已得少林寺的真传，招术绝伦，变化不测，见递招已然走空，万柳堂的剑已然递过来，前把往回一带，把铲头扬起，后把往外一送，月牙刃子反往万柳堂的剑身上托去。这种铲重力大，只要和他这月牙刀子碰上，这种兵刃就得出手。

万柳堂的地煞潜龙剑虽是新得的一柄宝刃，但是他剑术上可有数十年的锻炼，已入化境，剑招变化神奇。少林僧方便铲反递过来，万柳堂剑诀往回下一领，抽撤连环，“呛”的月牙子一滑，往回下一撤，一吞一吐，地煞潜龙剑又递出去，直奔少林僧的胸膛点去。

少林僧往右一上步，铲尾往右一甩，斜着一荡万柳堂的剑，可是前把已然翻开，这柄方便铲“哗啷”的钢环子一震，雪亮的铲头，太公钓鱼式往万柳剑顺着方便铲往少林僧的右腕上斩去。慈慧禅师右脚往外一滑，身躯往下一矮，方便铲已经带回来，一个旋身秋风扫落叶式，这柄方便铲向万柳堂的下盘打来。这一式又劲又疾，万柳堂往起一耸身，用“一鹤冲天”的轻功，身躯纵起，却往右侧落下去。

少林僧这一铲扫完，就见他这条方便铲二次又是一个盘旋，仍然矮身盘打。这种招术非常厉害，他这种连环运用，两三丈内不易逃开他方便铲下。万柳堂脚才落地，方便铲已然又到，万柳堂用“绕步盘旋”往回倒转了一步，让过他的铲头，反倒猱身而进，地煞潜龙剑一个“白鹤亮翅”式，往少林僧的右肩后斩来。

少林僧只有撤招纵开，三次聚会一处，这条方便铲撒开招术，上下翻飞，带得寒风四起，地上铺的细砂，也不时的被他方便铲铲风给带起来，四处飞扬。万柳堂这柄剑也把三十六路天罡剑术施展开，真有蛟蛇异变、鬼神不测之妙。

万柳堂在这趟剑术上，差不多二三十年的锻炼，实已到了火候纯青的地步，何况又得了这柄地煞潜龙剑，更给他这趟剑术加了几分威力。因为平常的兵刃，只要分量轻，对手的兵刃重，就有许多的招术不敢往外施展，恐怕兵刃上先着吃亏。现在万柳堂掌中是口宝刀，这里边可就有许多占优势的地方，他这柄宝刃有斩钢截铁之力，少林僧这柄方便铲，虽是重兵刃，不敢往他铲杆上削，可是两边的刃子只要得了手，就能给他毁掉。

少林僧慈慧禅师是这种名门名派的武术家，早已识得万柳堂宝剑厉害，他在招术施展开，暗中可留了神，铲头和铲尾不敢和万柳堂的宝剑砍接砍架，不过他这柄方便铲实有惊人的本领，舞动开这种威力实在惊人！劈、碰、盖、挑、点、打、耘、划，招术是变化不测，迅着风雷！这一百二十八萨，平常的武功哪能应付？万柳堂此时也把剑术上本领尽力的施展开，身形矫若游龙，轻灵巧快起落进退，翩若惊鸿。两下里头一递手，已经是十几招。

少林僧这把方便铲正用了手“泼风盘打”，这柄方便铲带着一股子劲风，铲头往万柳堂的右胯横扫过来；万柳堂的剑往自己的身右一领，倒转七星步，反往后个把盘旋，往外一甩地煞潜龙剑，向少林僧慈慧禅师的右背斩来。

少林僧慈慧禅师这一招递空，他竟一反式子往外一送，暗中把脚下的步眼移动，只用右脚尖点地，藉着往外推铲之力，全身随着铲势，如旋风般陡转过来，方便铲仍然是找中盘，反往万柳堂的右肋砸来；这一式用得十分疾十分厉害，这时再想往后退步，身躯是绝撤不开；用剑往外封，这里重兵刃哪能封出去？

这种地方就仗着身法矫捷。万柳堂宝剑往上一抖，竟用轻功绝技一鹤冲天，脚下的步眼连动也没动，身形早提起，拔起有七尺多高来，竟自把少林僧这一铲闪开，也就是万柳堂四十年武功造诣，才能不败在少林僧的铲下。

这净业山庄所有的群雄，没有不看得骇目惊心的。赶到往下一落，斜着往正南面已出去六七尺，可是这一往下落，情势越发的危险。此时两人较量已到了最后关头，少林僧慈慧禅师哪肯再留下一点情？他在万柳堂往下一落，他的身手是多疾多快，“哗啷”的身上钢环一响，他竟往前一赶步，这柄方便铲单臂往外一递，铲头往万柳堂才往下落的身形上戳去。

万柳堂的左脚才一点地，背后的铲已到，万柳堂猛然间全身用力往外一拧，“懒龙翻身”，地煞潜龙剑也随着往外一展。“哨”的一声，火星四溅，宝剑和方便铲的铲头搭上。还算是少林僧手上的功夫纯，铲尾往下一坐，铲头往起一扬，方便铲的铲头算是没被削断，可是把锋利的刃子已给滑去了一分。

两下里头各自纵身闪开，各自盘旋疾走，暗中也是各自查看自己的兵刃是否被对方毁坏？两下里分而复合，再聚到一处，是各自施展开一身的本领。正在酣战的当儿，猛然间从外面又飞进一拨信鸽，掠空而过，径投净业山庄的后面。可是跟着这信鸽飞进去的时候，在这净业山庄西南一带，陡起了两声芦笛的声音，这两声，在场中莫说是凤尾帮中人有些惊心动魄，就连淮阳派，西岳派，也全惊愕十分。

因为这种信号，是凤尾帮调发守坞的队伍和应付敌人的号令，在群雄赴会夜斗帮匪时，已全听到过这种芦笛的声音。此时虽然天色阴沉如墨，这座十二连环坞防守得和铁桶相似，除了已入十二连环坞的淮阳派、西岳两派人，哪会再有别人侵入？

可是这种情形，所有在场的人，哪会不惊异？尤其是天南逸叟武维扬和内三堂香主更是惊慌万状，连这位少林僧慈慧禅师也觉出这芦笛的声音怪异，手底下未免略形迟慢。万柳堂也看出这十二连环坞中恐怕祸变不测，就要在瞬息之间，虽然在这种强敌之下，心神不敢散。可是两派赴会的人，生死所关，焉能不动心？两下的招术未免全有些精力不能一贯，动手有这种情形，是深犯武林的大忌。

两下里正盘旋到场子偏西一带，少林僧慈慧禅师的方便铲急于要在万柳堂的剑下取胜，竟施展开连环九宫铲，这柄方便铲猛然一变式，身躯往下一撒，单臂拖铲尾，往外一探臂，铲身托得水平，往万柳堂的小腹上便点。万柳堂用“倒栽垂杨”式，剑光向下，往右一拦，用剑锋找他的铲头。

这位少林僧猛然左脚往前一上步，左掌已把铲身拖住，右手往外一推，右脚也跟着换出去，月牙刀子向万柳堂的咽喉插去。万柳堂身躯往左一斜，一甩右肩，地煞潜龙剑倒着在上一提，用“里裹外靠”的式子，往外一拦，用剑锋削他的右边的月牙刃子。

少林僧这九宫铲是连环使用，没容万柳堂的宝剑往月牙上挂，左手擎铲杆这边，往下一带，右把撤回，铲身反从他自己的左胯下翻起来，往万柳堂的右肋戳去。这种式子连环施展，绝不容毫发的迟延。万柳堂往后一撤步，左足往起一提，左手的剑诀往自己的身后一展，右手的剑往外一抖，“白鹤亮翅”式，剑锋往少林僧的铲杆上削去，反戳少林僧的手指。

慈慧禅师这九宫铲是连环九式，哪一招哪一式全含着五行生克之理，招术虽只九式，可是相因相生，因势变化，这九式好似同时发作一样，丝毫没有停留，一式跟一式的演变，万柳堂的剑到，他托左掌顺着铲杆往回下一缩，仍然是单臂举铲，一震腕子反向剑身上震去。

这一招用的非常迅捷神速，只要是跟万柳堂的剑一崩上，万柳堂的剑非出手不可。万柳堂早已提防到他，方便铲的招术不同凡俗，撤剑是来不及，可是右掌已经用上全力，破出这柄地煞潜龙剑毁在他手内，也要跟他拼这一招，左手的剑诀往下一振，双指按在自己左胯下。唯独这种剑术，虽然剑是在右手，左手掐着剑诀，可是剑手身形全仗着剑诀领路，身躯随着往右一拧，剑可是在上面探着。这种地方用笔墨形容是非常慢，在动手时疾如电光石火，一瞥即逝！万柳堂在剑诀一换，掌中的剑式也变了，剑撤不回来，腕子一动，剑身一颤，“呛”的一声，宝剑的前半部已和方便铲杆搭上。

可是万柳堂绝不容他力用足了，暗中把他往上崩的力量已给卸了，地煞潜龙剑只这一颤动之间，已贴到他铲杆的右侧，腕子用力往回一带，五云捧日式，随着他的铲杆上宝剑滑出去，“呛”的一声，这种金铁相触，一溜火花，宝剑和铲头上一搭下滑了出来。

可是这一两下里各自往后一纵，撤身退开，各自看自己的兵刃。万柳堂一看地煞潜龙剑时，剑身依然颤动着，那种龙吟的声音尚还未消逝。慈慧禅师撤身退去时，可是绝不带出一点神色来，往回一带方便铲，用左手一按铲身，往自己的身前斜着一横，右手打着问讯，暗中已经看到方便铲的铲头，已被地煞潜龙剑滑了一道沟，铲环被削断了一个，幸而还未脱落，铲头的刃子也被伤了数分。

这种地方少林僧仍然想不露声色，不能在这种兵刃上就认败服输，右手一打问讯，说声：“万堡主，你的剑术高明。这口地煞潜龙剑实是宝刃，不过三十六路天罡剑，才露了一鳞半爪，未尽所长，老衲还要腆颜请教，索性请万堡主成全老衲的心愿。”这种话一出口，万柳堂听出他有不服之意，竟是因为自己是口宝刃，纵然败了，不算他败在功夫上，自己在愤怒下要换平常的宝剑和他再决雌雄。

这时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却走了过来，向少林僧慈慧禅师道：“老禅师，你这佛心的举动，也太谦过甚了。万堡主既是不愿意和你一同赴极乐世界，一个佛门弟子，得罢手时且罢手，能容人处且容人，何必这么一口咬定，非和他一分生死不可。我上官云彤就有这种毛病，把渡脱他的心渡脱我吧，我甘心做替死鬼，你这方便铲上有什么绝妙的招术，自管搬出来，我这穷酸还要领你几招。”

少林僧慈慧禅师口念“阿弥陀佛”，恨声向上官云彤道：“上官施主，你来到净业山庄，实在是成心搅扰，老衲虽是佛门中人，也容不得你了。我叫你逃出方便铲下，我就蓄发还俗！”慈慧禅师这种话可说得十分厉害，僧门中出家不许还俗，那时只要一身入佛门，不论他从前有多大的罪恶，都可以一笔勾销，他一身皈依到佛祖座下，算是他这个人忏悔了一生的作恶，所以国法虽严，没有杀僧人的刀。

但是这出家人也一样有不法人，他要是罪大恶极，难道国法就没法处置他么？也一样能够惩治他，不过在处决他之前，必须先把他的头发留起来，所以僧人最厉害的立誓是“蓄发还俗”四字，轻易不敢出口，今日慈慧禅师真是怒到极点，所以才说出这种话来，预备着和他同归于尽。

上官云彤哈哈一笑，向少林僧慈慧禅师道：“老禅师你言重了，和我这穷酸也值得动这无名火么？”

说到这摇头向续命神医万柳堂道：“万老师，你听见了，我这替死鬼非应劫不可了，你请退后，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说到这把他手中的旱烟袋往鞋底子上一磕，烟袋嘴子又递到口中，把里面的余烟吹出去，向慈慧禅师道：“老禅师怎么样？我这穷酸情愿奉陪。”

少林僧慈慧禅师厉声说道：“上官云彤，你少和老衲卖弄你的舌剑唇枪，出家人是不惯作口舌之争，老衲是要见识你子母离魂圈，你亮兵器，老衲和你会斗几合。”

上官云彤依然是嘻嘻冷笑着，向慈慧禅师道：“我上官云彤有个毛病，我最怕人家估我的家，我压箱子底的东西，我得情愿抖落时，我才搬出来呢。你这强买强卖，我反动了疑心，我那两件家伙就是拿出来也是白搭，何况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作主，老禅师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反正我这穷酸没想活着，任凭你怎么料理我。

我上官云彤不怕你笑话，早晚是毁在你手中，不过差一时不生，差一时不死，我自己算计着还没到时侯，你看见了么？”

说着把那旱烟袋一扬道：“就凭这个家伙，要和你这威震少林的方便铲走上几招，你还不要藐视我穷酸这把家伙，动上手也许是我应劫，也许是你应誓，那可保不一定。”

少林僧慈慧禅师此时己愤怒十分忍无可忍，把方便铲一摆，厉声说道：“上官云彤，你太藐视老衲，你不亮子母离魂圈，也过嫌狂妄了，老衲要以这柄方便铲领教你三合。”上官云彤嘻嘻的一声冷笑道：“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好！咱们就较量三合。”

这两下里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时候，忽然后面一声叱道：“老禅师请你先忍耐一时，我有话和上官云彤讲。”

少林僧一回头，见正是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已经怒冲冲过来，慈慧禅师向武帮主说道：“今日的事，老衲有些不近人情，我要越俎代庖，我不和上官云彤分出生死来，我绝不甘心，请武帮主你不要多管。”

天南逸叟武维扬道：“老禅师暂息雷霆之怒，容我武维扬和这位上官老师讲几句话。入我十二连环坞来，我武维扬全以客人相待，没敢稍存轻视之心，如今这位上官老师，实在辱我太甚！请老禅师忍耐一时。”

武维扬说到这，转身来却向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我武维扬虽然是江湖无名小卒，但是自掌凤尾帮以来，束身自爱，对于江湖上同道，武林中朋友，我全是以十二万分礼貌敬重之，这次净业山庄，群雄会所有来的朋友，我武维扬自问没有失礼之处。

上官老师，你来到我净业山庄，我既重你武林中的威名，更因为你看得起我武维扬，以你成名的侠义道，肯到我们这乌合之众的地方，尤其使我武维扬面上增光。上官老师你从到这，自我武维扬以下，全震于上官老师的威名，没有不敬重你的。

可是上官老师，你屡次这么藐视我凤尾帮，未免欺人太甚了！少林僧慈慧禅师，以他的身分、名望，和你上官老师印证印证武功，绝不是辱没你吧？可是你以为你一对子母离魂圈，是武林中绝无仅有的利器，不屑于用你那对兵刃，使我们净业山庄一开眼界，上官老师，你也把江湖道中人，看得一文不值了，你用掌中这杆旱烟袋，竟敢会斗少林禅师的方便铲，也过嫌狂妄了！

我武维扬身为净业山庄主人，老禅师是我这里的贵客，我不能容上官老师这样猖狂，你既然用这种兵刃藐视江湖道中人，我武维扬只好先领教领教你，上官老师这是你自己甘心愿意，我这里还有一条兵刃，上官老师你可敢接我三招？”

武维扬说到这里，一撩长衫竟亮出一条奇形兵刃，安心想把这名震武林的活报应毁在净业山庄。活报应这才要以三十六路打穴，会斗金龙鞭。天南逸叟武维扬这条软兵刃，是围在腰间，这时往外一抖，金光闪烁，足有五尺长，有核桃粗细，一边是龙头，一边是龙尾。

这条鞭完全用金丝打造，非常的巧妙，鞭身不仅是金光灿烂，并且鳞甲宛然。这条金龙鞭往外一亮，龙头往地上一搭，右手握龙尾，向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武维扬要以这点不值一顾的招术，和你领教领教。”

上官云彤冷笑一声道：“我这法子真是不错，抛砖引玉，居然把武帮主你这条金龙鞭勾引出来，真算我这穷酸的福命不薄，临到收缘结果的日子，居然让我大开眼界。你看少林僧师那把方便铲，不过是家伙稍重点，叫人看着心惊，可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因为那种兵刃怕是一个化小缘的和尚，他也能扛他一杆出来，好作化缘的幌子，没有什么稀奇。

武帮主你这条兵刃，漫说我上官云彤没开过这个眼，大约是在场的人，见过这把家伙的也没有一位吧？不是我上官云彤势利眼，倒是什么人使唤什么家伙，武帮主你身为凤尾帮的领袖，为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亮出这条金龙鞭来更能显得出你八面威风；我这穷酸，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这回死活我认命了。武帮主请你自管亮招，有什么高招请施展出来，我这穷酸也开开眼界，总算叫我死得其所了。”

说到这把他的旱烟袋装烟的荷包往腰中一掖，把旱烟袋往胸前微举，说了声：“武帮主，你不要客气，尽管撒招。”天南逸叟武维扬答了声：“好吧！我恭敬不如从命。上官云彤，你也尝尝武维扬手底下什么滋味！”

说到这，左手往金龙鞭的鞭身上横掌用虎口一托，往下一煞腰，猛然往上一抖双臂，右手握金龙鞭的龙尾，已经把金龙鞭抡起来。鞭头从他自己的左肩抡起来，往他身形的右首一落，跟着往前一震腕子，这条金龙鞭直抖出去，人随鞭进，已飞纵到上官云彤的面前，相隔还有六尺，武维扬的左脚尖一点地，金龙鞭已经直奔上官云彤的胸头点到。

天南逸叟武维扬一身绝顶的功夫，身形招术全有极深的锻炼，这条兵刃抖出去，只要被龙头点上，休想再逃出活命去。上官云彤见他金龙鞭到，喝声：“来的好！”这杆旱烟袋往下一沉，“猛虎伏桩”式往右首一煞腰，旱烟袋的大铜锅儿已向金龙鞭上砸去。

天南逸叟武维扬的手底下是真快，金龙鞭抖出去，眼看着要被他的大旱烟铜锅儿捋上，赶紧的腕子往下一带，用左手往自己的金龙鞭上一按，腕子往下一震，金龙鞭从自己右胯旁往身后甩去，金龙鞭复返的翻过来，“饥鹰搏兔”式，往上官云彤的头顶上砸来。

上官云彤口中喊了声：“好厉害的家伙。”左脚往外一滑，并不用旱烟袋来接他的金龙鞭。一个“怪蟒翻身”，身躯是随着由右而左，一个盘旋，反向天南逸叟武维扬的身前欺来，这杆旱烟袋的大铜锅儿，竟向天南逸叟武维扬的右臂上“肩井穴”打。

武维扬金龙鞭连走了两个空招，上官云彤突然袭到面前，更认出上官云彤是施展三十六路打穴法，自己哪敢迟延？左脚往外一滑，身形往左一撤，金龙鞭往回下一带，一个“泼风盘打”，这条金龙鞭挟着劲风，向上官云彤拦腰卷来。上官云彤口中“嗳哟”一声，却吆喝道：“穷酸这可要完了！”

眼看着金龙鞭已卷上右肋，上官云彤这杆旱烟袋猛然往起一抖，身躯也随着拔了起来，往起纵得这么轻灵巧妙，他身上所穿的那件两截的长衫，被风卷得飞扬起来，往下一落，脚点实地。天南逸叟武维扬猱身疾进。金龙鞭一个盘打，势子非常疾，鞭风直奔上官云彤的下盘扫来。这种招术运用得实在太疾，任凭你多快的身手，也不易躲避。

可是上官云彤这杆旱烟袋不下于他成名的子母离魂圈，他这杆旱烟袋可以当点穴镢用，能打三十六处大穴，更可作短剑用，实有惊人的功夫。这时身躯往下一落，左脚才一点地，武维扬的金龙鞭已到。上官云彤猛然右脚往下一落，脚尖点地，左臂往上一扬，左掌往上一穿，上半身往右一倾，右手的旱烟袋往下扫去，这是“金雕展翅”的式子，旱烟袋正接他的金龙鞭，往上一荡，把金龙鞭给他荡开。

上官云彤此时也不肯再容情，猛然往右一斜身，这杆旱烟袋又从自己的身前递去，奔武维扬的“云台穴”便点，武维扬竟没有想到上官云彤的这奇怪兵刃，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上官云彤的招术也是十分迅捷，武维扬忙就着鞭身甩开的力量，从右一转身，脚下用莲枝步法，掌中的金龙鞭已换了式子，握龙头，甩鞭尾，这一转身，退出两步去，斜着这条鞭从上往下向上官云彤的旱烟袋砸来。

上官云彤喝声：“好！”他对付这种兵刃，从一搭上手，完全是欺身进步，任凭武维扬多险的招术，他是见招打招，见式破式，一招一式不肯放松，穿着这件两戴的破长衫，和这条金龙鞭盘旋进退，忽前忽后，行左就右，这杆旱烟袋，伺隙进招，身形快，招术疾，已见出上官云彤果然是绝顶的功夫，盛名之下无虚士。他这种动手的情形，是手底下不闲着，口中还是不闲着。武维扬这条金龙鞭，实不是可以轻视的，稍一失神，就可能丧命在他的鞭上。

上官云彤动手的情形，形同儿戏，不时的加上了两句轻屑话，引逗得武维扬越发的愤怒十分，手底下的招术，越发的狠快劲疾。这条金龙鞭施展开，有十二路的打法，分上中下三盘，有七十二式，一招一式全和平常的鞭法不同，上官云彤是深识此鞭的厉害，这种金龙鞭，不能叫它把式子十足的展开，你只要一叫他得了上风，把门户封着，休想再进招，这种鞭式撒开，左右前后，一丈内欺不进身去，所以上官云彤用这种短器械，只有用进手的招术施展轻灵的步法，巧快的身形，点、崩、砸、压，封闭拦截，轻灵巧快，变化神速；哪一招出去，全是奔武维扬的穴道。所有武场的人，看他这两人动手的情形，真是有些骇目惊心，全认为上官云彤恐怕不是武维扬的对手。

这条金龙鞭上下翻飞，上官云彤好象被他金龙鞭裹着不能撤身，可是武维扬自己心里明白，此人莫怪那么狂妄，他这杆旱烟袋上，实非平常的身手所能对付，自己今天若败在他的这种兵器之下，实无面目再见江湖的同道。

这时两下已换了十余招，武维扬见自己的身形，反被他逼住，上官云彤这边动着手，一边的招呼道：“武帮主，可以算了吧。金龙鞭实在高明，我上官云彤认败服输，怎么样？留着我这穷酸的命，叫大和尚接引我，叫我也历数应劫。”

他口中这么招呼着，武维扬的鞭招术越发地快了，金龙鞭带得一片风声，听到上官云彤这种话，厉声说道：“不用尽发狂言，这渡脱你也是一样，再接三招。”

这话声一落中，武维扬掌中的金龙鞭，一个“老树盘根”式，金龙鞭塌着地皮上猛然一个盘打，上官云彤微往上一耸身，金龙鞭从脚下扫过去。武维扬一斜身，脚下一点，已飞纵出去，上官云彤喝声说道：“帮主不要走，我要接你三招。”

武维扬这一纵身闪避，正是为亮开式，上官云彤跟踪赶到，武维扬右手抬金龙鞭，平斜着身躯，鞭头塌着地，上官云彤离着还有三步，武

维扬猛然一反身，说了声：“接招！”他可用的是“玉蟒倒翻身”。身躯原本是面南背北，他是斜身侧步，脸半冲着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探着，这种式子又叫“跨虎登山”，金龙鞭原本是倒拖着，猛然间右脚往前一提，右手往前一抖，由西往北一拧身，身躯斜转过来，金龙鞭抖起，从自己左肩头翻上来，右臂猛然往外一甩，往上官云彤的顶梁砸来。

武维扬这是用撒手的招式，金龙鞭中“云龙三现”的第一式，鞭身下来得十分的快，可是这第一势绝不会伤着上官云彤，向头顶砸下来，易于躲闪，上官云彤身躯到，武维扬的金龙鞭也到。

上官云彤的太旱烟袋，容鞭头已离顶梁数寸，从上一个拨云见日式，用烟袋锅捋金龙鞭的鞭头，可是武维扬这种鞭术狡诈十分，上官云彤往外一封，他没容上官云彤的旱烟袋搭上，猛然往回一带腕子，金龙鞭猛撤回去。一吞一吐，毒蛇吐芯，这条金龙鞭又复从武维扬的右首翻回来，鞭头是直奔上官云彤的小腹。

上官云彤口中喝了个：“好”字，他不用他的旱烟袋来接他的金龙鞭，左脚稍往左，向前一上步，他换进一步去，金龙鞭的鞭头已擦着他的右肋过去。他这一上步，猛然右脚尖滑着地，从右往左，一个盘旋，身躯已猛然过去，右脚反到了前面，这一来欺进两步去。

这种身手非常疾，右掌中这杆旱烟袋，随着身势倏转过去，已然打出去。钢烟袋锅直奔天南逸叟武维扬的左肩并穴，这一招用得非常巧妙，也正是上官云彤认出武维扬金龙鞭的绝招，安心给他点颜色看，故意的破坏他的招术，不容他连环施展。他这“云龙现爪”的金龙鞭招术一撒出来，三招九式，能打前后左右上下远近，任凭你多快的身形，你没有过人的本领就不易逃开。

可是今日武维扬算遇上劲敌，活报应上官云彤手底下的这点功夫真够厉害的，奔“肩井穴”打到，只要被他旱烟袋锅点上，准得栽在当场，别打算再走开。

他这种打穴，非常重，武维扬也是一个成名的人物，哪会不识得厉害，往左一沉肩，甩右肩头，躲上官云彤这一式。凡是武功到了精湛地步的全是身手相应，六合如一，上面躲着上官云彤这一招，手中的金龙鞭已然变化了式子。跟着左肩头往下一沉的工夫，金龙鞭一带回来，左脚往左往后一滑，武维扬是打算甩鞭翻身，施展“乌龙卷尾”，哪知他的金龙鞭还没翻转过来，上官云彤口中喝了声：“还有一下哩！”掌中的旱烟袋往下一翻，用阴把往外一展，“金鸡抖翎”正奔武维扬背后的“气俞穴”点去。

武维扬的身手轻灵，上官云彤的招术巧快，这两下里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武维扬招术没变成，背后已漏了空，尤其是可恨的这上官云彤；只要往外撒招，他必要喝喊出来，无形中含着轻视之意，此时武维扬把往后盘旋的式子，猛然往回下一收，左手握金龙鞭的鞭身，右手猛然一带，一甩金龙鞭的鞭尾，半斜着身子，往自己的身后扫去。

上官云彤的旱烟袋正到，两下里已然搭在一处，上官云彤猛然喝了声：“好招术，打！”这杆旱烟袋往下一沉，荡开龙尾往上翻起，向武维扬的面上便点，武维扬的身形并没转过来，他这种式子是身躯依然背着，不过右肩是稍往后斜着，偏着头，来拆上官云彤的招术。

此时上官云彤变招打到，武维扬的鞭头往回下一带，握金龙鞭的右掌已然撒开，左手握鞭身，猛然往左一带，仍然倒甩金龙鞭，“乌龙卷尾”式反向上官云彤的中盘打来。这一式用的非常神妙，兵刃到，他的身躯才转过来。

上官云彤竟自又喝了声：“好招！”身随声起，一个“旱地拔葱”，算起来有一丈五六，一个“云里翻身”式往武维扬的停身处丈余外落去，可是头上脚下，倒栽下去的。身形起的快，武维扬这次金龙鞭用的十足力量倒卷过来，仍然被上官云彤走脱，十分愤怒。

鞭式收回，武维扬猛然脚下一点地，腾身越起，手中的金龙鞭已换过式来，脚下往地上一落，握鞭尾，甩鞭头。这时上官云彤身躯已离地五六尺，一个“云里翻身”把身形变换过来，仍然是脸向着武维扬这边往下落去，武维扬掌中的金龙鞭也在同时抖出来，“乌龙出洞”式，奔上官云彤的胸前点到。

这一次武维扬追得疾，招术也发得快，任凭何人也认为难逃他这金龙鞭下，可是上官云彤在身躯将要脚落实地时，武维扬的金龙鞭到。金龙鞭的鞭头业已沾到衣裳，上官云彤猛然将这杆旱烟袋往后一甩，身躯向后仰去，就在这往后一扬的时候，左脚也脚落实地，上官云彤竟施展了平生的绝技，仰面朝天躺下去，可是他这左脚往下一点地已然用上了力，只凭着这左足之力，支撑全身，用“细胸巧翻云”、“寒鸡探爪”，右脚竟往他金龙鞭身上踹去。

这一手任凭天南逸叟武维扬怎么样高明，他也万想不到上官云彤有这种出人意外的绝技，金龙鞭竟被他踢上，鞭身飞起。还算武维扬手底下有功夫，金龙鞭并没出手，可是上官云彤已经用他右手的旱烟袋一点地，一个翻身腾身跃起，可退出五六尺去。武维扬把金龙鞭往回上一收势，鞭头甩在地上，向上官云彤说声：“你这手底下实在高明，我武维扬还想领教你这子母离魂圈。”

第一百三十九回杀孽难消离魂圈恶战方便铲

上官云彤已经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向武维扬道：“武帮主，何必向我死缠不休？我有一点微物算作酬劳。”他说这话时，正是看到阴云沉合的天空中，从外面飞进来三只信鸽，武维扬发话时，这三只信鸽已飞进净业山庄，不过武维扬是背着身子，毫未觉察，上官云彤这个主儿，精明到十分，他无论什么时候，也能够照应八方，提防十面。

他早看见这三只信鸽飞了进来，所以说出这种话来。他这“算作酬劳”四个字出口，武维扬也听到头上有振羽之声，这是他常听到的所用的信鸽，他心中正有着急的事，心中一动，才一抬头，这时因为天空的阴云过低，雷声隐隐，电光也在闪着，一阵阵山风吹得树叶子乱飞，这种信鸽不能飞得太高，上官云彤就在这时，猛一扬左手，天空中两只信鸽飞翼翻腾坠落下来。上官云彤微微一笑道：“武帮主，我这穷酸够大方吧！足够帮主你下酒的了。”

这时武维扬愤怒十分，只是不好翻脸。可是这两只鸽子身上全带着东西，每一只鸽子背上驮着一只竹管，一只是白色，一只是深绿色，武维扬此时心中颇有些张惶，不过故示镇定，怕叫人看出神色有异来。

这时青鸾堂香主天罡手闵智、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已经不等帮主吩咐，纵身过来，把两只信鸽拾去，这两位香主也不回抱月回廊，直奔后面如飞而去。

这种情形，在淮阳派眼光看来，已知凤尾帮定然又有重大事故发生，象内三堂两位香主这种身份，事情要不是那么紧急，当着外人绝不能那么失礼。净业山庄武场中，执役的帮匪全在一旁伺候，只吩咐一声就可以把这两只死鸽子拿走，何至于这么慌张失措，落在外人眼内呢？

那位少林僧慈慧禅师，他是深知凤尾帮的一切，不容武维扬答话，他竟转了过来，向武帮主说道：“老衲已让了一阵，现在请帮主你暂后退，我来和这狂妄之徒较量三合。”少林僧这一口出不逊之言，激怒活报应上官云彤。他一对子母离魂圈力斗三雄。

武维扬心里悬着另一件事，正好借此下台，把金龙鞭往腰间一围，恨声说道：“上官云彤，我武维扬和你的事，不能就此算完，少时我还要向你一分皂白，现在老禅师要和你较量武功，恕我不陪。”武维扬转身退了下来，向旁边站着的沈阿英、沈阿雄两个孩子招呼，这两个人连忙来到帮主的身旁伺候着，武维扬向他俩耳边低声的嘱咐了两声。

这两个小弟兄总是年纪小，不能担当事，听了龙头帮主的话，答了一声，可是两人的脸色全有些变颜色，转身如飞而去。这种情形分明是事情紧急到十分，在这十二连环坞中的淮阳派、西岳派群侠虽然知道的不详细，可是从夜来的情形看出，分明是有生心内叛、祸生肘腋的情形。按现在的形势看来，侠尼慈云庵主绝不是过虑了，鹰爪王和一班同门师友，已在十分注意着天南逸叟武维扬的举动。

这时上官云彤已经向少林僧慈慧禅师答话道：“老禅师，你对我这穷酸绝不肯放手了，也好，咱们也该早做了断。你看净业山庄这种情形，叫人多不高兴，愁云惨雾，布满了山庄，我看到那里，心里全不痛快。早晨这顿酒席，吃在肚里，实不好消化，我本想着，好歹的再扰武帮主一顿，只是我拼命折腾了半日，就是腾不出地方来，这里再待下去，我就要还席了。

老禅师，你早点把我打发了，倒是一份功德。我打算好了，今天我能活下去，我也立时离开净业山庄；我要是活不过去，这里任凭他天翻地覆，我就撒手不管了。老禅师，你这条方便铲，定要和我穷酸两只破铁圈子比划比划。老禅师，你就请出招吧，我豁出这条穷命不要了，陪你走下三招两式的。”

可是他说这话时，他手中的旱烟袋，仍然没肯放下，依然在他手中拿着，少林僧慈慧禅师虽是被他催动着动手，但是他的子母离魂圈不亮出来，自己哪肯就那么小家气？

上官云彤就那么慢吞吞地把他手中的这杆旱烟袋，往烟荷包里一插，把绳兜挽起，一撩两截长衫，往腰中掖着，可是嘴里不闲着，向慈慧禅师道：“身为武林正宗的少林僧，怎么这么不懂面子？我请你发招动手，你竟自和我穷酸怔着，难道你和我一样遭报的时限没到，还等着时候吗？”

少林僧慈慧禅师怒喝道：“上官云彤，你满口胡言！老衲是按礼节的，净业山庄要叫你这狂夫死得瞑目。你不亮出子母离魂圈来，想叫老衲动手，在江湖的习惯里，我先让你一步，老衲还不上你这个当，就是让你无面目再出这净业山庄，羞见武林同道。想要寻死，老衲也不便成全你，我要成全你，我要见识见识你这江湖成名的利器。”

慈慧禅师话还没落声，上官云彤一声狂笑，这次他的笑声颇为刺耳，好象是子夜枭鸣，笑声甫出，竟向地上唾了口道：“和尚！你太把我上官老师看轻了，谁要谁的命，这时还不能保准，比划下来看，子母离魂圈你未必准成。告诉你，我方才所说不过和人取笑，我上官云彤这一双肉掌，你全未必准成，用子母离魂圈来较量，你这杆化小缘的方便铲恐怕也未必是对手，不信你试试看。动上手，你就明白了。和尚，这是你的造化，你开开眼吧！”

少林僧慈慧禅师听上官云彤口角越发轻薄，并且竟管自己直呼和尚，可恶已极，“哗啷啷”把方便铲一摆，怒叱一声：“狂夫辱我，老衲可要渡脱你了！”

身形一纵，已到了上官云彤的面前，这杆方便铲搂头盖顶砸下来。这种式子凶猛异常，上官云彤此时右手尚在长衫底襟下藏着，不知他是摸索烟袋还是做什么，少林僧来势甚急，方便萨猛然砸到，上官云彤口中说一声：“这还象个少林僧。”人随身走，身躯“唰”然往左往右一个盘旋，他那两截的长衫随着他盘旋，全飞扬起来。

就在这一转身间，见上官云彤往长衫下一探，猛然双手一张，两手中“当啷啷”一声响，一对子母离魂圈，已分握在双掌内。这对兵刃每一只是两个钢圈子，形如一对妇女带的镯子，不过圈口可大，圈身可重。第一个圈子直径有六寸，是用十八寸长的纯钢做成；第二节略小，直径五寸，是十五寸的钢条圈起来，两只钢环连在一起，略小的圈子手中握着它，这钢圈子有胡桃粗，稍一震动，发出一片声音。

上官云彤在身躯转过来，子母离魂圈从衣衫内掣出来，左脚一点地，右足一提，这对子母离魂圈往一处一合，“当”的一声，子母圈碰在一处，这种声音，比铲声并不小，尾音还长。这时他右手的子母离魂圈往上一举，左手的子母圈往胸前一横，少林僧慈慧禅师虽说是多经多见，武功上有绝好的根基，可是自己猛然袭过来动手，依然是上了他的当，总算上官云彤改亮兵刃，自己先动了手，他并不是真用赤手空拳来和自己较量，偏让自己先输他一步，这才动手。

少林僧羞恼之下，更因自己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使用这种奇形兵器的，也觉惊心动魄。兵器厉害不在其次，他这四个钢圈子，所发出来的声音十分厉害，即足以扰乱人的心灵，更给他这对兵器加上十分的威力。这时少林僧已决定和他一拼生死，遂把方便铲的把用左手一带，右脚一上步，左手的前把横着往左一推，半转身向上官云彤的左胁删来。

上官云彤此时是蓄势以待，子母圈已然看着门户，少林僧的方便铲一到，上官云彤的右脚往下一落，身躯往前一倾，右脚尖点地，左脚尖一扫，他这对子母离魂圈右手的往上一甩，左手的也同时跟着抡起，双圈自己一碰，从他自己的头顶上向左翻来，往少林僧的方便铲上砸到。

这种兵器正是方便铲的对头，一照面，子母离魂圈硬接硬架，硬截硬砸，动上手是毫不留情。慈慧禅师可不敢稍有疏忽，见他双圈一到，铲头往地下一沉，卸他双圈的力量，跟着右脚往后一滑，双手一带方便铲，身躯从右往后一转，身躯如同风车一般的快，方便铲也随着他转身之式，铲头倒甩过来，带着一股劲风，反向上官云彤的后胯上砸来。上官云彤此时，把他的身形圈术施展开，左脚往左一滑地，反向少林僧的背后欺身。

可是这个时候，兵器却到的快，方便铲已砸到。上官云彤这对子母离魂圈往两下一分，“哗啷啷”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饥鹰震羽”式，右手的子母圈往右展出，往方便铲头下撩去，可是左手的子母离魂圈，在同时也往少林僧的右耳后撩去。

这手“饥鹰振羽”，可和“大鹏展翼”、“白鹤亮翅”不一样。“大鹏展翼”双臂往开一展，不是平着，是左掌向上翻去，右掌向右切去；“白鹤亮翅”是双掌平分，是分掌横打。上官云彤子母离魂圈所用“饥鹰振羽”这一式，双拳往左右一分，能叫你顾此失彼，兵刃能躲开，身躯躲不开，这对子母离魂圈，同时发，同时到。

少林僧四十多年的功夫，在这种一发之危，猝然的右臂往下一沉，左脚往左一探，整个的身躯向左斜倒下去，头上这一子母离魂圈没扫上，可是方便铲的铲头下已被子母圈撩上铲头向上翻去，少林僧此时是“犀牛望月”式，右手中已按着了力量，把方便铲下半截牢牢握住。

容得方便铲已被震得直立起来，猛然少林僧发出内功真力，吐气开声，“嘿”的一声，他的铲头往起一长，仍然是单掌握铲身，在他口中一出声时，暗中掌心一用力，方便铲往里一拧铲头，转了一个圈儿，这方便铲猛然往上官云彤的后脑海砸来。

这种败中取胜，绝处求生，也错非少林僧有这般本领，换在他人，也施展不出这种招术来。可是上官云彤这对子母离魂圈，是成名的兵器，招术是撤换真快。慈慧禅师这种方便铲的绝技，不同凡俗，铲头已经快如闪电的砸到，上官云彤已然把双圈往里一合，猛然往上一抖，这回的力量也用得真足、真猛！唯独他接这一招，连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惊得目瞪神呆。

因为少林僧这一变式，他运用这方便萨，全凭内力气功，所以变招快，情形是没容活报应上官云彤的子母离魂圈换招变式，他的双圈想往起翻，必须撩过头顶才可以把方便铲搪出去。只是他双圈往当中合拢时，少林僧的方便铲已然离着头顶还有少许，试想任凭你怎样快，双圈也翻不上去。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上官云彤竟自身躯先往前一俯，猛然的左脚点地，右脚往外一探，“金鲤翻波”式，全身往上一拧，这时子母离魂圈随着这种拧身姿势翻上来，正好迎上他的方便铲，“当啷”一声，双圈震在铲杆上。这次力量用的十足，两下里全不肯示弱，少林僧方便铲被震起来往上飞去。

只是在这种情势下，少林僧慈慧禅师已然是输在这对子母离魂圈上。可是他悔恨之下，趁着方便铲往起飞去，身躯藉式往外一翻，他仍然要在这已然战败之下，要还敬一招。赶到用左手一接铲杆，这种地方也就是少林僧筋骨肢体没有下过功夫的地方，这铲杆已然完全被震热，左手一接，掌心烫得几乎撒手。

可是他忍着这种疼痛，左手一带铲杆，把铲头从自己左侧往身后甩起，铲势带得尤其劲猛十分，脚下也随着一转，僧衣全被甩起来，右手依然握着铲尾，拧身转过来时，右脚猛然一上步，右臂往外一抖，这种力是单臂往外一探，提身把铲送出去。

这种式子在一丈内的人全走不开，施展的好厉害！上官云彤双圈兜上方便铲，身躯往左一翻，左脚撤回来，往地上一点，他的身躯是在“金鲤翻波”的式子上，整个的形如仰面朝天。一个大翻身，子母离魂圈也带着往下垂下来。

可是上官云彤虽然是那么看不起少林僧，心里可不敢轻视他，深知他是一个武林能手。双圈带着往左往下圈过来，已瞥见少林僧用左手去接铲杆，已明白他恶念未消，不肯罢手。自己也在同时，气贯到下盘，左脚尖点地，右脚往后一个盘旋，身躯也随着往后旋转，他可不是只一转身，身躯一甩过去，左脚往左边出去一步远，脚尖一点地，身躯依然往左翻去，又是一个转身。

这两个盘旋，已出去六尺，少林僧的方便铲也随着点到，铲头直奔上官云彤的胸膛左肩背，横铲过来，任凭被他铲头划着哪一处，全是致命的所在，全得不死必伤。可是上官云彤这次绝不容他再闪避开，铲头已到，口中喝道：“死缠不休，咱们一块在这埋吧！”

左手的子母离魂圈没用多大力往外一翻，双圈上下，左手的兜着方便铲轻轻的一裹，没往上崩，头里这个圈子往里一合，这得用巧力，完全是手上功夫，右手的子母离魂圈已用了十二成的力量，猛然往方便铲上一砸！声音非常大，如同铁匠用极大的铁锤震到钢铁上的声音，“轰”的一声，星子全爆起。

少林僧任凭怎样有功夫，但是他终是血肉身躯，铲头要不被搭着，力量还有缓和的余地；这一来，右手的子母离魂圈这一震上，少林僧再不撒手，右手的五指全要被震折，方便铲“哗啷啷”震落尘埃，这么重大的兵器落在地上，激得土沙一飞扬，四处泥溅。

少林僧慈慧禅师，面如金纸，试想他哪还有面目在这里停留，一转身，口念：“阿弥陀佛，老衲四十年江湖道上未遇敌手，今夜败在上官云彤你的手中，老衲要在三年之内和上官老师你重会江湖，再领教你子母离魂圈的厉害，你我后会有期。”

说到这句，双掌一合十，向上官云彤一作礼，翻身向天南逸叟武维扬说：“老衲此来，本想为武帮主略尽绵薄，不想反为凤尾帮丢尽颜面，老衲纵然厚颜，也不能再留此地，武帮主要恕过老衲一切，十二连环坞，老衲看来，武帮主也不能留恋，你我江湖道上再会，相见不远，来日方长，老衲不忘你盛情就是了。”说着话一翻身就往外走。

武维扬忙高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老禅师何必这么认真？请给我武维扬亮阵，我武维扬再会会他子母圈的威力。”

少林僧已走出数步去，半偏着身子，向武维扬一摆手道：“武帮主，老衲去志已决，不必强留。”欧阳尚毅也在这时赶紧了几步，向少林僧说道：“老师父暂留一时，弟子尚要会会子母离魂圈，老师父何妨少留片时，弟子愿意和老师父共决去留。”

少林僧答了声：“不要牵缠，我要留我这三寸气，和他好践三年之约。事机已迫，好自为之，将来再会。”说完这话往外纵身时，活报应上官云彤得理不让人的向少林僧招呼道：“和尚要走走个干净，何必拖泥带水？三年之约，我还等得及，要是三十年我怕你活不了呢！化小缘的家伙，你不拿走等什么？”

少林僧身躯已然往外作势纵出，听到上官云彤这种尖酸刻薄的话，倏然翻身，用右手一指活报应上官云彤，喝声：“孽障，你晓得什么！老衲这杆方便铲，既败在你子母离魂圈下，我少林门户中人，焉能和你等一般无耻？只有把它留在净业山庄。

三年内，老衲和你江湖上再会时，自有叫你另开眼界的兵器和你重决生死，再判存亡！上官云彤现时任你张狂，老衲不与你一般见识，再和你相见，也就是你出生入死之时。”

说完这话，不再等待上官云彤答话，一转身，左手一提僧袍，脚下一点地，纵越如飞。他竟依然施展少林寺的行功，身手轻灵，那么庞大的身躯往花棚上一一落，花棚不过微微一颤，他的身躯又复腾起，十丈多长的花棚，只起落之间，已失去他的踪迹。

这里天南逸叟武维扬赶紧传下话去，令后面立刻用信鸽传递竹符，水路各卡子对少林僧经过不得失礼。这里欧阳尚毅他本和少林僧慈慧禅师有师徒之义，如今少林僧一场惨败，无面目留在净业山庄，自己和他有师徒之情，不过因为碍着门户的禁戒，不敢过甚的表示出来，可是这种情况下，自己哪能不为师门一争长短？

在少林僧走后，这位天凤堂主欧阳尚毅，转身来向活报应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你这对成名的兵刃，果然是名不虚传。我欧阳尚毅要在你子母离魂圈下领教三合。”

上官云彤看了看欧阳尚毅，冷笑的说道：“欧阳香主我这穷酸作出事来，不顺人事，不合天理，不懂得交情，不认识朋友。我是因人而施，我是一路上道卖一路货，绝不会错了的。久仰你欧阳香主，在江湖道中是天字第一号的好朋友，我这穷酸绝不轻看了你，身掌凤尾帮内三堂的首座，你别跟我装糊涂，自家的事自家明白，现在你这十二连环坞大祸隐伏，你不会不知道？

淮阳派、西岳派，和你凤尾帮没有不共戴天之仇，没有不可开交的事，何必弄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我这穷酸江湖行道不下四十年，你别听我满口里胡言乱语，仁义道德的事我一样会说，一样会办。救人之急，成人之美的事，我办过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我这穷酸有生以来不肯那么做，因为损人利己的事我也不敢做，我怕遭天报。现在你以内三堂香主的身分，我这穷酸虽穷，只凭一对子母离魂圈，倒还有人肯听我的话，我们何不作些与人有益、与己无伤的事？

凤尾帮、淮阳派，按现在的情形，谁也没占着什么上风去，何不就此罢手，我们赶紧退出十二连环坞，你们也好放手办理你自己的家务事，一举两得，我们何妨这么了结了，不要还等待祸延眉睫，那时已是噬脐无及，悔之已晚。欧阳香主尊意如何，但凭你一言，至于你想和我这对破铁圈子，拆过那三招两式的，那是最现成不过，我一定奉陪，绝不会和你欧阳香主多作麻烦。”上官云彤说出这番话来，淮阳派一般武师们，全是十分奇怪他这个为人，莫明他的真意。

欧阳尚毅听了上官云彤这番话，也觉着动手中，已然听出上官云彤绝不是故意和自己多费口舌，眼前这种情形也看出来，十二连环坞恐怕就有重大的变化发生，情势十分险恶，不过他所说的办法，任凭他说得怎样有理，此时和他们已如骑虎之势，欲罢不能。漫说龙头帮主不肯认头，就是自己身为三堂首座，净业山庄已到了最后关头，从自己口中露出讲和的话风来，那分明是因为受外人的威胁，甘心认败服输的表示，自己何以对本帮坛下弟子？

何况现在的情形是非莫辨，真相莫明，十二连环坞内从分水关起，已发现不少可疑的事，所以警号连连的报进来，是不是他淮阳派和西岳老尼故意弄出来的手段，使我凤尾帮屈服他的威胁下？谁也全知道避死求生，趋吉避凶，但是事情到这种地步，绝不能再打一二条主意，只有任凭天命，福祸荣辱，现在全不能计较了，哪好和他讲和？

欧阳尚毅遂向活报应上官云彤说道：“上官老师，你不必这么当面夸奖我，你把我抬到云端里，我不过还是一名帮匪。上官老师，可惜你话说晚了，你要是在初下场子，才动手时，没比较到三阵决最后输赢时，你这种好心，我们不能辜负了你，无论吃着多少的委屈也得给你上官老师个面子，认头了结，两家的事再作商量。

只是现在你已经连斗两阵，子母离魂圈也抖尽了威风，战败了少林僧慈慧禅师，你的威风完全是抖足了。在这种情况下，上官老师你也想想，我们还能听凭了结么？现在请你把这份好心收起，我们较量下来再谈。我欧阳尚毅要领教你几合，请你赶紧赐招，我欧阳尚毅要在你面前领教领教。”

可是欧阳尚毅说这种话时，他手中没有兵刃，扭头向伺候练武场的帮匪一点首，把他们叫过来，欧阳尚毅叫他们到兵器架子上取那对判官双笔。活报应上官云彤久闻他剑术得有绝传，此时一见他取这种兵刃，微然一笑，明白他是用小巧的功夫克自己这对子母离魂圈。使用判官双笔，平常的武师不算，只要得武术真传的，这种兵器可兼用打穴术，这对判官双笔能打三十六穴，并且还能用重手。

跟着这对判官双笔送到，欧阳尚毅接了过来，往左手中一合，抱在左臂上。这种兵器极短，净业山庄这对判官双笔，还是按旧法打造，尺寸略长了些，有一尺八长，若是近时所造的兵器，不过一尺五长，他这对判官双笔分量重，完全是纯钢打造。

上官云彤好似没作理会，向欧阳尚毅道：“欧阳香主，你的剑术已到了炉火纯青，挟一身绝技，如今又用这种兵器来和我这穷酸动手过招，我猜着如若不错，欧阳香主你定然用三十六的打穴术来成全我这穷酸。这也很好，那位大和尚他空发了一派狂言，仍然是言行相背，未能把我这穷酸未了之年，剩余的岁月，替我交待了，我怎会不恨他，哪还有好话打点他？

欧阳香主尽管撒招，我要成全在你的手内，也算没白来，不过我和你这种成名人物动手，我总觉得不讲好了价，不大相宜。欧阳香主，我若毁在你的手中，我活报应到今日今时，算是到了最后的时限，总然还留着我这三寸气，我也就算就此了结了我一切，我活报应呢也可以就此算完，因为我已经报应我自己，我哪能再报应别人？你判官双笔一买去我这三个字，总不算吃亏了。可是我若侥幸胜了欧阳香主，你又该如何？”

欧阳尚毅听到上官云彤的话，暗道：“你好厉害？竟用话来逼迫我，和你说有决断的话，我欧阳尚毅还不会上你这种当！”遂说道：“上官老师，你这成名的侠义道，竟说出这种话来，也过嫌小家气了，武林中较量功夫，若全得讲起价来，那真是开武林所未有的奇闻。

我们现在绝不能谈到其他的事，因为有那位慈慧禅师，替我凤尾帮帮主定下最后的方法，三阵赌输赢，现在已到了最后一阵，我欧阳尚毅掌这天凤堂，但是我也不能够独断独行，一切事我还得秉承帮主之命。我与上官老师较量下来，无论我凤尾帮这方面，或是淮阳派、西岳派两下的门户中有认为不肯就此算完的，哪能阻挡不叫人下场子？

这第三阵是较量兵刃器械，凡是拿得起兵刃的就许可人家下场子较量。上官老师，你就是对我欧阳尚毅操着必胜之券，我纵然败在当场，想这么就算完，那还由不得你我。上官老师，就请你赐招吧！”

上官云彤笑嘻嘻说道：“欧阳香主，你倒真是慷慨的英雄、坦白的侠义道，这么说，我上官云彤倒得和欧阳香主你各尽所学彼此印证一下，输赢胜负，与他们两家的事无干，不过我有些糊涂的地方，我与欧阳香主无仇无怨，我们这么以死相拼，为的是什么呢？”

欧阳尚毅道：“上官老师，你要问这种原因，我现在无法答复你，这对判宫双笔和你的子母离魂圈较量到最后关头，也就是答复你上官老师之时。上官老师，风雨就在眼前，趁着有限的时光，办我们未了之事，上官老师，你赶紧赐招，我们不必多费言辞了，请。”

这个“请”字出口，欧阳尚毅把左脚微往上一探，双臂一圈，右手往左手背上一搭，跟着双笔已在两掌中分开，右手的判官笔往胸前一横，左手的判官笔往上一举，过了左手际。

欧阳尚毅这一个开招，活报应上官云彤真就不敢耽搁，也随着把这对子母离魂圈往一处一搭，向欧阳尚毅微然一拱手，“当啷”的双圈一错，左手的子母圈往上甩去，右手的子母圈横在小腹下，左脚一提，“金鸡独立”式，说了声：“欧阳香主，现在用不着假慈悲，尽管发招，我这穷酸要看看你的双笔是怎样厉害？”

说着话突然间右手的子母圈往下一落，左手的子母圈反往左往上翻出去，双圈又是一碰，这次的声音尤其大，随着子母圈相震之声，上官云彤往左一斜身，左脚尖向左点地，身躯随着往左一拧，斜身跨步，向左边盘旋下来，步履轻灵，身形矫捷。

欧阳尚毅在上官云彤业已开招之下，也往左一拧身，也向左盘旋下来，沉实轻快，脚底下所走的步眼，却用“连枝步”，往前只走出七步来猛然间身形往右一拧，脚尖一点地，腾身蹿了过去，已离上官云彤不及五尺。欧阳尚毅左脚往前一点，口中却喝了声：“上官老师恕我无礼。”

双笔往外一递，向上官云彤的右太阳穴便点。欧阳尚毅的身形是真快，递招也疾，上官云彤的身形尚在偏着，欧阳尚毅的话到、人到、兵器到！上官云彤猛然一甩肩头，反把身躯转正了，欧阳尚毅右手的判官笔本是奔他太阳穴的，这时经他一拧身，已经点到他面门，这面门上在判官双笔下只要点上，全是致命伤。

眼看着判官双笔离着上官云彤的面门只有数分，上官云彤猛然往后一仰头，可是他右手的子母离魂圈已由下往上翻，往外撩判官笔，他一招分两式，“横架金梁”，变为“金鸡点头”，子母离魂圈反向欧阳香主华盖穴砸来。欧阳尚毅左手笔点空，右手笔又被他子母离魂圈这一解救，欧阳尚毅只可转攻为守，猛然双笔一撤，往左一甩，身躯也随这判官双笔之力往左一倾，上官云彤的子母圈，已经砸空。

往下一沉的工夫，欧阳尚毅也不容上官云彤再还招，双笔从左往右，用十足的力量翻回来，向上官云彤就砸，上官云彤身形展动，往右一个“绕步盘旋”，子母离魂圈往一处一合，可是一声暴响，随着子母圈这种震耳的声音，他的双圈向左横扫过来，反往欧阳尚毅的左肋上打去。

欧阳尚毅见他双圈来势过疾，暗暗咬牙，自己气贯丹田，双臂贯足了力，这对判官双笔从下往上，兜着子母离魂圈“当”的一声，四支兵刃合在一处，这时子母圈竟被他的双笔震得向上翻去。

第一百四十回碧眼虬龙查家钩骄敌遭毒手

上官云彤见欧阳尚毅是存心和自己拼命，子母离魂圈竟被他双笔震得“嗡嗡”的起了震动之声，上官云彤暗骂：“欧阳尚毅，你敢这么下手，你这是藐视我这穷酸没有对付你的力量，我倒要你尝尝子母离魂圈究竟是怎么个味道？”

趁着双圈悠起来，他的身势也展开。子母离魂圈的招术这一撒开，真有无穷的威力，起落进退，崩、砸、点、打、缠、锁、耘、拿，这种诀要，运用的是各尽其妙。两下里这一作最后的拼斗，所有群雄莫不惊心动魄，全认定了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欧阳尚毅自掌天凤堂以来，他的武功造就，只有在武维扬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时，一显过身手！后来因为他身份地位过高，凤尾帮中除了龙头帮主之外，权威最大、地位最高的，也就属他一人，这么高的身份地位，哪还会显露出真武功？别说是十二连环坞中是龙头主舵的所在地，轻易没有事故发生，就是有动手争执的事，这种藏龙卧虎之地，哪轮得到内三堂首座香主动手？

这十二连环坞中，除了内三堂外三堂之外，别的香主是常常的更换调动，见过欧阳香主施展武功的更没有什么人了。这时净业山庄中欧阳尚毅已在愤怒之下，和活报应上官云彤一决最后的生死，他把一身所学全施展出来。欧阳尚毅实是武林中一把好手，江湖道中少见的奇人！

今日他使唤这对判官双笔，尤其使凤尾帮中坛下的弟子竟想不到到的！这对兵刃在他掌中运用开，虽不能称为武林的绝技，可是他这种招术、身形、变化，全是与众不同，另有一番惊人之处，尤其是对付上官云彤，更是破出一身的荣辱，简直是要和上官云彤一决当时的生死。

上官云彤对付他也不象对付别人那么诙谐、戏谑，把子母离魂圈的威力尽情施展出来，尤其是这种身形巧快的特别运用得另有一种功夫，进退闪避也和别人不同，完全是进身欺步，贴近了你闪，贴远了你避，巧快的情形，他这步眼里另一种传授，起伏进退，飘飘若风，上下纵横随心所欲。

往往眼看着已经被欧阳尚毅的双笔点上，他有的地方是用这对子母离魂圈来破这双笔的招术。有时他不急于接架敌人的兵刃，反在他子母离魂圈一震之下，随着那种震耳的声音，震着人家的兵刃，竟自捷如电掣风驰，已经闪避到另一个方向，变守为攻，乘机下手。手底下这对子母离魂圈又不是平常所见的兵刃，欧阳尚毅有几次几乎为他这种手法所制。欧阳尚毅恨是恨急了，但是不易得手，两人已经换了十余招，这种动手的情形，绝不能耗长了。

此时欧阳尚毅已经看出，不破出以死命争最后的输赢，是不易逃开他子母圈下，自己身为内三堂的首座，若这么毁在他的手内，自己还有什么面目再在这里见本帮坛下弟兄？就是重入江湖，也没有面目见江湖同道了。

欧阳尚毅心念一动之间，已经打定了主意，只好是走险招，蹈危机，从死中求生，败中取胜，只要真不是他对手时，自己宁愿死在当场，也不愿苟且偷生。主意打定之下，猛然把双笔的招术一变，用三十六式短打，完全取进手的式子，是一招跟一式，绝不能稍缓须臾。哪一招哪一式发出去绝不容对手逃避，他错非是硬接硬架，就休想闪开这对判官双笔。这三十六式施展开了，真有蛟蛇异变，鬼神不测之妙！这对判官双笔这么一撒开招，简直连一口气的工夫全不叫你缓。

活报应上官云彤暗骂：“好个欧阳尚毅，你是存心和我老头子一块儿在此了结余生，同归于尽，你豁出去了，我老头子还没活够呢！我叫你再尝尝这子母离魂圈上巧打十二宫的本领，叫你欧阳尚毅练了一辈子功夫，你也开开眼吧！”

欧阳尚毅判官双笔往前进攻，上官云彤这里子母离魂圈往起一合，先把自己的门户看住，双圈左右倒替着往外翻，他这次双圈没有一同发的招术，全是向着往外发招，全是子母不离，阴阳相继，子不离母，阳去阴来，左手子母圈只要打到，右手子母圈跟着又是一式。他这两只子母离魂圈这样运用起来，若在功夫稍弱的，只要一动手，人也就休想逃开他的圈下。

最讨厌的是他这巧打十二宫，那一招一式，子母离魂圈全都发出了龙吟虎啸之声，又象古庙的巨钟发出来的声音，一声跟着一声连续不断。这种进招的法子，真有雷霆乍惊、风雨猝至之势。欧阳尚毅这三十六招短打，也是安着一番分生死荣辱于顷刻，定吉凶祸福于刹那。这种招术撒出来，完全想跟他子母离魂圈一拼兵刃的强弱，武功的深浅，双笔是只找子母离魂圈的圈口，一面向上官云彤重要穴道下手，去回接他的双圈。

两下里又走了十余招，欧阳尚毅的判官双笔左手正打上官云彤的灵台穴，右手的判官笔也跟着到从下翻过来，挑打上官云彤的丹田穴。这种按穴打穴法实有非常的威力，不要说打实了，只要被他判官双笔轻轻点着对手就算完。

两人此时安着是一样心肠，谁也不愿意让谁好好的逃出手去。欧阳尚毅的双笔到，招术只差一发的间隔，上下相攻，迅捷异常。这位上官云彤身躯如同风卷秋叶那样快，那样轻！右手的子母圈微往起一撩，可是左手的同时也翻出去，双圈往下一沉往外一带，“当啷”的右手子母圈往外一送，反倒向欧阳尚毅华盖穴砸来。

这种招术两下里变化的全急，赶到上官云彤的子母圈往外一送，欧阳尚毅的三十六式短打，正用到第十九式的“铁锁横舟”、“仙人指路”，双笔是横崩竖点的，判官笔右手的尖和子母离魂圈搭在一处，这次判官笔可是正正打入了子母圈内，欧阳尚毅一合腕子，把力量全用到有臂上，往下一沉，是猛力；上官云彤的右手子母圈往下一沉，欧阳尚毅是绝不把判官笔退出来，捋着子母圈口中喝了个“打”字！带着子母圈，判官笔已然送出，正点上官云彤的左肩甲下，势疾力猛，上官云彤眼看就要被他判官笔所伤。

上官云彤见欧阳尚毅施展出这样的绝招，容他判官笔已经震腕子送过来，上官云彤口中喝了声：“好招！”这种时候上官云彤暗用内家真力，猛然把腕子一翻，手中的子母离魂圈随势往上一拧，判官笔已被绞住，这时欧阳尚毅左手的判官笔可没等着，竟自随着右手进式的工夫，由他自己身后从下面翻过来，往上官云彤的右臂三里穴下骨节上戳来，双笔同时进招。

上官云彤口中的喝喊声中，却把身势猛然往下一缩，竟自用右手的子母离魂圈把判官笔给他带得往起一涌，他却身躯巧快灵滑的一个翻身，非常的险！非常的快！反向欧阳尚毅的怀中一撞，可是那判官笔和子母圈并非拆开，两般兵刃还在连着，竟然从兵刃下把身躯闪过去，可是口中也喝了个“打”字，左手的子母离魂圈“哗啷”的翻起，反向欧阳尚毅的右臂肩头下砸来。这种式子是真凶真险，欧阳尚毅右手的笔没撤出来，一条右臂完全被带得往上起了半尺，子母圈在这时砸到，欧阳尚毅这条胳膊明明得立刻骨断筋折。

就在这时，猛然之间声若沉雷的有人一声暴喊：“香主给我留招，还有我呢！”这人是话声发出时身形已纵起，一对虎头双钩却往下硬砸，他是往两下里兵刃上一齐下手，他这种解围的方法还是真厉害，毫没一点顾忌。

那个情形就是只要你两下里不撤招，谁也没想落整的，你们就一块完吧！双钩一落，上官云彤猛然的把腕力一松，把子母圈撤出来，这人竟自往后一纵身，退出数步去，虎头双钩斜搭在他的面前，丁字步一站，其势汹汹，有不能久待之势。欧阳尚毅把判官笔撤出来，一回头，见这所来的人正是那巡江总舵净江王洪玉涛的得力舵主碧眼虬龙崔义。他这一现身，激怒了上官云彤，碧眼虬龙空负卷廉钩查家钩法的绝技，也没逃出子母离魂圈下。

这分水关巡江舵主碧眼虬龙崔义，他在本帮中是多年的弟子，随着净江王洪玉涛掌管着水关外巡江十二总舵。此人的武功本领颇有惊人之处，更擅“神巧四式掌”，并且擅使用一对虎头双钩。他这对钩，功夫上实非一般江湖术家所能望其项背，他这钩法得自查氏一支所传。他对于行钩、卷廉钩，全得查家本门的心法，颇有独到之处。淮阳派夜入分水关，暗查十二连环坞时，也曾会过此人。

今日他并未奉总舵之命入净业山庄，可是他掌着分水关巡江十二舵，忽然发现了许多意外的情形，他连番的用信鸽往主坛上报警，可是事情是越来越紧急：双掌翻天崔丰，他已入连环坞，所有一切的事情，碧眼虬龙崔义他不能不但当一切了。

最后竟因为不能再等待总舵里的信息，因为有许多情形不是用信鸽报警能说得很清楚的，唯有亲自朝坛，向内三堂报告一切。自己遂把巡江十二舵严加布置了一番，立刻抄着捷径赶进净业山庄。他来到这里，早有人报与他，现在山庄内群雄较技，已到了最后关头，青鸾堂香主、金雕堂香主全在净业山庄后面调拨护坛的各舵主分守各处，龙头帮主和天凤堂香主正在应付敌人，请他不必在这时前去报告，有什么事可以赶到后面和胡香主、闵香主请示办法。

碧眼虬龙崔义遂赶到后面，朝见那内三堂两位香主，他虽然来得冒昧，按帮规说不准他这么任意擅闯主坛，入净业山庄。因为他所来的情形不同，所以青鸾堂、金雕堂香主也不再责备他这些事。

他说明了分水关外所见的情形，自己实在不敢担当，因为他和洪舵主所统率的巡江十二舵是守护分水关最重要的船帮，分水关又是十二连环坞的外围，关系重大，一旦有意外事发生，能够牵动了龙头总舵的大局。据他所探查的情形，只这番的情势颇为不稳，倘若一旦发生意外，他这巡江十二舵职权所在，只有当机立断，绝不能迟疑等待。

可是凤尾帮的帮规又十分严厉，离开龙头主舵，一切事不准擅专，全得禀承内三堂的命令。从这时后，屡次发现形迹可疑的船只，向他巡江十二舵所在地侵入，所发现的情形，他们实有些不好应付，这种事当时一个说僵，就得翻脸动手。可是所来的要是一两条船，那还可以随意应付，尽自己的力量也不能教他们再逃出手去，事后再向内三堂报告请示，还不致贻误大事。

碧眼虬龙崔义急急报告：“可是这种可疑的船只跟踪而至，有的一拨是三只五只，全是开船的情形，阻挡盘问，蛮横异常！不是说游山，就是说从此经过走错了水道。你想扣留他，跟着又是一拨渔船。

任凭他乔装多么严密，也难免有露形迹的地方。这种情形由我本舵弟兄看出了破绽，在一般渔船中，发现了有缉私营官兵假扮的渔户，这种情形已经显然露出去，弟子们越发不敢动他，所以连番向里面报警请示一切。这种情形我们本人不能听他们任意在此窥探潜伏，不过既要动他就得破出一切去，难免发生出重大意外来。

这种弟子们身为外坛舵主的，实不敢那么担当，所以弟子宁可担着干犯坛规，到净业山庄陈明了外面的情形，向帮主内三堂香主请示一切。”

当时胡玉笙香主和天罡手闵智全知道事情紧急，不敢再顾忌一切，这情形万一是官家真有剿山的举动，那么也只好暂保一时，无论如何分水关内也不能早早任他们侵入。随问了问巡江十二舵的船帮实力是否还能应付？碧眼虬龙崔义说是：他统率的十二舵完全没有往别处调动，全在守护着分水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足以和敌人周旋，这事是可以请香主放心的。

天罡手闵智和胡玉笙一商量，事情已经这样，但盼他不发生出重大变化来，先将我们这净业山庄的事作个了断。可是外面的形势既然险恶，不得不早早的提防，立刻先选了两道紧急的朱札，用信鸽放出去。在碧眼虬龙崔义要归舵之先，叫他们十二舵的舵主严防一切，把所有的梭艇全分布在水面上，要暗中监视着侵入分水关一带的外船。

更令守分水关的各舵主，在分水关内也全布置上得力的人，免得发生意外时措手不及。这两道朱札发出去，天罡手闵智请胡香主把他带到抱月回廊，或向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请示一下，或是和他朝参龙头帮主。

八步凌波胡玉笙来到前面抱月回廊，他们到这里时，正赶上天凤堂主欧阳尚毅和活报应上官云彤分生死输赢之时。天南逸叟武维杨看到大势已将不保，满脸怒色，正注意着动手的情形。胡玉笙香主一看这种形势，低声向碧眼虬龙崔义说：“这可得少候片刻，这动手的人十分厉害，此人大约你不认识吧！”

碧眼虬龙崔义答道：“这人没见过，使唤这对兵刃，弟子倒听说过，这莫非是以子母离魂圈成名的活报应上官云彤？此人名震辽东，怎会竟到十二连环坞？他这对子母离魂圈在辽东一带，威名震撼了武林，不过江南道上，没见过他的形踪，这定是淮阳派请出来助拳的了。”胡玉笙香主点点头道：“大致是这样，只是他这对兵刃实在过于厉害，你看我们天凤堂香主，大约还未必是他的敌手。”

这时两下里动手的情形，已到了最后关头，碧眼虬龙崔义道：“香主，现在可能为弟子担当一切？我要以这对双钩和他一决最后的输赢，好在弟子是本帮无足轻重的人，我这双钩侥幸的胜了他，净业山庄最后的命运能由弟子挽回，弟子绝不敢居功，万一弟子毁在他子母离魂圈之下，弟子不是成名的人物，与本帮的威名无伤。不过弟子在净业山庄没有擅自行动的权力，我身犯坛规，必须由胡香主替我担承，香主可能替弟子担当一切吗？”

八步凌波胡玉笙听到碧眼虬龙这番话，他要下场子较量武功，以双钩会斗子母离魂圈，他又深知道上官云彤的来历，他这么冒昧请求，或有胜人之处也未可知。本帮动手的情形十分不利，眼看着就要全败在淮阳派之手，情势到了这种地步，倒不妨叫他下去，和上官云彤较量一番。

万一他这对虎钩上有精纯的造诣，绝顶的功夫，能够挽回危局，不也是很好的事么？自己索性给他担当一二，好在他这种居心是要以他的性命报效凤尾帮，谅帮主也不至于过份不容自己。这时下面场子中已到了最紧要的时候，碧眼虬龙崔义已把虎头双钩从背上撤下来。这时欧阳尚毅和上官云彤双圈双笔搭捋在一处，碧眼虬龙崔义见已到了时候，此时再不动手，等待何时？

遂向胡玉笙香主招呼了一声，请香主多慈悲弟子吧！双钩一分，腾身纵起。这崔义一照面，下手的情形就是不要自己的性命，敢做敢当，硬下毒手，这才把他们两下的兵刃分开。这人来的情形，不仅群雄震惊，连天南逸叟武维杨全十分惊异。欧阳尚毅看明了这是掌分水关总舵的人，并未奉到龙头帮主的命令，竟自闯入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蓦然动手，自己也是惊疑万状。胡玉笙香主趁着欧阳尚毅退下来时，赶到近前，先把碧眼虬龙崔义到来的情形说与了欧阳尚毅，更禀报了帮主。

这时上官云彤已然和崔义答了话，上官云彤向崔义说道：“你来的很好，遭劫应数，大约你也在名，不用去找你，自己投来。你敢在你上官老师面前这么卖弄，我倒真服了你。你大约是守分水关的朋友吧？我这穷酸早已见过你，咱们在这里不便论交情，你这对虎头双钩要和我这穷酸的子母离魂圈较量较量吗？

很好，姓崔的，你只管把双钩上神奇奥妙的地方施展几招，也叫我穷酸开开眼界，你就请进招，我穷酸要陪你崔舵主走上几招，朋友你就请赐招吧！”说到这里，上官云彤往后退了一步，把掌中这对子母离魂圈往一处一合，“当”的震了一声。

碧眼虬龙崔义把双钩一顺，立刻立了门户，他是安心和上官云彤拼斗而来，他自己虽没有十分把握，他可认定这对虎头双钩正是江湖中各派奇形兵刃的克星。只要把自己的本领尽力施展出来，正还不知鹿死谁手？

双钩一摆动，倏然往左一扬，全推出去，身形依然是正对面，往下一煞腰，踏中宫走洪门，涌身直进，奔上官云彤扑了过来。上官云彤这对子母离魂圈，连连震动着，一声跟一声的发出震慑人的威力，身形也移动开，往前面冲过来。两下一接近，碧眼虬龙崔义左手钩往外一展，先奔上官云彤的下盘削来，右手的钩奔上官云彤的面门便点，可是双钩发招连续的往外递，完全是虚式。

上官云彤往右一个绕步，下面的钩已然闪开，右手的子母离魂圈往他的右手的虎头钩上便砸。碧眼虬龙崔义，双钩猛然齐往左一带，双龙卷尾，提着往上官云彤的左肋卷来。势既迅疾，双钩更较普通的一般兵刃重，挟着一股子劲风。上官云彤往起一耸身，拔起丈余，往下一沉，已出来六七尺，身躯一落。碧眼虬龙崔义双钩一递空了，立刻身躯藉着盘旋之势，右脚往前一抢，脚尖一用力，二次旋身，往上一上步，连着两个翻身，已到了上官云彤的落脚处，双钩竟用流星赶月式从上往下劈下来。

上官云彤身形才一落地，见崔义的双钩快如电掣风驰，迎头劈下来，上官云彤喝声：“好！真招呼！”“当”的一声，子母离魂圈往他自己胸前往起一翻，双圈一抖起，往崔义的双钩上撩来。

这碧眼虬龙崔义双钩上真下过苦功，自己虽则力大钩沉，但是也不愿和子母离魂圈硬接硬架，这两下里全是这种重兵刃，只要一搭上，不是势子十分得手下，就许反为对手所制。碧眼虬龙崔义见上官云彤子母离魂圈往上搭的式子太猛，他虽然不敢再往下砸，可是他双钩不肯就这么撤回去，左手的虎头钩往左一展，把往下劈的式子卸了。

可是右手的虎头钩却用小巧之力，往回一带时，认准了上官云彤左手的子母圈，钩头往上一搭，想把他的子母圈捋住。用猛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左手钩也可以翻出，同时进招，叫上官云彤落个势难兼顾。不过他想的虽好，手底下倒也快，上官云彤的双圈翻起，一见他虎头钩上这一变招，哪容他得手，左手的子母圈依然往上撩着，任他钩头去捋；自己右手的子母圈也用悬崖勒马的力量，往上抖子母圈时，是虎口向上。这时猛然往左一拧，变成手背向上，子母双圈“嘎当”的一响，反变为往碧眼虬龙崔义的右臂上砸去。

这种武术上的功夫，动上手时真是各有各的巧妙，上官云彤这一手迫的他反叫他自顾不暇，反得先急着解救自己这条右臂，钩头只要和子母圈搭上，他这条右臂就别想要了，绝不会再撤出来。

崔义势疾之下，忙把右臂往右一带，身躯也随着往右一倾，左手钩是已经展出去的，翻转来，用“倒卷帘”式，向上官云彤的右胳臂下便锁。这种招术用的也不算不高，上官云彤这时见他对虎头双钩果受过真传，实得查氏的诀要，自己双臂一沉，把子母离魂圈往地上落去。

在他身躯一矮，这时子母离魂圈倏然变化，十字摆莲，在自己的面前双臂交错，往后一仰头；这可是矮着身儿，这对子母离魂圈从他自己的头上，双圈左右一分时，“当”的一声，已从后翻回来，却往碧眼虬龙崔义的双腿上砸去。

这崔舵主他的身躯原是往右斜的，钩也是往右翻过去，上官云彤的双圈翻回来的又劲又疾，崔义忙把双钩往回一翻，“铁练横舟”式，往下往左往上一撩，他可是往上官云彤的腕子上下手。上官云彤双圈往起一扬，他是尽用的是半截的式子，那一招用不上，他也不把势子撒足了，此时复变招为“双龙探珠”往外一抖，斜奔碧眼虬龙崔义的两肩头打到。

碧眼虬龙崔义往下一缩身，把双钩带着往外纵身出去，上官云彤喝声：“姓崔的，想走可不行，这就是你葬身之地，也是我穷酸埋骨之场，接招吧！”人随声到，后追赶上崔义，两下里越发的谁也不肯再容情。碧眼虬龙崔义把这对虎头钩上的本领，完全施展出来，双钩上的诀窍，讲究是钩、拉、锁、带、擒、拿、捉、提这八字，崔义运用的颇够火候，招术变化的也好。灵猾巧快，沉实有力。

上官云彤这对子母圈下，竟容他这对虎头双钩连拆了十一招。碧眼虬龙崔义此次下场子动手，完全没有帮主的坛谕，没有香主的命令，完全是自己向金雕堂香主胡玉笙亲自要求的，自告奋勇，此时若是栽在了上官云彤的手内，自已有何面目再出十二连环坞？

可是他在动手紧急之下，上宫云彤更把子母离魂圈展开了绝招，就是他认败服输，也不肯容他再行罢手。这对子母离魂圈一尽力施展开，双圈“当当”的连响着震耳欲聋，真是雷霆乍鸣之威，疾风暴雨之势，又连走了六七招，碧眼虬龙崔义颇有些相形见绌之势，自知若不争最后一招，恐怕非要毁在他手中不可了。

这时场子中的形势也愈形恶劣，天南逸叟武维扬颇有些紧张失措，不止于他个人，连淮阳派这边一般武师，也全听到隐约中有芦笛之声，这种声音还不止一处。所有在场的凤尾帮坛下弟子，人人的脸上全有些张惶，惴惴不自安起来，交头接耳的争论着，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天空中不时飞进信鸽来，可是有的在才入净业山庄的边界上，尚在半空中就被人用箭射了，在半空中就挣扎翻腾掉了下来。这一来，任凭碧眼虬龙崔义和上官云彤两下里动手怎么紧，也不来注意他们了，一个个全是注意着天空，留神着四外，如同大祸将临。

就在这时从净业山庄的假山后，如飞的闯进一人，走的很疾，手中举持着一杆红旗，竟向里面闯来。八步凌波胡玉笙却迎上前去，把来人挡住，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胡玉笙一摆手，那名持红旗的帮匪急忙退去。

八步凌波胡玉笙却反回来，赶奔龙头帮主面前，才待报告外面的情形，跟着又连响了三声的芦笛，这回的声音可越发的近了。这三声芦笛，完全是在西北这一面上，武维扬已经不能按捺下去，刚要开口向这边鹰爪王喝问时，可是动手的人已分出了最后的输赢。

碧眼虬龙崔义这一动上手，已知道恐怕不是上官云彤的对手，他倒绝没有丝毫后悔之心，自己已拼着这条性命，唯有扔在净业山庄，才能保全脸面。安定了这种心肠，手底下越发是把这对虎头双钩所有的招术，尽情往外施展着。也暗生了恶念，要和上官云彤一块断送在净业山庄。

他这对虎头双钩上下翻飞，招术是一招紧似一招，正赶上上官云彤的子母圈用了手双龙出水，双圈平着往外一抖，向他胸前打去。碧眼虬龙崔义却是不封不架，凹腹吸胸往后把身躯微一缩，将将的把双圈闪开，他的虎头双钩已然翻起；先用的是“正卷帘”，双钩在自己的面前钩头往下沉着，在一块搭成斜十字形，猛然间双钩可不分开，往上一扬，用双钩的斜十字当中的空档子往上一翻，硬往子母离魂圈上架。

可是这又是虚招、诱招，往上翻原没打算真封他的子母圈，却是故意作成此势。上官云彤双臂往起一抖，往两下一分，正要用欢风贯耳，可是碧眼虬龙崔义却把虎头双钩的钩钻往外点来。这钩钻本是剑尖式，他这双钩的钩钻左手的直点上官云彤的面前，右手的钩钻却奔了上官云彤的云台穴。

活报应上官云彤听到四下芦笛的声音，知道事情紧急，恐怕十二连环坞立刻就有极大的变化，碧眼虬龙崔义动手的情形，更是狠心辣手，丝毫不肯留情。在这种情势下，自己也只好下绝情，施毒手，速作了断。

双圈已然翻出去的，趁势往怀中一带，双圈翻回来，右手的子母圈正找碧眼虬龙崔义的左手钩钻，左手找他的右手钩钻，双圈翻起的势子，劲疾异常！连碧眼虬龙崔义也认定自己的双钩钩钻只要被他撩上，就是双钩不被他崩飞了，自己也反要为自己的双钩所制，因为用钻往外点，双钩的刃子完全在自己双臂上。这种地方不换过式来，一点力量借不上。

当时没有缓气的工夫，眼看着上官云彤的子母离魂圈已经撩到钩钻上，他在万分不得已之下，只有用力把双臂往回一撤。可是上官云彤的子母离魂圈是从下往上撩，他这对双钩虽往回下撤，可是不能往下沉，依然是往上带着全身随着往后一缩，这样他已经走不开。

好厉害的子母离魂圈，倏然的往回一带，往下一沉，猛然双臂由自己胸腹下一合，双圈“当啷”一声暴响，双圈往外抖出来，身躯更随着往外抖，子母圈之势进一步，这对子母离魂圈一上一下完全打在碧眼虬龙崔义的胸腹上。“砰”的一声，这碧眼虬龙崔义被双圈震的身躯腾起，直被震出四五步来，仰面朝天摔在地上。虎头双钩甩了出去，那崔义往地上一落，口中一口鲜血喷起一尺多高来，他右手的虎头双钩往上甩的力量大，往一般凤尾帮的帮匪人群中落去。

大家一闪避，一片哗噪之声。上官云彤这双圈下手厉害，所有凤尾帮的帮匪，一个个竟按不住怒火，一声暴喊：“我凤尾帮与你何仇？竟下这样毒手，弟兄们！念同帮之情，不能再叫他离开净业山庄。”就这群帮匪一发这种话时，一片兵刃响，就有十几名全掣出兵刃，想要动手。

那上官云彤双圈往掌中一拢，若无其事的向掌门人鹰爪王道：“清风堡主！你可眼睛放亮一点，看看这种情形，十二连环坞的事，不作了断，等待何时，三阵赌输赢，我们可说什么办什么了，请你立刻和凤尾帮主立时作个了断，我们绝不能再行等待。”

鹰爪王也看出，此时的净业山庄情形也十分不好，人人的面色全带着几分可疑的情形。可是自己方要向武维扬答话，那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因为这碧眼虬龙崔义，虽是他自己愿意下场子，可是实际上若没有自己引他前来，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擅闯净业山庄，自己把他引到这里，叫他当场送命，于心何安！

在这种时候，不禁陡生恶念，一心想给他复仇。不过活报应上官云彤这对子母圈，招术惊人，运用的实非一般平常的本领器械所能敌，自己要凭武功剑术对付此人，实没有那种把握。现在看到这种情势，以及外面所报进来情形，这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群雄较技，凤尾帮已落下风，外边的情形再不稳，内外夹攻，十二连环坞恐怕不易守了。

在这种情势之下，胡玉笙还顾着个什么？梅花夺命针在淮阳初入金雕堂莲池较技，自己曾冒险一用，不过那时因为保全凤尾帮的威名脸面，绝没露出痕迹来，纵然他们已有觉察，但是当时既已丢开，谁也不再提起，现在逼迫得自己要走上这条最后的道路。

这活报应上官云形狡恶十分，把我凤尾帮尽情侮辱，使我凤尾帮从他手中落个一败涂地，叫我们怎样甘心？我不在此时把这事了结还等待何时？只要离开净业山庄，错开现在这个局势，再想下手可就晚了。

想到这里，也不管那碧眼虬龙崔义陈尸地上，任凭他们去交代他，却随手向帮匪中要了一柄剑，胡玉笙向活报应上官云彤招呼道：“上官老师，你的子母离魂圈好厉害的手法，不过上官老师，你这一手可实在太差，这位崔舵主和你无怨无仇，上官老师何竟下这样毒手？众怒难犯，上官老师难道不想再出净业山庄么？”八步凌波胡玉笙是安心翻脸来的，于是在说着这种责难的话时往这边走来。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也正越众当先，向武维扬发话，声色俱厉，向这位龙头帮主招呼道：“武帮主，我们今日以武会友，早已两下讲得明白，最后三阵决输赢。我们这班赴会的人，对于贵帮所划出来的道，没有不勉强应命的。三阵已见胜负，贵帮尽自这么没了没休，你这凤尾帮中，人才济济，我们应付到几时算完，武帮主请你作个了断。”

武维扬才要答话，可是任凭一个人怎样精明干练，也禁不住几件事情关系整个凤尾帮的存亡，全摆在他面前。武维扬此时颇有些神不守舍，要搁在平时，对答的话立刻脱口而出，尽有话可说，此时已经被本帮意外的事牵制的精神不属，话锋迟顿。

可是八步凌波胡玉笙已经挡在他的面前，替他对答，向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道：“王老师，你这话责难的我们不敢承认，我们龙头帮主无论什么事，言而有信，绝不能有反复的情形。三阵赌输赢，我们已经讲在头里，只要能抄起兵刃的，敢下场子的那就算他一分，谁也不能阻拦。

我们约定办法时，就是为两下里不要埋没了人才，各尽所学，各显所能，这怎么算我们没了没休？王老师，两家的事，眼前也就作个了断，上官老师这对子母离魂圈已经压倒群雄，我凤尾帮中大约没有再敢和他较量的。我胡玉笙斗胆的说句放肆话，我要为我凤尾帮作个收场人，最后的荣辱，我胡玉笙愿替凤尾帮担承了一切，这不是最后的了断么？”

说到这里，他不再等待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答话，却扭头来向上官云彤道：“上官老师，我胡玉笙要和你这对子母离魂圈作最后的领教。净业山庄之会，也就教你上官老师永震威名，十二连环坞也算是完全被上官老师一手推翻，净业山庄中算是没有再会之日，我胡玉笙也不打算在江湖上留我这个无名小卒，我愿意把我一身所学完全交付你子母离魂圈下。上官老师，这最后一场，我想你一定不会吝于赐教吧！”

上官云彤先前对他说的话，虽是早已听见，故意不理会，趁着掌门人鹰爪王向武维扬发话时，他却悄悄的把万柳堂招呼到面前，低声嘱咐了两句，此时见胡玉笙已经提剑前来，看出他有以死相拼之意，并且话说得丝毫不留余地，完全是预备翻脸来的，遂冷笑一声答道：“胡香主，你既然要担承凤尾帮的事，作两家最后的决断，这是我穷酸想不到的事。

胡香主，你竟这么慷慨大方，这是我穷酸最满意的事，不过你胡香主要以一身所学，和我穷酸拼死活，我上官云彤一身的本领，已经完全施展出来，现在我已到了力尽筋疲，连箱子底全抖露尽了的时候。我本来不能接你这份盛意，不过我能延迟到此时还能活着，已是万分侥幸的事。

我这把穷骨头有言有先，本没打算再出净业山庄，既是你胡香主把最后一场放在你身上，我这把穷骨头完全交给你，倒也落个痛快。子母离魂圈也叫它在今日今时结束江湖上的事，正合我的心愿。胡香主，你要把一身所学完全赐与我这对铁圈，我还要打听了明白，你要怎么赐教我这穷酸？临死别落个糊涂鬼，请你胡香主讲了明白。”

八步凌波胡玉笙道：“上官老师，请你口齿上无须对我胡玉笙过分的轻狂，那么你不再想出净业山庄，这倒是你旷达之处，看得开，想得开。

今日这净业山庄中，能够好好出去的，大约没有多少，我胡玉笙也是安着这种心肠而来。我看咱们的事倒好讲了，我胡玉笙在武林中不是成名了不得的人物，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本领，我只凭掌中这柄剑，囊中有两样暗器，在江湖上鬼混了这些年。要论我的本领，我有自知之明，在你上官老师的子母离魂圈下讨不了好处去，不过现在我只因为死在你子母离魂圈下的崔义，他是我金雕堂坛下直辖的弟子，我不能不来管这件事。

我不能说复仇二字，我要尽我所学，和你上官老师作最后的周旋。我胡玉笙身为内三堂香主，这武场较技，已到了最后关头，我焉能另出花样，贻笑于人？不过我可不知道上官老师你这对无穷威力的子母圈，可能接我两手暗器？不过名虽然是暗器，我不愿暗用它，上官老师你可能接我胡玉笙两手？”

上官云彤一声冷笑，向胡玉笙点点头道：“不愧是内三堂的香主，光明磊落，令人心服。什么事说在头里，这倒是英雄好汉所为的，我这穷酸还是讲究货卖识家，我还正想找这么一位，不过我因为恐怕旁人的讥笑，说我节外生枝。我这对子母离魂圈，从一下手苦练它时，就为是破暗器，净业山庄中算是来着了。

胡香主你肯以暗器赐教，我是十二分的高兴，事不宜迟，就请你胡香主尽情施展。我就是丧命在你的暗器之下，我也认了命了。”

胡玉笙忙答道：“上官老师，你既然这么慷慨，叫我胡玉笙在你子母离魂圈下学两下高招，我就不客气了。我这柄剑上尤其是没有什么功夫，请你子母圈下留情，咱们早作了断也好收场。”

说到这里，胡玉笙用话把上官云彤拴住，更恐怕话说多了他再反复了，往后连退出三步来，彼此亮开式。

胡玉笙左手倒提着剑，丁字步一站，双臂往胸前一圈，右手往左手的倒提剑钻上一搭，说了声：“上官老师请！”这个“请”字出口，他右手已把剑柄握住，剑身往下一翻，左手已经掐好剑诀，剑尖往前一指，剑诀抬到左肩际，成仙人指路式。跟着剑尖往下一沉，往右一展，左脚往左一点地，盘旋疾走，已经把式子亮开。上官云彤子母离魂圈一抖，连撞了三下，震动了这种声音，身躯也盘旋开，两下里各转了半周。

这胡玉笙绝不愿再耽搁下去，一斜身剑走轻灵，腾身而进，向上官云彤扑过来，一照面就是“玉女投梭”，往上官云彤的胸前便点。上官云彤用右手的子母圈往剑身上一裹，往外一展，左手的子母圈直向胡玉笙右肋打来。这胡玉笙身形也十分灵活巧快，随着上官云彤子母圈的式子，剑身从左往上一翻，宝剑反从底下翻过来，微往右往后一拧身，剑撩上官云彤的右臂。

上官云彤脚底下一滑，左手的子母圈往后一带，身躯旋转，左手的子母圈反甩过来，向胡玉笙拦腰便打。

胡玉笙剑已走空，身随剑走，已然把子母圈避开，施展开奇门剑的剑术轻灵巧快，变化神奇，身躯更是捷如飘风，轻如飞絮，和上官云彤这对子母离魂圈凶缠恶斗。

此时可真有些替上官云彤耽心，恐怕这次他要上人家的大当，这次八步凌波胡玉笙明告诉以暗器来对付上官云彤，他是实怀恶意没安好心，他分明是要用狠心辣手，以“梅花夺命针”要了结上官云彤的性命。

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和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在初入金雕堂，已认定了那一个梅花夺命针定是他所发，在此时此地较量最后一场，他竟临时向上官云彤要求接他的暗器，他是何居心可问可知，所以两位掌门人全十分担心着，恐怕上官云彤子母离魂圈虽有非常的本领，但是若不知他有这种毒恶的暗器，非中了他暗算不可了。

慈云庵主在这种情势危急之下，暗中把沙门七宝珠暗暗的扣在掌中三粒，提防着到情势危急时，好接应上官云彤，脱却这场大难。那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虽也在耽心，可是深知这位名震辽东的活报应实是一个非常的人物，在他手底下想用毒谋诡计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且已看见慈云庵主给他准备下解救之物，自己此时反倒不敢把全份精神放在上官云彤身上。

因为现在净业山庄一时比一时紧张，也不象先前那种肃穆寂静，不断的有人从净业山庄外间进来，有的径奔后面，有的直奔龙头帮主面前，低声报告着什么重要事情，察颜观色，见天南逸叟武维扬和一班帮匪，全现着慌张之色。

就在这时，胡玉笙和上官云彤已经走了十八招，两下这次动手的情形，更和先前的人不同。他们的进攻退步，拆招破式，是行东就西，忽前忽后，那胡玉笙更仗着他的轻功有着超群的本领，身轻似飞絮游丝，忽进忽退的故事和上官云彤往返追逐，把这个较武场几乎踏了一遍。

两下里正赶到抱月回廊这边，胡玉笙剑招上用了式“游蜂戏蕊”，掌中剑在他右足一点地，左脚在右拳着，左手的剑诀上推过了肩头，右手的剑尖向上官云彤的胸前一点，倏然用左手剑诀往后一展，身躯已转过去。左脚一点地，腾身往外纵，直扑东北奔了那北面的花棚偏东一带。

上官云彤双圈往外一抖，身躯也随着纵奔东北扑过来，相隔那八步凌波胡玉笙有一丈五六远，再一纵身就可追到，可是这时胡玉笙已不肯容情，他的身躯才落地，暗中已把宝剑交与左手，稍一拧身，那个式子好象由左往右转身，猛然往后一仰身，“鹞子翻天”式，右手随着往后一扬，倒翻着脸，这筒梅花夺命针正向上官云彤打来，好厉害的梅花夺命针，五点银星同时打到，这种暗器的厉害，是上、中、下、左、右，分五方，在一丈五尺内任凭你上下左右无法躲避。

上官云彤子母离魂圈双圈是拢在胸前追来的，不过胸有成竹，可还不知道他有这种毒恶的暗器，但是准知道他出手就厉害，绝不是平常的暗器来对付自己。见他一扬手，这种暗器发出来，上官云彤也自心惊。不过久经大敌，类似这种暗器已经尝试过两次。在这种一发千钧之下，身躯不往起纵，不往左右避，反往下一矮身，全身缩如婴儿，这对子母离魂圈在自己的面前，上下盘旋，左右交错的一挥动，把自己整个的身躯蔽住。

可是在同时，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掌中的三粒沙门七宝珠业已打来，把他的梅花针上面跟左首两枚打落。可是上官云彤竟凭着子母离魂圈的威力，把中下两枚针也给打在地上，只有右边一枚算是打空了，钉在花棚的竹杆上。上官云彤一声怒吼：“胡玉笙，你敢用这种暗器，这是你的大限到了，哪里走！”人随声起，上官云彤此时是势欲用双圈了结胡玉笙的性命。

可是意料之外的，至终没想到胡玉笙这种阴毒暗器会有第二的一筒，他一击不中之下，业已拧身转过来，上官云彤的身形已然纵起，他一声冷笑，一仰手，二次要发梅花夺命针。这一筒再容他打出来，任凭上官云彤就是再有天大的本领也逃不开了。就在他一扬手时，蓦然间花棚上一声暴喊：“打！”这一个“打”字出口，一片碎石完全打到胡玉笙右背右脸上。

他这手一颤动，头面上被这碎石碴子打上，如同针扎的一样。他手指虽已拨动机簧，但是这种暗器差一分不成，完全向下打去。上官云彤的身躯已然纵起，完全避开。可是两下里全是刻不容缓，上官云彤的身躯已经落在了胡玉笙的面前，子母离魂圈也是一样下绝情施毒手。胡玉笙此时翻身想逃，可有些来不及了。

因为两下的式子是同时发动，再说胡玉笙这次也认定自己出乎意外的能打出第二筒梅花针，足可以致上官云彤的死命，他绝没想退，绝没想逃，更兼手背脸上虽全是轻伤，在这种劲敌当前动手之下，神志稍一乱，立刻就算处于必败的地步。

在他一拧身时，上官云彤的身躯已经落下来，子母离魂圈也是交错着往下砸。就在这一发千钧之下，上官云彤觉得脑后的风声过劲过疾，觉出是很厉害的暗器。在这十二连环坞净业山庄中动手，实不敢过分的轻敌，胡玉笙这两筒梅花针，已经给上官云彤一个警戒，任凭如何想报复，也不得不先舍敌救己。

全身往左用力一拧，这对子母离魂圈再一转身，向自己原落脚的地方砸去，打过去的竟是一只袖箭、一只瓦面透风镖，全被上官云彤震落在地上。

八步凌波胡玉笙原本就是提纵术胜人一筹，此时早已停身在两丈外，不过上官云彤此时再找用镖箭伤自己的人，可不容易找了。淮阳派这边从掌门人鹰爪王说起，所有的老少武师再不能忍耐下去，胡玉笙的举动已经是在群雄较技上说不下去，何况他还是内三堂的香主，早有人预备向武维扬质问。此时凤尾帮匪中，公然用镖箭来伤上官云彤，实在是违反江湖的动手规矩，群雄愤激，各掣兵刃，要对付凤尾帮这种无理的举动。

哪知还有意外的事，就在大家要动手之时，天气变得越发厉害，雷是一声跟着一声，风卷着雨星子，洒在各人的面上，就在这雷声中四下里胡哨声、芦笛声连续的响起，武维扬此时尤显着张惶。掌门人鹰瓜王方向他招呼了声：“武帮主！”这三字才出口，底下的话没容说出，突然间在东北角和南面那一排排的参天古树后，环绕净业山庄的山头上，轰轰的连起了两阵暴声。

这时山庄内阴沉如墨，随着这声音见到一片烟火，往山庄里扑来，跟着杀声四起，声撼天地，隐隐听得在这震耳的响声中，有入高喊：“凤尾帮匪有敢蔑视国法，拒捕脱逃的全是自趋死路，全山已被封锁，扔兵刃束手就擒的，定能免死。”大致高喊的是这几句话，不过当时声音太乱了，两边轰轰的一声，随着风吹过来浓厚的硝磺气味，已全知道是官家的火枪营，已把十二连环坞包围，这净业山庄更成了釜底之鱼。

当时抱月回廊这一带因为距离着两边还远，火枪虽然往当中打，不过还可以暂避一时，可是这种情势之下，任凭武维扬等怎样嚣张，他也再不敢调拨帮匪，正式应敌。

可是对于这种情势，武维扬已经怒眦欲裂，认为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勾结官军卖了他，武维扬却向鹰爪王厉声说道：“王道隆，你敢卖好朋友，我武维扬算瞎了眼！你们群雄赴会，我武维扬绝没安着把你们留下之心，你们竟敢作这种事，我武维扬岂肯与你甘休！”

这天南逸叟武维扬实是一个不易制服的江湖豪客，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肯认头，要在瓦解冰消之前，给淮阳派一个重创。他一纵身，竟向鹰爪王扑来，势疾力猛，这种最后的拼斗。他把双掌上的力量完全用足了，这种掌力真能比他平时原有的力量大了一半，双掌是虎扑式，身躯矮着整个的正面，往鹰爪王的胸前便打。

鹰爪王见他来势过疾，并且话出来不容自己分辩，四下里全起杀声，虽则是早知道他净业山庄要生变化，可是也没想到竟会有这种情形，真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惊惧十分。此时见武维扬猛然这么袭击过来，知道他作困兽之斗，自己焉能容他逞这种恶念，双掌一到，自己掌下也不肯再留情，身躯微往右一撤，脚下可是不动，双掌从右往左抡下去，往武维扬的双腕上便切。

鹰爪王这次也以自己一身所学，和这几年闭门锻炼的大鹰爪力来对付他，双掌往外一落，虽然还没切着，但是已觉出往下的力量，竟被他这种力量震了一下子。鹰爪王暗暗吃惊，这武维扬果然不可轻敌。那武维扬双掌猝然往下一沉，猛然又圈回来，变为凤凰展翅，身躯也跟着往右一斜，左掌用阴掌向鹰爪王的左肋砍去。鹰爪王右脚往前一上步，右掌也是往右一穿，用左掌骈二指，往武维扬的左肩头肩井穴便点。

这时，这净业山庄中可乱了，从山庄的门外又窜进一伙帮匪，内中倒有一半受伤的，这里所有的抱月回廊前的凤尾帮的匪党，也自动上手。淮阳派的门下一班同门师友，也看到不动手是不行了，各自亮兵刃迎敌。可是这内中还算好，识得人体的虽然见两下里领袖人动手相拼，可是象活报应上官云彤、西岳侠尼慈云庵主、续命神医万柳堂，以及凤尾帮那边八步凌波胡玉笙、福寿堂的几位香主，可不敢再跟着一块混战。

因为这般人全是识见略高，眼看着这十二连环坞已经不能守，官兵不啻从天而降，并且没见怎么举动，竟已攻入十二连环坞内重要之地，任凭你有擎天之力，这种局面也只怕难以挽回。能守则守，不能守则走，这是必然的步骤。那么两下里头全存了各寻退步之心，所以这一班重要人，虽是见帮主领率着和淮阳派动手混战，他们反倒纷纷散开，各自仗着一身本领，在这已被官兵占据的净业山庄四面山头之下，要查看退出的道路，这一来算是少死伤了多少成名的人物。

可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在最后一拼生死的时候，若是所有的这般成名人物全加入动手，那么死伤谁也不能准保定怎么样，可是凤尾帮的势力无论如何也给消灭了大半，这一来他的重要人物大半全脱开这场劫难，为湘浙两省遗下无穷的后患，这是后话不提。

这时西边的火枪越往里击的厉害，天色越黑，越显得这几杆枪的威力。每一声响过去，一片红光，夹着一片黑烟，那铁砂子到处纷飞，这种东西太厉害了，任凭你多好的武功，全得十分躲避它。这时鹰爪王和武维扬已经连换了五六招，情势是越发紧急，官军的火枪渐渐的欺近了净业山庄，尤其是东南一带，已经随着喊杀的声音，涌起好几处火光，雨势也大起来。

武维扬在这种愤怒之下，连施辣手，他恨不得把鹰爪王立毙掌下。两下里正走到第六式，武维扬是双阳掌，向鹰爪王的小腹上往上撩着打到。鹰爪王用“沉雷泄地”的式子，往他双掌上一劈，回环献掌，右掌劈下去，左掌更从上面翻出来，以内力贯到掌心，往外一登向武维扬的华盖穴打去。

武维扬用“铁羽凌风”的回身现掌式，身躯一个盘旋，双掌随着身势一齐进，从右往后翻转来，这种掌力可以说是全身之力完全交代上，向鹰爪王的右肋打来。

这一手武维扬是撒手的招术，是真快真劲。鹰爪王这一掌登空，武维扬的身形已经转到自己右侧，这种势子快若电光石火。

鹰爪王知道不和他拼最后生死，已不容易逃开他的掌下。淮阳派掌门人这才运用金刚掌力，力震武维扬，瓦解凤尾帮，但是赴会的群雄，也全身陷绝地，想出十二连环坞已经是九死一生。

风尘侠隐鹰爪王22

作者简介:

郑证因，原名郑汝霈、天津人。生于1900年,卒于1960年。40年代武侠小说作家。早年在北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门下学太极拳、又使得一手漂亮的九环大刀，而且曾经公开献艺。他勤于写作，位居民国旧派武侠小说家作品数量榜首。郑证因被称为“帮会技击派”，其特点一是江湖，一是武功。写江湖则谙熟江湖门道，精通帮会的组织和戒律，在他笔下展开了一个广阔纷坛的江湖世界。写武功则因他本人是武林高手，一一写来，神态逼真。无论内外功夫、长短兵器，施展应用，巧妙谙熟；至于写暗器轻功，更是出神入化。郑证因小说的总体风格，则偏向于粗犷豪放、刚烈火爆，有一江湖豪杰的英雄气。主要作品:《鹰爪王》《飞豹奇遇》《巴山剑客》《白山双侠》《江汉侠踪》《昆仑剑》等。

内容简介：

清同治初年，发捻猖撅。陕西告急，京畿震动，捻酋以二十万众，三路攻陕。幸经多隆阿将军率兵往剿，大破捻贼于紫荆关，捻贼遁走。可是各处依然是萑苻遍地，宵小横行，尤其是陕豫两省接境的地方，防守最为吃紧。潼关、武关、紫荆关等处，跟河南接境，恐怕从河南阌乡、芦氏、焦耳山各地窜过捻匪来，所以各关隘全驻守重兵。但华阴县南、商南一带，仍潜伏着不少发捻党羽，不时扰动，居民一夕数惊，不得安枕。清廷诏授多隆阿将军为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多隆阿遂坐镇陕西，调派各地劲旅，分驻各关隘，镇抚盘查，不遗余力。

第一百四十一回大鹰爪力争生死掌震武维扬

鹰爪王的右掌劈空，左脚顺势往外一滑，右脚奋全力往左一甩，完全借着左腿盘旋之力，把身躯从左往后带过来，这种情形，已经险到万分。武维扬的掌力用的十足，并且招术变化的绝不是平常武功意料得到他会有这种手法。

鹰爪王身躯撤得这么疾，可是武维扬的掌风虽没震上，指尖已经扫着鹰爪王的衣裳，掌风的力量也打中了鹰爪王的后背。鹰爪王急把身躯盘旋过来，双掌随着身势翻过来，指尖全伸得笔直，猛然往下一搭“平沙落雁”式，往武维扬的双掌上一点，他可是双掌立着，指尖往下一沉。武维扬在这种情势下，他绝不甘心，双臂往开一展，却想用双劈掌式来伤鹰爪王的两乳下天池穴，但是鹰爪王此时哪还容得他施展？

原本平沙落雁就是诱招，在武维扬的双臂往外一展，鹰爪王猛然双掌的指尖往上一挑，成“寒鸡拜佛”式，猛然用“双阳沓手”往外打出来。这种力量，用的是“金刚掌力”，下盘已经用了十足的力量，这双掌一发，任凭武维扬变式来拆，也教他难以解救，猛然往外一推双掌，力已经震出去。

武维扬自知已经难以解救，但是他究非弱者，在这种情势下，武维扬只要一变招解救，他是不死必伤。此时他反倒两臂全张着，气往下一沉，完全脚跟用力，尽力的一蹬，身躯是完全向后仰去，形如倒跌式，看着好象被掌力震的，要仰面摔在地上。

哪知道他竟用这种轻功绝技，把鹰爪王的“金刚掌力”卸了。可是这位淮阳派掌门人，虽是恨武维扬这种刚愎自用，翻脸无情，但是终因为他这一身武功，武林中能够得到这种本领，实非易事，终因怜才之心，最后的力量没肯发出去。

武维扬又仗着这一手“金鲤倒穿波”小巧功夫和他充足的内力，保全了他的性命，也没受重伤，就这样依然被震出三四步去，身形才停住。这种情形之下，任凭武维扬怎样的老忝面目，也不能再在此停留，可是两下里群雄一阵混战之间，这一耽搁，除了两下互有伤亡之外，可把自己全耽误了。

所有入十二连环坞的官兵，越发的声势大，四面喊杀的声音越近，尤其是这净业山庄一带，好似官兵已经知道这是帮匪集合之所，外面的力量越聚越厚，那四围的火枪手也是越工夫大越多，渐渐的往里面欺，火枪此歇彼继。

这一个净业山庄和青鸾堂、金雕堂、天凤堂，以及宾馆一带，天空一阵阵的红光散布着硝烟，雨是纷纷的下着，雨气蒸腾和各处的火光搅合一处，这火枪四下里轰轰的震撼着，真叫人胆裂魂飞。从净业山庄外闯进一帮匪党，可是逃进这里又该如何？

这净业山庄本是一个绝地，这里并没有出路。一班帮匪们既然往这里逃，可问可知，别处是走不脱了，眼看着这种情形，凤尾帮的大势已去。那八步凌波胡玉笙和一班香主们，已经查明了四外的情形，天罡手闵智提着日月双轮也从后面冲出来，向武维扬连打招呼，他们可说的是本帮密语。

武维扬也正是败在鹰爪王金刚掌之下，知道再挣扎下去，不过徒然多损失些坛下弟兄，也挽回不了眼前这步劫难，只可向淮阳派掌门人招呼道：“王道隆，我凤尾帮十二连环坞铁筒的江山，毁于你和西岳老尼之手，我武维扬只要这三寸气不断，咱们还有相逢之日，也正是你我再争生死之时。我凤尾帮不能在江湖存留，我也要把你淮阳、西岳两派粉碎了，和我凤尾帮同归于尽。王道隆，今日净业山庄，我天南逸叟武维扬算是甘拜下风，咱们再会了。”

说到这，他却向他手下一干匪党，一打招呼，把动着手的一干帮匪喝退下来，由武维扬亲自率领退回抱月回廊，所有帮匪拒捕后脱逃全在情理之中。可是就在火枪轰天价响之下，竟有一男一女从外三堂刑堂逃出来，闯二十八宿船队，翻秘境逃出十二连环坞。这一男一女可出乎武维扬鹰爪王西岳侠尼等意料之外。

你道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敢情竟是那身犯帮规罪恶不赦的淫孀女屠户，那男的竟是洁身自爱铁面无私刑堂香主海鸟吴青。刑堂香主海鸟吴青，在净业山庄龙头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震怒之下，谨遵帮主的命令，立时催促着手下刑堂效力的弟兄，押解着女屠户陆七娘，按着帮规到刑堂领受大刑。这种地方，任何人也看不出海鸟吴青有难言之隐。

其实当时海鸟吴青若不是心中有说不出的一分苦，只要略微迟延，故意的叫女屠户陆七娘，或是狡展哀求，或是以濒死之身，口出不逊，或是企图脱身逃走。这几种情形，有一样当时再表现出来，女屠户陆七娘绝不用再费事领到刑堂处置。

因为海鸟吴青看的真真切切，其时凡是忠心护帮的香主舵主，全已经隐忍到不能隐忍，手中暗中扣好了厉害的暗器，只要女屠户陆七娘稍有抗命的动作，立时发暗器把她立毙在净业山庄，以除凤尾帮害群之马，当着淮阳、西岳两派掌门人，以及一班赴会的群雄，稍洗面上的羞辱，帮主武维扬最心爱的两个亲信执役弟子沈阿英、沈阿雄，若是在这时再多发两句话，女屠户陆七娘也许就当时废命，并且海鸟吴青也深怕女屠户这种狐媚手段太厉害。

天南逸叟武维扬御下多么厉害，沈阿英、沈阿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教训出来的弟子，当着众目之下，沈阿英年岁略大一些，血气方刚，虽则满脸愤怒，带着痛恨女屠户陆七娘无耻情形。

可是海鸟吴青久历江湖，深有阅历，他可看出沈阿英竟被女屠户陆七娘这种淫邪媚态所动。那沈阿雄倒还是真的一团正气，没有丝毫邪念，所以吴青赶紧催促着紧走，离开净业山庄，直到出了净业山庄的正门。

海鸟吴青随在女屠户陆七娘的身后，长吁了一口气，自己不禁暗暗摇头，心里暗想：三阴绝户掌罗义、双手金镖罗信和自己渊源颇深，自己是深知他们过去的一切。这两位江湖前辈，虽则从少年时就流落江湖，失身绿林道，但是他们作绿林，也是行为比较一般同道们高着一筹。

那陆七娘的伯父双手金镖罗信，性情上倒还有刚有柔，应付同道们手段圆滑，有些狡诈之处。唯独陆七娘之生父三阴绝户掌罗义，二十年前，在湘鄂川滇云贵一带，以绿林侠道行道江湖，真是铁铮铮一条汉子！

只为性情太刚，得罪了不少江湖同道。可是他待人接物，没有丝毫阴险行为，论他为人作事，绝不该生出这样女儿来，给他败坏一世威名。现在这种情形，真叫人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了。难道他所练的那独门功夫三阴绝户掌太以毒辣，才有这种报应？

但是论起天理人情来，依然显着天道不公。他那三阴绝户掌打上，有死无生，最轻的也要落了残废。真要是有报应的话，应该罪及一身，怎的竟全报应到他女儿身上？淫乱无行，声名狼藉，陆罗两家全被她这个女人断送江湖道上的威名。

刑堂香主海鸟吴青一路上这么思索着，此所谓人情，就因为他跟三阴绝户掌罗义关系非轻，好在凤尾帮中人知道的太少，所以三阴绝户掌罗义、要命郎中鲍子威倒反凤尾帮事，若是有人揭穿吴青和罗义的关系，也早已逼得吴青逃出连环坞，不能立足。

现在海鸟吴青也是急于撤出净业山庄，自己也恐怕有人在这时说出自己和罗义的关系，虽然问心无愧，入凤尾帮效力以来，忠心不二，努力报效帮主，可是就怕一落嫌疑，立刻彼此间生了戒心。况且凤尾帮在多事之时，危难关头之下，武帮主应付一切事，已经不象平常那么镇定，自己此时能够撤身出了净业山庄，暗自十分庆幸。

不过海鸟吴青到这时可有些为了难，从掌外三堂刑堂以来，在帮中倒是落了个铁面无私之名，今日女屠户陆七娘偏偏要由自己亲自处置，虽则她祸由自取，罪有应得，但是想到当年受恩于三阴绝户掌罗义的情形，终觉问心有愧。

可是净业山庄当时那种严厉情形，凤尾帮从帮主那里起，完全是当场受辱。淮阳、西岳两派，算是把凤尾帮看得一文不值。武帮主愤怒的情形，为掌龙头总舵以来所未有，自己遇到这种难题，只有忍心遵着帮规去办理。

不过任何人心中有内愧的情形，终觉于自己一生的操行上太差，事逼至此，也叫人无可如何。唯有紧随在女屠户陆七娘的后面离得远远的，不肯跟近了，也正是为避免着恐怕女屠户陆七娘说出有妨碍的话来，眼前又当着许多刑堂下的弟兄们，自己难以答对。

从净业山庄门前转过来，不走那条松林正路，却穿着净业山庄的西南一条小径绕过来，直奔天凤堂右边。这里正是外三堂的所在，刑堂、礼堂、执堂，凤尾帮内三堂外三堂，统辖全帮，所以全是各有自己的坛口。

女屠户陆七娘被刑堂效力的师父们左右执刀监视着走向这条小径。这条道路上隐僻异常，此时整个的十二连环坞，已经不是平时那么谨守帮规，肃静无哗，各守本位，到处里全起着一片不同的声音，更兼天气变的太以凑巧，天空阴沉如墨，电光闪闪，雷声殷殷，那阴云低得几乎好象是和天凤堂的屋脊接连一样，更显出来这座十二连环坞，已经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天色虽然未黑，因为天阴得太厉害，走在这条山路上，已经黑沉沉，很远的地方，已经看不真切了。女屠户陆七娘此时是走向鬼门关的道路，往前走一步，自己寿命短一分，她知道一到刑堂，也就是自己了结一生之地。

香消玉殒，血溅刑堂，就在目前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她尤其的惜命。她是一个姿色胜人、智慧胜人的女人。这种女人，无论什么时候，争强好胜之心，丝毫不减，在已经将要领死前的一刹那，她绝不象那种懦弱无能的女人，一灰心瞑目受死，不再起别的念头。

女屠户陆七娘不死在净业山庄，被刑堂香主海鸟吴青带赴刑堂，她认为这正是老天又给了她一点机会。自己一边往前走着，脚下可越发放慢了，任凭两旁监视她的刑堂师父们厉声喝叱，催促她快走，可是女屠户陆七娘，哪又把这般人放在心上！她只对着两旁监视的人微微冷笑，丝毫不作理会，装作没听见，暗中盘算自己的办法。

这条小径眼看着已经要走尽，四顾无人，女屠户陆七娘竟自带着极悲惨、极可怜的声音，微偏了偏身躯，扭着头向后面招呼道：“吴青师哥，你好没良心，我罗锦云在净业山庄可为你留了地步，任凭你如何向我作威作福，我知道你是被帮规所限不得不那么做。

现在已经离开净业山庄，你这被屈含冤，眼看着要含恨而死的师妹，血染刑堂，你竟自这么忍心，也不问问我身后有什么事，替我传些遗言。吴青师哥！你在江湖道上是一个谨守信义的英雄，凤尾帮掌着刑堂香主，你难道真是个忘恩负义，丝毫不念当年香火之情，对我一点怜恤没有么？”

吴青此时被她这几句话，闹得脸全红涨起来，因为押解陆七娘的弟兄们，自己平时对付他们十分严厉，处处按着帮规坛戒去讲，今日竟自当着他们，栽起这种跟头来，太以难堪。在这种情况下，其势又不能不答一句，遂厉声喝叱道：“陆罗锦云，我盼望你须尊重些，你在本帮曾得祖师帮主慈悲，虽是女流，也不是无名小卒，掌管着凉星山西路十二舵总粮台。

辜负祖师的慈悲、帮主的提携奖励，身犯十大帮规，为凤尾帮丢尽了脸面，使淮阳、西岳两派有所藉口，净业山庄本帮中多少人跟着你丢人现眼！现在你应该任什么不说，孽由自作，祸由自取，到刑堂领刑，又何必作这种无谓的牵缠？

陆罗锦云，现在就让是我吴青的确果真受过你罗家的恩惠，我能服你么？我吴青在凤尾帮中，谨守帮规报效帮主，就让是你此时当众说出姓吴的和你父女过去有来往，有牵连，可是你犯罪，你自身受，也不致把我吴青就毁在你手内。陆罗锦云，你到了最后一刹那，又何必做这种事呢？”

说话间已经出了这条小径，外三堂三座坛口已经在望，品字形的摆列在一片绿草如茵、峰岭环绕的广场前，礼堂在当中，刑堂在西边，执堂在东边，女屠户陆七娘竟自把脚步停住，身旁监视她的刑堂师父们，把明亮的刀往女屠户陆七娘面前一晃，厉声喝叱道：“罗锦云，你要是识趣的赶紧给我走，你敢再胡言乱语，别说我们毫不留情，可要给你些难堪了。”

女屠户陆七娘面不改色，丝毫不带着惧怕的情形，以娇媚的声音，哼了一声道：“老师父们，不必这么吓我了，但得一步地，何须不为人，我是准死无疑的。老师父们何不看在祖师的面上，在我这苦命女人身上放宽厚一些？

老师父们全是闯荡江湖的好汉，我想绝不肯和我这苦命女人为难，现在已到了刑堂前，已经是我就死之地，吴香主和我罗家有极深的渊源，我一个快死的人绝不愿意再作孽，血口喷人。

好在师父们全是随着吴香主效力多年，当着老师父们的面前，亲眼见得他本身并没有徇情渎法的情形，他不致于获罪，老师父们也不致于害他。我罗锦云只是不满他眼前的情形，我这垂死的人，不能不叫我说几句话，老师父们，你们就多方便吧！”

在这种地方，最容易驳人，最容易误事。任凭怎样一个好人，也不能作事上尽如人意，年月既久，共事多时，就难免有不合众意的地方。海鸟吴青正直无私，他这么求好，对于部下未免就有过严厉的地方，这时忽然发生这种事，手下的人，虽是不含着恶意，没有害他的心，也愿意在这种清净地方，听听她在未入凤尾帮的隐事了。

所以对于女屠户陆七娘所说的这番话，并不再加申斥。内中跟随监视的人，有一个叫麻头鬼刘天寿，他也是出身江湖绿林道，平时在刑堂效力，对于海鸟吴青倒没有什么恶感，只因为吴青对于部下弟兄过形冷淡，认为吴青是端着香主的架子。

象刑堂舵主胡灿等，固然也够狂的，但是刑堂的组织有不同的地方，胡灿等虽然也隶属在刑堂下，他们是专管外差，平时没有一点事做，非得遇上龙头总舵得到了报告，外坛分舵的舵主们有犯帮规的情形，内三堂香主派人彻查，象胡灿等必然奉令出差，所以胡灿等轻易和刑堂效力的师父们，没有什么接触。

这般人对于海鸟吴青，也有不满意的情形，正如平常所说羊羹虽美，众口难调。吴青自己倒不觉得怎样，因为他行为谨慎，处理刑堂的事正直无私，坛下弟兄纵有不满意处，也倒先可奈何他。偏偏在这时遇到了这种事，麻头鬼刘天寿这般人，可要看他的笑话了。此时绝不再催促女屠户陆七娘，任凭她转身发话。

女屠户陆七娘扭转身躯，海鸟吴青已经走近，陆七娘带着一片可怜的神色，声音微颤，向吴青道：“吴师哥，你不用害怕，这个行将就死的师妹不会连累你。到现在已经是你的刑堂势力下，你没有犯帮规坛戒的事，谁想害你也不容易，我跟你说几句话又有什么妨碍呢？”

海鸟吴青哼了一声道：“罗锦云，你用不着拿这些话威胁我。人凭天理良心，我吴青曾受你父亲恩惠，我用不着怕人，现在就是有人到帮主面前告发，姓吴的毫无所惧。因为我吴青在凤尾帮中效力以来，没有丝毫违反帮规坛戒，营私结党、卖放人情的地方。

你父女对于凤尾帮叛帮背教，是你父女个人的行为，我海鸟吴青就没离开过十二连环坞总舵，有人想害我，也无法藉口。罗锦云，你应该爽爽快快的，不要做损人不利已的事，现在你想我吴青就是曾受过罗家的恩惠，我有几个脑袋，敢起卖放你之心、搭救你之意？

就是我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力量吧，我吴青到此时是问心无愧，罗锦云，你赶紧领刑吧！”

女屠户陆七娘冷笑一声道：“好个闯荡江湖的英雄好汉！吴青，你现在和我说这个话，不嫌昧着良心么？我罗锦云不是怕死贪生的女人，到此时强人所难，叩头求饶命，不管尔的死活，请你救命，我并没起那种心念。

只为和师哥你有过去的渊源，我罗家门中并没有后代，我父亲和我伯父两门中只有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到如今我还落个含冤而死。我只痛心的是，我罗家对凤尾帮忠心效力，对于我嫁陆琦，也是谨守帮规。

我丈夫落个为帮主效力而死，因为有功于凤尾帮，帮主才尽力提拔我，叫我掌管凉星山西路十二舵总粮台，那是本帮难得的地位。我现在已经要死的人了，我不怕得罪人，想谋夺我那地位的大有人在，只为是帮主亲自提拔我，旁人奈何我不得。可是他们时时的找机会，造谣言来中伤我，只要能把我罗锦云推倒，他们自然能得到我的地位。这是很明显的事，任何人也看的出来吧！”

“也是我命中应该要落到这步劫难，竟有淮阳派、西岳派和我凤尾帮树敌结怨。我那凉星山，正是一个要紧的所在。他们也想着在侵入连环坞之前，给凤尾帮些颜色看，我凉星山才弄个瓦解冰消一败涂地。西路十二家舵主，若能真个合力对付淮阳、西岳两派，也不致于就毁个一败涂地！象追魂叟酆伦等一般人，明着是帮助着暗含着却在给敌人以机会，才把我罗锦云弄个无立足之地。

我若真个象他们所说的那种情形，我有几个脑袋，敢回十二连环坞总舵？我正为的问心无愧，想回到龙头总舵，把我被屈含冤的情形，完全报告武帮主，求他秉公判断，洗我不白之冤。”

“哪知道这般人真个厉害，他们知道我只要回到十二连环坞，把凉星山真实情况报告武帮主，他们全得受到惩罚，这般人用尽了阴谋手段，在我未入十二连环坞之前，给我散布了许多蜚语流言，叫我跳黄河也洗不清。所以我生身之父，全中了他们阴谋暗算，我入福寿堂看望老父，反倒落来忤逆不孝之名。

吴师哥！你是知道我的性情最真的人，我在未出嫁前，就是一个倔强的性情，不肯服人，他们越想这么毁我，我越想和他们挣扎一下，拼到底。只是我终是一个女流，本帮中有这么多的人和我为难，再加上西岳、淮阳两派也为这般奸人流言所动，认为我是一个江湖道上极不堪的女人。吴师哥！你想我还逃得出手去么？终于落个蒙羞含辱，被人把我擒获，在净业山庄龙头帮主面前，使我丢尽了丑，现尽了事。

吴师哥，我绝不愿意再活下去了，我对不起我那刚强的老父，我对不起效忠凤尾帮死去的丈夫，我对不起陆罗两家的祖先！我现在绝不是求吴师哥你来救我，诚如你的话，你纵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力量，我一个无法搭救的人，又何必害吴师哥呢？

“我现在好恨！我也不恨这一般安心陷害把我置之死地的仇人，我只痛恨我们夙具英名果断的武帮主和能够明善恶处断公平的欧阳老师父，竟自全为了淮阳派西岳派门户之争，意气用事，对于我罗锦云的事，不派人彻底细查，就这么轻易把我这条小命断送了，我罗锦云死得太冤枉、太委屈、太可怜了。

只有现在求吴师哥你能够深信你师妹的临死前这番话，在我领刑之后，你要留心仔细的细查我这番事的经过，我认为自有真相大白之时。只要师哥你能够知道我罗锦云是含冤而死，冤被汙名。我虽然身已死，无法挽回，在死后能为我两家洗刷清白，我在九泉下也感恩不尽了。”

海鸟吴青听到女屠户陆七娘这么凄婉动人的言辞，虽则有过去先入为主之言，因为和女屠户陆七娘过去一同相处过多时的旧谊，也未免心头稍动。但是自己想到凤尾帮十大帮规的可畏，眼前又有坛下弟兄众目相视，自己实不敢略形放肆，致招杀身之祸。

这时海鸟吴青看了看麻头鬼刘天寿等，见他们故意的作出如无其事脸向着别处，毫不理睬的情形。海鸟吴青不禁一惊，心想我英雄了二十余年，无论在江湖道上，以及入凤尾帮，全是以正直不欺铁面无私来应付一切人，到如今我不要毁在她身上，我自问绝不是忘恩负义，现在我是无可如何。

遂把面容一整，厉声向女屠户陆七娘道：“罗锦云你所说的话，将来自然能够水落石出，现在你被屈含冤而死，只能认为情屈命不屈，该你落到这样收源结果。你能明白，我海鸟吴青现在就是明明知道你被人陷害，遭受不白之冤，叫我吴青也无可如何。

我吴青没有力量给你洗刷冤枉，挽回这步劫难。你可知道帮主坛谕的严厉，净业山庄尚等待我复命。罗锦云，请你原谅我，赶紧请进刑堂，也好执行帮规。依我看你多一分牵缠，多一分苦恼，那又何必呢？”

海鸟吴青说话间，天空电光一闪之下，西北响一阵雷声，跟着从净业山庄外天凤堂的屋脊上面，掠空而过，飞进一群信鸽，往主坛报警，是从来所少见的。赶到抬头看时，每个信鸽的脖项下全挂着小竹筒儿，众人不约而同全惊惶异常！数了数天空过去的这群信鸽，一共就是十一只，这种情形就分明告诉有十一处舵口已发现紧急事。

因为天空电光一闪之下，信鸽所挂的藏信件竹筒，一律全是黑漆颜色，这尤其是不祥之兆。因为平时有事报告，无论多紧急，全是用朱红色竹筒，这种黑色竹筒，错非有非常变故，被外人侵害，把舵口给人踢了，才敢用这种黑竹筒报警。

最奇怪的是，十一处舵口不约而同，竟然发出这种紧急非常报警。海鸟吴青心慌意乱之下，厉声喝叱，令手下弟兄把罗锦云押解进刑堂。自己还恐怕她故意的和自己纠缠，借着查看天空信鸽过去的情形，脚底下故意的放慢。

女屠户陆七娘已经到了刑堂门口，海鸟吴青尚没有走出四五步来，眼看着女屠户陆七娘已被麻头鬼刘天寿等拥进刑堂，海鸟吴青这才脚下移动往刑堂走。这种事情全是阴错阳差，海鸟吴青也只得归诸命运，终于弄个身败名裂，惨死在临榆县，这也是命中造定了。

可是当时海鸟吴青若是紧跟进刑堂，不再拘执于帮规的仪节，只要把女屠户推进刑堂，从后面一刀把她斩杀，割血发，到净业山庄复命，以海鸟吴青一身本领，更为天南逸叟所重视的人，必然也能随着龙头帮主从秘径鲇鱼套以皮艇脱身逃走，保全了他多年的威名。哪知道当时一点应付失当，铸成大错，无法挽回。

当时海鸟吴青脚步这一停，忽然从那条小径匆匆跑来一名弟兄，看见了海鸟吴青，带着惊慌失色，低声招呼道：“吴香主慢走，您老看这件事怎么办？”

海鸟吴青一回身，仔细看时，跑过来的正是坛下效力的弟兄，专管行刑之事，给受刑人治伤敷药的张元泰。他是帮中一个老弟兄，只为人拘谨无能，又不会说话，所以多少年来，在刑堂中效力，总也熬不上去。此时他跑到近前，海鸟吴青喊问什么事？

张元泰一伸手，海鸟吴青看见他手掌中托定一个四寸长核桃粗的黑漆竹管，竹管的当中扣一个铜环，尚连着两根五寸长的丝绳。海鸟吴青一见大惊失色，向张元泰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是外坛非常报警的信号。”

张元泰忙答道：“弟子是往后库房领取药物，因为棒伤药昨天被那石舵主一人就用尽了，才从库房那边回来，走到前面这条小路的转角地方，从天空掉下这件东西，险些砸在我脑袋上。弟子在帮中也是效力多年的人，知道这种东西的重要，可是我竟无法处置它，这是向内三堂传递要紧的公事，我这么点身分，没有见这种东西的资格，我献出去，也怕落了泄露机密，把命白送了。

可是任凭它落在地上不管，事关外坛紧急报告，我好歹也是主坛效力的弟兄，置之不理，被别人发觉，我也有死罪。弟子无可如何这才想起，求香主的慈悲，替弟子处置这件事。”

说到这里，张元泰更向前走近了一步，低声向吴青说道：“香主！弟子效力多年，最本分不过，香主也信得及弟子。我知道的事，不敢向别人说，我想报告香主，不致于怪罪我。”

海鸟吴青此时挨到这个黑竹筒，心头也是腾腾跳个不住，紧握在拳内，藏在袖中，倒背着手，向张元泰正色问道：“有什么事快讲？我是奉主坛谕，刑堂执行大刑，没有工夫耽搁。”

张元泰忙答道：“我从刑堂往库房去的时候，遇见了天凤堂值坛的弟兄，是我一个族侄。他告诉我，从分水关那里起，不知什么时候，从各处港汊子中撞出大帮的渔船，不下五六十只。

分水关外，巡江十二舵因为奉到主坛命令，在净业山庄事情没解决完，各坛紧守防地，不得任意移动。大队的渔船，这么闯到分水关下，任凭怎样威吓，他们绝不肯听，可见没有什么动作。

这种情形，太觉可疑，并且，所有各渔船上，人数和平时渔户们不同，全是年轻力壮、二三十岁的慓悍矫捷的壮丁。因为净业山庄正在紧急之时，各外坛都不敢把大队船只放出驱逐他们，看情形颇象是缉私营改扮的渔船，有攻取分水关的模样。

听到这种情形，各处里全戒备起来。可是最奇怪的，分水关内盘山磴道乌鸦嘴后，所有放卡子的弟兄们，就在这一个时辰内，连续的发现了可疑的情形。那几条秘密道路，荒林乱峰间，好象是有不少人潜伏，并且有二处外卡子，守卡子弟兄失踪。

香主，你也是帮内的老人了，这种情形可不大好，弟子一个当小卒的，不敢多说话，只有向吴香主你说一声。内三堂老师父们，应该别尽自把全副的力量用在净业山庄，万一入十二连环坞的再勾结了官家，里应外合，攻取我们龙头总舵，我们不能不提防一下。”

海鸟吴青此时因为既惦着处置陆七娘，须要到净业山庄复命，更惦着手中所得到的外坛报警，自己也想要知道外面真实的情况，再听到张元泰这番话，分明形势不好，恐怕有变生不测的情形。

海鸟吴青虽是老江湖，这几种事凑在一处，也有些心慌意乱了，立刻向这张元泰说道：“张元泰，你是我坛下的老弟兄，你所说的这种情形，倘若在别的老师父们面前讲，你可有惑乱人心之罪，我盼望你还是象平常那样守口如瓶，不再多言多语。这件紧急报警的信物，我自有法处理，好在你也明白关系重大，你对任何人不要再提起你捡得的。

你老弟兄是知道帮规严厉，龙头帮主以及内三堂香主，全是最怕泄露总舵上秘密。你一个刑堂效力的弟兄，绝不能知道这种龙头总舵的机密；虽是无心中被你拾得，你只要自己交上去，就是杀身之祸。我不忍叫你遭这种无妄之灾，快快的去办你应办的事吧！”

这张元泰听到海鸟吴青这番威胁，吓的他赶紧谢过海鸟吴青，立刻紧走奔刑堂旁边的一道小门。海鸟吴青容他已经走远，自己赶紧从袖中把黑漆竹管取出，把竹管上的活塞拔下来，从里面抽出一个布卷，把这布卷展开。这是用一种极薄的细绢，上面排好了浆，字迹写在上面，非常清晰，只是现在已经黑沉沉，海鸟吴青借着天空的电光不时闪动，看出正是分水关外巡江十二舵总舵紧急报警，也正是张元泰所说的情形。

可是还有比较他所说重大的事，已经证明六七十只渔船分队停在港汊子上，来人中的首领，竟敢和守分水关外的巡江总舵叫阵。他们当面扬言是外江的渔户船帮，因为一连十天，没有得着顺利的彩头，知道分水关外是一个极好的渔场，所以破出死去结队前来，在这里打两场鱼就走；只要有阻拦的，他们这帮渔户情愿连人带船毁在这里，亦所不惜。

可是巡江总舵看出有诈来，赶紧派出八名会水的弟兄，下水后暗中查看各处港汊子情形，竟自发现这般渔户船帮用大队船只掩护着，暗中却打发多少只瓜皮小艇，满载着少壮的渔户们，绕进了分水关后乱苇塘一带。

他们这一带登岸的大约有不少的人了，不过他们在乱苇塘后登岸，一处处悬崖峭壁没有道路可通。下水的弟兄，被他们发觉，弟兄们险些送了命，不能跟缀他们从乱苇塘后上岸，不过已经证明是怀着恶意而来，更不能判断是何作用，所以请求龙头总舵紧急指示，应付御防之策。

海鸟吴青看到这封报警的布札，不禁是一身冷汗，赶紧把这张布札连同竹筒藏入囊中，自己一思索这种情形，实在是情形太以不好，恐怕这是缉私营官家调动了极大的兵力，要来攻取连环坞。他们所去的地方，因为吴青是外三堂的香主，他能知道几条秘密的路径，只怕官家已经侦知秘密道路，要从捷径往里攻打了，海鸟吴青怔在那里。

这时忽然由刑堂内走出一名值堂的师父，此人名叫双刀宋宾，在刑堂也是有地位的人，他是专掌管刑堂执行，他来到门口外，看到海鸟吴青抬头仰望着东北一带，怔怔呵呵站在那里，这双刀宋宾，不由噗哧冷笑了一声。敢情女屠户陆七娘被监视的弟兄拥进刑堂之后，吴青在外面这一耽搁，却给这班人造了机会。

刑堂内有伺候值坛的三位师父，一个是铁腿周雄，他每天是坐镇刑堂永远不动；一个就是站在门口这个双刀宋宾，随着监视女屠户的麻头鬼刘天寿；另一个是白花蛇杜龙。这几个帮匪全是出身江湖绿林道，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可是他们对吴青没有仇也没有怨，只于平常的一点小不痛快，好容易现在遇到这种机会，尤其是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这两人阴损狡猾，他们安心要给海鸟吴青些苦子吃。

女屠户陆七娘闹得丑闻四播，并且从来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也是一样，一切传闻，越辗转的地方多，越能添枝添叶。现在这个本主儿落在他们手中，若是没有这些阴错阳差的情形，在海鸟吴青面前，他们也不敢放肆。

入刑堂后，吴青这一没进来，麻头鬼刘天寿头一个把净业山庄的情形报告了司刑的铁腿周雄和双刀宋宾，并且低低的告诉他两人：海鸟吴青和这个淫孀有极深的关系，他平时那么板着面孔和我们讲公事，我们如今正好要调查调查他过去一切。

这麻头鬼刘天寿，先把本刑堂主脑人按住了，赶紧的翻身来，凑到陆七娘身旁。女屠户陆七娘一入刑堂，也象是一块巨石压胸头，本来眼看着就要被帮规处置，死在目前，吴青又是那么严厉的对待自己，虽然还想作最后的挣扎，可是希望渺茫，太没有把握了。

只是一入刑堂门，这种地方是阴森可怕，可是面前这几个人，反倒一个个面有笑容。陆七娘一进门来，就不肯往当中紧走，因为往里走，就是刑堂立坛之地，女屠户陆七娘却靠门边一个小凳上斜身坐下。

陆七娘此时可怀着一种极恶的念头，她虽是双臂倒绑着，但是经过这么一段极长的道路，绑她的又是沈阿英、沈阿雄两个外行孩子，所以绳扣儿到此时已经渐渐松了，她安心要在临死前的一刹那能够把绑绳挣脱，拼命的逃他一下。

情知道不易脱身，可是逃不脱也算着了，所以陆七娘紧靠门边坐下。其实她这不过是妄想而已，兵刃暗器全没有，以海鸟吴青那般身手，以及麻头鬼刘天寿等，全不是无能之辈，外三堂也在连环坞的腹地，陆七娘插翅难飞。

这时麻头鬼凑到身旁，把他那江湖道本来的面目现出来，带着些无赖的情形，安心想找便宜，用手一拍女屠户的肩头，招呼道：“罗锦云，你的冤枉我们也听的清清楚楚，其实你很有逃亡的机会，你要把它放过，岂不太冤？

现在我们全起了好生之德，愿意救你，你可要实话实说，还盼望你快着一点，我们吴香主跟你有什么关系，真要是过去有很大的牵连，回头他进得坛来，绝不能叫我们立时动手。他是一丝不肯差，按着帮规来办，他必要开坛焚香，请师祖的法刀，你趁着那个机会，死力哀求他，要是有可以要挟他的地方，在自己生死关头，你还顾忌什么？

当着众人要挟出来。他平时在我们一般弟兄面前，常常的放狂言大话，说是他姓吴的一生恩怨分明，作出事光明磊落，走到什么地方，无论遇到什么人，全是坦白的。你方才连说他忘恩负义，你能够当着我们大家，把他忘思负义的情形说出来，我们再帮你一些忙。他若翻脸喝令动刑，你只哭号喊叫，不肯领刑，我们不严厉对付你，或者也许能给你说几句好话，你也许就逃得活命。”

这时女屠户陆七娘被麻头鬼刘天寿这番话一引诱，求生之念越发兴起。遂“嗐”了一声，把海鸟吴青为三阴绝户掌罗义一手提拔，双手金镖罗信又尽力推荐，才做了刑堂香主掌管外三堂，全盘说了出来。

原来当初海鸟吴青他从少年时，游荡江湖，非常的胆大心细，可是他从十九岁遇到了一位江湖道能手，把他收为门下弟子。可是他这位师父，却是下五门的绿林，吃黑钱的偷盗窃取。

海鸟吴青被他收录之后，感到路道不对，再想抽手已经晚了，随着他这位师父，尽练些个小巧之技，所以吴青的轻功提纵术，功夫上非常纯。整整六年的工夫，吴青的本领学成，可是这张贼皮也算披在身上，在两湖一带，很作了些案，但是后来他这位师父被官家缉捕归案，死在狱中。幸好在海鸟吴青并没有师兄弟，他这位师父，只收了他一人。

吴青是一个有心胸有志气的少年，他师父死后，吴青已经二十七八岁，自己一心洗手下五门绿林道，但是江湖人最毁人的是只要你在这门户走一遭，你再想脱身，别人全不容你了。

海鸟吴青自从师父死后，始终不敢再作那种偷盗窃取的事，可是并没有离开江南一带，自己情愿欲以劳力谋生，等待机缘在航船上卖些力气。哪知在他师父死的第二年，他随着航船到了浙江境内，忽然遇到当年曾屡次缉捕他师徒未成的湖南老捕快一一铁臂周德雄，认出了吴青，在湖南地面有旧案，竟自伸手捕拿他。

吴青自己因为一心学好改邪归正，到此时真若被捕，依然落个臭贼之名，太不甘心，遂在许多船帮聚集的所在和这老捕快动起手来。但是这老捕快带着手下两名助手，任凭吴青多好的功夫，也架不住，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拼命的逃走，仗着身轻巧快，从船顶上一连翻上几根船桅。眼看着已经逃到旱岸，被那老捕快从后一镖，打中吴青的左腿，眼看着被获遭擒。

动手的时候，是日色西沉，天还没黑，这种大白天捉飞贼，江边这一带的船帮就全乱了。其实正惊动了一位江湖能手一一三阴绝户掌罗义，正从水路上在此经过，停泊在江边，眼中看得清清楚楚。

海鸟吴青相貌又生得端正异常，三阴绝户掌起了爱才之心，虽看出是个绿林道，罗义安心要救吴青。见他跌扑在岸边，那捕快从后面已然带着助手两人将要赶到。罗义飞身纵过去，一举手之间，把三人全打出五六步外，把吴青挟在左肋下，飞纵入岸边的苇塘内逃去。

那三阴绝户掌罗义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当时他手底就算是没肯用真力，那捕快师徒伙伴已经算是全受了伤。把海鸟吴青救走之后，天色也就黑了，出去一里多地，罗义才把海鸟吴青放在路边的麦田内。海鸟吴青虽然受伤，但是他年轻力壮，更有一身功夫，并没放在心上。

只于被罗义带着疾驰飞纵这一里多地，吴青简直是头晕眼花，被放下之后，缓了半晌，神志才清醒。在这黑沉沉的野地里，当时也辨不清罗义的面貌，只有叩谢活命之恩。三阴绝户掌罗义，问起海鸟吴青姓名年岁，是何人的门下。海鸟吴青是毫不隐瞒，因为久在江湖上走，一听罗义开口问话的情形，已经知道是一位老江湖道，人家舍身相救，自己再不实话实说，于良心有愧。于是一再的说明自己是洗手多时，从师父死后，绝没有在江湖道上作一案，今日遇到旧日的冤家对头，这么逼迫，真是不容人学好了。

三阴绝户掌罗义那时在凤尾帮中还是一家香主，并没入福寿堂。当时取出治伤的药来，叫海鸟吴青草草的把伤痕扎裹一下，遂把海鸟吴青带回家中，自己更显示了本来面目，可是对于海鸟吴青严厉的告诫道：“这次在江湾航船聚集之地，公然拒捕殴差，你原来是下五门的绿林，又没犯杀人的重案，只不过是偷盗窃取，就让是折在阵中，也没有多大的罪名。

可是这次情形就不同了，倘若再落在官家手中，就是不判成死罪，也得落个流途千里，充军到边荒之地，年轻轻的小伙子，这一辈子就算完了。就算是你安分守己去作良民，当场受辱的捕快们，未必甘心，定然要四处访查，非得把你办回去，才算泄愤。

所以暂时先不能在外面行动，救人救到底，你只要好好的在我家中操练功夫。你动手时的情形，我看的明明白白，象你一身轻功提纵术，在江湖道中很可以交代的下去了。只于缺欠正式的功夫，我罗义在你面前可有些放肆，我还以指点你在拳术刀法上多下功夫。

生在江湖里，都是苦命人。可是堂堂男子汉，就是失身绿林，也要讲究硬摘硬拿，下五门的行为，实不为江湖道所重视。你只要好好的在我这里下些功夫，现在凤尾帮正是中兴之时，这位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在鹰游山瓦解之后，接掌龙头总舵，虽然过去失败的情形不便对你细说，可是我罗义是凤尾帮中创帮的人物，只为过去那位蔡帮主他把好好的兴帮布道的凤尾帮，几乎弄成邪教一流。这位武帮主很有作为，对于我们这般旧人，虽然在失败之下，绝不轻视，所以我们一般老弟兄们，还愿意捧他一场。

武帮主自从选择好了浙南雁荡山南岭下的十二连环坞，在那里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严定十大帮规，重修护坛十戒，言出法随，恩威并用，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他更和一般老弟兄们同甘共苦。在十二连环坞立住脚之后，分派这一班老弟兄二十八人，亲自出马，只在浙江境内就收容了一千四百余名新入道的弟兄。

最近三个月来，更添了三百多艘大船、一百多只快艇，也该着凤尾帮中兴，天南逸叟武维扬有兴帮的福命，十二连环坞内所出产的海砂子，品质优良，每一个月总能走出十几帮船帮，这就是天助成功。你能够好好的遵守我们的话，我能指引你趁这时机，入帮效力，以你的年岁和你身上的功夫，在帮中能够扬眉吐气。不过你缺欠水面上功夫，总要好好的多下辛苦，多多操练，世上无难事，只在有恒心。”

第一百四十二回死里求生女屠户作术绣吴青

这海鸟吴青也是时来运转，所受的镖伤，仗着三阴绝户掌罗义的治伤药灵验，居然没落残废，一个月的工夫已经好得如常人一般。海鸟吴青遂在三阴绝户掌罗义家中昼夜操练功夫。不过罗义一生不收弟子，海鸟吴青虽则一再请求，罗义只不允许。

那时女屠户陆七娘尚没嫁与陆琦，三阴绝户掌罗义在十五年前丧妻之后，其实他还在年富力强，只为性情是争强好胜，认为自己所会的功夫，虽则软硬轻全拿得起来，可是没有惊人的绝技，不能够在江湖道上出人头地，所以他绝不再续娶，自己暗中下了功夫，练了内家一手极厉害的掌法一一三阴绝户掌。

这种掌力可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练成，先从铁沙掌练起，铁沙掌练成，掌到处击石如粉；反回来再练绵掌，把绵掌的功夫练到了火候，就是混元一气劈空掌；这三种武林绝技，全够了火候，然后才锻练这种三阴绝户掌的独门功夫。练这种掌力，没有十年八年的纯工夫，绝练不出来，和劈空掌大同小异，可是完全是隔实打虚。

这种掌力使出来，运用时是一连三手，能够在五尺内致人以死命。按着人身的穴道和脏腑的部位，以心肝脾肺肾的五种力量打五个部位，这是伤中盘最重的地方。这五个部位，有当场毙命，有三日三夜准死，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才送命；有能落一生残废，形如痨病鬼；打上盘能够把人二目震瞎，两耳震聋，脑力震昏；至于当时毙命的是太阳穴、玉枕骨、天突穴；打下盘最轻，皮不伤肉不破，骨断筋折，终身残废。

不过练这种功夫，要从童子功入手。三阴绝户掌罗义练这种功夫时，年岁已大，就仗着他那种百折不回，苦心体会这种掌力的诀要。他整整在这种功夫上练了十七年，虽则不能象童子功练出来那么掌发敌毙，得心应手，但是他这种掌力已经很够厉害了。他的掌力练成，也正是武维扬把凤尾帮整顿得分坛分舵，布满了长江上下游，十二连环坞也仗着人工物力，建筑得伟大异常；并且天南逸叟武维扬，更凭着个人的聪明智慧，利用雁荡山后这种天生来奇特的地形。

十二连环坞在外人传说神秘异常，从分水关到达内三堂，当中没有一点阻隔，得走一整天，按着水路的路程，就约有七八十里。可是由龙头总舵出入的人，从内三堂到分水关，最快的两个时辰能够到达。所以认为他另有秘密的道路。不过除了内三堂外三堂重要香主们，其余的龙头总舵效力的四十余舵，全不知道这种秘密的所在。

三阴绝户掌罗义一心提拔海鸟吴青，这罗义因为武功威力全胜人一筹，所以他在凤尾帮中是个极红的人物。只是他家中只有罗锦云这个女儿，虽然是及笄之年，尚还没出嫁，把吴青这一招揽在家中，按罗义那种暴戾的性情，罗锦云谨守闺门之礼，哪敢有丝毫放纵？

可是吴青那时正在少年，论起来罗锦云很可以把他招赘家中，只是罗义这个人，性情也非常特别，就为的吴青曾经入了下五门，他绝不肯把女儿许配他。

不过罗义也算多添了一分心事，在海鸟吴青来了三五个月之间，三阴绝户掌罗义也曾屡次暗地查考他品行操守。这海鸟吴青别看流落江湖，落在下五门中，他是有心胸有志气，行为方正，丝毫没有邪僻之念。那罗锦云在海鸟吴青到家中半年之久，她可渐渐的有些动了邪念，幸亏是吴青深明大义，不肯辜负了三阴绝户掌罗义救命之恩，在罗锦云两番动邪念之时，他以大义相责，以死自誓，多方规劝，叫罗锦云不要拿性命作儿戏。

罗锦云竟被他劝得息了邪念，那时三阴绝户掌罗义就要把海鸟吴青推荐到龙头总舵，可是海鸟吴青却向三阴绝户掌罗义道：“老师在帮中足可以把弟子荐入内三堂效力当差，不过，我认为一个人要是凭着势力的提拔，终归被人轻视。

弟子蒙老师相救，更传授了武林正宗的功夫，我总认为凭着个人一身本领和勇往直前，能守苦、能耐劳，投效凤尾帮，自己往高处走，那才是大丈夫的本色。老师此时把弟子推荐进去，就让弟子忠心不二，竭尽一身所学所能，报效帮主，恐怕旁人也要认为终归是大力接引，老师在头里从帮主以下．谁不另眼看待？就让是弟子入帮后，就得到地位，也没有什么光彩。”

海鸟吴青说出这番话来，敢情正合了三阴绝户掌罗义的脾胃。这罗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几乎不容易看到他面上的笑容，脸上总是死板板，无论对何人说话时，也是那么辞严义正，在吴青说话完之后，罗义竟自哈哈的大笑起来，手拍着膝盖、挑着拇指向海鸟吴青道：“好小子，有志气！我罗义总算眼不瞎，没白费了这番心，这才是大丈夫男儿汉的行为。

这么办吧，你罗信伯父，现在分水关效力，你投奔到他那里，在他那里效力一个时期，从此不提我们的关系。不过，吴青，你要知道，江湖上的事，有时候也不是仅凭着一腔勇气所能趁心如愿，我们凤尾帮中，又何尝不埋没了许多人才？

多少有一些因缘，总可以比较容易往上奔，有你罗伯父那里把你荐进龙头总舵下，这一道关，没有人不容易进去。象你这种有志气的人物，只要入帮之后，绝不会少立了功劳，有你罗伯父把你荐进总舵下，绝不致再落别人的批评、指摘，往后的事全在你好自为之了。”

海鸟吴青遂听从了三阴绝户掌罗义的指教，把他荐到了双手金镖罗信坛下效力，终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海鸟吴青更肯卖命，并且赶到了几次的机会。

那时双手金镖罗信，正在掌管着护送海沙子船，他这一舵领率着一百只大船、四十只快艇，海鸟吴青随船护送。在一次以十二只大船满载海沙子送往丹阳，在没出浙江境内，被缉私营堵劫。

海鸟吴青拼命拒敌，更能够智勇兼施，当时调度着自己的船只，竟自把缉私营击退，一点没受损失，保护着海沙子船，货交到了，原船返回十二连环坞，海鸟吴青算是连续立了最大的功劳。并没等双手金镖罗信往里荐举他，天凤堂香主欧阳尚毅在清查各外舵时，见他立了这么大功劳，并且一些不骄不傲，欧阳尚毅更亲自叫他试演武功本领，遂把吴青调入内三堂效力。

因为他行为方正，一丝不苟，一入内三堂，就把他派到外三堂刑堂效力。只一年的工夫，刑堂香主犯了帮规被贬调赴外坛，带罪立功，这也正是机缘凑巧，海鸟吴青竟自作了刑堂香主。他因刑堂原有的一般舵主老师们全是旧人，自己竟能得帮中这种破格的提拔，他越发提起全副精神，努力报效，并且把刑堂一切组织，改革了一大半。这一来，连天南逸叟武维扬全十分重视他。

因为外三堂虽则是以执堂权柄最大，执堂是掌管龙头总舵出入的粮饷，贩运海沙子所得的利润，全是执堂这里监督保守。十二连环坞整个的龙头总舵开支，服装粮饷，完全得经执堂这里监督发放。

礼堂是掌管龙头总舵内三堂开坛大典，所有三堂的布置，以后龙头主坛的司礼仪节，这全是礼堂所应负责的，并且掌管龙头总舵所发的票薄、赤札、竹符，外坛一百余舵总海底（花名总册）。唯有刑堂，只管犯帮规、坛戒，惩罚处治，外坛分舵一百余处，哪一处发现犯帮规坛戒，由刑堂派出效力的舵主们查办。赏罚分明，保持着十大帮规、护坛十戒的威力信仰，也就完全操在刑堂之手，表面上刑堂是不重要，其实关系整个凤尾帮。

海鸟吴青自从接掌刑堂香主之后，十二连环坞好象换了一番气象，海鸟吴青真是昼夜辛勤，一点不敢放松，十大帮规是轻易不会触犯。可是龙头总舵从分水关说起，分水关外护关的外港口，就是十二舵，再从东坪坝一带沿着港口，算是十二连环坞的外围，又有巡江十二舵。这二十四舵虽在主坛之外，可是完全归龙头总舵掌管。

分水关里，盐仓这边，就是一百多只运海沙子大型船，和保护分水关的四十只快艇。分水关掌管着是一家香主、两家舵主，往里从盐仓这里到内港口，是十二处大卡子，守护着十二连环坞。到内港口，是二十八宿护主坛的船帮大队，再往里就是掌管着外三堂以下二十四处总领主坛杂务，这就是保管米仓的，保管服装的、保管兵器、打造兵刃暗器，全有一家舵主掌管着，后面是外三堂内三堂，只这六处大坛值役的就有五百余人。

十二连环坞统辖着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所以必须严定赏罚，督斥有方，完全就仗着刑堂能够真的执行护坛十戒。

人多是良莠不齐，任凭多么严厉的法度，四下里也有许多放纵不守规矩的弟兄们，海鸟吴青他接掌刑堂香主之后，督率着本刑堂下四位刑堂司、四位舵主在十二连环坞分水关内外昼夜的明查暗访。这海鸟吴青称得起铁面无私，他执行护坛十戒，不论朋情不论友谊，只要稍犯坛戒，立时按着护坛十戒的规则来处治惩罚。

各舵下效力的弟兄们，十之七八是江湖上亡命之徒，这种人极不容易管理，极不容易统率，他们完全是知法不知恩。在以前的刑堂香主，就为得过于宽厚纵容，所以才连他自身全毁在这种情形下。

海鸟吴青督率着八位弟兄，这一整顿龙头总舵内外，数月的功夫，把十二连环坞二千余人，这么庞大的群众们，整理得井井有条，谁也不敢稍犯坛规。海鸟吴青得内三堂香主的重视，也就完全在他这么忠心报效上。

他一晃在十二连环坞已经效力七年之久，可是暗中也得罪不少人。他入十二连环坞之后，就算把整个的身躯献与凤尾帮，所以绝不作成家立业的打算。现在海鸟吴青作刑堂香主，真是一劳永逸，铁筒似的地位，绝不会摇动。只是近一二年来，凤尾帮根基已经坚固，声势越发浩大，分坛分舵已经散布到山左右、大河南北，在江湖道中百余年来，所有的帮会没有象凤尾帮这么大成就的。

天南逸叟武维扬近年来，性格竟有些变了，对于一般辅助他重建凤尾帮的老前辈们，时起猜疑之心。天南逸叟武维扬竟把那福寿堂，作为他灭去敌人的牢笼。只要哪一位有功于凤尾帮的香主们，声誉太大，手下的弟兄太多，天南逸叟武维扬立刻以功高望重应受后辈供养为辞，把他送入福寿堂，尊为凤尾帮的元老。

在先前还不显怎样，尤其最近二年来，凡是在十二连环坞重建凤尾帮有功之人，几乎全被他送入福寿堂，把他们所有的权柄完全卸掉。这一来，渐渐的有人明白他这种行为完全象汉高祖“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他这完全是排斥他人树自己一人的势力，总揽大权，不叫落在别人手中。

现在内三堂欧阳尚毅、八步凌波胡玉笙、天罡手闵智、外三堂闪电手薛庸、彭寿山、海鸟吴青，这六家香主，完全得受他的节制统辖，象三阴绝户掌罗义、双掌翻天崔丰、要命郎中鲍子威、铁指金丸韦天佑这一班人，多半是当初蔡帮主手下的旧人。

从鹰游山立着龙头总舵时，就在帮中效力，天南逸叟武维扬把这般人完全送入养老院，简直是养废人。他这种阴谋的情形，为人窥破，可是他根基已固，势力已成，内三堂的香主全是忠心报效，更全是扎手的人物。福寿堂中的一般帮中前辈想要动他，太不容易了，不过这种风声传播开，与武维扬太以不利。

海鸟吴青虽则失身江湖道下五门，他是很有见识，近一二年来，已然看出凤尾帮到了盛极必衰的时候。天南逸叟武维扬，空有聪明，也算是为私欲所蒙蔽，不应该把分坛分舵推广的太远了。早早的应该在长江上下游的浙江、江苏、湖南、湖北等附近这几省，充实力量，严掌帮规坛戒，还可以保持着这种势力，不致动摇。

这一太散慢，难免鞭长莫及，耳目难周，有一舵弄出非法事来，就灭去凤尾帮一分威望。果然和淮阳派一起这番门户之争，再加上一般帮中效力的香主舵主们，自恃凤尾帮的势力足以排斥异派，很小的一件事，被他们推波助澜，闹得到现在危及龙头总舵。

三阴绝户掌罗义、要命郎中鲍子威更勾结了秦中三鸟、西川双煞，倒反凤尾帮。自己受罗义救命大恩，对于他这次的反出十二连坏坞，暗地中还是十分认为罗义并无不当处，这完全是武帮主一人之过。

所以海鸟吴青对于三阴绝户掌罗义，依然存着一分留恋之心。所幸自己过去避着接引依靠的嫌疑，罗香主倒反十二连环坞，没有把他牵连上，可是冤家路狭，现在竟自由他亲手处置陆七娘，这真是造化弄人。

当时女屠户陆七娘把经过情形对双刀宋宾、麻头鬼刘天寿等全详细地说了一番。麻头鬼刘天寿一听这种情形，赶紧往刑堂门口探头看了看，见海鸟吴青怔在那里，遂回身向女屠户陆七娘道：“罗锦云，你们过去既有这种非常的情形，他曾受过你罗家救命大恩，罗家又只是你这一条后代，你想逃活命，就不必为他打算，他好歹也是一家刑堂的香主，你破出死命地哀求他搭救你。我们全是江湖道中人，论天理良心，他为了救你，把命搭上也是应该的。你死活可就在这种短短的时间内，不能再和你多说了，自己的事自己琢磨着办吧！”

麻头鬼刘天寿这番话，简直是安心要吴青的命。那刑堂师双刀宋宾，一旁拦着道：“刘舵主，你也得收敛着一点，杀人不落两手血，何必多管这些闲事？弄出差错来，我们可担不起。咱们这位吴香主，今天也是特别，怎么还不进来？”

双刀宋宾恐怕麻头鬼刘天寿再出什么坏主意，遂赶紧走到刑堂门外，向海鸟吴青打招呼请他入刑堂执行帮主的命令。海鸟吴青被他唤进了刑堂，这时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全撤身躲开陆七娘，他们规规矩矩分立两旁监视着陆七娘。

吴青此时心乱如麻，把平时的聪明能干的情形减去一半，走进刑堂之后，尽力躲着女屠户陆七娘，一直的往神坛走去，向两名值役的弟兄招呼了声：“伺候开坛。”女屠户陆七娘焉肯把机会放过，站了起来，往前紧走了几步，直欺到海鸟吴青的近前，在吴青的背后停住脚步低声招呼道：“吴师哥，你先别忙！我有几句话你得容我说完，我定然瞑目受死，绝不给你添麻烦。”

海鸟吴青突然一转身把面色一沉，倒退着往后又撤了半步，同女屠户陆七娘道：“罗锦云，你可知道帮规可畏，法令无亲！我劝你不必多费那些无味的言辞。罗锦云，你虽是女流，可也是闯荡江湖的人物，在这种地方你要强人所难可就不对。请你尊重帮规，谨守坛戒，我要焚香开坛了。”

女屠户陆七娘忽然蛾眉倒竖，杏眼圆翻，眼角中流下两滴泪来，银牙紧咬着下嘴唇，满脸的轻嗔薄怒，一跺脚，向海鸟吴青道：“吴师哥，我真想不到你竟会这么忘恩负义！你以小人之心度人，我好恨！我遭到这种不自主冤，身遭惨死之下，好容易在临死之时，守在你这么个近人面前，我要留两句要紧的遗言，你全不肯答应，吴师哥你好狠！”

说到这里，更自抬起头来仰着脸，望着屋顶，惨声招呼道：“爹爹！你英雄一世，女儿可太对不起你了，只是你费尽心力，一力的成全，哪知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他把救命之恩，置之不顾，女儿的命可苦死了。”

说到这她面色一变，身躯一晃，竟自向前倒去。海鸟吴青正站在她迎面，虽然又往后退了一步，相隔她也仅只三尺多远，海鸟吴青又恐怕她未领刑之先，摔出伤痕来，或是急怒攻心，立时毙命，自己真就不敢不管，身躯微往旁撤，右臂一伸，把女屠户陆七娘肩头搂住。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她摔过来的身躯自动一转，女屠户一张清水脸，整个的靠在吴青怀中。海鸟吴青此时又急又羞愧，可是其势又不能抖手把女屠户甩开，只好轻轻把女屠户陆七娘放在地上。海鸟吴青一抬头厉声招呼道：“你们全是作什么的，怎么看起热闹来？还不过来赶紧把她唤醒了，以使开坛。”

吴青在说这个话时，见铁腿周雄、双刀宋宾、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这几个重要人物，好象是对于他们本身无关，女屠户陆七娘虽然当时晕绝，他们一个也不过来跟着救护。海鸟吴青是干着急，只能向值役的弟兄喝叱，对于他们这种看热闹的情形，无法向他们发威责备。这时两名值役的弟兄过来，把女屠户陆七娘扶起，盘膝坐好，两人在耳边连声呼唤。女屠户陆七娘悠悠醒转，竟自哭泣起来。

这海鸟吴青被她当面指责自己忘恩负义，更看到铁腿周雄、双刀宋宾等脸上的神色，对于女屠户陆七娘的话似乎深信不疑，全有些替她鸣不平之意，海鸟吴青也真无法辩驳。只是她这么放声起来，自己身为刑堂香主，领受帮主命令，来到刑堂执行帮规，此时竟无法制止陆七娘的哭声，吴青只得把心一横，恨声向女屠户陆七娘喝道：“罗锦云，任凭你把我吴青看作忘恩负义，我是无可如何。就算是我曾受你罗家大恩，你现在是犯了十大帮规最重要的条例，我吴青有什么力量能够救你？罗锦云放爽快些吧！恕我不能尽自等待，我要开坛焚香了。”

女屠户陆七娘见时机已至，若容他上了香，自己命就算没有了，突然往起一长身，站了起来，圆睁杏眼，向海鸟吴青道：“吴师哥！你明明是能够救我这条小命，你竟自为保全你个人的地位，把你这苦命的妹妹置之不顾，你就忍心看我作刀头之鬼。

吴师哥，你也不想想当日你在江岸边，若不是我那痴心的爹爹，不顾一切把你救着逃出缉捕之手，吴师哥，你还有今日么？我落到这个结果，我算认了命了，不过我绝不能领受这种乱命，皂白不分，我至死还落个污名，罗陆两家的家声，被我完全断送！我罗锦云死不甘心，可是我知道逃不出手去，我情愿一头碰死，也不受那一刀之苦。”

女屠户陆七娘说到这里，竟自一斜身，从海鸟吴青的身旁闯过去，直奔西墙，她作势往墙上去撞。海鸟吴青焉能看着她撞死在刑堂中，自己怎样交代？

女屠户陆七娘任凭怎样紧跑，她倒绑着二臂，身形也不利落，海鸟往前一纵身，一把将陆七娘背后的衣服抓住，口中厉声说着：“你敢破坏帮觌？给我回来吧！”

海鸟吴青腕子上一用力，竟把女屠户陆七娘的身躯带回来。可是陆七娘被吴青抓着之后，她绝不再挣扎，整个的身躯就算交给海鸟吴青，被吴青往地上一放时，才一松手，女屠户陆七娘竟自在地上滚着，紧欺到吴青的腿下，苦喊着把头向地上乱撞。

海鸟吴青是个闯荡江湖的英雄，又哪经过这种女人的厮缠？更当着本坛下一般弟兄，女屠户陆七娘竟自当面揭穿自己曾被罗义相救之事，自己素日又是抱着恩怨分明、光明磊落之意，此时真个无法开口说些狡赖的话。吴青只有连连往后躲着，闹得面红耳赤，铁腿周雄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象没事人一样。

此时刑堂中已经掌起灯火，海鸟吴青急得无法之下，纵身闪避开，向值役的弟兄们喝叱了声：“你们还不把她赶紧架住，本座也得上香，请法刀执行帮规。”那女屠户陆七娘在地上一路翻滚，弄得乌云散乱，二次又赶到吴青近前，并且因为双臂被绑，一连就跌扎了两次，追到神坛前，往地一跪，不住的连连叩头，向海鸟吴青哀声呼唤道：“吴师哥，你别这么狠心，救我这条小命吧！

只要你能想法子让我多活一时，我有法子洗刷我不白之冤，在龙头总舵中，准能还我清白，哪怕再叫我死，我也甘心情愿了。吴师哥！你不论担多大风险，求你念在我罗家只我一条后代，我爹爹只生了我这么个苦命女儿，他已经逃出连环坞，你能把我救了，我罗家生死感恩，吴师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吴师哥你听，现在到了什么时候？你只要肯听我的话，破出落帮主的叱责，你只派人往净业山庄向龙头帮主报告，就说受帮主处置的陆罗锦云，已经提出了被冤屈的证据，实在是被人陷害，蒙受污名，求帮主秉公判断，既可以洗刷了陆罗锦云之冤，更可以保全凤尾帮全帮的清白之名。

吴师哥，无论帮主准与不准，你只要肯这么给我报上去，我再落什么结果，也就认命了。”

女屠户陆七娘这么哀声恳求，她不过是挨磨时刻。这陆七娘实在是厉害的女人，别看她这么拼命的同吴青纠缠不休，她可更还注意着眼前一切的情形，因为就在那一刹那间，她连连听到了刑堂西北一带连续起了芦笛之声。海鸟吴青对于女屠户陆七娘的要求，自己也不由的心头为之一动。这就完全因为方才在外面得到那外坛报警的布札所致，并且耳中也听到西北一带凌乱和芦笛的声音不对了。

吴青何尝不想对三阴绝户掌罗义报救命之恩？只是力与心违，无可如何，也只好作了忘恩负义之人。现在外面的形势既然到了这种重要关头，净业山庄群雄会斗，形势也十分不利，自己也看出恐怕十二连环坞就有大祸临头；因为内里的事还没有解决，外面官兵若是在这种时候大举攻打连环坞，里外夹攻，武帮主恐怕也不易应付。

在女屠户陆七娘说完这番话的一刹那间，隐隐听得西北一带，起了两次异声。这种声音非常刺耳，先前还疑心是天空的雷声，不过仔细辨别之下，已然判明确切是火枪发出来的轰击之声。

跟着又有一名弟兄闯进刑堂之内，向海鸟吴青报告道：“报告香主，现在内港忽然大部撤退下来，最奇怪的是有二十八宿护坛船帮的弟兄，已经到了天凤堂一带。事情发生得离奇，弟子恐怕他们扰乱主坛，特来请香主的示下。”海鸟吴青眉头一皱，眼珠一转，不由得冒了冷汗，他已经知道前面发生了重大变化，遂趁势向刑堂师铁腿周雄、双刀宋宾招呼道：“二位舵主，弟兄报告的事太离奇，我们执掌着主坛重地的秩序、坛规，请二位赶紧查看一下，不要被外舵的弟兄侵入龙头总舵。”

周雄、宋宾也因为事情来得太以突兀，全惦着到外面看看真实情况。虽则明知道海鸟吴青是趁势把他们打发开，要和女屠户陆七娘说私话，但是周雄、宋宾全是老江湖，眼前的形势实令人难以安心再管别人这种闲帐了，立时答应了声，即匆匆走出了刑堂，往前面天凤堂一带疾驰而去。

这时海鸟吴青本可以立时吩咐值役的弟兄燃烛焚香，照样执行他的帮规，处置女屠户陆七娘，可是因为听到外面这种情形，遂也有故意耽搁之意。

这时，正是净业山庄已到了淮阳、西岳两派和凤尾帮拼斗最厉害之时，突然也发现在阴云笼罩中突起火枪轰击之声。天南逸叟武维扬认为是淮阳、西岳两派勾结官兵，里应外合来挑十二连环坞龙头总舵。天南逸叟武维扬在愤怒情急之下，喝令群雄动手，净业山庄中竟起了群殴，赴会的武师们也是各摆兵刃，一齐上前动手，演成混战的局面。

内港一带，也在同时发现了缉私营、水师营水陆并进，抄着捷径，攻进了龙头总舵的心腹之地；水面上二十八宿护坛船队，已被闯进来的官兵船队包围混战。

这种突然变乱的情形，起于刹那间，刑堂香主海鸟吴青向女屠户陆七娘喝叱道：“罗锦云，你要好好的放尊重些！你终是一个女流，当着本坛的一般舵主们，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不过是尊奉帮主的命令来执行帮规，现在主坛重地已然发生了意外情形，本座念在你是个女流，容我和本坛师父们商量一下，是否能够依着你的主张替你请求，这只看你的命运如何了。”

这时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见海鸟吴青已经对陆七娘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虽是暗中窃笑，可是因为外面情形不稳，大家把方才那种坐山看虎斗的心意消去了一半。

海鸟吴青首先来到麻头鬼刘天寿身旁，低声说道：“刘舵主，外面的情形可不好，我们身在内坛，必须要知道一切详情才好，这个罗锦云一味的缠磨救她一命，只是本座恐怕落了嫌疑，实在不敢任意的答应她。舵主们对于罗锦云认为应该如何办理？你我全是为帮中效力的弟兄，你我彼此计议一下，真能够救她一命，我想舵主们也是愿意的，不过帮规严厉，我终恐怕惹火烧身自取其辱，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麻头鬼刘天寿见海鸟吴青居然低声下气向自己商量，这种情形为从来所未有，刘天寿暗暗的得意，心说：海鸟吴青，你也有栽到我们弟兄手内的时候了。白花蛇杜龙，却恐怕刘天寿得意忘形，口中说出不三不四的话来，海鸟吴青终是掌坛的香主，得罪了他没有便宜，忙的一旁答道：“吴香主，‘但得一步地，何须不为人！’一个女江湖道，本来是非就多，她的事，真假难辨，吴香主又何妨替她请求一下，万一邀帮主的慈悲，暂缓她一死，也就保全她这条性命，这种事又何乐不为呢？”

那女屠户陆七娘是何等聪明的人，她听到吴青的口风和白花蛇杜龙暗中帮忙，有意相救，自己赶紧走到这三人面前，往地上一跪道：“老师父们，能够对我罗锦云这样开恩，我罗锦云生生世世不忘大德。”说着连连叩头。

海鸟吴青见女屠户陆七娘这种可怜虫的情形，心中真个起了不忍，不过神色上不敢显示出来，反倒一扭头向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两人说道：“二位舵主既然有救她一命之心，我吴青也愿意替她担待一下，破出落帮主的叱责，就给她请求一下。

内港更发生这种非常清形，不知净业山庄中是否得到信息？我想请二位舵主辛苦一趟，替本座到净业山庄，可是千万不要直接向龙头帮主面前请求，最好是向天凤堂香主陈述一下。欧阳香主是能担当大事，只要有他一句话和帮主的坛谕是一样的，二位舵主可愿意到净业山庄走一遭么？”

那麻头鬼刘天寿听到海鸟吴青的话，他却微微一笑，先看了看女屠户陆七娘，又瞧了海鸟吴青一下，信口笑道：“我刘天寿，最愿意成人之美，香主既然也有慈悲她之心，我们难道这种现成的好事还不愿做么？愿替香主往净业山庄请求一下，借瞻山庄内的形势如何。”

海鸟吴青何尝看不出麻头鬼刘天寿那种阴险的情形，不过自己另有打算，倒也不惧他了。麻头鬼刘天寿遂招呼着白花蛇杜龙，向诲鸟吴青讨了一面刑堂的竹符，他们是为自己留退身步，作为凭证，两人立刻出了刑堂。外面的情形可不对了，雨已经下来，天空的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四外一阵阵时起杀声，在这种雨声雷声掺杂之下，越发听着令人心悸，这两人倒是真个赶奔净业山庄。

海鸟吴青打发麻头鬼刘天寿、白花蛇杜龙走后，刑堂的神坛前倒是还有人，海鸟吴青可不把他们放在心上，遂向女屠户陆七娘道：“罗锦云，你口口声声说我吴青忘恩负义，你真是辱人太甚！我不念在罗老英雄相救之情，早已一刀把你处置。你看现在十二连环坞已到了什么情形，还用的着那些礼节么？

现在总算是你命不该绝，十二连环坞的情形已经发生重大变化。罗锦云，我吴青已然破出死命给你担待，往净业山庄替你陈情，我吴青明知道是自取其辱，龙头帮主焉肯就信这种请求？刘天寿、杜龙他们安心要看我吴青的笑活，我叫他们两人走一遭，叫他们替我先受些委屈吧。

罗锦云，我不过是稍延须臾，以待时机，你若真个命不该绝，或许保全一时，不过你要生妄想，那可是自速其死，我吴青绝不作有始无终的人。”

方说到这句，忽然从外面闯进四五名弟兄，向海鸟吴青报告道：“报告香主，现在天凤堂一带，已经成混乱情形，内港口一带，船帮已经全散开，船队的弟兄们足有一半逃奔龙头主舵；各处的道路守卡弟兄，已经阻止，听说有大队官兵和船队，已经侵入连环坞的腹地了。香主也得早作打算才好。”

海鸟吴青厉声说道：“现在龙头帮主和内三堂香主们全在净业山庄和赴会的人尚没解决，任凭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外三堂不准乱动，赶紧去守卫各处卡子。扰乱刑堂重地者，本座定以帮规坛戒处置。”

海鸟吴青把这般弟兄喝退之后，女屠户陆七娘突然站起来，向吴青道：“吴师哥，你把我绑绳放开，我罗锦云还不致那么下流，在你面前想要逃走，求你搭救是我们的私情，我若一起逃走之心，就不够江湖道上人的行为了。吴师哥！你快把绑绳松开，我有要紧话和你讲。”

海鸟吴青道：“松绑绳算得什么，你敢逃走，那是自速其死。”吴青真个把绑绳给抖开，女屠户陆七娘把两臂舒展了舒展，回头来看了看刑堂值役的弟子尚有三人，不过这种人形同工役一样，他们在帮中没有力量。女屠户陆七娘却往神坛前多走了几步，贴近神案旁，向海鸟吴青点点头道：“吴师哥，你把心放宽些，我救不了自己，犯不上再害你。”海鸟吴青此时十分注意着外面情形，此时听到女屠户陆七娘招呼，眼角看了自己手下那三名弟兄一下，立刻走向女屠户陆七娘身旁说道：“你要讲些什么？”

女屠户陆七娘道：“吴青，你枉在江湖道上闯了！你是有心胸志气的人，有心在江湖道上成名立万儿，可是你临到重大关头，竟不能当机立断，可惜你学就一身本领，又有心胸，又有志气，但是你要这么冤冤枉枉把自己的性命送在十二连环坞，太可惜了。现在时机是稍纵即逝，吴青你睁眼看看，十二连环坞到了什么情形！

观在你手下这几位弟兄全没在近前，大约他们不会回来了，现在也没有多大时间的耽搁。实告诉你吧，三阴绝户掌罗义的女儿，双手金镖罗信的侄女，这种江湖成名的英雄后代女儿，不会那么下流，怕死贪生畏刀避剑，为得顾惜自己一条蚁命，把老人家的一生威望置于不顾。

我刚才那种恬不知耻情形，实在是故意的延迟时刻，吴师哥，到现在我们得说真的了，连我这不争气的女人，全不肯随便把这条命送在这里。我觉得在这种时候陪着他们同归于尽，就好象送葬的人，也陪同死人埋在坟里一样。大祸临头之时，当机立断，不能顾全那种没有一点价值的江湖道义。

我被铁蓑道人擒获之后，这个牛鼻老道，他虽把我打伤，并没有用重手。这铁蓑道人看我昏沉过去，不知还有什么人随在他身旁，用布袋很快的把我装起，可是我跟着就醒转。我落在这种厉害人物手中，我知道徒自挣扎，绝不会逃出他手去，还不如忍受一时之辱，等待机会。

他那么难惹的人物，也有露空的时候，竟在那时向他身旁相助的人，以极严厉的口吻吩咐他，叫他赶奔东坪坝，入山口往北的乱林中，一直的走下去。找到福寿堂西南的那座苦行庵，要通知西岳侠尼多指大师，叫这老尼要赶紧入十二连环坞接应他门下。

那牛鼻子老道虽没说详细原因，但是却草草令传话的人，告诉多指大师，他西岳派门下不容易培植起来的泗水船帮，可要同归于尽，飞鹫船队危险太多。

十二连环坞，已经入于危险状态下，天南逸叟武维扬已经到了物极必反之时，恐怕已经有人卖了他，并且对手十分厉害。不容你迟疑缓息，恐怕有极大的力量立时发动，大祸就在目前，叫多指大师要为她本门尽力，挽回泗水船帮这步劫难才好。

因为铁蓑道人一身不能兼顾两事，他也要保全他淮阳派三代的惨淡培植，始有今日的一点成就。只说了几句话，我听出十二连环坞恐怕不易保了。这种情形很显然的，绝不是凤尾帮力量雄厚，或是在两下翻脸之后，要把淮阳、西岳两派一网打尽；极厉害的对手，恐怕另有其人。

我彼时自知真是命该如此，我终于没逃出他们手，偏偏这时落在他们手中，弄得一身无边的冤枉，不白的污名，不能再洗刷惨死在十二连环坞，真是含冤而死。吴师哥，你是知道我罗锦云，尚还不是那种江湖女流，净业山庄中我稍微的再负一些气，我立时就能把命送掉。我不作那种愚蠢事，上天见怜我，竟自给了我逃生的机会。

并且，吴师哥，你是个慷慨不屈的英雄，有作有为的汉子，在江湖道上，没作过什么亏心事。我尽自和你纠缠，任凭他人暗中笑骂，我全不顾，正为得救吴师哥你这条命。我父亲当年看定你是个能树立事业，闯荡江湖的好汉；他的为人，吴师哥你尽知，他绝不指望着你将来报恩，他一生绝不依赖他人，你看看就是我这亲生女儿，他何尝把我放在心中？

可是我知道他是一番好意，正是鼓励我不要仗着有本领爹爹的威望，来为自己装门面。所以吴师哥，你也应该知道他把你看得那么重，舍身相救，收容你这无家无业的人，传授你武林正宗的本领。这是他个人的心性，就为得三阴绝户掌罗义眼中看到可以成全的人，一定能在江湖上吐气扬眉。

吴师哥，你虽然入十二连环坞后，造就到跟前这种地步，总算是对得起他老人家，对得起自己，可是如今变生不测，大祸摆在面前，你能不当机立断，把性命送在十二连环坞。你枉有过去那种志气，空被我爹成全，到头来终于是辜负了姓罗的一片苦心。吴师哥，你现在还不早作打算等待什么？”

海鸟吴青双眉紧皱，怒容满面，刚要喝叱：“罗锦云，你敢用甜言蜜语来诱惑我。”在这种话将说未说之间，突然正东一带轰轰的两声，并且东南一带杀声大起。靠着天凤堂左侧一带，如同潮水涌来一般；似乎有很多的人，虽然不是大声喊嚷，那种以沉着很低的声音，互相呼应，眼中不用看到，已经能辨别出这内三堂、外三堂一带，现在已发生极大变化。

尤其令人可惧的是那种火枪的声音，海鸟吴青曾在水面航船上待过多时，他曾见过水师营操练这种可怕的武器。这种东西比什么厉害的弓箭威力全大，武功本领遇上这种东西，全置于无用。十二连环坞腹地中，竟会发现这种声音，这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十二连环坞真个的算完了。

在这种证实下，吴青对女屠户陆七娘减去了轻视之心，完全认为她所说的是实情，绝无一字虚言，她固然是为逃她的性命，对我海鸟吴青终有过去的渊源，在这种危难的关头，她倒是真应该有救我之意。我不要过信江湖上的传言，冤屈了她的好意，我别自误。

真要缉私营、水师营大队官兵已入腹地，从来邪不侵正，这还是真个得依她的话，自己先保全自己性命。对于凤尾帮没存着叛帮背教之心，这条命保全着，依然为帮中效力，岂不是上策？

遂向女屠户陆七娘道：“师妹，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可知道我吴青是铁铮铮的汉子，作事有始有终，你可不要引诱我作恶。武帮主和内三堂香主待我不薄，临到危难之时，我不能只顾自己逃命，作那种昧良心的举动。

师妹，你如果所说全是实情，现在所攻进来的，真个是官兵，那么总算罗门中尚有余德，我放你逃走；至于你出得了连环坞出不了连环坞，我可不能管了。在这种时候我有法交代他，何况我也不准活过今夜去，我要谨守祖师前的誓言，以性命报效凤尾帮。

现在你不要自误，你还有什么赶紧说一声，我好放你逃去。”女屠户陆七娘，把面色一整，一跺脚道：“吴师哥，你好糊涂了。现在我任什么话不和你讲，你是始终没出刑堂。你既有放我之心，我用不着再想别的念头拼命逃走，请你到外面看看形势吧！”

第一百四十三回净业山庄困群雄铁蓑显身手

陆七娘说到这，却带着十分愤怒，双道蛾眉往一处一蹙，那两只杀人不见血的媚眼，似乎在她有了生机之下，更加比平时晶莹放光。往海鸟吴青面前凑了半步，两下里相隔仅只半尺，陆七娘这眼前面色上的情形，带着十分着急、十分关心，和吴青真有生死相关之意，这种恳切情形是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她竟伸手把海鸟吴青双臂抓住，论吴青的性情，就是对她没有仇视之心，可也绝不准她这么放肆，无奈女屠户陆七娘此时是一团正气，一派亲切关心，毫无邪念之容，何况吴青在她家中又居住年余，这不比一个陌生人了。任凭吴青怎样倔强，自己也不会不被她这种至情所感动，这正是女屠户陆七娘厉害的地方，手段高的地方。

因为在十二连环坞发生重大变故，虽则全没身临其境，以所听到的这种不祥的声音，瓦解冰消就在面前，任凭多么不正大的人，多么淫邪好色之徒，在这种生死关头，绝不会再起邪心，再动淫念。

陆七娘倘若用淫邪诱惑的手段，来对付吴青非失败不可了，海鸟吴青就许立时翻脸，她竟能够体会眼前的形势，深知人的心情性格，她竟拿出这种至大至高的恳切、关心，真情美意来对付，吴青竟自丝毫不再拒绝。

女屠户陆七娘在这时眼角更有一对泪珠，欲落来落，向海鸟吴青道：“吴师哥，我盼你赶紧的到天凤堂一带能够隐身掩迹的地方，把真情实况看过明白，你可要赶紧回来，我还有关系你一生命运的话告诉你，现在你若真想报效武帮主，赶紧横刀自刎，那算你真个的为凤尾帮舍身全义；你若想着还能为凤尾帮尽力，请问你有多大本领？多大能为？

恐怕你这净业山庄全闯不进去了。我不愿意这么冤枉而死，也不愿意你这么断送在十二连环坞。快去快来，请你念在罗义救你之情，在眼前你要相信我的话，师哥你就快去吧！”她竟用力把吴青的双臂一带往外一推，陆七娘自己却往神案前那个焚香所用接脚的木台阶上一坐，把自己衣衫的下角撩起掩着脸吞声饮泣。

海鸟吴青竟自身不由己的被女屠户陆七娘这一推往外走去。最可怜的是那值役的三个弟兄，全怔在那里，对于他们的话，也有听见的，也有没听见的，这就是身分太小，这种作小卒的，到了重大关头，性命轻于鸿毛，命虽是自己的，却得随着别人生、别人死。

海鸟吴青匆匆走出刑堂，刚一出刑堂门，自己赶紧把身形掩蔽，转到刑堂的转角处，一纵身，竟自蹿上了刑堂的屋顶。自己把身形伏下去，往四下里一看，在黑沉沉的暗影中，虽是望不出多远去，可是上天好似故意来完成这步劫运，隔不多大时候，闪电在天空，倏明倏暗之下，能够把天凤堂一带所有的道路一览无遗。

只见这一带，每一条道路上，全是贴着道旁的边侧，有许多人在疾驰飞纵，掩藏躲避，并且情形十分乱，有往东就有往西的，那种杀声越发的近了。刑堂离着内港口，也就是不到一里远，在这里站在最高处，在电光闪动之下，依然能看到港口大船的帆樯。

海鸟吴青不用往远处去再查看了，就在他伏下身去的片刻间，在刑堂和天凤堂的正东，那里是一片高岭，通着十二连环坞内，所有的陆地好象城墙一般。那一带没有道路，不能往十二连环坞外走，除了盘山磴道乌鸦嘴，这条道路是半明半暗。在总舵效力，没够上舵主的身分和内三堂、外三堂的亲信弟兄不准走这条路，这也是从分水关到内坛的捷径。

可是此时这东岭头一带竟自连续两片红光涌起，如同两个迅雷一般，“轰轰”的这种爆炸之声。尤其是有树木近山头的一带，空中有雨气蒸腾，烟硝的火光一发出来，火光不过是三四丈一片，可是被这种雨气蒸起的地方，枪声一响之下，足有好几亩地的地方天空中，全是红黄之光，尤其是这种先声夺人，心有成见的情形，最厉害不过。这种抬枪，在当时清兵各处驻防的大营中，并不普遍的全有。

江南水师大营跟缉私营两淮统领，他们职权太大，镇压着地近长江一带，不只于得监视着水面上贩运私盐，官家所谓枭匪，尤其是浙江省沿海一带，海盐太多，官兵的力量只要小了，不只于不能弹压镇抚，有时官兵反为所制，常常的闹出百八十名弟兄被人掳掠。

所以江南水师大营、两淮缉私统领，全请求兵部，把别处不重要的地方的火枪营调集了两营来，由缉私营、水师营分着统领。物以稀为贵，那时候凡是如这种机械的东西，多半出自海外，到后来，民间也能够普遍的打造这种抬枪，那已经在二三十年之后了。

人人心目中存着这种火器，是不能抵卸的杀人利器，所以十二连环坞，就这么容易的毁于一旦，竟全就毁在二十余杆抬枪上。

攻打十二连环坞，一来是有得知连环坞水势地利山形秘道的本帮人把维武扬卖了到底，就连攻进十二连环坞的一切步骤，也全是告密人的计划。总算浙南缉私统领和水师提督官运享通，真要是十二连环坞形势不稳，没有西岳派淮阳派净业山庄群雄会，把凤尾帮重要人物全绊住，就象官兵的计划也未必得逞。以武维扬、欧阳尚毅、八步凌波胡玉笙、天罡手闵智这四个人的聪明机智，跟应付非常的能力，稍微容开他们缓手，十二连环坞的情形可就未必怎样了。

虽然是秘密道路已然泄露在外人手中，浙南缉私营和水师营联合阵线，非把连环坞挑了不可。天南逸叟固然是不能长期抗拒，可绝没有当时这种惨败的情形。这二三十杆抬枪威力虽大，龙头帮主武维扬跟内三堂香主，没有净业山庄群雄会斗的事，各自统率着所有的得力手下弟兄来应付，恐怕官兵方面抬枪手也得损失大半。

一来十二连环坞声势太大，武维扬依靠它固若长城一般，认为有千八百名官兵也不易打进来。这些年来，排斥一般老人，树敌太多，再加上要命郎中鲍子威、三阴绝户掌罗义倒反凤尾帮，也是武维扬的致命伤。就这么四下里机会往前一凑，十二连环坞在两三个时辰内，官兵和帮匪正式对面之下，弄个不战自乱，冰消瓦解。那一方面火枪只要一亮，烟火气在阴云中一闪，这一带的帮匪立时四散逃命。

主要的人，全在净业山庄；山头舵主们哪里统率得了？自己跟自己就弄成不能再守下去，哪会不完？海鸟吴青眼中所看到，以及耳中所听到，自己认为就是有回天之力，也难挽回眼前这步劫难了。

从分水关到内港口，这条水路的捷径，官兵也能利用上。水师缉私营竟能象从天而降一般，船队竟能在里港发现，这还不毁等什么！回头再往里一望，净业山庄更涌起两片火光，抬枪的声音更比这边厉害。吴青知道此时自己纵然以性命报效帮主，但是净业山庄也成了这种局面，死亡逃散之下，自己还未必能闯过去；就是能闯过去，又哪里去找帮主们？

倘若遭到抬枪轰击，自己虽有一身本领，轻身本领也没有火药的力量快，就这么随着，一般小卒们同归于尽，可真有些冤枉。眼前的险象已成，海鸟吴青又完全信了女屠户的话，他遂不迟疑翻身跳下刑堂房顶。这时可倒好，刑堂这里真个清静异常，本坛下的弟兄们，大约早已各自逃命。

在大难临头之下，各本相顾。吴青也倒正合心意，匆匆进了刑堂，见那三个弟兄还在那里站着，吴青恨声说道：“你们倒是真忠心，还不赶紧逃命去吧，站在这里等死么！”这三个弟兄是真个冤枉，吴青平时那么严厉，谁又知眼前变成这样，被他喝叱着，三人这才赶紧走出刑堂各自逃命。

吴青匆匆来到女屠户陆七娘面前，陆七娘粉面垂下，坐在神案下，手弄着衣角，似乎寻思着什么。海鸟吴青立刻改了平时那种口吻，招呼道：“锦云师妹，外面的情形真叫人痛心死了，万想不到凤尾帮会落到这样结果，冰消瓦解就在眼前了。”

陆七娘这才霍然站起，抬起头来，眼望着海鸟吴青，她却上边牙齿咬着下嘴唇，从鼻孔中缓了一声向吴青道：“吴师哥，这个被屈含冤的师妹没骗你吧，你要想象节妇殉夫，孝子殉父母，思忠心做凤尾帮的弟子以身殉帮，以命报帮主，你赶紧横刀自刎，死在刑堂，等到官兵进来，把你往后山一掷，你就算成了名，尽了节。”吴青不容她絮叨着说完，含怒说道：“锦云师妹，你不要用话激我，难道我那位恩人作事就全对么？”

陆七娘立刻把面色一整，正色说道：“吴师哥，我父亲倒反凤尾帮，在别人或许讥诮他以福寿堂前辈的身分不该作这种事。你是老人家的近人，他这种情形是否武维扬逼成的？凤尾帮毁于一旦，完全毁在武帮主一人的身上了。我们既然认清了不能作愚蠢的行为，送了性命，你还不作脱身的打算，等什么？

若等官兵把所有的道路把守住了，我们可就不易逃命了！我说句放肆的话，叫你听着也是离间你和帮主的话，幸亏你遇见这个不争气的罗锦云，咱两人打个赌，净业山庄的情形，咱两人可不知道。我实告诉你吧，那个倔强顽固的老头子，早就想对他不起。

你不信看，只要我们在净业山庄，准不被敌人所伤，剿办十二连环坞的官兵任凭多么厉害，武帮主准能不受毫发之伤，安然脱险。只要这个话不应验，我愿意输给你一指，我准用刀把左手剁去一指，以作无知妇女信口开河之戒。武帮主有一条秘密的道路，只有他和内三堂香主知道，尊为福寿堂的退隐前辈，他全不肯把临难脱险的道路说与。吴青，这是共患难的弟兄所应有么？快快走吧！傻小子，死了没人知情。”

海鸟吴青听陆七娘这番话，他可真动了心。这种闯荡江湖的汉子，越是讲义气的人，对于无情无义，越是恨深恶绝。他自己不辜负入，也最恨别人负心。他忠诚护主，可是作主人的不能知道他的一番苦心，对他仍然时有猜忌之心，这就叫逼好人走坏道路，这种人你教他一起了仇视之心，即没法挽回。

海鸟吴青心怀大志，得三阴绝户掌一力提拔，献身凤尾帮。他认为天南逸叟武维扬和内三堂香主们，全是能成大业的英雄，自己正如同良禽得木，贤臣得主，把自己一身所学和一腔热血，完全献与凤尾帮，也算是偿了自己的志愿。哪知道十二连环坞发生这次事情，对于天南逸叟武维扬在十二连环坞另有秘密道路的事，海鸟吴青过去也略有所闻，但是总归是捕风捉影之谈，不足为据，何况凤尾帮在鼎盛之时，谁也想不到这些事。

此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一看跟前的情形，净业山庄就没有逃出来的人。官兵虽是具有极大的威力，攻进腹心重地，但是要想真个的捕拿几个为首的凤尾帮主、内三堂香主，他们还没有那么大能力。净业山庄是别无道路可走，外三堂又是咽喉要路，这般人要是往外退，自己身为刑堂香主，他们绝不会不知会一声一同脱身，女屠户陆七娘所说的情形，显见不虚了。

海鸟吴青深为痛恨，自己平时对于凤尾帮用尽心力，报效帮主，把偌大的一个十二连环坞整顿得井井有条，到了死难关头，竟把我海鸟吴青置于不顾，从内三堂闯出分水关谈何容易？

陆七娘更在这时说了这两句刺心的话，海鸟吴青一转身哈哈一声冷笑，向陆七娘道：“罗锦云，你不要小看了海鸟吴青，他们能够从秘密道路脱身事外，我海鸟吴青也照样的有本领有法子安然脱险，和他们十二连环坞外面再会吧！”

女屠户陆七娘暗中庆幸，她最怕海鸟吴青那种百折不回的心情，就是叫他离开十二连环坞，他也是依然要以身报效武维扬，自己不只于想着从他身上脱身逃命，并且因为个人此后孤零无依，一个女江湖道就是有本领，没有一些依靠，也不易在江湖道上立足。

此时听到海鸟吴青这种口吻，知道他对于武维扬实起了仇视之心、怨恨之意，自己只要出了十二连环坞，再以柔情动他，将来不会再逃出自己手去。女屠户陆七娘是适可而止，见海鸟吴青动了真怒，绝不再往下多说。

海鸟吴青已经匆匆走进刑堂后面静室中，把兵刃暗器带好，把自己的积蓄打点了一个包裹背在身上，更找到了一口锋利的扑刀，带出来给女屠户陆七娘作随身的兵刃，到了神坛前，向女屠户陆七娘道：“师妹，你怎么样，还能走些山路么？我们现在就要闯过内港口一带，姓吴的保你安然脱险。师妹，到今日叫你看出这个师哥不是无能之辈，不过你如不能再吃苦，那可就费了事。

陆七娘鼓着勇气向海鸟吴青道：“师哥，你也不要小看我，这个师妹在江湖上也这么多年，刀山剑树、大江大浪全见过。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比你们男人绝不会差了。形势已紧，不要耽搁，赶紧走吧！”

海鸟吴青遂引领着女屠户陆七娘出了刑堂，这时外面已经在乱的如同沸水锅一般，四下里这种声音听着真怕人。水师营、缉私营，已经把各路口切断，帮匪们想往外退，全不容易了。海鸟吴青向女屠户陆七娘招呼了声：“师妹，你这跟定我身后，不要离远了，我们现在还得扑奔港口，找寻船只。把胆量放大些，轻车熟路，十二连环坞内还可以任我脱身。”

海鸟吴青遂捡着那黑暗之处纵跃如飞，道路熟，比较着容易掩蔽形迹。从天凤堂绕过来转出内三堂重要之地，已离港口不远。海鸟吴青见那宾馆一带，和前面松林大路，已经一片灯火之光，官兵大队陆续往里撞。

海鸟吴青对于这一带的地势，尤其是了若指掌，因为他平时是掌管着凤尾帮的风纪秩序，虽说是帮规严厉，但是人多是良莠不齐，所以在平时凡是稍微隐僻的地方，海鸟吴青全十分注意，恐怕各坛下不法的弟兄，仗着十二连环坞地势大，作出违法犯帮规坛戒的事来。所以十二连环坞内，几年无论什么地方他没有没走到的，此时可用着了。

经松林前这片大路，斜奔西北，转奔左边松林后，这种道路不知道可不敢走。宾馆对面，树林后面就是一带山岭，岭根下是一人多高的苇草，这种阴沉黑暗，真叫人不敢着足。可是海鸟吴青，毫不迟疑，分拨着苇草，往前穿行。

从这里走毫无阻挡，别说官兵到不了这里，就连本帮坛下弟兄，也没有从这里走的。吴青带着陆七娘一路穿行绕越，竞自出了金雕堂，到了内港口，远远望去真是触目惊心。港面上二十八宿护坛船队，已经全被官兵打散，船只也有被烧的，人也有逃散的，也有还在拼命抗拒的，水面上比陆地上形势还险恶。海鸟吴青仗着身形活泼，沿路一带就是遇到了本帮逃窜的弟兄，在此时各不相顾之下，吴青和陆七娘又故意躲避着一般帮匪们，所以始终并未被人认出。

这两人顺着港口边上，往东出来不远，此时水面上漂流的船只很多，吴青竟找到了一只快艇，连招呼全没有打，腾身一纵落在艇心，把快艇连荡了几下，贴近江边，向陆七娘低声招呼道：“师妹，死活在此一举了。”陆七娘答了声：“好！”在岸上脚尖一点地，腾身纵起，轻轻落在艇后。

海鸟吴青这些年来，十分注意水面本领，绰号海鸟之名，也是入十二连环坞才得的。手底下木桨动处，艇头调转，并且招呼要陆七娘把身形伏下去，不要抬头，海鸟吴青也紧伏着身，这快艇如飞的往前冲过来。仗着艇身下水面上黑，虽则有水师营缉私营的灯火之色，和被烧船只的火光照着，但是这么大的港面哪能全照到了？

海鸟吴青手底下又俐落，快艇走起来，如同箭头子一般，尽抢那黑暗处，如飞疾驰，竟被海鸟吴青闯出港口一带。才一入前面正式的水道，水面上可有官兵的船只陆续往里放，船头上全有了箭手，但是海鸟吴青善于闪避，竟被他连闯过几处险要的所在。此时女屠户陆七娘心中暗想：真要是凭着快艇硬往分水关闯，恐怕前途上阻碍尚多，遇到了大队的官兵船只，把守水路的要路港口，快艇虽则轻快，也不会飞越过去，受到阻挡，依然不能脱身。

哪知海鸟吴青荡着这只快艇走出来没有多远来，竟自斜穿进一条很高芦苇的港汊子，所行的地方，有时竟自没有道路可走，快艇完全硬穿苇塘，只有半箭地，竟自贴近了壁下．海鸟吴青向女屠户陆七娘哈哈一笑道：“师妹，现在是海阔天空任我飞。

你来看天南逸叟武维扬自以为足智多谋，自私自利，在势力正盛之时，早留退路，这时是大人物的本领；可是他心术不正，只为自己打算，把一般曾经为他卖命的弟兄置于不顾，他有这种心术，凤尾帮哪会不失败？实告诉师妹你吧，我海鸟吴青早看出他这二年心性一变，终为取祸之道。姓吴的也留了心，留了道路。我在平时，十分注意着十二连环坞内各隐僻之地，我早发现了一条比较盘山磴道还近的道路，仅仅是在临出分水关旁时费些手脚，通共不过三四里的山道就可脱险。总算师妹你我命不该绝，随我来吧！”

女屠户陆七娘此时欣幸万分。海鸟吴青施展开轻身提纵术，飞纵上前面这片山壁，三四个纵身，已然翻上这段乱岭。虽则吴青说得这么容易，但是也够十分危险的了。因为这场雨，始终没停，这一带又是久无人迹的地方，山壁上全是鲜绿的苔痕，再被雨这一淋，脚登在上面，一个力量拿不稳，就容易摔倒。

陆七娘虽是鼓着勇气随他逃去，但是陆七娘入福寿堂起，就没得了好，已经折腾得筋疲力尽，现在再走到这种道路，一连两次失脚，险些摔伤。

海鸟吴青此时对陆七娘，饶没有仇视之意，反而有同情之心。见她一个女流，能这么咬着牙的好强，虽是连番险些摔伤，可是绝不口头上说上一些示弱的话来。吴青看着实不忍，遂向女屠户陆七娘道：“师妹，现在遇到这种危难生命关头，我吴青也不敢再顾忌那些授受不亲，瓜李之嫌，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女屠户陆七娘巴不得的他有这种自动的举动，可是仍然故意矜持着，“嗐”了一声，向海鸟吴青道：“吴师哥，我这么连累你于心何忍？你不要理我，到了不能挣扎着，那时命该如此，你自己逃命吧！”说这话时已带悲声。海鸟吴青伸手把陆七娘的右臂抓住，口中说着：“师妹，没有那么些说的了，好不容易逃出内港口，苒有一里道路，就可脱险，随我快走吧！”

吴青这么搀架着陆七娘，果然减去了许多危险。好在所走的道路决没遇到人迹，又走了半个时辰，已到了分水关旁。海鸟吴青向陆七娘招呼着，各捡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歇息了半晌。吴青详细告诉女屠户陆七娘：“眼前是二十多丈高的悬崖峭壁，好在上面遍长着荆棘藤萝，我们又有一身功夫，足可以下去；只要一到下面，再没有阻难，把气力缓足了，咱们赶紧离开是非地再作打算。”

歇息了半晌，精神气力缓足，二十多丈高的悬崖峭壁，虽说危险，可比方才所走的一段道路容易的多了，这两人竟安然脱险。从这悬崖峭壁中，竟找到一处只有两丈宽的水道，凭着轻身功夫纵身过去，穿着一处孤立的乱苇塘。这一带尽是水面突起的孤汀，走出两箭多地，已经找到了正式的陆地。海鸟吴青和陆七娘从这里竟自逃奔凤凰厅附近一个小村中匿迹藏形。

虽然吴青离开浙南向北奔，要想离开天南逸叟武维扬势力下另创事业，但可惜的是海鸟吴青意志不坚，一个有作有为、志向远大的英雄，竟为这一淫荡多谋的女子所惑而身败名裂，连姓名全断送在临榆县。至于两人逃奔北方的情形，全详载于《子母离魂圈》中，这里不再叙述他。

笔者再追叙到净业山庄的情形。净业山庄天南逸叟武维扬这一撤退下去，和鹰爪王等一班侠义道正相离已远。这时活报应上官云彤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以及西岳侠尼慈云庵主，也分头探查回来。那上官云彤纵跃如飞，首先的闯到近前。

这时天黑了，上官云彤高喊着：“赴会的人，赶紧先向北面花棚下退。”上官云彤这一喊嚷，所有随着赴会的一班老少英雄，虽说是在江湖上全见过阵势，但是现在遇到这种情形，人人未免胆颤心惊，茫然无主。因为这种情形，实在是太以不利，凤尾帮那边是认定了和官兵是一体，但是自己心里全明白，群雄赴会完全是江湖上的恩仇事，和官家是没有一点牵连。何况来到浙南，连赴会时全是谨慎着行藏，在十二连环坞这种隐秘的匪窟里，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官兵大举剿山，手段这么厉害，来的这么神速，地理这么熟悉，动手这么周密，漫说是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对这种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就连那足智多谋、侠义相助的活报应上官云彤，以及夙具智慧的慈云庵主和那擅于应付非常的续命神医万柳堂，这几位成名的人物，全如坠落在五里雾中，一个个惊惶万状，被上官云彤招呼着退入北面花棚中。

鹰爪王此时十分急怒，所以连武维扬最后和自己所招呼的话，自己全没答应他。群雄这一动手，自己这边已经有轻重伤的五个人，因为天色在这种黑暗中，仓卒间也分辨不出受伤的全是何人。

鹰爪王却急切向上官云彤问：“上官老师，我们在这里躲闪，可不是事，这座花棚可挡不了火枪的威力，已到了这种地步，还顾忌什么？你看帮匪们尚枭合在抱月回廊中，我们此时还有什么顾虑，已经是要和凤尾帮弄个同归于尽，索性我们也冲上抱月回廊，和他们拼一时是一时吧！”

上官云彤忙说道：“王师兄，你不要慌张。这里还可以略避一时，不过到不得已时，我们也只好先顾命要紧，说不上什么国法。官兵不容我们退，我们也只好闯了。你看帮匪们还要有意外的举动。”跟着从正面“轰轰”的连着四声震天皆响，一阵浓烟带火，西片烟火直往抱月回廊这边打来。上官云彤道：“怎么样？这花棚内还比较安全么？”

跟着凤尾帮那边已经退出抱月回廊，竟分兵两路，有几名身形矫捷的纵越如飞向净业山庄庄门的所在那排假山上扑去，跟着枪声震耳，见所冲过去的帮匪竟有两名倒在地上，可是其余的已经扑上假山。那上面已有官兵占据，一阵喊杀凌乱的声音，火枪尤其是连声震响着，挨上假山的帮匪，又被打下两名来，大约其余的人已经冲出净业山庄。内中是否有武维扬和内三堂香主，鹰爪王可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班帮匪全向抱月回廊后净业山庄的后面逃去。这种情势下，先不管帮匪怎么样，赴会的群雄，反倒身临绝地，想退出净业山庄真不容易了。

鹰爪王在花棚下顿足说道：“我们难道以一班良民百姓，和凤尾帮一班帮匪落个玉石不分、同归于尽么？现在顾不了许多，我们也只可先往外闯，无论如何，也得跟定在内港口飞鹫船队集合一处。”

这时慈云庵主忙答道：“王师兄这种办法不行。我们比不得帮匪，我们现在已经剩下两条道路，一方面是落在官家手内，有死没活。他们不顾一切的往外闯，死中求活，能够这么拼，我们要是照他们那样去作，官兵是玉石不分，我们是动手不动手？我们一个清白良民，为什么叫官兵逮捕？何况那一来，我们准能闯出净业山庄的能有几人？”

说这话时，情势越发紧急，那座假山上，似乎有大队的官兵继续的攻上去，灯火也比以前多。这时两边的情形也是步步逼紧，似乎已有官兵趟了进来，喊杀的声音，渐渐逼近。万柳堂向掌门人道：“王师兄！事已至此，我们劫难当头，回天乏术，该着我们全在这十二连环坞中送命，那也就无法。依我看，我们现在不能再迟疑，应该作孤注一掷，作最后的挣扎。我想和庵主闯上假山，由掌门人和上官老师都闯到南北两面山头上。

他这每处所进来的官兵，必有带兵的官儿督率着，向他们说明我们是淮上的良民，来到十二连环坞中是和帮匪寻仇报复来的，适逢其会的赶上官兵剿山，请他保护一切。这种情形可是来必准成，不过情势危险到现在的地步，别无他法。”

活报应上官云彤说了声：“万堡主的计划很好，就是这样办。不过咱得换换地方，两边的峰头，我嫌它太黑，我怕冤冤枉枉的送了命。我们和王老师奔假山这里，这一面上交给我们四人，请万堡主、慈云庵主分头阻止南北两头的官兵。

不过山庄后面还窝着一班帮匪，人可不少，他们万一冲出来时，不能和他们掺在一处。这座花棚现在是我们护命之地，也许就是大家葬身之地。帮匪只要再闯出来，只要他往这里一闯，大家要把所有的暗器尽量的使用它，尽量下毒手，无须再留情。但是官兵若是立时冲进来，那只得各自为战，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就算遭劫在数。”

上官云彤说到这，突然抱月回廊后芦笛一阵响，从抱月回廊上和两边箭道内，冲出来有二十多名。内中有几个身手矫捷，率领着一班帮匪舞动着兵刃，沿着南北的花棚前掩护着往前去。上官云彤向大家一挥手，齐跟向花棚的里边，各把暗器扣在掌中，预备和这班帮匪一拼。

可是所冲过来的这班帮匪，绝没往花棚里注意，他们是向净业山庄的出路扑去。先前帮匪们全是沿着两边花棚前隐蔽着身形，赶到贴近了那座假山，这才齐往山上扑去。上面的官兵似乎在以前还没有大队的帮匪攻过来，赶到发觉他们踪迹时，头里几个身手矫捷的已攻上假山。

可是火枪的威力虽大，在那时清兵中还不是普遍的队伍，这种火器营非得够上一个师旅，才可以有这一营，可是这种最厉害的火器，也是能打远而不能打近。所冲出去这班帮匪中，看他们身形矫捷，全是凤尾帮中好手，然则假山上面轰轰的连响了几枪，烟硝弥漫中，倒也死伤了不少。

因为攻进假山的帮匪们，上面灯火亮已能看见，从上面连翻下七个来。上面声音此时也十分的杂乱了，喊杀震天，帮匪们已和官兵交了手，这种情势非常的危险。

可是就在这时，两边的火枪完全已冲进净业山庄，因为业已看见正面假山一带，官兵和帮匪交了手，南北两面全从这悬崖绝壁上用火枪掩护着，用长绳和荆条连接在一处，冲了下来。这两边在往当中挤，东、南、北，三面全有剿山的官兵往抱月回廊后冲去，更不知道后面盘踞着多少帮匪。这一来四面受敌，花棚下无法立足了，活报应上官云彤向鹰爪王招呼了声：“王老师，我们无法再行耽延，赶紧照方才说的话办理吧！”

上官云彤操动子母离魂圈，头一个闯出花棚。这位风尘异人，此时因为关系数十人的生死，实不敢再存轻视之意，也施展开轻功提纵法的绝技，倏起倏落。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飞隼，扑向假山。

鹰爪王也只好听从他的招呼，只向身后的群雄嘱咐了声：“各自留神，用兵刃隐蔽身形。”也跟着上官云彤的后踪，紧跟扑了过来。西岳侠尼慈云庵主和续命神医万柳堂，也遵照上宫云彤的嘱咐，扑奔南北两面，丛林后的断壁悬崖。这正面假山这里就在这刹那之间，情势大变。

因为上面攻进来的官兵，对于这净业山庄，因为它是凤尾帮重要之地，十分重视，这一来官兵损失也就重了。所攻上去的一群帮匪，内中颇有许多能手，现在他们已到了死里求生的地步，哪还有一点顾忌？在这时假山上完全是缉私营的官兵，由统带督率着。

这群帮匪一攻上来动手之间，已死伤了一名营官、两名哨兵、六七名官兵。冲上来的帮匪也被打下不少去，这内中就有礼堂师闪电手薛庸，他是奉命赶奔天凤堂，和万胜刀周明、双手金镖罗信、小张良肖俊，他们是奉龙头帮主之命，要闯出净业山庄，头一次出去的。

青鸾堂番主、天罡手闵智和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他们是在第二次冲出去的帮匪中，已经安然冲出净业山庄。现在这一队人多势众，可正赶上缉私营统带亲自统率着查剿进来，这一来两下里伤亡愈多。官兵虽多，火枪手虽有威力，沿着假山外直到庄门一带，官兵可是一队跟一队往里撞。只是闯出来这班帮匪，此时颇有些视死如归，丝毫没有再顾及什么，他们是稍一得手，立下毒手。

这时正赶上万胜刀周明和小张良肖俊，两人是从当中翻上来的，在官兵火枪轰轰之下，两人的武功虽好，可也被铁沙子伤了几处，虽不是重伤，也疼痛异常。这一来更激怒了他们，兵刃展动，连伤了三四名官兵。这时他一眼望见在上面最高处的草亭子中，正有一名武职官，站在亭子口指挥所部围捕上来的凤尾帮帮匪。

小张良恶念陡起，向万胜刀周明一打招呼：“周老师，我们先把这丑翅子刽了，这伙官兵蛇无头不行，我们把他们杀退，这净业山庄还是我们的呢！”

这就叫聪明人一样作糊涂事，小张良肖俊素日足智多谋，此时不知道他怎么会把灵机蒙蔽，竟自妄想还要守净业山庄？可是他这种糊涂的想念不要紧，这位缉私统领就叫厄运当头，遇上这两位瘟神太岁。那小张良肖俊话声一落，掌中刀挥动，冲开前面阻挡他的官兵，“飕飕”的一连两纵，已到了草亭前，喝了声：“你这狗官跑这里来送死了！”递刀就扎。

这位统领身旁两名亲信的弁勇，手底下还是真快，一见情势不好，两人不顾一切的齐举腰刀，奋不顾身，连刀带人向小张良肖俊的身上扑来。

这一手还是真够厉害的，两人全是破出死去与匪徒拼命。小张良肖俊见来势太猛，往左一撤身，右边过来的那个刀剁空。他掌中刀顺势往左边这把腰刀上一震，把刀给他打落，随着往外一展，斜肩带臂，削在这名弁勇的肩头上；右边那个一刀扎空，二次奋身向小张良肖俊扑击。

万胜刀周明也已经跟踪赶到，手底下略一展动，也把这名弁勇投在山坡上。那小张良肖俊已经猱身而进，蹿到那缉私营统领的面前，一刀扎去，这位统领逃是无法逃，躲也没那么快。他虽是一个武职官，只有弓刀石、马步箭下过功夫。

这种形如飞贼的帮匪，手底下多凶多快，已经到近前，他哪还逃得了活命？但是官兵中尽有手底下利落不怕死的，眼前看着小张良肖俊的刀已扎到统领的胸膛上。在草亭子中，尚有统领许多亲信的兵弁，全在调拨着下面的队伍往里闯。

这时已有一名缉私营管带瞥见统领已落在匪人的手中，急切间营救是来不及了，他竟用力的把他手中一柄腰刀甩了过来，手底下还是真准，这刀翻转着，竟向小张良肖俊的右肩头下剁去。

小张良肖俊往左竭力的闪避，手中刀略微的慢了一些，那位缉私营统领也在一翻身，肖俊的刀削着统领的右肩头后扎去，可是小张良肖俊也被剁过来这把刀划伤脸。草亭子里面的人一把将统领搀住，一个人在拼命逃生之下，往往身上有多重的伤，当时也不觉得。这位统领被人这一搀架，往亭子里努力的闪避，万胜刀周明可已赶到。

也是这统领命不该绝，就在这时猛听得头顶上有人高喊了声：“万恶匪帮，竟敢戕杀朝廷官吏，你是活得不耐了。”人随身下，从半空中掉下来，整落在万胜刀周明的背后。万胜刀周明也是个江湖能手，此人一发话，这种声音来的地方就十分诧异。因为他们所落脚的地方，已经是假山上面，再往高处去，又没房屋墙壁，喝喊的声音完全在头顶上。

万胜刀手中的刀哪还敢往外递？左脚往右一撤，身形半转，把刀反往背后一探，横截背后来的人，可是身躯随着往右一撤，避开正锋，万胜刀周明的身手不算不快，势子变化的也算疾，只是来人哪容得他再这么施为？右肩头突然一发麻，已拿不着掌中刀，“当啷啷”的已摔下山坡，更被来人在“气俞穴”点了一指。可怜万胜刀周明，成名江湖的人物，竟往山坡下倒去，并且是头朝下摔下去的，口鼻全被抢破，嘴啃地的再不能动转。

那小张良肖俊的右颊虽然受了伤，而且伤痕甚重，他又把统领扎伤右肩下穿透。肖俊此时真有点手狠心毒，这名营官，这一飞出这柄腰刀，划伤了他，他岂肯再容这营官走开？往前一探身，已把这营官劈在刀下。这草亭子并没有多大的地方，统领被伤逃进草亭子，营官遭了他毒手。

就在万胜刀周明被人点倒的同时，肖俊他也听到有人接应缉私营这边，可是他绝不肯稍错开这种时机，也不管万胜刀死伤，很快的追进草亭，二次用刀向这缉私营的统领劈去。背后一声轻叫：“万恶的匪徒，还敢逞凶！”小张良肖俊觉得背后扑过来这人的口吻十分狂妄，并且声音也到了脑后。

他扎出去的刀，猛然借着鹞子翻身的式子，翻过来向背后劈去，刀才翻转来，腕子已经被人罩住。小张良肖俊见这蓦然现身的竟是一个穷老道，年纪倒是不小，瘦骨嶒峻，但是他这种面貌上却不知怎么个原故，眉目口鼻之间，满含着一股子锐气，尤其是二目的神光威棱逼人。

一件破旧的棉道袍，一条褪了色的黄丝绦，身背后背着一口剑，并没有亮出来。小张良肖俊右手腕被他左手抓着，却如五个铁钩，抓得自己痛彻了肺腑。

小张良肖俊猛然把左掌用全力向这穷老道的胸前劈去，可是哪容他再行施展，这个道人竟一声冷笑道：“你还挣扎！”往起一提他这条右臂，这道人一横身，已把他这身躯带着往高处拔；同时道人的右掌往小张良肖俊的右肋下一叉，往起双臂一举，已把小张良肖俊整个的身躯抡了起来。

这道人，这一转身往山下一瞥之间，见由山坡上正闯上来三四名帮匪，道人却哈哈一笑，喝声道：“全部给我下去。”这小张良肖俊的刀始终没有撒手，这时被这道人把他整个的身躯往下掷去。

这所上来这几名帮匪算是被砸个正着，有一名匪党，竟被肖俊的刀扎了个前心穿后心。那几名帮匪也被他身躯砸下去，全滚在山坡下，但是却便宜了肖俊，他身体被他本帮的这几个人一挡，他竟保住性命，并且还没有多重的伤痕，不过已经被震得晕了过去，滚在山坡下。假山这一阵乱，这名老道这一冲上假山，竟自生龙活虎。

除去已闯出假山的帮匪，算是逃了活命，所有在里面才冲上来的，全被这位道人赤手空拳，打下假山。这时外面增援的官兵，更有一大队涌上假山来。统领受伤，险些送命之下，竟得这意外的救援，不仅是救了这统领的性命，这缉私营的一班武职官也少死了多少人，因为全是保护着这统领身旁，统领遭到了这种危险，性命不保之卞，谁还敢顾自己的生死，谁不想拼命的杀贼？老道这一现身，把大家的性命保住。

第一百四十四回凌波去匪多指尼港口护船帮

继续又上来这一队官兵，因为已跟闯出的帮匪混杀了一阵，官兵已伤了不少人，更知道这净业山庄还藏着不少匪人，所以闯上来的这一队官兵，才到小山上，已经有四杆火枪手，先奔到草亭子两旁，躲着可以避雨的地方，火绳容易着，轰轰的连打两排枪，震起缉私营的威力。

可是鹰爪王和上官云彤，全险些被这火枪所伤，仗着身手快，纵横闪避。活报应上官云彤，更不令鹰爪王往前闯，随着自己身后；自己凭着这掌中的子母离魂圈，舞动着躲闪着两人的身躯，以防打出来的铁沙子伤着自己，就这样，也不敢猛然紧往上冲。可是假山上的官兵，火把很多，虽是不时被雨浇得熄灭，但是官兵已用两支油松合在一处点燃起来，倒还依然在风雨中闪出熊熊的火焰。

上官云彤和鹰爪王就离开这山坡七八丈远，上边那老道已然现身动手，把帮匪打下假山。不过缉私营因为这班帮匪愍不畏法，在十二连环坞被剿之下，竟敢杀伤官兵，逞凶拒捕，实在是无法无天。

所以后上来的这名帮带，已经认定了里面残余的帮匪一名不能留。不过官兵剿山，早是在有人卖了底，出其不意的冲进十二连环坞，只是动手时，依然是仗着火枪营的威力，若不然虽有缉私营、水师营这么大队的官兵，只怕依然不能得手了。

所以这时七八杆火枪，相继的一声一声的往下轰着。淮阳派掌门人和活报应上官云彤竟自不能再往前闯，这时缉私营新上来这名帮带刘守中，见着统领受伤，抢奔草亭，原有上面一班的官弁，见这老道救了自己不少的人，更救了统领，已有人赶到这老道的面前问道：“这位道长，你一个出家人，怎么竟会闯进匪窟？不顾性命的救我们大人，道长！你不要走，我们倒很感谢你呢！”

这位老道很坦然的向小武职官稽首为礼，说道：“贫道正因为这班帮匪过于凶顽，竟敢戕官拒捕，所以冒昧的闯上来，把他们打退，但是统领大人怎么样？

我还有事求见。”这时帮带刘守中已经在草亭子中查看统领的伤势，更听明白了手下的官弁报告，这穷道人相求的情形，也是十分惊异。这时看了统领的伤势，在这里是无法救护，喝令手下官兵，赶紧找木板或是抬床，把统领搭走。

一面叫手下弁勇把那老道叫进来，自己问话，弁勇们向这位老道一点手道：“这位道人，我们帮带大人，传你问话呢。”

这老道随着走进草亭，向迎面站的这位帮带刘守中稽首为礼，却不等帮带问话，向上面说道：“贫道的出身来历，少时定要报告大人，只是统领受伤，流血过多，性命就难保了。大人若肯相信，贫道这里有一点丹砂，请先给统领大人服下去，贫道以这性命担保，不致再有妨碍，大人可相信吗？”

这位帮带察颜观色，更因为这老道救的完全是缉私营，哪能再不信任，点头说道：“道长完全是一种仁慈的善念，仗义救人，本帮带哪有不信任之理？请赐丹砂，好救统领的性命。”

这老道一边从身边摸出一个三寸大的小葫芦，把盖儿拔开，向自己掌心中倒出三粒丹砂，向帮带身旁站立的弁勇送过去，那帮带赶紧令那弁勇给统领纳入口中。只见这丹砂小小的粒子，赤红的颜色，却有极大的香气散满草亭里，那弁勇又赶紧给统领纳入口中。帮带却问道：“这里没有水，恐怕他咽不下去吧？”

老道说道：“不妨事，只要他入了口中，自能散化。”

当时这位帮带才问道：“这位道长没领教你道号？在哪座宝观清修，因何来到此地？本帮带听他们说，道长颇具好身手，本帮带愿闻一切。”这位穷老道却又稽首说道：“贫道门下一班人，已陷身在匪窟中，恐怕要落个玉石不分，与这凤尾帮同归于尽呢！”

这位帮带刘守中愕然问道：“这十二连环坞中，还有安然良民在内吗？”这位老道答道：“不错，淮上清风堡绿竹塘淮阳派门人鹰爪王道隆，领率着一门弟子，被帮匪诱入十二连环坞，现在无法脱身。请大人体好生之德，无论如何现时令手下火枪营停止攻击，保全他们这班人的蚁命，贫道永感宏恩。这净业山庄中，只要大人肯开恩，保全他们的安全，尚可替大人肃清这净业山庄的帮匪。”

这一帮带刘守中略一思索，点头说道：“你既然是一个出家人，又怀着这种善念而来，本帮带量你不会说谎话，好吧！我现在叫他们停止用火枪来攻击。”这位帮带刘守中，遂传下令去，立刻火枪手全停止了攻击。更打发一名哨官，传令给南北两边攻进来的水师营、火枪营各守原地，不得再随意攻击，以免把一班良善，全毁在这净业山庄内。果然是军令如山，这道命令一传下去，不大的工夫，两边的火枪手，也全停止了。

这时老道却回身向下招呼：“淮阳派掌门人王道隆和西岳碧竹庵主慈云大师，现在蒙缉私营帮带大人开大恩，保全你们性命，还不赶紧前来，叩谢大人活命之恩！”这老道的声音，非常嘹亮。

这时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和活报应已经全离假山不远，早看清了一切，见火枪手突然这一停止，假山上更跑下一名武职官，用令旗传令，南北两面攻进来的官兵，也同时停止轰击。

鹰爪王十分感叹，错非山上现身的这位道人，自己这一班同门师友全难脱大劫。赶到一声招呼，活报应上官云彤向鹰爪王说道：“王老师，你这淮阳派还有几天干头，那穷老道，大约是你们淮阳派中仅有的人物铁蓑道人到了。虽然现在把官军阻挡着，能够不向我们攻打，可是王老师你不要忘了，那老猴儿崽子武维扬等，是否全逃出净业山庄，防他作困兽之斗，那就坏了。

这里没有我这一份，你赶紧上去，向帮带述明一切之先，这里可顾不得什么叫嫌疑。你得自告奋勇，叫你们手下的人，就领官兵去把后面搜一下。在我们没出净业山庄之前，不要再叫他们生出事故来。

我去招呼那老尼，叫她也得来，见见人家这个带顶子的，你们这叫僧、道、俗三教会呢！”这活报应上官云彤话一落声，飞身纵起，他去找慈云庵主。

鹰爪王赶紧扑奔假山前，还不敢立刻往上闯，虽然官兵不往下冲，火枪暂时停止了攻击，但是戒备的很严，自己忙报名道：“淮阳清风堡绿竹塘王道隆遵命叩见大人，可允许小民上去吗？”

这时上面的官兵将火把，已经顺着几条小水道全排下来，照耀得下面很亮，看见下面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亦手空拳。更因为那老道向上招呼他们，帮带也没阻拦，遂喝令鹰爪王自管上假山回话，鹰爪王遂顺着假山的小道，上得山头，看出果然正是淮阳派已经退隐的第二代师伯铁蓑道人。

那位帮带在草亭子口站着，正望着下面，两旁的营官哨官提刀守卫着，手下军兵在草亭子旁列成两队，弓箭刀枪，齐整的预备着，如临大敌，在火把照耀下，颇显得格外的威风。鹰爪王到了近前，向上说道：“民子王道隆叩谢大人的天恩，保全民子所率领的一班同门师友，民子这里先谢谢大人。”

这种地方，别看鹰爪王是淮上清风堡绿竹塘的掌门人，门下已有两代的门人，更领率着清风堡十一村的团练乡勇，到了这种地方可不敢稍存骄傲之心。官家是不客气的，礼节最重，言语一个失当，关系着全局，也只好跪在地上叩头行礼。

这位帮带看到鹰爪王这种年岁，这种气魄，看出是一个安善的武师，遂也很客气地说道：“不必多礼，起来讲话。”

王道隆这才站起来，复向铁蓑道人恭身拜见道：“师伯救了弟子等性命，弟子等措置失当，险些断送了一班门下和助拳的朋友，弟子实在惶恐之至。”铁蓑道人说了声道：“我们先不必叙谈，大人公事要紧，没有多少的耽搁。”鹰爪王答了声：“是！”忙的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听候帮带的问话。

这位帮带刘守中很带着惊异的神色，向鹰爪王问道：“王道隆，怎么你和这位道长还是师徒吗？我看你们年岁倒相差无几呢！”

鹰爪王忙答道：“这位道长，是我们淮阳派中长一辈的老师，他已得道家的修为，现在已经九十多岁呢！大人还不知道我这位师伯的来历吗？民子在大人面前，说句放肆话，我这位师伯，在江湖上很有些侠义之名。他现在隐居在泰山金霞观，不再到清风堡绿竹塘，却是一生嫉恶如仇。虽然皈依玄门，依然做些有益人群的事，全称他做铁蓑道人，仗一柄雷音剑，却为江湖上除去不少害。”

这位帮带听了鹰爪王这些话，很惊异地问道：“这就是剑侠铁蓑道人吗？本帮带早闻大名，因为我四年前曾在山东沿海一带，做着缉私营的营官，很听我们缉私营中人传说过。这位道长已是剑侠一流人物，不想今夜幸会的很，竟得在此相遇，这倒很难得呢！”

帮带说到这，竟向铁蓑道人拱拱手道：“失敬的很！我久仰道长你仗剑走江湖，专管人间不平事，我刘守中虽然被这功名绊着，但是我还不是势利场中人，我还很羡慕你们这班风尘异人呢！我听得道长你那雷音剑，是一柄宝刃，道长你肯叫我开开眼吗？”

铁蓑道人忙稽首答道：“贫道不过是个玄门技击的庸流，哪敢当大人那么过奖。雷音剑倒是一口利刃，不过没有传闻的那么神奇，飞仙剑侠在世界上不会有的。我们不过是多练了几年功夫，手脚上稍微利落而已。大人要看这柄雷音剑，这倒现成。”一抬手，轧剑柄一按崩簧，往起一抬腕子，“蹭”的一声，雷音剑出鞘，随着剑身出鞘，在灯笼火把照耀之下，闪起一溜青光。

铁蓑道人把雷音剑在自己面前一横，帮带刘守中看这剑身闪出一缕蓝光，剑身的光华，如同一泓秋水，果然与平常所见的宝剑不同，没有能发出这么摄人二目的光华。这时铁蓑道人却捏着这雷音剑的剑尖，把宝剑的剑柄向那刘守中送了过去。

这种地方就看出来，任凭什么人也得通权达变，不能固执自己的意思。铁蓑道人这柄雷音剑，三十多年就不肯叫别人动它，旁人也不敢擅动它。这还说是江湖同道，或是同门师友；若是敌对的人，那你错非拿着性命来尝试这雷音剑的犀利，休想沾它一指了。今日铁蓑道人竟为了搭救淮阳派的门下四十余人，只得迁就一时，把雷音剑献到缉私营帮带的手中，叫他赏识，这叫无可如何。

帮带把雷音剑接过去，道路不同，他总是个武官，对于武器还不十分外行，自己可不敢象铁蓑道人那样去捏剑尖，他右手握剑柄，左手用拇指中指用力往剑尖下的剑身上弹了一下，立刻发出一阵龙吟之声，帮带点头赞叹道：“果然是一口宝刃，这种稀世之珍，实在是难得之宝物，本帮带倒得开开眼界了。”

可是说完之后，复一抬头看了看铁蓑道人，跟着含笑问道：“观主这口雷音剑，看这种光华闪烁，锋利可知，本帮带想向道长作一次无厌之求，这口雷音剑倒是怎样的锋利，可能让我们这门外汉一开眼界？我们也算不枉这一番遇合了。观主能够一显身手么？”

说着话，他把雷音剑递过来。可是帮带这递剑，也不敢象铁蓑道人那样捏着剑尖，把剑柄送给道家，他却递着剑柄向铁蓑道人来接。

铁蓑道人暗暗笑这位帮带胆小，他是深伯这剑锋太利，伤了他的手指。自己可是在这种地方依然不敢放肆，轻轻用手指捏着剑尖，接了过来，躬身说道：“帮带大人要一试此剑的锋利，那是极容易的事。

贫道请大人先把淮阳派门下调集到假山前，使贫道不再悬念他们。只要大人不嫌贫道的轻狂，愿在大人前一试身手，藉可看出这柄雷音剑神妙之处。”才说到这，下面那传令的官兵，已然返回来，更带来一名老尼，正是西岳侠尼慈云庵主。

这名传令的官兵，上得假山来，向帮带报告：“所有南北两面攻进来的水师营，已经入了净业山庄。所有淮阳派的武师们，也全谨遵大人的命令，往这里集合候命，现有西岳碧竹庵主慈云求见大人。”

鹰爪王忙答话，向帮带道：“这也是随着小民一同来的，请大人恩典叫她前来，自己声诉一切。”帮带刘守中点点头，向那名传令官说了声：“领她上来。”

慈云庵主随着这名官兵来到假山上，向帮带行过礼，又看到铁蓑道人，也肃然致敬。这位帮带刘守中一看慈云庵主这种相貌，这种气魄，虽然是年岁很大，但是精神矍烁，道貌俨然，两只眸子闪烁着异光，一件灰道袍，束着丝绦，背后背着宝剑，白袜僧鞋，真如静鹤闲云。“仙风道骨”四个字那不过是想象之辞，真个的神仙谁又见过？

不过象庵主这种人，掩饰不住那种清高、那种严肃，无形中带着一种出尘绝俗的风范，令人不禁不由得不对她起一种肃穆敬仰之心。庵主向帮带行礼后，自己报名道：“西岳盘龙岭上天梯碧竹庵，沙门女弟子慈云求帮带的恩典。”

帮带刘守中蔼然说道：“你就是碧竹庵的庵主，慈云大师么？”今夜十二连环坞的事，倒也真奇怪。你们是佛门弟子、玄门的法师，有修为的人，自然能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因果，或者是我刘守中和你们有什么缘法。我这个作缉私营帮带的，对你们这班人，竟自全知道的很清楚，这不也是很难得的事么？

你们莫以为本帮带这个话说得不伦不类，我一说明你们就口服心服了。从这位铁蓑道长在这里一现身，我已经不用他再费多少言语，我就深信不疑，因为我已知道他实是当代大侠。铁蓑道人四字，早已入我之耳，如今这位庵主又前来，只凭你自报姓名，本帮带也能深信不疑，正为得我对于你这西岳碧竹庵更是深知，武林中正大的门户，历代出了很多侠义的僧人，作了不少惊人的事业。

这一来省却许多麻烦，免却许多误会。因为现在的时候，实在是太以危险。我们缉私营、水师营这次冒者奇险，剿办了十二连环坞。上边的命令很紧，我们动手也不敢稍有疏忽。致干未便，在一攻打进来，绝投想到里面尚有善良的武林中人混在这里。

并且这一剿进来，我们这方面不能再对于帮匪们有什么顾忌，只有放手去作，任凭杀戮逮捕，定要把他一举肃清，不留后患。倘若不是我深知这位观主，和这位庵主的来历，现在我们也处在万分危险之地，哪肯轻信别人的话？你们想，所有你们被帮匪诱入十二连环坞的数十人岂不危险？一个处置不当，就要把这一班良善的当作帮匪看待，那一来得多死多少人？这位碧竹庵主为什么也和这帮匪结仇，本帮带愿意略闻一二。”

慈云庵主遂把自己的徒弟凤梅被帮匪抢掠的情形向帮带一一陈明。帮带听着点点头，慈云庵主又向这位帮带刘守中请求道：“贫尼这次被事势所迫，只得身入十二连环坞，只是我碧竹庵中并没有多人前来，只有贫尼领着几个女弟子；只是有我碧竹庵长一辈的师伯，他在黄泽关铁佛寺人称多指大师，他在铁佛寺拥有一部分渔业作他庙中的香火，有一队飞鹫渔船，此次送贫尼和淮阳派一班人入十二连环坞，这一拨渔船已经被凤尾帮引入腹地。

贫尼忝为碧竹庵掌门人，此次贫尼师伯把铁佛寺养众的香火、产业，四十多只飞鹫船教贫尼带来，我师伯原打算一半为我们壮声势，一半也防他这十二连环坞中巢穴深邃，不敢过于信任他们，以自己的船只护送我们入十二连环坞。

不想这次发生意外，官家竟在这时查剿十二连环坞。这种飞鹫船全在内港停泊，上面还有好几个受伤的人，到观在生死不明。求大人体谅上天好生之德，看在活菩萨面上，慨发仁慈，为弟子保全这一队船队，教他们能退出十二连环坞。贫尼三代同门，定然为大人祝福，大人能恩典贫尼么？”

这帮带刘守中听庵主说出这一番话来，很惊讶地说道：“啊呀！怎么还有这种事？这可真糟糕！我们这次攻十二连环坞，把浙南的兵力全调动，连外面布防的算起来，有八营人，各自统率一队，整整分五路攻进来的，全是齐按着地图各自算着时候，同时要到他匪巢腹心之地。

我们进来的不是一路，这内港的情形如何，本帮带尚不得知。啊呀！这可危险了！你想，不论是我们缉私营或是水师营，往里面攻打全是用力来对付，因为这帮匪的声势也过大了，我们真不敢轻视他。不论哪一队人攻到内港，哪就能分出来什么船是被困里面的，哪一队是帮匪的？

玉石难分，你叫官兵也无可如何吧。官兵虽然是奉命剿办帮匪，但是谁也不愿意杀戮良民，倘然你们人有什么受伤，船只若有不能保全的地方，那也无可如何，只好付诸命运而已，好吧，本帮带这就派人前去查问，就是你们的人被寻反扣，船只失散，只要没被烧毁，没被打沉的，倒还容易查寻。”说到这遂派身旁的一名哨官叫他赶奔金雕堂，向那里驻守的营官仔细问问。好在这时那里已经占据多时，若有这么大队的船帮倒也易查问，这名哨官领命而去。

这时下面有淮阳派一般武师，已经奉命集合在假山下听候命令。这位帮带一面调拨着山庄外陆续进来的队伍，叫他们全开入净业山庄，一队队只站到抱月回廊。帮带刘守中容官兵布置好，向下面传话，令淮阳派一般武师全走上假山，挨次的查看，这一来算是把淮阳派这班人保全住。

随向鹰爪王道：“王道隆，论你们现在的情形，入十二连环坞遇上这种事，你们再撤身走全不是容易事了。因为官家的情形，公事有公事的手续，你们进来容易再出去就难了。何况你们也是大帮结队而来，按公事上说绝不会容容易易就教你们逃出去，必须等事完之后，你们全找了保证，担保你们实在是好人，确是被帮匪所累，不得已的被困在这里，就这样也不是一两天能办理清楚的。谁教你们遇上我这个帮带，我是十分喜欢你们这班人，没法子我得想法子，候着把你们飞鹫船队调查清楚了，能够把你们的人完完全全从帮匪中摘露出来，在天亮以后，我必设法教你们退出十二连环坞。本帮带也算是佛门中略进一点心意，赎我这作武官的杀孽。”

这僧道俗三位风尘中异人，齐向这帮带刘守中虔诚致谢，表示绝不忘帮带大恩之意。这位帮带对于这班人绝没有丝毫疑心，倒十分的来安慰鹰爪王等，这时铁蓑道人看到自己本门下不致再生其他的危险，帮带身旁正有几个人上来回话，铁蓑道人趁这个工夫向西岳侠尼低声说道：“庵主不必担心，多指已入十二连环坞了。”

铁蓑道人随向鹰爪王低低说：“虽蒙这位慨发宏慈，容我门下出十二连环坞，但是武维扬已然脱身逃走，后患方殷。此处当早抽身，连浙南也不准停留，速回淮上清风堡为是。武维扬这次虽遭惨败，绝不甘心，定要把这浙江省内掀起绝大的风波，更要提防他怀仇报复，不肯罢休。武维扬和他手下有力的一班人，这一漏网，实是江湖上无穷大害。

并且这次剿山剿得十分离奇，连我也还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在官家面前，口头还要谨慎些。这里我也不能耽搁，我还要看看武维扬怎么出十二连环坞。”鹰爪王静静地听着，这时帮带刘守中已然把他的事交派完了。

鹰爪王便说道：“请帮带大人赶紧派人把净业山庄抱月回廊后检查一下，小民愿效绵薄，令我门下人跟随过去，以免有潜伏的帮匪他们或者再耍凶逞顽，与人人的部下颇为不利。”帮带刘守中点点头，明白鹰爪王所说这分意思，捕拿这班匪党，若非仗着火枪营的威力，真不易剿他们。遂赶紧派一位营官，带着一队缉私营的官兵，由鹰爪王淮阳派门下八人，随同到后面搜查。

这里铁蓑道人也大事已了，遂向帮带刘守中说道：“大人要看看这口雷音剑，如何的锋利？贫道在大人面前只好放肆了。”说到这，把雷音剑撤在手中，向帮带稽首一拜，一转身，已经腾身而起，就在这假山上高矮不平的地方，施展三十六路天罡剑。这种剑术运用开，有骇电惊霆之势，起落进退，剑势展动开，这一片寒光，随着道人的巧捷身形，电闪星断，上下飞舞，寒光耀目，剑术变化神奇。

临到剑招施展到紧妙处，这位铁蓑道人，身躯竟飞纵上假山上的树梢，随着他身形往上一纵时，那雷音剑一片的寒光，把那树帽子上的枝叶，已经削的如同被狂风摆落的一样。他身形倏起倏落，剑到处，一片折枝断木的声音。往返之间，凡是假山上半截的树木，向里面这一面，无论大小的树帽儿，完全被剑扫平。

帮带以及手下一班官弁，看得目瞪神呆。忽然间见这铁蓑道人往这山坡上一落，雷音剑猛砍向假山上一块玲珑透剔的山石上，一挥之下，宝剑发出一阵龙吟之声，一溜火花，迸出有二尺去，斗大的一块山石，滚在山坡上。

那铁蓑道人却不再往草亭前，按着剑向帮带刘守中稽首一拜，说了声：“谢大人的宏恩，贫道有事不能耽搁，大人的宏思，贫道没世不敢忘。愿人人前途珍重，贫道告辞。”这个话一落声，雷音剑已纳入背后的剑鞘中，一斜身，飞纵上树梢，再一腾身，已没入黑影中，顿失踪迹。

帮带刘守中见这位铁蓑道人，竟有这般好身手，有来去无踪之势，遂问鹰爪王：“这位道长真剑侠一流了，你们淮阳派中有这种世外高人，令人可敬。本帮带能为你们尽力之处，定要多帮你们一些忙呢！”

鹰爪王忙向帮带刘守中谢过大人成全之意，这时派到净业山庄后面去的官兵，已经有人回来报告，后面帮匪已经逃得干干净净，只有十几名受伤不能走动的，已经看管起来，请大人示下。帮带刘守中点点头。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在这时乘势请求帮带的允许，立刻退出净业山庄，和前面内港飞鹫船队聚合一处，以便退出十二连环坞。帮带刘守中点点头道：“好吧，你们站在这里稍侯片刻，候本帮带进驻净业山庄，派人护送你们出去。”

这时所有进净业山庄的官兵，已经有两队人，分布各处。鹰爪王看到这种情形，这是官家的势力，不能轻视。各处的灯笼火把、亮子油松，凡是重要的地方，各处的路口，完全把守着。这时帮带已经带着一队人走下假山。火把照耀着，如同两条火龙，奔了抱月回廊，在那里略行耽搁，跟着见抱月回廊上，已经置了一支官兵，在那里驻守，大队的人，跟着帮带转向后面。

西岳侠尼慈云庵主，此时对于西岳派的飞鹫船队的安危，不能释怀。泗水渔家简云彤也是十分焦灼，自己是奉多指大师的慈谕，领着泗水船队入十二连环坞，为本帮应援，虽说是倘若全毁在十二连环坞中，有掌门人庵主在头里，力不能敌，不能为大师保全这点实力，是无可如何的事。

究竟算自己身为门下的，辜负师恩，不能尽力，所以现在心里万分难过，恨不得立刻可以得到了内港，倒是看看飞鹫船队怎么样？掌门人等这时是等待这位帮带刘守中的命令，趁势在净业山庄外一看，这时情形是真叫人惊心动魄。

只见这一座十二连环坞在这时阴沉晦暗中，有三四处火光矗天，已经燃烧起几把大火。在天空中的一片雨气中，这种火光尤其是刺目，各处还不断一阵阵喊杀的声音，看情形重要的地方是已被官兵占领。凡是略高的地方，目光所及，全有红灯摇摆在风雨中，不问可知，全是官兵驻防的地方。

往下看那军容十分伟壮，虽是细雨淋淋，这净业山庄门口，两旁的号灯和飞油松的火把，有二十多对，分布在山庄的两旁；两队官兵，有两位小武职官率领着，把守在山庄门外。刀光闪烁着，一个个全是十分矫健的体格，顺着净业山庄的大路上，也涌起一片红光，正是奔宾馆和天凤堂那条道路，全有大队的官兵分布在这路上。可是天凤堂一路，也是红光照天，火势燃得很旺，大约已经被焚，再往远处就看不见了。

慈云庵主叹息道：“天南逸叟武维扬据十二连环坞，拥有一百余舵，在江湖道中，他也算足以雄视侪辈了。可是刚愎自用，贪心过重，更兼他这种狂傲无人，内外结仇也多，造成了这种局面。

他分明认为这十二连环坞巢穴隐匿，布置成铁筒相似，哪想到一旦间，瓦解冰消，立刻是一败涂地。这还算便宜了他，竟得逃出网罗，没被官家捕获，倘然他已被成擒，认真追究起来，不仅是一个枭匪的行为，他简直有些谋反的举动了。

锋芒过露这真是起祸之由，只这短短一日的工夫，我们全是有目共睹，十二连环坞竟落到这种凄惨的情形。可是论起来，还是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我们看到这种情形，更应该深为警惕，得意莫忘失意时。武维扬更是那一意孤行的性情，恐怕他未必能悬崖勒马就此回头，那么将来难免仍做阶下囚。”

慈云庵主才说到这，鹰爪王忽然说道：“庵主，怎么我们到这里见帮带，上官老师为什么没随上来，他到哪里去了？”庵主道：“我因为有缉私营的跟官弁随一同往假山来，也没理会他，倒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后面帮带刘守中已经派了一名营官和八名护勇擎着火把，带着跟随搜查后面淮阳派门下，来到假山上，说是：“奉帮带的命令，送大家到内港，将你们查点查点所带来的人，到了宾馆那水师营统领那里，也得详细报告一下，并且也须要把你们的名单留下。”

鹰爪王和慈云庵主一面答应着，可就留神到自己这边所有的人，哪还有那活报应上官云彤在内？这可不敢言语了，若是稍露口风，自己的人不全，倘有在山庄内没找回来的，那非找了麻烦不可。

官家现在剿山，这十二连环坞，人家得彻底搜寻肃清。现在已经是这缉私营的帮带恩施格外，允许淮阳、西岳两派践约赴会的人退出十二连环坞，不至被凤尾帮匪帮连上，这已经是很难得的。

一来是淮上清风堡淮阳派门户，在江湖上颇有一点威名，西岳碧竹庵掌西岳派更是以沙门正义，江湖上修积善功，差不多谁也有一些好的认识；更兼铁蓑道人挟绝技入净业山庄，救了缉私营统领，山头试剑，镇住了这缉私营的官人，他们尤其不敢再稍有刁难，各别的留了情面。

不过这次淮阳、西岳两派入十二连环坞，在本身看，是江湖上寻仇报复；可是在官方看来，从公事上说，就有许多说不下去的地方，稍一认真，恐怕赴会的想再脱身，只怕不那么容易。所以对于这位活报应上官云彤，突然的行迹隐去，这种人对于他任凭谁也无法干涉他的去留。

幸而是缉私营这边，对于他没十分注意，更兼在黑暗中，一切的面貌全辨不清。倘若在白天，象他这种面貌，这种打扮，特别的扎眼，这十二连环坞是一个多么凶险的匪巢，在这班人中，象他那种形如穷酸的装束，和那种面貌，就是在几百人中，也要特别受到注意。他的形迹如已经落到人家眼内，突然失踪，倘若问起来，拿何言答对。

鹰爪王遂向这传令的营官说道：“我们的人，按现在说全在这。因为有受伤的人，已经全送出内港，现在手底下太不方便，我们到水师营统队里挂号时，把名单交上，请老师们多关照吧！”这名营官，把这两派人查点了查点人数，现在在净业山庄里连掌门人在内，一共是二十二名。

这里计有：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派掌门人慈云庵主、续命神医万柳堂、鲁南老镖师侯泰、北路镖师蒋恩波、飞刀卢建堂、神拳纪筱川、镖客邓谦、太极拳柳逢春，十八盘岭武师贾玉堂、双刀金和、临城赵龙的门下孙玉昆、孙玉岗、江南镖客三才剑司马寿昌、一条杆棒走江南武宗义、韦寿尼、金让、冯毓秀、甘孝、夏侯英、祝龙骧、江杰、华云峰、泗水渔家简云彤、西岳派门弟子修性、修禅、修缘、修慧、修明，这是在净业山庄的人。

可是内中却有受伤的，因为在帮匪混战之下，官兵往里攻打之时，被火枪飞起的铁砂子伤着了冯毓文、修性、甘孝、武宗义这四个人，孙玉岗、柳逢春金被帮匪所伤，不过伤痛还不很重，尚还可以行动。现在这是在营官面前所点清的人数，鹰爪王趁势报告赴会的人，在船队中尚有武师九名，其余的全是泗水渔船的水手。

营官点头说道：“好吧，因为这次入十二连环坞，是缉私营、水师营两位统领主持，刘帮带颇有对你们帮忙之意，这你们可不能不感激他。这真是难得的事，凭你们这些人落在这种匪巢内，能够保全着退出十二连环坞，这种事实不容易。

大约刘帮带还另外派人去向水师营统领那里报告。一来是为我们的统领受伤，暂由帮带全权代理着事；二来也为得是你们的船帮，正是水师营官兵攻取的地方，完全在他手内。你们随我走吧，大约不至于有什么留难。”鹰爪王和慈云庵主向这位营官，竭力申谢关照。这一班社会的群雄，在官兵引领监视之下，一同出了净业山庄。

路上一看这种情形，已然是寸步难行，全有官兵把守着，隔几步路就有盘查的；更在暗中伏着强弓硬弩，提防着一切。沿着这条通天凤堂的大路，往前走着，已经看出：果然把天凤堂已经付之一炬，火光尚在着得很旺，那里更有大队官兵把守着。离开天凤堂火势稍远的地方，官兵已经在那里札起营帐，布置了不少官兵监视着各处。鹰爪王等莫不惊异官家这种办法是一种非常的举动，没有见过剿办一个匪会有这么严重的情形。

从这天凤堂过去，路上是尤其紧，步步有官兵，各处全有卡子，大约知道这里是凤尾帮内三堂重要之地，也正是凤尾帮命脉所在。并且这次剿山，实具了斩草除根的手段，凡是要紧所在，差不多全给立刻烧毁。

他们才走进天凤堂，跟着听身旁随着走的官兵说道：“你们看，帮带大人方才就说帮匪们逃得情形可疑，恐怕他净业山庄内还有甚么隐匿的巢穴，不能再给他存留什么，要纵火烧焚。只要和别处能隔断得开，连后面能容易潜伏匪徒的深林荒草索性全要给他烧净，免得再有意外的情形，反倒给自己留后患。你看帮带倒是办事干脆，火已经烧来了，后面没有别的去处。这一来凤尾帮算是连根全给刨了，看他们还怎样再兴风作浪！”

鹰爪王等听到官兵这样说，回头看了看，果然净业山庄那边已经火烟冲天，大约是从后面给烧起。侠尼不住连声叹息。众人看到凤尾帮落到这样结果，没有不触目惊心的，随着往前直奔宾馆。

远远的望着那宾馆一带，原来是地势极其荒旷，这时的情形可不同了，从宾馆门前起，往里走是奔天凤堂的这条大道；往外走，是奔青鸾堂金雕堂那条松荫夹道，全有大队的官兵分布在路上，灯笼火把照耀着。这种声势，任凭你是多么胆大的人，也全惊心。

在宾馆门前，是两队缉私营，大气死风灯戳在门左右；更在宾馆的墙角，札着两座帐篷，这里是两哨官兵守卫着。紧靠宾馆门前，两位哨官在那里守护着。从外面往里望去，里面是灯光照耀得非常触目。现在是清一色的没有两样人，除了军首，就是官弁。

鹰爪王和慈云庵主率领众人，随着缉私营的营官来到近前，这位营官先过去，跟守护宾馆的两位哨官打了招呼。这里似乎已经早得了信息，嘱咐鹰爪王和慈云庵主，要约束着所带来的人，静静的等侯着。

他们进去给回话，有一名哨兵，带着缉私营这名营官一同走进宾馆。等了工夫不大，那位营官从门里出来，脸上却带着笑，向西岳侠尼慈云庵主道：“这位大师父，你们的运气真好，泗水船帮敢情全是你们碧竹庵的，现在你们放心吧，船只损失了有限，大部分全给你们保全着了。

统领这里正要派人去传唤你们，这来了正好，随我进去。其余的人，仍然的在这里等侯，听候大人的命令。你们这班师父们，真有能人呢，说起来是真险，我这才听那哨官匆匆的告诉我，你们那拨船队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办渔业的船帮，竟敢这么冒昧的闯进十二连环坞，这件事你们太悬虚了。水师营的官兵，若是从水面上打进来，哪还容的开入缓手？

这次大部分的官兵完全从陆地进来的，所以给帮匪一个措手不及，不容他再缓手，可是你们船队，就在那种情形下，险些个和帮匪的二十八宿队裹在一处。若不是你们真有能人，只怕现在剩不了什么。走，跟我到里边见统领，这里大约还有你们的熟人呢！”

这位营官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引领着两位掌门人往里走。听到营官这些话，十分惊异，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和这水师营、缉私营没有一点认识，哪里又来的熟人，这不是怪事么？

第一百四十五回瓦解匪帮鹰爪王重返清风堡

这时群侠全进了宾馆，院中十几盏灯笼照耀着，八名护勇抱着雪亮的刀站在客厅檐下守护着。客厅里的灯光。照得纸窗上十分雪亮。里面正有嗓音很宏亮的人说着话，绝不是浙江这一带口音，听他说话的口音，颇象大河以北的人。

鹰爪王等听着，就十分注意，也到厅房的门口。营官示意两位掌门人站住，营官进去自己回话。跟着就听那人说了声：“杨得胜，请两位老师父进来，我这里正想着多见识几个江湖上的奇人，倒也是件痛快事呢。”

跟着开门出来的，却是先前回话的那位哨官，向两位掌门人说道：“请你们两位进去呢！”这个“请”字下的十分特别，鹰爪王和慈云庵主全都不明白，以一个江湖的武师和空门中的老尼，竟会得水师营的统领这么重视，真是离奇的事。这两位掌门人遂随着这位哨官走进客厅，一进客厅，全惊得目瞪口呆！竟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已经站起招呼。

正是热肠侠骨的双掌镇关西辛维邦，为江湖道义，不辞风尘劳苦，带着徒弟先入了十二连环坞，想把两家的事，从中化解，化干戈为玉帛。哪知他师徒一入十二连环坞，竟自音信杏然，生死不明，鹰瓜王和西岳侠尼为这件事，很是关心，只是无法探查。

想不到在十二连环坞瓦解冰消之下，竟发现这位老镖头，这真是怪事！并且水师营统领是一个统兵大员，看辛老镖头在这里的情形，竟以客礼相待，连慈云庵主那么镇定的人，也全惊诧万状，认为事太离奇。这时辛维邦已然迎了过来，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拱手说道：“王老师、庵主，我辛维邦十分对不住两位掌门人了！我不度德、不量力的自告奋勇，想入十二连环坞多少给朋友效一点力，以尽同道之义，果不出王老师和万老师所料，我竟自被武维扬卖了。少时我再把经过说与掌门人，你们两位先见过统领大人。”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上前给统领行礼，这位统领陆邦彦十分客气，欠身还礼说道：“两位老师父不必客气。你们的出身来路，我这位辛老哥已经全说与我了。一位是空门中的高僧，一位是淮上的义民，本统领对你们义侠的行为十分敬仰。因为十二连环坞剿办甚难，事情十分扎手，里面的地势也太大，更因为是跟缉私营会剿十二连环坞，不得不分道进行。

所以虽已知道你们有许多人困在净业山庄，但是在情势混乱之下，实没有工夫去营救你们。不过本统领深知你们是有本领的人，保护自己倒还有这种力量。所以我在这里肃清之后，占领了宾馆，立时正要差派人向攻进净业山庄的周统领那里关照他们，把赴会的人加以保护。可是刘帮带也在这时派人前来报告，说他们统领已受重伤，净业山庄已然完全占领，所有赴会的人，已经护送前来。这是很好的事，你们请坐，本统领正想和你们谈。”

鹰爪王忙答道：“小民不过一介武夫，大人乃是统兵大员，这次恩施格外，不以帮匪株连，属下等已然感恩不尽，哪敢在大人面前放肆。”

西岳侠尼也向上合什说道：“贫尼不过是沙门弟子，此次随着淮阳派掌门人入十二连环坞匪巢，深知有背佛门清规，只以门下女弟子被劫，只好甘冒佛门戒律，入十二连环坞。蒙大人不加罪贫尼，已经深感鸿慈，只求大人把贫尼所掌西岳派的泗水渔船赏还贫尼，允许我们退出十二连环坞。贫尼定要领率一班门下，在佛祖前为大人祝福。”慈云庵主说到这里，又向陆统领深深一拜。

陆统领点点头道：“庵主不必为这些事担心。我和这位辛老师是十年故交，你们全是道义的朋友，本统领对你们没有厚薄，以友谊看待你们，凡是我能担当、力所能及的，我必要尽力周旋。你们不要拘束着，坐下我好讲话呢。”

辛维邦更向鹰爪王以目示意，叫他们落坐。鹰爪王和慈云庵主只得向陆统领谢坐之后，在旁靠窗前茶几旁坐下，那辛老镖头，却仍然在客位上和这位陆统领分坐。在八仙桌子的两旁，鹰爪王和西岳侠尼看到这种情形，这才知道：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和这位水师营陆邦彦，定有极深的渊源。

这时有差役更给两位掌门人献上茶来，这真是意外的奇遇，因祸得福。现在这一点的面子，已经是十分难得，别说陷身十二连环坞，几乎得打上通匪的官司，稍微的牵连上，那得费多大力量。现在不只于把这场祸躲过去，更得朝廷二品大员，以客礼相待，脸面上是十分光彩。

这时，统领陆邦彦向两位掌门人说道：“本统领和这位辛老哥的情形，你们一定还不知道，本统领和他十年前，已经是患难的弟兄。那时老镖头尚在干着他那镖行生意，本统领正在临榆县水师营驻防。

那时我的身分极小，不过是一名记名的营官，因为我从廿岁身入行伍，完全凭着一股子血气，去求功名富贵，那是不容易的事，所以我在水师营效力，就是不怕死、肯干，很得上官的重视，公事上我没有不认真的。可是那一带地近海口，盐枭海盗，出没无常，我们缉私营这一公事上认真，未免结怨也多了。

有一次我因公进省送达一件公事，我只带着两名弟兄，我的形迹被我亲手打散了的一股海盗侦知，他们存心报复，中途邀劫。我的手下两名弟兄，一死一伤，我也落在他们手中。他们的手段更是恶辣，不肯叫我受一刀之苦，要用惨刑把我处置死。

那时我已经连一分指望都没有，我那时知道准得一死，何必叫他们笑骂。他们在一个野庙中用非刑凌辱我，算是我命不该绝，五行有救，这位辛老镖头恰正好回家，往他家看望，竟被他赶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我从虎口中救出来。他更不惧牵连，把我救到他家，治伤疗养，把我保护回营。两位老师想，这种生死之恩，患难之交，不算是平常的交情吧！可是我随军调遣，事隔数年，不意竟被调到江南。现在熬到这种地位，可不是我这人忘恩负义，把过去的事忘了。

“你们也该知道，现在是兵戈扰攘、天下大乱之时，我这一个寄身行伍，行动上丝毫不能自主的，我想去看望这位辛老哥，就叫有心无力。我们已经十年多没见面了，我想我们俩下里全是一样，正不知谁生谁死？彼此是否尚在人间？

可是事情真是想不到的，竟会在这里相遇，这不是很难得的吗？所以我今天见到这位西岳庵主，我更想到佛家因果之说，也不能尽行不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辛老哥在当年救我，绝没想到将来我会救他，可是哪知道事隔十年，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万不能聚到一处的，可是竟会聚到一处了。

“此次我们剿办十二连环坞，也是得到一种意外的帮助，不能一下手，就把他拿下去。这偌大声势的地方就这么容易？这其中另有原因，不过详细的情形，一来我也知道不详细，二来我也不敢随便的宣布。

不过我们入十二连环坞，若是真从他所摆着的水路进来，大约一天的工夫，也未必趟得进来，就仗着完全从他分水关外几条秘密的道路，按图索骥，才得这么容易的攻进来。有一处地方叫盘山磴道，有一哨人把道路略微走错了一些，那里有一处叫紫花谷，正是这位辛老哥被武维扬囚禁的所在。

老师父想，这种情形不是天意该当吗？那里是一个极深的山谷，四外把守的人非常严厉，困在里面的人，想出来势比登天！可是这次我们剿山，完全仗着火枪轰的力量，紫花谷把守那里的帮匪，除了死伤的，也全各自逃命。我这位辛老哥的令徒，胆量极大，本领也真好，竟在那时看出到了脱身的时候，舍命的闯上来，辛老哥也随着他徒弟往外逃，这才把他师徒救出来。

“两位老师父，人生遇合实在是微妙的很，有时真不是我们能想得到的。他师徒和我见面之后，可是对于你们的情形，还知道不甚清楚。不过准知道淮阳、西岳两派已入十二连环坞，吉凶生死，辛老哥一切信音没有，便是对于碧竹庵领率泗水船帮，也入了十二连环坞，辛老哥既毫未与闻，事后更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他和我见面之后，未能提及此事，险些误了多少人的性命。

可是你们这一班风尘中真有能人，叫我不能不敬服。泗水船帮最是危险，因为他停船所在是十二连环坞最重要的地方，是入他内三堂的港口，也正是护坛的廿八宿帮匪船队驻防的所在，也正是我们水师营冲进十二连环坞正面攻打的所在，兵力最厚，险些落个同归于尽。”

陆统领遂把泗水船帮险遭覆灭，多指大师义救营官李炳义，为泗水船帮脱难经过详细说与了鹰爪王、西岳侠尼等。

原来十二连环坞这内港口是入内三堂的水旱要路口，所以这里的布置也非常严密。廿八宿护坛船队是龙头总舵所辖船帮的精华，缉私营、水师营，完全算得力于抬枪手，若没有这么厉害的火器作前驱，就让是船帮攻进来，水师营、缉私营也要损失不少。

奉令统率官船是第一营第三营，两营挑选的水师精华，虽是这样，真正的要是和廿八宿护坛船队帮匪，凭着一刀一枪动手，恐怕官兵绝非敌手。仗着火枪的威力大，火枪轰击处，帮匪们有力量没处施展去，所以一照面把甘八宿的船队打散，死伤逃亡立时瓦解。

不过泗水船帮正驻扎这港口边，这时要分哪是帮匪，哪是好人，就叫没法分别。更因为泗水船帮的船只多，声势大，驻扎的地方不对，泗水船帮上现在更有妤几位受伤的人。泗水渔家简云彤，又在净业山庄里面，真有本领的人，又不能动手。

象追云手蓝璧等，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仗着泗水渔家简云彤素日训练得法，这班弟兄尚还能够镇静应付，当时的情形可够危险的了。水路已被官军切断，往外冲，试想能逃得几只船出去？

只要船帮想往外一逃，就不能不抗拒，那一来，官兵这方面更认为是帮匪中重要的人物船只，有三四杆抬枪，泗水船帮就得归于覆灭。这时更没有迟疑缓息的时候，官船这边，在打散了廿八宿护坛船队之下，看到偏着港口东边，大队船帮仍然驻扎着，纹丝不动。

这时统率第一营的营官，名叫何忠；统率第三营的营官，名叫李炳义，这位营官是久经战阵，一边派部下追捕廿八宿的船队，一边统率着部下扑奔泗水船帮。这两队官船只要一欺近了，也就是泗水船帮覆灭之时。也是西岳派从开派以来，以任侠尚义济困扶危，行道江湖积修善功，很作了些大功德事，不知救了多少人，所以他本身所培植起来的泗水船帮，在这种危难关头，竟得到意外的解救。

偏偏在这时，忽然由里边闯出一队帮匪，领率帮匪的一个匪首，是内三堂青鸾堂有力的人物、草上飞余忠。他在净业山庄较技失败，含羞带愧退出净业山庄，他暗存报复之心。他虽然是内三堂下效力，因为是入帮多年，手下有一般亲信弟子，他预备赴会的淮阳、西岳两派，在有了结果之后，必要退出十二连环坞，那时他要以阴谋暗算的手段，报复泄愤。

可是哪又想到变起不测，祸起俄顷，一刹那间，官兵竟自攻进了十二连环坞，手段太厉害了，整个十二连环坞同时的发动极大力量，占领了各要路口，帮匪们竟受制于火枪威力之下，立时瓦解之势。草上飞余忠一看这种形势，宾馆以及天凤堂一带到处火起，疑心官兵是从天而降，再想往净业山庄闯，全进不了。

草上飞余忠见铁筒般的十二连环坞毁于一旦，他是效力多年的弟兄，自然是护坛心切，遂来到内港一带。见廿八宿护坛船帮大队毁得太惨了。那么大威势的甘八宿，一刹那间竟被打得七零八落，走投无路。草上飞余忠愤怒之下，把集合的信号连续的发出。

芦笛连鸣之下，往一处集合败残的廿八宿船队。这廿八位舵主，是被火枪的火力威胁无法抗拒，要论起动手来，他们还能挣扎一时。无论是匪帮，无论是官兵，任凭你多好的队伍，最怕是没有力量的人统率。

此时草上飞余忠这一振作，集合大队，立时在港口召集起二三十只帮匪的快船。草上飞余忠大声向一班舵主们招呼：“弟兄们，往里逃全是死路，登岸后也不会脱身，要想死中求活，随着我姓余的走。”

他这一声喝喊，倒是真有力量，二三十只船竟一齐往外猛冲。这一来把泗水船帮当时的危险先给挡了一下。官兵那里见帮匪又作困兽之斗，由营官李炳义、何忠督率着船队，以连珠弩、诸葛弩、弓箭手一齐的开弓发箭，向帮匪的船只猛射之下，竟自阻止不住。官兵那方面，也是不愿意多杀伤匪党，只要扔兵刃束手就缚的，全可以保全活命，不到不得已时，不肯用火枪轰击。

二十八宿的舵主们，全是有武功本领的，竟自有六十名舵主全闯上官船，官兵已被杀伤二十余人。两位营官一看形势不好，立时传号令，令抬枪手轰击。轰轰的两声响过，帮匪们被打得纷纷落水，五只船更同时起火，帮匪的船只，不由得往后退。草上飞余忠此时已经红了眼，他已经破出死命去要为帮匪们报复，他看准了统率官兵的两只主船。

草上飞余忠他此时闪避在快船大舱后，躲避着抬枪的轰击。他是擅于轻身飞纵术，有草上飞行的轻身法，在火枪轰击后的一刹那间，竟自登舱顶，施展轻功提纵术、海燕掠波的身法，“嗖”的腾身一纵，相隔三四丈远，他竟如飞鸟般落到三营营官李炳义的船头。

李炳义正提着腰刀指挥两边船上的火枪手预备二次轰击，草上飞余忠突然扑到近前。李炳义厉声喝叱：“大胆的帮匪！你还杀官拒捕么？”抡起腰刀向草上飞余忠劈来。李炳义虽然是胆大敢动手，身旁更有弁勇们也各摆兵刃，往船头这边猛扑，但是草上飞余忠身手何等矫捷？

营官李炳义的刀到，草上飞余忠伸左掌，拨云见日，左掌的掌缘往李炳义的脉门上一贴；这只铁掌往外一翻，把李炳义的腕子刁住，微一用力，营官李炳义的腰刀已经脱手。从对面右边扑过来的一名护勇也正抡刀来剁；左边一名护勇，也一顺刀，往余忠的左肋上扎。可是余忠毫不慌忙，他竟自顺手牵羊，把营官李炳义往自己的身右边一带，这一手真损，那护勇的刀往下落是正切李炳义的左肩头，还仗着余忠不打算要李炳义的命，因为他要用他为自己和一般弟兄们脱身，所以尽力往自己身右侧一带，营官李炳义的左肩头，只被刀尖子扫了一下。

左边扑过来的那名护勇，被余忠左脚一抬，踹落水云。邻船上一营的营官何忠，再想扑过来救援，这草上飞余忠把李炳义往左肋下一挟，一拧身，飞纵回自己的船上。官船这边营官被掳，一阵哗乱。

草上飞余忠丝毫不敢迟延，往起一腾身蹿上舱顶，撤背后锯齿刀往营官李炳义的脖项上一搭，向这边高喊：“狐群狗党，官家的走狗爪牙！想要你们性命的，赶紧给余二太爷让路，只要再敢发火枪轰击，先把你们这营官开刀。”

这一来，真把官兵这边威胁住。李炳义不是小身分的，并且他是水师提督的近人，更是江南水师营的老军务，谁能够不顾全他的性命？眼看着余忠喝令匪船随着他往外闯官船这边，只好把水面让开，任凭他往外放船。一刹那间，泗水船帮这边，正在危急之下，见有了这个机会，竟自要随着往外闯逃出险地。真要是飞鹫船队也随着往外一闯，西岳派恐怕也难洗污名，终落玉石不分。

当时若是叫草上飞余忠闯过内港口一带，水师提督那里，大队官船尚在守着分水关，提督恐怕担不了这种畏惧帮匪之势，任凭脱逃的罪名，宁可破出叫营官李炳义以身殉难，也要拼命阻挡，不容帮匪脱身。请想泗水船帮能够完整逃得出去么？

就在飞鹫船队刚要鸣锣开船往外闯之间，靠前面一只飞鹫船桅杆顶子上有人大喊声：“好糊涂的孽障们，真要断送我西岳派威名清白于匪巢么！不准动。”

喊声甫歇，如一只巨鹰般从黑沉的天空往水面上飞去，竟自猛落在草上飞余忠的船舱顶上。余忠正在耀武扬威执刀威胁官船，身后突然劲风扑到，草上飞余忠身手灵活，他知道背后要遭到人的暗算，一个黄龙转身，手中的锯齿刀向后猛劈去，眼光中更看到背后现身袭击的是一个僧人。

赶到他这一刀劈下去，这个僧人开口怒叱：“孽障！你还敢逞凶。”猛然左掌一翻，叶底摘花，细长手指往他脉门上一拂。这僧人的右掌随着往下面穿出，云龙探爪，竟在他肩井穴上轻轻一点，草上飞余忠右臂已经被他卸掉，锯齿刀掉在舱顶子上。余忠知道遇到了能手，并且来人是一个女僧，长得形容

古怪，年纪总有七八十岁，长眉凤目，一脸慈祥和气中带着一种慑人的威力。草上飞余忠用力拧身，想蹿下舱顶子落水逃命，哪知这位老尼竟自往前抢半步，左掌往外一撒，鹰翻雕击掌，二次猛击。但是草上飞余忠这种轻身提纵术也真不可轻视，这位老尼只是卸了他右臂，并没伤了他脏肺，所以他依然能运用轻身术，竟被他纵到船头。

这位老尼不由震怒，厉声喝叱：“孽障！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可是草上飞余忠竟自施展开登萍渡水、草上飞的轻身绝技，也不论是凤尾帮的船只、水师营、缉私营的船只，只要叫他一着脚，立刻腾身跃起。

一连翻过四五只船，竟被他逃向内港出口的水面上，腾身一纵蹿入水中。可是这位侠尼绝不肯任他这么逃走，追到最后一条船的船尾上，在余忠沉入水中的一眨眼间，这位老尼略一停顿。所有官兵见这位老尼一身轻身绝技，救了李营官之下，竟不肯舍这名匪首，可是现在终于被这名帮匪逃出她手去。

帮匪已然窜入水中，任何人也认为这老尼纵有本领也无计可施，只有任凭帮匪逃去了。哪知道，这位老尼竟挟有武林绝技，略一停顿，正是等候草上飞余忠入水换气，他沉入水中出去五丈左右，往起一浮，探身水面。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想着要交代两句江湖场面话，叫未逃出的弟兄们也好听出自己不是那怕死贪生之辈，哪知道这位侠尼正是等待这种机会。水面上被烧散的船只，到处漂流着船板，这位侠尼，竟在草上飞余忠往水面一冒之时，没容他头面上水流净，这位侠尼竟自腾身而起，离了船尾，往草上飞余忠浮起的附近水面上飘着的一块船板一落。这种轻身提纵术，登萍渡水的身法，火候真是纯青。落脚处离着草上飞余忠露着水面的地方只有三尺。

这位侠尼脚尖点着漂浮的船板，眼看着船板似乎往下一沉之间，侠尼是单足点船板，金鸡独立，身躯微往右俯，右臂往自己左肩头上一展，肥大的僧袍向上一起。如同巨鸟振翅，右掌却随着斜往下一拂，孔雀剔翎。也没看到这位侠尼的左掌打到草上飞余忠，只有那肥大的僧袍，在他将露出水面的肩头后扫。

这种动作神速，草上飞余忠身形往下一沉，水花一翻，可是这位侠尼脚下一点那块船板，身形已经腾起，一个潜龙升天式，竟自翻回那只官船的船尾。草上飞余忠被打落水中，顺流漂去，生死不明，且不去管他。

这位侠尼起落如飞，那第一营的营官何忠，见这位侠尼现身救了李炳义，他喝令船往前移，为是救护李炳义，看看伤势如何。他虽然离着那么近，可是依然没有这位侠尼身形快，依然被这位侠尼先行扑到。这只匪船的舱顶子上，匪船上三名帮匪早吓得落水逃走。

李营官受伤不重，可因为被帮匪掳劫，急怒攻心，晕绝过去。这位侠尼二次落到舱顶子上，一俯身，把李营官搀得坐在舱顶上，左手抓住他肩头，右手骈食中二指，在李营官的灵台穴、官元穴连点了两指，李营官立时苏醒过来。一营的营官何忠这时也赶上船头，因为是亲眼得见，是这位侠尼相救，口中在招呼着：“这位老师父，蒙你相救，李营官能没有危险么？请示老师父的法号和怎样竟会入十二连环坞？”

这时李营官已在缓息，辨别着眼前的人。这位侠尼回转身来，双手合十，向何营官一拜道：“贫尼为西岳派门下弟子，名多指老尼。现在以佛门弟子，带罪之身请求大人，要赶紧传令，体好生之德慈悲之念，对于那边一队船帮一一船头上画有一只鹫鸟的就是一一不要看成帮匪一路，再行攻击围捕。贫尼佛门弟子，绝不致叫大人担了处分，那队船帮绝不是帮匪一流，求大人快快在他们身上造福吧！”这位黄泽关多指大师名闻天下。

何营官虽是在军伍中，可是在江南道上也在盛传着西岳派的侠尼，替天行道，除暴安民。并且亲眼得见这位大师，竟有这种惊人绝技，超群出众的功夫，并且他这种既慈祥又庄严的相貌，尤其叫人起一种敬佩之心，哪肯不听她的请求？何营官立时传令，对于那边没散开的船队，停止围捕攻击。这一声令下，为西岳派保全了泗水船帮惨淡经营的这一点成就。

泗水船帮的一般弟兄们，也算是被这位侠尼所救。这位多指大师知道军营中军令如山，何营官已然发布了命令，这当然不会再出危险。此时何营官也在带着弟兄把李营官架起。李营官只于左肩头的伤痕还在流着血，这一被多指大师用点穴法疏散了穴道，立刻神智清明。知道自己是被这位侠尼所救，遂向多指大师躬身拜谢道：“我李炳义虎口余生，多亏这位大师所救，再生之德，没齿难忘。”

何营官一旁忙说道：“李大人，敢情这位大师，竟是武林中盛传的西岳碧竹庵的成名侠尼多指大师。这足见李大人祖德优厚，才有这种想不到的意外救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赶情那边有大队的船帮，竟是西岳派门下，若不是这位大师这时赶到，定然弄个玉石俱焚，与帮匪同归于尽，我们造孽也不浅吧。”

多指大师同时向何营官、李营官说道：“现在大人们正在军务紧迫之时，贫尼也不敢多添麻烦，草草禀明，也好叫大人们进行办理公事。这一队四十余只船，全是敝派门下所有的泗水船帮，飞鹫船队，平时他们以打鱼养生以救生为职责，此次因为淮阳派清风堡绿竹塘，和本派与凤尾帮枭匪结怨，敝两派应约赴会，才来到十二连环坞。

现在内堂后净业山庄，尚有敝派四十余人未能脱险，不过大人们尽管放心，此时帮匪首领们，既然踪迹不见，不是已然全数被擒，就是已然另有道路脱身逃走。求大人们体好生之德，在攻进净业山庄时，务必对这般人加以分别，不要把他们看作帮匪一般才好。”

李营官跟何营官听到多指大师这么请求，由李营官答道：“这位大师只可放心。我们此番攻入十二连环坞，据我们所知，我们带兵的统领，也得知淮阳派、西岳派的出身来路，在危急时只要他们报告出字号来，自然能够保全他们。何况这些老师父们，更有武功在身，也不至于就同归于尽。帮匪尚还没肃清，大师何不请到我们弟兄的官船上，同入净业山庄？大约我们统领，已入净业山庄了。”

这时多指大师见已顺利的保全了泗水船帮，向腰间取出一支药瓶，从瓶中倒出三粒米色药丸，递给营官李炳义道：“大人请把这三粒丹药吞化下去，回头随便再服些治伤的药，把左肩头包扎，大人绝不至于伤及筋骨。贫尼不便打搅，愿人人们对于剿办凤尾帮十二连环坞，多积阴功，少造杀孽，为苍生造福。

贫尼在佛祖前愿为大人及统领们虔祝禄位高升，前程万里。贫尼告辞，谢大人们的慈悲恩典吧！”这位侠尼肃然一拜，一转身，腾身跃起，竟飞纵到相隔四五丈外一只官船的舱顶子上，倏起倏落，纵跃如飞，眨眼间已经到了泗水船帮、飞鹫船队的船头上。

那泗水船帮，掌管船队的头目早已认出竟是本派的多指大师前来相救，真是绝处逢生，眼看着泗水船帮全要毁在十二连环坞，仗着侠尼一身绝技，转危为安。此时，多指大师突然飞身纵到船头，连头目带水手们全跪倒船头，向多指大师叩谢救命之恩，并请求慈谕的指示。

这时，多指大师向这般头目们吩咐道：“现在多蒙两位营官答应了，保全我们泗水船帮、飞鹫船队。你们再不要任意行动，安心在这里等侯着。十二连环坞肃清之后，随着慈云庵主和帮领队的简云彤，再行出十二连环坞。至于舱中受伤的人，贫尼也不再多管，好在有续命神医万柳堂，足能为他们治疗。

天南逸叟武维扬恐怕就未必半途知返，苦海回航，贫尼还要去暗中追迹查看他们一番。你们只好好防备着败逃的帮匪前来侵扰。”这一班头目们全敬谨的恭领多指大师的慈谕。多指大师吩咐完这番话，竟自施展轻功绝技，从飞鹫船帮的船顶子上，纵跃如飞扑奔西南而去。眨眼间，这位侠尼那种轻快的身形，已经隐入阴云烟雾中。

这位营官李炳义感多指大师相救之德，营官何忠也因为景仰这位风尘异人，亲眼看到以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尼，竟能深入十二连环坞内港现绝技，救李营官，求恩典，也是愿意担当一切，尽力保全。

知道陆统领已进驻到宾馆，遂赶紧报告进去，也为有助于被陷在净业山庄的淮阳、西岳两派侠义道不至遭到危害，恰好陆统领和辛老镖头旧友重逢，铁蓑道人更助淮阳西岳两派净业山庄脱险，全算转危为安。

这位统领，把这经过的情形开诚布公地说与了淮阳派掌门人鹰爪王、西岳侠尼慈云庵主。这两位掌门人赶紧站起来，向陆统领拜谢他格外的帮忙，保全了泗水渔家飞鹫船队。陆统领很是客气，更问起淮阳派、西岳派和凤尾帮的事，怎样了断？

鹰爪王很诚恳地说道：“民子们遇到这种情形也就无可如何。凤尾帮观在落个瓦解冰消，十二连环坞不能立足，到了这种情形，我们的新仇旧怨，唯有一笔勾销。只是这凤尾帮主天南逸叟武维扬和他内三堂的香主，全逃出十二连环坞，这正是江湖上一种未了的事，也正是水面上遗留的后患。

凤尾帮遍布各处，他的势力不能因为十二连环坞一破就算全完。这一班匪党们在大江南北尚有一部分潜势力，未可轻视。所以我们和他的事不过是暂作了结，绝不能算完。所以小民们求大人的恩典，放我们早早出十二连环坞，小民得赶回淮上清风堡绿竹塘，这位庵主也得赶回西岳上天梯碧竹庵，各自督率门人，保守门户。

这班愍不畏法的帮匪，多半的穷凶极恶，虽遭挫败，不肯回头。他们就许迁怒于小民们，到清风堡和碧竹庵寻仇报复，这种事还不得不防。请统领大人多多恩典民子等，我们能早出十二连环坞，绝不在渐南逗留，率领我们一班师友，立时回转淮上和华山，小民们感恩不尽。”

陆统领点点头道：“你们只管放心，我对于你们绝没有留难之意，一定叫你们早早的离开这里。只是你们这场是非，我听辛老哥说，由这位王老师令徒入潼关失书肇祸，引起了这片风波，更牵连上碧竹庵慈云庵主的令徒杨凤梅。听说庵主这位令徒，也就是曾在江南服官十年、爱民如子的杨二老爷的令爱。

这位杨文焕在江南作官颇有政声，所以有其父，必有其女，有那么廉洁自守的父亲，更有这玉洁冰清的女儿，真是难得的很。本统领很想见见这两人，不知他们可跟在身旁么？”

鹰爪王忙答道：“统领大人过奖，他们全在外面伺侯，小民叫他们进来拜见大人。”鹰爪王跟着转身来到客厅门口，这可不愿意叫别人传唤他们，因为自己得嘱咐他们几句话。遂亲自走出客厅，到宾馆门口，把华云峰、杨凤梅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两句，带着他们来到客厅，自己替他们报着名字，叫他们两人拜见陆统领。

华云峰和杨凤梅给统领大人行过礼，站在那儿静听着大人的吩咐。这位陆统领先向华云峰仔细问了一番，家乡住处，以及所学的本领，观在家中还有什么人。华云峰把自己的出身来历，以及自己现在只剩孤身一人，所以愿意在师父身旁多效几年力。

一来稍报师父辛勤教诲之恩，二来自己也不愿意回转故乡，依靠在族人的檐下，情愿追随师父在江湖上行道，所以虽然已经出艺数年，尚没离开清风堡。陆统领听了，说了声：“很好。”

又向杨凤梅问道：“杨二老爷现在辞官不作，退隐林泉，他在江南宦海中，颇有政声，没有不景仰他的。姑娘你既是名门后裔，又拜在西岳派慈云庵主的门下，得庵主的慈悲，更是令人可喜。这次遭到凤尾帮帮匪的劫掠，竟能为家门保全家声，为师门保全威望，为自身保全清白，这实在太难得了，姑娘称得起‘巾帼须眉’四字。”

杨凤梅向统领大人致谢道：“过蒙大人谬赞，难女实不敢当。此番被帮匪劫掠，难女已经愤不欲生。一个闺门女子，被帮匪掠劫着迢迢千里，来到浙南，才被恩师等把弟子救出去，但是已足为女儿身清白之累。

难女本想着横剑自刎，只为老母在堂，父亲身陷大营，落在吴提督手内，生死不明，吉凶莫卜。难女所以忍辱一时，希望早早的能回到华阴县，和难女的生身父母能见一面，难女死也甘心。”

杨凤梅这番话说得个陆统领连连叹息，向杨凤梅道：“姑娘很可以不必这样想。一个人一生的遭逢，谁也保不定不遇上意外的事，只不过各人的意志坚定，把脚跟站稳，任凭他遇到什么样的危难，终归能得度过。至于那些细微事，无足介意。”

陆统领更向杨凤梅问了问她家中的情形，统领这种意思，对于淮阳、西岳这两个门弟子十分关心。随着又传话，把乾山归云堡续命神医万柳堂请了进来。

统领一见万柳堂这分相貌，更起了一番敬重之意。这种情形，也就是先入为主，完全沾了双掌镇关西辛维邦的光，他对于淮阳、西岳两派的成名人物，大致的全说与了陆邦彦统领。

这位统领大人他对于这些武林中人更是十分注意，十分乐于接近。此时一见这位续命神医万柳堂，自己十分惊异，看他这种相貌，生得仪表不俗。这种气魄颇象一个告老的官僚，更象一个有学问的地方绅士，谁又知道他是淮阳派门中的中坚人物，仗剑走江湖的名武师。陆统领特别的给万柳堂的面子，请他落坐谈话。万柳堂倒是大方不拘的坐在师兄下首，有问必答，和陆统领说得非常的投脾胃。

这位陆统领对于万柳堂很有些相见恨晚之情，陆统领这时向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说道：“辛老哥，他们出十二连环坞还得有些耽搁，所有武师们，我叫他们全在这里等侯，也觉起坐不安，倒不如全把他们送到飞鹫船队，随意歇息，等候着我把眼前的事弄清楚了，好叫他们整队出坞。

现在天色不早，这几位老师父们和他的令徒才从净业山庄逃出来，定然是还没进饮食，就请他们在这里吃过夜饭，本统领还有许多事问他们，辛老哥以为怎么样？”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忙向统领陆邦彦致谢道：“这倒过蒙大人赏面子了。只是在大人这里尽自招扰太觉不安，还是叫他们回船休息，等侯大人的吩咐吧！”

陆统领含笑说道：“辛老哥你和本统领怎么也弄起这个来，不要学我们官场中那种虚伪的客气，我虽是作官的，但是我最讨厌那种行为呢。”辛维邦也赶紧含笑的答应着。陆统领已然吩咐手下差役，把桌椅摆开传下话去，教厨房给预备一桌酒饭，越快越好，不一时酒饭已经摆上来，统领毫不拘束的请辛维邦及鹰爪王，和西岳侠尼，一同落坐。

在饮酒中间，这位统领忽然想起一事，向鹰爪王和西岳侠尼说道：“二位老师父，我要多管一点闲事。淮阳派掌门弟子华云峰和这位庵主的令徒凤梅姑娘，只是同遭劫难，落到帮匪手中，听你们所说遇难的情形，他两人始终没离开一处。

慈云庵主这位令徒，品貌出众，正气逼人，可是她认为这次被帮匪掠劫，虽没遭到意外的侵凌，总认为是白圭之玷，引为终身遗憾。杨二老爷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他这女儿虽然在庵主保护下，能够父女重逢，一家团聚，也不能不以这种事萦结于怀。本统领想多一回事，何不在两位掌门人主持之下，把他两人连为姻眷？

既可以洗帮匪掠劫时一切嫌疑，更可把这两个志节坚定、不屈不挠的少年英俊成全到一处。这岂不是一件最快意的事么？本统领认为这事，只要这么办了，对于双方全是有百利而无一弊，二位掌门人以为如何？”

鹰爪王和西岳侠尼全站起来，向统领致谢道：“大人真是深体下情，洞明世故。既然是大人愿意这么成全他们，我们何乐不为？不过我们虽为他两人的师父，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有请大人算是为他两人主持一切。

将来凤梅姑娘回转华阴，杨二老爷也没有话可说。由统领为他们主持婚姻大事，也正是他们的光彩。”统领陆邦彦点点头道：“好吧！我老爱管这种闲事。”遂向鹰爪王道：“令徒华云峰已经父母不在，你这师父是能替他主持一切。至于杨二老爷那里，我要给他写一封信带去，将来还要叫他谢我这媒人呢，你们也不能这种空口说白话，叫他们本人要拿出一种信物来，作为定礼吧。”

这时华云峰和杨凤梅全是奉统领之命，在下首陪着一块吃饭，听到这位统领竟自当面给两人作起大媒来，羞得杨凤梅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那位统领大人却是微微含笑。

这时鹰爪王却向华云峰道：“统领大人这么对我们恩施格外，并且这样成全你，给你两人成就这段姻缘，你还不谢过大人？”华云峰虽是个武勇的少年，但是遇到这种情形也是脸通红的，低头只有含糊答应着，站起来，向统领人人谢过成全之意。那杨凤梅却始终不肯抬头，不肯答话。

鹰爪王向华云峰道：“统领大人叫你拿出一点信物来，作为定礼，你身边可有什么东西么？”

华云峰遂把自己藏的那只九龙玉佩从里面摘下来，这件东西自从潼关遇难、福星店被捕，险些被守备武建勋的兵弁摘了去，直到被帮匪掠劫着在福寿堂被救出来，算是始终没被损伤失掉，这也是很难得了，想不到这只玉佩今日用它定了自己终身大事。

华云峰身经百难，虎口余生，想不到终会逃出性命来，更是意想不到，把这杨凤梅小姐许配自己。论门户，这凤梅姑娘的相貌、品格，自己颇有些相形见绌，心中十分的欣幸，不过面色上不敢带露出来，把这只玉佩送到师父手中。西岳侠尼却向凤梅姑娘说道：“你可有什么物件？快大方些拿出来，不要辜负了统领大人的美意。”

凤梅姑娘微摇了摇头，低声答道：“弟子身边任什么没有。”西岳侠尼微微一笑，向陆统领说道：“这件事只好老尼代办了。”随手在囊中摸出一粒沙门七宝珠，送在陆统领的面前，鹰爪王也把那只玉佩交了过去。

陆统领哈哈一笑道：“这倒是珠联璧合，玉无不佩！这一头亲事，我陆邦彦倒不致落什么包涵了。”随把这两家的定礼交换着，送与了徒弟。凤梅姑娘此时也不好不接了，把这只玉佩接过来，装入囊中，向统领盈盈一拜，算是谢过统领。双掌镇关西辛维邦复向鹰瓜王和慈云庵主各敬了一杯酒，给两位掌门人贺喜。庵主是荤酒不入的，只有敬谢了辛老镖头。

少时饭罢起座后，鹰爪王等全谢过统领。这时陆统领倒不等他们催问，只叫他们把名单开出来，所有入十二连环坞赴会的人，全写上很详细的姓名、籍贯，统领预备自己将来好在公事上有交代，这才差派手下两名营官，另外有一分公事交给鹰爪王。

因为浙南这一带，现在正在紧急的时候，到处全有水师营，缉私营驻守，他们这大队船帮不容易走开，恐怕他们连东平坝全出不了，就要被驻防的卡子扣留，所以有这分公事带着，到处可以查验放行。这两位掌门人见陆统领这样格外的恩待，十分感激，全是向统领拜谢着这番成全之意。

那辛维邦这时却带着徒弟飞天玉鸟项林，向陆统领告辞道：“我们师徒向统领请求单派一个弟兄同把我们送出十二连环坞。”陆统领愕然说道：“辛老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随着王老师一同走么？”

辛维邦道：“我有不得已之情，统领不必过问。”续命神医万柳堂一旁说道：“辛老镖头，你是最豪爽的人，什么事还要处处的推不开放不下么？此次你以十二分的心血为朋友帮忙，不辞风尘劳苦，这样远的道路，不顾一切危险，入十二连环坞，你完全是一番好意，打算为我两家的事化干戈为玉帛，息事宁人。在交朋友场中，朋友的情你算完全尽到。

至于你入十二连环坞之后，竟遇到这种变故，武维扬他竟使用这种阴险的手段，把你师徒扣在紫花谷，老镖头你此时定是想着，一方面武维扬对待你的情形，叫你灰心，一方面更觉着丝毫没给我们尽力，对不住朋友，其实你想错了。我你全是江湖道中人，只讲义气二字，老镖头你这样对待朋友，还有什么惭愧的地方？你这时要走，这不显得我们疏远了么？”

双掌镇关西辛维邦说道：“万老师，你我这些年的交情，我们现在任什么谈不到。我辛维邦对得住朋友，对不住朋友，咱们是日久见人心。咱们的交情绝不会差了。我现在实因为有要紧的事，得赶回临榆县，因为我出来的日子太多了，恐怕事情已经耽误。

交朋友是有始有终，其实我此次自告奋勇，入十二连环坞，落到这样结果，好在彼此全是知心的朋友，不致落什么疑嫌。倘若交情稍差的，轻描淡写两句话，就能把我老头子一辈子的声名完全断送。

其实我紫花谷被统领救出来，很可以从那里就走，我只为老师父们尚陷身在里面，我有一分力量，使唤一分力量，所以才等待这时。现在你们大家总可以安然脱险，你们的船帮是大队，定有耽搁。我不能久待了，容我把事情料理完，我定到西岳碧竹庵和淮上清风堡拜访。”

辛维邦说了这话，他那情形立时要走的意思十分坚决，连陆统领全不好挽留他，只好打发一名亲信的差役，拿着统领的令，送他师徒出十二连环坞。

这时鹰爪王和万柳堂全知道这位辛老镖头性情耿直，对于在清风堡主徐道和对他怀疑的情形，虽经多方解释，这位老镖头更因入十二连环坞落个徒劳无功，灰头土脸，自己再不愿意和一班赴会的群雄见面，决意的先离开十二连环坞。鹰爪王等对于老镖头这一走，好生过意不去，只为今夜辛维邦这么离开十二连环坞，鹰爪王是一个侠肠热骨的朋友，时时的觉着愧对良朋。

后来燕赵双侠到临榆县探访老镖头的踪迹，才救了他一场杀身大祸，若不是辛维邦这种性情，这种热肠，倒险些断送在匪党的手内呢！这是后话不提。

鹰爪王等辞别陆统领随着两名营官，径奔内港。这一路上经过金雕堂、青鸾堂，到处是烈焰冲天，尽是断瓦颓垣，烧得已经七零八落，满目凄凉。直到转过金雕堂，远远望到内港口，那水面上官船的灯火，烁若繁星，在港口上更扎着四座大帐篷，水师营第一营、第三营全在这里驻守。

飞鹫船队，齐齐整整停泊在水边。这一班风尘豪客得安然的回到船上，船上受伤的人幸而安然无恙。立时由两位营官监视着，泗水渔家简云彤督率水手拔锚开船，冲出十二连环坞。

（全书完）

目录

荒江女侠

荒江女侠一

第一回 剑光飞黑夜铁拐逞威 血雨溅红须大刀殒命

第二回 学武术名山拜师 显奇能石屋杀虎

第三回 歼三雄大义卫邻寨 驱一道英名震荒江

第四回 田园荒废苦志寻仇 旅店凄凉伤心哭妇

第五回 探血案小摧马贩子 求助手遄访云三娘

第六回 入虎穴双侠蹈危机 收门徒老僧获恶果

第七回 诛巨狮入生出死 破秘室转危为安

第八回 飞银丸淫僧伏法 遇侠客众女庆生

第九回 以柔克刚铁头俯首 设谋害敌壮士杀身

第十回 破韩庄剑光黛影 归赵璧侠骨热肠

第十一回 投黑店巧逢奇人 杀女盗欣获宝镯

荒江女侠二

第十二回觞祝华堂神童献绝技剑飞杰阁怪客说前情

第十三回 妖人施术欺愚民双侠奋勇探古塔

第十四回毒雾腥风女侠险丧命香窝艳薮男儿欲销魂

第十五回三姊妹同争美郎君一英雄独探天王寺

第十六回石破天惊山中窥奇窟蛇神牛鬼岛上逢异人

第十七回分水岭天豪立头功张家口剑秋寻女侠

第十八回锄强济弱仁心义胆嘘寒问暖病困情魔

第十九回相逢狭路有意复仇偶入蓬门无心中毒

荒江女侠三

第二十回试葫芦法玄起淫心斩蜈蚣女侠偿夙愿

第二十一回奋神威山中伏鸷鸟怀绝技夜半盗花驴

第二十二回鹿角沟喜获新知双龙坪巧逢老道

第二十三回温香软玉大盗敛虎威宝马锦衣小主觏奇险

荒江女侠四

第二十四回豪气如云观剧惩太岁柔情若水劫牢救英雄

第二十五回大闹风虎堂波兴醋海双探螺蛳谷身陷重山

第二十六回走古刹无意遇能僧歼剧盗同心成美眷

第二十七回魅影鸱声邸中捕鬼雪花血雨岭上救人

第二十八回得伪书魔王授首亲香泽公子销魂

荒江女侠五

第二十九回究途落魄鬻书卧虎村月夜飞刀蹈险天王寺

第三十回铁弹三飞教师丧胆渔歌一曲侠女动心

第三十一回孤舟赴奇险怵目惊心病榻诉离愁回肠荡气

第三十二回彩凤高飞猝逢邓七怪神雕引路重晤云三娘

第三十三回老龙口渡船遇道姑红叶村石窟囚侠士

荒江女侠六

第三十四回两奇人醉闹太白楼五剑侠同破天王寺

第三十五回 远道访故人庵中避雨客窗谈往事壁上飞镖

第三十六回怪老人病榻赠宝刀莽力士琼筵献炙肉

荒江女侠七

第三十七回七星店巧戏火眼猴邓家堡重创青面虎

第三十八回山洞乞灵药起死回生古寺访高僧截辕杜辔

第三十九回离乡投亲喜逢恩庇以怨报德惨受奇冤

第四十回仗义闯公署快语惊人乔装入青楼有心捕盗

第四十一回破疑案宵小反坐赠图册机关得明

荒江女侠八

第四十二回意马心猿绮障难除顾前失后刺客成擒

第四十三回除七怪大破邓家堡谒禅师重上昆仑山

第四十四回情海生奇波真欤伪欤新房演悲剧是耶非耶

第四十五回深林追草寇误中阴谋黑夜登乌龙甘蹈虎穴

第四十六回卖解女密室锄奸钓鱼郎桑林惊艳

荒江女侠九

第四十七回蜜意浓情爱人为戎首解纷排难侠客作鲁连

第四十八回低首作情俘幸脱虎狼口侠心平剧盗巧成麟凤缘

第四十九回神灯妖箓旧事重提赛会迎仙怪相毕现

第五十回故意谈天书蛇神牛鬼有心探秘室粉腻脂香

荒江女侠十

第五十一回运奇谋大破玄女庙访故友重来贾家庄

第五十二回挑衅斗娇全村罹巨劫逞能负气小侠作双探

第五十三回蜈蚣棍群惊娇女问罪书独难老人

第五十四回竞雄犊崮三弹显奇能卧底贼巢群英除巨害

第五十五回买剑龙飞何来老道士品茗虎跑忽遇怪头陀

荒江女侠十一

第五十六回黄昏寂寂铁杖惊书生碧海茫茫孤舟追剧盗

第五十七回虎斗龙急飞镖伤侠士花香鸟语舞剑戏红妆

第五十八回飞觞醉月秘史初闻扫穴黎庭芳踪遽杳

第五十九回鸳鸯腿神童吐气文字狱名士毁家

第六十回作刺客誓复冤仇听花鼓横生枝节

荒江女侠十二

第六十一回妙计布疑云英雄被绐孤身陷敌手女侠受惊

第六十二回恶梦初回设谋离虎穴清游未已冒险入太湖

第六十三回醉酒狂行水中闹趣剧游山闲话湖畔访异人

第六十四回快意畅谈解衣为剑舞奋身苦战投水作珠沉

荒江女侠十三

第六十五回访女侠蓦地得凶音观兽戏平空生悲剧

第六十六回代打擂台女儿显绝技留居客地俊士结新知

第六十七回一梦太荒唐暗怀醋意飞镖何突来别有阴谋

第六十八回烟雨楼老人谈飞贼灵官庙双侠救英雄

第六十九回曲巷去采花头陀铩羽龙潭来盗锤妖道丧生

荒江女侠十四

第七十回妙计偶然生山巅入伙芳踪何所觅水上交兵

第七十一回绮障孽冤三女回故里枪声剑影群侠破横山

第七十二回怪杰逐白浪妖物就缚将军来黑夜淫妇伏诛

第七十三回逍遥店施计打骄兵洪泽湖驾舟追水寇

荒江女侠十五

第七十四回古刹谒老僧前尘顿忆征途逢响马诡计堪惊

第七十五回飘泊江湖一镳谐鸳侣困居陷阱四侠战强徒

第七十六回夜雨孤灯闻歌救弱女单刀匹马退敌显神威

第七十七回助战成功仗红妆季布化仇为友赖白发鲁连

荒江女侠十六

第七十八回邂逅中途女儿劫狱绸缪良夜壮士乞婚

第七十九回秘径出奇仇头斯得深山惊艳玉臂何来

第八十回窥浴动淫心萧墙起祸倒戈下毒手峻岭丧师

第八十一回龙骧寨剑仙救大厄曾家庄故雨话旧情

第八十二回檀板银筝筵前观女乐柔肠侠骨谷内报凶音

荒江女侠十七

第八十三回袁寨主攻城报私怨鲍提督征谷起雄师

第八十四回制胜倚双雄头陀殒命出奇探间道勇将陷身

第八十五回观奇能前山求挑战仗粲舌深夜请息兵

第八十六回一夕退三军智穷老将征途逢奇事艳说荒江

第八十七回比剑术古刹飞银丸庆新婚洞房遇刺客

版权信息

书名：荒江女侠

作者：顾明道

出版方：明天远航

出版时间：2017.7

ISBN：E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荒江女侠

荒江女侠一

第一回 剑光飞黑夜铁拐逞威 血雨溅红须大刀殒命

1

黑暗笼罩着大地，这一带丛密的树林，也变成黑魆魆的，好似数千百个魔鬼列着阵，要搏人而噬的样子。天上有几点亮晶晶的明星，好似烁亮的小镜子，在大黑布上闪闪地晃动。

这时林中很快的跑出一个少女来，浑身穿着黑衣，姿态婀娜中含有刚健气，背负一剑，行走若飞，直向前面溪边走去。那小溪从东南山中曲折流来，水声淙淙，如鸣琴筑。

溪上本有一座小小板桥，可是在夜色中已被人把桥面撤去，暂时断绝交通。这少女奔到溪边，见没了桥，好在两岸距离不过一丈多远。

少女奋身一跃，已过了小溪，便有一个很伟大的庄子，崇楼峻垣，气象森严。少女觑定一处曲尺式的高墙，在那墙外有一株老柳，绿影婆娑，高度和墙仿佛。少女遂先猱升到树上，然后一飞身跳上高墙，捷如飞燕。

从高墙望到里面一重重的屋脊，和一层层的楼房，隐约有几处灯光，还有击柝的声音，自远而近。 少女伏在墙上不动，等那击柝的更夫走到相近，她遂跟着他们走去。更夫在地下，她在屋上，一路望里面左旋右折的进去，心里暗暗记清了方向，来到一间宽大的院落，有一排五开间的楼屋，纸窗中有灯光透出。

少女立定脚步，略一踌躇轻轻蹑足走到近窗处，做个丁字挂帘式，从屋檐上倒挂下来，一些也没有声息，便把小指向窗上戳个小孔，一眼偷窥进去，见里面乃是一个陈设精美的闺房，靠里一张紫檀香床芙蓉帐前，正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背转娇躯，方在罗襦襟解之际，忽的走向后房去了。

少女自思我要找的人却不在这里，翻身立起，想再到别地方寻去，忽觉背后一阵微风，回过脸去，见那女郎不知何时已到身后，一剑劈来，少女闪身避过，疾掣背上宝剑，寒光四射，湛湛如秋光照眼。

女郎第二剑刺来，少女把手中剑轻轻一撩，女郎的剑已削成两段，剑头落在屋瓦上。女郎说一声好厉害，飘身跃下。少女见事已如此，也跟着跳到地上。女郎奔到东边廊下一根铁拐旁，伸手向柱上铁环轻轻一拉，只听当啷啷一声响亮，庄中四面都响起来，这是设备着的警铃。女郎拉过警铃，便向屋子里一闪，倏地不见了。

不多时火光大明，足声杂沓，有十数个健儿，各执着刀枪棍棒，蜂拥而来。为首有两个大汉，一个展开朴刀，一个搦着长枪，直前扑奔少女。此时少女横剑靠东立着，好大的院落，准备着鏖斗一番，见两人进攻，不觉微微一笑，说道：“好大胆的东西，敢来姑娘手里送死么！”

将剑左右两摆，呛呛两声，一个儿断刀，一个儿折枪，少女踏进一步，白光起处，一个人头已骨碌碌滚到地上。

众人呐喊一声，齐把她围住，想以多取胜。少女不忍伤他们的性命，只把手中剑护住自己身躯，并不返攻。但是众人的器械碰到她的剑锋上，没有不变成两截。忽听叱咤一声，有一老翁精神矍铄，飞前而至。

众人都道：“好好，老庄主来了。”

背后跟着一个麻面少年。老翁见了少女，便喝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敢到这里来捋虎须！”

立即拔出宝剑来，成白光一道，飞奔少女。少女也道：“老贼，你在黄村做的伤天害理之事，我今特来找你说话。”还剑迎住，众人都退立一旁。但见他们两道白光，往来盘旋，击刺有声，寒风嗖嗖，不见人影。

麻面少年见老翁和少女决战良久，不分胜负，也就掣出宝剑上前相助。少女觉得他们两人果是劲敌，饶她自己剑术精妙，不能占得半点便宜，心中暗暗着急，忽又听众人欢呼道：“老太太来了！”

少女留神看时，只见四个雏鬟，手执着黄纱罩的灯笼，一手握着短刀，拥着一个七十左右的老妇走下庭阶。那老妇白发盈颠，目光炯然，手里拿一根纯铁拐杖，跳过去杀入白光中。少女只觉自己宝剑削不动老妇的拐杖，而且非常沉重，舞动时如长蛇绕身，呼呼呼一连几拐杖，打得少女只有招架，老翁和少年又步步进逼。

正在危机的时候，忽从东厢上飞下一道青光来，嗤然有声，把拐杖托住。少女耳畔又听得男子的声音，对她说道：“时机不利我们，快快出此重围。”

少女不知是什么人来这里援救，便把剑法一紧，腾身跃上屋顶，青光跟着飞上，回身往庄前跑去，同时觉得背后有人追来。将近最外一层围墙时，左边屋上好似伏着一个黑影。

少女不暇细察，正向外跳下，忽觉一物从侧面飞来，不及躲避，正中左肩，知道中了暗器，连忙跃过小溪，仍望林子里跑去，幸喜背后没人追来，立住了，回头见有一个黑影，立在身畔，低声问道：“姑娘受伤么？”少女运用夜眼，细瞧那人是个少年，其身颀而美，遂道：“多蒙先生援助，我肩上大约中的飞镖，幸喜不是要害。” 少年道：“姑娘来此做甚？铁拐韩妈妈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和他们对敌不下的。我也不是本地人，现在寄居友人家中，我友李鹏，任侠好义，请姑娘随我一同前去，再行商议良策，不知姑娘的意思如何？” 少女点点头，遂跟了少年望南方走去。

时已四鼓，来到山坡下，有几间小瓦屋，枕山而筑，柏树数株，亭亭如伞盖掩蔽其上。少年引着少女，从短垣中跃入。朝南一间地板房里，灯光明亮，有一中年男子正伏案看书，见二人走入，很是惊讶，便向少年问道：“剑秋，你可是到韩家庄去的么？这位姑娘又是何人？”

少年笑道：“鹏兄，我去庄中找寻韩家父子，恰遇这姑娘也是同志，在庄内和他们酣战，被铁拐韩妈妈困住。我遂招呼她同走，因为不走更危险了。不料临出时，她中着敌人一镖，我遂请她到这里来——”

少年正说到来字，少女忽然呻吟一声，面色惨白，倒在椅子里。少年大惊，忙问怎的，少女咬紧银牙说道：“恐怕肩上的镖伤发作了，又痛又麻直钻到我的心里，好生难过。”李鹏道：“哎呀！这是中了毒镖所致。我闻老贼有一个幼女名小香，善用毒药飞镖，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致人的性命。”

少年顿足道：“这却怎样办呢？”

李鹏道：“剑秋，你不要慌，合是这位姑娘命不该绝。去年我到关外，遇见一位老道，他给我一种敷药，说绿林中人常用暗器伤人，还有浸着毒药的，中之立死，惟此药可以救治，只要把少许药粉涂在平常的膏药上，敷于伤口，便会渐渐痊愈，没有性命之忧了。我一向把它搁在箱里没用处，今番可以有用哩！”

遂急急跑到对面房里，取出药粉和膏药，又把他的妻子唤起，乃是一个很朴实的妇人，一同走来，和少女相见。

这时少女已把雪白粉嫩的手臂卷起，肩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创口，流出一滴滴的紫血来。李鹏急把药粉倒在膏药上，代她敷在创口，又用布包扎好。说也奇怪，少女本来十分痛苦，但是敷了药后，不消几分钟，便已止痛，心中很感激他们援助的大德，向二人道谢。

2

其时东方渐渐发白，天也要亮了。他们索性不要睡眠，一同坐着，互问身世。少年先告诉少女道：“我姓岳，名剑秋，本是太原人氏。生平喜欢结交天下英豪，尝读游侠列传，景慕其为人。因此浪迹江湖，一意锄暴诛恶，为平民求幸福。

前天来此拜访我的老友李鹏，才知道这里蓟州丰禾驿韩家庄的韩天雄，是个江湖上的独脚老盗，作恶多端，不知犯过了多少无头血案。因此引起我的冒险心来，夤夜私探韩家庄，却不料遇见姑娘。姑娘真好本领，能只身和韩家父子对垒，后来韩妈妈一来，我知道事情危急，遂 来援助姑娘出险。”

少女道：“岳先生可是一明禅师的弟子么？”少年露出很奇异的颜色，问道：“姑娘怎知我是禅师门下呢？姑娘为什么事来找他们，我们还没请教姑娘姓名，请即明告。”少女微微一笑，遂慢慢地把她的身世和到这里来的原因详细报告给他们听。

这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在吉黑交界地方，胡匪猖獗得很，官军去剿捕的都是杀得大败而还。

那些胡匪对于孤单客商不劫，贫民不抢，附近村庄不骚扰，很有纪律。内中的首领姓方名正，别号方大刀，团团数百里谁不知道方大刀的威名。后来方大刀年纪渐老，觉得这种生涯究竟是不正当的，数百健儿中，后起之秀很多，遂决意向部下告退，洗手不干，带着妻孥离了他多年盘距的巢穴，来到荒江之滨，筑了几间屋宇，门前种下数十亩田地，预备终老于此。因为方大刀仗义疏财，挥金如土，所以做了几年首领，并没积有资财。

妻子祁氏是继室，生有一女一男。女名玉琴，秀外而慧中；男名一个豪字。姊弟两人都在稚年，依依膝下。

方大刀绿林归来，雄心已歇，对此一双可爱的金童玉女，足慰桑榆晚景，空闲时候常把拳术教授他

们姊弟两个。但是方豪的身体不甚强壮，力气也小，反喜欢读书写字，玉琴却读书也用功，习练拳术也

大有进步，常欲将来作花木兰秦良玉一流人物，所以方大刀更是钟爱。这样很清静的过了两年，倒也安

然无事。他们所居之地很是荒僻，只有五六家人家，都是垦殖田地的。前面有一条小江，是通松花江的，往来的船只很少，因为这里并不是交通的要区，大家因此唤作荒江，而没有专名。

江的东面丛山峻岭，有一个石屋岭，最为险恶，内多猛兽。石屋岭上有一荒庙，是用石筑就的，供着王灵官神象，已都倾圮毁坏，除却樵夫猎人，简直没有寻常人的足迹登临其地。离开荒江十里多路，有一个饮马寨，居民甚多，较为热闹，方大刀有时到饮马寨去喝茶，和几个老农闲话桑麻，以为消遣。

有一天他从饮马寨还家，对他妻子说道：“你们留心着有人要来找我了。”祁氏和玉琴等听了，也不以为意，认是有什么朋友来拜访他。可是方大刀便觉郁郁寡欢，没有以前的兴致。祁氏正有些狐疑，隔了五六天光景，忽然门外有一个近三十岁的伟丈夫，白布裹首，相貌雄伟，要求见方大刀。

这时方大刀正在后面院子里浇花，听得有人到来，连忙放下水壶，走到外边，招呼这个伟丈夫到左首一间屋子里去谈话。不多时，伟丈夫告辞而去。

方大刀便忙着料理家事，告诉祁氏道：“现在有仇人来找我较量高下，想我在绿林中数十年心高气傲，哪一个不拜倒在我面前。七年以前的乳臭小儿，受了挫折，竟能不忘前辱，不远千里而来，一意报复，也未可轻视。我年虽老，老当益壮，岂肯怕那些小丑，甘自屈伏。他们约我今夜到山中一决雌雄，所以我已毅然答应了，但胜败还未可知，万一不幸，我竟断送老命，还望你好好抚养子女，不要悲伤。”

祁氏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忧虑，知道她丈夫的脾气如此的，阻挡不来，看他一件件把家事安排清楚，也不再和妻子说话，一人闭上了门，独坐室中。待到天晚，方大刀走出屋来，精神饱满，和妻子等同用晚饭，又饮了一碗粥汤，然后吩咐玉琴等早些安睡，不要管他的事。

方豪果去睡了，玉琴何等乖觉，和她的母亲掩在房里，偷看她的父亲。换上一身短衣，紧紧扎束，从墙壁上摘下那柄长久不用的七星宝刀来，抽出鞘，略一拂拭，青光霍霍，仍旧插入鞘中，负在背上，唤祁氏出来开门，说道我去了，出得大门，便望东南面跑去。

其时正是二更时分，山风憭栗，月出如烂银盘，光照旷野，百步内可见人。方大刀已至目的地，便听觱篥数声，那个伟丈夫已率领十数健者从林子里奔出，也不说什么话，把方大刀围在垓心。

方大刀拔出宝刀，左右一挥，已有二人砍倒在地。伟丈夫挥剑如长虹一道，直取他的前胸，方大刀舞刀敌住，两人剑去刀来，杀作一团。伟丈夫盛气虎虎，剑光常围绕在方大刀颈胸二部，伺隙而进。

方大刀觉得今非昔比，不得不尽平生能力和他肉搏。战了良久，伟丈夫跳出圈子，向后退走。方大刀以为他战败了，心中正喜，忽又听一声觱篥，林中又奔出数人，一齐把手中东西向他面上掷过来，方大刀急闪避，双目已被迷住，原来是敌人抛来的石灰布袋。

这时敌人刀枪齐下，方大刀眼睛瞧不清楚，难以招架，早被敌人一枪刺进肚腹，方大刀痛不可忍，把手将枪一拖，却已断成两截，枪头陷在腹中不出，回身便走。伟丈夫见事已成功，便和众人退去。方大刀一路跑回他的家里，血涔涔下滴。

祁氏和玉琴正守候着，心里怀着鬼胎，不知方大刀此去吉凶如何，能够得胜回来么？想到他年纪老了，恐不能再象以前的骁勇无敌，很是忧急。现听方大刀踉踉跄跄的进来，急忙出示，但见方大刀腹前沾染着一片殷红鲜血，一滴滴的正在滴下。

方大刀见了妻女，喘着说道：“我不幸中了敌人的诡计暗袭，死不瞑目。将来我的女儿长大，须要为我复仇。我的仇人是飞天蜈蚣邓百霸。”说着话，自己把腹内枪头拔出，肚肠也跟着拖了出来，大叫一声，仰后而倒。

母女俩要去扶他时，抚摸他的身体，可怜方大刀已魂归地府了。

3

原来当年方大刀做胡匪的首领时，附近山中有一伙绿林英雄前来盘踞，约有百数十人，为首的便是飞天蜈蚣邓百霸。他们都是初生之虎气吞全牛，不把方大刀放在眼睛里，在他的境内干起生涯来，也不招呼 一声。因邓百霸是山东沂州人氏，富有膂力，精通武艺，常佩两刀出游，市人侧目，徒党甚众，因犯了血案，遂邀集同党，亡命关外，来谋垦田事业。但是他们这种人如何能够耐劳，于是便铤而走险，打家劫舍，做草莽英雄。

方大刀得知这个消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恰巧有一处皮商、参商运货入关，路过这里，觊觎已久，正预备前去下手，却被邓百霸眼快手快，先下手为强，率了徒党迎上去先行抢下。

于是方大刀等人勃然大怒，差人前去问罪，要他们交出所劫货物钱财，限三天内退出境外。邓百霸年少气盛，哪里肯服，情愿一战，决不降服。方大刀遂指挥健儿，于某日拂晓进攻，飞天蜈蚣率众抵御，酣战良久，飞天蜈蚣等究竟寡不敌众，纷纷溃退。

邓百霸被方大刀一刀劈伤左腿，徒党上前救护，一齐退去。邓百霸临走时还说道：“我邓百霸早晚必报此仇。”后来邓百霸退走蒙古，安插了他的部下，自己出去访求名师学艺，以图报复。到底在四川剑峰山万佛寺拜了金光和尚做师傅，学习数年，托故下山，率着徒党探听着方大刀的下落，同来复仇。

方大刀虽然勇武，然实力已难和邓百霸抵敌，何况中了他的毒计，自然不救了。母女俩一齐痛哭，天明遂备棺盛殓，卜葬在山脚下。祁氏把枪头安放在正中桌上，表明不忘此仇，作一可怕的纪念物。

玉琴尤立志欲报此不共戴天之仇，只恨她自己年小，没有这种能力，父亲又故世了，无人把武术再来传授，只好自己习练。祁氏仍雇着长工种田，守节抚孤，母子三人苦守荒江穷庐。旧日的部下早已和他隔膜，只有几个义气的，不忘故主，前来吊问，馈送了一些赙仪，也没有人去代他找寻仇人。

过了一年，有一天，玉琴独自在田野里练习一套拳术，忽然有一个白眉毛的老僧，牵了一只巨獒，那獒的嘴上套着嘴套，目光朦朦，跟着主人走来。老僧立定了，在旁看玉琴打拳。玉琴见有人，便收住不打。

老僧却走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小姑娘，你的拳法很好，谁教给你的？”

玉琴答道：“我的父亲。”

老僧又问道：“你的父亲在哪里？”

玉琴被他一问，不觉泪下道：“我父亲已不在人世了。”

说罢回身要走，那老僧把手轻轻一招，说道：“且慢，我还有话问你。”玉琴便觉平空好似有一种力，把她吸住，休想动得半步，心里很觉奇怪，用尽气力，却是钉在地上一样。老僧道：“姑娘贵姓？”

玉琴只好不走，答道：“我姓方。”这时老僧放下手，她自己的身体又活动了，明知这老僧定是个异人。老僧又道：“姑娘，你是可造之材，有志学习武术么？不妨随我回去，数年之后，包你有一身惊人的本领。”

玉琴自思，我要代父亲复仇，何不拜他为师，将来或能成功。转定念头，便望老僧下拜道：“弟子情愿跟随左右，请大师指教。”

老僧道：“好，那么你家里有人的，我同你前去说明，方可带你同行。”

玉琴点点头，遂引着老僧走到家里。祁氏和方豪见了老僧和巨獒都很惊奇，玉琴便禀知母亲，要从老僧去学艺，预备他日可以报复父仇，又把方大刀惨死事情告诉老僧，老僧也赞叹她的孝心。

祁氏见她立志坚决，只好让她去，但心中终是放不下，恋恋不舍。

老僧遂对祁氏说道：“老太太千万放心，数年以后，我总还你一个好好的女儿。”

于是玉琴收拾一个包裹，拜别她的母亲和弟弟，又在亡父灵前拜倒，暗暗祝告几句，跟着白眉毛的老僧便走。祁氏和她的儿子送出门来，看玉琴随着老僧，背后跟着那头巨獒，愈走愈远，冉冉没入林中不见了。

第二回 学武术名山拜师 显奇能石屋杀虎

1

玉琴跟那个白眉毛的老僧走去，但见重重叠叠的山，高高下下的路，两旁林立屋庐，如飞的退向后边去，心里暗暗疑讶，今天怎么自己走得这样快，而一些不觉吃力呢？不多时见前面有一座很大的高山，荒漠得很，山径险仄，跟着老僧徐徐走上，来到最高的峰顶。老僧立定了，笑着对玉琴说道：“你可觉得疲乏么？”玉琴摇头道：“还不觉得。”老僧又问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玉琴俯视群山环拱，都在足下，白云在山坳里一团团的涌起，远望雪山崔嵬刻削，数十百个峰头，如剑、如笋、如戈矛，阳光照射着，雪色洞明，好似一簇簇烂银晃耀着，绵亘杳渺，相去不知几千里，浩浩然中心为之一畅，遂道：“师父，我不知道到了何处？”

老僧笑道：“这里已是昆仑山的最高一峰了。”玉琴想，我以前也曾听父亲说过，昆仑山在新疆，是西域山脉的总支，远隔千万里外，怎么在几个钟头里便可走到呢？

老僧见玉琴怀疑，便笑道：“这是我用的缩地术，从前费长房遇见壶公，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聚在目前。后来费长房于九月九日，教桓景登高避灾，便用此术。今天我因急于回山，所以姑且一用，免得你跋涉关山了。”

玉琴又向老僧拜倒，老僧扶她起来。再向前行，山路更险，忽然那巨獒跳跃起来，好似看见了什么东西。玉琴跟着看时，见那边树林中慢慢走出一头狮子来，钢鬣长爪，毛发蓬蓬松松，目光闪闪如电，很有一种兽王的神气，玉琴见了，不免有些恐怖。

老僧道：“你不要害怕，这畜生并不会伤我们的，看我唤它前来。”遂吹唇作声，狮子闻声抬头见了老僧，很踊跃的连窜带跳已到他们面前。巨獒早奔上去，向狮子头上一扑，狮子便在地下打一个滚，巨獒跳到狮子的头顶，把嘴去嗅狮子的两颊，狮子也伸出血红的大舌来舔巨獒。

老僧喝一声来，一狮一獒霍地立起，走到老僧身旁，站着不动。

老僧把手在狮首上抚摸一下，便道：“好好儿的去吧！”

狮子好象懂话的，回转身很快地奔入林中去了。老僧道：“这是山上的镇山神狮，十分了得，所以这里也不是寻常人可以到的。”

又走了几十步路，耳边听得水声潺潺，前面横着一条又阔又深的山涧，泉水奔流而下，异常险阻，没有桥梁，不能飞渡。老僧遂把玉琴轻轻提起，一纵身早已跳过山涧，那巨獒也跟着跳过来。

那边都是厜嶬大石，巅崖崛峍，无路可通。老僧引着玉琴走到一个山洞边，见那山洞很是幽深，好似巨鳌张着口要吞人的样子，洞口苍苔满布，寒气砭骨。老僧又对玉琴说道：“我们要穿过这洞了，你要紧随着我，不要胆怯。”

玉琴答应，遂跟了老僧走入洞中。洞里本来不通天日，恰巧石壁上都有很小的石穴罅，漏进一点点的亮光来，如黄金筛地，发为异彩，所以还约略看得出些，洞中高高低低，约有十几丈长，渐渐光明。 等到走出洞来，乃是一道险峻的石磴，玉琴又跟着老僧走上去，才来到一个山崖上，望西边一轮红日，象栲栳般大，落在一个山峰后去。

那山峰嵯峨，好似蟹的两螯，高张着把那红日慢慢地吞下去，天风吹人欲倒，玉琴从来没有到过这种高的山崖，心里也不觉恍惚起来。老僧指着前面一带黄墙头说道：“到了，这是碧云崖，非有缘的不能到此，快随我来！”玉琴便跟老僧走去。

早到一座很古旧而庄严的庙宇门前。门里面跑出两个小沙弥来，一样长短，一样容貌，活泼泼地向老僧跪倒道：“师父回来了么！”巨獒见了小沙弥，奔向他们跳跃，一个小沙弥牵了那巨獒，先跑入庙门，老僧拉着玉琴的手走进。

玉琴留心瞧那庙门上的匾额，有三个斗大的金字“碧云寺”，但是已有许多剥蚀了。山门两旁立着四金刚神象，伟大得很。正中的弥勒佛却坦胸露腹，笑脸向人。大雄宝殿的庭中有两株古柏，修柯戛云，都是几百年前的物。

殿上喤的一声钟，琉璃灯已亮了，又有几个火工等前来叫应。老僧把玉琴领到他的禅房中，自己向正中禅床上一坐，指着旁边一个蒲团，命玉琴坐了，有话告诫，玉琴遵命坐着。

老僧道：“我是昆仑山上的一明禅师，在此碧云寺内修道，本不肯轻易传授徒弟，何况你是女子，只因我到吉省去拜访一个朋友，归途中无意见到你，觉得你天生灵根，不同凡俗，所以心里一动，要想收你为徒，难得你立志学艺，不畏艰难，将来必可成就。现在你可留居山上，一心学习，待我慢慢教给你。

现在此间同门只有你方才见过的两个小沙弥，一名乐山，一名乐水，是孪生兄弟，无父无母，我把他们领上山来抚养长成的。他们年纪虽轻，性情甚好，你要当他们兄长一般敬重。

我还有一个师弟，已是残废，名虬云长老，有非常大的本领，常常镇守在寺中，不过因他年少时不忍血气之勇，以致有此终身残疾。这话很长，待我将来暇时再告知你，明天我引你去见他，礼貌更要虔诚。其余几个火工也有些根蒂的，你也不要轻视。总之在我寺中，须要恪遵我的教训，不得有违戒律。”

玉琴唯唯称诺，一明禅师又给她一个小房间住。

这夜晚饭后，玉琴向一明禅师告辞了，自去安寝，未免觉得有些孤凄，听那山风吹着橡栗，滚落在瓦楞里，反射到地上，铿镗宛转，几疑不是人间的声音。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不觉生起退缩的心，继而一想我是来此学艺的，理应听从师父的话，屏除一切俗念，以便早日成功。别轻视玉琴是个小女孩子，却能有这毅力和勇敢，可喜得很。

明天她跟着一明禅师去拜见那位虬云长老，原来是一个相貌丑陋不堪的老和尚，一臂已断，两腿已废，枯坐在禅床上，见玉琴向他下跪，便道：“善哉，善哉。哪里来的小姑娘？”一明禅师把收她上山的事告诉他。他只点头不语。玉琴也就退出，见那寺院并不十分深广，但寺后田地很多，种着许多菜蔬，生气新鲜，境地幽静。

2

玉琴一心一意从一明禅师学习武艺，起初三个月，一明禅师只同她讲解，又教她帮做一切事务，熬练筋骨，后来渐渐把拳术教授她，她有了根底，自然更易学习，一明禅师又把飞行术教她练习。这样过了三、四年，玉琴的武艺异常精进。

一明禅师对玉琴说道：“现在你学的本领已是可观，普通的拳教师已非你的敌手，不过要和上乘的人较量，还是瞠乎其后，你若再能苦心追求，我当把剑术传给你，这是非有慧根的不能窥其奥秘。你也须有仁心热肠，侠骨正气，方不负我的一番指导。”

玉琴听说一明禅师肯把剑术传给他，心中大喜，连忙拜倒在地，要求她的师父教授。一明禅师遂取出一把宝剑来，光芒潋发，晔若流星，便对玉琴说道：“从前越王勾践把白牛白马去祭了昆吾山神，采金铸成八剑，应八方之气，一名掩日，把剑去指日时，日光昼暗；二名断水，化水开即不合；三名转魄，指月则蟾兔便要倒转；四名悬剪，飞马一触剑峰，宛如斩截；五名惊鲵，沉到海中去，能使鲸鲵深入；六名灭魂，带着夜行，可以不遇魑魅；七名却邪，妖魔见之倒退；八名真刚，切金断月，如削土木。 我得到第五第八两剑，惊鲵剑我已传授了一人，在你上山时候，他已去了。此剑飞出时为青光，将来你如遇见，便可知是同道。现在我传给你的剑，便是真刚，都是采五山之精，合六合之英而炼成的，煞非常易，你须用心精练。”

玉琴忙跪下，接受这把真刚宝剑。一明禅师先把越女剑教授给她，这是越国时处女击退白猿的剑法，又轻又捷，又谲又奇。玉琴仔细学习，每天五更时，坐在房中练气，隔了长久，果然渐渐运用如意，舞动时有白光很小。

一明禅师对她说道：“这是你的第一步进境，到了第二步，白光便可如车轮般大，滚来滚去，有风雨之声。第三步便可能大能小能放能收。千里之内，取人首级于一刹那间，昼见影而不见光，夜见光而不见形。

在昔颛顼帝有一宝剑名曳影，腾空而舒，若逢四方有兵，这剑便能飞指其方，每战必克。又楚王聘请欧冶子干将到他国中铸剑，炼成三剑，一名龙渊，一名太阿，一名工市，后来晋郑两国，要想得剑，便引兵来围，楚王运用太阿宝剑，登城指挥。

书上记着说：‘三军破败，士卒迷惑，流血千里，晋郑之军头毕白。’可知剑的厉害了。你将来自能领会。”玉琴听了，更是快慰，昼夜习练，白光积久渐大，嗤嗤然有了声音，自喜术有进步。

一天晚上，她练气完毕，精神振起，推窗西望，见皓月欲堕，夜色好似霜雪，寒气砭骨，许多高峰相向而立，俨然如五六老翁，穿着衣冠，在那里对语，东首一峰作白色，又如白衣观音，临空危立。

忽见那峰上飞起一道白光，细如游丝，在高处回旋一匝，接着又有一道白光飞上来，两道白光左右上下的飞舞，变做一片白练。玉琴好奇心生，忘了她师父的吩咐，竟飞身从窗中跃出，来到峰边一觇动静，暗想师父曾说过，尘世间人轻易不能到这地方来的，哪里来的剑光呢？

正在这时，那两道白光已如飞的从上落下，到了她的顶上，她不觉大惊，忙挥动那柄随身带着的真刚宝剑，向上抵御，一道白光，便听豁剌剌一声响，白光顿敛，自己的剑也落到地上。定睛看时，面前站着两个人影，月光下瞧得清楚，原来是乐山、乐水两位小沙弥。

他们见了玉琴，便道：“好险啊！几乎闯上大祸，我们正在观音峰上练剑，谁知道师妹前来窥探。 剑光所及，人无遁影，幸亏我们还郑重，未下绝手，而师妹的宝剑也有抵抗的能力，才得安然无恙。可惜师妹还不能十分运用呢！”玉琴听二人说话，梨涡顿时红晕，只说道：“得罪师兄，幸恕我的冒昧。”遂拾起剑来，很快的回去。

明天去见她的师父时，一明禅师对她说道：“你昨夜自己不慎，犯了他们弟兄俩的剑光，几肇流血之祸，以后还要小心，你在这里，技术还不能算上乘哩！”于是玉琴知道那两个小沙弥的本领了。

又过了一年，玉琴已是豆蔻年华，绿珠容貌，在这荒漠幽深的山里，好似空谷幽兰。一明禅师把她唤去，说道：“现在你技已学成，可以下山去见你的母亲了，将来立身行事，须把仁义两字记在心头。 你已会剑术，尤须戒杀，除非遇见那些凶恶之徒，不得已时一开杀戒，至于好人，却一个也不能损伤，不要自以为艺高胆大，傲慢待人。明天你好离开我们，但也很不容易出去的，今晚我要试你一下，你可戒备着，不必害怕，用出你的完全本领来对付。”

玉琴答应退去。夜间遂独坐室中，闭目养神，知道她的师父要来相试，心中惴惴然防备着。又想起家里的母亲和弟弟，不觉恨不得立时下山，回归故里。忽听窗外天崩地裂一声响，睁眼一看，似乎外面有人。她壮大了胆，拔出真刚宝剑，托地跳出窗来。不料面前却站着四个又长又大的甲士，好似庙门口的四大金刚，拖着长枪大戟，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和她厮杀。

那四个甲士见了玉琴，也不说什么，一齐把她围住。玉琴不慌不忙，挥剑和他们酣斗，一道白光，纵横飞舞，那四个甲士战她不过，曳兵而走。玉琴勇气倍增，仗剑追去。忽然四个甲士就地一滚，化作四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向玉琴扑来。玉琴并不退避，手起剑落，把一只猛虎刺毙倒在地上，其余三虎返身逃去。玉琴方要走回，又见前面走出两个小沙弥来，把她拦住，一看乃是那两位师兄。

玉琴自思他们两个的剑术比我高强，恐怕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觉有些自馁。然而又想起师父叮嘱她的说话，彼人也，我人也，我何畏彼哉。遂鼓起勇气，舞剑进刺。只见那两个师兄发出两道白光，左右围绕，但觉自己的剑光夭矫如蛟龙一般，罩住两人的剑气，不使他们近身。

酣战良久，见那两道白光渐渐缩小，直至不见。

她心里好不奇异，仰视星斗满天，已近午夜，听得背后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有一个白衣人持着手杖奔来，玉琴跳过去便是一剑，白衣人把手杖拦开宝剑，跟手一杖，打到她的头上，她把剑去削，却削不动分毫，知道来了劲敌，便施展平生本领，和这白衣人决斗。不多时白衣人抵敌不过，向后山跑去。玉琴紧紧追在后面，来到峭壁下。

3

前无去路，白衣人只得立停。玉琴大喜，娇喝一声，一剑直刺过去，只觉得手臂酸麻，动弹不得，自己的剑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再看时，有什么白衣人呢，前面立着的乃是一明禅师，伸着两指，把她的宝剑夹住，所以不能活动了，连忙下拜道：“弟子该死！”一明禅师哈哈笑道：“果然不错，你回去吧！明天有话再说。”说罢一纵身不见了。寒风凄凄，一个人影也没有，玉琴只好回转，惝恍迷离，不辨真幻，遂到床上去睡了。

次日天明，去见她的师父。一时禅师道：“大功已成，你可回去，将来如有机会，当可重见。”玉琴想起昨夜的景状，遂又问道：“师父，我不明白昨夜来的四个甲士，究竟是真是幻，何许人物？”

一明禅师笑道：“即真即幻，真即是幻，幻即是真，你何必要明白他呢？”玉琴不敢再问。一时禅师又取出数十两纹银，送给她道：“尘世间非此物不能生活，你一路回去，没得盘缠，可以带去使用。”

玉琴拜谢接过，遂背了宝剑，辞别一明禅师，又和两位师兄告辞。一明禅师道：“你不认得下山，我就教他们送你一程。”

乐山、乐水齐声答应。遂又去虬云长老那里告别了，取道下山。一明禅师送至崖边，说道：“玉琴，你好好去吧！”玉琴重又拜别，心里也觉恋恋不舍。随着两个师兄走下碧云崖，出得石洞，又来到涧边。这时玉琴已学会飞行之术，所以也跟着他们跳过深涧，用不着提携了。忽然一阵风声，吹得树叶槭槭下堕，跳出一头巨狮来。

玉琴认得是数年前上山时遇见的那只镇山神狮。乐山早喝一声：“孽畜不得无礼！”狮子听得乐山的声音，雄威顿敛，自去溪边喝水了。乐山、乐水把玉琴送下昆仑山，也向她叮咛了几句，回寺复命。

玉琴久在山上，清静已惯，现在来到城市中，便于尘嚣，但她还没有到繁华之区呢。她不认得道路，便向人探问。家乡又相隔甚远，走了两个月，方来到荒江。故乡景物，一触入她的眼帘，便觉有许多情感。急急跑到家中，见她的母亲正独坐流泪，面貌已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多茎，玉琴上前拜见。

祁氏见女儿回来，悲喜交集，把她抱住道：“玉琴，我自你去后，时时苦念不释，不知你学艺如何，几时归家，不要受了那老和尚的哄骗，我母女俩终身不能再见，现在且喜你归来，人也长大了。”

玉琴问道：“我弟弟在那里？”祁氏放声哭道：“你要见你的弟弟么？早来半年，还可见面，现在可怜不能够了。”一琴惊问道：“难道弟弟死了么：“祁氏道：“他被猛虎咬毙了。去年石屋岭上有大虎发见，凶猛异常。饮马寨中虽有几个猎户，也奈何他们不得。

我谆嘱你的弟弟不要在外面乱跑，他不听我的说话。一天他到岭下去游玩，至晚不归，我心中发急。托人前去寻找，哪里有半个影踪，明知凶多吉少。

次日早晨有一个农人前来报告，说他路过岭下，见林中有一身破残的衣服和几根骨头，还有一堆鲜血。听说这里方家有人失踪，大约被虎所害了，遂来报信。我跟着他去一看，正是你弟弟的衣服，可怜他的性命送在猛虎口里，怎的不使我断肠呢！”

玉琴心中悲伤，眼泪也象断线珍珠般滴下来。这时他家的老长工陈四走进屋子，见了玉琴也不胜欣喜说道：“玉小姐回来了，可怜小少爷被大虫害死。”玉琴问道：“那大虫的巢穴可是在石屋岭上么？”

陈四答道：“这却不能知道，但知共有三四只大虫，一只白额金睛的最是厉害，伤了许多人畜，我们有好多时不敢上岭去了。”玉琴点点头，遂用话安慰她的母亲说她已学得高深的武术，先要代她的弟弟复仇，那些猛虎并不在她的眼里。祁氏听女儿说话，深信她必能对付猛虎，遂止住哭泣。

这夜母女俩絮絮谈话，玉琴把昆仑山的事约略告诉，祁氏听了也很骇异。

隔了三天，玉琴便挟了宝剑，独自到石屋岭上去杀虎。

她不知猛虎伏在哪里。上岭见石屋墙壁倾圮，蛛网满罩，荒凉得很，在树下发见一根虎毛，料想那虎也在此处出入的，遂伏着等候。果然守到傍晚，红日西坠，苍然暮色自远而至，风起云涌，四山呈着恐布的色彩，那边草里窜出一头野猪，急忙忙地跑入山穴里去。

玉琴也不惊动，便听一声虎吼，跳出一只黄色的虎来，并不十分高大，见那野猪早已逃脱，睁圆虎眼，象是发怒的样子。她遂拔出宝剑，迎上前去，那虎见有人来，奋身前扑，想要一尝人肉的滋味。玉琴把剑一挥，白光一道，从虎的头上落下，血雨四溅，那虎已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玉琴觉得很爽快，拖了虎尸下岭，回转家中。

祁氏已在门口守候，心里忐忑万分。见玉琴杀虎回来，心中快活。邻人和长工等都来观看，一齐称赞玉琴的神勇。陈四又向玉琴乞取虎尸去剥虎皮。这件事早已哄传到饮马寨里，明天便有寨中猎户和人民都到江边来看这位单身杀虎的巾帼英雄，觉得玉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哪里有这种伟大的本领，独自去杀大虫，无不咋舌称奇。

玉琴对他们说道：“石屋岭出了大虫，把我兄弟咬死，我一来要代弟复仇，二来为地方除害。须杀尽山中大虫，方才罢休。”众人回去，纷纷传说，众猎户反觉得自己胆怯怕死，没有本事，面有惭色。

玉琴每隔三、四天，便到岭上去杀大虫。果然半个月内，被她一连杀死三虎，但不知是哪一只虎咬死她兄弟的，据乡人说，只有那只白额金睛的大虎了，狡猾得很，而且不易对付。玉琴又去岭上搜寻，却不见虎踪，空手而还，心中未免焦躁。

恰巧饮马寨中有一个猎户姓李的，自告奋勇愿引导玉琴深入寻觅，因他嗅得出虎的气味，且曾看见过那只大虎的。玉琴便请他引路，再到岭上四周去搜。李猎户嗅来嗅去的说道：“大虫已不在这里了，大约那畜牲见同类都被人杀死，心里也有些害怕，怕闻风远扬哩！”

玉琴懊丧着问道：“那么到什么地方去找呢？”李猎户且嗅且答道：“那畜牲走得不多几时，大约还不甚远，不怕它逃走的。”遂又引着玉琴望东边一座山头走去。到了山上，李猎户深深地嗅了几下，喜形于色，对玉琴说道：“大虫正在这里，此时恐怕不会出来，最好夜里来守候。”玉琴遂放心和李猎户回去休息。

到晚上玉琴请李猎户吃饱了饭，结束停当，李猎户带着一柄钢叉，陪了玉琴到目的地去。那山名小黑山，很是险峻，月色甚好，照得山上十分明晰，他们越过石屋岭，来到小黑山上。玉琴指着东边一株大树说道：“你可上树去作壁上观，省得大虫来了，我要照顾你，反而不爽快。”李猎户答应道：“是。”遂先攀援到树枝上坐着等候。但见玉琴一耸身如飞鸟一般已到对面树上，树枝一些也不摇动，杳无声息，心中暗暗佩服。

二人坐候至三更时分，还不见大虫出来，正在焦虑，月光下忽见南面山岗上有一物慢慢移动，定睛一看，乃是一只白额金睛的大虎，全身毛色斑斓夺目，不知在那里窥伺什么。隔了一刻，那虎飞也似地向山头上跑来，跟着一阵风声，吹得树枝东西摇摆，那虎已嗅着人的气味，大吼一声，望树边扑来，其势十分凶猛。李猎户不觉股栗，只见对面树上飞下一道白光，声如裂帛，环绕虎身，转得几转，白光立时收敛，虎已倒毙地上。

玉琴横着宝剑，立在虎旁。李猎户忙从树上扒下，走到那边，见那大虎仰卧在血泊里，腹上一条绝细的血痕，鲜血从那里淌下来，便向玉琴拜倒。玉琴微笑，叫他起来，背着虎尸，一同回去。祁氏和众长工等都在守候，见了李猎户背上的大虎，一齐欢呼。

李猎户把虎尸抛在地上，跑得满头是汗，陈四又走过来看虎皮了。玉琴对祁氏说道：“现在我已把山中的虎一一杀毙，可以报我弟弟的仇了。”又谢了李猎户引导的功劳，便把那大虎送给他以为报酬。李猎户向她拜谢。等到天亮，欢欢喜喜地背着虎尸，走回饮马寨去。

寨中人都来问讯，李猎户告诉他们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天人似的小姑娘，有此绝艺，只见白光旋转了几下，那凶猛无匹的大虫便仆地而死了。不是亲眼目睹也不会相信的。”众乡人都道：“我们也没有闻见过的，真是奇事。”惊异不置。

玉琴杀虎以后，了却一重心愿，伴着她的母亲度那安闲的光阴。心中想要出去访寻他父亲的仇人，只因弟弟已死，舍不得抛下她母亲，只得暂缓。有一天下午，玉琴正坐在家里看书，忽然有两个饮马寨的乡民，慌慌张张地跑来，要见玉琴，说有要事商恳，玉琴只好和他们相见，却不知道为了何事。

第三回 歼三雄大义卫邻寨 驱一道英名震荒江

饮马寨的乡民，见了玉琴，便向她拜恳道：“我们寨里正有大祸临头，须得姑娘出来援助，方才可以保全。愿姑娘可怜我们，千万要答允我们的请求。”玉琴道：“你们且先告诉我，为了什么事情，如此惊惶，要我怎样来援助你们。快快说一个明白。”

有一个乡人说道：“前几天，我们寨里有几个猎户，到大黑山上打猎去，姓张的猎户正追一只鹿，那鹿跑得很快，姓张的便放了两枪，不料没有打中鹿，反倒打倒了路旁一个骑马的少年。那少年正从山坡后疾驰而出，因此不及躲避，额上中了枪子，跌下马来。姓张的大惊，赶去一看，那少年已是死了。 　 　照法律而论，这是误伤，也不致偿命的。谁料背后又有三匹马飞也似地跑来，马上坐着三个伟男子，见了地上的尸身，一齐勒住马，跳下来，大喊：‘不得了！不得了！’一问谁人伤害的，姓张的挺身而出，说明误伤的经过。那三个人不管什么，竟把姓张的强行架去，少年的尸首也弄回去，同伴遂回到寨里去报告。不知他们是何处人，竟敢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遂出去四面探听，才知道那少年有很大的来历，姓张的闯下滔天大祸了。

“原来大黑山的西北面有个青龙岗，那里有一帮胡匪，为首的是洪家三弟兄，洪通、洪逵、洪远，都有非常的本领，部众甚多，横行一方，号称洪氏三雄。那死的少年正是洪通的爱子，一旦被人家打死了，如何了得？手下人早把姓张的架去，料已没有活命了，遂不敢再去报告官府，免得牵惹出更大的祸殃。

姓张的家中父母妻子，虽然悲伤，然而为了息事宁人，谁敢去太岁头上动土呢？谁知今天有一个人送一封信来，是写给全寨的。信中说：因为我们寨里的人击毙他的爱子，愤怒不已，虽把姓张的剁成肉酱，仍要率领部下前来问罪。

在今天晚上，必把饮马寨扫荡一空。于是我们得了这个消息，十分恐惧，谅我们区区数百良善的百姓，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整千的官兵，尚且杀不过他们呢！我们知道姑娘是有出类拔萃的本领。石屋岭的大虫，都被姑娘一一杀死，毫不费力，李猎户常常对我们讲起的。所以特地前来请姑娘相助，我们一寨的人终身感激不忘。”

玉琴还没有回答，祁氏早说道：“青龙岗的胡匪，素来著名凶悍的，他们都是黑龙江人，我女儿虽能武术，但是一人怎能抵敌他们许多呢？”玉琴沉思一下，说道：“我本不欲出来干预这种大事，但见你们很是可怜，若然袖手旁观，任凭你们去被他们杀害，也是大大不忍，那洪氏弟兄为一个儿子，要加祸于全寨的人，大非人道主义。

也罢，我就答应你们的请求，今晚随你们前去抵挡一阵再说。”又对祁氏说道：“母亲不必担忧，我自有对付之法，不怕强寇怎样凶恶的。”

众乡民见玉琴慨然许诺，欣喜异常，遂请玉琴便到饮马寨去商量一切。玉琴遂带了真刚宝剑，向她的母亲告别，随着他们来到饮马寨。

寨中男女老少，听得杀虎的方家姑娘前来，大家一齐上前拜见，围住她瞧看。见了她这般花容月貌，纤腰秀项，无不窃窃私议，不信她有这般神力，能够杀却许多大虫。只有李猎户十分高兴，夸方玉琴的勇武。早有几个寨中的耆老，把玉琴款接到一处，竭诚招待，要请她援救一寨性命。玉琴便对他们说道：“我既然到了贵寨，一定尽力帮忙。今夜你们老少尽可安居不出，只要四五十个壮丁随我抵敌，洪氏三雄虽然骁勇，今夜必要杀得他大败而走！”

众人深信玉琴并非夸言，心中大喜。傍晚时设宴请玉琴饮酒，玉琴因为有事在身，涓滴不饮。吃罢了饭，四、五十个壮丁已集合场上，听候玉琴指挥，一齐执着火把刀枪。中有十几个猎户，各执鸟枪。 玉琴便和他们来到寨口，问明要道所在，先命有鸟枪的猎户都到高冈上埋伏，其余的一齐散伏在土阜和树林背后，各将火把灭熄，寂静无哗，盗匪来时，你们也不必急急出战，待我先来应付，只听我口中觱篥响时，你们可以出来追杀了。众人答应，都去埋伏。玉琴自己瞧见那边有一座牌楼，遂飞身跃上，坐在上面等候，宝剑和觱篥都预备好。

这时已有二更，寨中乡民遵守玉琴命令，都熄了火，闭门不出，静候捷音。四野静悄悄的，谁知道一场血战正要开始呢！隔了一刻，听得远远狗吠的声音，很是惨厉，对面原隰上有些灯火在那里移动，正向这里赶来。玉琴知道那话儿来了，凝神注视。一霎时火把大明，有一队人马飞也似地前来，刚到寨口，呐喊一声，刀枪并举，要冲过这道防线去寨中屠杀了。

为首一个少年，浑身黑色衣服，手里握着两把明晃晃的双刀，正是洪远。他们以为寨里没有防备，并且他们也不把寨中的居民放在心上，整千的官兵尚且被他们杀退，区区饮马寨，踏为平地也非难事，况且洪氏三雄复仇心切，更无多虑。却不防半空中飞下一个人来，火光中瞧得十分清楚，乃是一个少女，右手横着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左手骈两个指头，指着他们喝道：“草寇横行不法，竟敢兴师动众，来危害饮马寨人民，人道何在？公义何在？如不速退，我的宝剑要渴饮你们的血了。”

洪远见这少女来得很是突兀，心中稍有些疑虑，终因她是个女子，况且孤身一人，他们又人多势盛，岂肯退让，遂摆开双刀，说道：“好，先把你来开刀！”跳过来一刀当头劈下，玉琴将剑望上一迎，只听呛的一声，已成两截，随手一剑望他胸前进戮。洪远又把左手刀一架，刀头碰着剑锋，又削落了，堕在地上。

洪远大惊，想回身退走，玉琴何等迅速，踏进一步，一剑横扫过去，早飞去了洪远半个头颅，倒在地下。众盗匪见此形景，大家冲杀过来。洪通在后面听得这个风声，气得他胡须倒竖，挥动手中的长枪，把坐下的乌骓马一夹，直驰而进。

玉琴见一个虬髯黑面的壮士单枪匹马冲上来，知道也是洪氏三雄中的一人，忙丢了其他盗匪，迎上前去。但见洪通一枪刺来，有车轮大的枪花，知道对手很是厉害，连忙挥剑迎住，剑光枪影搅成一片，不消几个回合，洪通手中的枪被玉琴削断，跟着白光一挥，洪通已从马上跌下，身首异处。

玉琴见已得手，便吹起觱篥，村口埋伏的乡人，和山冈上的猎户，一齐杀出。众盗匪不防有这么一着，又见两个首领已死于这少女的剑光之下，心惊胆怯，不知寨中的虚实，都纷纷倒退。只有洪逵还率着数十个心腹上前顽抗。但是洪氏三雄要算洪通最是勇猛，洪逵的本领还不高强，所以和玉琴接战后，又死于剑下。饮马寨乡民声势顿壮，追上前去，把盗匪杀死无数。

玉琴的白光到处，人头乱落，杀得盗匪们抱头鼠窜，四散逃去。玉琴便和众乡民奏凯而归。寨中人都出来掌灯欢迎，大家围住了玉琴，拜谢她救命之恩。玉琴徐徐拂拭身上的血迹，谈笑自若，绝无矜色。次日天明，乡人都到寨口去看地下的盗尸，七横八竖的，断头折臂，简直可怜。

然而想到他们活的时候，杀人放火，作恶多端，也应该死了，方才见得天道报施不爽。玉琴便要告辞回去，众乡民留她不住，遂燃放着鞭炮，送她回家，一面又分头把盗尸埋葬入土。

这一役玉琴的英名愈加传播开来，大家称赞“荒江女侠”四个字，四周数百里内妇孺皆知。但玉琴这次援助饮马寨人，杀了洪氏三雄，因一时慷慨好义，拔刀不平，然而却和黑省胡匪结下一重冤仇。自己的亡父本是此中出身，现在她反无情杀伤，一定有许多人对她不满意，怀恨她，也要反对她。名气愈大，自己的环境愈益危险，很想出门。但是祁氏却不放她出去，要她再等一年，母女俩多聚几时。玉琴只好听她母亲的说话，免得她老人家悲伤。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茅山道士，相貌凶恶，手腕上插着一把匕首，血迹淋漓，腰里缠着又长又粗的铁链，登门募化。说久仰方家是个财主，要募捐十万元，建造祖师殿。长工们还答他，这里是个苦地方，哪里有重金捐输，还是到别地方去罢。茅山道士却说道：“请你们的小姑娘捐助些罢！”

遂坐在方家门前不去，把铁链横在地上，阻住出入的途径。　　长工邹阿福，不知利害，要想跨过他的铁链，被茅山道士轻轻一抖，早已跌了一个狗吃屎，跑进去报告玉琴知道。玉琴料想这是来找她的了，但自己不得不出去见见，遂即走到门前。

茅山道士见了玉琴，便合掌道：“小姑娘，请你慷慨解囊，施舍贫道一下。”玉琴觉得他一合掌，便有一陈凉风直透过来，连忙运气迎住，一边冷笑道：“我们是小户人家，请你到别处去募化的好。”遂过去把地上的铁链拉起来一捻，那碗口粗的铁链，一节节地断下来，都成赍粉。

茅山道士不觉变色，立起身来把手一扬，他腕上插的那柄匕首，早如一点寒星，直奔玉琴的咽喉。玉琴不防，险些吃他的亏，幸亏她眼快手快，一伸手把那匕首抓住，向地上一掷，说道：“鼠辈伎俩不过耳。”那匕首早陷入地下，只剩一寸的柄了。

第四回 田园荒废苦志寻仇 旅店凄凉伤心哭妇

茅山道士一击不中，便对玉琴熟视良久，拖了手中剩余的铁链，回身便走，其疾若飞。邹阿福等在旁边，一齐拍手大笑，说道：“这茅山道士也知道我家姑娘的本事了，谁敢到这里来自讨苦吃！”

玉琴却一声不响地回进屋子里去。她估料那茅山道士一定还要来找她，不肯就此放过的，但不知道那茅山道士的来历，和她有什么嫌隙，大约自己有了一些名声，遂多生出许多烦恼来了。这夜她独自睡在房里，窗前月色甚佳，心中惴惴然不敢安寝。

将至半夜，忽听庭中有落叶之声，窗缝中有一道很小的白光，飞射进来，她忙把手中真刚宝剑一挥，也变成一道白光。两光相遇，旋转了数下，蓦地一声响亮，白光早退出窗去。玉琴方欲出外一瞧，早又听得屋上有人说道：“领教领教，我们后会有期。”玉琴开了窗，跳上屋去瞧时，哪里有个影踪呢？谅是那茅山道士日间吃了亏，晚上遂来行刺，又没有达到目的，只好嗒然废然，象空空儿一样翩然远逝了。

原来这茅山道士姓邱，名太冲，是茅山法玄老祖的弟子，武艺很好，可惜不肯归正，犯了戒律，被祖师逐下山。

他遂到东省来，在金柱山上结下一座茅庵，四处出外募化，建造祖师殿。洪通很是敬礼于他，曾捐出三千块钱来。以后洪通死于玉琴手中，荒江女侠的大名，又传送到他的耳朵里，因此特来荒江试试玉琴的技能。谁知玉琴果有真实功夫，剑术又很高明，自己未能得利，遂悄悄走了，待将来再有机会时，可代洪氏弟兄复仇。不过玉琴因此更要出外，想到戴天大仇未报，父亲死在地下硬不瞑目，如同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然而祁氏的心思，依旧要她守在家里，她哪里肯长此株守呢，若不是为要复仇，还学什么武艺呢？郁郁无聊地过了几个月，她的母亲忽然生起病来，医药无效，就此撒手人寰。玉琴哀毁异常，在家中守终七之丧，又代她的母亲把窀穸的事备好，和她的父亲安葬在一起。终此孑然一身，更无留恋，遂把家中所有田地都托给长工陈四照管，自己收拾些钱财，带了一个随身衣包。

此外别无长物，只有那跬步不离的真刚宝剑，到父母墓前去拜了一拜，悄然离了荒江，出外探问那飞天蜈蚣邓百霸的消息。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晓。她心里忖度邓百霸或者不在白山黑水间了，不然，怎么没有一些儿的风声呢？决计向关内一走，或者端倪可寻，遂进了山海关，取道望京师而来。

有一天，来到一个乡村，有百数十家居民，名叫黄村，在村中也有一家小小逆旅。这时天已垂暮，玉琴走得有些力乏，遂入逆旅投宿，早有一个侍者引到里面一间厢房，还称洁净。玉琴坐定，休息一回，侍者点上灯来，玉琴用了晚餐，正想脱衣安睡。忽听外面足声杂沓，奔到对面房门前，一个侍者大声喊道：“真的不好了！”又有一人道：“快去救他下来！”接着打门声，众人蜂拥而入。

玉琴觉得奇异，遂也开了房门，走过去瞧看，只见店主人夫妇俩和两个侍者，正抱着一个少年，解下他头颈里的绳子。店主妇顿足说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要把我们这爿二十多年的老店闹得关门了。”

这时少年已醒转来，坐在椅上，店主向他解劝道：“你何必寻死，须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前途正长，留着身子，将来总有好日，何苦还要牺牲性命，再请我们吃官司呢！”

少年颤声说道：“我决不愿意再生存在这个残酷悲惨的世界中了，你们试设身处地代我想想，遭逢到这种不幸的事情，还能承受得下么？你们还是让我死了吧！这是我的自愿，不会连累你们店里的。”

玉琴见少年是个很斯文的上流社会人，愁容满面，精神颓丧，便向店主妇问道：“这位是谁？为什么定要寻短见，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店主妇向她上下打量一回，说道：“姑娘，这件事告诉出来，要累你吃一吓。”玉琴微笑道：“不妨告知，我决不会吓的。”

店主妇道：“前天晚上，这位姓祝的客人和他的娘子，一同来此投宿，不料早晨我们店里的侍者，见他们只是不起身，时候不早了，房门还是紧闭着，恐怕有什么变故，遂打门进去一看。却见床前地上横着一个死尸，正是他的娘子，他却被人把手足缚住，抛在室隅，口里塞着布，喊不出声来。

侍者报告给我们知道，一齐大惊，奔进去把他救起，问他缘由，才知夜半来了飞行大盗，要强奸他的娘子。娘子不从，把手去抓伤了大盗的面颊，遂把她一剑杀死，又把他们箱子里藏的财物盗去。他却被大盗缚住抵抗不得。

看那大盗屋上来，屋上去，杳无声息，门窗户牖照常严闭着，动也不动，你想那大盗的本领何等厉害。现在虽已报官缉捕，但鸿飞冥冥，如何破案呢？况且这样本领大的强盗，这里地方上的捕头也不是他的敌手，怎样去捕得他来。所以这位祝客人又要寻死了。不过我们小小店铺，为了这件血案，已花去不少钱，他再要死时，我们哪里担当得起呢！”

玉琴听了店主妇的说话，便问少年道：“你可认得那大盗的面目么？怎样他会前来寻找你们，内中必有一个线索，况且黄村又非冷落之区。”店主也道：“我们黄村素没有出过这种无头血案的，我们店里一向规规矩矩，安安稳稳。现在闹出这事来，营业上也大受影响，一连三天，官中人出出进进，没有一个人来住宿，今晚也只接到姑娘一人哩！”说罢，面上露出抱憾的样子。

少年遂对玉琴说道：“我姓祝，名彦华，本是大名人氏，自幼随着先父宦游关外，潜心读书。后来先父在辽阳作古，庶母下堂求去，我和内子在那里住了三四年，郁郁不得志，遂束装回乡，并未携带仆人，只把先父留下少许积蓄，带回故乡，雇了骡车，一路很平安的赶程。

不料将到黄村十数里，途中见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翁，精神壮健，相貌雄奇，腰携一剑，跟着我们骡车同行，双目炯炯地尽向我们注视。内子见了便觉害怕，暗里对我说道：‘这老头儿目光凶险，必然不怀好意。’后来那老翁很快地走向前去，顷刻之间不见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到了黄村，我们便住宿在这里，以为没有什么危险，谁知夜半我正熟睡，忽觉面上冰冰地有一物触着，睁开眼来，灯光下见炕前立着的正是日间路遇的老翁，手里持着宝剑，在我面上轻轻磨了一下，我吓得魂不附体，方喊救命，命字还没有喊出，他对我喝道：‘你敢出声，我便把你一剑两断。’

我遂不敢声张，他解下我的裤带，把我捆住，又割了一块布，塞在我的口中，抛在室隅，遂想强奸内子，内子哪里肯被他玷污，拼死拒绝，还手抓伤了他的面颊。

那老翁大怒，便把内子一剑刺死，可怜她幽娴贞静，真是一位贤德的妻子，竟有这样结果，天道何知，红颜薄命，我的一颗心寸寸碎了。那老翁既把内子害死，又把剑划开我们的箱子，把我所有的积蓄，一齐囊括而去，内中有一对玉狮子和翡翠小鸭，价值连城，是先父仅剩下的古物，名贵非常，也被他盗去了。

他去的时候，身子望上一蹿，已不见了，来无影，去无踪，如此飞行大盗，便是官中严捕也难破案的。我人财两失，回乡去也不能活了，想来想去，还是一死干净。可怜我的亡妻相验才过，桐棺附身，不消说得埋骨他乡孤魂无依了。”玉琴又问店主道：“你们这里附近可有盗匪么？”

店主摇头道：“没有。此地虽然有几个盗匪，并无这种天大本领的，捕头也说这老翁必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他们也难以缉访。”

玉琴沉思有顷，便对祝彦华说道：“请你不必求死，我必代你把凶手找到，为你的娘子复仇，并且把你失去的宝物取回。你相信我的，暂忍须臾。”祝彦华和店主等众人听玉琴口出大言，都有些怀疑不信。玉琴又道：“你们不要轻视我是个女子，以为没有本领的，在昔聂隐红线之流，也不是女子么！数百里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容易得很。你们试看后来罢。”

祝彦华见玉琴说得毅然决然，眉黛之间含有英气，很象一个女侠。他是读过书的，也知妇女界大有异人，古今相同，或者这个少女确有真实本领，可以代他复仇的。遂向她作揖道：“多蒙姑娘仁心侠肠，答应代小子报仇雪恨，小子终身感激不尽。”店主趁机说道：“祝先生你也大可不必死了，且待这位姑娘去代你寻找那个大盗罢！”

祝彦华点头道：“你们放心，现在我不再觅死，只望复仇了。”玉琴遂和店主夫妇等退出，回到自己房里坐定后，想个主意，便去安睡。明天早晨，她多了一重心事，清早起身，用罢早餐，遂去告知祝彦华和店主，说她今天出去探访那大盗，叫他们耐心守候，但在捕头面前不必说起，各做各的事。祝彦华又向她感激，店主却仍有些难信。

玉琴很爽快地出了逆旅，便向荒僻处走去。她心里打算，必须要走到险要的地方，遇见一二暴客，向他们同道去探听，才能得到些消息，相机行事。日中时，她走到一个山坡边，道路很窄，坡后转出一群观来，有几个马贩子，搦着白蜡竿骑在马上驱着马群，风驰电掣般地向前进发。在她的前面正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挑着一担山柴，走得很慢，马群已冲到老头儿的身边，相距只有几尺光景。

当先一个马贩子，蓝布包头，身穿黑衣，外披大氅，一种凶悍凌厉的神气现于眉宇，口里大声叱吓道：“前面的老头儿还不退避，敢是要在马蹄下送死么！”手里却不把鞍绳勒住，仍向老头儿冲去。

玉琴是个侠义的女子，岂肯见死不救，忙飞身一跃，早跳到老头儿的前面，右手把马头向外一推，那马便倒退一丈以外，直跳起来，把那马贩子一个筋斗掀下马来。

第五回 探血案小摧马贩子 求助手遄访云三娘

马贩子在北方是很有声势的，驱着马群所过之处，没有人敢去碰他。

有些桀骜者凌弱欺懦，盗马夺马无所不为，现在却被玉琴纤手一扬，跌得几乎发晕，明知这少女的本领不弱，然而心头怒气怎按捺得住。背后早有一个马贩子看得亲切，冲上前来，把手中握的白蜡竿猛力向玉琴当胸直捣。玉琴一伸手把竿抢住，只一拽。那马贩子已从马上一个倒栽葱跌到地下，一根白蜡竿却到了玉琴手中。

这时先前从马上掀下的马贩子，已爬起身来，见同伴又吃了亏，遂从腰里掣出一柄短刀，恶狠狠地跳过来，举刀向玉琴脚里猛搠，玉琴闪身躲避，又有六七个马贩子，一齐舞着铁尺和白蜡竿，把玉琴包围在内，玉琴不慌不忙挥动那根白蜡竿，上下左右一阵横扫，早把几个马贩子打倒在地，其余的退在一旁，不敢再和她抵抗了。

玉琴遂道：“我与你们本没有什么仇隙，只因你们蛮横无理，将要撞倒这个老翁，遂挺身出来救护，不想你们反依靠人多，要来期负我，今天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如有不服，再来试试！象你们这种无能之辈，真如鼷鼠一样，不够我动手的，以后再不要横冲直撞，自逞威风。快给我滚罢！”

打倒的马贩子都从地上爬起，瞧了玉琴一眼，他们的凶焰顿时收敛，垂头丧气地跨上马鞍，赶着马向前去了。

那挑柴的老头儿停着柴担，在旁叉着腰，看玉琴对付这些马贩子，不觉面上露出惊喜的形色，对玉琴说道：“姑娘真好本领，黄村的无头血案，若得姑娘出来慨助，恐那老贼再也不能逍遥于法网之外了。”玉琴本要走了，一听这老头儿说的几句话，直钻到她的耳朵里，便问道：“你说什么？

黄村的血案，敢是你有些知道这事的线索么？请你老实和我讲个明白，我便是代那姓祝的去寻凶手。你若能告诉我，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于你决无妨碍。”

老头儿道：“姑娘你真是一位旷世罕有的侠女，使我佩服得很。我姓徐，名仰由，在此山中打柴为生。壮年时也曾当过几年兵，退伍归来，现在年将就木，老朽无能了。此次黄村血案中的凶手，听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翁，来无影，去无踪，有非常的本领。

恰巧在那天清晨，我正到山中去打柴，走到姜太公庙门前，那庙荒废已久，庙中早已无人，香火断绝，忽见庙门半开，有一个老翁携着巨裹迈步走出，其行若飞，望北去了。这时晨光熹微，行人很少，那老翁为什么在这荒庙里走出来呢？并且我认得他是韩家庄的老庄主。

“因为我有一个侄儿，以前曾在韩家庄上充当庄丁，性情很不好，常要好勇斗狠，我劝他时，他对我说道：‘世上只要有武力可以得胜人，讲什么道德呢！我们庄里的同伴哪一个不是象我这样的，谁敢来捋虎须。你还没有见我们老庄主呢！’后来我有事到韩家庄去看他，正值老庄主五十大庆，宾客如云，非常热闹，我遂得识老庄主的面貌，所以至今还能记得。

我那侄儿又告诉我说，老庄主是个独脚大盗，名唤天雄，生有一男一女，男名小雄，是个麻子；女名小香，姿容美好，都精通武艺。老庄主时常出去做买卖。我问他做什么买卖，我那侄儿笑道：‘这是没有本钱的买卖，就是到远地方去盗劫。

一年只消做几趟回来，带着许多财帛金银储藏起来。我们也有些余利得以分配，从来没有破过案，因为他是一个人独干的，本领又是高强，神不知鬼不觉，在千百里外犯了案件有谁能捕得着他呢？’我遂知道韩天 雄是个大盗。以后我的侄儿死了，我也没有再去过。现在忽又遇见他，黄村发生的血案很是奇突，所说的五十余岁老翁，不是韩天雄还有谁？大概又是他犯的了。我看姑娘还有高明的武术，所以吐露了一句，寻常的人告诉了他，也是无用，非姑娘出马，不能使此案大白。”　　玉琴又问道：“韩家庄在哪里？”

老头儿答道：“在蓟州丰禾驿，四围有小溪环流，无路可通，只有庄前庄后两条小木桥，是出入要道，一到晚上，庄里把木桥吊起，外边人便不能前往了。庄中房屋广大，走了进去不认得出来。庄丁们都会使枪弄棒，因此韩家庄有个别名，唤作阎王庄，谁敢冒险进去！

姑娘若是一人前往，也要留神别中了他们的埋伏。”玉琴听了他的说话，心中暗暗欢喜，难得遇见这个老头儿，才知凶手的下落。韩家庄虽然厉害，究竟不是龙潭虎穴，便是龙潭虎穴我既有言在先，也要冒险前去一探的，试试韩家父子究竟有多大本领。遂道：“多谢你指点明白，我就到韩家庄一走，再会罢！”回身便走。那老头儿见玉琴去远，也挑起柴担走回家去了。

玉琴取道向蓟州而行，问了几个信，才到丰禾驿，是个很热闹的乡村。问起韩家庄，妇孺皆知，有的人说韩家父子独霸一方，和江湖上人暗通声气的；也有人说庄主和老太太很是仁慈，每年冬里常要拿出钱来赈恤穷苦小民的。

玉琴也不管他，在日间先到庄前，探看一回形势，权且在一个农夫家里借宿。到得夜半，她便轻启窗户，飞身而出，独自到庄中去探寻。不料韩天雄的母亲铁拐韩妈妈更是厉害，那徐老头儿却没有交代清楚，险些身入重围，一条性命断送在庄里，幸有少年岳剑秋也来探庄，援助出险，又中了韩小香的毒镖，亏得李鹏藏有灵药，把她救愈。这些事在第一回中已细细写明了不必赘述。

当下岳剑秋和李鹏听了玉琴所说的话，都是十二分地钦佩，并且剑秋知道玉琴和他同是一明禅师的门下，当然感情上更见融洽。剑秋的年纪比较玉琴长三岁，玉琴遂称剑秋为师兄，剑秋也称玉琴为师妹。玉琴又和剑秋说道：“我见了师兄的青光，想起师父所说的话，所以猜定你是我师父的弟子。不知师兄何时入山，在昆仑山上学习了几年？”

剑秋笑道：“我也是一个孤儿，起初随一位保镖的学习拳术，后来被棋盘山的响马把我掳去，在山上做他们的书童，幸亏我的师父帮着近山鸣凤村里的乡勇，上山剿灭盗党，才把我带回昆仑，教授高深的武艺。我的师父又把一柄惊鲵宝剑赐给我，教我练气，学习剑术。其时我师父的朋友云三娘，到碧云寺来拜望师父，见我在侧，她很欢喜，要带我到她的地方去。

我师父慨然应诺，便对我说道：‘云三娘是南方的女剑仙，本领不在我下，你跟她去学习也是很好的。’那时我年纪还轻，师父吩咐的话，自然谨遵无忤，遂跟了云三娘去。

那云三娘也是一位青年女子，到现在还不满三十岁。丰容盛鬋，望之如二十左右的丽人，可是艳如桃李凛若冰霜，我跟了她几年，从没见她轻启笑容。她住在岭南罗浮山上，几间精舍是她构造下的，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婶母，代她照顾。还有一个雏婢，名唤桂枝，也有很好的本领。

我从她学习了数年，才独自出外，东奔西走的也不知做些什么事，只觉得茫茫尘寰，充满罪恶，我辈做剑侠的也杀不尽许多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这位李鹏兄是两年前在山东临城九胜桥神弹子贾三春家里认识的，去年我生了病在这里养息了两个月，多蒙他们伉俪厚意照顾，很令我感激不置。”李鹏笑道：“你还要说这些话，使我渐愧极了。”

这时李鹏的妻子已去厨下煮好了早饭，请他们同吃，玉琴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也就吃了一碗，李鹏的妻子又把碗盏收去。玉琴对剑秋说道：“那铁拐韩妈妈十分厉害，韩家父子又殊不可侮，但是我既为此事而来，终须要谋一个对付的方法，难道就此罢了不成？”剑秋道：“我们二人的力量对付韩家父子却已够了，可是加上一个铁拐韩妈妈便觉费力，不如请云三娘出来慨助一臂之力，那么铁拐韩妈妈不足除了。”玉琴道：“师兄不是说过云三娘远在罗浮山上么？现在祝彦华正守在黄村，怎容我们数千里外去请帮手呢？太费时间了。”

剑秋道：“我此来曾跟着云三娘一起北上的，她到天津曹家坞去访曹世芳老英雄，要耽搁十数天，此刻还在天津，所以我们只消赶到那里去拜求她，她一定答应的。”玉琴听了，色然以喜，便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我也要见见这位女剑仙呢！”

剑秋又道：“云三娘的剑术已臻绝顶，每夜必要练气，能在千里内取人首级。前次她在广西王将军衙门里宴会，谈起剑术，王将军非常敬重她，但有一个黄衫少年，很不佩服，要和她比较。云三娘用了一根柳条和那少年的宝剑对敌，人们只见一团白光，把那年裹住了，几个转身，少年已被柳条打倒，大愧而去。可知她的本领了。”玉琴欲见之心更切，遂催着剑秋，要立即同往。剑秋遂和玉琴辞别了李鹏夫妇，动身到天津去。

两人昼夜赶路，早到曹家坞，见曹世芳银髯皓首，衣服质朴，容貌威武，不愧是个老辈英雄。知道二人来找云三娘。便道：“你们来得不巧，云三娘已在昨天到沧州去了。”

二人听了一惊。剑秋问道：“那么老丈可知她的下落吗？”曹世芳答道：“这个老朽却不知道，不过她说略有些小事，要在那边逗留二三天，你们还是到沧州去找她罢！”剑秋没奈何，只得和玉琴别了曹世芳，到沧州去寻云三娘。玉琴心中更是非常焦急。将近沧州时，已是夜半，城关已闭，两人估料不能入城，便在城外想寻一个地方歇息，因为他们都有些疲乏了。

这时月色皎洁，田野人静，远远有一座寺院，两人遂进去，见寺门紧闭，沉寂得没有些儿声音，月光下仰首见寺门上横匾，有“宝林禅寺”四字。曲折的围墙，重叠的殿阁，象是很伟大的。寺门前大槐树下，有一块大青石，两个坐下稍息，忽见西边来了一条黑影，飞入禅院中去，声息全无，好似一只蝙蝠。

第六回 入虎穴双侠蹈危机 收门徒老僧获恶果

1

玉琴被好奇的心所冲动，便悄悄对剑秋说道：“我看方才的黑影当然是夜行客，不知是寺院中人呢，还是寺院外人？

内中必有很奇特的一幕，我们何不入内一探，强如在这里枯坐。”剑秋点点头，两人遂立起身，先后从围墙上跳到里面，乃是一个很大的庭心，东西有两株高大的柏树。两人蹑足进去，正中是大殿，左首是罗汉堂，又是一个院落，有数间禅房，右首第三间房里，微有一些灯光。剑秋正想去偷窥，忽听背后脚步声，回头看时，见有一个和尚走来，月光下看得分明，那和尚身长八尺有余，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恶狠狠的手里持着一柄狭长如带的缅刀，刀光和月光相映，霍霍地耀人眼睛。

二人知道来意不善，免不了有一场血战，遂也准备着。那和尚立停脚步，大声叱道：“哪里来的小丑，胆敢到此窥探，管叫你来时有门去时无路！”

剑秋也道：“秃驴休得狂言，今夜你们的末日到了！”和尚又狂笑道：“我们都不知道是谁的末日哩！”举起手中缅刀向剑秋劈头剁下，剑秋掣出宝剑往上一迎，只听呛啷啷一声，火星直冒，原来缅刀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剑锋和刀锋相碰，发出响声来，彼此都不能损伤。但见青光和白光，风声电逝般上下飞舞，嗖嗖有声。玉琴在旁见青光白光渐战渐大，足见两人功力悉敌，分不出胜负，正想上前协助，却见那有灯光的屋子里，呀的一声开了窗，又跳出一个胖和尚来，左臂已没有了，只有一条右臂，舞着一个斗大的铁锤，足有七八十斤重，迳取玉琴。

玉琴也舞动宝剑迎住，觉得那胖和尚力大异常，使开铁锤，风声呼呼，有雷霆万钧之势。这两个和尚确是劲敌，若不是他们都有高深的剑术早已败了。战了多时，玉琴的剑光已把那胖和尚紧紧围住。

那个使缅刀的和尚也被剑秋的青光压迫，白光向外一吐，跳出圈子，望后面回廊里便跑。胖和尚也虚晃一锤，跟着退走。他们二人怎肯轻易放过，随后飞步追上，转了几个弯，忽听轧轧两声，只觉脚下一空，自己的身子直沉下去，早跌到一个很深的地窖中。幸亏二人都有飞行的本领，一个翻身立定，上面黑压压的早有大石盖没，再也不能跃上窖来。

原来沧州宝林禅寺是一个很伟大的古刹，住持净真长老曾在少林寺里学得高深的武术。因为自己年老，很想收个徒弟，把他的本领传授下去。物色有年，不得其人。恰巧附近乡下，有个卖饽饽的老胡，妻子早丧，剩有一个儿子，年纪才得十二三岁，名唤胡大宝，天生得一身蛮力，不喜读书，专爱打武，常代人家牧牛。

有一天，他赶着牛群到野地里去吃草，突然那边来了一条又重又大的水牛，和这边的牛斗起来了。大宝正睡着在草地上，没有知道。有几个乡人见了两条黄牛和一条水牛斗在一起，难解难分，遂大嚷道：“大宝快来啊！你们的牛要斗死了。”

大宝醒来，跳起身，见自己的黄牛斗不过那条水牛，已被水牛的尖角挑伤了数处，血迹淋漓，不觉大怒，奔到牛斗的所在，施展两条手臂，把那边的牛劈分开来。那水牛正斗得性起，见有人来生生把它分开，怒不可遏，立即把头一低，向大宝冲去，锐利的牛角，已挑到大宝胸前。

众乡人都代大宝着急，以为大宝性命休矣。谁知大宝吆喝一声，伸出双手，把牛角抢住，向下猛力一压，那水牛当不住大宝的神勇，不得不随着大宝的手蹲伏下去，大宝只一扳，却把水牛头上的两只角生生的拉下。痛得那水牛大吼大跳，大宝按住了乱打乱踢，不消三拳两脚，那只水牛已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了。

众乡人看大宝竟有这般大的气力，把水牛结果性命，一齐咋舌大骇。大宝得意洋洋地牵了自己所牧的牛还去，却不知闯下了大祸。那水牛的主人便是本地姓吉的乡绅，得知水牛被人击毙的消息，岂肯干休，探知大宝是卖饽饽老胡的儿子，便差人把老胡唤去，大骂一顿，要他出钱赔偿。

一头水牛至少要值一百三四十块钱，况且吉家的水牛又肥又大，老胡是个穷汉，哪里赔得出呢？当场受着人家的气，只好答应，还到家中悬梁自缢，一死了事。大宝死了父亲，也洒了几点眼泪，苦没有钱收殓父尸。

这事被宝林禅院里的净真长老知悉，以为大宝是个可成之材，意欲收为徒弟，便愿出钱代他盛殓老胡，又向吉家疏通，由净真长老出五十块钱了结。姓吉的因为老胡业已被逼而死，大宝是个顽童，本来也没法想了，现有净真长老出面，他也乐得卖个人情，不肯接受长老的钱，自愿作为罢论，这样却徒然牺牲了老胡。大宝死了父亲，人家又恐怕他闯祸，不再要他牧牛，无处可归，遂跟着净真长老到禅院中，剃度为僧，取名宏光，把武艺传授给他。

过了七八年，宏光年纪长大，武术也非常粗通，尽得他师父的衣钵。可是他性喜邪僻，不归于正，又在血气方盛的时候，虽已入了空门，而春花秋月，等闲虚度，性欲冲动时瞒着净真长老，暗暗出去探花。人家美貌的妇女只要被他注意，便在夜间施展飞檐走壁的本领前去奸污，有得手的也有不得手的。

地方上虽然闹着要缉捕，可是终没有破案。后来风声传入净真长老的耳中，长老大怒，把宏光唤来责问，驱逐他离开沧州，深悔误收他做徒弟，所传非人，反而作孽不少。

但宏光却倔强不服师命，口出非礼之言，因为他知道净真长老所有的本领都传授了他，自己的武技和勇力已足够对付他师父，所以一些也不怕惧。净真长老非常愤恨，对他说道：“罢了，我这条老命送在你的手里罢！”

宏光见师父要和他动手，来得正好，便脱了布衲，跳到庭中，使一个旗鼓，喝道：“今天的事，有了你，便没得我；有了我，便没你，不管你是师父了。”净真长老也跟着跳到庭心，疾伸左臂来攫宏光的腰肾，宏光一个鹞子翻身让过，随即飞出一腿横扫过去，净真长老身子一侧，施展右臂，又要擒住宏光的脚，宏光何等灵敏，早缩还去，又是一拳向净真长老头上打来。

两人拳脚齐飞，各尽平生能力，狠命猛扑，旁观的僧人但见两条影子，看不清楚拳脚，不觉有些眼花缭乱，却不敢上前解劝。斗了良久，净真长老究竟年纪已老，宏光的力气又大，愈斗愈勇，净真长老捉不出宏光的破绽，自己反有些松懈，有隙可乘，猛可里被宏光候得一个间隙，奋动铁臂，向净真长老下部直插入去，疾如鹰隼，早把净真长老的肾囊探在手里，只一捻，净真长老说声不好，大叫一声，向后而倒。大家去扶他时，已奄奄待毙。长老叹道：“收徒不慎，反受其祸，我死不足惜，恐这宝林禅院也要受他的糟蹋了。”

说罢又大呼负负而死。宏光冷笑道：“这是你自己的不好，莫怪我无情无义。”又对大众说道：“现在净真长老已死，我便是这里的住持，如有不服的，请和我较量一下。”大众畏他的凶恶，哪敢违抗，遂推他作了住持，把净真长老遗骸火化去。

2

自从宏光主理禅院以后，独裁独行，无人敢说什么话。

宏光又善于联络当地官绅，以及许多施主大善士，所以他的劣迹恶行，竟这样掩饰过去。宏光每年又要出外到远地方去干些恶事，因此他结识了几个同道，一个便是那使铁锤的独臂僧，本是登莱地方的巨盗，名叫霍老六，率众啸聚山林，后来因洗劫了一个村庄，恰值登州总兵官余德，新到任上。

那余德曾随左宗棠将军西征新疆，是一个能征惯战的骁将，性烈如火，嫉恶如仇，他得知这个惊耗，如何容忍得下，立刻率领大队官军，前去剿除。霍老六指挥部下顽抗，但是余德勇不顾生，当先杀贼，众官军也是呼声震天，以一当十，众强徒敌不过这堂堂正正的劲旅，遂四散溃退。

霍老六被余德的金臂大刀砍去一只臂膊，亡命落荒而走，后来投奔到宝林禅院里来，宏光劝他削发为僧，霍老六毅然答应。可是他虽皈依佛门，而这柄屠刀依旧不肯放下呢。还有那个使缅刀的和尚，却是张家口外天王寺里的知客僧，名叫智能，宏光邀他到宝林禅院来作客，十分优待，因为智能本领既大，性情又和自己很是投合，两个时时结了伴出去做那勾当，把别地方年轻貌美的姑娘，暗中夺取几个来恣意寻乐，藏在他特地建筑的藏春地室内。那地室正在罗汉堂的后面，有秘密机关，常人不易入去。

原来在那剑秋和玉琴陷身的小门里，装有两个机关，是两尊金身神像，若把左边的神像向右旋转时，门内的石板地便会分裂开来，把人家陷落下去，又向左旋转时，仍旧合好，底下的人休想逃走。

若把右边的神像往下一压，神像背后便现出一个小小门户，门里有砌就的石阶，一层层走下去，便是一条地道，有一盏绿色的灯亮着，灯的后面石壁上有一个铜环，只消把铜环往里紧拉，那小门便会隐去，使人不得其门而入。地道尽处便是藏春室了，内中珠帘银灯，锦衾绣榻，实在是温柔之乡，销魂之地。宏光和智能左右拥抱，满足他们的兽欲，真是罪过不小，净真长老生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呢！

这夜宏光出去，仍是干这兽行。因为有一天他到东门去，拜见一个施主，归途见一个广场上，围着许多人观看，挤得水泄不通，时时有喝彩的声音。他遂施展两臂，向人丛中挤进去，人家只觉着有两条铁扁担从他们腰里插进来，痛不可当，连忙向两边倒退，让出一条路来。

这么一来，宏光已立到第一排，见场中有一卖解女子，正在十七、八妙年华，生得蛾眉曼目录，娇小可人，两道秋波，尤其是含情脉脉，足使一般登徒子销魂荡魄。穿着一件淡青衫子，黑布裤儿，足上湖色绣花鞋儿，六寸圆肤，踏在一条绝细的绳上，那绳有四丈长，两头缚在竿上，竹竿竖立在地，离开地面约有三丈多高，那女子立在上面身子颤巍巍的，如风摆荷花，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打了几个来回，如履平地，而且非常这快，大众又喝一声好。

宏光心中知道这卖解女子懂得飞行术的，所以能够这样走绳索。忽见她身子一翻，似乎将从绳上跌下，但左足却已钩住绳子，全个儿的身体倒悬在绳上，轻轻晃了两晃，大众都代她捏着一把汗。

旁边又有一个老妪，敲着一面小鼓，鼓声蓬蓬然，敲得急时，那卖解女陡地将身子仰起，把左足渐渐移动，移到竹竿边。大众正凝神瞧着，而卖解女忽把身子缩作一团，象狸奴一般窜到竿上，用一足踏着，一足翘空，旋一个转身。

此时鼓声停止，那卖解女在竿上曼声而歌，珠喉宛转嘹亮，靡靡动听，大众喝彩如春雷价响起来。她随即一个箭步，跳到地上，老妪也走过来，对众人行一个礼儿说道：“我们母女俩路过贵处，略献一技，请一技，请诸位赐教，并请帮助一些盘缠。”说罢大众纷纷把钱抛去，宏光也取几个当十的制钱，抛在女子身边。那卖解女子和老妪把钱拾罢，老妪又道：“多谢诸位大爷赏脸，现在再要叫小女顽一套拳，孝敬诸位爷们。”

那女子立定娇躯，使一个旗鼓，正要开始打拳，不作美的天公却潇潇地下起雨来，那老妪和女子只好向众道歉，收拾收拾走去了，大众也四散回去。宏光很中意这个卖解女的姿色，恋恋不舍，跟着他们母女走，见她们投到一个小客寓里去，他暗暗点头，即刻回院。

守到夜间，他瞒了智能，悄悄溜出禅院，那时雨势已止，明月在天，居民已入睡乡。他到了那个客寓，寻到后院去，找着一个店小二，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拔出宝剑，在他的面上轻轻一擦，吓得店小二浑身直抖，宏光遂道：“你快把那个卖解女子住的所在告诉我，不然把你一刀两断，了结你的残生。”店小二答道：“在……在……右边第三……个房间里，求求大师父饶恕我的狗命。”

宏光遂把他手足缚住，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衣襟，塞在他的口里，抛在一边，照他的话，蹑足走到那房间前面，听得里面鼾声，知她们母女俩已睡熟，遂撬开窗户，托地跳进房去，扑奔炕上，以为软玉温香抱满怀，今夜得遂巫山云雨之乐。

哪知扑了一个空，知道不好，早见那卖解女穿着粉红小衣，横着宝剑，正走到身后，一剑向他腰里刺去。他遂把剑拦住，在小小的室中不能施展身手，便向那卖解女虚砍一剑，跳出窗来，估料今夜不能得手，惊动了店里人，自己露不得相，还是走罢，遂一飞身跳到屋上，喝道：“便宜了你这小贱人！”

回身便走，那卖解女也已一跃上屋，紧紧追来。宏光大怒，暗想，不给她些厉害，她还当我是无能之辈哩！遂立定了舞剑和那卖解女在屋上狠斗，剑光霍霍，如疾风骤雨一般，向卖解女上中下三路紧逼。卖解女觉得来势凶猛，不得不极力抵御，宏光觑个间隙，一剑刺到卖解女颈边，卖解女将头一侧，却把耳上耳环削落，吃了一惊，跳出圈子，将手一抬接着便有一支袖箭如一点寒星直奔宏光咽喉。宏光眼快，伸手接住，说一声再会，向东飞奔去了。卖解女此时也不敢追赶，自回客寓中去。

宏光踽踽凉凉的回转禅，不料无意中被玉琴和剑秋瞧见影踪，二人遂冒险入探，却被智能诓进小门，转动机关，把二人陷落到地窖里去。二人才到地底，暗想不好，今夜中了那贼秃的诡计，恐怕难以出去了。正踌躇间，忽见那边黑暗中有四盏绿油油亮晶晶似灯笼般的东西向这边渐渐移动而来。

第七回 诛巨狮入生出死 破秘室转危为安

1

二人定睛一看，见是两头巨狮，四盏绿油油的灯笼，便是两对狮目。它们在地窖中饿了好久，现在见上面有人堕下，知道可以供给它们大嚼一顿了，奋起精神，前来袭击。

玉琴说声不好，忙和剑秋拔出剑来，便听怒吼一声，两头巨狮已张牙舞爪地扑到身前。二人舞开剑时，白光两道，在黑暗里宛如云中闪电一般，打了几个转身，两头巨狮已被杀毙在地上了。玉琴一边拂拭剑上的血，一边对剑秋说道：“那些贼秃真可恶，设下这种陷人的机关，又埋伏下这两头巨狮，换了别人堕下这里来时，定要膏身狮吻了。”

剑秋很佩服玉琴的勇敢和胆量，说道：“师妹大无畏的精神，真使我拜倒石榴裙下，想见石屋杀虎时的雄风，须眉勿如。”玉琴道：“这两头巨狮很易对付，大约它们也和我们一样，英雄无用武之地，不得施展他们的神威了，令我想起昆仑山上的那头狮子，似乎比较雄伟些，它好象通灵的，见了师父便俯首贴耳，威风尽敛，见了乐山、乐水两个师兄也是如此。”

剑秋道：“本来这是镇山神狮与众不同，记得我在山上时，有几个采药的道人，冒险上昆仑来采药，都有高大的本领，却遇了镇山神狮不放他们过去，他们和神狮猛斗，到底被神狮啮毙两人，其余的逃下山去，神狮的猛勇可想而知了。”

二人只顾谈话，忘却自己正在什么地方了。玉琴陡然说道：“哎唷，我们虽把狮子杀掉，但陷在这个地窖里，急需想法出去，防那些贼秃要来暗害我们。”剑秋点头道：“是，我们也不知这个地窖有多么大，那两头巨狮是从那边来的，待我先向那边去一探，再作计较。”说罢要往前行，被玉琴一把拉住道：“且慢，说不定那边还有什么埋伏，我们不要再中他们的机关，只好守在此间，待到天明再说。”

剑秋听玉琴的话也有道理，二人遂并肩坐下，养息一回，听上面寂静无声，窖中鬼气森森，时有阴风吹来，已是深夜。玉琴连日奔波，至是有些疲倦，不觉朦胧睡去，香肩微依竟倒在剑秋怀中。剑秋听她鼻息微微，睡得沉酣，有些芬芳的气，送到他的鼻管里，不觉心中荡漾起来，忙力自镇静，不生妄念。隔了些时，他也睡着了。

等到明日玉琴醒来，见她自己正睡在剑秋的怀里，剑秋的两道英锐的目光正向她凝视，不觉两颊一红，立起身来。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因为地窖中依然昏黑，白昼和黑夜没有什么分别，但料想已是在日里了。

剑秋一边瞧着地下横卧的死狮，一边对玉琴说道：“我们总要设法脱离这个地窖，不然他们虽不来加害，而我们也要饿毙在里头了。”玉琴道：“我们只好仔细向前去试探一下。”遂和剑秋把剑尖点着地，鹭行鹤伏向空处走去。

走了二十多步，见前面有一线亮光，自上而下，俯首看时，原来上面有一个小洞，不知有什么作用。剑秋道：“这个小洞也有什么机关么？”玉琴道：“请你把我托起来，好让我去张望上面是什么。”

剑秋道：“好的。”遂蹲下身去握住玉琴小腿，向上只一托，好在玉琴身轻如鸟，已到顶上。

玉琴道：“请你再托得高些！”剑秋尽力把玉琴托得高高的。玉琴便把一眼凑到小洞边，向上窥探，但见上面是个空地，蔚蓝色的天，别的看不出什么。这个小洞是开在石上的，很是窈深，便道：“你放我下来罢！没有意思的。”

剑秋两手一松，玉琴跳在地上。剑秋道：“大约是通空气的。”玉琴解释不出，心中十分懊恨，看看前面已是石壁，没有去路，剑秋将手抚摸着石壁，觉得很是平整，遂又对玉琴说道：“这些石壁并不是天生成的，一定是人工砌就的，可惜我们不能打开这石壁，觅一条出路啊！”

玉琴叹了一口气，便和剑秋对面盘膝坐下。二人腹中都觉有些饥饿，又见左首地下有几个骷髅，暗想，我们若始终无法出这地窖时，不久便要与鬼为伍了。

玉琴又觉自己身上未了的事甚多，如父亲的大仇未报，韩家庄的大憝未诛，云三娘没有找到，都为管了闲事，陷身虎穴，势将作他乡之鬼，又带累了岳剑秋同归于尽，万分歉疚，怒气上冲，把手中的真刚宝剑向地石壁上剁了几下，石屑簌簌地落下，石上便有几条剑痕。

剑秋道：“师妹，我想今天晚上不如用我们的宝剑，尽向这石壁上砍削，穿透一条出路，便能出险，假若再守下去，我们饿得四肢无力时，却难挣扎了。玉琴想，除了这个质直的方法，也别无巧妙之计，点头答应。

正在这时，阳光从小洞里直射到地上，作一垂直线，已到日中时候，玉琴跟着阳光瞧去，无意中瞥见地下泥土里有一个螺旋形的东西，不觉把剑尖指着给剑秋看道：“快看这是什么啊？”

剑秋也已看见，俯身过去，伸手先将螺旋形的铁质东西向里一转，却动不得分毫，再向外一转时，忽听石壁上吱吱的响声，发见了一个碗面大小的洞，寒风从外面吹送进来，黑魆魆的也看不出什么，似乎有一些绿色的灯光。

二人大喜，知道这是一个出去的机关，幸喜无人知觉。剑秋又把螺旋向里一转，石壁仍复前状，完全无缝了。剑秋遂道：“师妹，真是我们的幸运，发见了这个秘密的机关，待到晚上，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窖了。”玉琴很得意地嫣然一笑。

2

其时阳光已斜射过去，地上的螺旋东西已瞧不见了。二人才悟，只有这个时候可以发见机关，贼秃设置得果然奥妙，幸亏剑秋早已认定方向，便过去坐在螺旋形的东西旁边，守着不动，二人精神上顿觉安慰得多。娓娓清谈，隔了长久，那小洞里的光线渐次暗淡直至乌黑，知道外面已是天晚了。二人闭目养神，守了很多时候，玉琴忍耐不过，便道：“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出去，若得遇见那些贼秃，我必不肯轻易放过他们的。”

剑秋听玉琴说话，勇气倍增，伸手将那螺旋形的东西向外一转，石壁上格吱吱的声音，现出一穴。二人先后从穴内钻出，立起身透了一口气，见是一条隧道，旁有一盏绿色的灯，惨淡得很。

二人遂蹑足向隧道尽头走去，前面有一扇绿色的门，剑秋要想推开那扇门时，玉琴跳过去说道：“我们须防他们的机关。”遂用宝剑向这绿门一点，那门便呀的向后面开，玉琴退后几步，早听嚓的一声，上面有一把又阔又大的闸刀落下。剑秋吐舌道：“幸得师妹把我拦住，不然我一进门，要被这刀闸作两段了，好险啊！”

玉琴笑道：“我早知他们必有这种玩意儿的，不可不防。”遂和剑秋踏进绿门，用剑尖点着地，很小心地走去，见面前有一盏红灯直立着，没有路了。

玉琴走到灯下，脚里忽然踏着一样活动的东西，上面便有一个铁丝的罩，很快地落下，把玉琴罩在里面，慌得剑秋把惊鲵宝剑向铁罩劈去，剑锋到处，便有一个窟窿，遂把剑上下一阵乱剁，才把那铁罩劈开。玉琴走出罩来，对剑秋说道：“不防还有这么一着，险些着了他的道儿。”

剑秋道：“我们没有去处，不如回去罢！”

玉琴对着红灯微笑道：“决不会没有去处的。我看这红灯定有些蹊跷，灯的底下不是有一木制的乌龟么，那灯杆便竖在龟的背上，机关便在这龟身了，但我们不知其中关键，不要再中了贼秃的诡计。”

二人正踌躇间，忽听外面甬道里有脚步声，二人伏在暗隅，一声不响，见一个贼秃急匆匆地奔进门来，二人突跃而起，两道白光直奔那贼秃的颈项。那贼秃不防这里也有敌人，心中更是惶急，无处逃生，只得跪下求救。玉琴把剑向他的面上一晃，喝道：“秃驴，快快告诉我们，这个红灯下的机关如何开的，不然立即把你一剑两段。”　　贼秃答道：“我开给你们看是了。”

二人横着剑驱他到红灯之前，他伸手把灯杆往下一压，那乌龟的头便伸长出来，他道：“这乌龟内有埋伏，外人不明白的，若先去触动它的龟头，便有毒弩射出，其余四足都支配着暗器，足能至人死命，我们自己人只要先把灯杆一压，便可无虑了。”

说罢又把伸长的龟头拨了二下，对面门上倏地现出一个月圆的门户来。他指着说道：“这里面便是宏光和尚的秘室，没有别的危险机关了。”玉琴等他说毕，宝剑一挥，一颗光头早骨碌碌地滚在地下。

二人遂走进那个圆的门户，乃是一个很大的园林，有花木，有假山，朝南一排三开间的精室，隐隐有笑语的声音。

二人走过去。从窗隙中往里偷窥时，玉琴羞得回过脸来，几乎失声。原来这正是宏光和尚藏春嬉乐之地，他正脱得赤条条的搂着一个小姑娘，在一张绣床上大参欢喜禅。旁边玉体横陈，有几个妇女，或坐或立，好似肉屏风，还有一个女子被缚在榻边，闭目垂头，大约因她不肯失节，所以有意缚着要羞辱她。

宏光和尚正在得劲的当儿，忽听窗外有了人声，大吃一惊，忙丢了那个小姑娘，跳下榻来，摘了壁上的宝剑奔出室门，早见两道白光飞奔到他的身边。宏光和尚知道来了能人，却没有明白便是昨天跌到地窖里的一男一女，哪敢怠慢，舞剑迎住。

三个人斗在一起，变做三道白光，在园地上回旋刺击，许多树枝簌簌地落下。内中有一个伺候的小沙弥，忙跑到假山上亭子里悬着的一口钟边拉了几下，只听喤喤地钟声响亮。这是禅院中设下的警钟，以防不测的。

宏光和尚一边和二人鏖战，一边想自己的人为什么还不出来援助，难道他们都睡得如死狗一般，听不出钟声么？他正在奇异，忽然从玉琴、剑秋背后飞来两个银丸，声如裂帛，光耀入眼，从宏光和尚顶上直落下去，宏光和尚的白光渐渐被压下沉，那两个银丸跳动了几下，宏光和尚已倒在地上，身首异处。

二人闪开一边，回头看时，见后面立着一个绮年玉貌的女子，婀娜中含着英气，把两指一招，两个银丸还到她的手里。剑秋喜极而呼道：“原来是云三娘到了！”

第八回 飞银丸淫僧伏法 遇侠客众女庆生

1

那夜，卖解女子追宏光和尚，未能得手，见机而回。只见她的母亲挺着两柄护手钩，立在屋檐上观望，见女儿回来，便问道：“哪里来的贼种，偷到老娘身上来了，可惜起身得迟一点，不然定要把他的狗肚肠钩同来，使他知道老娘的厉害。”卖解女子微笑道：“是一个秃驴，本领很好的，我恐单身吃他的亏，所以让他逃去了。”

此时店里的人已闻声惊起，两人从屋上轻轻跳下，店主知道有盗了，还不知是来采花的，很惊异她们母女俩的勇武，同时被缚的店小二也已发见，店主将他解开束缚。店小二遂把自己被缚的情形告诉了他们听，并说：“那个秃驴我有些认识的，只是不敢说。”

店主明白他的意思，遂和卖解女子母女俩把店小二带到一间室里，要他说出何人。店小二道：“我认得他的面目，真是本地宝林禅院的住持宏光和尚。”店主道：“你不要胡说，宏光和尚是很有名的僧人，怎会干这种事。”

店小二又道：“以前我在城东曾家为个，曾家老爷是个大施主，曾请宏光和尚到家里来做三天水陆道场，所以他的容貌声音，我都熟识不忘的，一定是他！”

店主听了踌躇不语，卖解女子道：“那宝林禅院在何处？明晚我要到他地方去一探究竟，便知是非了。若不是那和尚做的，我们秋毫无犯，安然归来，任他去休；若果是他，我们顺手为地方上除去一害，也不虚行。

店主没有别法，遂叮嘱店小二严守秘密，店小二答应着退出去了。卖解女子和她的母亲便回房安寝，不解而解。

次日她们守在店里，也不出去鬻艺，等到黄昏时分，母女俩结束停当，挟了兵刃，暗暗离寓，扑奔宝林禅院而来。

到了宝林禅院门前，一齐跃上高墙，听听里面没有动静，卖解女子先抛了一小块的问路石，听那小石滚到地上，十分平稳，于是母女俩先后跃下，不防前面大殿上罅隙里正有一对眼睛向她们窥探。原来昨晚宏光和尚采花不成，回到禅院，被玉琴、剑秋跟踪而入，遇见智能和独臂僧霍老六，斗了一阵。智能诈败，骗二人追去，中了机关，堕入地窖。他们报告给宏光和尚知道，以为窖中有两头巨狮，无处躲避，当然都被狮子吃了。

但他们还不知道来者何人，恐有余党要来报复，因此在这夜里轮值守护，只有宏光和尚独自在秘室中寻欢。守大殿的正是知客僧远凡，也有很好的本领。他守了好久，听得问路石响，知是有人来了，向外一看，果见她们二人跃到庭心，遂扬起手中朴刀，把警铃按了一按，跳出殿来。

她们母女俩见有一个和尚舞刀奔至，知道禅院果非善地了。卖解女子把宝剑使开，迎住远凡，她的母亲也摆动护手钩，从旁夹攻。远凡的刀碰到护手钩上，被钩挠住，卖解女子倏地一剑已刺进了他的胸窝，鲜血直射，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这时禅院中徒党早闻着警铃声音，四处来集。智能挥动缅刀，第一个杀出；独臂僧霍老六挺起铁锤，也从罗汉堂里奔出，照准卖解女子当头一锤。卖解女子把剑迎住铁锤，她的母亲也和智能对手，四人在庭院中酣战，杀得难分胜负。智能见她们也很厉害，不易取胜，要想照样诱她们堕入地窖里去，遂虚晃一刀，回身便走。

卖解女子的母亲十分精警，暗想，他的刀法并未散乱，必是诈败，想用什么暗算，遂立定脚步，不去追赶。智能计无所施，回身又和她狠斗，众僧徒正想一拥而上，以多取胜。谁知屋面上忽然飞下两个银丸，直滚过来，早有几个光头滚落地上，绕着霍老六转得几转，霍老六的头已不翼而飞。随后有一妙龄女子，疾跃而下，大喝：“秃驴休得逞能，岭南云三娘在此！”

智能素闻云三娘是昆仑派中著名的女剑仙，自己断乎不是她的对手，今夜既有昆仑派人前来，大约禅院中的黑幕已破露，宏光和尚也不能立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自己还是回到天王寺去罢！

遂又跳出圈子，向罗汉堂内便奔，两个银丸已如流星般追到身后，他忙将殿上第三尊罗汉一拉，那罗汉向前跃出，正当着银丸，剁为两股，智能已从罗汉座下的穴口跃下，乃是一个秘密隧道，直通到禅院后边小河之旁，是智能等特地筑就，以防不测的。今夜他借着这条出路，做了漏网之鱼了。

卖解女子母女俩见平空来了一个助手，精神抖擞，遂和其余僧徒厮杀。那些僧徒岂是她们对手，被母女俩杀得落花流水，不是死在钩头，便是丧在剑下。那妙龄女子收住剑丸，跳过去擒住一个贼秃，便问：“宏光和尚在哪里？我要找他，你快老实告诉。”那贼秃吓得战兢兢地说道：“他在秘室里和姑娘们作乐，不知他为什么不出来。”女子把那贼秃捉在手里，说道：“你快领我去。”

贼秃遂指点她走进那个小门，教她转动机关，墙上便现出小门来，女子恐中埋伏，把他放下，驱他前行，走下甬道，便见那绿色的灯，过了闸刀的绿门，却发见有一个尸首倒在红灯之旁，月圆的门户也露着未闭。那贼秃喊声啊呀，女子也知道有人先她前来了。

原来是那个被杀的秃驴便是进来报信与宏光和尚的，他哪里知道甬道里又有人呢！女子丢下贼秃走进门时，见宏光和尚赤条条的正和一男一女酣战，遂放出剑丸，结果了他的性命。

2

剑秋认得，她便是他们找寻不着的云三娘，心中大喜，失声而呼。云三娘也瞧见她的得意门弟子在此，很觉奇异。剑秋便介绍玉琴上前拜见，并把玉琴的来历略说一遍，云三娘玉颜微笑，握着玉琴的纤手道：“我近来听人传说关外有个荒江女侠，是一位奇女子，原来是你，也是我们昆仑门下的人材，可喜可贺。我们现在先把这事了结，然后再细谈衷肠。”

剑秋应声说是，遂和二人走进那个秘室。众女子早把衣服穿好，惊得跪在地下，向他们乞恕。云三娘道：“可怜你们正在苦海中过日子，快快起来，我们绝不伤害你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众女子听了，叩头感谢，惟有缚在床边的女子，依旧不得自由。玉琴过去一拉绳子，早如朽索一般落下，放了这女子，给她穿了衣服。始知她是别地方劫来因不肯失身，所以宏光和尚把她缚在此间，想勾动她的春心。

剑秋一数，共有八个女子，问他们还有别人么，一个女子姓袁的答道：“还有二人被智能和尚索去，不在室中。”云三娘道：“那么我们赶快出去搜寻，还有两个人在外面肃清余孽哩！”

剑秋道：“可是师父偕来的？”云三娘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姓名，乃是两个妇女，本领很好。 我进来时见她们正和众僧徒厮杀，内有两个贼秃十分勇猛，我遂帮助她们把一个独臂僧杀掉，还有一个使缅刀的，可惜被他逃去。”玉琴对剑秋说道：“那两个贼秃便是昨夜诱我们堕入地窖里的了。”三人遂领着众女子要从原路走出甬道去，姓袁的女子说道：“我见他们还有一条捷径可通外边，就在这里。”说着，用手向室后一扇小门指着道：“便在里面。”云三娘道：“你可领导我们出去罢！”

姓袁的女子遂引着众人走进小门，把手向壁上塑着一个观音大士的像一按，地上顿时现出一穴，有很整齐的石级。姓袁的女子说道：“这里面并无机关埋伏，我深知道的。”她先第一个走下石级，云三娘等跟着她走。石级尽处乃是一条很宽阔的甬道，有红灯照亮着，走完甬道，又有石级。

众人走上石级，顶上有一个椭圆形的白圈，姓袁的女子举手把白圈转了两转，上面现出空处来，于是众人又走到上面，乃是在罗汉堂中第十八尊罗汉的座位地方，那罗汉已让在一边。姓袁的女子伸手一拉罗汉的鼻头，那罗汉便很快地跳回原处了。

众人走出罗汉堂，见卖解女子母女俩已把众僧徒收拾干净，地上七横八竖的都是死尸，她们正想入内搜寻呢！于是云三娘向她们问讯。她们见过云三娘的剑术，知道她是非常的人，十分敬服。

卖解女子遂说道：“我姓宋，名彩凤；我母亲名双钩窦氏。我们本住在虎牢关，现因欲找访我父亲的仇人，所以母女俩出来卖解，希望得悉风声。不料来到这里鬻艺后，晚上在客寓中，忽有出家人潜来，意欲奸污我，幸我还有些防身本领，不曾受他的蹂躏，事后探听，知是这个禅院中的贼秃。我们母女俩愿意为地方除害，遂亲身前来一探，幸蒙拔刀相助，不胜感佩。”

云三娘便握着宋彩凤的手说道：“姑娘的父亲，可是铁头金刚宋霸先么？”宋彩凤点头道：“正是。不知姑姑何人，怎的认识我父亲？”

云三娘道：“这个大概你们不知道。因我有一年到华阴去访友，途遇令尊押着镖车，正走在潼关路上，潼关附近有一家绿林英雄，别号扒山虎的施老九，不肯让令尊的镖车过去，纠众行劫。

令尊和他们战斗，我见了愤然不平，遂略施小技，把施老九战败而去。令尊向我道谢，我也认得令尊确是一个英雄，这一次假若没有我相助，也一定不会输在施老九手里的。不想他现在故世了，仇人是谁？竟要你们出来走寻呢！”

宋彩凤答道：“我们听说是姓韩名天雄，设计诓杀我父亲的。”剑秋和玉琴听宋彩凤说出韩天雄来，不觉从旁插言道：“你们说的韩天雄可是蓟州韩家庄的老贼么？我等也是为了他而赶到这里来的。”

原来铁头金刚宋霸先是虎牢关的一霸，黄河两岸哪个不知道宋霸先是很有面子的镖师呢！当他年轻时，常喜好勇斗狠，里中有事，每每出来干涉，如有人不服他的说话，宋霸先便和他厮打。他生就的铁头铜额，斗得性起时，将头向人猛撞。无论何人被他的头撞着，非死即伤，使人辟易不敢近。

有一次他和一个里中侠少年相斗，他把头撞在侠少年的胸口，撞成一个窟窿，闹出人命来，他遂亡命出去，得遇异人传授他的武术，更把他擅长的铁头习练得格外厉害。过了几年，他悄悄踅回家乡，见前事已过去了，方敢出头露面，创设一个镖局，保护来往客商。做了几年，渐渐名声大起来。有一天，镖局门外忽来一个大汉，要求和他比武。恰好门前有一广场，宋霸先遂出去相见，便在这场上较量身手。

看的人四面集拢，人头如墙，看他们两人拳来脚往，疾如风雨，真是一个儿半斤，一个儿八两，没有一些破绽。斗了良久，宋霸先见那大汉拳法精妙，自己不能占一点儿便宜，遂想用他的铁头出奇制胜。好容易挨到一个松懈，他便运用全力，一头向大汉当胸撞去，只听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响，把大众吓得一跳。原来那大汉见他来势凶猛，知道这一撞挟有雷霆万钧之势，自己断乎招架不住，遂很快地身子一弯，闪到旁边去。

宋霸先一头撞来，人虽没有撞着，在那大汉背后不远，有一棵大可十围的老杨，他收不住了，正撞在杨树上，老杨中折，便倒下地来，尘土与枝叶齐飞，回看宋霸先的头额一些没有损伤。那大汉向他拱拱手道：“佩服，佩服！”说罢大踏步地走去了。

宋霸先一笑而回，从此大家代他起了一个别名，便是铁头金刚。古有共工氏头触不周山，相传为神话，现在宋霸先头触老杨树，天生异人，众口传说。

不料人怕出名猪怕壮，铁头金刚的大名传遍黄河两岸。

两河豪杰自负其能的，都要来试试他的铁头，幸他确有真实本领，人家也奈何他不得。一天他正保着一群客商，道出窦家寨。寨中有一位老英雄，姓窦名孝天，得武当张三丰一派的嫡传，以柔胜刚。膝下并无儿子，只有一位女儿，名唤淑美，姿以秀丽，武艺精通，善使双钩，人家都称她窦双钩而不名。

窦孝天闻得铁头金刚的名声，久思一试，苦无机会，凑巧听说他保镖路过，无异送上门来，遂一个人立在路边守候，遥见大道上烟尘滚滚，宋霸先的镖车来了。窦孝天当路一立，拦住镖车，不放通行。

有几个护车的壮丁，见这老头儿孤身阻止，欺他无能，又仗着铁头金刚的威势，反而发怒，吩咐推着车子向前冲去，冲倒这个老头儿。大家呐喊一声，推着车辆上前。窦孝天不慌不忙，两手一张，身体立着不动。

说也奇怪，车子推到他的身上去，非但冲不倒他，竟似有铜墙铁壁一般，用尽气力，不能推过半步。窦孝天伸手把车上旗子拔下，冷笑道：“要它何用？顺手向旁边一棵树上一掷，那镖旗穿在树干中，恰露两端。

这时宋霸先正在后面，坐在一匹枣骝马上，见前面忽然停住，扰攘起来，正要查问，早有一个壮丁跑来报告，宋霸先勃然大怒，对众客商道：“哪里来的老头儿，胆敢阻我去路，诸位请稍待，我去叫他滚开一边！”

说罢两腿一夹，那枣骝马便泼刺刺地跑到前边。窦孝天见马上坐着一个伟男子，相貌英武，知道是铁头金刚了，便高声问道：“你是铁头金刚么？我特地要找你。”

宋霸先答道：“正是，你要找我做甚，为什么不放我的车子过去？”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来。窦孝天笑嘻嘻地说道：“久闻你是一个铁头铜额的好男子，我却是个豆腐做肉棉做骨的老头儿，难得相适，很想领教你这个铁头，究竟硬不硬，所以把你的镖车拦住。现在你自己来了很好，我立在这里，请你把尊头撞来，试试有多少力量。”

宋霸先听了他的话，心里暗想：我的头素称厉害，任你什么人受不起我这一撞，这老头儿口出大言，不知轻重，合该他命尽于此了。

遂大声说道：“既然你要试试我的铁头，我就听你的话，但这是你自己的意思，死而无怨。”

老头我又笑道：“谁来怨你？不过你的头若然撞得尴尬时也不要怪我。”宋霸先大怒，遂把完全的气力运到头上，认准老头儿的胸口，将头一低好似水牛挺起了角一般，飞也似地向老头儿撞去。

第九回 以柔克刚铁头俯首 设谋害敌壮士杀身

1

铁头金刚宋霸先一头撞到窦孝天的腹上，窦孝天把肚腹耸起，好似五石之瓠，迎着铁头只一吸，把宋霸先的头吸在腹上。宋霸先只觉得自己的头好似撞在棉絮上一般软若无物，难道这老头儿真是豆腐做肉棉做骨么？

心中正在奇怪，同时觉得头顶上热烘烘麻辣辣的有一股气直透脑门，非常难受，要想收回自己的头时，却似粘紧在老头儿的腹上，休想缩得转了，涨得他面红耳赤，有力无使处。这一股气从脑门直冲到心口，顿然两目眩乱，耳中如金鼓齐鸣，心里难过得要死，自己的头如何到了火炕里，几乎晕去。

窦孝天见他支持不下了，便将腹一松，宋霸先才觉自己的头顿时轻松，抬起头来，向老头儿望着，威风尽失。

窦孝天哈哈笑道：“铁头，铁头，今天变得没用的头了，还敢和老朽较量么？须知窦家寨的窦孝天是棉花老人，不怕你这个铁头的。”这时宋霸先知道窦老头儿的本领远在自己之上，遂向他磐折为礼，说道：“幸恕无知，小子的功夫还没有到家，还请你老人家指教。”

窦孝天见铁头金刚已被他制伏，也就说道：“老朽也是冒昧得很，车驾过此，还未尽宾主之谊，请到敝庐薄饮三杯如何？”

宋霸先谢道：“多谢老丈盛意，不胜荣幸之至。但我们一行人数众多，未敢叨扰，且客商们心急如箭，早到目的地，所以不便逗留，还请老丈鉴谅，待我归家时，一准顺道拜谒，甘心受教。”

窦孝天点头道：“这么说法也很好的，我准在寒舍恭候你前来，现在不要耽误你的行程。”说着话跳至那棵大树下，伸手把插入树中的镖旗轻轻拔出，仍插在车子上，拱手而去。一众人看得呆了，以为铁头金刚可算天下无敌了，偏遇着这个窦老头儿。真是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岂可轻量天下士呢！

宋霸先顿觉自己的威风挫折了许多，遂仍护着镖车，送到了那个地方，即和客商们告别，独自赶到窦家寨来拜访窦孝天，以践前约。窦孝天见他前来，握手笑道：“足下不愧大丈夫，老朽敬备浊酒，聊以洗尘。”宋霸先道：“既蒙老丈宠邀，小子焉敢不来！”

窦孝天遂引他到一间草堂上坐谈，把武当派的功夫详细说给他听，宋霸先才知自己的武功还不能和武当派中的上乘者度长絜短呢！待到天晚时，窦孝天便请他在家下榻，并置酒馔款待，饮至半酣，窦孝天忽又对宋霸先说道：“小女淑美也是久闻大名，今知大驾荣临，极愿领教，还请足下不要推辞。”

宋霸先听窦孝天说他的女儿也要和他较量身手，自己吃亏在先，不敢答应，怎禁得窦孝先一再请求，自己也不欲十分示弱，只得勉强允承。窦孝天遂吩咐下人请小姐出来。

隔了一刻，见堂后有一个小婢提着一盏红纱灯，引地窦氏淑美出来。窦氏上前见了父亲，窦孝天遂介绍她和宋霸先相见。宋霸先见窦氏生得十分美好，不象有本领的，心中暗自估量。窦孝天遂对二人说道：“你们既要比较武艺，当然要分且负，但这不是真的厮杀，大家仍要手下留情，免得损伤，我有主见在此。”

即令下人取过一顶白缨小帽，请宋霸先戴上，又把一朵紫色的纸花给窦氏插在髻上，然后说道：“你们各把自己头上的白缨和纸花保护着，谁能取得者便算谁胜。”二人齐声答应。

窦孝天偕着二人走到庭中，凉月如水，纤影毕露。小婢捧上一对银光闪耀的护手钩来，窦氏接在手里，立在右边等候。宋霸先身边本带着宝剑，遂拔出来，青光霍霍，抱剑而立。

窦孝天说道：“很好，你们顽一下子罢！”于是一个儿摆动双钩，一个儿使开宝剑，勾剁劈刺，斗作一团。那窦氏的护手钩一名虎头钩，是军器中很厉害的东西，寻常人学它却很不容易。

因为每钩长有三尺六寸，形式似剑，两面有锋，头上弯转三四寸，好似钩子一般，所以非但好向前刺，又能望里钩拖，又能两面斩砍，而且捏手的柄上更是和刀柄剑柄等不同，却象半爿方天画戟，戟尖头反向下生，手握在方孔的里面，若遇敌人用刀剑削自己的手指时，四围都有保护。

窦氏使用这钩，十分精熟，但见双钩滚来滚去，绕紧宋霸先的全身，没有半点儿的懈怠。饶是宋霸先用出平生力量，终难取胜。

两个人在庭中酣斗良久，窦氏心中也有些焦急，猛力向宋霸先进逼，宋霸先留心瞧着窦氏一个间隙，踏进一步，一剑向窦氏头上横扫过去，刷的一声，把那朵紫色的红花扫下地来，同时窦氏的护手钩也把宋霸先戴的白缨小帽钩在手中，二人各退数步，立定不动。

窦孝天拍掌笑道：“将遇良材，可喜可贺，算了罢！”窦氏遂和小婢退去，宋霸先也收剑入座。窦孝天斟满了一杯酒敬给宋霸先喝，道：“老朽敬你一杯。”

宋霸先逊谢不迭，也还敬一杯。窦孝天遂对他说道：“老朽膝下只有这一颗明珠，自幼随从习武，略窥门径，现方待字闺中，老朽久欲物色一位佳婿，惜乎不得其人，听说足下尚未授室，老朽愿以小女侍奉巾栉，不知足下以为如何？”

宋霸先适才领教过窦氏的武术，很是钦佩，不意窦孝天说出这些话来，岂有不愿之理，遂满口允诺，避席下拜。窦孝天大喜，遂择日代他们成婚。婚礼虽很简朴，而窦家寨老幼众乡民闻得喜信都来庆贺，瞻仰新郎颜色。

2

宋霸先和窦氏结缡后，夫妇之间，如鱼得水，十分和谐。在窦家寨住了一个多月，窦孝天遂整备妆奁，亲自送他们回归虎牢关。镖局中人闹着吃喜酒，热闹了数天。窦孝天遂叮嘱女儿几句话，独自回去。

从此宋霸先又得了一个得力的内助，四方豪杰更加敬服他们。夫妇俩每年必到窦家寨老夫妇那边去请安数次，窦孝天没事时也常到镖局里来盘桓，指点他女婿高深的功夫。过了两年，窦氏生下一个很美丽的女孩，便是彩凤了。

宋霸先很是珍爱，长到七八龄时，一面使她入塾读书，一面把武术教授给她。彩凤聪明伶俐，一学便会，又能熬苦习练，好在她的父母都是有非常了不得的本领，所以学得一身好武艺，又善用袖箭，能于黑夜百步内射灭香头。只是窦氏生了彩凤以后，便没有生育，伯道无后，是他们引以为憾事的。

后来窦孝天老夫妇相继长逝，宋霸先夫妇先后赶去料理丧葬等事。流光如水，彩凤也已至及笄之年了，宋霸先的威名迄未减退。

不料有一天宋霸先保护镖车到天津去，在大名府附近旷野中，忽见有一个麻面少年，跨着一匹骏马，跟着镖车，忽而在前，忽而在后。被宋霸先一眼瞥见，知那少年决非良善之辈，或是哪一处绿林中的眼线，不可不给点颜色他看看。

遂吩咐壮丁们齐齐将镖车停住，休息一刻，再行赶路。众壮丁听得有休息，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很欢迎的，大家去拣树荫下坐地。那麻面少年也勒住马头，徘徊不去。宋霸先跳下马来，走到一株大樟树边，用手摸着他的头颅对大家说道：“年来我这头额好久没用了，恐怕不能再如以前的坚固吧！今天有兴，倒要试一下子看。”

众人久闻铁头金刚的大名，但多数没有见过他的铁头，究竟怎样厉害，现在听说他要试一下子，当然十分起劲。

宋霸先脱去外衣，运足了气，认准那株大樟树一头撞去，哗喇喇一声响，那大樟树立时被他撞成两截，上半截连枝带叶的倒在地上，把泥土陷成一个窟窿。回视宋霸先的头颅仍然无恙，大众喝一声彩，宋霸先也大声说道：“这样看来，我的铁头还可一用。

若有人来觊觎我时，未免太不自量，只要他自己觉得他的身体可有那樟树一般的结实！”宋霸先说罢，只见那麻面少年拨转马头向后跑去了。宋霸先知道自己的先声已足夺人，遂仍督率着壮丁，解着镖车向前赶路。

又走了两天，来到一个双林镇，恰逢天雨，投宿在逆旅中。傍晚时忽有一个老翁精神饱满，特来拜见。宋霸先亲出招呼，叩问姓名。老翁自称姓韩名天雄，素闻铁头金刚的威名，现在此间友人家中小住，听人传说车驾到此，所以前来一赏瞻韩之愿，且请宋霸先光临他的友人家里，略备酒肴共图畅叙。宋霸先起初推辞不肯，因他也不知道韩天雄是个何许人。

但经韩天雄再三劝驾，觉得姓韩的虽是相逢陌路，而意思却很勤勤恳恳，或者他也是慕名而来，愿意结交，不可严词拒绝，辜负了人家的美意。

况且看他的相貌很象有些能耐的，且跟他去再说罢，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不必过于拘束了。转定念头，遂随韩天雄出去，走了一段路，才到一家人家，请入客室中坐定。韩天雄介绍居停主人出见，乃是一个身躯魁梧的男子，约有三十多岁光景，彼此问名，始知姓蔡名洪。

当下摆上酒席，请宋霸先喝酒，宋霸先细细问他们的家世，二人应答支吾，又似没有诚意。宋霸先性子很直爽的，觉得不快，且防他们或有什么歹意，所以喝了一杯酒便不喝了，想要托故告辞。这时韩天雄忽向室后喊一声“来”，宋霸先连忙离席立起，按着腰下的宝剑，只见室后走出一个人，正是前天途中遇见的麻面少年。

韩天雄遂起身对宋霸先作揖道：“这是犬子小雄，前天在路上触犯了足下的虎威，足下大显神通，使他慑服退去。我知道了万分不安，现在叫他赔礼，足下是个大英雄，想也不和这种后生小辈计较的，但我很觉惭愧了。”

宋霸先听韩天雄说的一番话，才知他们原来是父子关系，当然这老翁也非好人，今天这席酒不容易喝了，但自己业已来此，凭着一身本领，何足畏惧，遂哈哈大笑道：“令郎少年英豪是克家之子，我宋某肉眼无知，有失敬礼，这是我的不是。”

韩天雄道：“承足下如此谬赞，更使我惶悚无地，但我久闻铁头金刚的盛名，耳闻不如目睹，犬子虽已见过足下的神力，今夜我想还要领教一次，不知足下可肯试一下子。”

宋霸先岂肯示弱，毅然应诺。韩天雄遂和小雄、蔡洪二人，引着宋霸先来到室后一个大庭中，指着对面紧闭的两扇石门说道：“尊头若能把这两扇石门撞开，我们父子甘败下风，足下也不愧是个铁头金刚。”

宋霸先自思，我这头任你什么坚硬的东西无有不破，区区石门，便把它撞去，也非难事，韩天雄未免小视我了，遂道：“很好，但我撞开了门，也有一个条件要求你呢！”说罢运足气把头一低，向那石门撞去，不料他的头撞到石门时，石门早向两边分开，顶上很快的落下一把又大又重的闸刀来，竟把宋霸先闸为两段，血流满地。

原来韩天雄父子这一趟出来做些买卖，遇见宋霸先的镖车，很想下手，但耳闻铁头金刚威名，不敢冒昧从事，先叫小雄跟着察看，却被宋霸先一头撞倒大樟树，把他吓走，回去向父亲复命。

韩天雄知道难以力胜，不如智取，料他们必要从双林镇走，镇上有他的盟弟蔡洪居住，遂和小雄抢先赶到蔡家，把自己的意思和蔡洪商量，得其同意，秘密设下这个机关，然后他自己前去看宋霸先，诓骗他前来，有意用话激动他，使他堕入彀中。可怜铁头金刚以头出名也以头丧其身，能不令人慨叹！

宋霸先的下人见宋霸先一去不归，杳如黄鹤，四出找寻，也没有影踪，知道那个姓韩的老翁不是好人了，遂一边仍旧押送镖车上天津，一面遣人回去报信。窦氏母女得知这个消息，明知宋霸先凶多吉少，也是没法想，直等到解送镖车的人都回来了，宋霸先仍无下落，知道他的性命一定送在那个韩天雄老头儿的手里。

窦氏又请人去双林镇探访，没有结果。过了一年，母女俩立誓要代他复仇，遂假扮了卖解女子，一路出来找访仇人，竟在此时巧遇玉琴剑秋二人，说出韩天雄的地方来。彼此既是同志，遂相约同去剪灭那个老贼。

剑秋又把自己夜探韩家庄，邂逅玉琴，以及铁拐韩妈妈如何厉害，他们先到曹家坞意欲请求云三娘出来帮助，及闻云三娘已赴沧州，他们遂又赶到这里来寻找，无意遇见黑影，入院私探，误中机关，陷身地窖，发见机关，然后出险等情形，大略奉告一遍。云三娘道：“我本在曹世芳家里，风闻沧州宝林禅院宏光和尚的劣迹秽行，遂到这里来探问明白，才来动手，只因我另有小事耽延，遂让你们先来了。

现在且喜淫僧都已伏诛，余众亦已歼灭，我不妨相助你们往韩家庄去会会铁拐韩妈妈。”

剑秋听云三娘愿意同去，便大喜道：“若得师父慨助，铁拐韩妈妈不足除了。”云三娘又对他们说道：“听说还有两个女子被智能和尚不知藏在何处，我等也要搜寻出来才好。”剑秋道：“不错。”

遂又四面去寻找，在智能的禅房里发见，一个女子已憔悴得不成模样了，云三娘遂和四人商议，他们这番除恶诛暴，不过为一己热烈的心肠起见，好在禅院中作恶之地，已经破露，又有这许多被劫去的女子，是最好的见证，他们不必留在这里出身露脸，到公庭上去干预这事，还是早上韩家庄去罢。

四人同声赞成，剑秋遂去厨下寻得食物，和玉琴同食，因他们腹中实在饥饿得很了。

窦氏母女乘这个当儿，先自悄悄回转客寓，把她们的房钱放在桌上，带了行李，仍到禅院中来。她们都有了绝妙的本领，所以逆旅中人一些没有觉得，回到禅院时，已有四鼓。云三娘道：“我们走罢！”

又对那些女子说道：“你们在此不必害怕，天明时有人前来，你们可以报官查验，将来自能安返乡里的。”众女子一齐拜倒，叩谢救命之恩。剑秋遂去开了庙门，大家离了禅院，赶路望蓟州而去。

至于这里的善后，自有官厅方面出来办理，这也不必细表。

且说玉琴等到了丰禾驿李鹏家中，介绍李鹏夫妇和云三娘等相见。李鹏大喜，特地杀鸡作黍，用十二分的诚意款待他们。云三娘不欲多所逗留，立即要去下手。

玉琴也因祝彦华在黄村谅已等候多时，心焦万分，急于前去安慰他，遂一致议决今夜同去韩家庄歼灭韩氏一门。晚饭后出发，云三娘和玉琴为中路，直趋正中；窦氏母女为左路，从庄左入；剑秋和李鹏为右路，从庄右入，互相策应，大破韩家庄，为地方除害。剑光血雨，又有一场鏖战。

第十回 破韩庄剑光黛影 归赵璧侠骨热肠

1

韩家父子自从玉琴、剑秋夜探以后，觉得他们秘密的行为已被能人看破，所以有人特来寻找，又被人家逃去，说不定还要前来，不可不严密防守。于是他们每夜必要起来巡视两次，更夫加多，一刻儿也不懈怠。凑巧他有两个盟弟前来拜访，乃是南方的孟氏昆仲，兄名火眼狻猊孟公武，弟名海底金龙孟公雄，都是精通武艺，江南太湖中的一霸。

尤其是孟公雄，能在水底潜伏三昼夜，泅水数百里不倦，好似《水浒传》中梁山泊好汉浪里白条张顺一般，所以得到这个海底金龙的别号。在那汪洋三万六千顷的太湖里，出没无常，大小商船撞在他的手里，可算晦气星高照，不过来往的船若能先出一笔买路钱，便可很平安地一帆稳度了。

韩天雄便留他们弟兄在他庄上多住些日子，藉作臂助，孟氏兄弟当然答应。　　这夜韩天雄还没有睡，听庄东击柝声音，由远而近，忽地停止了，知道有些蹊跷，遂带了宝剑踅到 东边来视察。黑暗中果见两个妇女，一老一少，正擒住了两名更夫，在那里逼问口供，不觉大怒，叱咤一声，拔出宝剑来，向他们奔过去。

这一路乃是窦氏母女，宋彩凤见了韩天雄，料是她父亲的仇人，便娇声叱问道：“老头儿你是谁？我们是来找韩天雄的。”韩天雄答道：“我便是韩天雄，你们找我做甚？”

宋彩凤冷笑道：“原来你就是老贼，你还记得铁头金刚宋霸先么？我是他的女儿，我父与你何冤何仇，不知你用什么诡计把他害死，我们特来复仇的，看你逃到哪里去。”

窦氏听说是韩天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摆动双钩，跳过来便是一钩。韩天雄不慌不忙，挥剑成白光一道，和窦氏母女战在一起。忽听庄内警铃当啷啷地四下响起来，因为西路的剑秋和李鹏，当他们渡过小溪飞身跃上高墙时，李鹏的轻身术没有剑秋那样佳妙，脚下不留心，早有一片瓦落下地去。

此时韩小雄正在巡视，听得瓦声，从花墙头里偷窥，屋上立着两个人影，知道今夜又有外人来了，便转动警铃，报告全庄知晓，一面拔出宝剑，轻轻跃上屋去。剑秋眼快，也已瞧见，便叫李鹏预备，自己挥动惊鲵宝剑，迎住小雄厮杀。庄中许多庄丁听得警铃声，一齐握着兵刃，点起灯笼火把前来。

孟氏兄弟在睡梦中惊起，忙带了武器，跳出协助。见韩小雄正和一个少年酣斗，两道剑光一青一白如蛟龙飞舞，但觉少年的剑光夭矫若不可御，紧紧逼住，小雄似乎对敌不住。孟公武遂一摆手中雁翎刀，上前帮助。

李鹏也舞起手中的单刀抵住孟公武，孟公雄也使开手中的软鞭来助小雄。李鹏的本领不及孟公武，难以招架，同时小雄的剑已被剑秋的剑锋碰个正着，呛啷一声，削成两段。小雄大惊，遂和孟公雄败退下来，孟公雄也只得退后。

剑秋和李鹏紧紧追上，青光已绕小雄的身，而铁拐韩妈妈来了。韩妈妈在后楼还未睡眠，忽然庄内四周警铃大响，连忙挟了镔铁拐杖走出来，正见剑秋追在小雄背后，遂挥动拐仗挡住剑秋的剑光。

剑秋见了韩妈妈，知道她的厉害，当心迎住。小雄从庄丁手里换了一柄朴刀，和孟氏弟兄回身杀转，李鹏如何抵敌得住，剑秋也被韩妈妈拐杖盖住，不能脱身，众庄丁呐喊声起，准备绳索要来捕人。

正在危急的当儿，忽见屋上飞下两个银丸，白光闪闪，直射到铁拐韩妈妈的身边，乃是云三娘和玉琴到了。她们本从中路安然而入，没有遇见敌人，只见楼上有几处灯光，后来听得西面有呐喊之声，众庄丁一齐奔向那边去。

她们在上面看得分明，跟着前往，见剑秋已和铁拐韩妈妈狠斗，云三娘遂发出剑丸相助，玉琴也舞起了手里的真刚宝剑，跳到地上，敌住孟氏弟兄。云三娘的剑丸绕着韩妈妈上下左右飞舞，嗤嗤有声。韩妈妈遇了劲敌，将拐杖使开，用全力来对付，剑秋又在旁夹攻。韩妈妈虽然厉害，到底敌不过云三娘的剑丸，战够多时，手中拐杖一个松懈，银丸已乘隙而进，当胸戳个正着，铁拐韩妈妈大叫一声，倒地而毙。

孟氏兄弟悉力和玉琴对敌，见铁拐韩妈妈已死于银丸之下，心里有些慌张，孟公武的雁翎刀又被玉琴的宝剑削断，玉琴乘势一剑劈去，早飞去了孟公武半个头颅。孟公雄知道情形不好，飞身上屋便逃。

剑秋瞧见，也跳上屋追去。韩小雄见祖母已死，父亲又不见前来，也想逃走，谁知云三娘的剑丸已飞到他的头上，转了一转，小雄的头已滚落地上。

玉琴见铁拐韩妈妈和韩小雄皆已伏诛，心中大喜，遂说道：“我们快些去找老贼，别被他逃走，大约他正和窦氏母女厮杀呢！”

云三娘道：“不错。”便留李鹏在此对付庄丁，她们二人赶到东边去，隐隐见有灯光，穿过一个院落，果然见窦氏母女和一个老翁酣斗，十几个庄丁持着灯火，四边围住。玉琴认得韩天雄的，喝一声：“老贼末日已临，还敢抗拒！”舞动宝剑，杀入围中。

韩天雄早知庄中出了乱子，但被窦氏母女缠住，不得脱身。宋彩凤的剑术甚为精妙，无懈可击，更加窦氏的一对护手钩，十分厉害，杀得难解难分，现在又加入生力军来，不知自己方面胜负如何，韩妈妈也不见来助，心中不免又惊又怒。而云三娘的两个剑丸又直射而至，韩天雄被四人困住，也是他恶贯满盈，无可幸免，竟死在剑光之下。窦氏又去尸身上补了一钩，把他的心也钩了出来。众庄丁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避匿，有几个倔强的都被玉琴和宋彩凤杀死。

2

玉琴横着宝剑说道：“老贼还有一个女儿名唤小香，前次曾用毒药镖把我打伤，现在怎样不见呢？不要被她漏网才好。”

众人一齐到内室去搜寻，见有几个妇女都已悬梁自缢。云三娘看着，叹了一口气，却仍没有找到韩小香。玉琴也是无可如何。不知小香刚在前天和她的母亲到舅家去视疾，舅家远在河南卫辉附近地方。

他的母亲是不懂武术的，但她的舅舅也是一个很有能耐的江湖英雄，姓萧名进忠，别号云中凤，河北豪杰都知道这个人的，因此小香母女竟得不死。

这时剑秋也已回来，玉琴回道：“可被他免脱么？”剑秋道：“我追他到庄后时，不料他已跃入河中去了，我在河边立候多时，不见他出来，一个水花也不见，真是奇怪得很，只好由他逃生去罢！”

玉琴道：“还有那韩小香，我们也找不到呢！”剑秋遂捉住一个藏在楼梯底下的庄丁，喝问道：“那老贼还有一个女儿，现在那里？快快实说。”

庄丁哪敢隐瞒，据情直告，玉琴听了，便道：“也是她命不该绝，便宜她了。”又想着祝彦华所说的珍贵东西，遂和众人去开箱搜寻，发见金银珠宝无数，最后始见一个缕金锦盒之内，藏着一对玉狮子，不过三寸长，二寸余高，雕琢得非常精妙，形状绝肖，玉色润泽，一无瑕玷，是千年以前的宝物。

还有一对翡翠小鸭，全身透绿，价值连城。众人看了，啧啧称美，这便是祝彦华失去的东西了，此外有数百两银子，也是祝彦华的。玉琴检查出来，一齐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其余的金银，玉琴一个也不取。

云三娘说道：“我想韩天雄积聚的都是不义之财！我们为着侠义而来，当然一无所贪，不过我想借它有一个用处，因为陕西今年闹着大饥荒，哀鸿遍野，饿莩载道，不如待我用这些金钱去购米麦亲自到关中走一遭，赈济灾民，或有裨益。”玉琴、剑秋等都道：“大师之言甚是，这样用法再好也没有了。”

于是云三娘等把韩天雄所有的造孽钱，收拾在一只衣箱里。再去看许多庄丁时，都逃得无影无踪，庄外的木桥已放下来。剑秋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去罢！这个不义的所在，不如用火把它烧去，反见干净。”

窦氏母女也赞成，便去后面寻着火种，四处燃着，延烧起来。　　他们遂带着箱子，走出庄门，跑过木桥，把桥拆毁在溪中，遂向林子里跑去。

回头看韩家庄时，烈焰冲天，火光通明，已冒穿屋顶了。丰禾驿的乡民居住在附近的，都从睡梦中惊醒，知道韩家庄中起火，有些胆大的男子，跑到庄边来观火，可是隔着河面，不能过去，待到明晨，韩家庄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众乡民不知其中缘故，纷纷传说，但有些逃出来的庄丁，渐渐泄落秘密，无不惊奇。

玉琴等在那夜回到李鹏家中时，还没有天明，大家坐着闲谈。次日清晨，云三娘用了早饭，立刻便要动身赴陕，玉琴、剑秋都觉得有些不忍分别。云三娘说道：“我到了陕西，把事办成后，顺道要去昆仑走一遭，以后我们总有机会重逢。”

玉琴想起一明禅师，便对云三娘说道：“我离别昆仑也有数年，时时思念师父，请便代言问候，弟子复仇之后，必要重上昆仑，一心修道。”

云三娘笑道：“玉琴姑娘，学道要参上乘，不是容易的事。我以为姑娘还是在人间多行些侠义的事，将来幸福无穷呢！”玉琴默然不语，云三娘遂告辞而去。云三娘走后，窦氏母女因为大仇已复，也要回归故乡。

宋彩凤握着玉琴的手，要请玉琴同往虎牢关盘桓数天，因她心中很爱慕玉琴，但玉琴急于寻找她亡父的仇人，哪里有这空闲功夫呢！宋彩凤又对玉琴说道：“姊姊既然急于复仇，我也不敢耽误你，但愿姊姊早得剚刃仇人之胸，使我等也称快。姊姊若有用我之处，我等也愿稍效微力。”

玉琴道：“盛情可感，将来如有拜烦的地方，我当亲来奉恳便了。”窦氏母女遂和玉琴、剑秋、李鹏等告别，回到虎牢关去了。

玉琴遂和剑秋说道：“我得师兄的臂助请了云三娘前来，把铁拐韩妈妈和韩氏父子歼灭，虽不关自己的事，然而代人复仇，心中也觉非常爽快。现在我要到黄村去，把所有的赃物还给祝彦华，好使他早得安慰，以后我又要浪迹天涯，代父复仇了。我们后会有期再行相见。”

剑秋道：“我也是飘泊四方的人，师妹的事和我自己的事无异，师妹若要我相助，我当伴着师妹出外，务要找到仇人方才罢休。”

玉琴正苦一人没有商量，剑秋是她的同门，相聚旬余，觉得他心地坦白，性情温和，行侠仗义，诛暴扶良，和自己的性情十分投合，有他作伴，非但路上不患岑寂，且可得许多帮助。遂很诚恳地说道：“那么我愿请你襄助，有劳你了。”

李鹏也问道：“姑娘的仇人是谁呢？想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江湖上也有名的，终可找到。”

玉琴答道：“我父亲临终时，只说他的仇人名叫飞天蜈蚣邓百霸，别的话都没有说，所以比较上很难了。”李鹏口里念着道：“飞天蜈蚣邓百霸，确乎不曾听见这个人的名气。”

剑秋摇头道：“我在长江各省走的地方很多，也没有知道啊！”李鹏想了一歇，忽然说道：“现在倒有一个机会在此，或可得到一二消息。只要姑娘不怕跋涉辛劳，到那里去走一遭，便得了。”

玉琴道：“我离开荒江故乡千里入关，便是要探访仇人，还怕什么跋涉辛劳，只要你告诉我什么地方，有什么机会，赴汤蹈火我都要去的。”

李鹏微微一笑，遂说出这个地方来。

第十一回 投黑店巧逢奇人 杀女盗欣获宝镯

1

剑秋和玉琴都倾耳而听。李鹏道：“我的朋友神弹子贾三春，现在山东临城九胜桥，今年恰逢四十大庆，出月初五是他的寿辰，各处英雄都要前拜寿。那时当着众人的面探询飞天蜈蚣的消息，总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的。”

剑秋也道：“原来是神弹子贾三春，我便在他家和鹏兄相识的。他这个人任侠好义，又是富有家财，专喜结交天下豪杰，很有孟尝平原之风。他的父亲花驴贾旺，生时独霸山东，很有威名，常骑着花驴出外，以此得名。贾三春得他父亲的秘传，自己少时又能刻苦习练，所以本领非常高强，善击弹子，发无不中。

有一次他单骑独行，忽遇一群盗匪，要把他掳去，贾三春连发五弹，击中五盗，都打在眼睛里，负伤而退，因此得了神弹子的大名。我也是由朋友介绍和他相识的，既知道他的寿辰，少不得也要去一趟。”

玉琴接着说道：“你们都去，我也愿去的，或可得到仇人的消息呢！”遂约定黄村回转后同行，剑秋和李鹏同声答应。玉琴便在李鹏家里吃了午膳，带着那个小皮箱，赶到黄村。

祝彦华正等得心焦万分，和店主谈起玉琴如何去了这许多时日，还不回来，店主道：“我本来也有些疑心，这样一个小小女子，怎有本领去捕那飞行大盗，大概她徒然夸口，无颜归来了。”

祝彦华仍要等候，因他听玉琴的说话很是坚决，而且她自愿说上来的，眉黛之间很饶英气，不象空口骗人的样子，强如希望那些无能的捕快，一辈子也破不来案的。果然玉琴来了，他怎么不欢喜呢！玉琴把大破韩家庄韩氏父子伏诛的话约略奉告一遍，且把祝彦华失去的东西完璧归赵。

祝彦华不胜感谢，要问她姓名，玉琴不肯告诉他，经他再三央求，才道：“我没有姓名的，你只称呼我为荒江女侠便是了。”

祝彦华又把一对玉狮子要赠与玉琴，玉琴一定不肯接受，辞别而回。祝彦华妻仇已复也回到家乡去。

这里玉琴、剑秋、李鹏一共三人，预备些礼物，别了李鹏的妻子，束装南下。那时还没有铁路，不通火车，只有些骡车给客人代步，三人雇了一辆骡车到得山东境界，原来的骡车送至德州便要回去了。

李鹏遂又雇一辆代步，玉琴瞧那两个骡车夫生得一脸横肉，时时回过头来向他们三人打量，又时时两人凑在耳朵边窃窃私语。她知道山东地方盗风很盛，路上很不易走，那两个骡夫形状可疑，一定不是个好东西，但仗着自己都是有高深本领的剑侠，区区狗盗不在他们的心上，若是那两个不识相要来动手时，正是自取其祸，管叫他们性命不保。又想起在饮马寨单身歼灭洪氏弟兄的情景，侠情豪气，跃跃欲动。

过了几天，不见动静，玉琴暗笑自己多疑。这一天忽然下起雨来，泥泞载道，骡车夫早欲歇息，指着前面一个小小村落说道：“今天早些休息罢，明天止了雨点，可以多赶些路。”剑秋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骡车夫答道：“云浦，离郓城还有三十多里路，村中有一家旅店，出卖四十年的陈酒，客人可要尝尝酒味，便知我的话不虚了。”

不多时骡车已到店门前，酒帘飘扬，早有一个店伙前来拉住骡车，上前招呼道：“天近晚了，便在敝店下榻吧，房间很清洁的。”

骡车夫笑道：“赵四，不要急，我们本来要到你店里来借宿的。”

店伙笑道：“很好！”剑秋、玉琴、李鹏遂走下车来，店伙招呼到店里，骡车夫下来牵了骡子去上料。三人跨进店堂，见柜台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衣服倒也清洁，面上搽着粉和胭脂，白一块红一块的，浓而不艳，两道蛾眉，隐隐含有杀气，正在作针线。

里面竹榻上还睡着一个秃头老翁，约莫已有六、七十岁了，左眼已瞎，张着右眼，向三人紧瞧。

那小姑娘见有客人，连忙抛下针线，走出柜台，含笑引导他们去看定了后进一个朝南的上房，回过脸去，对店伙说道：“今天下了雨，还没有主顾，你好好伏侍这三位贵客。”一边说话，一边眼睛瞟到剑秋身上，又指着玉琴问剑秋道：“这位姑娘生得好美丽，可是客官的？”

剑秋忙抢着笑道：“是我的妹妹，你问什么！”那小姑娘笑了一笑，扭扭捏捏地走出去了，玉琴的桃靥上已微微有些红晕。

李鹏走出去看骡车夫，却见他们正在檐下小竹台上饮酒。这时店门外忽地闪进一个客人来，长不满三尺，身躯短小，面如黄纸，好似病夫，但是两个眼珠却滴溜溜的十分活泼，脚上踏着草鞋，腰里灿灿的缠着一条金带，手携一个轻小的包裹，嘴里咕着道：“两天没有酒喝了，酒虫馋得要钻出肚来，今天要喝一个畅咧，你们店里可有好酒卖么？”

柜台里的瞎眼老翁和小姑娘，三只眼睛一齐射到那个奇怪的客人腰里，店伙也迎着说道：“有，有，这里有出名的四十年陈酒，客人请先看定房间，然后再点酒肴，我们的红烧大肉也是著名的，又肥又香。”

那客人听说，咽了一口唾吐，点点头，七歪八斜地走到里面。店伙引他到东边一个厢房里住下。李鹏也觉得这个矮客人有些突兀，遂回到室中，告知剑秋、玉琴，二人却不放在心上，以为江湖上奇怪的人本来很多的。

2

这时天色已黑，店伙掌上灯来，问客人要用什么酒肴，剑秋点了四样普通的菜，两斤酒，店伙随即搬上。三人丁字式坐定，当店伙烫酒上来的时候，剑秋叫他慢走，斟满了一杯酒对他说道：“你先代我们喝一杯罢！”店伙对三人看了一眼，举起杯来，一饮而尽，说道：“爷们请放心喝罢，这里的酒是四十年前的陈酒，很好的。”

剑秋口里念着道：“四十年前。”李鹏也插嘴道：“你们的店开有几年了？”店伙又答道：“足有四十年，其时金铃姑娘还没有生出来呢！”

剑秋道：“那个搽粉敷脂的小姑娘名唤金铃么，还有那瞎眼老翁，可是这里的店主？”店伙点头道：“不错，店主姓佟，金铃姑娘是他的幼女，店主妇在数年前故世了。我们这个旅店一向很规矩的，你们大概不常到山东来的，所以不知道。”

三人听了笑笑。店伙刚才回身出去，忽见那个金铃姑娘身上换了一件鹅黄短袄，款步走进，来到剑秋身旁立定，一阵香风吹送到三人鼻管子里。只见她把酒壶代剑秋斟满了酒，说道：“客人请用酒啊！”剑秋对她脸上瞧着，微笑道：“不用姑娘多劳，我自会喝的。”

金铃姑娘又问道：“客人尊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剑秋道：“我姓秋，打从天津到临城去。”

这时玉琴却不动声色的眼观着鼻，很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剑秋本要故意和金铃姑娘游戏三昧，现在见了玉琴的神色，遂不敢再和她兜搭。但是金铃姑娘却用出狐媚的手段要博剑秋的欢心，挨着剑秋的身子想要坐下，剑秋霍地立起身来，剑眉一竖，说道：“姑娘请尊重些。”

金铃姑娘被剑秋这么一说，双颊绯红，正在没有落场的当儿，忽听前面厢房里大声喊道：“两壶酒早都喝完了，还不烫来么！你们可是死人？不要触犯了我的恼怒时，一个个把你们收拾干净。”金铃姑娘便冷笑道：“谁喝醉了酒到我店里来发脾气，须知你家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一边说，一边走出去了。三人知道这是那个矮客人醉酒取闹。剑秋回到座上，喝了一杯酒，对李鹏说道：“这酒果然味道很凶，虽没有毒，我们也不能多喝，依我看来，这个店终有些不稳妥，夜间不可不防。”玉琴道：“江湖上常有一种黑店，专以蒙汗药酒醉倒客人，然后劫取他的财帛，伤害他的性命。我瞧那个金铃姑娘，行动时很象挟有本领的模样，还 有那个瞎眼老头儿也捉摸不出。

剑秋兄的说话甚是，我们今宵拼个不睡，他们若来下手时，杀他一个落花流水，顺便代往来的客商除却巨患。”说罢眉飞色舞，精神大振。少停店伙前来撤去酒肴，剑秋遂道：“我们都要睡了，你们不用来伺候，免得扰人清梦。”

店伙带笑答道：“客人请安心早睡，夜间决不敢来惊扰的。”回身走出门去，剑秋把门关上，李鹏多喝了几杯酒，大有醉意倒头欲睡。

玉琴道：“你可放心安睡罢，有我二人在此。”李鹏也觉得支持不住，只得先睡。剑秋对玉琴说道：“我早说这酒是很厉害的，他自不小心，贪喝了几杯便醉倒了，幸我们都清醒着，想还足够对付他们。”玉琴道：“我们何不出去窥探一番。”

剑秋点点头。

二人遂开了门，轻轻掩到外边来，见厢房中灯光犹明，杳无人声，不知那个怪客作何光景。又走到前面，只听正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一个男子说道：“那个两男一女是我特地送上来的，大约多少有些油水吧！”

剑秋听得分明是骡车夫的声音，暗想那两个骡车夫果然不是好人，停会也饶他不得。又听有女子声音说道：“三鼓时分我们可以下手了，那个矮东瓜腰缠黄金，当然有些油水，他早已醉倒，动手时很省力的，但要请你们留心，不要把那三个客人里头的美男子杀害。”

又有人带笑说道：“金铃姑娘难得发慈悲心肠的，大概我们要喝一杯喜酒哩！”又听老翁的声音很沉着地说道：“你们千万不要疏忽，我瞧里面住的三个客人很有些来历，未可轻视，说不定还有一番厮杀。”

一个店伙说道：“是的，适才我烫酒进去，瞧他们很有些怀疑，先叫我喝酒，再向我盘问店主姓名，十分精细，所以我不敢请他们尝那个东西了，免得看出破绽。”

二人正在窃窃听得出神，似乎觉得背后有个黑影一闪，回头看时不见什么，同时外面有人将要走进来了，二人连忙很快地回到房中，闭上门熄了灯，盘膝而坐，预备战斗。

守候到三更时，听外面有些足声向后面走来，二人一齐立起，掩在门后，忽见桌子底下地板一动，露出一个方穴，有一个毛发蓬松的人头钻将上来，玉琴跳过去，手起剑落，一颗人头已骨碌碌地滚下去了。

剑秋留心着外面的足声，已到门前正用力撬开房门，踏进室来，剑秋认得是那店伙，扬着一柄泼风刀，一见剑秋横剑而待，不觉大吃一惊。剑秋一剑劈去，那店伙将刀来迎，呛啷一声，已被惊鲵宝剑削作两段。

那店伙知道遇了能人，回身便跑。剑秋追去，到得庭心里，见迎面有一道白光如匹练一般，向自己飞来，连忙挥剑挡住，两道剑光在庭中上下左右回旋飞舞，剑秋认得敌手便是那个瞎眼老翁，果有很高的本领。用了全副精神和他刺击，觉得自己的剑光施展不出，被老翁的剑光紧紧逼住，似乎那个瞎眼老翁的剑术又在韩天雄之上了。

斗了良久，又不见玉琴出来相助，心中正是焦躁，忽听背后屋上有人拍手笑道：“好看得很，我也要来玩一下子呢！”剑秋留神看时，见是那怪客正立在屋脊上。这时那个店伙早去换了一把单刀，又和两个店伙各持器械，进来助战。见了怪客，便道：“咦，这个矮冬瓜真奇怪，我们寻来寻去却找不到他，现在他却在屋上观战。”

一个说道：“明明他已喝醉了睡倒的，怎么又醒了呢。”那怪客又接着说道：“醒了，醒了，你们当我喝醉，其实我又何尝醉呢？你们想我腰里的黄金，现在我不妨奉送给你们便 了。”说罢，即见他向腰里旋了一转，便有一道黄光，从屋上飞下，那个店伙当个正着，仰后而倒，黄光刺入白光中，把瞎眼老翁的剑光压下去。

3

剑秋得了助手，精神振起，自己的剑光便觉纵横如意，而那黄光又决荡扫射，若不可御，只把敌人的剑光分开。只听那瞎眼老翁喊得一声：“啊哟！”白光便收回去飞上屋顶，黄光也跟着追去，剑秋知道那个怪客去追赶了。看看地下，只横着一个死尸，别人却不知逃到那里去，心中惦念着玉琴。

回到室中看时，并无玉琴影踪，李鹏仍在榻上酣睡。忙点起灯来，去向那个方穴窥探，也瞧不见什么，忽听玉琴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剑秋兄，你在哪里啊？”

忙回身出去，见玉琴手里提着一个人头，对剑秋微笑说道：“我已把那个金铃姑娘杀掉，人头在此，看她还能向你献媚么，那个瞎眼老翁现在哪里，你在房中做什么？”

原来玉琴好奇心生，见外面已有剑秋对付，自己想到穴中去一探究竟。遂把宝剑先向穴中四下一撩，跳下穴去，乃是一间很宽敞的地底密室，灯光明亮，两个骡车夫和一个店伙都立在梯下，执着兵刃，正在发呆。

因为他们中间一个同伴奋勇先上，却受了敌人的杀害，大家不敢上去。玉琴对那两个骡车夫说道：“你们这些贼强盗，串通一气，危害旅客，今天是你们的末日到了。”白光一飞，红雨四溅，两个骡车夫早已倒地而死。

这时候后面小门开了，金铃姑娘袒胸露臂，横着柳叶双刀跑出来，见了玉琴，陡地一呆，玉琴疾忙舞剑进刺，金铃姑娘把双刀使开，和玉琴斗在室中。金铃姑娘觉得玉琴剑术神妙，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久战必败，父亲又不见前来，遂把双刀架住宝剑跳出圈子，想望门里逃走。

玉琴如何肯放她逃生，白光已紧跟在她的身后，她心慌意乱，脚下一滑跌倒地上，白光落下时早把她身首异处。玉琴提了金铃姑娘的人头，见那间室中正是人肉作场，板凳上缚着一个赤裸裸的男子，两条大腿已被割去，壁上还挂着几条人腿，又有几颗风干的人心，残忍不堪，又看那金铃姑娘滑跌的地方乃是一堆凝结的血。

玉琴不忍再瞧，想着剑秋在上面不知胜败如何，料那个瞎眼老翁必非寻常之辈，快去援助，又见那边有一条甬道，点着壁灯遂走过去，才见有几层石级，从石级走到上面，是在柜台后面一间小屋中。

她遂从外面走入，不见剑秋影踪，只见地下死尸，遂喊了一声，见到剑秋无恙，很觉安慰。剑秋又告诉她说，自己和瞎眼老翁力战时，那个怪客忽来援助，腰里的金带乃是他炼制的一种软金剑，瞎眼老翁抵敌不过，上屋脱逃，怪客追去，自己遂来寻找玉琴。

玉琴听了便道：“那个怪客果是天涯异人，少停待他回来，我倒要见见他。”剑秋道：“恭喜你已把这个妖魔的女子诛毙，我们且去唤醒李鹏，再行细细搜寻。”

玉琴说道：“好的。”丢下手里的头颅，遂到房中把李鹏唤醒。

李鹏摩挲睡眼，见二人这种光景，知是有过厮杀的事了，遂问道：“到底怎么样了？我真惭愧得很，喝了这几杯酒，便会醉的。”剑秋把经过的事告诉他，李鹏也打起精神，随他们又到地穴里去寻找。有几个店伙早已被他们漏网逃去了，但又见金铃姑娘臂上有一物，在暗中发出绿油油的光来。

玉琴很觉奇异，俯身看时，见是一只似玉非玉，似晶非晶的软镯，全体透明，绿得和翡翠一般，滑软如藤。玉琴取了下来，不懂是什么东西，李鹏看了，却说道：“这是安南国的宝物，叫做分水镯，是安南国王郑和在海中所得的，共有一对，现在不知怎样会在她的臂上？也很奇怪，我听人说，不论何人戴在臂上，入水可以不沉。”玉琴大喜道：“真的么！”

遂把那分水镯加在自己的左臂。三人寻了一回，不见生人，总算得了一件宝物，遂回到上面屋子里，仍不见那个怪客回来。剑秋道：“我想他既有这种神妙的剑术，一定能够得胜的，为什么此时还不见来呢？”

玉琴道：“这也不能说定，或者他中了老翁的诡计，反为所害，岂不可惜。”

李鹏道：“那个矮客人么，我真佩服他，喝了许多酒却不会醉的。”

剑秋道：“不错，店伙说他醉了，实在是他假醉诱敌，这个人真奇怪得很，无以名之，名之曰怪客。”三人正说着，忽听屋上有人嚷着道：“怪客无恙，请你们放心罢！”三人连忙走出屋去，跳上层檐四面瞧看，夜色沉沉，微风拂面，哪里有一个人影子。

荒江女侠二

第十二回觞祝华堂神童献绝技剑飞杰阁怪客说前情

1

三人无奈，依旧跳下，回到屋中。玉琴说道：“这个怪客，真有非常的本领，可惜他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肯和我们相见，使人奇怪得很。”剑秋说道：“此人的剑术只在我们之上，不在我们之下，原来他腰里缠着一条黄金带，乃是他炼就的宝剑，能柔能刚，亦神亦奇。”李鹏道：“呀！这个我也瞧见的，怪道我心里有些怀疑，这样一个渺小的孤客，却把黄金缠在腰里，未免谩藏诲盗啊！”

三人正说着，忽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剑秋连忙跳出去。玉琴以为那个怪客来了，跟着出视，见剑秋手里正提着一个店伙，那店伙满身淋漓，向剑秋哀告道：“请爷饶恕我的狗命吧，我刚才见了爷的剑光，吓得躲在水缸里，只把一个头钻出水面，现在想趁爷们不备的时候逃生去的。”玉琴叫剑秋把他放下，细细问他道：“现在你快把店里以前的情形老实告诉我们知道，若有半句虚言，休想活命。”

店伙道：“我到店里还不到一年，我所知的便是店主姓佟，名元禄，因他瞎了一眼，别号独眼龙。

他们父女开这黑店，很是秘密，对于往来客商不是个个动手杀害的，只因近几天生意清淡，所以决定下手，我们把肥的杀翻了，宰豁他身上的肉，做红烧大肉和馒头馅子卖。若是有美貌的男子，被我们金铃姑娘中意了，便留下不杀，朝夕要陪伴姑娘恣意寻乐。若逢不快活时或是有了新的美男子时，金铃姑娘便拔出剑来，结果他的性命。

曾记得去年冬天里有姓廖的弟兄二人，携同眷属，路过云浦，借宿在我们的店里，被我们老店主把他们的眷属杀死，财帛抢去，而姓廖的弟兄因为生得面貌清秀，被金铃姑娘特地留下，禁闭在她的房里，逼着他们朝夕宣淫，笑声吃吃达户外。老店主也不管，一任他的女儿风流放荡。

后来姓廖的弟兄都成了痨瘵疾而死，岂不可怜。又有一个暹罗国的和尚，十分肥硕，要到京中去，他借宿在此间，也被店主杀死，金铃姑娘在他身上得了一只宝镯，十分名贵的。他们父女在此没有亲戚，只有那姓赵的店伙和他们密切些。

有人说以前他也侍奉过金铃姑娘的，所以得宠，现在已被爷们杀死了。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么一点儿，请饶恕我的狗命吧！”剑秋喝道：“你们这家黑店不知害了多少旅客，你既在此做伙计，当然也不是好人，决难饶你。”

那店伙吓得浑身抖起来道：“我是因为家里没得饭吃，不得不出来服役，我又没有本领，始终不曾动手伤害过人，可怜我还有八十九岁的老母在堂呢！”

又向玉琴请求道：“姑娘请你大发慈悲心肠，饶恕我命，当终身感德。”玉琴便对剑秋微笑道：“他已告诉我们一些事实，饶了他罢！”

剑秋又对店伙喝道：“你既有八十九岁的老母在堂，为什么要做强盗的勾当，姑且放你回去，须要切实痛悔，我今留下你一些纪念。”说罢手中宝剑一起，那店伙的左耳朵已被割下，抱头鼠窜而去。李鹏也在后面看着说道：“你们做得好爽快！”

二人又回进屋子，剑秋说道：“我们既把店里的人杀死，为地方除害，但去的以前也须有个交代。”

玉琴点点头，遂去寻着笔砚，饱磨香墨，要在墙壁上题字。李鹏笑道：“请你们留名罢！今夜我是无功可言，不必掠人之美。”

剑秋遂提笔写着一行大字：“佟氏父女，开设黑店，历年伤害行旅，罪大恶极，故诛之。”下署“琴剑”两字，笔势奔放，如龙飞凤舞。

玉琴看了欣喜道：“师兄竟有这般好书法，可以媲美右军，足见多能。”剑秋掷笔而笑。三人坐到天明，遂收拾行箧，离了黑店向临城走去，好在路已不远，不必再雇骡车了。

三人到得临城便望九胜桥神弹子贾三春家里来，此时已有许多祝寿的英雄好汉到了贾家。贾三春状貌魁梧奇伟，紫膛色的面皮，双目炯炯有神，颔下一撮短须，接待之间，很是谦煦。贾三春也闻得荒江女侠的大名，以为不知是怎样的勇悍妇女，今见玉琴婉娈温文，是个非常秀丽的小姑娘，谁知她具有一身惊人的本领呢，心中很为敬佩，便留他们住下。

距离他的寿辰还有三天，玉琴觉得空闲无事，常和剑秋出去游玩。剑秋虽是英武，然而他待玉琴很是温存体贴，更兼他谈吐隽妙，倜傥可喜，所以玉琴虽然凛若冰霜，不可侵犯，但她一颗芳心已渐渐地被剑秋的柔情灌溉得活跃起来，觉得天下惟剑秋为知己，是她惟一可爱的伴侣。

本来爱情这个东西，是奇妙不可思议的，随时可以发生的，好似磁石吸铁，琥珀拾芥，自会接近而恋慕，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茫茫宇宙，充满着的便是情，任你英雄豪杰，侠女贤媛，却难逃出这个情的范围啊！

贾三春的住宅很大，所以虽有许多客人下榻，不愁拥挤。到了生辰的那天，景贤堂上寿幛中悬，华烛高烧，四海英雄，跻跻跄跄，到有二百余人，都来送礼上寿，可说群雄毕至，侠士满座。

原来神弹子贾三春此次做寿，也有一个作用，只因他有一位老友，姓瞿名思伟，是皖北一带很有名的英雄，在京中触犯了某王爷的怒，把他害死，家产悉数充公，剩下他的妻孥，无人照顾，特地赶来到贾家来托庇。

贾三春因借做寿为名，邀请四方豪杰来此聚会，顺便向众人报告，愿将受下的贺礼一齐给与瞿家母子，使他们可无冻馁之虑，又命瞿思伟的儿子瞿英出见。众人见瞿英年方九岁，相貌俊伟，举止活泼，向众人一躬到底，绝没有羞缩的样子。

贾三春又说：“瞿英年纪虽小，现在从我学艺很是不错，少停晚上待他略献小技，给诸君解嘲。”

众人听了，一齐慷慨解囊，都肯额外捐助，有些身边没有带多钱的，允许回家后专足送上。霎时连同寿礼凑集得六千余两银子，瞿家母女有了这项巨款，可以安稳度日了。

到得夜里，贾三春吩咐将酒摆在后花园舞鹤厅和人寿堂上。那舞鹤厅和人寿堂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浅草地，有三两古木，枝叶撑天，东边便是飞鸾阁，三层楼有数十丈高。这时明月一轮，攒云而出，月光和灯光相映，大家饮酒猜拳，高谈阔论，正在酒酣的当儿，贾三春忽叫瞿英出来，到草地舞一回单刀，给众家英雄指正。

瞿英早已结束定当，抱着一柄龙雀宝刀。众人都停止喝酒，离席走出，分立两旁，看瞿英献技。瞿英先向众人作个揖，然后一亮龙雀宝刀，上下左右地使开来，嗖嗖的有风雨之声，但见刀光霍霍，滚东滚西，不见人的影子，大众都喝声好刀法。瞿英把一路刀法使完，贾三春又命下人取过三条短的线香来，当众点着，过去顺着次序，插在树孔里，对众人说道：“这小孩子会射一种梅花神针，朝夕习练，十分精熟，今晚姑且看他一试。”

2

众人又见瞿英走到远处，距离那树已有百步以外，立定了，举起右手扬了几下，贾三春说道：“好了！”遂和众人走近去看时，只见三支绝细的钢针，凑巧不偏不斜，正射中在三条线香之上，刺入树身，把线香上的火头也射灭。大众啧啧称美道：“小神童将来一定了不得的！”贾三春道：“还要受高明的指教才好呢！”

玉琴见瞿英有这种技艺，十分爱他，挽着他的手和他说话。恰巧有几只乌鸦，在天空中绕着明月而飞。贾三春说道：“这乌鸦讨厌得很！”遂命左右取过他的金兽吞用弹弓，三颗银丸光闪闪地，如流星赶月而去，早有三只乌鸦应弦而落，其余的飞逃去了。玉琴才瞧见贾三春的绝技，十分佩服。

李鹏因为玉琴此来是要探听仇人消息，这个机会瞬息即逝，不可错过，遂和贾三春说明意思，贾三春便代玉琴剑秋和众人介绍。

众人有一大半听得荒江女侠的英名，又知他们二人都是昆仑派的剑侠，当然恭敬，且要二人舞剑，贾三春也要一观玉琴的剑术，也在旁敦请。二人推辞不得，只得脱了外衣，走到草地上，向众人行个礼，拔出剑来对舞。

但见青白二光盘旋上下，如惊电穿云，俊鹘凌空，忽而分离，忽而并合，冷气森森，逼得人毛发悚然，树叶簌簌地落下。舞到紧急时，忽见白光一道，如流星般直飞到飞鸾阁上，跟着青光也飞上去，便在阁的屋顶上，回环而舞。

众人看得正是出神，却又见西北角上飞来一道绝细的黄光，穿到青白二光中，变成青白黄三种剑光，飞舞得更如疾风骤雨一般，不可捉摸。起初那青白二光把黄花紧紧裹住，很是得势，后来黄光愈舞愈大，竟有车轮大小，纵横决荡，反将青白二光压逼。

青白二光也腾挪击刺，绝不退让。众人正觉十分奇异，贾三春却拍掌笑道：“原来是他到了。”便见青白二光从阁上 直飞下来，剑秋和玉琴已收住剑光，立在场里。众人又看阁上黄光也没有了，立着一个渺小的人影。

贾三春又大声喊道：“老弟不要再玩什么把戏，快下来喝罢！”便见那个人影如飞燕穿帘般轻轻落到地上，杳无声息。

众人细瞧时，见那人身体很小，好似一段矮冬瓜，不冠不袜，腰里缠着一条金带，向贾三春拱手道：“老哥四十大庆，怎不通知一个信儿，好使我的酒肚皮喝一个畅。”

贾三春连忙带笑陪礼道：“老弟，这个却不能怪我的，老弟浪迹江湖，如孤云野鹤，行踪不定，叫我到哪里去通信呢！”

那人又道：“我还是听得火里金刚卢永的传说，才兼程赶来，向老哥祝寿，路上遇见的趣事很多。” 遂指着剑秋、玉琴等说道：“这两位我也曾在佟家店里相遇的，只因我又去管了闲事，耽误日期，急急赶来，已近黄昏，见二位在阁上舞剑，不觉技痒难搔，遂加入一玩，幸恕冒昧。至于老哥的寿礼，早已献奉筵上了。”

贾三春和家人回头看时，见贾三春自己坐的筵席安放着两个白玉观音，不知何时放在那边的，很是惊诧。贾三春便请他入席同坐，命左右取过一坛好酒和大杯来，斟给他喝。

那人高踞首坐，也不推让，一口气喝了三大杯。贾三春便代他介绍给众人认识，说道：“诸位弟兄，这是我的老友闻天声，一向在湖南山中精练剑术，三湘七泽间很多知道他的威名。他在外边东奔西走，隐姓瞒名，常常做事不给人家明白，暗中助人出险，所以别地方人还不认识他。今天蒙他前来祝寿，荣幸得很。”

闻天声哈哈笑道：“我是来喝寿酒的，我在佟家店喝的四十年陈酒，味道果然不错。”便又对剑秋、玉琴二人说道：“他们以为我喝醉了，哪里知道我只喝得五斤酒，只是诈醉，哪里会得真个醉呢！我和你们二位萍水相逢，可称有缘。”贾三春知他们已在途中见过了，便又代他们介绍。

闻天声对玉琴说道：“原来姑娘便是荒江女侠，前年我到关外，听人家告诉说，荒江之滨出了一位女侠，是一个很美好的小姑娘，正把石屋岭上的大虫一一杀死。我听了很想一见，但因有别的事情羁缠，所以没有拜访，今天得以认识芳颜，且已领教过姑娘的剑术，不愧是一位巾帼之英。”

玉琴也已见过闻天声精妙的剑术，深为钦佩，便向他道谢慨助的美意，并问起那个瞎眼老翁的结果。闻天声答道：“那个独眼龙么？很有功夫，可惜不归于正，所以我要剪除他，但此次侥幸被他逃走。因为在他逃走的时候，我即从后追去，他被我追急了，天又黑暗，眼睛又不清楚，竟失足跌在一个人家埋下的大粪窖里。

我本待把他结果性命，但不愿污了我的宝剑，遂放了他去罢，料想他粪也吃饱了。”众人听了都觉好笑，有几个也知道佟家店的情形，听说已被他们除灭，无不称快。

闻天声说罢，箕踞而坐，一杯一杯的酒喝将下去。剑秋遂立起身向大众拱手说道：“师妹玉琴，千里入关，为要寻找她父亲的仇人，但是还不能得到下落，未免引为憾事，今番诸君在座，都是四方俊豪之士，或能得知此人的消息，此人唤作飞天蜈蚣邓百霸。”

剑秋说毕，座上有沉思的，有交谈的，却无人知道邓百霸来历。只有一个姓单的，是下相人，知道邓百霸是沂州人氏，但因邓百霸离乡已久，所以不知他现在的下落。又有一个关中英雄黄面虎吕明辉，也只知道邓百霸是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的门下，其他却完全无闻。

玉琴和剑秋、李鹏等正在失望之际，忽听闻天声大笑道：“你们要找飞天蜈蚣么，大约此地除了我没有他人会知道了。只要你们肯多请我喝酒，我可以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去复仇。”

第十三回 妖人施术欺愚民双侠奋勇探古塔

1

此言既出，四座寂然，玉琴不意闻天声会知道飞天蜈蚣的，心中大喜，便起来向他行礼道：“闻先生既知我父亲的仇人，快请明白指示，好使我们去复仇雪恨，先生若喜欢喝酒，当谨奉美酒百坛以供一醉。”贾三春也说道：“老弟要喝酒，我这里多得很，请你说罢！也不枉女侠来此一遭。”

闻天声又喝了一大杯酒，舔嘴咂舌地说道：“好酒，好酒！我来告诉你们罢：飞天蜈蚣邓百霸自从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学艺后，已有很好的本领，只是他不肯归正，依旧干那绿林生涯，坏在金光和尚的门下，都是邪僻的人物，金光和尚自己也是一个妖魔，所以无人去干涉他。

现在他正在口外白牛山拥众自豪，只因他的部下都在蒙藏一带干那犯法的事，有时也往俄国境内去做一批买卖，因此内地却不知道他了。至于我怎样会知道呢？在今年正月里，我到蒙古去探访一件事，途过白牛山下，凑巧遇着他的部下来觊觎我腰里的黄金带，我暗想，何来鼠辈，敢捋虎须，遂放出剑光，他们知道我是能人，一齐俯伏乞恕。

我便问他们在什么人的部下，他们便把详细情形告诉我，才知他们已改编成一种军队式的组织。飞天蜈蚣虽是草寇，其志不小。我想见见他这个人，他们又说飞天蜈蚣和几十个同志到库伦去了，我遂放过他们，自去干我的事，回来时又因有别的事情羁缠，没有走过那个地方，但我心里已记得有这个人，却不知是女侠的仇人呢！女侠要报大仇，只要出塞一走，便可了事。不过他的党羽很多，必须谨慎从事，方可剜刃其胸，克奏大功，将来我当来祝贺。”

说罢又喝了一大杯酒，玉琴遂向闻天声多多致谢。闻天声又对剑秋、玉琴二人说道：“听说二人是昆仑门下，你们的剑术我也领教过了，果然不错，将来我也有事要上昆仑拜访令师，要烦你们二位介绍呢！”二人唯唯允诺。

闻天声只顾把大杯的酒来喝，约摸也喝去了有五、六十杯，但是一些没有醉意。贾三春遂吩咐下人把自己藏着三十六年不用的梨花春好酒拿来。闻天声听了，嚷道：“老哥，你既有这般好酒，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呢？”

贾三春笑道：“今天喝的都是好酒，只因为你喝不醉，所以愿把这坛梨花春来醉倒你。”这时一坛梨花春已取得前来，闻天声连忙跳过去，自己开了坛口，来不及倒了，双手捧起那个酒坛，咕噜噜地直着喉咙尽喝，好似苍龙取水一般，看得众人都呆了。

闻天声喝了一刻，把坛子放下，舔嘴咂舌地对大众说道：“今晚恕我无礼，这个梨花春酒味果然出色，使我喝得真个畅快，记得我生平有一次喝得最为爽快，便是在岳阳楼头喝醉了，被洞庭湖中的剧盗把我捆缚而去，载在舟里，要把我葬身波涛中，到底被我用了巧计脱险，直到现在，没有再遇见这种事。

那天在佟家店里喝的四十年陈酒，也是很好的，可惜我要对付他们，不能喝个畅。今晚这个梨花春配了我的胃口，我必要把这坛好酒完全放到肚中去，若是喝不完时，我可以留在明天喝的。”

说罢又把坛子擎起凑在嘴上，大喝而特喝。众人看他喝酒，各人自己却不喝了，却见在闻天声赤脚立的地方涌起一大堆水来。原来便是他喝的酒都从足下排泄而出，所以不容易醉了。停一会儿，一坛梨花春已被他喝个罄净，倒在椅子里睡着了。贾三春便令下人扶他到后边客室里去睡眠，时候已是不早，酒阑灯灺，各自散席。

惟有玉琴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因她已探得亡父仇人的下落了。

到了次日，众豪杰都陆续告辞回去，却不见闻天声的影踪，玉琴很想再和他见面谈谈，所以有些疑惑，向贾三春询问，才知昨夜闻天声醉眠房中，今晨不见起来，贾三春自己已和仆人推门进去看时，榻上空虚无人，户牖紧闭，但是闻天声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玉琴听说，很觉惘然若失，遂和剑秋商议要动身出塞，寻找飞天蜈蚣，剑秋当然赞成，且愿跟她同往，但李鹏却要回乡去了。二人便和李鹏相约，复仇以后，必到丰禾驿一行，探望李鹏夫妇。

李鹏也说道：“愿你们此去，所当者破，早复大仇，使我得听捷音，雀跃而喜，才不负女侠的孝义了。”当日李鹏先去，二人又在贾家多留一宵，贾三春有个女儿，年纪只有七八岁，生得聪明伶俐，也从他的父亲学习武艺，很能领悟，名唤芳辰。自从玉琴来贾家后，她对玉琴很是亲爱，常要跑到玉琴身边来和玉琴问答，玉琴也很喜欢她，时时拉着她的小手，把自己石屋杀虎的故事讲给她听，所以贾三春很愿玉琴住在他的家中教他的女儿，可是事实上办不到的，只好看她去了。

二人和贾三春分别，离了临城，重又北上。一路朝行夜宿，到得东光。那东光是直鲁交界的一个热闹市镇，居民很多，二人来到镇上，日已近午。剑秋肚里更觉饥饿，遂找到一家饭店，进去坐定，点了几样普通的菜和玉琴同用午膳。

2

却见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拥挤得很，男女老小手里都拿着香烛纸锭，说道：“快求神仙去，过了时候，神仙便要不见的。”玉琴听了心里有些奇怪，对剑秋说道：“神仙是虚无缥缈的，难道真有的么？”

剑秋道：“总是乡民迷信罢了，佞神求福，是常有的事。”二人正在谈话，恰巧对面坐上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翁抢着说道：“你们二位谅是过路的人，却不知道东光真来了两位神仙，便是吕洞宾仙师和何仙姑，也是东光人民的福气。”玉琴听那老翁说话，面上露出不信的样子。剑秋也道：“那里会有这种事？”老翁见二人不信，便停止了喝酒，絮絮滔滔地把神仙如何显现的情形告诉二人听。

原来在东光镇的北头，离市稍远，地方很是清静，有一个吕祖师庙，香火甚少，屋宇和神像都已破旧，庙中只有一个姓袁的老道看门扫地，也没有什么事做。相距吕祖师庙不过数十步，有一古塔，相传是本地一个姓程的孝子建造的，已有几百年，现在也已荒废得无人过问，古塔斜阳，黯黯相对。

据故老传说，在百年前头，塔上曾有一条巨蟒出现，常在月明之夜，高踞塔顶纳凉。有见过的人说，蟒首好似巴斗，蟒眼无异两盏小灯笼，在塔上光闪闪地转动。有几个好事的少年，奋勇上去刺探，却没有下来，上下不通，直到现在，不知那巨蟒可还在上面。

两月以前，某日早晨，有一个樵夫吴六，挑着一担柴从塔下经过，偶抬头，觉得塔顶有个人影，立定脚步，向上仔细一看，才见有一个戴着华阳巾，披着羽氅的道人，盘膝坐在塔顶上，手里拿着拂尘动也不动。吴六大为惊奇，便放下柴担去唤邻近的居民前来观 看。

有一个教书先生，戴上眼镜，走到塔下一看，便对众人说道：“这就是三戏白牡丹的洞宾仙师，我们地方来了仙人，快快跪拜啊！”于是众人被他一说，深信教书先生见多识广，胸有学问，他的说话一定不会错的，遂一齐向古塔跪下，叩头如捣蒜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哄动了东光全镇，以及四乡的善男信女。老的少的，富的贫的，都来瞻仰仙师法相。

可是一到下午二三点钟时，仙人忽然不见了，到得明天早上，仙人又照常出现，乡人又来敬拜，便在塔下焚香顶礼。

因为这塔有数十丈高，寻常人既无胆量，又无本领，那里能够爬到塔顶上去。况且仙人坐在塔上，始终不动，到了时候一眨眼便不见了，真非仙人不能。二则塔旁本有那个吕祖师庙，装束一一相同，不是神仙，还有谁呢？有些神经过敏的人，便说塔上显现的吕祖师，必然是庙中的祖师，一而二，二而一，我们快到庙中去烧香罢。于是众人又赶到庙中来烧香。

把个破败冷落的吕祖师庙挤得水泄不通，香烛摊陈列得不计其数，还有许多小贩，也来做买卖，凑热闹，那庙中的老道更是笑逐颜开，在祖师殿上照料香烛，收着每人三文的点烛钱，放得他的布袋中饱满起来。一天，老道忽然当着众人宣布说，他昨夜见祖师爷向他显现，叫他要向当地人民捐募金钱，把祖师庙重建起来，祖师爷将于本月十五夜里在庙中亲自说法，劝化世人，叫凡系虔诚相信的人斋戒沐浴，都来顶礼。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大家伸长了脖子盼望十五夜快快到临，也有许多人渴欲听祖师说法，预先就持斋起来。到了十五夜吕祖师庙中挤满了烧香的人，一排一排的在殿上庭中坐着，静候祖师法驾下临。

果然，到了三更时分，忽有白光一道从墙外飞入，直到殿上红灯影中，早见祖师爷已盘膝坐在神坛上，装束容貌和塔上一般无二，大众都向祖师爷叩头，竭诚祷告。

祖师爷遂把拂尘一挥，向大众说道：“我在洞府见下界人民将有浩劫，不忍众生遭难，故愿到此地来现身说法，劝化尔等速速皈依祖师爷座下，诚心修道，才可脱离灾殃，尔等若能信奉我的，我当每月逢五向你们说法，你们愿意做信徒的，快把姓名履历详细写在信徒册上，交给袁老道掌管。凡在我门下，都是弟兄姊妹，有福同享，倘有灾殃来时，我当一例救治。”说罢，便瞑目而坐，兀然不动。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很虔诚地相信，愿意皈依祖师门下避祸求福，一声不响地坐着。不多一刻，便见祖师爷手中动了两动，一阵烟雾冲起，把众人的眼睛都迷住了，及至清明，再看祖师爷已不见了。

众人自庆有缘，欢呼而归。自此以后，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三天，祖师爷必来现身说法，众信徒都慷慨捐资，重建祖师庙，造得金壁辉煌，华丽非常，信徒逐日增多，传播到远近各乡村。

后来又有一个年轻的仙姑，突然显现，向众人说法，来无影，去无踪的，更使人惝恍迷离。经祖师爷的指示，始知是八仙中的何仙姑。祖师爷又说：“我既在这里，以后常有仙界中人来往，只要你们相信，必然呵护你们平安无恙。”

东光一镇的居民，哪有一个不十二分地虔诚敬奉！有几个乡人得蒙祖师爷青眼看待，带他们到塔上去，到过塔上的人都说塔上好似金阙琳宫，仙人住的地方非有灵根的人不得上去，至于那条天蟒 早已成了地仙了。有人问祖师爷在塔上说些什么，他们都说天机不可泄漏，如不严宁，必遭雷殛，又说他们上去时，祖师爷叫他们一齐闭目，切不可以偷看，自己觉有人提携而上，真似腾云一般，下来时也是如此。

玉琴和剑秋二人听了老翁告诉的这种荒诞奇异的事情，觉得其间很有可疑之处，不能确信。老翁又说：“今天下午祖师爷将在古塔上显现，散发百道灵符，得着符的便可用开水冲下，可以却疾延年。所以，你们看街上已有许多人前去了，你们如若不信，尽可前去一观，自然也相信了。”

剑秋又问道：“这里地方官可曾知悉么？”老翁道：“那有不知之理，起初派人来查勘，说要封闭吕祖师庙，拆毁古塔，但是这里人民全体反对。说也奇怪，便在那夜，地方官的一颗印不翼而飞，明日寻找，见那印高高悬在大堂的正梁上，除却神仙，没有人能干的，吓得那地方官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3

玉琴听罢对剑秋带笑说道：“天下竟有这种事么？我们可去一观虚实，看看这祖师爷究竟是何许人物！”

老翁点头道：“耳闻不如目睹，你们自己前去看了，便知真是神仙哩！”玉琴遂和剑秋吃罢午膳，付去酒费，出得店门，见有几个烧香的妇女正到吕祖师庙去，二人跟随她们一直走到吕祖师庙门前，果然十分热闹。

一片广场摆满了许多香烛摊、食物担，以及看西洋镜说大鼓书等各种玩意儿，那吕祖师庙气象一新，烧香的男女挤出挤进。二人跟着进去，见庙上许多香客，朝着祖师仙像下拜，冲天炉内香烟缭绕，氤氲得两边不分明，一个老道士忙着代众乡人点烛。

二人看了一遭，觉得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忽听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嚷着道：“祖师爷已在塔上现身了，我们快去参拜，接受灵符罢！”众人一听这话，烧香也不顾了，大家都往外奔，如潮水一般涌出去。

二人挤在人丛中各把两臂一挺，如铁扁担一般推开众人，很自由地走着，不怕拥挤，早走出庙来，往地面田岸上转过去，便见前面树林中巍巍地耸着一座七级浮图，墙壁已成古旧，蒙着翠蔓，被风吹着，好似碧波荡漾一般，很是幽雅。

这时大众有的向着古塔俯伏下拜，有的口里不知喃喃地念着什么。二人举头一看，却见塔顶上真的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吕祖师，玉琴运动慧眼，细细瞧去，觉得这位神仙表面虽似清奇，实在和寻常人没有什么大异，不过若是他不是神仙，那么这个很高的古塔一无攀援，他竟能坐在上面，动也不动，非有本领的人，不能这个样子自在的，大约是什么妖人，故意炫奇作怪，煽惑愚民罢了。

剑秋也是这样想法，且立在旁边静候。隔了一刻，参拜祖师的人益发多了，塔的四围黑压压地万头攒动，忽见祖师爷取出一个葫芦，向下倾倒，便有许多小符在半空中飘落下来。众人大喊：“快接受灵符呵！”但是很奇怪的，各人只是口里喊着，身体仍旧不动，却不去争夺，那小符落到谁人的头上，便被这人取去，因为这是祖师爷的意旨。大家心里只盼望自己幸运好，灵符落到他的头上，并不敢侥幸抢取。

恰巧有一张灵符落到剑秋头上，剑秋伸手接了，和玉琴一同观看，见这符不过五寸长，三寸阔，黄纸上用描红写着三个似蝌蚪般的小字，不知是什么把戏，剑秋便向旁边一个男子问道：“得了这个符有何用处？”

那男子道：“罪过罪过，你还不知道么？你是过路的客人，偏被你的幸运儿好，祖师爷赐给你这道灵符，象我却要得也得不到呢！你回去后，可以把这灵符就火上化了灰，用开水很诚心地吞下去，包你祛疾延年，有说不出的好处！”

剑秋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我却没福消受，把来送给你罢。”

那人正色问道：“可是真的么？”

剑秋把符递与他道：“当然是真的，你取去便了。”

那人又向旁边偷看，觉得没有人注意，便接在手中，踅向后边而去。剑秋和玉琴久立不去，要看那位祖师爷如何走法。等到日落西山时，一抹斜阳，映射在古塔上，如火珠将坠，金镜初开，只见祖师爷手中一扬，有一样东西泼剌剌地向天边远处飞去，众人跟着瞧看，等到回转头来看时，那位祖师爷忽然杳如黄鹤，大家都说仙人去了，我等回家罢。有得着灵符的人莫不喜孜孜地归家，一霎时纷纷如鸟兽散，只剩芳草斜阳，和那古塔作伴。

剑秋和玉琴也在夕阳影里缓缓走着，玉琴对剑秋微笑道：“我却又喜管闲事了，依我看来，那塔上的祖师爷哪里是吕仙显现呢，一定是江湖妖人愚弄那些无智识的乡民，方才发出怪声的东西，不过是一种特制的响箭罢了，他却借此隐去，但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明明见他一闪身跳入塔中去的，所以我想在今夜要冒险到塔上去一探，因为我的脾气见了奇怪的事，总不肯轻易放过，一定要探个水落石出方惬我意。”

剑秋道：“我也和师妹一样的，好似这是眼前一个很奇妙而很有趣味的问题，急待我去解决。方才我听老翁的说话，也大有可疑，因为外面邪教很多，往往假借着神仙，号召愚民，阴谋不轨，扰乱地方。如今邪教猖獗，近来很是活动，今夜我们不妨到塔上去一探，便在真相了。”

二人决意不去借宿，遂返到镇上，在一家酒楼里用罢晚餐，还听得有人纷纷传说灵符的事，二人悄悄地依然走到古塔所在，时候还早。一丸凉月在云中涌现，田园寂静无声，恰巧塔的西面有一丛树林，二人遂到林子里去相对席地而坐，远望古塔的最上一层，隐隐有一些蓝色的灯光，二人心里都有几分把握，且养息着精神。剑秋看玉琴臂上也有绿幽幽的光发出来，知是那只分水镯了，又看她蛾眉低垂，星眸微闭，涓涓明月正映在她的玉靥上，多么姣丽，又想到她横剑杀敌的情景，何等英武。

玉琴张开眼来，见剑秋正在瞧她，不觉嫣然一笑。二人守候到三更时分，遂立起身来，一振衣袂，好在他们没有多带行李，只有一个包裹和一只小皮箱，且放在林中。走出林子，施展飞行术早到塔下，先向上面略一相度，然后一层层地跳上去。

二人直跳到最上一层，见窗里果然有蓝色的灯光，二人立定了，向里面望进去时，见塔中很是宽广，布置着一间卧室，一张小圆台上放着一盏琉璃小灯，灯上罩着蓝色的纸，所以发出蓝色的光。

所说的祖师爷，此时脱去了道袍，露出本来面目，乃是一个很健硕的道人，正搂着一个年轻的道姑睡在一张小榻上，酣睡未醒。

二人本想分放剑光来，不难把那两个妖男女歼灭，但他们为要明白真相，还不欲动手伤害。轻轻跳进塔中，见那边一张桌上，堆着几本册子和几封信，剑秋过去，取过册子，凑着灯光一看，见就是日间老翁所说的信徒录，上面写着某某人住在某某处，有若干产业，家中有若干人口，做某种职业，底下却用楷笔注着干支的名称，不知是什么意思。

二人正看册子，不防那道人已惊醒，叫声不好，一个翻身跳起来，向壁上摘下宝剑，还有一个葫芦，也向腰里挂上，向二人喝道：“你们是谁？胆敢到这塔上来送死。”剑秋也冷笑道：“妖人，你存心叵测，在此光天化日之下，煽惑人民，该当何罪，今夜我们特来破你的阴谋。”

那道人听了剑秋说话，勃然大怒，一亮手中宝剑，跳过来向剑秋一剑劈下，早有白光一道，将道人的剑托住，乃是玉琴忍不住已放出剑光来了。此时那个道姑也已闻声而醒，枕边取过双股剑，倏地跳起，迳奔剑秋。剑秋挥剑迎住，但觉塔中地方很小，不能施展，四个人遂扑扑扑地如飞燕出堂般跳出窗户，便在塔的屋面上鏖战。

玉琴的剑光夭娇若龙，紧逼道人的身体，道人觉得有些难敌，便一层层地跳下塔去，玉琴也跟着跳到地上，道人却虚晃一剑，向东边野里跑去，疾如狡兔。但是玉琴哪里肯放他逃生，运动剑光在后追去。

道人的飞行术很好，幸亏玉琴也是不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追了不知许多路，已到丛山峻岭之间。那道人忽然在一株松树下立定，披发仗剑，取下腰里挂的葫芦向玉琴撒放，口中喃喃有词，咬碎舌尖，喷出一口血来，顿时天昏地暗月色无光，黑暗中有许多巨大的妖魔，向玉琴身边猛扑。

玉琴心里也有些惊慌，但她想这是妖术，不要怕他，以前师父也用法术来试过我的，遂定一定心，挥动真刚宝剑，向许多妖魔刺击。果然那些妖魔敌不住玉琴的勇猛，都向后倒退。玉琴追去，又见道人取出一样东西，好似小布袋一般，向玉琴面上一抖，玉琴陡地嗅着一阵腥膻之气，从鼻管里直钻到脑门，不觉打起耽心来，同时脑中昏迷过去，跌倒地上。

第十四回毒雾腥风女侠险丧命香窝艳薮男儿欲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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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那道人见玉琴横陈地上，心中大喜，又见她是一个姿态曼妙的小姑娘，不觉淫心跃跃而动，哈哈大笑道：“妙哉！你持着剑术高明出来干涉人家的事情，我让了你时，仍要死追不放，现在看你还有什么能力来抵抗我，面前放着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妙人儿，再不取乐一番，不是傻的么！”遂轻轻地走到玉琴身边，俯身下去，要代玉琴解开衣襟。才解去一个钮扣，忽听林子里泼剌剌一声响，跑出一头巨獒来。

那道人起初还不留意，但那巨獒见了那道人，两目顿时发出凶光，张大着口显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和几只尖利的巨牙，分开着四足，向地下一扒，迳望那道人身上扑来。此时那道人为自卫计，只得丢了玉琴，舞剑去刺巨獒，想自己正要干那件快乐的事，偏有这不识相的恶狗，横加阻挠，快把它一剑刺死，方雪心头之恨。

谁知那巨獒非常灵活，跳过一旁，让开了他的剑锋，又跳到他的身后来咬大腿，那道人又回身把剑护住，一人一狗在林中狠斗。

那道人觉得那巨獒十分凶猛，自己一时难以取胜，不要三十年老娘今日倒绷婴儿，败在狗爪之下，岂不被人笑死，遂想作法来驱逐那头巨獒。忽又听林外豁剌剌一声巨响，林叶纷纷下堕，有一条绝细的红光，如穿电般飞向他顶上而来，寒风逼肌肤而入，不觉心里打了一个寒噤，方想把剑去迎，那红光已迅速直落，不可抵御。

那道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头颅早已分作两半。红光顿敛，便有一个白眉毛的老僧，立在玉琴面前，对玉琴看了一下，在她身上略一抚摸，又看了那道人的葫芦，暗暗点头。遂返身走出林去，到溪边俯倒身躯，把手盛水，喝了两口，回到玉琴身旁，向玉琴的面上喷了一口清水，又用两手在她的太阳穴和胸口上推摩了几下，玉琴才悠悠醒转，星眸微启。

见了那个白眉毛的老僧立在面前，慈祥的面貌，神明的目光，认得是她多年未见的师父一明禅师，连忙一骨碌爬起身来，向一明禅师拜倒道：“师父几时来此，弟子自从下山后，一直思念师父和山上学道的乐趣，只因奔走天涯，父仇未报，还不敢来拜见尊颜，今夜想不到师父会突然来的，好不喜悦。”

一明禅师握着她的柔荑，将她扶起，微笑道：“我也要问你怎样来此的？”

玉琴被一明禅师一问，才想起自己如何被老道从葫芦里放出一阵腥膻的气味，便被迷倒不省人事，又不知怎样平空来了她的师父，回头看那道人时，已伏尸地上，那巨獒正咬住他的胸膛，大嚼他的心肝和肺腑哩！始知她的师父特来救护的，遂又向一明禅师拜谢，且把古塔兴妖的事情约略奉告。

一明禅师说道：“近日我和崆峒长老到南海礼佛，顺便遨游五岳，今夜正偕长老上泰山，预备登日观峰看日出，偶运法眼，见西北上有剑光如游龙而逝，料想又有谁家剑客在那里火并了，同时我又觉心中一动，知道此事不能不管，遂用缩地术赶来，凑巧见你被妖道所困，于是我不得不飞剑结果他的性命。好玉琴，你险些儿被那妖道玷污，这也是你平日心地光明，行为纯洁，才遇我来相助呢！”

玉琴想起剑秋在塔上和那女道士酣战，不知此时他可曾战胜。一明禅师好似知道她的心事一般，对玉琴说道：“我已遇见云三娘了，沧州那回事我已知道，剑秋有这毅力来协助你复仇，果然可喜，大概你们二人自有一重姻缘，将来自会实现，但愿你们始终立定脚跟，主张公理，尊重人道，才不有负我的教训和昆仑声誉。

现在四川金光和尚的门下，很和我昆仑派作对，你们遇见时，也要特别留神。你复仇之后，我也望你再到昆仑来，好教授你更深的剑术。时候不早，我要回到泰山去了，你也好好儿去罢！如若回去遇不到剑秋，你不妨独自北上，他自会来的。”说罢回身走出林去，那巨獒当一明禅师说话的时候，已吃了一饱，跑过来又向玉琴身上狂嗅一阵，见禅师要走，它也鼻子里打一个哼，跟着走了。

玉琴独自向林中，如梦初醒，暗暗感谢她的师父援助之恩，不然自己清白的身体被那道人奸污了如何是好，遂把心神镇定一下，走出树林，回向古塔跑去。但见塔影横空，万籁俱寂，哪里有剑秋的影踪呢！又跳到塔顶上去，见塔中蓝色灯光，依然亮着，可是阒然无人，不得已又跳下。

自思剑秋到了那里去呢？倘然他们两个中有一人杀伤，无论如何，塔上塔下必然有些痕迹，现在看来他们都不在这里，大概剑秋也象我一样追赶敌人去了，但那邪教中人诡计多端，倘然他遇到了危险，可有谁去救助他呢？

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惶急。但又一念师父的说话，似乎剑秋要和自己失伴了，不过将来可以重见，且说我们二人自有一重姻缘，云三娘也曾微露过这个意思，那么我的终身或将托之剑秋了，现在我且单身北行罢，想他也不致遭殃的。遂回到那个林子里，离开东光镇，向北行去。

见天空渐渐变成鱼肚白色，东边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探首而出，想师父此时在日观峰上，当睹奇景，又想东光乡人此后不能再见祖师爷现身说法了，他们将有大大的一番猜疑呢，我仗着师父之力，把那道人诛毙，为地方除去隐患，总算聊快我心，但又和剑秋失散，途中无伴，难免寂莫寡欢，且等到了关外再说罢！

一路走一路想，天已大明，炊烟四起，早又走到一个乡村，腹中觉得有些饥饿，寻着一家小饭店，入内独自进食。人家见她是个单身少女，很多猜疑，不免面上露出奇异的样子，玉琴心中也明白，又想起剑秋，不知他今在何方，也在那里思念我么？

你道剑秋到那里去了？原来他正陷身在脂粉阵中，温柔乡里。当他在塔上和那女道士奋斗时，见玉琴追逐道人去了。遂想赶紧把那女道士结果了性命，好去帮助玉琴。那女道士已杀得香汗淋漓，难以抵御。

左手的剑又被剑秋的宝剑削成两段，遂觑个空跳下塔来，剑秋追到她的身后，那女道士从身边取出一个锦囊向剑秋面上只一抖，剑秋鼻子里闻得一阵香味，便觉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仰后而倒。那女道士迷倒了剑秋，望他看了一看，用丝绦把剑秋负在背上，取了他的惊鲵宝剑，向西便跑，其疾如飞，约莫赶了几十里，天色将明，来到一个庙前，疾跃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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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庙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那女道士走到大殿上的神龛面前，伸手把神龛左边三粒铜珠这一按，那神龛便冉冉上升，露出一个方穴，砌着石阶，有红色的灯亮着，那女道士背着剑秋很快地走下去，走到平地，墙上红灯下也有三个铜珠，她照样一按，上面的神龛便恢复了原状。

她转过几个弯来到一间房内，把剑秋放在床上，取过一杯清水，含在口内，向剑秋面上喷了三口，剑秋张目醒来，见自己正卧在一张镂花红木大床上，锦衾鸳枕，灿烂夺目，鼻子里闻着非兰非麝的香气，靠壁妆台上有一盏紫色的琉璃台灯，银瓶金碗，陈设得很是华丽。

那个女道士却立在床前，含笑不语。剑秋一翻身坐了起来，喝道：“你这女妖用什么邪术来迷惑我，这里又是何处？你带我到此，究欲何为？”

那女道士笑道：“郎君姓甚名谁？怎的到塔上来窥探，那女子又是你的什么人？”

剑秋很爽快地答道：“她是我的师妹，我姓岳名剑秋，路过东光，闻得你们欺弄愚民，故来窥探，要把你们除灭。”

女道士又道：“岳郎，我与你前世有缘，所以无意邂逅，现在我把你带至此间，一同 快乐。”

剑秋听了她的说话，怒叱道：“女妖，你说什么？我岳剑秋是个好男子，岂肯与你们鼠辈为伍，休得梦想。”

那女道士见他发怒，冷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劝你还是乐得在此享受些艳福，否则你也逃不到那里去，凭你有高大的本领，没得路走的，你且细细思量一下罢！”遂取过他的惊鲵宝剑，把门带上，走出去了。

剑秋在室内察看一番，见上下都是很厚的石壁，四边没有窗户，只有两个很小的石孔，微有亮光透入，是通空气的，大约这是地底的秘室了，走到门旁，伸手一拉，但是用尽气力，动也不动，知道这门必有机关的，不然她怎样会这样很放心的走了呢！退到桌边椅子里坐下，自思前在宝林禅院，和玉琴堕入地窖，侥幸脱险，不料此番又陷身在奇怪的地方了，彼时尚有玉琴作伴，一同商量，现在叫我一人想什么法儿呢？那个女道士真有些妖术的，怎么她把一个锦囊向我一抖，我便闻着香气失去知觉。

我素闻邪教很为怪异，果然不错，不知有何防御的方法？我的宝剑又被她取去了，叫我怎样脱身？并且无论如何，我必要将那惊鲵宝剑得还的。又想玉琴追那道人，不知她能够得胜么？假若她回转古塔的时候，不见了我，她的芳心中又将如何呢？唉，我只得辜负她了！愈想愈觉烦懑。

隔了好久，听门外莺声燕语，那个女道士推门进来，已换了一身绯色的衣裙，越显得异常妖冶，背后又有两个女道士，都生得姿色秾丽，芬芳袭人。那女道士遂对剑秋说道：“我们姊妹三人，我名祥姑，我的大姊中瑞姑，二姊名霞姑，都在这里九天玄女庙里修道。你千万不要当我们是歹人啊！”

说罢掩着口笑起来了。剑秋瞧着她们，一声不响，霞姑笑抚着祥姑的香肩说道：“你得到这位美如潘安的岳郎，莫怪你要抛弃道人了。”又对剑秋说道：“岳郎，你好好和我的妹妹住在一块儿罢，到了此地也休想出去，等到以后，你若诚心入了我们的教，自然放你出外，和我们如自家人一般。”

祥姑听他的二姊赞美剑秋，心里更是喜欢。原来她此时一心一意属于剑秋身上，想不到那个古塔上的道人了。却不知道那道人，早已被击毙了。这时瑞姑、霞姑、祥姑姊妹三人，绕着剑秋坐下，软语温存，都用出狐媚的手段来蛊惑他。

剑秋一心镇定，不去理会她们。祥姑又到外边吩咐两个小婢搬进许多酒肴，端开桌子，她们姊妹三人陪伴剑秋同用午膳。剑秋本待抱着不食周粟的宗旨，继而心里一想，我若不进饮食，身体必要吃亏，况且我不知几时能够脱身出去，岂非自绝生机么！

还不如假意和她们周旋，徐图良策为妙。三人见他肯吃，格外快活，把白玉酒杯斟着酒，请他喝酒，剑秋拒绝不喝。祥姑等各人喝了几杯，自相戏谑，做出种种淫声浪态来，剑秋只是不理。三人撤去酒肴，又闭上门出去了。

剑秋被她们禁闭在这室中，无法可想，觉得精神上有些疲倦，遂横倒床上酣睡一番。这一觉睡得很长，等到醒时，觉得自己已被人搂住，睁开眼来，见祥姑正穿着嫩绿色的小衣，双手将他搂在怀中，和他并肩而卧，螓首贴在他的颊边，兰麝之气，中人欲醉，见剑秋醒了，便笑道：“岳郎，今夕我伴你同眠何如？”

剑秋大怒道：“不识羞的女妖，快给我滚开一边！”用手将祥姑一推，挣脱身躯，跳下床来，想凭着自己的拳术和她对付。但想，自己还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只好暂时忍耐。

祥姑却并不发怒，坐在床上，对他说道：“你不要仗着武力欺人，须知我也不是好惹的，你的性命悬在我的手掌之中，只因我真心爱你，所以不忍加害，你该知道好歹。只要你顺从我时，我总使你快乐，不要执迷不悟。”剑秋道：“女妖，你要我顺你你，这个真是妄想，我情愿死在此地的。”

祥姑又笑道：“你这个人真是傻子了，象我们姊妹三人，谁不说我们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一般癞蛤蟆垂涎三尺，我们还不肯让他染指，今晚我白给你享受，你却这般倔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种人的，难道你是鲁男子么？”

剑秋不答，祥姑又道：“天已晚了，我们用了晚膳再说罢！”遂又走出室去。少停，带了一个侍婢托着一盘酒肴进来，放在桌子上，侍婢立在旁边伺候。剑秋昏昏然地不知昼夜，觉得腹中可以进食了，他也不客气，坐着便吃。祥姑在他的对面坐下，斟上两杯葡萄美酒，要剑秋喝，剑秋疑心她有妖术的，终不肯饮酒。祥姑无奈，独自狂喝，竟将一瓶葡萄酒喝完。玉颜中酒，好似玫瑰乍放，娇艳欲滴。

侍婢收拾残肴而去。祥姑喝醉了酒，春意上眉梢，眼前放着一个美男子，怎的不动淫心，何况她本是一个女妖呢！无如剑秋颜若冰霜，心如铁石，凛然不可侵犯，任你用什么娇声媚语，他只是不动心。

祥姑奈何他不得，遂对剑秋说道：“莫辜负了良宵，你这痴男子。”说罢，从她腰里摘下一个小香囊，向剑秋一抖，这就是所说的销魂香了。剑秋便觉得有一阵极刺激的香气，透入鼻管，疑是以前的迷香。

但并不失去知觉，只觉软软的使他失去一种刚强矜持的能力，一颗心顿时荡漾起来。祥姑见了他那种情景，嫣然微笑，便坐到他的膝上，倒在剑秋怀里，做出媚态来。这时剑秋觉得祥姑水汪汪的眼睛，香喷喷的粉颊，纤细的柳眉，小圆的樱唇，没有一点不使他可爱，心里再也不能自持，便低倒头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抱起祥姑同入锦帐，要和她云雨巫山，同圆好梦。

第十五回三姊妹同争美郎君一英雄独探天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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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千钧一发的当儿，剑秋灵机未泯忽然惊觉，自思我怎的被她迷惑了心，险些儿堕入魔道，立不定主意呢！便觉顶上如有一桶冷水浇下，心头清凉，欲火全消，双手渐渐松下。祥姑本被剑秋抱在床上，满拟剑秋已着了她的道儿，今夜可以畅遂于飞之乐，自把钮扣儿松，罗带儿解，却见剑秋忽然改变了态度，心中很觉奇异，遂纵身投入剑秋怀中，星眸斜睇，希望剑秋要来温存她，却被剑秋一掌打倒床上，自己跳下床来叱道：“女妖，不知你用了什么迷香，要使我和你干那无耻的事情，但我岂肯因你而堕入魔幛，甘投情网！

我是昆仑剑侠，宁死毋辱，你还是去寻找别人罢！”详姑也起身下床，恼羞成怒，指着剑秋说道：“好你这傻子，竟如此强硬，现在我再宽容你两天，待你仔细思想，两天以后再不软化，我就要成全你的死志了。我庙里本不少美男子，何必恋恋于你呢！”说完这话，回身走出门去，把门阖上。

她心里也很惊异，剑秋竟有这般伟大的毅力，虽用销魂香也麻醉不倒他，可算是她第一次遇见的奇男子。她虽说何必恋恋于他，然而剑秋越是这样难屈，她越是舍弃不下，所以愿意宽容两天，慢慢儿的再行设法。但她欲火已起，不复可遏，于是想另觅对手去。

此时她的两个姊姊早已各拥所欢，不容她去分脔，庙中又没有异性的候补者，她和剑秋说的话也是聊以自解罢了。遂想到古塔上的道人，独自披上外衣，迳奔东光，到得塔上，因灯油已干，火也熄灭，塔中洞黑无睹，又到吕祖师庙看袁老道，袁老道已睡了，不见道人踪影。祥姑暗想那夜道人被那女子战败，向东而去，不知他可曾用迷香来制胜敌人，为什么今晚不在塔上，也没有到我处来呢？大概凶多吉少了。好得她还有去处，可以偿她的淫欲。

只剩剑秋一人独居室中，见祥姑悻悻而去，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心，足够使那女妖消极而失望，今夜可以安睡了，遂不顾什么，解衣而卧，枕边脂粉香腻，撩人情绪，息心静气，恬然入梦。

睡到明天早晨穿衣起来，见那紫色的灯依然亮着，石孔里已有亮光透入，可知又在白昼了。但是枯坐良久不见有人进来，自思祥姑临去时给我两天期限，那么我若不能想法脱险，我的性命也只有两天可以保留了，坐而待亡，还是急思良计。

遂在室中四边察看，一些没有痕迹，估料那门必有机关可开，我必须找它出来。然 而找了良久，不见痕迹，未免使他灰心。又坐了好多时候，腹中空枵，没有人送饭来，大概祥姑不在此间，否则她总要入内瞧看的，心中好不焦躁。

走到一面大玻璃镜面前，那镜是嵌置在墙上的，有四尺多高，剑秋瞧着镜中自己的形象，果然丰神俊拔，气宇轩昂，无怪那女妖要倾心于他，但不幸陷身匪窟，将断送在这里，不是很可惜的么？

心里又气又怒，握起拳头，突然向这镜子猛击一下，只听哗喇喇一声响，那面玻璃大镜早敲得粉碎，镜面跌将下来，露出一个门户。剑秋看了，喜出望外，知道自己无意中发见机关或者有生路了，遂低头蹑足，走进门去，乃是一间浴室，盆中兰汤溶溶，芬芳四溢，锦屏的旁边，正有一个女子，在那罗襦襟的当儿，忽见剑秋走来，不觉失声呼道：“咦，岳郎怎会走到这里来的？”

剑秋定睛一看，乃是霞姑，只得还答道：“我也无意走来的。”

霞姑横波一顾，桃涡含笑，走到剑秋面前，娇声问道：“我的妹妹不在室中么？”

剑秋道：“她昨夜即去的！”

霞姑笑道：“我以为妹妹有了你，春宵苦短，所以日高三竿，一直不起身呢！那么她到那里去了？唉，你这个人真是傻子，一些儿不会温存体贴的，大概我妹妹和你无缘，难得你走来遇见了我，我也真心爱你的，请你到我房间里去坐一下罢！”剑秋听了，怒气勃然，又要发作，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点头说道：“很好，我本来一个人闷得慌，到你那边去坐坐也好。”

霞姑大喜，握着剑秋的手，向旁边一个圆门走去，便见有一小小门户。

剑秋跟了霞姑走出那门，已到霞姑房中，也是一面玻璃大镜，只见霞姑把镜框上的N字推动时，那镜便阖上，回复了原状，一些看不出破绽。房中陈设，比较祥姑的房间更是华丽，也点着紫色的台灯，壁上还挂着一幅杨妃出浴图，图上题着：“春华赐浴华清也，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冰肌玉肤，栩栩如生。

霞姑拉着剑秋，坐在一张绣榻上说道：“你如喜欢住在这里，今晚可以在此下榻，我当使你快乐。”

剑秋也道：“我因你的妹妹和那古塔上的道人串通成奸，所以不愿意和她同睡，你若真心相爱，我自然也把真心待你。”

霞姑微笑道：“祥姑被那云道人诱动了心，以致跟着他去东光地方愚弄乡民，那个云道人虽也是个有来历的人物，但一些不美，怎在我的心上，那里有你这样的优美呢！”剑秋问道：“你说的云道人，究有什么来历，可能告诉我么！”

霞姑道：“云道人是陕西兴平山倪教主和翼德真人派来山东传教的。那倪教主是教中的领袖，要把我们教派重兴，驱除胡虏，所以我很望你也能归入我教。”

剑秋笑道：“这个且慢罢。”霞姑把螓首贴伏在剑秋的胸前，吹气如兰，几乎又使剑秋心旌动摇。

这时忽然室门开了，祥姑走将进来，面有怒容，指着剑秋说道：“好呀，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我把一片真心待你，你却溜在此间和人家鬼鬼祟祟，我决不与你干休！”

剑秋一声儿不响，霞姑却接口道：“妹妹，这是他自己跑来的，有什么鬼鬼祟祟，不过他既然无意于你，你也何必恋恋于他呢！”

祥姑柳眉倒竖，咬着银牙说道：“姊姊，你说那里话，此人是我得来，自我失去方才无憾，我早给他两天期限了，两天过后，他若再不顺从，我必将他结果性命，以雪心头之恨，断不愿让别人去享现成的。”

说罢扑上前来，要拉剑秋出去。霞姑却把身子拦住道：“别动手，待我慢慢劝他便了。”

2

祥姑冷笑一声道：“这本不干姊姊的事的，何必你去劝他呢！”霞姑听了这话，也勃然变色道：“他已在我房中，怎说不干我事，你和他发怒，也不能冒犯我的，既然不要我相劝，你快出去，我这里不容他人在此啰唣。”

祥姑道：“我也早知你有攘夺之心了，你叫我出去，谁希罕赖在这里，我须得和他同走。”说罢又抢上来。霞姑早向壁上摘下宝剑，喝道：“谁敢到我房里来抢人，我手中的剑是铁面无情的。”

祥姑见她姊姊拔剑相向，遂道：“反了，反了，你休得恃强欺人，今天我不妨和你决个雌雄虽死不悔。”遂返身出去。

剑秋在旁，见她们如此情形，心中暗暗欢喜，知道自己的计策已有数分把握了，索性不管，任她们火并，好得渔人之利。霞姑杀气满面，横剑而待。不多时见祥姑握了宝剑，奔进室来，说道：“今天顾不得姊妹之情了，有了你，没有我，我两个之中总要去掉一个。”两人正要交绥，门外又路进瑞姑，慌忙向两人中间一立，说道：“你们使不得，有话好说，何必要决斗呢？”

祥姑遂先说道：“这个姓岳的是我自己得来的人，只因他漠不知情难以屈伏，遂限他两天以后，务须顺从，若再不省悟，我预备把他处死，也不让他活的。

不料我昨夜出去后，现在回来，不知怎样的他把我房里玻璃镜面的秘密门户打破出去，从浴室里跑到她的房里去了，我寻得来，见他们相偎相依，很是亲密，这个姓岳的真是狡猾得很，他索性不知情也罢，可恨他坚决地不肯接受我的爱，反而在此鬼鬼祟祟，献媚他人，岂不令人气死。还有，二姊也不应该昧了良心来夺我的爱，剪我的边，反不许我带他出去，是何心肠？我们姊妹恩断义绝，不得不以白刃相向了。”

霞姑也道：“我本到浴室中去洗浴，姓岳的不招自来，我也不能拒绝，所以我把他留在房中，也是恐怕他乘机逸去，我应许慢慢劝他回心，她却出言不逊错怪人家，要在我室中用强，我岂能退让！”

两人说罢，又要动手，剑锋相触有声，瑞姑一时劝不开她们，遂道：“也罢，你们既要决斗，这里地方狭小，不够用武，还不如正式些的好，明天早晨先到神前去宣誓，然后到后园中去决斗，谁胜谁得岳郎，今晚只得让我把他看住，明天交给你们。因为你们俩各不相容了，叫他住在那儿好呢？”

二人听了瑞姑的说话，觉得除此以外，没有再好的办法，遂都愿听从，把剑秋交给瑞姑。瑞姑十分欢喜，遂上前拉着剑秋的手便走。剑秋假装痴呆，跟着瑞姑而去。祥姑气礧礧地回到自己房里，霞姑也立在室中，不胜愤怒。

剑秋跟瑞姑从隧道里转了两个弯，已到瑞姑房中，却见绿色灯光之下，床上睡着一个面色惨白，身体羸瘠的少年，睁着枯悴的眼睛，瞧见剑秋进来，很觉奇异。瑞姑便对少年说道：“你这痨病鬼，今晚要请你住到别处去了。”

那少年听说，不敢违拗，瑞姑把他一把拖下床来，拉动门铃，便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黄脸道姑走进。瑞姑吩咐道：“你把他引到小房间里去罢，我看他也够不到服侍我了。你如没有人作伴时，不妨取去，也是聊胜于无。”黄脸道姑笑了一笑，拖着少年便走。

可怜那少年行动时两腿还在索索地抖哩，大好青年断送在这种地方，岂不可惜。剑秋看了，心中明白，暗骂一声淫妇造孽深重，瑞姑却含笑和他周旋，对他说道：“你真有动人的魔力，她们为了你，如此争夺，明天还要决斗哩！我也很爱你的，今晚我们先欢聚一宵罢！”剑秋伴作欢笑，点头允诺。

瑞姑心花怒放，便问剑秋要吃什么，剑秋正是腹饥，遂说：“今天我没有吃饭，快拿饭来。”瑞姑忙出去吩咐婢女，端整酒肴，不多时热腾腾的端将进来，瑞姑指着大碗里的鸡说道：“这是童子鸡，我特地命他们烧来的。”

剑秋遂坐下吃一个饱。瑞姑等剑秋吃罢，又傍着剑秋坐定，细问剑秋家世状况。剑秋信口乱道，说他家住沧州，是富家子弟，家中有宫馆园林何等奢丽，如何豪华。瑞姑信以为真，益发认剑秋是个王孙公子了。到得晚上，瑞姑又早预备下酒菜和剑秋对饮，剑秋仍抱定不喝酒的宗旨，用罢晚膳，瑞姑留剑秋在房中，自去入浴。浴后更显出淫浪的态度，要和剑秋同入罗帐。剑秋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虽然相爱，只恐也不过这一夜罢了，明天还不知那一个要夺我去呢！”

瑞姑也愀然答道：“不错，我和你尽欢一宵，也是意外得来，但愿明天她们一齐斗死，我就可以独乐了。”

剑秋暗想，古语说得好，最毒妇人心，瑞姑因她们相争，造成了她的好机会，便要进一步希望她的妹妹都死了，我的计划大有把握，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遂抱着瑞姑在他的膝上，向她的粉颈上吻了两下，说道：“我却很是爱你，不愿和她们二人为伴，然而现在我虽得和你在一起，这是暂时的，我们终想天长地久，永久爱好。若在此间，她们决不相容，万无平安之理，不如想个法儿，我们一同偷逃出去，省得她们要来觊觎，你以为如何？”

瑞姑听了，低着头沉吟不语。剑秋又道：“天与不取反受其殃，现因她们二人争夺不下，我遂得和你相爱，这是很好的机会，若然失去，以后再要想法却难了，你不爱我也罢，你若爱我，自当毅然决然，放我同去，我把你带回家乡，正式结婚，成为夫妇。我家良田万顷，尽你快乐是了，况且我若一走，她们不见了我，自然不会决斗了，不是又可救免她们性命上的危险么！”瑞姑道：“你的说话未尝无理，但我和你出走，若被她们知道，一定不肯干休，而要追来的，二人中我最虑霞姑，她的本领比较我们高强，恐怕敌不过她。”

剑秋笑道：“我们只要秘密些，她们怎会知道，纵使她们追来时，我也并非没有本领的，若凭真实功夫，定可得胜，但我的宝剑已失去，不知祥姑放在什么地方。”瑞姑道：“这个我倒知道安放的所在，可以背着她取来。”

剑秋道：“那么最好了，事不宜迟，请你快不要犹豫，就此走罢！”瑞姑被剑秋惑动了心，她也不顾一切了，遂去把剑秋的惊鲵宝剑取来。剑秋接在手中，青光闪闪，不胜之喜。瑞姑 收拾了一个小小包裹，遂对剑秋说道：“我们去罢，我现在听你的话，将来你千万不可抛弃我的。”

剑秋道：“我不是薄情郎，请你放心。”瑞姑便悄悄地领导剑秋走出她的卧室，向后面走去。

这时已近三更，穿过两条很长的甬道，都有红灯亮着，幸喜没人知觉，最后见前面已有石阶，剑秋跟着瑞姑，一步步走上石阶。瑞姑伸手向第九层石阶旁边一个圆轴转动两下，上面便露出一个方穴，二人跳到上面，微风拂袂，仰望星斗满天，已在庙后。瑞姑走到墙角边，摸着一个东西转动时，那方穴便有石板盖住，石板上铺着泥草，和别的地方一般无异。

悄悄对剑秋说道：“这是一条秘密的出路，我们特地开辟下以防意外的。”剑秋暗暗记好，遂和瑞姑向北赶路，恐怕祥姑等发觉为追，脚下一些不敢迟慢。不料走得几里路，林中窜出一条猛犬，向他们狺狺狂吠，幸亏二人行走如飞，早穿过林子。

剑秋忽然背转身对瑞姑说道：“你看后面有人追来了！”

瑞姑回头看时，剑秋手起剑落，瑞姑的螓首跟着白光滚下，尸首倒在地上。剑秋吐了一口气，自幸这条计策得售，也们都堕入彀中，自己竟得安然化险为夷，而瑞姑伏尸剑下，这也是她的恶贯满盈，并非我的无情。

但祥姑和霞姑倘然不见了我，还以为瑞姑挟我而去，上她们姊姊的当哩！将来我得便时，必要再为此地，把这淫窟除灭，方快我心。又想念玉琴，苦于不知消息，想她不见了我，无法可思时，她必独自赴塞外去找仇人了，我也只得北上，或者可以重逢。遂取了瑞姑遗下的包裹，内中都是金珠，足够他的盘缠了。拔步便行，朝行夜宿，一心赶路。

3

有一天早到了张家口，那张家口是关外一个要隘，蒙古人到京师来作买卖的，和汉人到蒙古经营商业的，都取道于此。那些蒙人驱着骆驼队，很觉奇形怪状，风俗也和关内大异。剑秋寻来寻去，找着一家小酒店进去喝酒，徐徐观察，忽见一个瘦长的乞丐，身穿破褐，托着一个铁钵，满脸肮脏，赤着双跌，但是目光却炯炯有神，走进店来，对酒保说道：“这里的酒香气扑鼻，引得我肚里的酒虫蠕蠕地活动，非得畅饮不可。然而我是个乞丐，身边没有分文，不知你们可肯赏给我喝，隔日当加倍奉还，一定不会赖的。”

那酒保瞪着眼睛叱骂道：“呔，那里来的化子，饭还没得吃，反要喝酒。开了店当然卖酒的，只要你有钱尽喝，谁肯赏酒给你化子喝呢，不是梦想么！快给我让开。”那乞丐听了也不响，自顾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把手中铁钵向桌上轻轻一放，说道：“我今天要喝定了。”

那酒保身长力大，抡起又粗又长的手臂，来拖乞丐出去，那知道好似蜻蜓撼石柱一般，休想动得分毫。乞丐依然笑嘻嘻地喊道：“快拿酒来，不然我自己要动手了。”

酒保正没奈何，剑秋看在眼里，想起以前在佟氏黑店遇见那个怪客闻天声，貌不惊人，却有高深的剑术，不要小觑这个乞丐，瞧他神情也是个江湖异人，忍不住抢着对酒保说道：“你不要这种无理，他要喝酒，你尽给他喝，多少有我还帐是了。”

酒保听剑秋肯担认酒资，也没有话说，便去取了一壶酒和一酒杯，放在乞丐面前。那乞丐对剑秋紧瞧了一眼，又喊道：“怎的没有菜吃呢，快来三斤牛肉，一个羊肚汤，一盆炒葱韭。”

酒保又对剑秋看看，剑秋道：“我早已吩咐，你取给他吃便了。”酒保答应一声，自去厨下端整了，搬给乞丐。那乞丐喝酒也不用酒杯，便执着酒壶狂喝，又把牛肉大嚼，一口气喝了十壶，还是要喝。

剑秋暗想，他竟是闻天声第二了。自己喝了两杯，偶抬头见街上走进几个蒙人，内中有一僧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似乎在那里见过的，细细一想，原来就是沧州宝林禅院漏网脱逃的智能。这时智能正陪着蒙人，才要就座，回这头来，忽然瞧见剑秋，不由一愣，便对蒙人说道：“诸位在此饮酒，贫僧想着一件要事须去办理，改日再见罢！”

遂匆匆地走出店门去了。剑秋自思，你可必要回避呢，既被我见面，断不肯轻易放过的。恰巧酒保添酒上来，剑秋遂道：“请问你，此地可有什么大寺院？”

酒保翘起拇指答道：“有，有，这里的天王寺不是个很大的寺院么！蒙古人来此烧香的也很多，方才来的智能和尚，便是寺中的知客僧。他常伴送人到小店里来喝酒的，不知他今天为什么早走了。”

剑秋又向酒保盘问天王寺地址，酒保老实告诉他说：“离此不守十几里路，香火甚盛，寺中住持便是四空上人，僧徒众多，在此间是最有名的。听说寺中僧人都有了不得的武艺，远近几百里内无人敢来欺侮，因为有一年蒙匪大伙来犯张家口，知道天王寺很是殷富，先去抢劫，都被四空上人率着徒众，和蒙匪血战一场，把蒙匪杀得七零八落，大败而去，因此也保全了地方，这里没有人不感谢上人的。”

剑秋听着，连连点头。那乞丐在旁边桌子上似乎也很留心听酒保的说话，等到酒保说罢，乞丐又嚷着添酒，总共喝了十八壶，一些没有醉容，又吃了一大碗面，才抹抹嘴立起身来，对剑秋说道：“对不起，你既肯代我还帐，请你付了罢，我也不会白吃你的。”说罢拿起铁钵，踉踉跄跄地走出店去。

剑秋酒也喝毕，把自己和乞丐的酒资一齐付讫，店中人都很希奇他竟能这样慷慨，情愿请乞丐喝酒，大家胡乱批评起来。剑秋也不管，离了酒店，照着酒保所说的话，迳寻到天王寺前，见那天王寺果然殿宇巍峨，墙垣高广，门前数株古柏，亭亭如盖，地方很是僻静，寺前阒然无人，隐隐听得里面梵贝之声。

剑秋看了一遭，方要走回，忽见有两个年轻和尚，面上有些邪气，从那边野里走到寺中来，见了剑秋在寺前徘徊，着实看了他几眼，才走进寺门。

剑秋退到市上，遨游一番，日将西坠，满拟今夜不去借宿，自己要到天王寺冒险去一探，要把那个淫僧智能诛掉，方称心意。不多时天已黑暗，剑秋又去吃饱，挨到天王寺后面，坐在草地上休养精神，见月色甚好，不禁想起玉琴来，秋水伊人，想思无限。

守到二更时分，寒露已下，遂立起身跳上墙垣，见里面屋宇毗连，高高低低，偌大一个寺院，到何处去找淫僧呢？

飞越了数处屋脊，见东边隐约有灯火之光，还有丝竹的声音，忙向前跑去，走到一个很大的庭院，忽听下面有人喝道：“姓岳的，我早知你要到此，守候多时了，快快下来罢！”剑秋望下一看，分明是那淫僧智能，也就拔出宝剑，跳下去说道：“前次被你侥幸逃生，今番恰被我无意相逢，特来取你的狗命。”

智能也说道：“我已探知你和那个女子是昆仑派中人了，却不明白你们与我们川派有何深仇宿恨，存心前来破坏，我们也决不宽恕的。”剑秋道，“我们以锄恶诛奸为宗旨，不管什么川派不川派，谁叫你们殃害地方呢！”

遂挥动宝剑，向前进刺，智能也使开缅刀，极力抵御。酣斗良久，剑秋觉得智能的武术大有进步，遂把剑法变换，如疾风骤雨锐不可当，智能虚晃一剑，向后退走，剑秋追去。他一面追，一面很是留心，因他前次吃过智能的亏的。智能逃到一间殿上去，剑秋追到殿阶，忽见殿上神像转动起来，吃了一虚惊，立住脚步，细瞧那神像只在自己地位上转绕，不过想迷惑敌人心理的，没有多大意思，遂大着胆踏进殿里。

只听顶上一声响，落下一件东西来，把他罩住，原来是一口很大的铜钟，钟中铸有一个小孔，可通空气，所以人罩在里面，不致闷死。剑秋深恨又中了诡计，把宝剑猛力去劈，但那钟很是厚重，那里劈得开呢。听智能在钟外拍手笑道：“请你在里面多坐些时候罢，我还有事情去干呢！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请你去见阎王的，你不要心急。如若等不及的，你自己手中有剑，不妨自决，免得我来动手也好。”又听足声自近而远，那淫僧已去了。

剑秋长叹一声，只得盘膝坐在钟里，听其自然。隔了一刻，觉得有一阵微风飒然而至，有人在钟外悄悄说道：“里面可是岳剑秋么？”

剑秋大奇，答道：“正是，你是谁？”便见那钟徐徐上升，剑秋已恢复自由，见眼前立着的人，正是方才在酒店里遇见的乞丐，对剑秋说道：“我们快快去罢，不要被他们知觉，他们正在作乐哩！回身跑到庭中一耸身已跃上高墙，剑秋跟着上去，一齐飞奔出了天王寺，来到附近一座林子里，乞丐遂立定不走。剑秋又觉乞丐的飞行功夫，比较自己高胜得多，几乎赶不上他，看他还是很从容的，似乎故意脚下怠慢，和剑秋同行呢！乞丐笑嘻嘻地对剑秋说道：“你认得我么？”

剑秋正在稀奇那乞丐何以知道自己的姓名，前来相助，又见乞丐问他可认识，不觉茫然不能对答。

乞丐道：“你是一明禅师的高足，我是一明禅师的师弟，同是昆仑派中人。当你在昆仑山学艺的时候，我曾到山上来一遭，恐怕你不记得了，我就是飞云神龙余观海。”剑秋也记得一明禅师曾说过，他的师弟中有个余观海，有了不得的本领，常在北方行侠仗义，可是他的行踪诡秘，和舆夫走卒乞丐等游，别人看不出他的行藏，所以称他飞云神龙，遂向他拜倒道：“幸恕弟子肉眼无知。”

余观海哈哈大笑，把他拉起说道：“我很感谢你请我喝酒，甚是畅快，所以更要来救你了。我在关内闻得此间天王寺四空上人，是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的师弟，他们反对异己，行为不正，我遂出寨来此，探听数天了，知道四空上人确有本领。他还有两个门徒，一名小蝎子鲁通，一名无常鬼史振蒙，都谙剑术。其余的僧人各擅武艺，羽众翼多，很有势力，寺中又广设秘密机关以防敌人，断非一人之力所可得胜。

今天我在店里，见那个僧人看见了你便走，令人滋疑，又听你向酒保探问天王寺状况，估料你今晚必剑秋知道天王寺里有人追来了，正想抵敌，却见余观海一举手，便有一道紫光冲出，声如裂帛，和那两道白光回旋击刺，上下飞舞。

剑秋估量余观海一人之力，正够对付，自己不必加入，恐怕余观海也不愿意他人相助的，遂立在旁边，看那紫光在白光中穿绕着，愈化愈大，愈夭矫如神龙不可捉摸。白光渐渐低落，不多时，那两道白光向外一吐，很快地退去了，紫光立刻敛住。余观海回过来对剑秋微笑道：“那追来的两个，便是小蝎子鲁通和无常鬼史振蒙了，他们的剑术也很好的。幸而四空上人不在寺里，不然必有一番剧战，此时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干，这个天王寺，我想留在以后合力去剪灭罢，你也不必去冒险了。”

剑秋点头答应。余观海又问剑秋到塞外来可有什么事情，剑秋也把协助荒江女侠方玉琴复仇的缘由略述一遍。余观海不说什么，和他走了一程，将近天明，才各自分别。

剑秋又走了两天，将入蒙境了。自思闻天声所说的白牛山大约不远，但自己人地生疏，何从得知呢。几次向人探问，都说不知道，且向多山的地方走去。北方的山雄伟怪奇，和南方的山大异，面且绵亘不绝，道途崎岖。剑秋已走进山地，爬山越岭，不知走了许多路，来到一个幽僻的所在，面前层层石壁，日光不到，岩下长松成林，大风啸自岭背，卷动长松，如波浪滚滚，有千军万马之声，似乎无路可走了。

换着别人早已胆怯心惊，不知所可，剑秋明知迷路，且定了心，找觅途径，但是四周是山，丛丛叠叠，走向那里去好，登高而望，见附近并没有村落人家，人迹不见，慢慢地走下山崖，暗想天近晚了，万一再走不出，我只好露宿山中，可是这里必然很多猛兽，不可不防。　　他正在犹豫的当儿，忽见崖下有一人影一闪，定睛看去，见是一个绿衣女子，很快地往东首走去，连忙施展飞行术，连窜带跳，到了崖下，向东去追踪那个女子，还见那女子背后的倩影，向林中一闪，遂不见了。

剑秋心中十分惊奇，因为这地方既无人迹，怎么突然来了一女子呢，好不蹊跷，可惜只望见背影，不能知道那女子是个何许人。当下他被好奇之心所冲动，也走入林中，践着数寸厚的落叶，沉寂惨澹，那里有什么女子呢？

剑秋自言自语道：“难道见鬼么，明明见一个绿衣女子走入林中去的，怎样不见呢？”心上那里肯舍弃得下，又朝前走了数十步，见有一株大树当路，修柯戛云，霜皮溜雨，是千百年前物了。

转过树后，又见悬崖下乱草纵横，隐约有一个山洞，剑秋瞧着，更觉奇怪，无意中见洞口草里有一白色的东西，过去拾起一看，乃是一块女子用的白丝手帕，迎风一抖，便觉有芬芳之气扑到他的鼻管里。自思，这个手帕从那里来的呢，明明是方才看见的那个绿衣女子遗失的，天下奇奇怪怪的地方很多，武陵仇池，未民都是寓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何不进去一探。遂披开乱草，走入洞中，上面钟乳下垂，地下潮湿得很，起初觉得黑暗，但是走到后来，渐渐平坦，对面有亮光透入。

剑秋认定亮光，又向前走了百十步，忽已穿出洞外，别有一境，但见平畴绿芜，小屋栉比，几疑此身已到桃花源了，抬头见那绿衣女子，正在前面，很婀娜地走着。剑秋追上去，想要问讯，刚走得三步，脚踏处忽然平空陷落下去。说声不好，早已跌入坑中了。

那绿衣女子听和背后响声，回头一看，见来人已堕入陷井，笑了一笑，向前跑去。不多时便有四个彪形大汉，把陷井里的铁丝网收将上来。因为坑里置有一个很大的铁丝网，剑秋跌下去时，正落在网中，身子往下一沉，那网口便会收拢来，所以剑秋一些用不出功夫了。四个大汉遂出铁索把他缚住，夺下宝剑，一路解去。

剑秋遇着这般奇事，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四下观察，见两旁人家很多门上多编着号数，写的汉字，有许多男子和妇人赶来瞧看，都说捉到奸细了，要解到忠王那里去，这个少年好大胆啊，我们不要饶恕他。

剑秋听了，也莫名其妙，只觉得那些人的口音，很是复杂，河南、山东、四川、两广，各省都有，而大都是很强壮的健儿，心中不能无疑。不多时，那四个大汉已把他解到一座巨厦门前，两旁立着两个卫兵，执着长戟，气象很是森严。

进得大门，穿过一条长廊，便到了一个很大的厅堂，堂下站着四个雄赳赳的健儿，肩上各荷着鬼头刀。

堂上正中坐着两人，左首一个年纪约有二十开外，相貌端正，面目清秀，穿着一件蓝缎长袍；右首一个生得虬髯绕颊，形容丑恶，真似江洋大盗一般。剑秋看了，不知来到何处，如堕五里雾中。不要说当时剑秋不明白，我想看书的看到此间，也要惝恍迷离，急欲知道剑秋到 了什么地方，那堂上坐着的又是何人？那么我并非故意卖关子，不得不要把剑秋搁起，另外叙述一事了。

当有清中叶，石破天惊，风起云涌，开革命先声的，便是太平天国。可惜割据十六省，奄有十六年。只因阋墙起畔，将士涣散，到处屠戮，失去民心，到底如昙花一现，旋归幻影，不过在历史上留着一部分的遗迹，供后人凭吊唏嘘而已。

在清廷侈述功绩，铺张扬厉，指为土匪草寇一类，不知太平军中很有几个人才，如忠王李秀成，他辅着天王，率领创残饿羸之余，赤胆忠心，要把那将倾的大厦支持起来，东西应战，常出奇计以制胜。

更有可取的，凡是他直接统率的军队，所到之处，纪律严明，绝不搔扰良民，而民间痛苦情形，常能体谅，因此人家都说忠王是个贤王。可惜分崩离析，太平军已中暮气，不可收拾，当金陵城破的时候，李秀成把他的儿子天豪，托给门下一个姓范名磊的，带着逃走，自己还拥护着小天王洪福，从清凉山出亡，不幸中伏被擒，遂罹于难。

要往那边一走了，恐你孤掌难鸣，反有不利，遂也来观望风势，乘便可以援助。我来的时候，你已到过了，我窥伺几处没有动静，后来探知他们都在逍遥窝中行乐，遂又到后殿探寻，一见那钟，很是奇怪，遂问了一声，果然你陷身其中了，又被我在佛座下发见机关，遂把你救出来。

原来在观世音足下的巨鳌，鳌头正高高仰起，我把鳌头向下一按，那钟便自收起了。我又探得四空上人近日不在寺中，所以也犯 不着去打草惊蛇，急急走罢！”

剑秋听余观海如此一说，又向他致谢。这时余观海猛抬头向林外一望，说声不好，便听风声嗖嗖自远而近，落叶萧萧下堕，见有两道白光飞奔林中而来，疾如闪电，光耀入眼。

第十六回石破天惊山中窥奇窟蛇神牛鬼岛上逢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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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范磊也是个任侠之士，精习拳术，挟着李天豪，从乱军中逃出国城，当时逻骑四布，很难避匿，于是他就想起一个老友，在浙江鄞县附近沿海的村落，打渔为生，很是隐蔽，不如到那里去躲避，遂带了李天豪，逃到他的老友处。

那老友姓丁，名瞓，现在年纪已老，以前也曾在太平军中作战数年，因为和英王陈玉成闹了意见，几乎被英王杀死，雄心顿冷，回到草野中去，以渔自隐，很有义气，现在见范磊和李天豪来奔他，生平最佩服的便是忠王，所以他开门延纳，把他们养在家里，诡言是他们的亲戚，范磊也帮着他去海边打鱼。那时李天豪还在幼年，范磊和丁瞓趁着闲暇，便把武艺传授他，李天豪颇能颖悟，且知他的父亲死于满人手中，自誓将来必要重兴义师，推翻清室。

这样过了二三年，丁瞓醉后泄露了秘密，被人到官里去告发，遂有侦骑下来缉捕，幸他得知消息，遂和范磊带了李天豪，坐着渔舟，逃到海中去，好在他没有妻孥，无所系恋的。他们到了海中，望南方扬帆而驶，不料突然遇着飓风，海波轰訇，他们的渔船受不住这样大风浪，早覆没于洪涛里头，三人一齐落水被巨浪卷去。

这时上流头忽然驶来一只艨艟战舰，舰上的人早望见渔船遇险，便有几个壮士跳入海中来救他们。

但是范磊和丁瞓已被波浪打到不知那里去了，无从援救，只救起了李天豪，把他拽上船头，除去腹中的水，李天豪悠悠醒转，见自己已卧在大船上，许多人环列一旁，便问范家伯伯那里去了，众人说道：“你们的船早已覆没，我们只救起你一个人，大概其余的人已与波臣为伍了。”

李天豪听说，十分凄惨。这时有一个壮丁带着他走到舱里，见仓中陈设华丽，锦榻之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道人，穿着杏黄色绣花的道袍，面目清朗，神情潇洒，怀里拥着一个十七八妙年华的美人儿，两边侍列着六名娇婢，都是戎装佩剑，英风凛然，壮丁便叫他拜见如仪。那道人便问他姓名来历，李天豪知道那道人必非寻常之辈，遂把自己的底细，据实而告。

道人听了，点头道：“原来你就是忠王的后裔，太平军中我只钦佩两人，一个便是忠王，还有一个是翼王石达开。假如其他的许多王，都象他们二人的智勇轶群，太平天国怎会灭亡呢？现在你既是无家可归，不如跟我岛上去罢！”

李天豪遂向道人致谢，站立一旁。只见那道人拥着美姬饮酒，那美姬又取了两条很长的丝绸在他面前舞蹈，舱后音乐声起，婉典悠扬，那美姬引吭高歌，靡曼动人，好似绝不知外面有风浪一般。其实那只战舰也很颠簸，桌子上的酒杯时时倾倒，美姬的身体更象风中之柳，摇晃不定。李天豪见了，很是奇讶。

那只战舰渐渐往东南方破浪而行，幸这时风势稍杀，海面略见平静。薄暮时早到一个小岛的岸边，有很宽广的港湾，湾中停着大小船只，约有二三十艘，桅杆上都有一盏黄色的灯亮着，见这艨艟战舰驶进港湾时，各般上钻出许多甲士来，高声欢呼，象是欢迎一般，战舰立即抛锚停住，那道人便带着美姬和李天豪等一行人走上岸来。天色已黑，李天豪也瞧不清楚，不过觉得岛上有人家居住。来到一处，黄墙金阙，似庙宇，又似宫室，门前灯光照耀，如同白昼，灯上多绘着虎豹之形，没有文字。

大门前有一小队甲士，都握着红缨枪，见了道人，一齐举枪行礼。道人进得第一重门，又有一队少女，各提着鹅黄色的纱灯，背负宝剑款步来接；来到一座大堂上，点着五色的琉璃灯，正中供着一个金身羽士的仙像，还有一张桌子，和高大的交椅，雕刻得甚为精致，旁边也列着四张椅子，墙上绘许多龙虎的形状，施以彩色，华丽夺目。

道人便吩咐一个壮士领李天豪去休息，他自己被一群少女簇拥着，走到堂后去了。李天豪跟那壮士走了不少路，来到一间小屋中，交给一个中年妇人，说道：“岛主交给你服侍的，不得有误。”说罢走去了。

妇人领导李天豪到屋中，代他换去湿衣，又端整饮食给他吃，便叫他独住在这房间里。李天豪顾视四边静悄悄的没个人影，遂向妇人探问那道人的姓名，那妇人摇手说道：“他便是这里的岛主，你已知道了，岛主有令，凡在背后讲论岛主的处死罪，我实在不敢说什么，也不晓得什么。好孩子，你只管吃饭睡眠罢，别的休要管它。”李天豪听妇人这样说法，便不响了。

妇人伺候他睡后，熄了灯，掩上门户而去。明天早上早餐后，便有一个壮士引他去见道人。那道士便吩咐他好好在岛上读书习武，希望将来的成功，李天豪唯唯答应。从此道人便趁着没事时就教他武艺，驰马击剑，泅游跳跃。李天豪悉心学习，又把《孙子兵法》细细阅读。

这样过了一年多，仍不知道那道人的底细，只觉那道人确有极深的本领，常常带着许多健儿，离了岛上，坐着巨舶，向海中去，或十日一归，或逾月一归，不知干些什么事，秘密得很。性喜女色，后房佳丽甚多，时有轻歌曼舞，狂饮的盛会，所以除掉教他武艺而外，罕有见面的机会。岛上住的妇女小儿，都是道士麾下壮士的眷属，或耕或织，都很勤劳。

道人所住的地方名灵和宫，重门复户，非常闳丽，堂上供着的仙像，乃是武当张三丰，大约道人是武当嫡派了。岛上的健儿都很顺服道人的指挥，在许多健儿里头，有一个单振民，别号盖天乌云，生得面如锅底，须如刺猬，常使两柄斗大的铜锤，骁勇无比，道人很是信任他的。

这样李天豪在岛上渐渐长成，逝水光阴，转瞬已到弱冠之年，丰姿清朗，举止安祥，道人非常爱他，和他很是亲近。因此他有时得到道人的内室里去，见陈设得非常奢侈，很有帝王气象，他总是低眉垂头，不敢作刘桢之平视，道人至此遂把他的来历告诉他听。

原来道人本姓郑氏，是台湾郑成功的后裔。自从郑氏在台湾失败后，郑氏的子孙有几个逃到中原来避匿，遂生了道人。道人幼时曾遇武当派的异人传授剑术，一心想为祖先复仇雪耻，辗转至海外遇了海盗，被他降伏，遂公推他为盗中的领袖，占据了这个琼岛，是琉球群岛之一。

道人一意招揽天下英豪，以为臂助，徒党日众，横行海上，官兵也奈何他不得。道人有远大之志，岂肯一生作一海盗的霸主，所以他悉心经营岛上的事业，造起宫室来，又积资添设船坞，日夜造船，遂得造成一只艨艟战舰，取名定海，第一次落水的日子，道人带着美姬和乐人，率领一小队健儿到海上去航行一遭，恰逢风浪，救得李天豪回来，因为李天豪是忠王的后裔，所以道人愿意教授他武艺，将来可以得一亲信的臂助。

3

现在岛上共有一二千健儿，都是训练得很好的。道人又说自己不愿意露出真姓名，故号非非道人，隐于道家。李天豪既知道人也是个反满的同志，但觉得他的行为总是神密不可思议的。

恰巧有一天，非非道人微有轻恙，睡在内室，李天豪入内问疾，无意间抬头见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美姬，披着紫绡，立在床头，丰姿楚楚，只是向他微笑流波送睐，脉脉含情，他不觉立刻面上红起来，幸亏非非道人没有知觉。他坐了一阵，好如芒刺在背，就告退出去。过后探得，这是道人的第七宫陈姬，道人现有十七宫，最宠爱的是第十六宫吴姬和第十七宫周姬，陈姬已将色衰爱弛了。从此他也不敢胡乱再到内里去，恐有意外之事发生。

过了一个多月，非非道人坐了巨舰，带领数百名健儿，又开发出去。这时琼岛除“定海”舰以外，又有四号巨舰了，舰名“镇海”、“潜海”、“飞海”、“耀海”，都很有战斗力。此次非非道人因探知有广州来的商船，载着财宝无算，上北京去的，所以他去截劫。

非非道人出去后的第一天，黄昏人静，李天豪正在自己室中，挑着孤灯，细阅兵法。却见那个伺候他的妇人走进室来，笑嘻嘻地对他说道：“你也觉得寂寞么？陈姬来了。”说着话，便见房门外倩影一闪，陈姬已走了进来，穿着淡红衫子，面上薄施脂粉，在灯光下益显得妩媚。

陈姬遂坐在一边，絮絮地问他饮食起居，李天豪只是眼观着鼻，不敢回答。陈姬见他这种样子，不由笑出来道：“你倒底还是小孩子，不懂风情的，你也知道我很爱你么，现在趁岛主出去的时候，我们且欢乐一番，这妇人张氏，我已疏通过了，包不泄漏风声的好人，你不要胆怯啊！”

说罢，伸手来拉他的臂膊，李天豪发急了，牵脱陈姬的手，说道：“请你尊重些，我李天豪决不肯自比于禽兽的，快快出去为妙。”陈姬深恐他声张起来，惊动他人，遂低头说道：“好孩子，你不要这样傻啊，我去了。”

立即退出室去，李天豪见陈姬知惭而去，心里稍觉宽松，深恐她再来缠绕，遂闭门熄灯，上床而睡。不料睡至午夜，朦胧中觉得身上压着一件东西，睁眼一看，窗外月色甚明，见陈姬拥着轻毡，脱得赤条条地伏在他身上，把她的粉颊只是在他的面上厮磨，鼻子里闻着非兰非麝的香气，只听陈姬苦苦地哀求道：“好孩子，你再不要这样傻了，快快依了我罢，我喜欢你的，将来我——”李天豪不等她说完话，早已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踏到地上。

陈姬怎禁得一跳，也一翻身滚下床去。李天豪不敢逗留，见房门已弄开了，便披了外衣，跑出室去，妇人张氏闻声要来拦住，却被他一拳打倒。

但是李天豪无故不能擅自出宫，因为屋上也有巡哨，恐怕自己一上高处，便要发生冲突，遂躲到一个僻静处去，捱过了这夜。明天早晨，悄悄走回房去，见没有动静，他也如常不动声色。

谁知到午时，有人传说陈姬昨夜赤条条地缢死在她的卧室里了，他心里不无惴惴。又过一天，非非道人已满载而归，设宴庆贺，十分快活，并不查问这事，然而李天豪总觉不能放心。一天，非非道人忽然把李天豪唤到内室，屏退左右，李天豪明知有异，故作镇静。

非非道人对他说道：“我很钦佩你的人格，好男儿固当如是，陈姬已死，我也无庸深究了。”

李天豪连忙跪倒道：“谢吾师宏恩，陈姬荒唐，但弟子不敢有玷吾师，所以不得已而暂避，谅在吾师明鉴之中。”

非非道人笑道：“我早说过我很钦佩你的，换了我时，或者要禁不起这种诱惑的。但你年已长大，武艺也大有进步，可以出去创设一番事业，不必长住在岛上，况且这里声色甚盛，恐易汨你少年英豪之气，所以我决定把你送回大陆，愿你好自为之，如有所成，我们自当联络一起，共举大事。”

李天豪只好答应，好在他不愿久居孤岛，很想出去活动了。明日非非道人忽然把妇人张氏斩首示众，众人微有所闻，也不敢响什么。诸美姬都很栗栗危惧。晚上设宴为李天豪饯行，把一柄宝剑赠给他，又送他许多黄金，作为盘费，叮嘱他道：“你回国以后，手中如有缺少，不妨向那些贪官污吏去借取，悖入者亦悖而出，不义之财，取之不伤乎廉。我今差遣部下，护送你至福州上岸，他日得志，幸毋相忘。”李天豪也说了许多感恩图报的话。

次日，李天豪拜别了非非道人，坐着帆船，离开琼岛，向福州而去。云山苍苍，海水茫茫，回望琼岛，已剩一点很小的黑影，心中有许多凄感。到得福州上岸，帆船遂驶回去，独自赶路，但是一来没有目标的，二来道途又不熟悉，因此浪迹江湖，暗暗交结朋友，一年之内，被他很结合得数十个同志，但都散开在各处的。

有一天，他到了南昌，在那脍炙人口的滕王阁上玩赏风景，正值新秋时候，天高日晶，云淡风轻，念着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佳句，直觉得神旷心怡，尘襟都涤，喝了许多酒，回到客寓中去，酣眠一宿。

次日坐着客舟过翻阳湖，薄暮时，正近石钟山，湖上客舟甚稀，因为近来湖中时有盗匪出没，劫掠行客，富商大贾裹足不前，官兵正在设法进剿，舟中人谈虎色变，都望一帆风顺，稳渡彼岸。

却听芦苇中唿哨一声，有小艇两叶向客舟追来，其疾如矢。舟人疑是盗匪光临，不胜惊骇，一会儿已被追及，相隔不到一丈。见每只小艇上立着十几个大汉，有的口里衔着短刀，有的手中托着钢叉，高声呼喝，一齐把手中挠钩和绳索抛到舟上来，将客舟钩住了，接着扑扑扑地有几个盗匪已跳到船上，众人惊得跪倒哀求。

独有李天豪神色自若，见仓中有几个酒坛，乃是一个乡人带来的，遂取了两个在手里，先向一盗飞去，正中左额，立即倒在船头，第二个酒坛接着飞去，又击中一盗头颅，翻身跌下水去，群盗顿觉呆了，李天豪疾忙拔出剑来，奋身跃出船舱。群盗见了李天豪，呐喊一声，拥上船头，把他围住厮杀。

内中有一个老者，使一把大环刀，一个黑面少年舞动钢叉，十分骁勇，当先向李天豪击刺。李天豪也把剑使开了，一些不敢懈怠，和群监酣战，只苦船头狭小，不够施展身手。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忽又见背后一只浪里钻，飞也似地追来，李天豪和蜷伏舱中的众船客，一齐惊疑，以为盗党又有援助来了。

即闻叱咤一声，如飞燕般跳上两人，一个面貌丑恶，虬髯绕颊，使一柄月牙铜刘；一个乃是妙龄女子，青布扎额，穿着浅色衣裙，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横着明晃晃的宝剑，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

第十七回分水岭天豪立头功张家口剑秋寻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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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虬髯客跳到船上时，将铜刘左右横扫，一个旋风，早把两个盗匪扫落水中。黑面少年心里一慌，也被那女子一剑劈去左臂，倒在船头。虬髯客把铜刘向下一卷，人头倏地滚落，鲜血直冒。老翁知道来了劲敌，要想逃走，李天豪胆气更壮，手中宝剑一紧，向老翁上中下三路刺击，虬髯客和女子却把其余的盗匪一个个送上鬼门关去。

李天豪觑见老翁的间隙，使个毒蛇出洞势，一剑向老翁心坎里直戳过来，老翁不及招架，大叫一声仰后而倒，李天豪的剑锋已从老翁的前胸贯出后背了。只剩几个余党，驾着小艇逃去。众船客看他们三人大战剧盗，剑光血雨，竟把群盗一一杀死，无不心惊胆战，俯伏着不敢动。

有一个老妪却掩着面，口念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还有一个胆小的朋友，亏他想出妙法来，把他的头钻在酒坛中，以为可以免去吃刀之祸，那知强盗死了，危险过去了，但他的头依旧在酒坛中脱不出来，十分闷气，又喊起救命，李天豪哈哈大笑，过去把酒坛一捏，便成数爿落下，那人透了一口气，便向李天豪拜倒。

此时那个虬髯客和女子立在船头，英气凛然，李天豪遂向他们拱手道：“半途遇盗，独力难支，幸蒙两位拔刀相助，不胜感激之至。”

虬髯客也大笑道：“足下剑法精妙，独战群盗，不愧是个英雄，我们此来也是要想剿灭这里的剧盗，且喜业已成功，幺么小丑，毕竟不是我们的敌手。足下若没有要事，请移舟细谈何如？”

李天豪本意要网罗豪杰，今见二人相招，正中心怀，遂跟他们下了小舟。舟上有两个打桨的候着，虬髯客吩咐一声道：“到石钟山去。”那只小舟便如飞的向前去了。这里客船上的人都是咋舌称奇，深幸得逢侠客，免掉劫掠之祸，船主也是谢天谢地谢神明，依旧把船驶向前去。

李天豪跟着两人，坐在小舟上，一刹那间已到了石钟山下。这时天色已晚，一丸凉月，徘徊天际，月光和波光相映，宛如一片明镜，随风微微荡漾，山下多小石罅和那风水相激，发出嵌坎蠥蠦的声音来，真不愧石钟之名。

山麓十分寥寂，虬髯客便命小舟傍岸泊住，舟中备有酒肴，搬到岸上去，在一株大树下，三人席地而坐，把酒肴放在面前，虬髯客斟满一巨觥便请李天豪喝，李天豪连忙道谢，接过一饮而尽，虬髯客也和那女子各尽一杯，然后向李天豪说道：“我们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真是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不揣冒昧，敢问大名？”

说罢捻髯大笑，笑声磔磔，响彻云霄，惊起那山中栖鹘，飞鸣林间，使人听了，心神悚然，似有鬼魅来攫人的样子。李天豪因和他们初次相见，还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来历奉告，只说姓李名天豪，从闽省来此，浪迹江湖行侠仗义，为社会除奸蠹。虬髯客却很爽直地说道：“我们也是盗寇，不过我们的为盗，异乎盗之为盗，暂时隐于盗而另有别的企图。”

李天豪听了，很惊异地说道：“那么也不好算盗了，你们有什么企图，也能告诉我听么？”

虬髯客笑道：“我知你不是常人，尽管告诉你不妨，我们也不怕你会把我们捉去邀赏的。我们是兄妹，复姓宇文，我单名亮，有两个妹妹，长名蟾姑，次名莲姑，这便是我的长妹蟾姑，尚未字人。”

这时蟾姑粉颈低垂，星眸斜睇，听二人讲话，一颗芳心不知在那里动什么遐思，李天豪向她点头为礼，她也螓首微点，嫣然一笑。宇文亮喝了一大杯，吃了一块肥肉，继续着说道：“我们本是淮阴人，先父上达会做过狼山总兵，因得罪了某亲王，庾死狱中，家产悉行充公，先母因此悲愤成疾，不到一年也故世了。

那时我们兄妹三人都在童年，一旦骤失怙恃，何以为生。初时还依着一个亲戚，想勉强过活，谁知那亲戚讨厌我们三人吃饭，百般虐待，使我们不堪忍受，于是我们三人商量了一齐逃走。

在徐州道中遇见剧盗黑罗汉黄九，把我们三人收去抚养，作为他的螟蛉子女。那黑罗汉黄九在数十年前是赫赫有名的，武艺高强，党羽众多，他把武术随时教授我们，我们也悉心学习，所以今天有一些小小本领，都是黄九所赐的。

“后来黄九病殁，党派猜忌，纷纷散去，我们也就走了。由南而北，出居庸关，竟在蒙古边塞上发现一个盗窟，那地方在山林里面，十分秘密，是天生成的石洞，穿过石洞便是平原，土地肥饶，水草茂盛，既利畜牧，又便耕植，却和外面隔绝的，真是世外桃源。

起先被一群土匪盘踞在内，时时出外劫掠村落，官兵知道了也难以进剿。我们凑巧经过那地方，遇见他们前来拦劫，却被我们兄妹收伏，他们便推戴我做领袖，要我和他们合作，我也因一时无处安身，且把那地方先做一个根据地，然后再谋大举，遂答应他们，把他们重行严密组织，设法扩充。因我常常抱着种族革命的信念，要将胡虏驱除。

自从他们入关以来，我们汉人受尽他们的荼毒，大好中国也被那些鞑子闹得衰弱贫困，一天不如一天。还有那些碧眼黄发的西洋人，仗着坚甲利兵，眈眈虎视，处处想来侵占我们的中国，若不急谋自强，恐怕数十年后要俯首贴耳，做那西洋人的奴隶了。”

宇文亮说到此间，慷慨激昂，须髯戟张，很有拔剑斫地之概。李天豪见宇文亮如此憨直，一些没有避讳，果然是个草莽英雄，大可结合，遂把自己的真相吐露。宇文亮道：“妙哉，妙哉！

原来你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后裔，那以我们都是同志了。我在塞外，曾联络几处绿林中的好汉，预备将来起义时，可以多得臂助，我和长妹又到中原来邀游各处，暗地里结识豪杰。数日前来到这里，闻得翻阳湖中湖匪猖獗，我起先探明他们的巢穴，差人下书去，想收抚为己有。

匪首姓吴的便是那个老翁，不肯诚服，出言不逊，反叫我去较量一下，所以今天我们兄妹雇着这小舟，特地赶到湖中来会会他们，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如此倔强。恰巧他们出来干这生涯，和足下在船上酣战，我们岂肯袖手旁观，遂上前动手，现在那姓吴的也杀掉了，他们该知道我们的厉害哩！

2

足下英才卓卓，大有可为，不如和我们兄妹一起去共图大事罢！”李天豪点头答允道：“下驷之材，承蒙老兄不弃，自当执鞭追随，努力同心。我在别处已结识得数十健儿，将来也可带往关外，以效驰驱。”

宇文亮道：“那地方是在分水岭后，本没有定名的，我取了一个名称，唤作龙骧寨，寨中已成村庄模样，部下的眷属大半住在那里，耕田牧羊，农事很兴，所以食粮一项无忧匮乏，只有军械尚觉缺少，这却非得向官军那里想法不可了。”

宇文亮说罢，十分得意，遂把竹箸击着酒杯高唱大江东去，那两个舟子在船上看得呆了。蟾姑忽然说道：“今夜可称盛会，我愿和李君舞剑，以佐余兴，且愿向李君讨教。”

李天豪忙答道：“姑娘说话太客气了，姑娘的剑法方才已见过一二，非常神妙，我还要向姑娘学习哩！”

宇文亮哈哈笑道：“我是喜欢直爽的，你们彼此都不要客气，且舞一下子看。”两人遂各立起身来，拔出宝剑在月光下对舞。初起时两道白光左右腾挪，耀如丸日之落，速如双星之流，舞到最后，白光并为一片，辨不清楚两人的身影来。

宇文亮拍手称好，两人忽地收住，又似波涛骤止，清光澄凝，徐徐回到席上，举杯重饮。

蟾姑微微笑道：“李君的剑术果然高出我上，我被他的剑光盖住，觉得施展不出身手来，若是交战时，我早已败了，异人所传，自当高人一等，佩服之至。”

李天豪也说道：“这是姑娘故意让我的，我也觉得姑娘的剑法还没有施展出来呢！”宇文亮说道：“你们俩一个儿半斤，一个儿八两，真是好对手，好匹配。”

蟾姑听他哥哥的话，面上一红，也不说话。李天豪又和宇文亮谈些天下大势，雄心勃勃，眉飞色舞。他们三人真好象风尘三侠，宇文亮是虬髯公，蟾姑是红绋，李天豪是李靖，神情酷肖，可惜没有画师代他们写照，留此一段佳话。

当下三人在石钟山下饮酒畅谈，直至参横斗转，才回到船上，吩咐舟子摇到湖口去。天明时到了那个地方，宇文亮摸出五两银子，赐给那个舟子。他们从没有得到这种大赏赐，所以接在手中，欢天喜地，谢了又谢，方才回去，因为这事十分诡秘，他们也不敢告诉人家知 道。

宇天亮等在湖口耽搁一天，便带着李天豪一同北归，路上无事，早到得分水岭。李天豪察看山势险恶，人迹不到，饶官军有一二万人马，也难过得这个天险，打得胜仗。宇文亮引导李天豪曲曲折折转过一座树林，从石壁下一个石洞内走进去，李天豪很觉奇异，等到穿出石洞，豁然开朗，别有世界，原来已到了龙骧寨了。

寨中人见寨主回来，都出欢迎，宇文亮到得宅中，便命大设酒筵，介绍李天豪和众人相见。大家见寨主优待李天豪，料他也是个杰出的人材，一齐敬礼，不敢轻视。

宇文亮又命他的次妹莲姑出见。李天豪见她们一对姊妹花，都生得容光焕发，体态轻盈，北地胭脂不输于南都金粉，而且身怀绝技，都是巾帼之英，自己又和蟾姑在石钟山舞过一回剑，心里暗暗佩服。

他住在宇文亮处，起居都适，闲时出处散步，见宇文亮的布置处有使他不惬意的地方，不过自己是客，宇文亮没有向他请教，他未便多说。宇文亮姬妾很多，颇有声色之好。他一个人无聊时常把兵法阅读，幸有蟾姑、莲姑时时到他那里来闲谈，蟾姑尤其关切，他心里也很感激。

一天，宇文亮的部下出去行劫，凑巧和官兵相遇，大战一场，因为众寡不敌，败退回寨，官军竟大举进剿。李天豪自告奋勇，请宇文亮守寨，自偕蟾姑、莲姑督率三百名健儿，离了龙骧寨，到分水岭守御。官军主将姓成名永清，非常骁勇，以前也曾做过盗匪，后来投顺了官军，屡次立功，坐镇张家口，很有威名。此次因为土匪猖獗，四处告警很多，遂亲自出马，领了大队官军入山剿匪，锐气甚盛。

李天豪在岭上，望见清军连营而驻，如长蛇蜿蜒，扼住山口，知道这是堂堂正正的劲旅，自己人马又少，非用奇兵制胜不可，幸亏险要未被夺去，部下地势又熟，不怕清军厉害，遂命众人饱餐后，努力出击。先请蟾姑带领一百名健儿，出去搦战，只许败，不许胜，须诱清军深入；又请莲姑率一百名健儿在半山林子里埋伏，听号炮为号，速即杀出，援助蟾姑一军，但见清军退去时，可以痛击。

自己带了一百名健儿，命一个熟悉山中途径的领着，从间道疾走，抄出清军背后，夺其空营，截其后路，一切都听指挥，不得有误。蟾姑姊妹见李天豪调度有方，深通韬略，各自钦佩，率领部下行军。

那成永清在分水岭下扎下营寨，因为不知虚实，未敢孟浪，亲自在岭下察阅形势，只苦近处没有乡人可做向导，正在盘算时忽报盗匪杀来了，忙骑上战马，挟着大砍刀，命左右摆开阵势，以待敌至。

却见盗匪自山径中赶来，当先一个女子，全身戎装握着宝剑，蠧如一个蠨蠩将军，有四个女兵，挟着盾牌和短刀簇拥着。成永清自思那里来的女盗，遂命部下迎敌，自己也挥动大砍刀一马冲出，蟾姑舞剑和成永清战在一起，觉得成永清果是枭勇，只因自己奉有李天豪的命令，只许败，不许胜，遂和他虚为周旋，战得不时，遂领部下向后败退。成永清不知是计，着令众军士步步追杀，只留少数人守在营中。

蟾姑败至半山，见清军步骑都已进了山口，前锋已到山腰，却不见号炮响，只好依旧退走，将到岭上，只听轰天一声响，乃是李天豪燃放的号炮，接着连响五下。

清军听得炮声，十分疑惧，蟾姑回身杀转，莲姑也领着一百名健儿从林中杀出，无不以一当十，勇如虎豹，清军不知虚实，在山地作战，又敌不过龙骧寨中的健儿，步履矫捷，进退倏然，成永清只得命部下速退，恐防后路有变。

谁知李天豪乘他们追击时，已占据了他们的营寨，竖了自己的旗帜，把守营清军驱散。此时成永清三面受敌，清军又望见自家营垒上遍插敌旗，无心恋战，纷纷逃散，成永清还带着残众，想来夺回营寨，李天豪迎住他厮杀。

成永清是一员马上战将，没有和轻身本领的人斗过，被李天豪忽而跳到面前，忽而跳到马后，剑光闪烁，弄得他无从抵御，早被李天豪觑个破绽，一剑刺去，把他刺下马来，割下首级，持在手中。

清军见主将已死，盗匪如此勇猛，吓得亡魂丧胆，来不及的丢了兵器，纷纷逃生，李天豪等追杀一阵，夺得器械战马甚多，奏着凯歌回寨。宇文亮见李天豪很有将才，自喜赏识不虚，大摆酒宴，庆贺战功。

席间蟾姑、莲姑夸赞李天豪智勇双全，不愧将门之子，生有异禀。宇文亮遂商得李天豪的同意，请他做了总参谋，寨主以下要算他的权柄最大。

李天豪因见宇文亮确有诚意，也不推辞，帮着宇文亮把寨中事物积极整顿起来。官兵吃了败仗，知道这一处的盗匪不是乌合之众，不敢再来进剿，宇文亮又联络了扎特伦、白牛山、卧虎沟三处的大帮盗匪，结下攻守同盟的信约。

3

李天豪锐意振兴，自己又别了宇文亮兄妹，到关内来召集以前结识下的健儿，同往龙骧寨，共图大事，因此寨中壮丁增多，防备益密，很有朝气。宇文亮因李天豪尚没有妻室，欲把长妹蟾姑许给他，遂向李天豪征求同意，李天豪欲得他们兄妹的助力，若结奏晋之好，情谊更固，遂一口答允。

宇文亮告诉了蟾姑，蟾姑芳心中本来敬爱李天豪的，当然顺从兄长的意旨。这个喜信一传出去，寨中人都嚷着要喝喜酒。宇文亮便选定了一个吉日，代二人成婚，寨里上下欢贺，十分热闹，一对新夫妇也是如鱼得水，爱好无间，说不尽的风光旖旎。

独有莲姑见一个很合意的美郎君，被她的姊姊占了去，心中说不出的一腔幽怨，空闺独守，无限凄凉，见他们鹣鹣鲽鲽的样子，更使她又羡又妒。宇文亮也很想代莲姑入赘一个佳婿，无如一时不得大选，只好暂缓。

有一天，莲姑出寨去采取一种药草，炼她所用的毒药镖，宇文亮正和李天豪闲谈，忽报捉得一名奸细，忙一同出去审问，却不知便是剑秋，被莲姑诱进寨来的。原来莲姑在山中采药回来，瞥见上面有个英俊少年，在那里四处蠪望，疑心他是官军差来的奸细，侦探寨中情形的，本待上前去把他诛掉，无知她别有用心，故意如惊鸿一瞥，装做不觉的诱他入寨，那边设下很大的陷坑，留着以防万一的。

剑秋是寨外的人，那里知道底细，只顾着前面的倩影，遂失足堕下坑地去，被他们捕住，心中又气又怒，但又奇异。当时宇文亮一见剑秋，便问他可是奸细，剑秋冷笑道：“我不知什么奸细不奸细，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也要来问你呢！大概你们也不知是什么无名的草寇罢！”

宇文亮听剑秋说话如此强硬，并且骂他们是草寇，不觉勃然发怒，哇呀呀地大叫一声道：“那里来的忘八羔子，快些与我推出斩首。”

左右四名掮着鬼头刀的健儿，齐声答应，早把剑秋推出去。

李天豪却止住道：“且慢，我们必要问个明白，照后再杀不迟，我看此人的神气，倒不象做奸细的，大概很有些本领，杀之可惜，且莫卤莽。”这时蟾姑、莲姑也都走了出来，劝住宇文亮勿杀，宇文亮遂吩咐推回来更问。

李天豪便对剑秋说道：“我看你孤身出寨，身随一剑，必然是吾道中人，切莫当我们是草寇，我们都是好男儿，在此秘密集合，将来要谋种族革命，图天下大势的，请你先把姓名老实告诉我们，我们与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决不无端杀害你的。”

剑秋听李天豪的说话很有理，看他们相貌也是很好，遂答道：“要问我的姓名么，告诉你们也不妨，我姓岳名剑秋，是昆仑门下的剑客，单身出寨也是为了友人的事情，今天入山迷路，误走到你们的地方来，这是事实，悉听你们的处置罢。”

剑秋说时，见那个绿衣女郎和一个紫衣的女郎一同立在那里，向他凝视着含笑欲语。剑秋自思鱼儿上了钩，都被他诱动了好奇之心，陷身于此，好不愤恨。李天豪素闻昆仑剑侠的声誉，想剑秋那样人才正可网罗为己有，将来或可得昆仑派的臂助，杀之非但无益，且反 结怨，遂附着宇文亮的耳朵说了几句，命左右速速解去索缚，又对剑秋说道：“我们一向很爱重昆仑派中人的，今天相见，何幸如之，若蒙不弃，愿结友好。”

宇文亮也哈哈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们都是同志，请在这里小住，不吝赐教。”剑秋见们前倨后恭，也觉好笑，但因李天豪很有一番诚意，不便回拒，遂也谦谢不遑。李天豪遂把自己的底细和宇文亮的来历也老实奉告，剑秋听了，十分敬佩。他们又设宴代剑秋压惊，剑秋便在龙骧寨中住下，常和李天豪夫妇宇文亮兄妹驰马击剑以为乐。

一连过了两个月，剑秋心中总是挂念玉琴，以为玉琴早该出寨来了，不知她在那里，自己几时可以和她再见，若常守在这里，她也决不会知道的，遂想告别他们出寨去。

李天豪问他何事，剑秋推说寻找一个朋友，李天豪又劝他多住几日，自己要到张家口去，可以作伴同往，这是李天豪深恐剑秋一去不返，所以必要和他同行，剑秋只好应诺。宇文亮见剑秋生得一表人材，和李天豪相较，可说是一时瑜亮无分轩轻，触动他的心事，要想把莲姑许配他，托李天豪为媒。

李天豪便乘间向剑秋说项，谁知剑秋一心系念在玉琴身上，其他皆匪我思存，虽然莲姑姿色和武艺都是很好，非庸脂俗粉可比，然而登泰山者小东鲁，剑秋既见玉琴，还有谁能被他看得上眼。何况他生性本是高傲，美色当前而不惑的呢！遂推辞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自己的婚事尚须稍待，只得辜负盛情，非常抱歉。李天豪没法，据实回报，宇文亮 想这事不能勉强人家，也就搁下不提。

又过了十多天，剑秋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走，李天豪遂和他同行，告别了宇文亮兄妹，出得龙骧寨，过了分水岭，望张家口赶去。剑秋一路逢人探问，可有一个单身的少女过去，怎样生得美丽的容貌，婀娜的身材。李天豪便问少女何人，剑秋只好告诉他。李天豪听说是荒江女侠，也约略闻得大名的。

剑秋问来问去，无人知道，到了张家口，李天豪自去干事。干罢了，便和剑秋在酒店里小饮。剑秋想起那个飞云神龙余观海和天王寺的一幕来，心中跃跃而动，但牢记着余观海的说话，不敢再去冒险。

二人正在饮酒，忽见店外有两个妇女走进来，操着京里口音，露出十分狼狈的形色，问店家这里有宿处么？那酒店兼留往来行人，本是一个小逆旅，早有一个店小二迎上前说道：“有的，有的，请到里边来。”

那两个妇人便跟着他走到里面去了。

隔了一刻，店小二回到外面，口里咕着道：“真正可怜，一样是个女子，却大不同了。”

剑秋忍不住把那店小二唤来问道：“那两个妇人打从那儿来的？”店小二道：“她们从京里来，说是皮货商的妻子，因为丈夫在口外生了病，她们特地从京中带了一个男人赶去视疾，谁料走到半路，突然遇见盗匪把她们的盘缠劫去，一个男下人也跑掉了，所以她们没法想，走到这里来投宿，岂不可怜。因此我想起昨天一个女子来，她也是出塞去的，单身独行，不畏强暴，也曾在我们店里借宿一宵。一样是个女子，其间却有不同了。”

剑秋听店小二说话，好似感触着什么的，接口问道：“你瞧见的那个单独行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你也能告诉我么？”

店小二道：“一个很美丽的姑娘，带着一柄宝剑，跨着花驴，自言姓方，且向我们探听到白牛山去的途径，我们见她很英武，十分奇异，猜她是一位女侠哩！”

剑秋听了，不觉拍桌大叫道：“是啦，那一定是玉琴了。”

第十八回锄强济弱仁心义胆嘘寒问暖病困情魔

1

玉琴自从和剑秋失散以后，为要很急切地报她父亲的大仇，一人匆匆北上，沿途也无心赏玩风景。

一天，相近晏家堡，见道旁林子里正有一人在那里自尽。地在旷野，无人援救。玉琴连忙悄悄上前，跳上树枝上，待那人刚将头钻进圈里时，把那带一捻，那人便跌将下来，不知上面有人，从地上爬起，口里自言自语道：“唉，我真晦气，遇见了这种事情，不愿生在世上受人家的闷气，特地赶来上吊，偏偏带子又无故断下，是何道理？”

玉琴在上面咳嗽一声，那人抬起头来见了她，便说道：“你是鬼呢，还是人呢，你若是缢死鬼，请你快快把我收了去罢，你也可以早得替身，横竖我老胡是无意于人世了。”

玉琴听那人说她是鬼，便吐了一口香唾道：“呸，我是好好一个人，你怎么说是个鬼呢？”一边说着一边跳下树来，那人对她上下打量着，默然无语。玉琴细瞧那人已有四旬开外的年纪，身穿敝褐，形容枯瘦，神情萧索，便又问他道：“你究竟受了什么委屈，要来这里寻死路，俗语说，好死不如恶活，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呢，不妨告诉我，或者我能代你出力。”

那人道：“女菩萨，你大概是救我而来的，我姓胡，名小三，在这里晏家堡赶驴为生，我家下共有三头驴子，其中一头是花驴，周身有青灰色的细点子，修尾长蹄，是有名的龙种，每日可行数百里，十分宝贵，我靠着那三头驴子，倒也可以糊口了。

谁知前三年我的妻子忽然死了，我又生一场重病，手中没钱使用，遂把那头花驴向晏家二少爷典押五十两银子，晏家二少爷很喜欢那头花驴，一心想出钱买去，我不肯卖给，所以暂押在他家。

直至今年，我积蓄得些钱，如数凑足去向晏家二少爷赎取，晏家二少爷翻脸说道，押期早已满足，照本利计算，那花驴该他有了，不肯给我赎还。我说这驴子并没有卖给你，我现在有钱赎取，怎可以不许呢。

他不由我分辩，反大骂我一顿，喝令家人把我乱棒打出。我受了他这场闷气，驴子又赎不成，心中实在气不过，要想去控告他罢，他是本地的富豪，和官府常有来往，我一定斗他不过。况且当初典押的时候，没写契约，谁肯作这种见证呢！但那头花驴至少须值三、四百两银子，他只出了五十两，便强夺而去，明明倚势欺人，气得我病倒两天，那知他反先下手为强，到官中去告我诈物，说我不是好人，官中遂勒令我三天出境，驱逐我到别地方去。

唉，他诈取了人家的驴，反说我去诈物，世上岂有这种道理。我遂到公堂上去喊冤，又被衙役们把我撵走，说我吵闹公堂，我受了许多气，无处发泄，以为这种没有是非的世界，我不愿再活在那里了，还是一死干净，遂跑到林子里来自尽，想不到会遇见女菩萨来援救的。”

胡小三说罢眼泪不断地滴下，看他的样子实在是气极了。玉琴听了这一席话，面上立刻罩着一重严霜，骂一声晏贼，敢如此欺侮贫民，公道何在，我既知道这事，却不能饶恕他了。

遂向胡小三探问明白晏家的途径，对他说道：“你受的气我可以代你出去，但你也不能再住在此地了，我给你一些钱，你快在今夜带了你家中的驴，走到别地方去过活罢！饶那晏家小子凶横，今夜必要吃我的亏，将来你或可得知，也知道我处置得爽快了。”

说罢从包中取出二百两银子，授给他道：“你得了钱，好好儿去罢，不必寻什么短见。”

胡小三接过银子，跪倒地上，向玉琴连连叩头，但等他叩完三个头，立起身来时，不见玉琴的影子。青天白日决不会遇见鬼的，必然是神仙了，又向空祷谢一番自去家中收拾，连夜离开晏家堡，投奔他的亲威去。

玉琴到得晏家堡，先依着胡小三说的路径，到晏家去察看，见晏家住宅很是宏大，筑有三层楼房，用以防御盗匪的，门前石阶上立着一个下人，怒目扬眉地正和人家说话，忽然向东边一指着道：“我家二少爷来了，快些走开一边罢。”

玉琴跟着往东边一看，却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走向这里来，那少年身穿蓝色花缎夹袍子，脚踏薄底快靴，头上歪带着一顶瓜皮小帽，一个大红结子，面目生得可憎，形状也很猥琐，却是摇摇摆摆，做足威风，走到门前，一斜眼见了玉琴，便道：“咦？这位小姑娘好美丽呀！可有丈夫家么？不如跟了你家少爷去罢！”

玉琴听他说出龌龊话来，回身便走，晏二还立在门前，呆呆地看着，同左右啧啧称美呢。

2

玉琴一路走一路思量，那晏家小子实在可恶，晚上给他吃了苦头，才知我的厉害呢！时候尚早，且去小旅店里借个藏身。吃罢晚餐又静坐了一刻，听得村犬四吠，已近二鼓，遂取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预备不回来了。轻启窗户，一跃而出，乃是一段短垣，又一跳已到街上，幸喜四下无人，遂扑奔晏家而来。

不多时已到了目的地，飞身跃入，见里面一带高楼，都是灯光亮着，悄悄找了几处，都不见晏二的影踪，最后到得一座楼房，从窗棂中望进去，见罗帐低垂，一灯荧然，床前放着一双靴子和女人的睡鞋，不知何人。

玉琴撬开窗户，轻轻跃入，一些没有声音，拨出宝剑把罗帐挑开一看，果然见那晏二正拥抱着一个少妇，酣睡入梦。玉琴便把真钢宝剑在晏二鼻子上一磨，娇声喝道：“晏贼醒来！”

晏二方和他的爱妾云雨荒唐，一梦酣然，忽觉面上一阵冷风，蠫地惊醒，睁眼见一个少女立在眼前，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宝剑，正是日里在门前遇见的。他虽懂得一些花拳，实在是酒囊饭袋，没有本领，只好威吓乡民，现在他吓得战战兢兢地说道：“你是强盗么，若要钱，我箱子里尽有，千万不要伤我性命。”

玉琴冷笑道：“你平日做得好事，今晚遇我，也是恶贯满盈，不必多说，快些起来！”遂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拖将出来，谁知晏二脱得精赤条条，一丝不挂，玉琴不觉说道：“呸！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快些穿好衣服。”

遂把他向床上一丢，此时晏二不知玉琴要他做什么，那敢不依，忙穿起衣裤来，他的爱妾也醒了，见了这种情状，掩着面，吓得躲在被中不敢动。玉琴在晏二穿衣的时候，想起晏二说的话，且因自己身边带的钱都给了胡小三，此去缺乏盘缠，早晚总要设法，不如便在这里取罢。遂把剑去划开皮箱，见箱中有一包包的银子，很齐整地放着，便随意取了几包，过去把晏二扭倒地上，将他的辫子割下，又把眉毛剃去。

晏二只是哀求，玉琴便嗖地一剑，把他一只右耳剁下，鲜血淋漓。晏二不敢声张，鼻子里微微哼着，玉琴遂找一根绳索，把他的手足缚在一起，问道：“你常坐的花驴在那里，快说出来。”

晏二答道：“在后园中马厩里。”玉琴便又把他的爱妾连被缚住，口中塞了一块布，使她不能出声，遂把晏二扛在肩上跳出窗户，寻到后园，果见厩中有一头青花细点的花驴，和寻常驴儿不同，便将晏二高高悬在厩中，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衣襟塞在他口里，对他说道：“请你等一刻儿罢，明天自有人来放你的。”

遂从柱子上解下花驴的缰绳，牵了便走，那花驴也好象解事的，跟着玉琴前行，一声不响。

玉琴寻见了园门，开了走出去，已在晏家外面，遂翻身跨上花驴，两腿一夹，向前跑去。果然觉得那花驴跑得又稳又快，比较马儿都好，料想那晏家小子被她玩弄得也够了，明天他家里人发见这种情状，必然引得大家好笑，以后他也难以见人，稍敛凶威，不敢任意欺侮良善哩！觉得自己做得很是爽快，足代胡小三出口怨气，象晏二这种流氓少爷，不得不出这种手段对付他的。天明时早离开晏家堡六七十里路了。

又走了两天，将近天津，跑在荒野里，天色将晚，忽然下起阵雨来，那雨是突然而来的，如奇兵袭击，猝不及防，狂风急雨，使她无处躲藏，淋得满身尽湿，只好纵驴疾驰，那花驴也急于避雨，拚命向前飞跑，早望见远远有一村落，玉琴心里自思有避雨的地方了，加紧催着驴儿跑去。

到了那边，见有一个很大的庄院，门前正立着一个少年，在那里观赏雨景，那少年生得面貌美好，态度温文，背负着手，宛如瑶林琼树，自是风尘外物。玉琴连忙跳下花驴，上前问道：“行路人遇雨无处可避，这里也可以容我暂躲么？”

那少年也已瞧见玉琴骑着花驴飞也似地从雨中跑来，很为奇异，现在又见她衣服尽湿，要来避雨，遂堆着笑脸说道：“可以，可以，请姑娘入内小坐何如？姑娘旅途逢雨也很狼狈了。”

玉琴见这少年斯文有礼，遂点点头，牵了花驴，踏上阶沿。少年早向门房里喊道：“曾福快来！”便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下人走出来说道：“二少爷有何呼唤？”

少年指着花驴道：“这是那位姑娘的坐骑，你快牵去好好上料。”

下人答应一声是，遂过来拉着花驴便走，玉琴也很放心地让他们牵去，自己跟那少年走到里面一间书房里。一个小小天井，种着些花木，堆叠些假山，少年便请玉琴坐下，自己匆匆地走到里面去。

不多时走出一位老翁和两个妇人来，玉琴见那老翁长髯过腹，态度和蔼；一位老妇也有五十多岁，面貌慈祥；还有一位妇人，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容貌也生得不错。

当下各问姓名，始知少年姓曾名毓麟，是个世代书香，已青一衿，老翁是他的父亲，名启尧，老妇便是他的母亲，少妇是他的嫂子宋氏，他还有一个哥哥名梦熊，现在出外去了，他伴着父母在家中读书。这地方便名曾家村，共有二十多户人家，都是曾姓。他家有良田数千亩，富甲一乡，曾翁又是个大慈善家。

玉琴听了，十分钦敬，他们只知道玉琴姓方名玉琴，是关外人，其他却不知道，但见她孑身独行，很有侠气，忖度她必是非常人物。宋氏便引玉琴到她的房中去换衣，因为玉琴上下衣服都被雨水湿透了，玉琴很是感激，换了衣服，回到客堂里。天色已黑，掌上灯来，曾翁年老多病，自去休睡，没有和玉琴多说话。曾毓麟却和他的母亲、嫂嫂伴着玉琴闲谈，又杀鸡做忝，款待玉琴，彬彬有礼。玉琴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谢了又谢，他们便留玉琴在此过夜。

客房里窗明几净，床帐都很雅洁，玉琴睡了，不料到半夜，忽然周身发热，筋骨很不舒适，梦魂颠倒，发起热来，明天早上竟至不能起身。曾太太和毓麟知道了，进来探问，要请大夫来代她诊治，玉琴自知南北奔波，受足了风寒，昨天又被大雨湿透了身体，故而发作起来，势甚凶险，否则自己决不会支持不起的，遂听他们的话，由毓麟去村里请了一位大夫前来，把脉开方，那大夫说的话，也还不错，可是服了他的药后，非但无效反而沉重。

自古道英雄只怕病来磨，玉琴以孤女子奔走天涯，仗着她的大无畏精神，出入龙潭虎穴，倒也无所畏惧，现在病倒在他乡，对影凄凉，有谁来顾怜她呢，想起剑秋，本来和她作伴同行，不料古塔探奇，遇见妖道，遂致中途分散，不知相见何年。幸亏曾家的人，都是非常 慈爱，曾太太和宋氏时时到她房里来料理汤药，还有毓麟也是十分关切，最使她心中感激，又因药方无效，遂决计谢绝不吃，毓麟也不好勉强。

她过了两天，热度渐低，病势退了，只是余热犹留恋不去，身体也很疲惫，略进些粥汤。毓麟母子见这情形，很觉放心。那知道便在这夜竟有不测之事发生，毓麟和他的母亲从玉琴房里走出来时，已近半夜，毓麟刚脱衣上床，思欲安寝，忽听外面人声喧哗，大门上擂鼓似地打进来，屋上又有瓦响，知是有盗匪光顾了。

他是一个文弱书生，慌得不知所云，钻在被中不敢响，忽听在他房间的屋面上，有金铁相击之声，一刹那间，只听哎哟一声，好似有一个人从屋上滚落在窗前地下，跟着扑扑扑有几人跳下在天井里战了几个回合，便出去了。

又听门外喊声渐远，不多时却声息全无，并不见盗匪闯进室来行劫。心中正在奇异，只听房门外有足声蹭蹭地跑来，轻轻叩门，毓麟心里又跳起来，便听有人说道：“少爷起来罢，方才是一群盗匪前来行劫，撞开大门，把我擒住，将要蜂拥而入，忽然我们内里又跳出几个同党来，背后有一个小姑娘追着，那小姑娘和许多盗匪斗在一起，但见一道白光，滚东滚西，把盗匪杀得大败而去。

现在门外有三个盗尸，少爷屋前庭心里，也有一个奄奄垂毙的强盗呢。少爷起来罢，你道那小姑娘是谁，便是那位卧病的方家姑娘啊！少爷快快起来罢，老太太也起来了。”

毓麟听得是曾福的口音，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披衣下床，开了房门。

3

见曾福和书童小杜提着灯笼，立在一起，这时曾太太和嫂嫂宋氏，跟随几个女仆走至，曾翁也扶杖而来，大家已饱受虚惊。曾福指手画脚地讲给他们听，说方家姑娘如何勇敢，如何击退盗匪，且说盗匪共有四、五十人，伤的伤，死的死，没有能敌得过她，又指着那边地上受伤的盗匪说道“这也是被方家姑娘刺倒的！”

曾太太等听了，一齐吐舌，舌久不能收。毓麟道：“玉琴姑娘正在卧病，怎能起来独退群盗呢？好奇怪！”

曾翁道：“古有聂隐娘能飞剑取人首级，不图于今见之。玉琴姑娘诚是女侠也！”

毓麟听他父亲掉文，不觉好笑，便道：“我们快去看看她罢！”曾太太道：“是的。”

四人遂走到玉琴房里去，曾福等自去门前照顾。毓麟第一个跑到玉琴室前，把手去推房门，却是紧闭着，心里更是奇异，忙敲两下，房门开了，众人走进去，见玉琴立在床前，穿着淡红色的睡衣，两颊映着灯光，十分绛红，左臂衣袖卷起，雪白粉嫩的玉臂上，受着一个小小创痕，鲜血沾染了袖子，正在包扎。

桌上横着那柄真刚宝剑，光闪闪地如秋水照人。毓麟先上前向她长揖道：“玉琴姑娘，你真是一位义勇的女侠，今夜寒舍不幸，猝遭盗匪，若没有姑娘慨助，真不堪设想了。”

曾翁、曾太太、宋氏都向玉琴道谢，玉琴逊谢不迭，请众人坐下，自己也坐在床上，对他们微笑说道：“方才你们去后，我正朦胧欲睡之际，忽听屋面上有几个人的脚声，越过我的屋上，到毓麟先生那边去了，接着便听打斗声。明知有盗行劫，我遂顾不得有病在身，便挟着我的宝剑，开了后窗路到屋上，过去和那几个恶盗奋斗。内中一个被我刺中右肋，跌下屋来，他们见我厉害，都从屋上跳下，向外奔逃。

我从后追去，和群盗相遇，便和他们鏖战一场，把他们杀败而去。但我自不小心，右臂上受着一些小伤，不妨事的，你们不要吃惊，见义不为无勇也，这是我份内的事，你们不必致谢。况且我病倒在府上，承蒙你们垂爱，十分照顾，待我和家人一般，正愁无可报德，恰逢这意外的事，略尽绵力，心里也很愿意的。”

曾翁道：“玉琴姑娘，你如此谦卑，倒使我们难以说话了，姑娘是个非常人物，如天半神龙，令人不胜钦佩，料姑娘以前必有一番惊人的历史呢！”

玉琴遂把石屋杀虎，韩庄诛盗等事，约略说了一遍，且说以前我在饮马寨独诛三雄，盗匪的人数又多又勇，尚且战胜，何况那些鼠辈呢！曾毓麟听得出神，瞧着玉琴的娇容，瞑想她横剑杀敌的情状，不觉心里爱慕到一百二十分。玉琴已把伤处扎好，又把宝剑插入鞘中，悬在床头。

曾太太走过去，一摸玉琴的额上，烫得象火一般烧，大惊道：“姑娘寒热很重，大概又受冷了，快些安睡罢！为了我们，竟不顾疾病，如此出力，我等很是抱歉的。”曾翁也劝玉琴速睡，玉琴遂上床拥衾而卧，曾太太便留宋氏在房中陪伴玉琴同睡，自己和丈夫、儿子一齐告退出去，看下人们已将那个受伤的强盗缚起，又到门前去看看地下的伏尸，曾太太掩面不忍卒看，叹了一口气，重入内和毓麟谈论，玉琴小小女子竟有这种高大的本领，真是巾帼英雄，须眉勿如了。

那时天已将明，曾翁自去睡眠，曾太太和毓麟却坐着不睡，转瞬东方发白，毓麟便命下人去掩埋盗尸。村里的人都知他家昨夜有盗行劫但即退去的，大家都来探望，曾太太却怪他们不该闭门自固不出来援助呢，大家自知理屈，只得受她怪怨。毓麟又命曾福把那擒住的强盗解到县里去审讯。吃罢早餐，想起玉琴，又和曾太太走到玉琴房里，见他的嫂嫂宋氏，正坐在外床没有睡下，而玉琴却是鼻息微微睡着了。

宋氏轻轻走下床来，对他们说道：“方姑娘起初不能安眠，直到天亮时才闭目入睡。我觉得她身上发烫，大约病情又重了。”曾太太和毓麟听了，都是皱眉蹙额，很觉忧虑，曾太太对毓麟说道：“昨夜若是你的哥哥在家中时，他必要和那些盗匪决斗的，不致于使方姑娘一人独力抵御了。”

毓麟摇头答道：“我哥哥不过有些气力，本领又不高深的，那里有什么大用处呢！我看玉琴姑娘是个女剑侠，对付那些盗匪，易如秋风之撼落叶，不费多大的气力，但因她正在病中，或者受了寒气，重又发作了，我们很觉对不起她呢！”

曾太太又对宋氏说道：“你也觉疲乏么？可以回房去睡一刻罢。”

毓麟道：“母亲也很辛苦了，你们都去安睡，由我守在此间，我想少停再请那大夫前来诊治一次，不过先要得她同意的。”

曾太太点点头，遂和宋氏走出房去。毓麟坐在床沿上，瞧玉琴朝里而睡，颊上深红，如涂着胭脂一般，心中自思，我以前读唐人说荟，以为古书上记载的那些女剑仙，飞剑弄丸，似乎有些诡秘，恐怕是著者杜撰出来，心目中虚拟其人的，要在今代中求那些天涯异人，是不可多得。

谁知现在遇见玉琴姑娘，真是那一流人物，可惜我是个文弱之辈，不能和她周旋呢，但是既有其人，我虽为之执鞭，亦忻慕焉！默默地守候多时，听玉琴呻吟一声，翻转身来醒了。玉琴以为宋氏尚在这里，定睛一看，却是毓麟，遂把手撩着云鬓，不便说什么。毓麟却问道：“姑娘现在觉得如何？”

4

玉琴又把手摸着自己的额角，答道：“热已退些，胸中微有烦闷，其他还好。”毓麟又问道：“口渴么？”

玉琴点点头，毓麟遂从桌上倒了一杯香茗，双手捧与玉琴，玉琴接过喝了，递给毓麟，无意中自己的纤手和毓麟的手一碰，连忙缩还去。毓麟觉得玉琴的手，丰润柔软，完全不象有气力的，竟使他心中受着电流般的震，遂对玉琴说道：“姑娘的病，本来似乎好些，昨天想又受了寒，遂又变重，我们十分对不起，今天可要请个大夫来吃一服药？”

玉琴道：“请你不要再说这种客气话，我早已说过，我所做的是行我之所安，也是我辈份之内的事，何足挂齿。至于请医服药，多蒙盛情，但我想也很麻烦的，且暂缓罢。”

毓麟只好听她的话，坐着伴她闲谈。幸玉琴精神还好，反把昆仑山上的奇景讲些出来，毓麟听得神往，也把书上的剑侠讲给玉琴听。

午时玉琴啜些薄粥，曾太太又和宋氏走来探望。谁知玉琴的病，时轻时重，淹缠床褥，绵延一个多月，方才轻松。其间毓麟曾和曾翁商量了，特派急足到津门去延请名医刘世香来代玉琴看病，那刘世香是内科圣手，世代名医，很有真实学问的，一连来了两次，玉琴吃了他开发药方，果然很有效验，到底非村中大夫可比，然而每次请他来的医费，和一切供给为数甚巨，贫穷人家也没有力量去请的。

病中毓麟时时在旁相伴，尽心照顾，如待自己的妹妹一般。病急时，又嘱玉琴好好调养，玉琴想吃什么总给她办到，所以玉琴一些不觉得寂寞，且觉毓麟的谈吐，风流隽爽，十分可喜。

一天午后无事，曾家有个小花园，玉琴和毓麟到园中去散步一回，坐在六角亭里，毓麟忽然对玉琴说道：“我虽是个书生，然读太史公游侠列传，辄深神往，只恨自己没有学过武艺，十分惭愧，姑娘若肯教我一二，非常感幸。”

玉琴自思你是个骚人墨客，王孙公子，那里来得这个顽意儿，但却不过他的情，只好答允道：“毓麟先生，若果诚意习武，自当指教一二，但学习拳术为第一步，须有恒心不可懈 怠。”

毓麟点头答允，玉琴也对毓麟带笑说道：“我是个椎鲁无文的女子，以前在昆仑山上，虽也读过书，然而胸中一些没有学问，现在愿列门墙，做个女弟子，不知毓麟先生可肯收么？”

毓麟笑道：“我没有为人师的资格，但愿大家一同研究，也是很好的。”从此玉琴教毓麟习武，毓麟教玉琴习文，一文一武，互相授受，耳鬓厮摩，十分亲密。毓麟诗才绝好，玉琴很喜吟诗，偶有所作，虽韵律或有不协，而清远不俗，毓麟称赞不已。

这样又过了半月，玉琴病体完全恢复，精神较前更好。

一天玉琴在后园教罢毓麟一套拳术，和毓麟坐在石上休憩，忽对毓麟说道：“自古无不散之筵席，我于日内恐怕要走了。”

毓麟听了一楞，面上顿时露出不欢的颜色来。玉琴说道：“我在此间承蒙你们厚爱，病中尽力照应，真使我说不出的感德，我们俩又很投契，最好多聚首几时，不过我的大仇未复， 急于出塞去寻找仇人，况且我的同伴，又早失散，势不能在此多住，将和你们分别了。”

毓麟悄然说道：“我们萍水相逢，相知以心，最好能和姑娘永远住在一起。但是姑娘急于要去复仇，我也无法阻止的，不知姑娘复仇之后，可能再回到这里来相聚么？”

玉琴沉吟半晌，才答道：“这也不能说定的。”说话声音也很颤动，毓麟更是惘然欲泪，叹口气说道：“这是老天故弄狡狯罢，我们本不相识的，彼苍故意驱使姑娘到此，相聚两月，又要遣去，徒令人秋水伊人多一种思念，而一别之后，又不知何日再能重逢，更令我黯然销魂了。”

玉琴低着头，一声不响，她芳心中也很觉难过，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微吟着“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两人都是一样的怅惘。到得明天，玉琴正在房里梳头，曾太太忽然走来，坐定后，起先讲些闲话，后来忽然向玉琴说道：“我有一句冒昧的话，请姑娘不要见怪，要问姑娘以前可曾和人家订过亲么？”玉琴不防曾太太说出这种话来，勉强答道：“没有。”

曾太太接下去说道：“小儿毓麟今年二十岁，尚未定亲，他常有一个痴想，非有才貌出众的女子，情愿终身不娶，自从姑娘到了我家后，常在我面前夸赞姑娘的本领好，容貌美，很是羡慕。我也十分中意姑娘。若得姑娘和我家毓麟配成一对儿，可说是天生佳偶，一时良缘。本来我不该向姑娘直接说这种话的，因为知道姑娘一身独行，府上没有旁人，所以斗胆说出来，征求姑娘同意，不知姑娘心里以为如何？请姑娘千万不要害羞，答应了我的请求罢！”

原来毓麟和玉琴相聚两月，心田里的情芽，勃勃然茁长起来。他有一种脾气，爱上了一件东西，锲而不舍，一定要想成功。现在爱上了玉琴，心魂常常萦绕在玉琴身上，意欲徐图成就。

忽闻玉琴将要别去，无法挽留，十分发急，不得已向他的母亲直说，要请他母亲作主，出面去求亲。

恰巧曾太太心里也有这个意思，当然答应毓麟所请，自己来和玉琴商量，满拟玉琴不致拒绝，自己的儿子又是才貌双全，风流倜傥，看玉琴也很和毓麟谈得来的，况且她是个孤女，奔走天涯，也该早谋归宿，也许她早有此意了，所以毅然决然地说出来。

当时玉琴听了，面上顿时泛起两朵桃花。她究竟是一个闺女，曾太太的说话又很恳切动人，一时竟难以回答，低垂粉颈，默然无语。

第十九回相逢狭路有意复仇偶入蓬门无心中毒

1

一个人的心理，往往跟着他的环境而转移。玉琴想起先在那昆仑山上，一心学艺修道，意境澄清，没有一些渣滓，后来回到荒江之滨，山中射虎，寨外杀盗，无日不在用武之秋。等到母死后，千里入关，南北奔走，板桥明月，茅店鸡声，时时剑光刀影，和那些恶霸淫僧周旋，虽有剑秋作伴，但是剑秋也是个磊落奇伟，英气虎虎的侠丈夫。

他心里虽很敬重玉琴，爱慕玉琴，然而因为玉琴是个奇女子，又和她是同门，一些没有狎亵的心肠，不敢尽情地表示他的爱心出来，更兼往来奔走，大仇未复，更无用情的闲暇。现在玉琴在曾家养病小憩，久不用武，而毓麟又是个风流潇洒的公子，十分能够体贴女儿家的情怀。

玉琴卧病时，毓麟常在旁边伺候，药炉茶灶，亲自料理，谈吐隽雅，妙语解颐，尤其容易打入人家的心坎，处处若有情地向她包围。所以她在此环境之下，情丝一缕，也不觉袅袅欲起，对于毓麟很是投合。

但心里时常警惕着，万万不可被情丝所缚，况且听她师父的说话，似乎自己的终身问题当属之剑秋了，那么绝不能自堕绮障，也不愿使人陷入情海。今闻曾太太的说话，实在难以回答，然而也不能不回答。

迸了一歇，遂说道：“我是一个畸零的女子，承蒙你们相爱，非常惭愧，也是非常感激，但我大仇未报，终不敢提及婚姻问题。况且我飘泊天涯，好似不羁之马，无辐之牛，志在四海，不惯居家，何足与毓麟公子匹配，毓麟公子人才出众，自有香闺名媛，缔结鸳盟，将来幸福无量，所以并非是我不受人家的抬举，实在另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老太太和毓麟公子曲予原谅。”

曾太太听玉琴如此坚决的回答，不敢过于勉强，也带笑说道：“这是姑娘谦虚的话，大概我家毓麟没有福分罢，姑娘既然无意，幸恕冒昧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姑娘总能答应我了。”

玉琴听了，又是一怔，遂说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曾太太道：“我是很喜欢女孩儿家的，可惜我生了两个儿子，膝下没有爱女，当引为憾事，姑娘是我心里十分钟爱的，既然姑娘不能做我家的媳妇，不知可能作我的义女？”

玉琴毫不踌躇地答道：“小女子早失父母，常抱风木之悲，萧然一身举目无亲，难得老太太能垂青于我，收我做个义女，真是我的大幸了。”

曾太太听玉琴答应，略觉欢喜，遂向儿子复命，且把收她做义女的话告知毓麟。毓麟听了，十分懊恼，徒唤无奈，自恨没有福气。次日曾太太遂向家人正式宣布，认方姑娘为义女，且设筵席，和家人欢饮。玉琴便向曾翁、曾太太下拜，改口称义父义母，又和宋氏和毓麟互相行礼。

曾太太道：“还有长儿梦熊，正和友人到江南去，不久便要回来，他是个粗莽的人，将来你见了，一定好笑。”

大家饮酒畅谈，惟有毓麟容色戚然，露出失望的样子，玉琴见了他，很觉忸怩。席散后，毓麟又到玉琴房里来小坐，玉琴想不出什么话去安慰他。又过了几天，每见毓麟书空咄咄，长日不乐，心中很是难过，觉得此间不能安居，自己也急须出塞去找仇人，且寻剑秋的影踪，遂向曾太太等告辞欲行。

曾太太等再三劝留不住，于是毓麟特设酒宴为玉琴饯行，祝她此行成功，旅途平安。临歧握别，相对黯然，玉琴私下又对毓麟说道：“愿兄勤修学业，努力前途，不要把我放在心上，我有一个女朋友，也有非常好的本领，容貌清丽，性情温和，此去把事情办妥后，当代你去作冰人，撮合了你家的姻缘，包你满意。”

毓麟听了，自思你不肯许给我，却把他家人来代，口上只好谢谢她，且叮嘱她务必再来。玉琴道：“来是总要来的，不过没有一定的时期，请你不要思念我，徒增我的罪过。”

两人讲了许多话，都觉得依依难舍。曾太太又取出二百两银子，一袭新衣，赠给玉琴，玉琴不能推辞，只得受了。又明日，玉琴遂拜别曾家诸人，牵了那匹花驴来，骑上驴背，又和众人点点头，长鞭一挥，向北面跑去。方才出曾家镇，却见迎面来了一骑，上坐一个伟男子，面貌生得丑恶不堪，一张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和一双骨溜溜的三角眼，引人发笑。对玉琴看了一眼，飞也似地入村地去了。

玉琴催着花驴走了一段路，忽听背后马蹄响，回头看时，见那个丑男子纵辔追来，自思他是什么人呢？听那丑男人大声喊道：“小姑娘快些回来，我的兄弟想得你几乎生相思病了，你倒好忍心走开去么？快些随我回家，和我兄弟好作一对夫妻。”

玉琴知道此人是毓麟的哥哥梦熊了，又见他手里挟着一张弹弓，估料他也懂得武艺，但因他说的话如此粗莽无理，不便理他，依旧向前跑着。那丑男子又喊道：“你不肯依我的么，我也要把你抢回去的！”

说罢，便觉脑后有微风掠至，早有一弹飞来，玉琴把头一侧，弹子从耳边飞过，接着便听呼呼呼地有三弹继续而至，玉琴回身左手接住一个右手接住一个，最后一弹却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住。自思天下善用弹子的，要算神弹子贾三春了，我也见过，这小子仗着他的看家本领来欺人，我也不是弱者，若非看他的兄弟面上，一定要请他吃些苦头，现在只好吓他一下罢！遂把左手一起，一弹直飞过去，正中马眼，那马负痛直跳起来，把那丑男子掀下地上，望见背后远远地又有人来，知道他栽了蠬斗，决不敢再追了，快快走罢！遂把缰绳一拉，说一声走，那驴子已听得出玉琴的几种口号，便很快地向前飞跑，果然无人追来，略为安心。

2

赶了两天，已过天津，将到芦沟桥，夕阳西坠，暮鸦投巢，玉琴急于赶路，却见前面有一个茅山道士，背着神像，敲着木鱼，口宣佛号，迎面走来，玉琴也没有留意，只顾催着驴子前跑，和那茅山道士擦身而过。那茅山道士瞧见玉琴，陡地立停，回过脸来，看着玉琴的背后影说：“是了，我还有遇见她的一天么，天给我很好的机会，不可错过。”

遂返身跟着玉琴的花驴，远远地留心踪迹。玉琴到得芦沟桥，已是天黑，她也没有留神有人跟他，寻到一个小逆旅，跳下驴子，给店家牵去上料，自己踏进店门去投宿一宵。

那茅山道士见玉琴已投入逆旅，面上一阵狞笑，回身疾行而去。玉琴在晚餐后，觉得有些疲倦，遂脱衣安寝，想起曾毓麟柔情如水，一片真心恋上了她，她却很坚决地拒绝，而且马上一走，在自己说起来，可算力挥慧剑，早断情丝，省却以后的烦恼，然而毓麟大失所望，怎不使他回肠荡气，不能自已呢？

想我病倒他乡，无人看顾，幸有他们服侍汤药热心照顾，两个多月的光阴安然过去，和他们如自家人一般，难怪我走的时候，他们都是恋恋不舍呢！唉，我辜负了毓麟了，但我自有苦衷，不得不然，照他那样风流潇洒的品格，何愁不得娇妻。然而他却要得我辈武侠中人，这倒很难的。

我心目中虽有一个可以和他匹配，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愿意不愿意，且待我复仇之后，再代他们撮合。胡思乱想了一阵刚要睡着，忽听屋瓦格楞一声，把她惊醒。那时月明如水，床前一片月光，窗外似乎有个人影一瞥，玉琴连忙悄悄地很快地从床上跃起，取了宝剑，蹲在床侧。一刹那间，微风掠窗，窗已轻开，一个黑影如飞燕般从窗外跃入，疾趋床上。

白光一扬，只听拍的一声，斩了个空。此黑影知道已上了人家的当，回身跃出，玉琴跟着跳出窗来，见那人已上了屋，有一物向她头上飞至，她伸手接住，原来是一支铁镖，随手抛在地上，一跃登屋，见那黑影已越过后面屋脊，飘身跃下。玉琴那里肯放他走，施展飞行本领，跟着下屋，后面正近旷野，那黑影向林子边紧跑，玉琴追上去，到得林子前，那黑影忽然立定，那时月光下照，百步内可见人，玉琴也已追近，一看那人是个茅山道士。那茅山道士横剑喝道：“姓方的女子，你可认得么，以前便宜了你，今天须饶你不得。”

玉琴听他开口，才想起前年在家乡时，帮着饮马寨乡民诛掉了洪氏三雄，有个茅山道士便寻到门上来，被我杀败，一直没有消息，今天忽地邂逅，难怪他恶狠狠地要来找我。但是我岂惧他，遂娇声叱道：“剑底余生不过来送死罢了。”

挥动真刚宝剑向前进刺，那茅山道士也舞剑还攻。看那茅山道士将要招架不住了，忽闻林中叱咤一声，跑出两个人来，一个是赤发头陀，头上戴着金箍，身穿皂道裰，两目外突，形状凶恶，一个是瘦长和尚，齐声说道：“对面就是昆仑门下的方氏女子么？你们素来和我们川派作对，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今番又要逞能，难得被我们遇见，当叫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说罢，便有两道白光向玉琴射至。原来那茅山道士邱太冲，自被玉琴击走后，便离了东省，入关来找名师，学习武艺。在天津一个祖师庙里住下，他闻得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门下一派人，和昆仑派人发生仇隙，而玉琴正是昆仑派门下，遂想联络川派中人。凑巧有一个头陀姓秦的，是金光和尚的入室弟子，因他生得一头赤发，所以大家称他赤发头陀而不名。

赤发头陀在江湖上到处作恶，他的劣迹以后还要披露，此番他同师兄法藏到京津来游历，茅山道士诚意款待，耽搁数天，要上京里去，茅山道士也要出去化缘，相偕同行，到了芦沟桥，附近有一个庙宇，内中住持是法藏的朋友，法藏遂和赤发头陀去那边奉访，茅山道士独自走着化缘，不意遇见玉琴，他认得她便是荒江女侠，狭路相逢，不肯轻易放过。

况且自己正有助手，可操必胜之券，于是跟踪而往，见玉琴住在小逆旅中，十分欣喜，便到那里去请他们二位出来。两个闻玉琴是昆仑门下，正要较量高低，一口答应。夜间茅山道士先请二人潜伏林中，自己前去动手，扑了一个空，知道玉琴厉害，遂引她来到旷野，好让二人助战。

当时玉琴不防平空加上两个劲敌，被他们三人丁字儿围住。

赤发头陀的剑术尤其精锐，自己只得出死力和他们肉搏，往来腾绕，战了良久，觉得香汗淋漓，渐渐儿够不上了，暗想我方玉琴不料今夜要死于此地，但是父仇未报，怎会瞑目呢！赤发头陀见玉琴剑光低促，哈哈大笑道：“荒江女侠，恐怕你的性命难逃了。”茅山道士也很得意，一齐用力攻击。

正在危急的时候，忽见远远地有一个人影跑来大嚷道：“你们顽得够了，三吃一也不是个真好汉，待我来罢！”

众人定睛看时，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都觉一呆，接着便见那乞丐右手一扬，便有一件东西飞来，正中茅山道士的脑门，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死了，乃是一个铁钵。赤发头陀大怒，丢了玉琴迳奔乞丐，那乞丐手里也发出一道紫光，和白光迎住刺击。

玉琴丢了赤发头陀，单和法藏战斗，便觉松了不少，跟着又听哗喇一声，树杪上跳下一个女子，飞来两个银丸，刺入白光里跳跃扫荡，若不可御。玉琴一看，乃是云三娘到了，心中大喜，精神愈振，赤发头陀和法藏知道他们都是昆仑一派，心中又惊又怒，死力对付，剑光霍霍，乘隙而入，婉若游龙，二人抵敌不过，趁个间隙，收转剑光遁去了。

玉琴遂向云三娘拜倒道：“自别吾师，奔走南北，还没有复得父仇，惭愧得很。今夜又遇见那个茅山道士，以前曾有仇隙，不料他现在纠合了两个秃驴把我围住，几乎丧失性命，亏吾师等前来援救，不胜感谢！”

云三娘便指着那乞丐说道：“这位也是我的同门昆仑派中的健者，飞云神龙余观海，他是云游四海隐于丐的，你也来见见。”

3

玉琴又向余观海拜倒，余观海笑道：“我今天得见荒江女侠了，一明禅师有此女弟子，美哉，美哉！”

云三娘对玉琴说道：“我自大破韩家庄和你们分别以后，便到陕西去赈灾，又上昆仑去晤禅师，禅师约我同游，我因另有私事，要返岭南走一遭，遂回岭南。住不到一个月，又到北边来了，也很想念你可曾代父复仇，想你一片孝心，总可成功。此番我在京师遇见观海道兄，想和他到云南野人山去搭救一个朋友，走到此间，凑巧遇见你和他们恶战，我们都喜管闲事，遂来助一臂之力，不意因此救了你。但你不是和剑秋同行的么，剑秋到那里去了呢？”

玉琴遂把古塔探妖，中途失散等事告知，云三娘也很嗟叹。

余观海正拾取地下的铁钵，拭去血痕，听他们谈起剑秋，便说道：“你们说的剑秋，可是岳剑秋么，我恰巧遇见他的。”玉琴点头道：“正是，不知师叔在那里见过，我正要找他。”

余观海哈哈笑道：“你要找他，他也要找你呢！”他把张家口酒店小饮，天王寺铜钟脱险的事约略告诉。并说我因四空上人不是弱者，恐非我二人可以取胜，遂劝剑秋莫再冒险，现在川派中人和我们非常怨恨，其实双方没有什么大仇，不过他们所言所为，不归于正，往往为良民之害，我们看不过，少不得要去干涉，他们便说我们有意作对了，即如方才那个赤发头陀，在江湖上很有恶名，可惜被他逃去，便宜了他，将来我想昆仑和峨眉两派，不免要有大大的一番剧斗呢！”

说罢叹了一口气，云三娘又道：“剑秋既已出塞，你也可以赶紧前往，大概可以重逢，复仇之后，你们要到那里去呢？”玉琴道：“我想要上昆仑去拜见师父，或回家乡去小住，此时还不能一定。”

云三娘道：“很好，且待我从野人山回来后，再来访问你们，此刻那边的事很是要紧，我们不便逗留，就此分别罢，前途珍重。”云三娘说完这话，便偕余观海别了玉琴就走。玉琴独自回转寓中。因为剑秋业已出塞，心中很觉安慰。睡过一宵，明天仍跨着花驴，向前赶程进发。

走了好多天，已到张家口，向人探问白牛山在那里，却没有人知道，只好仍往前行，想剑秋现下不知在何处，可曾找到那个地方？过了张家口，重山峻岭，道途愈险。

一天，跑了一个上午，还没有进食，腹中很觉饥饿，见山凹里有一人家，心中大喜，跑到那里，见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乡妇，浓装艳抹，正坐在门口小竹椅上穿鞋底。玉琴跳下驴来，把花驴拴在旁边一株古柏上，含笑向妇人说道：“对不起，我是个过路客人，一时找不到客店，愿问府上可有饭食，借以充饥，当多多重谢。”

那乡妇放下鞋底，立起身来，看了玉琴一眼，又对那花驴上下紧瞧，嘴里咕着道：“好一口驴儿。”

玉琴见她不还答，反而赞她的花驴，有些不耐，又说道：“到底有没有呢？”那妇人忙道：“有，有，姑娘请到里面坐。”说罢，遂引玉琴走进矮屋，屋中陈设倒也清洁，玉琴一眼瞧见左面墙壁上悬着一张弹弓，暗忖这也是个武人之家罢，不要管他，姑且坐下。乡妇说道：“我们今日煮得很多的麦饭，姑娘来得真巧。”遂去厨下端整出来，请玉琴进食。

这时门外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面黑如铁，两臂粗巨，跑进门来说道：“妈啊，门前那头花驴是谁的？确是好种，我要借它坐一下。”乡妇摇手道：“阿虎不要卤莽，那是这位姑娘骑的。”

童子对玉琴瞅了一眼，踅到后面去了。玉琴食毕，想要动身，打开包裹取出二两银子送给乡妇，乡妇接过谢了，同时她见玉琴包裹内灿灿的黄白物，很惹人注目。都是她在晏家堡取来的。

乡妇便对玉琴说道：“姑娘不妨多坐些儿，可要喝一杯茶？”

玉琴点点头，乡妇遂到后面去了一歇，托出一杯浓茶来，玉琴接在手里，喝了大半杯，正想告别，乡妇却指着她道：“倒也，倒也！”

玉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倒在椅子里不省人事。乡妇脱下外面一件布衫，卷起双袖，先把玉琴抱起，放在后面间小屋里的板凳上，又把玉琴的包裹和剑藏了，很得意地自言自语道：“自从他出门后，好久没有肥羊到手了，今天不意从那小姑娘身上反得着一些油水，真是老娘的幸运。”

又喊道：“阿虎快来！”却不见那童囝的影踪，跑到门口看那花驴也没有了。

原来这家人家是姓韦，主人韦飞虎是个大盗，那乡妇便是他的妻子周氏，也是女盗。夫妇二人住在这山坳里，见有过路的客人，便要劫杀，从没有破过案。那童子便是他们的儿子，也很有蛮力。

周氏自从韦飞虎出门后，没有犯过命案，初见玉琴是个姑娘，并没有意害她，后来玉琴打开包裹被她窥见了黄白物，便起了杀人的狠心。所以请玉琴稍坐，献上一杯青茗，却早把迷药放在茶里，玉琴喝了，便被迷倒。周氏十分得意，估料阿虎必是骑着花驴出去顽了，事不宜迟，快去结果那小姑娘的性命，好早早灭迹。

方才转定念头，一阵便急，只好先到厕上去除清腹中的排泄物。良久，然后走到后面屋中，取过一柄牛耳尖刀，恶狠狠地杀气满面，走近玉琴身边，把玉琴衣襟解开，露出雪白的酥胸，对玉琴冷笑一声道：“小姑娘，我虽和你无仇无恨，但是你身边的黄金却害了你了，你死在阴间，休得怨我。”

说罢把那牛耳尖刀高高举起，觑准玉琴胸口刺去，只听嗤的一声，一颗人头已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荒江女侠三

第二十回试葫芦法玄起淫心斩蜈蚣女侠偿夙愿

1

当时剑秋在酒店里，听了酒保的说话，知道必是玉琴无疑，那么她已过了张家口，我还是追转去罢！便将自己的意思告知李天豪，李天豪道：“女侠不明这边的地理，一定要误入歧途，况且我闻白牛山山势险峻，不易前去，她决不会找到的。”

剑秋听得白牛山三字，不觉大喜道：“你知道白牛山的么？”

李天豪摇头道：“我也不认识，只因以前听宇文亮说起，他已联络白牛山上的盗魁，订攻守同盟之约，至于那盗魁我也不相识。”剑秋问道：“宇文亮大概都知道的了。”

李天豪道：“当然，他也去过那里一次的。”

剑秋记在心里，遂把酒资付去，说道：“我们快去追寻女侠罢。”于是两人离了张家口，重又走还，一路打听问信，果然都说有一个少女跨着一头花驴，刚才过去，是望东北方走的。剑秋和李天豪日夜赶路不敢耽搁，好在两人都有飞行功夫，不觉乏力，跑过了几重山，自思我们除非走错了方向，否则定要赶上的了，为什么不见影踪呢？

二人登高而望，前面一片旷野，更是荒凉，那时日已过午，二人重又向前行去，忽见那边有一个童子骑着花驴向前跑来，那驴子忽然倔强不肯走，那童子骂道：“畜生，你不肯走，我偏要你走。”提起他的小拳头，向驴子的后股上猛击数下。

那花驴叫了一声。四蹄向前一跪。童子身不由主地滚下鞍来，立起身又骂道：“刁钻的畜生，你欺我陌生，不给我安稳的骑坐么，须知你现在已换了主人，我便是你的新主，怕你不走么！”

说罢用脚向驴子乱踢，踢得那花驴也跳叫起来。剑秋瞧见了花驴，不由心中一动，便过去问那童子道：“这头花驴是你自己家中的么？你自己不会坐，却怪它不肯走，它是不能向你分辩的，你踢它作甚？”

童子见剑秋和他讲话，他本来没处出气，便瞪着眼珠说道：“我打我的驴子干你甚事，你说我不会坐，怎样见得？”

剑秋笑道：“我亲眼见你被驴子掀下地来的，这不是凭据么！”

李天豪也道：“你这童儿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倔强！”

童子又骂道：“白昼见鬼，算我晦气。”又向驴子踢了一下，才要坐下去，剑秋却把他一把拉住，说道：“这头驴子并是你家的啊！”那童子一听这话，面上不由变色。

剑秋更觉疑惑，遂又问道：“你快快说出来，这驴子的主人是谁？给你白骑了，你还要打骂。”

童子被剑秋逼紧着问，只得还答道：“这是一个过路的客人，因为缺乏了盘川，所以卖给我们的。”

剑秋那里肯相信他的说话，便道：“你家那处，我要跟你去。”

童了听剑秋越说越不对路道，用出气力要想挣脱就走，但是剑秋已把他紧紧拖住，休想动得分毫。童子发急了，挺起拳头，向剑秋面上一拳打来。

剑秋左手一起，又把他的拳头接住，轻轻向怀中一拽跌倒在地，便把他一脚踏住说道：“你不说，我就要你的小性命。”

童子哭道：“我死也不说的，你把我打死也好，我的父母知道了，决不肯和你干休。”剑秋见他不说，知道打死他也没用，正在踌躇，却见那头花驴背转身跑去。

剑秋笑道：“好了，有它引路，真是一个忠实的向导，我们跟它走，便知分晓。”遂把那童子扛在肩上，和李天豪跟着花驴向前跑去。花驴渐跑渐快，二人脚下也跟着快起来，童子却在肩上乱哭乱骂，剑秋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块布角，塞在他的口角，便没有声了。

不多时已走到一家人家门前，花驴停住不走，二人都觉奇怪，跑进屋中，似乎听得后面有些声音，剑秋闯到里面一看，却见板凳上横卧着一个少女，好似玉琴的模样，旁边一乡妇举起匕首，正向她的胸窝里刺去，不觉说声不好，连忙发出剑光，跳过去把周氏一剑飞去了头颅。

因此间不容发，命在顷刻的玉琴得以保全性命，若得他迟来一步，那就不堪设想。所以前回说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在地上，若果玉琴被杀，当然要说一刀刺进中胸，鲜血直流了。剑秋杀了那乡妇，李天豪也走到他身边说道：“想不到那驴儿竟会通灵似地，把我们引到这个地方来救人。”

剑秋此时已看得明明白白，横卧在凳上的正是自己找寻不到的玉琴，心中又惊又喜，便对李天豪说道：“这位少女便是女侠，不知她怎样落在人家圈套中，想这人家必然是个盗窝，鬼使神差，我们会赶来救她，此中真是天意了。”李天豪闻得这是女侠，也很欣喜。

剑秋又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要把她救醒，防有他们的党羽前来。”

李天豪道：“不错。”

两人遂到厨下去舀了一碗凉水，剑秋喝了两口，喷在玉琴的面上，玉琴方才苏醒。忽见剑秋，使她惊喜莫名，翻身坐起，握着剑秋的手道：“师兄你怎会来的，我一时自不小心，着了这妇人的道儿，险些送去性命，幸亏你来救我，但我自和你分散以后，隔离许多时日，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地而来的？”

剑秋道：“我到了塞外，寻找你的影踪，一直不见，前天在张家口听人说，有一位女子骑着花驴走过，照他所说的容貌状态，宛然是你，所以跟踪追来，遇见童子骑驴，陡起疑心，出而干涉，跟了驴子来到这里，凑巧见这乡妇要伤害你，故而飞剑斩掉她的。”

剑秋说至此，忽然嚷道：“咦，那童子呢？”忙和李天豪奔出门去，一看，那花驴正在树下吃草，不见童子的影踪。剑秋道：“刚才我飞剑时，把他丢在地上，不及相顾，大约被他逃走了。”

又到室中四处找寻，依旧不见，只在乡妇房中取出玉琴的剑和包裹，去交给玉琴。玉琴已把胸前钮扣钮好，走到外面，看见自己的花驴，想我的性命可说是这驴儿间接救免的，我在晏家堡帮助胡小三出气，得到这头花驴，今天却大有用处，可知天下有许多事并不是白做的，其中自有因果哩！

剑秋遂又介绍她和李天豪相识，只把自己如何到龙骧寨遇见李天豪和宇文亮兄妹的事，约略说一遍，便对玉琴说道：“我们别后的事，此刻也说不尽，且待闲时大家细谈，我也要知你的事情呢。现在这里不是安乐之地，免得盗党前来，别生枝节，不如走罢。并非我有惧怕之心，实在我们还有要紧的大事去干哩！”

2

玉琴点头说道不错，一边说时，一边见沿窗桌上有一小包白色药粉，知道这是迷药，想自己吃了亏，且把那药粉带去化验一下，看是什么东西，便取了放在贴胸袋里。

李天豪道：“那么便请这位姑娘一同光降敝处去，好使我们寨中人都得瞻仰女侠风采，且略尽地主之谊。”

玉琴谦虚不敢，剑秋也要玉琴到那边去暂歇，遂让玉琴坐上花驴，二人在后跟着，离开这座屋子而去。在他们去后，不到半天功夫，薄暮时，有一个身躯肥硕的壮士，挟着长剑，跨着一匹白马，跑到门前。

跳下马来，喊道：“阿虎在那里？”却不见有人答应，忙进去一看，见了地下的尸骸，不觉放声痛哭，却不知他的妻子守在家里，被什么人害死的。

想自己平日杀人放火，作恶多端，今天才有此结果，又寻他儿子的踪迹也不得见，遂长叹一声，找到一柄长锄，去屋后绝壁下掘了一个大泥坑，把他的妻子埋葬在内，盖上泥土植下一个木标，然后回到屋里，收拾一些细软，打一个大包裹，背在背上，返身出门，跨上马鞍，仰天叹道：“我韦飞虎横行十余年，只落得伤心惨目，如此收场，妻子已死，儿子也不要了。从今后我还是落发为僧去罢！”

遂加上一鞭，泼剌剌下山去了。

剑秋、天豪引着玉琴过得分水岭，早到悬崖下山洞前面。玉琴瞧着那个山洞道：“果然是个隐蔽所在，纵有千军万马也是杀不进的，只是有一个危险。”

李天豪道：“什么危险？”

玉琴问道：“你们寨里可有别的出路么？”

李天豪摇头道：“没有，这是天生就如此一片土壤，四面是山，无路可通。”

玉琴道：“就坏在这个上，假若官军调遣重兵前来，在外封闭，寨中不要内乱么？”

李天豪道：“这个我也考虑过的，所以前月我已和宇文亮说过，向后山虾蟆岭下凿一孔道，以防万一，只是那计划十分秘密，现正要选派工人去开凿呢！”

玉琴道很好，遂从驴背上跳下，牵着驴子，三个人披草拂荆，从洞中穿过去。走到龙骧寨，寨中人见李天豪等回来，一齐欢迎，报告给宇文亮兄妹知道。宇文亮偕同蟾姑、莲姑亲自迎接，到堂上分宾主坐定。剑秋又代玉琴和众人介绍，宇文亮姊妹见玉琴果然生得妩媚可爱，而且婀娜中含有英武之气，风尘满面，象是跋涉长途而来的。玉琴也见她们姊妹俩如花如玉十分美丽。当时设宴接风，宾主尽欢。

玉琴由蟾姑招待到里面一间客厅中住下，三个人谈起武术来，很是投合。剑秋因为找到了玉琴，心里说不出的喜欢，急欲一吐衷肠。

次日宇文亮和李天豪出去操练部伍，他便请玉琴到他房中坐定，促膝谈心，细细地把自己如何被徐氏三姊妹围困，如何诓骗瑞姑逃出艳薮，乘机把她杀杀却，如何遇见智能，夜探天王寺，罩在铜钟里，如何有飞云神龙余观海前来援救出险，如何山中迷路，发现山洞，入洞被擒等事，一一告知玉琴。

玉琴笑道：“你不在香窝艳薮中过快乐日子，一定要跑出来到这荒漠地方，岂非傻子么？况且瑞姑有恩于你，你却把她刺死，未免太忍心吧！”剑秋听了玉琴的话说话便正色道：“师妹休要取笑，我的宗旨不是助师妹复仇么！那些妖姬淫妇，岂在我的心目中，不得已而虚与周旋，无非想脱险之计。

瑞姑平日陷害男子无数，我现在报以青锋，在我虽说薄情而为多数死者复仇，也是快事。并且我和她并无一些暖昧，师妹难道还要疑心我么？”

玉琴不觉粉颊微红，忙分辩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我辈身为剑侠，以道义为心，自然光明磊落，不致陷入邪僻之途。我们虽然相聚的日子不久，然而同过患难，我相信你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岂敢猜疑？”剑秋听了大喜道：“感谢之至，师妹不愧是我的知音。”

玉琴也微笑着把自己如何被云道人迷香迷倒，如何忽逢师父来援救，以后如何在晏家堡惩戒恶霸，如何病倒在曾家，卧病月余，曾拜老太太为义母等事，絮絮地奉告。又说她在芦沟桥曾遇云三娘和余观海，问起了你，余观海才说你早已出塞了，因此我急急赶来。

剑秋始怪玉琴所以迟迟出塞之故，又问云三娘现和余观海到那里去了，他们可要来除灭王天寺里的四空上人。玉琴摇首道：“这却不知，他们因为要到云南去援助一个朋友，当晚便分手的。”

二人别后重逢异常亲密，谈了许多时候，玉琴心里急欲到白牛山去复仇，因找不到白牛山，十分焦躁。剑秋道：“且慢，我听李天豪说，白牛山上的盗匪已受此间宇文亮的联络，待我向宇文亮探问明白，然后再去动手，以免有误。”

玉琴答允。李天豪和宇文亮知道玉琴是个昆仑派的女侠，且和剑秋同门，也很敬重。夜间蟾姑姊妹又在闺中设宴款待，玉琴见她们如此优待，很觉过意不去，且知他们虽是草莽英雄，而志在革命，目光远大，非那些剪径强梁可比，加着李天豪极意联合，所以对他们也很表同情。

隔了数天，剑秋向宇文亮探知白牛山的途径，正在分水岭的西北，距此尚有百里之遥，山上的领袖果是飞天蜈蚣邓百霸，手下有数百徒党，甚是勇猛。那邓百霸是鲁省人氏，少年时曾在东省为盗，后拜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为师，学习剑术，便到这个山头上做一方的雄长，在塞外很有威名，宇文亮得了他，以为大大的臂助呢！

剑秋背地里把这话告诉玉琴，知道一定是她亡父的仇人了。玉琴遂向剑秋说道：“邓百霸虽和宇文亮结为盟好，我断不能因为宇文亮的缘故，把父仇放起不报，我们披星戴月，奔波万里，所为何来？”

剑秋道：“那么我们若去寻找邓百霸，不必先向宇文亮说明，以免他来说情，或者泄露风声，不如我们悄悄前去做了再说。”玉琴道：“是的，要干就干，不可犹豫。”遂约定明日同往。

到了明天，剑秋向李天豪诡言要和玉琴出去寻找一个朋友，李天豪不便查问，告知宇文亮，只好答应，但请他们二人不要远去，早早回寨，尚有事情拜烦帮忙。二人诺诺答应，暗中扎束停当，各自带上宝剑，别了李天豪等，出得石洞，照着宇文亮指示的途径走去。

3

日落时早到白牛山下，见山势非常雄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上，在半山还有一座关隘，有人守着，据高临下，可以蠪望四方。玉琴对剑秋说道：“我们都是光明正大的剑侠，此来复仇，最好和那厮说明，使他死而无怨，不必暗地行刺。”

剑秋道：“是的。”二人遂大踏步走上山去，关隘上人早已看见，便有一个黑衣壮士，手中执着泼风大刀，率领部下七、八人，跑过来拦住喝道：“你们俩是到那儿去？休得乱闯，可知白牛山不是寻常之地么！”

玉琴答道：“我们特来拜见你们的领袖飞天蜈蚣邓百霸的，烦你通报一声。”那壮士又道：“你们要见我们寨主，所为何事？”玉琴道：“有要事面谈，此刻不便先说。”那壮士见他们左右不过二人，料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事来，遂命部下引导二人通过那个关隘，走上山巅，来到他们的大本营里。

飞天蜈蚣邓百霸正张灯设宴，陪伴一位师兄在尚武堂上大欢饮，听人通报有客求见，便命左右速请。原来邓百霸自从在那年复了方大刀的宿仇，便同徒党到这山上来啸聚为盗，他的部下很有战斗力，每和官军接触时，无不以一当十，勇不顾生。他在蒙境内独霸一方，无人敢和他反抗，那白牛山地势又极险要，进可以战退可以守，所以他在半山筑起一个关隘，命他的结义兄弟王豹把守。王豹非常骁勇，善使大刀，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邓百霸又在河南卫辉府二龙口穆家，娶得一妻子，名叫穆玄瑛，也有很好的武术，是金刀穆雄的女儿。

金刀穆雄在卫辉一带，无人不知，是个江湖上的前辈。他的妻子胜氏，别号母夜叉，善使一根竹节钢鞭，舞动时百十人近她不得，穆雄见了她也有些忌惮三分，胜氏和邓百霸带些亲戚关系，所以愿把爱女嫁他。而穆雄心中很不愿意，以为邓百霸长在绿林中干那生涯，终非长久之计，胜氏却以为自己也是绿林出身，这有何妨，不管他的丈夫愿意不愿意，硬行作主，成就了这事。

穆玄瑛又有一位小弟弟名唤祥麟，自幼随着他出家的叔叔六指和尚，到浙江省山中去学艺，和邓百霸没有见过面，以后出世是个河南有名的小侠哩！邓百霸既投金光和尚门下，时常有几个师兄弟前来探望，他都竭诚招待。这天来了他的师兄法玄，因为明年四月里正是金光和尚七旬寿辰，门弟子要筹备一个庆祝大会，法玄特地出来，到各处通知，征集意见。所以邓百霸正和法玄饮酒畅谈，却不知有人前来复仇，要了结以前一重公案了。

玉琴和剑秋走到尚武堂下，见很大一个庭院，左右有两株老松，堂上灯烛辉煌，有人在那里饮酒。

听得一个请字，二人徐徐步上阶墀，见左边坐着一个胖和尚，颊上一个巨大的刀疤，相貌凶恶，衣袖卷起，露出毛茸茸的臂膊，筋肉鼓起，雄武有力，右边坐着一个伟男子，目光英锐，颔下微有短须，穿着得十分华丽、戴着獭皮帽，状貌雄武、年纪已有四旬开外了。玉琴此时已料到他就是飞天蜈蚣邓百霸了，一见仇人，怒气上冲，勉强按捺住，上前向他行礼。邓百霸便请他们坐定，开口问道：“二人姓甚名谁？特地到这里来见我，可有什么事情？”剑秋道：“久闻足下威名，我等兄妹愿投麾下效力。”

遂捏造两个假名，诡说是汴梁人氏，犯了命案，逃到塞外来的。邓百霸那知其中缘由，信以为真，便又问道：“我们山上弟兄众多，都有一技一能，足以自见，你们可有什么本领，请先显示一二。”

玉琴暗骂一声邓贼，你偏要先试我们的本领，那么不妨给你看一下，好使你知道方大刀的女儿厉害不厉害，遂娇声答道：“寨主吩咐敢不遵命！”一眼看见堂前有一根旗杆，离地约有四丈多高，旗杆顶上横悬一面红旗，随风飘展，此时天色已黑，天上明星点点，还瞧得见旗的影儿，便立起身来，紧一紧衣服，向邓百霸说道：“略试小技，愿把旗杆顶上的红旗取下。”邓百霸点点头，便见玉琴走到阶下，一耸身，但见一道黑影如飞鸟般飞上旗杆，一手抱住杆顶，一手解下那面旗子，轻轻一跃而下，献在席前，杳无声息，又轻又快。法玄才把一杯酒喝下，不觉拍手称赞道：“好功夫！”

剑秋走过来把旗子接在手中说道：“我的妹妹取下了旗子，还让我去悬上罢！”只见他也是一飞身，腾空而上，刹那间如一瓣秋叶，随风落下，回头看那旗杆顶上的红旗时，又在那里迎风而舞了。

邓百霸道：“你们兄妹有此飞行术，已臻上乘，却不知你们的剑术如何？”剑秋答道：“我们略谙击剑之术，但是班门弄斧，幸勿见笑。”邓百霸道：“你们且舞给我看。”剑秋遂和玉琴脱下外衣，捧着宝剑走到庭中，此时山上众健儿以及邓百霸的妻子穆玄瑛都同来作壁上观。二人挥动宝剑，相对作鸿门舞，都不愿意使出真实的剑术来，恐怕仇人见了生疑，然而剑光回旋，已耀得旁人眼花缭乱了。

玉琴且舞且留心看着邓百霸的态度，很想乘个间隙把他一剑刺死，又恐一击不中反生意外。

心里正在犹豫，忽见那个胖和尚法玄从怀中捧出一个五寸长的葫芦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她知道法玄必非常人可比，不敢冒昧从事，不得不变更初来时的宗旨，而相机行事了。她和剑秋舞到分际，收住剑光，跳出圈子回到原座，面不改色。

法玄带笑说道：“出家人见猎心喜，技痒难搔，今天要试试我的飞刀给诸位一观。”邓百霸大笑道：“师兄的飞刀是剑峰数一数二的绝技，除了大师兄四空上人，没有你的敌手。我们若和你相较，那么好象小巫见大巫了。”

法玄很得意地运足罡气，口中喃喃有词，揭开葫芦盖，便听裂帛一声响，有两道青光飞出，直到天空，很清楚地见是两条柳叶飞刀，如龙蛇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盘旋，众人都觉得冷气森森，不敢正视，听庭中簌簌有声，木叶尽落。玉琴和剑秋细瞧那两柄飞刀，果是夭娇不凡，因此知道法玄的本领不弱了。法玄对邓百霸说道：“飞刀出了葫芦，必须见血方还，但无故又不能妄戮他人，只好让它到山下去寻些牺牲物罢！”遂把右手一把，两道青光如箭一般地飞射向山下去了。

法玄端坐不动，少停面色有异，连忙立起身，高捧葫芦，口中又喃喃有词，众人但觉眼前一亮，两道青光已到顶上，打了几个转，其光渐小，忽地投入葫芦中去了，法玄随手盖上，藏在怀中，众人也都退去。只有邓百霸夫妇和法玄、剑秋、玉琴一同坐着，堂下有三四个下人立在那里伺候。

法玄说道：“我今天一时高兴，又妄开杀戒了。因那飞刀到山下找不到牺牲品，遂伤了人回来，你们如不信，立刻差人下山去探问便知。”

邓百霸遂令一人快快下山去打听消息。

法玄又道：“这种飞刀轻易不能炼就的，先操五金之英，把来炉中熬炼，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只炼成一柄飞刀，然后使它吸收日月的精华，天天早起，运用内田罡气，经过若干时日，苦心习练，然后能使它变易形状，可大可小，不用时藏在葫芦之中，用时运足罡气，放刀飞出，东西南北，任你指挥，所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藏于密，但也要视个各道行的。

有的只能用其一，有的能用其五六，最有功夫的能用其九，便可无敌于天下。听说我们师父金光和尚的七世师伯清风上人，在明时隐居天台山，能用九柄柳叶飞刀，适逢倭寇犯渐，势甚猖獗，连屠杀四村，官军进攻，反遭失败。清风上人遂放出飞刀，把倭寇杀死无算，救了沿海的人民。

官军主将见他如此神通广大，要请他出山，他叹口气道：‘我已开了一个大大的杀戒，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遂闭门不出，现在只有我师兄四空上人，他卓锡在张家口天王寺中，能用五柄飞刀，其他诸人却不能了，实在不容易啊！”

4

剑秋和玉琴听了，记在脑里。此时差下山去的人回来复命道，离山不到二里，有一农人家中，正在哭哭啼啼，因为男人方出便溲，突有两道青光飞来，男人当着第一道，便被斩分两段，还有一道青光到马棚中回旋一转，有一马也已身首异处了。”邓百霸道：“果然厉害。”玉琴、剑秋听了，意大不忍。

法玄又对玉琴说道：“你们的剑术还是幼稚，我劝你们不如跟我上四川去，待我教你们练习飞刀，你们若能熬苦，一定会成功的。”一边说时，一边眼瞧着玉琴笑嘻嘻地转着邪念头。玉琴如何不懂得，暗想这贼秃虽有本领，而心术太坏，看他已动淫心，何不用色来诱他上钩，乘间把他诛掉，不但去了邓百霸的助手，也为世界上除去一害。

遂立起身来向法玄行礼道：“弟子愿拜上人为师，我请携赴川，我愿苦心修炼。”法玄笑握着玉琴的手道：“如此你与我可谓有缘了。”

剑秋初闻玉琴的说话，未免有些疑惑，后来一想这是她用的计策，看来今夜不能直捷痛快地下手了。穆玄瑛却尽看着玉琴，微笑不语。

直到二鼓后席散，邓百霸便留二人山上安睡，只是要他们两人分开，各居一室。法玄美色当前，多喝了些酒，他本是个淫僧，时时单身出去采花，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因为这个上剑峰一派敌不上昆仑的正气了，否则金光和尚门下也有很多能耐的人物，何至失败呢！

当时法玄性欲冲动，忍不住对玉琴说道：“你既拜我为师，我便要开始教你运气功夫了，今夜你先随我到房里去学习片刻，然后去睡。”玉琴对剑秋瞧了一瞧，答道：“谨遵师命。”

邓百霸夫妇也知法玄当夜便是要教玉琴运气，这是假话，大约他要和那女子一参欢喜之禅了，未便说破，任他处置。

玉琴得个空便悄悄对剑秋说道：“那贼秃不怀好意，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就跟他去，伺隙便要下手，先把他剪除了，然后再找邓百霸，请你即来策应我，还有一场恶战哩！”

剑秋点头道：“师妹善自留意，我准入内接应便了。”法玄打了一个哈欠，遂引导着玉琴先去，邓百霸夫妇也携手入内。剑秋却惘惘然随着人到客房中去睡眠，叫他那里睡得着呢？

在炕上打坐了片刻，听外面万籁俱寂，更锣已打三下，暗想事不宜迟，我快去接应她罢，大约此时玉琴也已动手了。遂扎束停当，挟着惊鲵宝剑，开了后窗，跳上屋面。但他初到山上，不知法玄和尚住在那里，邓百霸的寝室又在那里，只得望有灯光处行去。

走了几处，找不到法玄和玉琴的地方，心中好不发急，尽顾往里面探察，已到了邓百霸卧室，邓百霸常恐有人行刺，所以夜间有一小队健儿在他的内室门前轮流保护，两人登屋，两人平地，四面留神。

剑秋没有知道，闯到对面屋脊上，见对面屋上对坐着两人，正要躲避，早被他们看见，大呼捉拿刺客，于是一片声喧，四面喊将起来。剑秋无可退缩，横剑而待，两人已都拔出长剑，跳过来向剑秋进刺，剑秋挥动手中剑，几个回旋，已把两个的剑削断，并且斩去一人的臂膊，两人从屋上逃下，剑秋也跳到地下，想事已破露，索性去打邓百霸。

遂使开惊鲵剑，一道青光直让过来，众人虽勇，也不是他的对手，早向两边辟易。剑秋一个箭步，跳进室中，见邓百霸正仗着青锋，立在对面一间屋子里，相距不过五六丈远，忙飞步过去，要和他决战。邓百霸也跳出来喝道：“原来你就是刺客，好小子，泼天大胆，竟敢上山来假行投奔，心存不轨，须叫你来时有门去时无路。”

剑秋也道：“邓贼休得多语，我今前来取你的狗命。”说罢，两人的剑光已接触着，酣战良久，邓百霸的妻子穆玄瑛，摆动两个莲花锤，也赶来助战。剑秋毫无惧怯，剑光盘旋如常，邓百霸见力战不能取胜，遂和穆玄瑛徐徐退却，剑秋一步紧一步地逼上去。

邓百霸和穆玄瑛已退到小屋子里，屋中很黑外面瞧不清楚，剑秋不暇详察，追进屋去，不见了邓百霸夫妇，却听天崩地裂的一声响，那屋子直陷到地底下去，自己跟着下沉，好似现在流行的升降机一般。等到停住，四围都是很粗的铁栅栏，如鸟入樊笼，不能出去了。剑秋叹一口气，急把宝剑去削铁栅，削了多时才削断了条，心里并不着急自己被困，却悬挂在玉琴身上。

原来这间小屋是邓百霸在万佛寺中学来的花样，特地造着，以防万一的。两边有门，他们把剑秋诱到里面，便从后面门里走了出来，按动向下的机关，那小屋便望下沉，下面四围铸有一样大小的铁栅，便把那屋子围住，敌人虽然勇敢，再也逃不出来了。

邓百霸既把剑秋陷在地下，十分得意，遂向穆玄瑛说道：“和那厮同来的不是还有一个女子么，她跟法玄师兄去的，也不是个好人，现在不知怎样了，我要前去一看究竟，你同他们几个人守在此间，待我回来摆布他。”说罢跑向前面屋中去。

此时灯笼火把点得如同白昼，山上的健儿都已闻警而至，突然见东边屋上飞一般地跳下一个女子来，一道白光直奔穆玄瑛头上，穆玄瑛便使动两个莲花锤来迎时，呛的一声，左手的莲花锤头已被削落，跟着一剑，望她喉咙刺来，忙把右手锤低御，锤头砸在剑锋上，又已断下，滚在地上。

穆玄瑛吓得回身便逃，那女子又刺倒了两个健儿，疾忙跑至那小屋陷落的所在，按动旁边装着椭圆形的铁柱，向上抽了两下，那小屋便冉冉上升，剑秋早从小门里跃到外面，对女子说道：“多蒙师妹前来救我，但那仇人到那里去了，我们快些寻找，不要被他漏网。”原来这女子不是玉琴还有谁呢？

起先她跟着法玄和尚来到房中，法玄笑嘻嘻地，勾着她的香肩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当面不相逢。佛说有缘，我与你真有缘，今夜我和你同登阳台，大参欢喜之禅，以后我便带你上峨眉去，教你修炼飞刀之术，可好么！”玉琴假作娇羞答道：“师父说如何便如何，弟子是不懂什么的。”

法玄哈哈大笑道：“你是个处女，当然不懂，少停尝着了滋味，包你懂得。”

玉琴闻言，不由颊泛红霞，暗暗咬紧牙齿，恨不得立刻把他剚刃于胸。法玄坐定后，灯光下看美人，越发姣艳，自以为今夕何夕，见此粲者，也是自己的幸运，有这美人儿送上门来呢。

玉琴把自己的宝剑挂在墙上，对法玄说道：“我的本领实在不济事，还请师父指教。”法玄道：“指教的日子长哩！今夜我指教你的又是一桩事。”说罢，走过来要把玉琴搂抱，玉琴双手把他推开，假作惊慌，但是此时的法玄已象森林中的一头犷悍的饿狮，见了美丽的小鹿，立刻要奋其爪牙而攫噬了。

所以早把玉琴抱至膝上，玉琴事机紧迫，不得已对法玄说道：“师父若要如此，须依我两件事，不然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法玄道：“怎样两件事，你且说说看！”玉琴道：“师父既然爱上了我，不可始乱终弃，我是个黄花闺女，今夜伴男子同睡，还是破天荒第一遭，我们须同作合卺之饮，以示郑重，这是第一件事；还有师父的葫芦佩带在身边，我见了有些畏怯，请师父把它放开。”

法玄点头道：“可以，可以，本来我还没有喝得够呢！”

遂关了房门，一人跑到外边去，不多时带了一坛酒和一大盆火腿进来，对玉琴说道：“时已不早，我找到厨下，厨子已睡着了，我把他唤醒要酒菜，酒是现成的，菜却没得预备，惟有火腿却是现成的。我遂取了这两样东西来，将就些罢。”

5

玉琴点头答应，遂从桌上取了两个杯子，开坛倾酒，对面坐着，恭恭敬敬地先请法玄喝一杯酒，法玄喝了一杯，即拈着火腿大嚼，对玉琴说道：“你也喝一杯酒。”玉琴勉强喝了一口，又斟满了一杯，请法玄再喝，法玄喝到半杯不喝了，微微笑道：“这个冷酒喝多了，肚中不快，并且你要我喝自己却不肯喝，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有意灌醉我么，须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玉琴被他这么一说，暗暗吃惊，但面上极力表示镇静，嫣然一笑，说道：“师父，我本没有这个意思，若是师父疑我，不喝也罢，象师父的海量，焉能一时灌醉，并且我灌醉了师父，意欲何为，至于我不喝酒，实在因为弟子不会喝的。”说罢，佯嗔薄怒，低倒头不出一声，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现在可以利用此物了。

法玄见玉琴娇嗔，便笑道：“我是说着和你顽的，你不要认真啊！”便把那半杯酒又喝 了下去。玉琴遂把自己面前杯中的酒举起一饮而尽，说道：“省得师父怪我不肯喝酒，我今夜就喝个醉罢。”

法玄连忙立起来，走到她的身前，抚着她的香肩说道：“我说了一句，你就动气么！你要喝酒喝醉了，怎能成就好事，小妮子快不要如此，还是我来喝的好。”玉琴乘法玄不留意时，暗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包，指甲里蘸了一些白色药粉，把来弹在自已杯中，仍旧藏好，又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给法玄，说道：“师父，那么喝了这杯酒，我们便睡罢，外面更锣已敲过三下了。”

法玄听了，全身骨节都酥软起来，说道：“好好，你真生得玲珑剔透的心肝，体会得到。”遂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脱下外面的衲衣，走过来挽着玉琴的手，要到炕上去睡，且代玉琴解去衣上钮扣，玉琴见药性还不发作，心中很是焦急，只得假作含羞，故意迁延，又见法玄把葫芦放在枕边，玉琴便道：“我不要这个怕人的东西，我不睡了。”

法玄笑笑，遂把葫芦放在桌子上，伸手将玉琴一抱，横倒炕上，玉琴方想用武力去抵抗，却是法玄说声不好，咕咚一声，倒在地下。玉琴大喜，忙用一个鲤鱼打挺势跳下炕来，见法玄直僵僵地躺着，已失去了知觉。这时忽听外面一片声暄地喊道：“捉刺客！捉刺客！”

她知道剑秋已在那里动手了，疾忙摘下壁上的宝剑，手起剑落，早把法玄一颗光脑袋割下，悬在门上，自己一纵身跳上屋顶，要去接应剑秋。

见后面火光照耀，人声嘈杂，有许多人执着兵刃跑去，玉琴在屋上跟着他们走到里面时，恰见剑秋追入小屋中，邓百霸夫妇抽动椭圆形的铁柱，小屋直落下去，邓百霸又和众人赶到外面去了。

玉琴要紧先救剑秋，遂奋身跃下，战退了穆玄瑛，救出剑秋，正要去找邓百霸，恰巧邓百霸跑到法玄门前，听得里面并无动静，以为法玄和尚一定和那女子云雨巫山，交颈酣眠，所以外边事也不管了。

谁知抬头瞧见法玄的头颅，正悬在房门上，鲜血下滴，邓百霸猛地大吃一惊，知道这一双男女上山来实怀着恶意的，便和部下健儿回到里面，两下相遇，邓百霸见剑秋又被那女子救出，穆玄瑛却不知那里去了，心上又气又怒，向玉琴大骂道：“贼婢胆敢害死法玄和尚，你们究竟是谁，和我有什么怨恨？”

玉琴便把真刚宝剑向他一指道：“邓百霸，你还记得荒江之滨的方大刀么，他便是我的父亲，不幸死在你的手里，你自以为得计了，却不知他有一个女儿方玉琴，立志复仇，饶你不得。今天我们前来，是要取你的性命，以慰我父在天之灵。淫僧心怀不良，自取其祸，现在我们不必多言，且先决一雌雄，使你死而无怨。”

邓百霸听了这话，恍然大悟，遂喝道：“原来你就是大刀的女儿，很好，我就和你拼个你死我活，别人不要动手。”玉琴也道：“这才是好汉哩！”飞步上前，一剑向邓百霸胸窝直戮过去，邓百霸还剑格住，两人运动剑光，各放出平生本领来用搏。一个如恶虎扑羊，一个如鹫鸟逐兔，两道白光倏来倏往，酣战良久，只听玉琴娇喝一声，一剑早刺入邓百霸腹中，邓百霸仰后而倒，玉琴又是一剑把他的头颅割去。

众人见邓百霸已死，呐喊一声，各举兵刃，把二人围住。二人见目的业已达到，不欲多杀，遂舞剑抵御，略战片刻。玉琴回头对剑秋说道：“我们何必和他们苦战，不如走罢！”剑秋点头答应。两人遂把剑光向四下一扫，众人的枪尖刀头，一齐纷纷断流，吓得都往后而退，二人一耸身跳上屋檐，说道：“仇人已死，我们也不来伤害你们，从此去了，你们也不必追赶，静候龙骧寨中人来处置罢！”刹那间已不见踪影。

二人跑到半山，又见火把大明，有一小队盗匪拦住去路，乃是守关的王豹闻警前来堵截。王豹见了二人便道：“呀，你们果然不是好人，休想逃走。”举起大刀向他们劈来，剑秋将惊鲵向上一迎，只听呛啷啷一声，刀头早已飞去，跟着一个蜻蜓点水式，一剑刺去，王豹不及躲避，刺中左肩，拖了断刀，向后便逃。因他知道遇着剑客了，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勇气尽失，逃命要紧。

玉琴又喝道：“飞天蜈蚣邓百霸已被我们诛掉，劝你们让开些罢，不要活得不耐烦，我们的宝剑是无情的。”众人闻言大惊，各自遁去。

二人越过了关隘，下山已近五鼓，就在林中石上坐着休息一回，剑秋向玉琴带笑作揖道：“恭贺师妹大仇已复，不负你的一番苦心了。”玉琴微笑道：“多谢师兄诚意相助，此德永远不忘。”

剑秋道：“师妹快不要这样说，我有何德而言，我和你在韩家庄相遇后，只希望你复仇的志愿早早达到，现在成功了，我心里也是快乐，自愧没有什么相助，适才我陷身屋中，也是师妹救我出来的啊！”

玉琴道：“我们二人屡遭不测，天幸都能化险为夷，记得在沧州宝林禅院，陷在地窖中，猛狮当前，危险得很，到底却被我们想法逃出。

最近我又被那草屋中的盗妇迷倒了，险些丧生，又蒙师兄前来援救的，我也感激不尽。却喜无意中取得迷药，今夜全仗此药杀却淫僧。”剑秋道：“我也要急急知道师妹跟随那贼秃去后的情景呢，那贼秃神通广大，师妹如何动手的。”

玉琴便把经过的事告诉一遍，剑秋大喜道：“都亏师妹机警，才把他诛除，不然我们真的动手对垒时，很是棘手，胜败还不可哩！”

玉琴道：“淫僧的死，不死于剑，是死在色字上，他既做了和尚，当即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澈大悟，在深山古刹中修道，谁叫他见色心动，自堕绮障呢！”

剑秋笑道：“本来色字的头上是个刀字，世人死在这把刀下的，真有恒河沙数，古今来颠倒众生的也惟有这个色字，孟子称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说下面再加一句，美色不能惑呢！我辈作剑侠的，更要自己小心，想我在九天玄女庙里，被徐氏三姊妹包围着，百般引诱，险些自堕魔道，幸亏心志还能紧定，悬崖可以勒马，孽海亦能裹足，才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呢！”

玉琴听剑秋的说话，芳心中更觉起一种景慕之忱。

6

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天已微明，玉琴对剑秋说道：“我们做事须要光明磊落，既已杀死邓百霸，应该把这事的缘由告诉宇文亮和李天豪，也好使他们来收抚山中的群盗，编成将来的义师。”

剑秋道：“闻得宇文亮和邓百霸很是投契的，若知我们杀了邓百霸时，恐他要和我们不干休的。”

玉琴道：“凡事是则是，非则非，他虽然心中不赞成，却不好跟我们动手。横竖我们无意久住在那里，合则留，不合则去，很爽快的。若是我们偷偷地走了，反给他们讪笑，而且他们也不能明白真相，况我的花驴又在寨中，我也舍不得丢了这驴儿的。”

剑秋遂道：“好的，我们回去罢！”于是二人从原路回到寨中，见了宇文亮 和李天豪，把这个事说个明白，请他们便去收抚。

宇文亮听说，勃然大怒，要想发作，李天豪却把他的衣角一拖，对他做个眼角，似乎劝他不要卤莽从事，只得忍耐下。李天豪却满口称赞玉琴的孝勇。当晚李天豪仍留二人住在寨中，自己便和宇文亮离了龙骧寨，到白牛山去，收抚邓百霸的部下。

途中宇文亮对李天豪说道：“都是你要把剑秋招接在寨里，以为网罗豪杰，现在他却牵了一个女子来，反把邓百霸杀死，折去我们的羽翼，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若依我早把他杀了，何致有今日之变，我们和他联盟结为兄弟之好，他们终该看我们的面子，不应把他杀掉，再来告诉我们。他们志得意满，我们倒很觉扫颜的，依我的心里，要代邓百霸复仇，把这一对狗男女杀掉。”

李天豪便道：“吾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邓百霸和玉琴有杀父之仇，玉琴昆仑学艺回来，最大的目的便是复仇，这是她的师兄剑秋告诉我的。

他们出塞来，也是为了这事。邓百霸虽和我们联盟，我们却不能禁止他们报以前的宿仇，他们起先不通知，恐防我们或要阻止，现在来说明，更显得他们态度的光明正直了。我们做不出和他们翻脸，况且他们二人都有惊人的武术，邓百霸尚且死于她的剑下，我们何不乘此联络他们，只要他们肯相助时，昆仑派中人才很多，将来大有用处。

失一邓百霸，得了许多强过邓百霸的豪杰，吾兄又何必代死者去复仇呢！”宇文亮听了李天豪的话，不再多说，二人到了白牛山，山上正是混乱，宇文亮遂和李天豪见了王豹，检点部伍，王豹便将夜间邓百霸和法玄和尚被杀的事，以及山上弟兄们死伤人数，告知二人。二人早已知悉，便当众推举王豹做了山上的领袖，安抚一番而还。李天豪对着剑秋玉琴，更是礼貌殷勤，把自己的志愿和二人细谈，要请二人异日相助，二人唯唯答应。宇文亮也对他们很是客气，二人知道有李天豪在内斡旋，这事和平过去了。

不料这夜玉琴睡至三更时分，似醒非醒的当儿，忽听屋上微有声息，似乎有人行走，立刻醒来，从床头掣出宝剑站在窗下等候。果然微风一阵，觉得窗户轻轻开了，跟着一个苗条的黑影跳进室来，白光一起，向床上剁去，却剁过空。

玉琴早已跃起，便向黑影一剑刺过去，黑影也很敏捷，一闪身避过玉琴的剑，仍从窗里跃出，玉琴也跳到外面，黑暗中瞧不清楚面目，似乎是宇文亮的次妹莲姑。那黑影见玉琴追至，便望玉琴头上一剑横扫过来，玉琴举剑相迎，战得不到三个回合，两剑相遇，一声响亮，玉琴的真刚宝剑已经把敌人的箭尖削断，便见那黑影一耸身跃上屋去走了。

玉琴也不追赶，自回室中歇息，也不敢再睡了，捱至天明，忙去见剑秋，把这事告诉他听。剑秋听了，知道其中还有内幕，不便和玉琴直说。玉琴却说道：“我想此地不可久居，我们出塞来，为的是复仇，现在大仇已复，恋恋于此作什么，不如去罢，以免别生枝节。我离别家乡已久，也要回去一拜先茔，告慰我父的幽魂，然后再上昆仑，看看师父，以学更深的剑术。师兄若肯和我同行，那是最好。”

剑秋表示同意道：“我仍相伴师妹同去，将来好一同上昆仑去见禅师，还有李鹏家中，我们便道也要去告知他一声，好使他欢喜。”

玉琴点头，又道：“以后我也要到虎牢关走一遭，看看窦氏母女哩！”当下二人商量已定，便去见宇文亮和李天豪，立刻便要告辞，李元豪和宇文亮苦苦相留不得，遂设酒代二人饯行，蟾姑也出来相伴，惟有莲姑推说有恙，不曾出席，二人心中明白。

席间李天豪弹着箜篌，一片凄越之音，更使他们相对黯然。

剑秋答应李天豪他日再来拜访，这里若起义师，他们必肯帮助，且愿他们奋发前途，为汉族争光。散了席，已是下午，二人便和宇文亮兄妹以及李天豪含笑握别。李天豪命人牵出玉琴的花驴，还有一匹龙驹，因为剑秋没有坐骑，赠送于他。剑秋谢了又谢，众人送出龙骧寨，到洞口分别。

李天豪跨马相送一程，直至分水岭下，剑秋回头对李天豪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后会有期，即此而止罢，明年杨柳绿时，我们或要再来拜访的。”

李天豪依依不舍，只得勒住缰辔，看剑秋和玉琴各个加上一鞭，地尘且起，黑烟滚滚，向南面林子里冉冉而没。这时夕阳挂林梢，山色渐瞑，悲风忽起，剑秋已杳，山灵有知，亦似黯然无色了。

第二十一回奋神威山中伏鸷鸟怀绝技夜半盗花驴

1

在那北通州的东面，相距六七十里，有一个小小村落，名唤枣庄。其地多丛山峻岭，把那庄子合抱着，隐然如大环。居民都很朴实，大半多做猎户。这也是因为地理上的关系，山中野兽甚多，出产很好，所以每天有人到山中射猎的。一到傍晚，大家都是欢天喜地，荷负而归，习以为常。

不料，最近几天，有几个单身猎户到狼牙山去打猎，一个都没有回来，家人非常惶骇。那狼牙山山势峻险，尤为荒僻。以前曾有猛虎盘踞，伤了不少人畜，卒被枣庄众猎户合力除掉。此时众人纷纷揣测，认为那里必然又出现凶恶的野兽了：不是大虫，定是豹子。遂决议纠合大队猎户前往探险。群推少年于定九为领袖。那于定九年少技精，在庄中可称佼佼者流，生得猿臂，善射，发无不中。原来枣庄的猎户多善决，拾箭镞上都涂有毒药，真是强弓毒矢，百兽所畏了。

于定九听得这个消息，心中也急欲入山去窥探一遭，认明真相。遂于次日黎明率领众猎户，饱餐毕，大家带着弓箭和兵器，还有几头猎犬，分着两队到狼牙山中去。

于定九在前队，穿着全身猎装。荷弓悬矢，身边还跟着三头猎犬，都是猛悍非凡。平日豢养在家里的，一到山头，便起始开山，领着猎犬环跑三圈。那三头猎犬性子发作，张牙舞爪，连蹿带跳的向林子里跑去，鼻头向下嗅着，搜寻兽迹。于定九同众猎户紧紧追随，一路也细瞧地下可有什么猛兽的足印，却也找不到什么，有些狐兔麂獐之类，四处奔跑。今天于定九等目标不在乎此，所以也不捕捉，只向前走。

不多时，早已穿出林子，又越过一个山冈，已近狼牙山顶。仰视山巅大石卓峙，好似蠱蠱的狼牙张吻噬人。却见一头猎犬在前面一株大树下停着不走，只是狂吠。众人知道有异，走近一看，方见树后有一个尸骸僵卧草际，已是半残了，还认得是庄中猎户陈某，在前几天失踪的。于定九立着踌躇不语。

众人道：“可怜陈某必为虎豹所害，只剩得残尸在这里；尚有其余诸人的遗骸，不知在那一边，我们必要代死者复仇。”于定九却说道：“我看山中并没有凶猛的野兽出现，因为我的猎犬一点不见惊骇的样子，况且细瞧那陈某的残尸，也不象为虎豹所噬，想必有其他奇怪的东西吧。我们且向前再探。”

于是众人似信非信的跟着于定九又向前趋登。

前面又有一座大林子，猎户中间忽有一人指着林子里，发出惊异的声音道：“你们快瞧！那边不是有一头怪鸟么！”于定九等跟着一看见林子里果然有一头庞大的怪鸟，攫住一只白兔，在那里吞噬。

那怪鸟状如山鸡，头上尽是白色的羽毛，两足如鼠，而爪锐似虎，状貌十分凶恶。此时于定九身边的三头猎犬早已望见，狂吠数声，一齐虎跳也似的飞奔林子里，要去逐那怪鸟，那怪鸟也已瞧见这边的人和犬，但它并不飞躲，丢了嘴边的残兔，展开双翅，和那三头猎犬猛扑，疾如闪电。

尽管那三头猎犬十分威猛，却都敌不过那怪鸟的尖嘴利爪，身上被啄数口，徐徐退后。于定九大怒，取过弓箭，拈满了正待射出，忽又听得天空中风声呼呼，吹得树上落叶纷纷下坠，又有一头巨鸟，如疾风骤雨一般的飞到，见了那怪鸟，便把双翅一招，刷的一声，迎上前去，和怪鸟厮斗在一起。

众人莫不大奇，暗想那怪鸟已是十分离奇，现在那巨鸟又来得突兀，想不到今天到山上来看鸟斗。于是众人忘记了所以然，一齐静静儿的立着作壁上观。

于定九也放下弓矢，细视那飞来的巨鸟，翅短尾长，头黄目金，在阳光中闪闪耀眼，识得是一头最大的金眼雕。但不知那怪鸟属何种类，金眼雕何以同他猛扑起来呢？一边思想，一边瞧那两鸟好似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一来一往，忽上忽下地狠斗。看得众人眼花蠪乱，舌挢心惊。斗了良久，见那金眼雕发出神威，尽顾向前猛扑，好似战场上冲锋的勇士；而那怪鸟凶势已渐渐收敛，忽然一声响亮，那怪鸟已被金眼雕扑毙，跌落地上。那金眼雕又是一声长鸣，如虎啸一般，回旋双翅，飞到云霄。

于定九瞧得出神，心中大喜，连呼神鸟不止，却听弓弦响处，自己猎户队里有一箭飞出，射向金眼雕去，回头一看，乃是章阿戆。那章阿戆本是庄中出名的戆汉，有些蛮力，性子十分粗卤，而又喜信人言，不辩真伪，如若你怂恿他去干什么事，他便不假思虑的去做了。庄中曾有一人和他有些小隙，有一天，待章阿戆喝醉时，便告诉他，他在外边饮酒，家里的妻子却在和认姘识，如何不管。

章阿戆听了大怒。跑到家里，见了他的妻子，动手便打。他妻子正在做针线，等候丈夫归家，却不料章阿戆不问情由，把她痛打一顿，打得遍体鳞伤，又要用刀杀掉她，她遂大声呼救。亏得左右邻居赶来劝解，问清原委，大家代她的妻子辩白，一场风波方才平息。次日章阿戆酒醒，见他妻子在身边哀泣，反去询问她，为什么哭泣，又见了她身上的伤痕，十分奇怪，因为昨夜的事他已忘却了。

2

他妻子遂明白告诉他，他方忆得那人告诉他的说话，知道他的妻子受了冤枉。便又赶去找寻那人，要和那人拼命，也亏有人出来排解开去。自此章阿戆之名传遍庄中了。这次到山中探险，他第一个自告奋勇，宣言如遇猛兽，必和它肉搏一番，虽膏虎吻不悔。

现在他看得技痒难搔，见那金雕扑毙怪鸟，正要飞去，他便不顾一切，引弓搭箭，观准金眼雕一箭放出。那金眼雕见下面有人向自己放箭，不慌不忙，掀动左翅，把箭扑落。章阿戆见了，顿足大呼好厉害的畜生。

抽出第二枝箭，正要放射，说时迟，那时快，金眼雕已突飞而前，展开巨爪，竟将章阿戆攫住，飞向天空。此时第二队早已赶到，众人一齐大嚷大闹，乱箭齐放。金眼雕势不能敌，利爪一松，把章阿戆掷落，振翼向出巅飞去，迅捷无比，一霎那间已不见了。

那章阿戆从天空中下坠，一落千丈，吓得他魂不附体，以为性命难保了。也是他命该不死，凑巧坠在一株大树的树枝上。那树枝如巨人之臂，向两边张开，因此将章阿戆托住。章阿戆便在树上大呼救命，于定九遂吩咐几个猎户攀援上树把他救下，又责备他不该如此卤莽，自取其咎，险些丧了性命，大家用箭乱射，也是很危险的。章阿戆俯首无言。

大家又看他肩上的衣服都已撕破，皮肉也伤了一大块。章阿戆不觉痛苦，反又在那里匿笑。大家便问他笑什么。章阿戆答道：“好好的人竟被飞鸟抓，岂不是件可笑的新闻？生平还是第一次尝着的滋味呢！”大家听了他的话，也不觉好笑起来。

于定九却去地下提起那头死去的怪鸟，足有十数斤重。

三头猎犬也奔过来狂嗅，伸着血红似的舌头，若将吞蠴。于定九将手一挥，猎犬便不敢上前了。众人再向前去，又找得一个猎户的死尸，却只剩半个了。于是大家舁着一个半尸体以及怪鸟，回转村庄。

庄中人都来问讯，见了于定九肩上扛着的怪鸟，莫不惊异。那一个半尸体自有家人前来认去收殓。于定九因为不知那怪鸟的来历，遂把它悬在要道旁的一株大树上，好似把它号令示众。看的人围纷纷谈论，都说：“那怪鸟好不历害，连人都要吃的，真是鸟中的霸王。但那里又来一头金眼雕会把那些怪鸟扑死，可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了。可惜我们没有瞧见那一出好戏啊！”

有上山的猎户便对大众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又有一出好戏呢！”遂把章阿戆被金眼雕攫去，坠落树枝的情形，详细告诉。众人听了，哄然大笑。

这时庄中有一个王翁，偕同他家的西席单先生，扶杖来观。那王翁是村中的富翁，老年硕望，晚年得了一个孙儿，乳名庆官，还不过六岁光景，已是颖悟非凡。王翁便请了那位饱学宿儒单先生来代他启蒙。

今天听得怪鸟食人的新闻，所以一同来看，究竟是怎样的怪物。单先生走到要树下，举头细细一瞧，便回首对王翁微笑道：“东翁，此鸟形状如鸡，白首鼠足，乃蠶萑也。出《山海经》，性喜食人，毋怪此间猎户丧失性命矣。

又此鸟甚少，不易得见，太平之世，不敢出现。今蠶萑来临，北方恐又有刀兵之灾。”王翁听了，频点其首。众人素来敬服单先生，知道他是有学问的儒者，说话不错。于是都喊起蠶萑来。于定九尚有些狐疑，然又无可穷诘，也就罢了。

次日傍晚，庄中人忽然惊呼起来，大家纷纷走出，仰首望空中瞧看。原来是那山中的金眼雕忽然飞来，回翔天空，好似窥探什么的光景。王翁的孙儿庆官闹着要看金眼雕，王翁便吩咐下人驮着出现，好好当心。

不料那金眼雕蓦地里一扫而下，从下人的背上，抓着庆官便飞上天空，望北面疾飞而去。下人大哭大跳，无法可救。等到于定九挟着弓矢到来，那金眼雕已不知去向了。王翁听得这个恶消息，大惊失色

。庆官是他唯一的爱孙，桑榆暮景，仅此自娱，平时珍爱得真是心头肉一般，舍不得使他受半点儿委屈的。现在忽然被金眼雕抓去，毫无主张，不觉自己也哭起来了，单先生听得门生遇此意外之事，也只有摇头嗟叹，在书房中踱来踱去，口里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天丧予，天丧予。我未知之何也已矣！安得空空儿翩然下临，认救此宁馨儿哉！”

于定九和王翁本有葭莩之谊，遂也跑来慰问。王翁一边向他作揖打恭，一边拭泪道：“定九，此事非和你商量不可了，可怜我老年只有这一个孙儿，是我心爱之人，梦魂都系恋在他身上。今遭不幸，性命难知。只得有烦你往狼牙山中走一遭，找寻踪迹。如能完璧归来，老朽当终身感激不忘。请你不要推却。”

于定九便答道：“这真是飞来横祸，使人意想不到的。现在既然出了这个岔子，我总得设法去救，况且庆官是非常可爱的小孩子，何忍使他死于鸷鸟之手！今日天色已晚，我也不能前往。明天一早，我当同众猎户入山搜寻。实在那头金眼雕非常勇猛，绝不畏人的，它此次前来，或者因为昨天我们用乱箭把它射了一顿，故它特来报仇的。大约它仍到狼牙山去，你们且不要急，徒哭无益，待到明朝伫候好音罢。”

王翁听说，又对于定九作揖道：“拜托，拜托。”于定九道：“好说。”于是别了王翁，回到家里，一边去通知众猎户，明晨预备入山去找寻。这时大家沸沸扬扬的都讲那回事，齐说金眼雕不易对付。

待到明晨，于定九带了弓箭，戴上一付眼镜，恐防雕来啄他双目之用，吩咐众猎户见了金眼雕，不可胡乱动手。此鸟不可力敌，只有又乱箭胜它一法。于是众猎户都戴上斗笠，满藏弓矢，随着于定九，又向狼牙山去。一路上，四处寻觅，到了山巅，却不见金眼雕影踪，疑心它或是飞向别地方去了。

见前面有一株大柏树，霜皮溜雨，枝叶参天，高可十数丈，上面有一根大的鸟巢。忽然有小儿啼哭之声，从那巢里发出来，十分清楚。于定九向众人道：“莫非这就是金眼雕巢，庆官陷在里头么？”

众人道：“正是。”内中便有一人自告奋勇，愿上去救出庆官。于定九道：“事不宜迟，你快些上树罢。”那人脱去外边衣服，揉升而上。大众抬着头看他上去。哪知未及半树，风声呼呼，金眼雕已飞回来了。

3

那人见了金眼雕，心中一慌，喊声“啊呀”，早从树上滑跌下来。大众将他扶起时，金眼雕展动双翅，便向众人扫击，于定九吩咐放箭，自己将箭搭上了弦，飕的一声，一箭向金眼雕头上射去。

谁知金眼雕张开嘴来，竟将那箭衔住。于定九大惊，正要再放第二枝箭，金眼雕已向他头上飞来。于定九忙拔出佩刀护住头顶。众人有些放箭，有些便向山下奔逃。金眼雕既勇且捷，一箭都没有射着，于定九只得带领众人返身便跑。有一个猎户被金眼雕追得没路走，恰见有一大石，便把自己头上戴上的斗笠取下，覆在石上，自己躲在石后，屏息不动，但见金眼雕奋爪下击，将斗笠撕碎，石屑亦簌簌下堕，金眼雕才长鸣一声飞回去了。

那猎户喘息不已，追着众人，一齐下山。于定九也垂头丧气，觉得无颜。

一行人回到庄中，却见庄中人围着一大堆，不知在那里瞧什么。大家瞧见于定九等回来，便纷纷来问：“可能救得庆官？金眼雕在那里？”众猎户都摇头答道：“那里有这样容易！金眼雕非常厉害，我们也险些送掉性命。”于定九不顾众人说话，走到围中一看，见众人围着两骑：有一个英俊少年，跨着白龙驹，和一个妙龄女子双双并辔，一齐在那里细瞧那树上悬着的怪鸟蠶萑。那女子面貌娟秀，眉目间很露英爽之气，却坐着一头有青点子花的花驴。各人腰下都悬着一口宝剑，象是打从远道来此的。

于定九瞧着一双少年男女，觉得不是寻常人物，心里正在忖度，听那女子方向众人询问：“此鸟何名？”众人说不出蠶萑两字，只说是要吃人的怪鸟。女子对着少年微笑道：“世上竟有吃人的怪鸟！真是无奇不有！”

少年也点头道：“四海九州，奇异的鸟兽真多。我以前在昆仑山，曾见有一种专食铜铁的野兽，名唤犭莫，也是很奇怪的。”女子瞧了一歇，听众人讲起金眼雕，又要探问。于定九遂走到他们身前招呼道：“二位，这怪鸟名叫蠶萑，曾在此间狼牙山中食人，被一金眼雕扑毙。”又把他们如何行猎，遇见二鸟相斗，以及金眼雕抓去庆官，自己入山寻找的事略述一遍。

少年听了，不觉大奇道：“有这样厉害的金眼雕么？我们倒要前去瞧瞧。”女子便对于定九说道：“你们既然敌不过那金眼雕，我等二人不揣鄙陋，自愿相助一臂之力。”于定九闻言大喜，遂领导二人到王翁庄上来。

女子和那少年各自跳下坐骑，自有王家下人前来牵去厩中上料。于定九很客气地请二人进去，二人颔首微笑，随着于定九走到里面。王翁早亲自出迎。起初闻得于定九失败而归，十分懊恨，后来听说庆官尚在树上，没有死掉，忽来这一对少年男女，自愿出力去斗金眼雕，救还他的孙儿，心里稍觉安慰。

便请二人上坐，叩问来历。二人不慌不忙地还答出他们的姓名来。哈哈，一般读者对于荒江女侠和她师兄剑秋两人的行踪可称睽违已久，急欲知道一个下落了，所以著者写到这里，不待两人自己通名，读者早已估料；不是他们两人到来，可还有谁呢？

原来二人自从别离了龙骧寨，一路向关外赶程。途中二人谈起李天豪的英俊、宇文亮的粗豪，都是上好的将才，现在却隐于绿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一样是杀人放火的盗匪呢，将来揭竿而起，倘能有所建树，也不负他们一番苦心了。

这时已是暮秋，山野间红枫如醉，白荻萧萧，凉飙骤发，吹得山林一片清商之音，斜阳在山，带着一些紫色，天空间正有一行雁阵，雪羽映日，向南飞去。玉琴瞧着，回头对剑秋说道：“我离别家乡好久了，幸喜奔走南北，卒获手刃仇人之胸，一泄心头之恨。但是庐墓之虚，故乡难忘，此番归去，也可到我父母墓上一拜，告慰幽灵。”

剑秋听了，也不觉怅然说道：“师妹孝忠不匮，使我也触动了家园之思，频年奔走天涯，也没有还去一趟啊！”玉琴点头道：“待我到了荒江，稍住一月半月，然后也陪师兄一行何如？”

剑秋答道：“很好。”玉琴又道：“自从我只身入关，夜探韩家庄，得遇师兄，破灭宝林禅院，又到白牛山诛除飞天蜈蚣，身临几处大敌，自觉剑术还没有臻上乘，要如云三娘、余观海等前辈，然后可以无憾了。所以我想重上昆仑，再向我师学习高深的剑术，庶能登峰造极。”

剑秋道：“师妹太谦虚了。师妹已有很好的本领，又是时时自己习练不辍，暗中也在进步。试观在白牛山上师妹和飞天蜈蚣邓百霸一场恶战，师妹的剑术舞得出神入化，遂使仇人授首剑下。我在旁边瞧着，非常佩服呢！”

玉琴笑道：“师兄不要故意说好话啊！飞天蜈蚣的剑法很是不错，不过那时我是怒气填膺，一心复仇，不顾其他的一切，眼里心里手里尽行贯注在他的身上，恨不得立刻把他一剑杀掉，所以到底被我伺着一个间隙，把他结果了性命。这恐是我父在天之灵，暗中呵护着罢。至于那个法玄和尚挟有飞刀，确具高大的本领，难以力胜，因此上被我智取也是侥幸，此后峨嵋派中又少去一个健者了。”

剑秋道：“讲到派别，我本不以为然的。我想我们做剑客的，志在习艺修道，自求至高之域，本来不和人家闹意气斗狠劲的，有什么派不派呢？这都是人家多事，代我们起出这种名称罢咧。兄弟阋墙，冤冤相报，这是我们最大的缺憾。不过，因为我们喜欢管闲事，行侠仗义，诛恶锄奸，难免不和人家结下仇寇了。

即如我们近来的峨嵋派意气深，将来杀机暴发，恐有一天大大的火拼哩。”说罢叹了一口气，玉琴也低头不语，只听蹄声得得，那坐下的花驴龙驹正自跑得出劲，在那暮蔼苍茫中已到了通州。

二人便在一个客寓里歇宿。次日离了通州，又向前行。途过枣庄，瞧见了怪鸟，才勒住缰绳，驻马而观。遇到于定九，请他们到王翁庄上坐地，这也是喜管闲事所致了。

当时二人向于定九等各道姓名。于定九还没有知道方玉琴便是荒江女侠的闺名，以为他们俩也是有本领的人，和王翁竭诚款待。玉琴也用话安慰王翁，说在他们身上，明天必能入山去救得庆官回来。王翁便向他们道谢，请他们进了晚餐，先把剑秋引到一间客室里安睡。又因玉琴是女子，所以，特地请她到他的女儿房中去同寝。于定九也告辞归去。

一宿无语。

次日，于定九早走来伺候，愿引导二人入山。玉琴和剑秋各各起身，洗面盥沐已毕，用了早餐，便要出发。剑秋和于定九说道：“此番我们前去，不必带领大队猎户，反恐惊动了那金眼雕，使安高飞远蠸，只消于兄一人作向导足矣。”

于定九欣然答应。二人各自悬上宝剑，于定九也带了短刀，陪着二人，走出王家大门。王翁向他们又是一揖到地道：“但愿二位此去可获胜利，救得小孙归来，如天之福。”

二人也向王翁告辞，跟着于定九向狼牙山去。行至半途，忽听背后有一人紧紧追来，极声喊道：“慢慢儿走，我要同你们一起去的。”

三人回头看时，见有一个汉子，背着弓矢，气咻咻地赶来，跑得满头是汗，向于定九说：“于爷，你伴二位入山去捕雕么？我昨夜才得这个消息，喜出望外，方才跑到王翁家里，想要追随同去，那里知道你们早已走了，因此我急急追来，请你让我也去走一遭。我吃了那金眼雕的亏，今天却也要瞧瞧它的倒霉了。”

4

二人见那人有些戆气，也不明白他是何许人。于定九却指着他说道：“章阿戆，你若要必随我们前往，却不许你孟浪行事，你须束手钳口，休要声张，金眼雕飞来时，自有他们二位对付的，用不着你发戆性。”

章阿戆忙答应道：“是，是！”我今天若再开口，于爷你可割掉我的舌头，若再动手，于爷你可砍落我的肩膀。那金眼雕好生厉害，我再也不敢去惹它了，再也不敢了。”二人见他这种情形，未免好笑。于定九遂带他同走，且把章阿戆以前的趣史，以及如何被雕攫去的经过，告诉二人听。

二人听了，都是笑不可仰。尤其是玉琴，笑得弯倒了腰，几乎行不得路。

将近午时，四个人早已走上狼牙山巅，来到那大树之下。于定九眼快，指着树对二人说：“二位请留神，那金眼雕正在树上哩。”玉琴、剑秋跟着瞧去，果见一头硕大无朋，金眼长尾的金眼雕，立在树枝上，将利喙自理他的毛羽。章阿戆掩在三个背后，双手按着嘴，一声儿也不响。这时金眼雕也已窥见有人来了，便倏的展开双翅，向他们飞来，势若电击。于定九不觉退后数步，举刀护住头顶。

剑秋早已拔出惊鲵宝剑，一个箭步迎上去，和那金眼雕激战起来。金眼雕见剑秋跳跃迅速，剑光霍霍，知是劲敌，所以它也十分狡猾，不肯卤莽，只顾盘旋着，伺隙而进。剑秋也不敢怠慢，将宝剑使开时，但闻风雨之声，一人一鸟在山顶酣斗。

玉琴笑嘻嘻握着真刚宝剑，在旁观战。她知道剑秋的力量足够对付，不必自己动手，这件事让他去立功劳罢。剑秋和金眼雕斗了良久，瞧那金眼雕又勇猛，又狡诡，不易得手，心里有些焦躁，暗骂一声：“畜牲，难道我岳剑秋枉有本领，不能胜过你么！”

遂把剑法一换，等到金眼雕扫下时奋起神威，忽地一剑刺去，金眼雕不及躲闪，竟被剑秋击落草际。剑秋大喜，连忙过去伸手将那金眼雕擒起，见它右膀已伤，兀自圆睁金眼，张开利喙，象要吃人一般。玉琴等都走近观看，剑秋忽然把惊鲵剑举起，向金眼雕头上一扬，剑光耀得金眼雕的一双金眼也不敢睁开来，有些慑伏。

剑秋才又大声对着他说道：“金眼雕，你可能顺服于我，永远不叛，我当收养你，不然便一剑把你的性命结果了。”说也奇怪，那金眼雕听了剑秋的话，好似能和人言的，将头点了几点。剑秋不胜快活，见章阿戆身上束着一根布带，忙向他借来一用，将金眼雕双足缚置在自己左臂上。此时那金眼雕很驯和的立在剑秋臂上，一些不动。章阿戆在后瞧着，只是伸出了舌头，惊异不止。

于定九见剑秋这般神勇，将金眼雕收伏，心中不由非常敬服。便是援救庆官了，遂高声喊着“庆官”的名字，喊了数声，接着便听庆官在树上的啼声。

于定九喜道：“尚在树上，大约无碍，须得有人攀援上去。”一边说，一边撩起衣服，正想过去上树，玉琴早说道：“我去救他下来。”说罢，一纵身已到半树，又是一跳，到得树顶，俯身向雕巢中一看，果见有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孩，坐在那里啼泣。

方玉琴施展粉臂，轻轻将庆官提起，挟在腰里，一个翻身，从树顶跳下地来，如风吹落叶，只有一些轻微地声息。于定九见了，又是暗暗吃惊，默思这一对儿竟有此种惊人的本领，难得遇见的。

玉琴放下庆官时，庆官一见于定九，便跑到他的身边，牵衣而啼。于定九抱起他来，安慰了数语，问他肚子可饿，庆官道：“那大鸟昨天曾衔了许多果子给我吃的，所以还不觉得甚饿。”于定九甚喜，拍着他的小肩膀道：“我带你回家罢。”遂同剑秋、玉琴等一齐下山。

等到回转枣庄，已近申刻。众人闻信，都为观看。见那金眼雕立在剑秋臂上，一双金眼闪闪地向人瞧看，绝不畏惧，大众非常奇异。章阿戆便去告诉大众，说剑秋如何收伏那雕、玉琴如何救庆官下树，指手划脚的讲得十分高兴。大众也听得津津有味，十分高兴。

把二人看作天神一般，纷纷传说出去，播去新闻。王翁早站在门前恭候，向玉琴、剑秋二人连连作揖道谢。庆官见了祖父，飞也似的奔过来，王翁握着庆官的手，见他孙儿无恙归家，说不出的欢喜，一边邀请二人入内宽坐，一边带着庆官到内里去和家人会面。

于定九陪着二人在院子里谈天。不多时王翁走出来，又向二人感谢，且吩咐厨下预备丰富酒席，以饷佳客。剑秋向王翁要得一条小铁链，系在金眼雕的足上，换去那条布带，然后再系在院子的东隅花盆架子上面，花盆已由于定九搬开一边，那金眼雕很安闲的立着。

这时门外一片声喧，却有许多乡人，一齐如蜂拥般跑来，要拜见两位英雄，瞧瞧那头硕大的鸷鸟。王翁未便峻拒，只得由他们如潮水般的拥挤着进来，挤得院子里庭心里水泄不通，你推我拥的闹个不休。

于定九和王翁陪着琴剑二人，立在正中，众人相着他们的面貌，都说好一对俊美的青年男女，不信有如此本领收伏得那头鸷鸟的。有些人围着金眼雕看个不休，难免指指点点。忽然那金眼雕昂首怒目，拍动双翅，其势似将前扑，于定九乘机喊道：“你们快些退后罢，不要恼动了那头鸷鸟，说不定要把你们的眼珠子啄出来的啊！”

王翁也说道：“诸位暂请退出，舍间狭小，实在不能相容。”大家见主人已下逐客之令，又怕那金眼雕真的飞来，要把他们眼睛啄瞎，于是纷纷退去。王翁吩咐把大门关上，不要再 放他人进来，缠扰不清。

这时天色已晚，王翁引导二人走入一间精舍，命下人摆上酒席，又请于定九和西席单先生陪客，一共五人分宾主坐定。王翁首先斟过酒，又向二人致谢道：“小孙被金眼雕抓去，性命几乎不保，幸赖二位前来，仗义援救，老朽衷心感谢，永世勿忘，请二位各饮一杯。”剑秋和玉琴也各各逊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剑秋道：“那金眼雕确有些灵性，能知人言，它对于老丈的孙子，本无相害之意，所以藏在巢中，哺以鲜果。可谓别有用心了。”

于定九道：“那雕也来得奇怪，先把那怪鸟蠶萑啄毙，好似人世间的侠士，诛恶锄奸，大义凛然。都是章阿戆射了它一箭，以致惹出了这一场风波来。它所以衔去庆官，也是它有心来示警啊！”

剑秋点点头道：“于兄之言不错，此鸟很是可爱，将来大有用处，因此我把它收伏下了。”玉琴笑道：“师兄今天新收一位门徒，我们要敬贺一杯了！”剑秋道：“师妹休要取笑，我没有资格收什么门徒，所以只好收一头鸟了。”

于定九道：“正是大好门徒，比较人尤可贵，我们应当从玉琴姑娘之言，各贺一杯。”

于是大家饮了一杯，剑秋也还敬了一杯。下人一样样的献上菜来，王翁殷勤劝酒，随意闲谈。玉琴问起地方上情形，王翁道：“此间很是安静，盗匪绝迹，不过听说关外年来群盗如毛，人民时有风鹤之惊。本来时势也渐渐不佳，郅治之世，难以重睹了。”说罢大家都有些感慨。

于定九道：“我以前听得吉省松花江附近有个荒江女侠，具有一身绝好的本领，曾独自一人歼灭青龙岗的剧盗洪氏三雄，远近驰名，这真是巾帼英雄，红妆季布，我心里很羡慕她，愿一识其为人，却恨自己无缘。”

5

于定九说到这里，玉琴听着，忍不住别转了脸好笑。剑秋却微笑道：“于兄，你莫说无缘，真可算有缘了。”于定九一怔着：“此话怎讲？”剑秋指着玉琴道：“这位玉琴姑娘便是荒江女侠，你当面遇见了女侠，还要口口声声说无缘么，宁非可笑！她也是我的师妹，我们二人同是昆仑山上一明禅师的弟子。”

于定九听了剑秋的话，不觉跳起来道：“原来玉琴姑娘便是我一心敬佩朝夕思见的荒江女侠！见了面还不认识，幸恕肉眼无知。我也想世间奇女子能有几个，除了女侠有这样好本领，还有谁来呢？今番相逢，可谓三生有幸。”说罢，连忙斟过一杯酒来，敬给玉琴。

玉琴忙道：“承蒙谬赞，使我更觉汗颜了。”

王翁相着玉琴的俏面庞，也是十分惊异。单先生却独自颠头播脑的念着道：“闲尝读说荟野乘，每见有红妆侠女，黛影剑光，行侠仗义，如聂隐红线之俦，令人遐想无穷。然而求之今世，则如麟角凤毛，不可多得。岂世无其人欤？抑有之而缘吝未遇欤。幸哉，幸哉！

吾今得而见之矣。嗟乎！此真女英雄也！不当馨香顶礼之耶？”单先生正自大掉其文章调，之乎者也，说个不休。玉琴正喝得半杯酒，听了单先生这般酸溜溜的大发其书呆气，忍不住一阵好笑。樱唇一张，将半杯酒喷将出来，忙用手帕掩住了口，兀自格格的笑个不止，剑秋和于定九也都失声而笑。王翁是司空见惯的，且赞许单先生出口成章，所以并不发笑。单先生见他们都对他笑，还不知是何缘故，只是颠头晃脑，大掉斯文。

少顷，席散，剑秋又去看那金眼雕，向王翁取些鲜肉给他吃，金眼雕吃了一顿，足足吃去了三斤鲜肉。幸亏王翁今天新宰得一头肥猪，尽够它大吃。金眼雕吃罢，便栖身在架上过夜。琴剑二人各自安寝。于定九也告辞归去。

次日，玉琴和剑秋要想动身，王翁那里肯放他们便走，苦苦要款留三天。于定九又来奉陪，说今天晚上他也要做个东道主。玉琴本来急于回乡，现见他们十二分的诚意挽留，不好意思拒绝，也就暂缓一天动身。只是这一天将如何消遣过去呢？玉琴忽然对剑秋说道：“当此天高日晶，秋林浅草，我们何不驰骋一番，况且这里很合宜打猎，我们也可借此打一回猎，好不好？”

剑秋道：“师妹有此雅兴，自当同乐。”

于定九欣然道：二位喜欢出猎，某虽不才，愿随鞭镫。”剑秋大喜道：“能得于兄为引导，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于定九便去牵了一匹枣骝马来，又有一副韦蠺，向剑秋说道：“奉赠此物，金眼雕便可立在尊臂，不伤衣服了。”剑秋连忙称谢，接过了缚置臂上。遂去放起那头金眼雕，果然一飞便飞在剑秋的左臂之上。剑秋抚着他的羽毛，十分欢喜。王翁便命下人把两位客人的坐骑牵到门前伺候。

二人遂和王翁告辞，走出门口，花驴和龙驹早在一起，琴剑二人各各跳上坐鞍。于定九也跨上马背。众乡民闻信，纷纷赶来观看，但见三人鞭子一扬，两马一驴，展开十二只蹄子，飞也似的向山中去了。

这天天气十分晴朗，山中风景大佳，三人一路驰着，游目骋怀，至足乐也。剑秋到得山野把那金眼雕放出去，泼剌剌的一声，金眼雕倏已飞到天半。玉琴道：“不要给它飞了去。”

剑秋摇头到：“决不会的，此鸟通灵，已归伏于我，必不他去。”三人瞧那金眼雕当真盘旋在他们头上，跟着他们并不远去。剑秋笑向玉琴道：“如何？”

于定九道：“这也是剑秋兄神威的效力。”三人已至山深林密之处，便有些狐兔獐猪之类发现，三人便下了马，任意射猎。那金眼雕也猎得不少野兔和獐，剑秋便把只野兔给它饱吃。日中时，王翁早命下人挑了酒食，送上山来，三个便席地而坐，饱餐一顿。

在树下休息一刻，又去行猎，直至时候不早，方才兴尽而回。当时夕阳西下，凉风陡起，三人据鞍缓辔，很从容地归来。马上累累然带着猎得的动物，那金眼雕也已还到剑秋臂上，顾盼自如。众乡民都候着观看，纷纷传说，好似庄里到了要人一般，琴剑二人颇觉有些惭愧。回到王家，王翁迎接进去，三人各自下鞍，入内休憩。猎得之物分赠与人，金眼雕却自己飞到架上去了。

晚上于定九特请二人到他家里去，设宴相请，又邀王翁和单先生为陪客。单先生更是高兴，直饮到更深始散。琴剑二人仍回王翁家里安睡。

不料就在这夜三鼓以后，王翁家里忽有一条很苗条的黑影，刷的从围墙外跳入，毫无声息。那黑影轻轻地向里面鹭行鹤伏似的走进。一边走一边侧耳细听，似乎侦察什么。此时王家上下人等都已睡熟。静悄悄的无人能够知道。那黑影并不向上房行去，却掩到后面园里来，运动夜眼，向东首一看，微微笑了一笑，很迅速的跑去，乃是一个马厩。厩中藏着两匹马和一头花驴在那里，静静的休卧。

那黑影见了花驴，心中大喜，走过去一伸手，要把那花驴牵动。花驴忽然叫了一声，抵抗着不肯行动。于是那黑影先从怀里取出一张白布条系在厩内的顶上，又解了缰绳，手拖住花驴，一手握住驴嘴，回头便望处走，花驴不觉无抵抗似的跟着便跑。

剑秋和玉琴睡的地方距离很远，所以一些没有觉察。但是在那园门左侧，有一间小屋，屋子里躺着一个园丁，听得驴子叫的声音，连忙一骨碌爬起身来，又听驴子的蹄声，方从门外走过，不觉心中诧异。

过去开了门，摩挲睡眼，正欲瞧个明白，蓦地里光闪闪冷森森的有一柄宝剑，轻轻在他的面前磨了一下，唬得他双手抱着头，紧闭双眼，缩做一团。那黑影飞起一足，把他踢翻，便从他的身上解下一根带子，把他缚做一团，口中塞了一块割下的衣襟，抛在空地，再也不能开口声张了。

于是那黑影悄悄地开了园门，牵出花驴，纵身跨上驴背，双足一夹，便向南方疾驰而去。天上几点灿烂的星光，映照着那个黑影和花驴，渐渐没向田野间去。

直到次日天晓，琴剑二人各自匆匆起身，盥洗已毕，走到院子里，王翁早出来奉陪，二人都要告辞，王翁意欲再留他们多住一天，正在言谈之际，忽见两个下人急急跑来说道：“庄主不好了！快些去看啊！”王翁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见他们形色仓惶，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便道：“有什么事，快说一个明白，教我去看什么呢？”两个下人立定了，同声说道：“庄主，昨夜园里来了一个大贼，竟把方姑娘的花驴盗去了！”

王翁正要询问详细，玉琴剑秋在旁听悉，面上一齐变色，玉琴道：“怎样，我的花驴有人盗去么？”

下人道：“是。”玉琴道：“你们快引我去看。”

于是两个下人引着玉琴便走。

剑秋和王翁跟在后面，一齐走到后园小室门前，见那个园丁立在门旁，十分瑟缩的样子。下人道：“今天早上，我们走到后园内，见园门大开，他还没有起身，走进屋子一看，却见他被人缚作一团，口内塞了布块，抛在地上。我们便把他救起，解去了索缚，一问缘由，方知有人昨夜来此盗去方姑娘的花驴了。”

玉琴便问园丁道：“你被何人缚住？曾瞧见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快直说！”园丁答道：“昨夜三更以后，小人正自睡熟，忽被花驴鸣声惊醒，急忙起来，又听蹄声走过小人的屋子前面，遂开门出看，突有一个黑影，将宝剑在小人脸上一磨，禁止不许声张，便把小人缚住抛在屋里。小人听得开门的声音，那黑影牵着花驴走了，只苦得口里不能喊呢！”

玉琴听罢，点点头，便和剑秋、王翁走到厩中来，果见自己心爱的花驴已无影踪，只剩剑秋的龙驹和王翁家中的马了。王翁惊异道：“奇哉！怪哉！有什么人来此盗呢？”剑秋道：“此人只盗花驴，明明别有作用！”

玉琴一眼早瞧见了厩上系着的白布条，临风微展，便一纵身把白布条取下，见上下写着两行小字，剑秋也走上前一同观看，念着道：“久慕荒江女侠芳名，惜无缘识荆耳。敬借花驴为质，幸速枉过。如能取还，甘拜下风。　鸾。”

玉琴念罢，娇妍微嗔，对剑秋说道：“剑秋兄，你瞧，不是明明有人向我挑战么？此间可有什么高大本领的人呢？”

王翁接过白布条看后道：“这件事也很奇怪，这里一向是很平安的，断没有什么盗匪光顾。此人盗去花驴究属何意？使我大大对不起玉琴姑娘了！”玉琴道：“这也不关王翁的事，大约此人故意前来献些本领，要和我较量一下了。”

剑秋指着未尾一个“鸾”字道：“那盗驴的名字有个鸾字，且看笔迹还很娟秀，或者是个女子罢！”玉琴道：管他女子不女子，我总要设法把我的花驴取还！”

这时于定九来了，大家把这件事情告知他，且问他这里附近可有什么能人？于定九想了一想，遂说道：“二位莫慌。这件事我倒有几分明白了，待我慢慢说来。”

第二十二回鹿角沟喜获新知双龙坪巧逢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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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听于定九回答这件事倒有几分明白，心中觉得稍慰，遂要请他快讲出来。大家回到院子里坐定了，于定九开口说道：“这里平安多年，并无盗匪。此次盗驴之人，当然绝非绿林英雄，况且布条上写明来意，要和玉琴姑娘挑战，自是有本领的人，不服玉琴姑娘，故意来此献些本领，看玉琴姑娘如何去要回罢咧！离此十余里，有一个乡村名唤鹿角沟，那处的居民多习武术，闻得有几个女子亦精技击，尚武之风很重。

前天剑秋兄收服了那头金眼雕归来时，鹿角沟中也有几个乡民前来瞧热闹的。又在昨天我们纵猎时，途中遇见二三个鹿角沟乡民，他们在道旁瞧看，指着玉琴姑娘说：‘这就是荒江女侠，有了不得本领的！’其中有一个快嘴阿金，我也认得，大概他回去后，不免在那里传说，遂有不服气的人要试试玉琴姑娘的真本领，所以来此盗去花驴了，否则为什么别的不偷，单盗玉琴姑娘的坐骑呢？”

玉琴听了点头道：“自然我也知道那人并无其他恶意，不过跟我一人闹罢了，现在既然于先生说出那个鹿角沟地方，待我即刻自己去探访罢。那人既要试试我的本领，不妨和她较量一下，看她究竟有多大能耐。若是真有本领的人，我也结交一个朋友，若是不识时务的，哼哼，那么我的宝剑也不肯轻饶她！”

说罢面上微有一些薄嗔。剑秋道：“我当偕同师妹前来一探下落，再想对付方法可好？”玉琴道：“这人既然指名要我前往，何必有劳师兄？反惹她讪笑我太怯弱了。所以请师兄暂在王翁庄上耽搁，待我一人赶去，必要将我心爱的花驴夺回方才使她知道人家是不好欺侮的！”剑秋见玉琴已下决心，也就不敢勉强，遂道：“师妹之意如此，我也不必奉陪了，但请师妹自己留神，不要轻敌。”

玉琴笑了一笑，又问于定九道：“鹿角沟在那一处？请即见告。”

于定九道：“出了枣庄，一直向南，须走了十六七里，便有一条小溪，再沿溪东行，和狼牙山遥遥相对的一个小小村庄，便是了。”

玉琴道：“多谢指示，我马上去吧！”

说着话，立起身来要行。剑秋忙把手拦住道：“且慢！那边既然来此盗去花驴，一定要防备你去的，你若是这个样子走去，人家便知道你是荒江女侠了，不要反中他们的暗算么？”玉琴笑道：“剑秋兄说话不错，不如待我改扮一下，他们便不相识了。”

剑秋道：“很好。”于是玉琴入内去化装。不多一刻，回到外边，大家见玉琴已装成一个老妇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敝旧的棉袄，便是王翁的老妻穿剩的，伛偻而行，面上不知涂着什么，添了许多皱纹，果然在陌生的人看来，谁还认得她是大名鼎鼎的女侠呢？大家不觉笑将起来。

王翁道：“时已不早，不如既在寒舍用过了午饭再去，未为晚也！”玉琴点点头，便在王翁家里和剑秋、于定九等用了午饭，悄悄走出后园门，一路向鹿角沟行去。

途中遇见几个枣庄的乡人，果然不认识她了。她一边走一边想，未免暗自好笑。照着于定九的说话，一直向南而走，约摸行了十六七里的山路，路上风景倒也不恶，便闻水声蠻蠻，前面有一条小溪。

沿溪朝着东面走去。回顾已瞧见狼牙山尖锐的山顶，自己已走到一处村落了。料想这里便是鹿角沟，便装作行乞一般走进村来。

细察那里的居民，大半业农。有几个乡民走在道上，纠纠桓桓，咸有好勇之状。村中屋宇鳞次栉比，门前都有一个打麦场，有些牛羊在那里啮草。却向那里去探访得盗驴之人呢！玉琴正在蠽趄的时候，瞧见左边一家门前打麦场上有两三个乡妇在那里用力打麦，唱着很入调的俚歌。

遂即走到他们面前，假做向他们乞食的模样，其中便有一个身躯粗夯，相貌丑陋的乡妇，厉声叱道：“呔，乞妇快快走开去！我们辛辛苦苦在此做工，方才能够得到一天的粮食，你年纪已老，又不能做工，谁肯给你白吃的？不要在这里噜苏！”

玉琴便正色答道：“你们认我年纪老迈，不能象你们这样工作么？那么你们不认识人了！”

乡妇闻言冷笑道：“老乞妇，不要说什么梦话。你能打麦，我再也不信！至多打得几下，便将跌倒了。”

玉琴道：“不妨待我试一下子看，你们不见也不会相信的。”

于是她便代乡妇去打麦。乡妇退立一边，看玉琴施展两臂，一起一落的打麦，似乎绝不费力一般，非常迅速，同伴都及不上她。便是自己虽有些蛮力，也不能够到如此地步，心里不觉诧异。

乡妇的同伴也在旁看得出神，停着手都不打麦了，大家觉得这个老乞妇倒着实有些气力的，不要欺她年老，我们年轻的反不及她咧！玉琴便停了说道：“大概你们已瞧得了，我在青年时候，曾习武技，但至今年已老迈，不高兴工作罢了，若是工作起来，比较你们还要好呢！我在外边行乞多年，走过了多少地方，从没有遇见女子能武的，我也可以自豪了。”说罢呵呵地笑将起来。这几句话乃是玉琴故意说出，借此激动她们，以探虚实的。

果然那个蠢妇人听了，大大的不服气，翘起大拇指，对玉琴说道：“老乞婆，你有了一些力量，不要自负其能，以为别的女子都没有惊人武艺的。须知这里年家姑娘能举石担作天魔舞，跳丈余高的墙垣，如跨门槛一般，身轻如燕一般，男子都拜倒裙下，说她是个巾帼英雄，也是我们鹿角沟妇女里头的第一人了。其他能武的也不少。你这样狂言，若被他们听在耳中，必要向你斥责，驱逐你出去了！”

乡妇说的时候，把手摇指着西边走来两个女子道：“那个靠左手走的小姑娘便是了，你千万不要高声惊动了她。”

玉琴不及答话，回过脸去，瞧见两个小姑娘生得都是姿容妙曼。而左边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更是身长玉立，婀娜多姿，而眉宇之间，更饶英气，正在十八九妙年华，可说是乡娃中的翘楚。若和大破韩家庄有宋彩凤比较起来，真不愧大乔小乔，并世之美，自愧勿如了。那两个女子没有觉察到这里有人偷瞧，所以缓缓地走了过去。玉琴仔细看了一回，又向乡妇探问，始知年家小姑娘闺名小鸾。

她的父亲在此垦田为业，隐居不出，但喜结交朋友，时常有远道的人前来拜访，一住便是十天八天，一月两月，也说不定的。所以好客之名，传播远近，现在早已故世了。家中惟有一位老母，别无他人。

2

小鸾姑娘自幼经她的父亲教授，即精武术。沟中人俱闻名的那个一同走的姑娘姓孟，也谙些武技，是她的邻居和她十分知己的。玉琴听了，又向乡妇探听年家的住址。乡妇告诉她说：“离此向东而行，走过一座板桥，那里门前有两株大榆树就是了。”

玉琴记在心里，便假作惊奇的样子说道：“原来此地有这么一位了不得的小姑娘，我也不敢自夸了。”说罢一步一步的折向东首走去，耳边还听得那几个乡妇尚在说笑道：“这老乞婆目中无人，年老心不老，却被我这么一说，把她吓唬跑了。”

玉琴也不暇去管他，心里自思昨夜盗驴的留下布条，署名有一个鸾字，现在他们说这个年家姑娘芳名小鸾，可谓巧合。又说她是鹿角沟妇女中间的第一人，大凡有本领的人，总是不负气，不肯轻易佩服他人的，尤其是没有在外边走过的少年人。无论如何她总是一个嫌疑犯了！我且到她门前去一瞧，待到晚上再去，把我的花驴盗还，也使她知道荒江女侠不是好欺的啊！

想定主意，遂照着乡妇的话一直望东走去，果有一座板桥。走过了桥，有一门墙较大的人家，门前两株老榆，遮得阴森森地，寂静无人，门上挂着一块大牌，年公馆三个黑漆大字映入眼帘，旁边有一带篱笆，很是清旷。玉琴在门前徘徊片刻，认清方向，决计夜间动手，遂即回转枣庄。

剑秋正在庭中教授那金眼雕各种口号，一见玉琴回来，便问她有无眉目？玉琴把自己探听的经过，告诉一遍。且说今天晚上准去盗还花驴，也要显些本领给她看看，但不知是否她做的，现在也不能说定罢了。”

剑秋道：“听师妹所说，若非此人，又有谁来？今夜可容我前去作壁上观么？”玉琴顿了顿，说道：“剑秋兄，不是我和你峻拒，实在此事须由我一人去做，庶不被对方轻视，所以只好辜负你的美意，不许你去！”说到许字上，声浪也响重一点。剑秋笑道：“师妹好胜心重，我就遵命不去。但愿得胜而归便了！”

此时王翁和于定九也过来相见，闻知这个消息，很觉欣慰。玉琴也不再改换了，仍旧装着老妇模样，和剑秋等谈谈说说。等到黄昏时分，用过晚饭，佩上真刚宝剑，回头对王翁等说道：“我去了。”

只一纵身，人已不见。王翁十分惊异，笑着对于定九说道：“玉琴姑娘真好本领，人家不明白的还认为如此龙钟老妪，怎会这般腾空飞行！莫不是黎山老母降临了！”

剑秋道：“年纪大的老妇有高大本领的也不少，即如鄙人所遇见的铁拐韩妈妈和双钩窦氏，可称厉害，非寻常有本领的人所能抵敌得过呢！”于定九非常爱听江湖上的奇事佚闻，请求剑秋讲个详细。剑秋因左右无事，遂把铁拐韩妈妈和双钩窦氏的事讲给他们听。二人坐着静聆，这样等候玉琴回来。

玉琴离了王家，望南飞行，正逢月黑夜，幸天上星斗满天，方向很捉得准，自己运用夜眼瞧得还算清楚，三更时分已到鹿角沟的家门前，但听村犬四吠，隐隐有些击柝之声。

年家大门紧闭，沉寂若死。寒风凄厉，扑入襟袖，未免有些砭入肌骨。玉琴抖起精神，轻轻一跃，已跳到年家的墙垣之上，向里一看，乃是一排四开间的院落，惟最西一室微有灯光透出，知是年家的卧室了。庭院中有一株枝叶平残的梧桐，摇摇如鬼。心里暗想花驴若为小鸾所盗，一定藏在后边，这里都是卧室，休要惊动了他们。遂又越过屋脊来寻找，见后边也有一个很大的院落，且有一条过廊。这过廊大约是通到后园的，旁边还有两间小屋。

玉琴恰在观察时忽听廊下蹄子响，细细一看，自己的花驴正拴在廊下的柱子旁边，不觉大喜。方想跃下，忽又见屋后人影一闪，便有一样东西向自己面上飞来，连忙将身子望下一蹲，恰从头上飞过，在屋瓦缝里，当啷一声，乃是一枝飞镖。接着又见两镖衔接打来，疾如流星，便伸出左右手，一一接住，抛在屋上。冷笑道：“下面何人？竟用暗器伤人？算不得是真英雄！

你既有本领盗去我驴，向我挑战，今晚我遵命前来领教了，何不放出本领来，决一雌雄！只听下面娇声答道：“很好。你快快下来，你家姑娘等候多时了。”

玉琴遂拔出宝剑，飘身跃下，见前面立着一个妙龄女子，正是日间所遇见的年小鸾，手里也横着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小鸾却瞧见来者乃是一个老媪，心中不由一楞，“难道这是荒江女侠的母亲么？奇哉！怪哉！”玉琴见小鸾呆住，也不知道她惊奇的缘故，遂挥动宝剑，向她一剑刺去。

小鸾也还剑相迎，银光闪烁，二人斗在一起，战够多时，二人的剑法各各紧密，两剑正碰个着，呛啷一声，火星四迸，二人各自跳出圈子，一看自己的剑却都没有损坏，也就放心，再行舞剑作战。

玉琴暗想，小鸾手里决然也是一口有来历的宝剑了，遂施展剑法，舞成一团白光，向小鸾进攻。小鸾将剑紧紧敌住，觉得剑光渐渐加紧，绕住她的身子，作一大圈，冲扫决荡，一点儿也没有松懈，幸亏自己也是有根抵的，不致即被剑光所伤，然而也只有招架的功夫。她心里疑惑非常，不知来的可就是荒江女侠？不然怎么有如此剑法？倘然再战下去，一定要失败的。

遂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喝问道：“你究竟是不是荒江女侠？

还是荒江女侠之母？快快说个明白！”玉琴见小鸾疑问，不觉格格一笑，本来也无心害她，也就收住宝剑，娇声答道：“你不是有意和荒江女侠挑战么？自然来的是荒江女侠本人到此领教！荒江女侠的母亲早已埋骨青山了。”

小鸾方才把剑插入鞘中，向玉琴裣衽为礼道：“久慕芳名，只恨无缘见面。适闻香车小驻枣庄，所以不揣冒昧，故意前来小试薄技，聊以相戏，这样才得激动玉趾下临，能遂识荆之愿。今夜相见，武技卓绝，果然名不虚传，使我十分钦佩！且请到里面小坐，待我负荆请罪，愿意承教！”

玉琴忙答道：“不敢当的，遵命便了。”遂随同小鸾入内。

3

挑灯重见，小鸾命侍婢献上香茗，请玉琴在自己房里上坐。小鸾母亲也闻声走至，乃是白发老妇，一见玉琴也很奇异，低声问小鸾道：“这位老太太便是你说的荒江女侠么？”

小鸾道：“是的，但是——”玉琴见小鸾母女还有些疑信参半，便微笑道：“不敢隐瞒，我因恐人认识，所以化装到此。今天上午便来探虚实，已瞧见过小鸾姑娘了。”遂请小鸾的侍婢端整一盆热水来一过，以便更换面目。不多时侍婢捧上一盆热水。玉琴即在小鸾妆台前洗拭，霎时间现出花娇玉媚般面庞来，小鸾母女遂深信不疑了。

玉琴坐定后，又问小鸾此次夤夜盗驴，是否有意向她挑战？还是别有其他作用？小鸾笑道：“此事孟浪之至，还望原谅。因为前天有人来传说，枣庄到了名闻关东的荒江女侠，怎样收服金眼雕的惊人异事，我一时激发了好奇之心，很想见见。又听这里的乡人快嘴阿金前来报告说，女侠出猎狼牙山，坐一花驴，的是宝贵，我恐骤然晋谒，或未能得见玉颜，不如借此激动一下，或可相识，且欲一觇姊姊的本领。方在交绥时，果然剑术精妙，胜我十倍，非常佩服！现在愿意和姊姊结个相识，使我也得多多叨数，光荣得很。不知能蒙姊姊不弃么？”

玉琴初见小鸾剑术也有了相当工夫，后其见人婉娈可爱，吐语温文，不觉起了敬爱之心，便答道：“姊姊谬赞了，外也能人甚多，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如我这般粗具薄技的人，何足称道？姊姊的本领也已到得上乘，荷蒙辱爱，不耻下交，正中鄙怀，岂敢有负美意！”小鸾闻言大喜道：“那么真所谓不打不相识了！”

小鸾较玉琴年龄稍轻，便呼玉琴为姊，玉琴称小鸾为妹。二人虽是裙钗而性情伉爽：无异须眉所以沆瀣一气，非常投合，立谈之下，遽成新知。小鸾又告诉玉琴道，自己的亡父讳立三，是年大将军羹尧的后裔，自年将军功高遭忌，清廷杀戮后，子孙逃亡民间，不敢出面。

小鸾的父亲因痛祖先之被杀，怀复仇之雄心，一意练习武术结识英豪，思乘天下有乱，出而诛灭胡虏。当红羊之役，举兵北上，声势甚盛，清廷大震。小鸾的父亲便聚合一般同志，很想揭竿而起，赢粮景从。不幸太平军前锋至沧州，为僧格林沁所败，退走山东。清军挟得胜之势，南下压迫，京畿转危为安。

后来太平天国同室操戈，一蹶不振，以致渐渐灭亡，满清气焰复炽。小鸾的父亲知天心尚未厌弃满奴，大事终不可为，遂解散其党，隐居在此。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遂把平生武艺一一传授。

所以小鸾自幼即精武术，且能飞檐走壁，捷如飞鸟，又擅飞镖，百发百中，常常随着父亲驰马试剑。鹿角沟中乡人都称她为女英雄。小鸾的父亲临死时，又把他一生佩带的清霜宝剑传给她，削铁如泥，吹毛能断，小鸾非常珍爱，所以方才和玉琴的真刚宝剑相遇，便发出龙吟之声，不致被真刚宝剑所伤了。

玉琴听她娓娓细语，方知她是名将之后，自有家学渊源，更是敬重。小鸾也询问玉琴何以到此，玉琴遂把自己昆仑习艺，石屋杀虎，火烧韩家庄，夜探白牛山为父复仇，归家省墓的经过，大略告诉一遍。小鸾母女听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齐说：“女侠真天人也！”

这时听外更锣已报四下，玉琴立起身来说道：“枣庄尚有剑秋师兄和王翁等在那里守候回音，此时已过子夜，我要立刻回去报信了，免得他们心焦。”

小鸾道：“既然姊姊要去，小妹不敢多留，即请姊姊坐了花驴回去罢。明天务必请求姊姊惠临，并邀剑秋兄同来，藉此畅叙一切，千万不要推辞！”

玉琴答应道：“准从妹妹之命，明日再来拜望。”小鸾秉着烛台，伴了玉琴走到后边廊下拴驴的所在，玉琴过去解下绳子，那花驴虽在黑夜，然而两眼圆睁，在烛光之下，认得主人到临，立即将头摇摇，鸣了一声，四蹄摆动起来，好似欢迎一般。玉琴伸手在驴背上抚摩数下，牵了花驴，随小鸾走出。

小鸾母女命下人开了大门，恭送玉琴。幸喜四下无人，小鸾道：“姊姊黑夜回去，识得途径么？”

玉琴道：“我走了两次，已熟了。不然，怎会前来呢？明天再见罢！”看她一翻身，早已坐上驴背，将丝绳一拎，那花驴便放开四蹄，得得地向东北跑去。小鸾母女便关好大门，入内再行安睡。

玉琴却骑着花驴，照准方向而跑，五更时分已到枣庄。

这时剑秋和王翁、于定九坐谈佚事，烹茗解渴，等候玉琴早归。但是看看已到五更，村鸡已喔喔而啼，四处唱和，真是刘琨起舞之时了，仍不见玉琴回来，大家很是疑讶。尤其是剑秋，放心不下，不知玉琴此去，和那年家姑娘对垒，可能稳稳得胜，取得花驴而归？料那年家姑娘一定也有高大的本领，万一失败，如何是好？

又因玉琴有言在先，自己没有随去，虽有危急，不能援助，这都是玉琴好胜心太重之故。于定九却认为女侠已有非常精妙的武艺，一定不会败在他们手里的。正在盼望之际，却听庭中有一阵微微的风声，玉琴已翩然走入，三人一齐立起来相迎。剑秋首先问道：“怎样了？　　可曾得手么？”

玉琴点点头，含笑说道：“还好，没有跌倒在人家手里。”遂把自己如何和小鸾交手，以及小鸾罢战，自愿认输，结成新知的情形，告诉三人听。他们听了，无不喜悦。玉琴又道：“我骑花驴而归，因为不欲惊动他人，便从后园隔墙跳入，开了园门，牵进花驴，照旧拴在厩中，园门也闭上。只是那个园丁却睡得正熟，没有知道，否则他还疑心有人再来盗马呢！”说罢又是微微一笑，蠾犀显露更觉妩媚可笑，但她身上依然穿着老婆子的衣服呢！这时天色微明，大家也不再睡了，玉琴到里边去换了自己衣服。

众人也已起身，见花驴已还，各人惊奇不置。玉琴用罢早餐，便要和剑秋到鹿角沟去践小鸾之约。王翁和于定九是千叮万嘱，要求二人仍要回来，多聚几天，二人含糊应允。剑秋带了金眼雕辞别王、于二位，下人们早已牵过花驴和龙驹，各自一跃上鞍，向王翁等点点头，鞭影一挥，飞也似的跑向鹿角沟去了。

剑秋因为不识途径，故让玉琴当先，于是玉琴在前引导，行行重行行，不多时已望见狼牙山尖，而鹿角沟也已到了。二人来到年家门前，一齐下鞍，把驴马系在大榆树上。

4

早见一个侍婢，本立在门口瞧望的，一见他们驾临，一溜烟的跑进门里去了。二人方踏上阶沿，只见小鸾母女已迎将出来。小鸾已换上一件紫色的衣服，格外见得靓丽。玉琴便代剑秋介绍一过，小鸾母女即请二人入内宽坐。下人奉上八样细色茶点和香茗，玉琴道：“妹妹要我等来谈谈，我等老实不客气便赶来了。但是你们为什么要这般客气呢？”

小鸾的母亲道：“菲薄得很，不足以待佳客的，不过尽一点儿心罢了，姑娘不要说这种话。”

玉琴笑道：“老太太这样谦卑，愈使我坐立不安了。”

小鸾道：“我们都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必多叙客套，大家都不要说罢。”于是四人坐定了，细谈衷肠。

玉琴道：“我本有一个弟弟，但自幼儿便被大虫所害，其他并无姊妹，觉得一个人凄凉得很，蠿臆谁诉？幸有剑秋师兄伴我奔走天涯，复了不共戴天的大仇！现在回里省墓，又蒙他愿意同行，才使我不致形单影只，只苦并没有知心的姊妹。大破韩家庄时，曾遇宋彩凤，意气很是投合，但她早回虎牢去了。今番忽和小鸾妹妹无端邂逅，结个新交，心中快活得很。所以我们如同一家人模样，你们母女俩也不必多礼了。”

小鸾闻言，含笑答道：“姊姊的话，真是打入人家心坎。我也自憾没有姊妹弟兄，父母单生我一人，寂寞得很。

平时只有一个邻家小姊姊，姓孟名瑶贞，也略谙武技，常和我一起的。她也久慕姊姊的大名，颇思一见，少停我要请她来拜见呢！”

玉琴道：“很好。”其时日已近午，小鸾母女吩咐下人大摆筵席请琴剑二人畅饮。小鸾又命侍婢到间壁去请孟家小姊前来。一会儿孟瑶贞已款款走来。玉琴是早已在昨日打麦场边暗地里见过了的，小鸾代为介绍。瑶贞见剑秋、玉琴并立着，一个儿如太原公子，仪表不凡，一个儿如红妆季布，婀娜刚健，不禁爱慕之心油然而生，说了许多敬爱的话。

大家入席，玉琴、剑秋见肴馔丰盛，又逊谢一番，举杯痛饮，都觉得心里非常融洽。席散后，剑秋又向小鸾要了一只鸡两斤肉，给那金眼雕果腹，金眼雕已饿得慌了，好如风卷残云般，何消片刻吃得精光。小鸾母女和瑶贞在旁观看着，也是惊叹不已。

剑秋便把金眼雕放至树上，教他练习口号，玉琴、小鸾等都立旁边观看，果然那雕给剑秋教得有几分熟了，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一些没有错误。少停，剑秋又到外边旷野上，放那金眼雕飞去后，他口里一声长啸，便见金眼雕在天空中鼓翅飞回来了。瞧得小鸾嘻开了嘴拍手大乐。

这夜琴剑二人便宿在小鸾家中。一连住了三天，小鸾母女竭诚款待。下午时候，剑秋和玉琴、小鸾总是到旷到上去放雕，教得那金眼雕十分灵活，指挥如意。连玉琴、小鸾也都闻声认识，又似略知人言，剑秋又教以寻找三人的口号，试了几遍，已是娴熟。有一次玉琴和小鸾匿在园中，剑秋把一只莱阳大梨用了口号，教金眼雕送去，那金眼雕果能把梨衔着送到小鸾闺中，小鸾叹为神鸟，不可多得。

玉琴和小鸾聚首数日，虽觉快乐，而思回乡之念，萦绕心头，便告诉小鸾，日内即须告辞。小鸾知坚留无效，请求他们入关路过之时，再来畅叙。玉琴满口答应。恰巧王翁和于定九又来相请，二人遂与小鸾母女作别，重返枣庄。临行时握手絮语，依依不舍。

小鸾家中也养着一区桃花骏马，亲自坐着送二人至枣庄，和王于二人见面，王翁等见了小鸾，也非常恭敬，设宴款接。

至晚小鸾跨马别去，还挥洒了几点热泪呢。琴剑二人在枣庄又住了一夜，次日一定要动身了，王翁送上二百两程仪，琴剑二人初时不肯接收，后经王翁几番申说，聊表敬意的，方才受了。在早晨时，二人跨上坐骑，带了金眼雕，辞别王翁而去。于定九送出村口，众乡人也随着相送，赞美不绝，直看到琴剑二人的影子已被山林所蔽，方才回去。玉琴和剑秋一边赶路，一边闲谈在枣庄和鹿角沟的事情，想不到收复了一头神鸟，结识了一个女杰，这真是佛说有缘了！

二人在路上赶行了数天，将近山海关。这天早晨二人出了旅店上马扑奔前程，老天却起了一场大雾，白茫茫的罩遍大地，对面看不出人影来。二人在雾中只得缓缓而行，玉琴道：“这样大雾好几年没有瞧见了。”忽听前面鸾铃声响，剑秋道：“也有客人来了，我们让开些，不要误撞。”

二人遂将坐骑拴过一边，依希见一个肥大的和尚，穿着黄布衲，雄健得很，跨下枣骝马，在二人身旁一瞥而过。玉琴道：“呸，原来是个贼秃。我生平最恨那些贼秃。”

剑秋忙制住她道：“师妹快不要说。”玉琴道：“为什么呢？”

剑秋道：“请问师妹，我们的老师也不是个和尚么？你怎么骂起来？”

玉琴被剑秋这般一说，不觉无话回答。半晌又说：“我们的师父是有道的高僧即仙即佛，至圣至善。岂是那些淫僧可比？草有薰犹之辨，人有善恶之分，我何尝骂师父呢？”剑秋笑笑。

二人又行了一段路，那迷雾已渐渐的化开，日光下照，稍觉温暖一些。剑秋道：“今天不至于下雨了，我们可以多赶些路哩。”又走了一二里路，前面已到一个小小村落，偶抬头忽见道旁有许多树木枝干都已削去，如秃顶老叟，二人看了，心中有几分怀疑。进得村来，见有一家小旅店，门前挤满了许多人，围着一个盲目男子，正在聚谈纷纭。那盲目男子好似酒保模样，也自指手画脚地讲给众人听。

玉琴忍不住勒住丝缰，跳下驴来，剑秋随后下马。那酒保认为主顾来了，忙上前代拉坐骑，带笑说道：“二位在小店里用饭罢。”

二人见吃饭时候略早些，但心里要探问事情，便点头道：“好的。”那酒保牵去驴马，请二人入内。

二人走进店来，大众见这一对少年男女，珠辉玉润，锦衣龙马，估料必是贵客，也就向旁边散开去。二人到得店堂里，拣雅洁的座头坐定。那酒保又撮着笑脸，过来问二位要什么菜？剑秋随意点了几样，那酒保喊了下去。又走来伺候，但瞧他右眼角里还在淌出血来。剑秋便向他问道：“此地是什么地方？你家店号名唤什么？”

酒保答道：“此处便是葛家店。小店名唤长泰，专接往来客商，且卖酒的。”

玉琴忍不住问道：“你的眼睛怎会流血？想是新瞎的。我们来的时候，店门前围着许多男男女女，你在那里讲什么？”

酒保将手掩着眼睛答道：“这也是我的不幸啊！二位有所不知，昨天傍晚，有一个雄健的和尚，到小店投宿，当他在座头喝酒的时候，外边又跑进一个又矮又小又丑的汉子来，好似一段矮冬瓜，腰里却缠着黄色灿烂的金带，坐定了，只顾喊酒来，一口气喝了二十斤酒，还不醉倒。

我们要不卖他喝时，他便拍案大骂，说他在佟家店喝过四十年前的陈酒，到如今没有好酒喝过，引以为恨。那和尚见他醉态狂悖，冷笑了数声，他便和那和尚争执起来，两下破口大骂。我等恐怕肇祸，连忙向两下劝住。那矮冬瓜便付了酒钞，走出店去，出门时回头对那和尚说道：‘今晚你留心一点，倒要试试你的本领呢？’

“和尚哈哈笑道：‘不怕死的前来便了！谅你也只有一颗脑袋，不够我葫芦里的东西一试的。’那矮冬瓜去了，和尚也还到房里去。后来我进去伺候，却见他把一个金边赭漆的小葫芦，恭恭敬敬的放在沿窗桌子上，回头对我说道：‘你去知照店里一切人等，今夜早些安睡，不要多管闲事。

如有声音听得，也只做不闻，否则若有伤害，我是不管的。’我自认为很乖觉的，便问他道：‘老和尚可是那个矮冬瓜今夜真要来寻事么？’他点点头答道：‘是的，那矮冬瓜乃是著名的飞行强盗，他存心要来太岁头上动土，也是他飞蛾投火，自来送死罢了。我是张家口天王寺的住持四空上人，江湖上那个不知！岂肯甘心让竖子发狂呢！’

“我听了和尚的话，诺诺连声而退，便去通知店主及同伴，他们都很胆怯，果然闭门早睡。独有我喜管闲事，要瞧瞧今夜有什么把戏？必然很好看的。遂暗暗伏在那和尚的对面房里，窗上挖了一个小孔，预备偷窥。但是待至三更以后，仍不见有什么动静，庭中月明如水，寒风飕飕，对面和尚房中灯光熄灭，寂寂无声。

我暗笑和尚大言欺人，上了他的当了，不觉有些疲倦，蹲在窗下，正自朦胧睡去，忽然有一声裂帛似的响亮，把我惊醒。

睁开双眸，就小孔里向外窥时，只见从对面房里有两道青光，如箭一般的射出，同时庭中也有一道黄光飞起，青黄二光绕作一团。冷风直吹到我面上来，如利刃攒刺，我大叫一声而倒。苏醒时觉得右目痛不可忍，流血面颊，我的右目已瞎了。听庭外并无声息，我也不敢惊动。直至天明，大家起身，把我救起，无法医治。

5

“那和尚也从房里踱出，知道我已受伤，便对我说道：‘教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我言，自取其殃。停会你们到大道上去一瞧，便知厉害了！你的头也有树木那样的结实么？还是你的便宜咧’说罢又从身边摸出三两银子给我，他遂跨着骏马在大雾中登程去了。

我们店中人听了他的话，随即赶到大道上一看，果见两边树木都已削去枝干。有几个乡民在夜间遥见有几道青光，围着一道黄光，在那里盘旋多时，最后黄光从青光中穿出，向西飞去。一瞬眼间不见了。可知那个矮冬瓜果来寻事，他们好一场大厮杀，十分厉害，大约都是剑客了！”

那酒保说到这里，厨房里把铁铲敲得当当地响，店堂里早有一个老者喊道：“汪三，少讲些罢，快些上菜。”

那酒保答应一声，向厨房里跑去。

玉琴看着剑秋的面孔，跌足说道：“可惜！可惜！”剑秋道：“可惜什么？”

玉琴道：“你没有听得那酒保的说话么？我门方才在大雾中遇见的贼秃，稳是四空上人了，可惜我们来迟一步，否则倒可以加入其中，和那贼秃一较身手呢！至于那个矮冬瓜，你猜究竟是何人？”

剑秋笑道：“自然是闻天声了。腰间缠着黄金带，能喝二十斤酒，不是他还有谁来？”玉琴也笑道：“你还忘不掉佟家店的陈酒呢。但不知那个独眼龙到那里去了？若再相逢，一定不肯饶他！”剑秋笑笑。玉琴又道：“我也幸亏遇见了闻天声，才得明白仇人所在，前去复仇应该要谢谢他的。本不知他现在何处，谁知他会到此间，不过如今又是难逢的了。”

剑秋道：“那四空上人的飞刀果如法玄所言，十分利害，大约闻天声未能得手，脱身远蠸了。”玉琴道：“以后我总要领教一下的！”二人正说着话，那酒保早端上酒菜来，二人也就进餐，连那金眼雕都吃了一个饱。付过帐，便要赶路。那酒保便小心的牵过驴马，看二人各个骑上，飞也似地跑去。

他口里不觉叽咕着说道：“这两个佩着宝剑，跨下骑马，带着大鸟，看他们的神气又是什么剑客了！幸得不在店里住宿，否则我的一只左眼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且说二人星夜赶奔，不多几天，已过了著名东方第一难关的山海关。天气更冷，二人衣少，各有些寒意。一天走在路上，忽见对面跑来一队人马，似乎都是商客模样，形色仓惶得很。玉琴忍不住勒住花驴，向一个头戴皮帽子的商人问道：“你们急急慌慌的做什么？从那儿来？到那儿去？”

那商人看了玉琴一眼，便道：“姑娘，你快不要向前走罢。我们是遇到强盗了！”玉琴微笑道：“强盗有何足畏！大丈夫何必如此？”那商人又道：“我们所遇的盗匪，并非寻常可比，真的非常厉害！因为我们一行都是采办人参和皮货的客商，本请着有名的镖师铁臂熊王振一起护送，谁知强盗更是骁勇？

有一个舞剑的少年，最为神勇，铁臂的左臂膊部都被他斫下来，所以货物大半被劫。我们逃生到此，要至山海关请求官兵往剿呢！”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指着后面数人舁着一个大汉，说道：“他便是铁臂熊。辽东有名的镖师，现在也变成独臂熊了。”

玉琴听到这里，不由噗哧一笑。剑秋也问道：“强盗在什么地方？”

商人道：“前去二十多里，便是双龙坪，地方十分荒凉，居民极少。相近有个螺蛳谷，山势曲折而峻险，那里有大伙盗匪盘踞。我们深悔取道这里，未免孟浪！

也是镖师大言欺人所致。现在他有一个徒弟叫周小熊的，也被强盗杀死了。这真是我们的不幸，遇此大险啊！”玉琴听了便道：“强盗如此厉害，我们有些不信。那些官兵都是酒囊饭袋，那里会捕盗匪，不如你们快跟我们二人前去，我必要你们的失物夺还，除去那些凶恶的强徒！”

玉琴说了这话，几个商人一齐冷笑起来道：“强盗真是勇猛！著名镖师尚且不敌，何况你们两个人呢！料你们虽懂得一二武艺，那里是强盗的对手？而且小小女子，胆敢去捋虎须，不是去把生命作儿戏么！”

又有一人道：“他们若去冲犯，说不定女的便要掳去作一寨夫人呢！”玉琴道：“呸，你们嚼什么蛆？休得小视人家！你们既然要请官兵，由你们去罢。好话当作歹话，你们被劫之物难以得到了！”便回头和剑秋说道：“我们赶路要紧。”把花驴向前一催，剑秋跟着，一驴一马依旧向前跑去。

二人跑了一段路，玉琴回头已望不见那一行人，便带笑对剑秋说道：“我本抱着一片热心，见他们被劫得可怜，想代他们去要还货物，不料他们反藐视于我，真所谓肉眼无知了！”

剑秋道：“天下事往往有许多热心人，怀着一团好意，很想与人消灾，给人家得好处，而偏偏逢着冷心的，使他也无可奈何。真是可叹！他们既然相信官军，让他们去请教也好。”

玉琴叹道：“现在的官军都是胆小如鼠，平时只会欺压良民，贪图军饷。而一般坐皋皮，绾虎符的也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许象那灞上棘门军一般，不值一战，教他们去剿匪，何能奏效？”

剑秋道：“师妹之言不错。今日我国的军队，腐败极了！而外侮却是一天紧迫一天，一朝边防有事，眼见得丧师失地，城下乞盟了。即如他们剿匪大半是和匪勾通的，兵至匪退，兵去匪来，何尝真的去剿呢！”

玉琴道：“年来关东三省群盗如毛，一般商贾，真有行不得也！哥哥之叹，今听他们说什么螺蛳强盗厉害，我倒要去领教一番呢！”

剑秋道：“天气尽管冷了，我们赶路要紧，任他们去罢，或者回来时再去试探也好。”

玉琴玉靥微嗔，将头一偏道：“师兄，你今番为什么胆怯起来呢？以前我荒江歼盗时，洪氏三雄也是著名巨盗，却被我一人除去。想我等即为剑侠， 理该为地方上除去害民之物。有司不能负责，我等何忍坐视？否则小民的痛苦不是更深么？我也并非自夸英雄，好管闲事，总觉得耳里听到了，心上却放不下啊！是不是？”

剑秋笑道：“是，是。我也不是真的胆怯，因为师妹急于返里，所以有些说话。即是师妹热心为地方上除恶去暴，我也很表同情的，何敢退后？当和师妹一同前去便了。”玉琴闻言，这才回嗔作喜。

二人一心赶路，到日落崦嵫时，已近双龙坪。看看居民寥落，有几家人家。有一个乡民正挑柴归来，二人勒住坐骑，便问他螺蛳谷在什么地方？那乡民对二人瞧了一眼，冷冷地回答说：“不知道。”

二人又向前行，又见有一个乡妇立在门前，，玉琴便向她问道：“请问到螺蛳谷去怎么走的？”

乡妇白瞪着双眼道：“我也没有熟悉，请你问别人罢。”玉琴讨了一个没趣，驱驴便行。又听那个乡妇说道：“那地方是不好去的啊！预备着脑袋便了！”玉琴听得遂对剑秋说道：“可恶那些乡人，明明是知道的，却不肯直说。大概他们通匪的罢？”

剑秋点点头，“一定是的！看他们的面上也很凶恶，不象良善乡民。”玉琴道：“我们自己找罢。”剑秋将马鞭遥指着前面隐隐的一带高山说道：“总在相去不远之地了。”

6

二人又向前跑了一里多路，天色渐渐昏暗，却仍找不到螺蛳谷，也没有遇见一个人。错过宿头，无处安身。忽见前面有一庙宇，玉琴指着道：“好好，我们今晚且借住在庙中罢！明天再去探访。”剑秋点点头。二人赶到庙门之前，见匾额上写着“玄坛庙”三字，新近修茸过的，庙门紧闭，寂静无声。

二人遂跳下坐骑，上前扣门。不多时有一个年轻道童，出开了门，一见二人便问来历。剑秋道：“我们从关内还乡，因贪赶路途，错过宿店，不得已欲借尊处暂宿一宵，当多多奉谢。”

那道童又仔细问二人打量一番，便答道：“既是客人要借小庙暂宿，不嫌简亵，自当扫榻以迎。”

遂请二人入内，又把驴马牵进拴在里边廊下，关上了门，引二人走到东面一间客室里去。这时天色已黑，对面殿上灯光黯淡，有一个老道正欲走出，一见二人，忽地退宿了进去，又向二人偷窥了一个仔细。

琴剑二人没有留心着。不多时又有一个小道童拿上灯来，对那个道童说道：“师父唤你进去。”那道童便匆匆去了。剑秋便向那小道童道：“你们的师父唤什么？何不请他出见？”

小道童答道：“我们师父法名清风，年纪老了，今天有些不舒服，所以不能出来款待。请二位客人勿责。”说罢便退出室去。二人憩坐一番，剑秋放下金眼雕，那雕便飞到室外一株大树上去了。少时又是那个小道童托着一盘素菜和粥来，放在桌上，对二人说道：“小庙没有预备什么，请二位将就用些斋罢。”玉琴带笑对剑秋说道：“这个小道童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口齿却生得十分伶俐。”

剑秋笑笑。二人吃罢粥，小道童收拾而去。剑秋道：“今晚对不起那金眼雕了，只好饿它一顿。”玉琴道：“或者它自己会出去找食的，不用你担忧。”说时关上了门。回过头去，见墙边只有一只床，被褥十分肮脏，皱皱眉头，便在灯下坐着，和剑秋闲谈。

不觉已至二鼓时分，忽听门上有轻轻剥啄之声。二人十分奇异，便问是谁？只听门外有人答道：“是我，特来报个信的。”

剑秋忙过去开门，见有一个香司务模样的人跑进来，对着玉琴说道：“姑娘可就是荒江女侠么？”玉琴点头道：“正是。你是何人？为着什么事情，这般鬼鬼祟祟？”

那人连忙拜倒道：“姑娘正是我的恩人！姑娘可记得晏家堡树上自缢的胡小三么？姑娘今夜有大大的危险，快快提防！”玉琴又仔细看了一下，依稀也有些认识，果是那个可怜的胡小三。方欲再问，而胡小三已溜出室外去了。

琴剑二人知道危险当头，十分紧迫，幸有他来报信，不可不防。估料庙中又必有强徒了，遂即亮出宝剑，把火吹熄，伏在暗隅，以备不测。

听寒风敲窗，十分凄厉，恍惚鬼魅将临。守到三更时分，忽闻室外步履声，门有机关，只消一拨，便自动的开了。便见有一老道，带领方才遇见的两个道童，仗剑飞入，光如匹练，劈向炕上，拍的一声，那炕已裂为两半。老道见一击不中，知必有变，急忙退出时，二人也即拔剑追出，和他们在庭中战斗起来，剑光闪烁。

老道的剑术十分精妙，而两道童的武术亦是不弱，战到分际，那老道忽然开口骂道：“你们可认识山东道上佟家店里的佟元禄么？我的女儿被你们杀害，冤仇未报。今番难得撞在我的手里，岂肯放你们过去！”

二人闻言，方知老道原来便是那个独眼龙佟元禄。前天方才说起他，不想在此狭路相逢，无怪他要起歹心了。

玉琴也喝道：“瞎眼老贼，你开了黑店，存心害人，遇见我们，也是恶贯满盈，死有应得！前次侥幸被你漏网，今夜一定不肯饶你了！”

于是两边各把剑术尽力施展，奋勇死斗，只见几道白光在庭中环绕。正在这个紧要当儿，忽听顶上泼刺刺一声，有一物疾飞而下，直扑老道头上，势若飙风。

第二十三回温香软玉大盗敛虎威宝马锦衣小主觏奇险

1

螺蛳谷是大羊山中一个最幽深最曲折的山谷，那里面很多空旷的沃野膏壤，可供耕种。但是起初为野兽盘踞，没有人去注意，因为外边的人若要走到谷中去，是非常难走的，谷的形势曲曲环抱，隐然如青螺，须得顺着他的山势，一直到底向右转去，方才能够到达。

如若走错一个方向，不是走到大泽中去，便是被群山所围，迷途不得出了。若从谷中出去，也是要照这个样子的，不过一直向左转罢了。附近十分荒凉，所以谷中绝少人类的踪迹。

那一年山海关驻兵忽然哗变，便有一队变兵，遁迹到这螺蛳谷中来，做了盗匪，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其中有一个领袖，名唤闹山虎吴驹，年纪不满三十，性烈如火，善使一对铜锤，重可二百余斤，饶勇非凡，不愧是一条好汉。原来吴驹本在山海关供游击之职，在军营中屡立要功。可是大半功劳都被上司冒去，连年不得擢升，军饷又被上司扣减，因此怨恨不平，跃跃欲动。凑巧有一次和一同袍争功，上司又袒护了他人，吴驹恼羞成怒蠢然思动，便聚集了自己所率的队伍，秘密会议，定在八月十五夜变动，要一泄往日不平之气，又历数上司的贪婪罪恶，激得一班弟兄们个个怒目切齿，摩拳擦掌，顿时忍不住起来，大家跟着吴驹一齐发作。

其时明月皎洁，正在庆赏中秋，忽然闹出这个乱子来，一时秩序大乱，家家闭户，人人匿迹。吴驹率领变兵，放火抢劫了一回，方才遁走。

等到别地官兵调来剿捕，早已去得远了。吴驹和他的部下窜至大羊山，见螺蛳谷形势秘险，大可容身，遂占据谷中而为绿林好汉。可笑他的上司惮他勇猛善战，不敢多事，一面收拾地方，一面朦乱奏闻把这事糊糊涂涂的过去，只苦了百十家被劫的小民罢了。

吴驹既在螺蛳谷为盗，吩咐部下无事则在谷内耕田，有事则出去剽掠。积草屯粮，招兵买马，渐渐声势日盛。又新收到一伙别处的盗党，为数可六七百人。盗首姓叶，名霜，别号满天星，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足为吴驹的羽翼。

有一次吴驹率着群盗出去，抢劫了远处的一个村庄，当地官军因为事情闹大了，不得不派兵来剿。却被吴驹奋勇击退，一些得不到便宜，从此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了。吴驹做了强盗，美酒肥肉大家吃，黄金白银大家分，竟做了一方之霸，很觉得骄傲，自以为无人能敌，一辈子可以逍遥作乐。所以每天无事的时候，常和叶霜喝酒，非喝到大醉不肯罢休。

这一天他正在寨中畅饮，已喝得有七分醉意了，忽见他的部下姓郜的头目，和几个小卒，慌慌张张的跑上山来。郜头目的左臂已受了伤，向他报告说道：“今天轮着我们的一队人巡山，方才巡行之时，见有个年轻道姑，姿色娇美，单身从山下经过。

我们本来无意行劫孤羊，却有一二个弟兄前去将她拦住，和她闹玩笑，不防那道姑从背上掣出双股剑来，一剑便把我们中间一个弟兄砍倒了，我们便围着她一齐动手。谁料那道姑本领高强，毫不畏惧，竟和我们酣战。我们抵敌不住，只得败进谷中，向头领请示。”

吴驹听罢郜头目的说话，哇呀呀一声大叫，飞起一脚，竟把桌子踹倒，桌上酒杯和碗碟一起砸得粉碎，只听他向叶霜说道：“那里来的臭道姑，敢来捋虎须？我闹山虎一定饶她不过？”便喊左右取过铜锤来，早有两个小卒，捧着西瓜般大的一双紫金铜锤，吴驹接在手中，便向外跑。叶霜也取过单刀，率领部下跟着接应。

吴驹跑出谷口，在高处一望，那边正有一个穿着杏黄道服的道姑，挺起双剑迎面奔来。吴驹大喊一声：“对面的道姑胆敢伤我部下，难道不怕死的么？”道姑一见吴驹扬着铜锤，威风凛凛，便微笑答道：“强盗听了，我自然不怕死而赶来，你休得在我面前逞强！你可就是闹山虎么？今天到了伏虎姑姑，你的虎威恐怕也发不出了。不要变了虎头蛇尾，快快驯伏了罢！”

吴驹本已发怒，一听道姑说话，更加火上添油，立即使动双锤，跳过去向道姑头顶上便是一锤。道姑说声：“好厉害！”便把双剑架住，还手一剑向吴驹胁下刺来，吴驹见道姑能把自己的双锤遮过，而且又能迅速的还手，也知那道姑果然本领不浅，未可轻视，遂即将锤法使开了，如雨点一般，向道姑进攻。道姑也把双剑舞得如龙飞一样，迎住吴驹。两人一来一往，在山坡边战斗六七十合，不分胜负。

那道姑忽然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对吴驹说道：“闹山虎名不虚传！你家姑姑杀你不过了，休得追来！”回身便跑。

吴驹正杀得性起，见道姑跑掉，那里舍得不追，大喝一声：“不要走！”高擎双锤，在后追来。但看那道姑走着崎岖山路，十分轻捷，自己却恨赶不上，相去总有数丈多路，这样追过一个山峰，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要想舍了她不追罢？可是心又不甘。追上去罢？照这个样子，休想追赶得着。因看那道姑飞跑时，好似很省力的，并无疲乏之象，追到几时休呢？

他正在犹豫之际，前面正有一座林子，那道姑在林子前立定了，回转身躯，娇声喝道：“闹山虎为什么这样不济事？你家姑姑很写意的跑着，你却老是赶不上呢！还要追赶做什么？我见你跑得可怜，再和你战斗一下，玩玩也好。”

吴驹听说，暴跳如雷，虎吼一声，连蹿带跳的奔到道姑身前，双锤并下。道姑却又一溜烟的逃入林子里去了。

江湖上本有“遇林莫入”这句说，是因为人家在林子里容易隐蔽， 如若你逞勇追入，十九必要吃亏的，所以大都追到林子便止住了。然而吴驹那里顾想得到，一个箭步蹿进林子里来，但见阴森的树木密排着，树叶屏蔽，那里有道姑的影踪呢？不觉忍不住喝道：“兀那道姑那里去了？不要藏首藏尾的躲避。”

说话未毕，早听左边树后娇声答道：“我在这里候你啊！”果见有一杏黄色的影子，在绿叶中闪动。吴驹大踏步奔过去，到得树后却不见了，暗想：“她如此狡猾，倒很难以下手的。”

于是也屏息不声，提着双锤，蹑足向前走去。只听右边林子里又有娇声喝道：“蠢汉，你想走向那里？你眼睛又不是瞎的，在这里候你啊！”吴驹大怒。

2

回头见一株大樟树后，那道姑正露着半个俏面庞，在那里窥着他微笑呢，便举起双锤，飞也似地跳过去，照准那道姑头上一锤打下，以为这一锤可把道姑的头颅打扁了，谁知豁刺一声响，却打折了一只粗如巨椽的老枝，树叶簌簌下落，锤头落地，埋入土中三寸有余，自己身子也向前扑个空，险些跌个狗吃屎。

背后树林里又在那里带着吃吃的笑声说道：“闹山虎，你这一锤果然厉害，想下毒手么？你家姑姑早已防备着，决不会给你打着的啊！”吴驹回过身来说道：“什么狗姑姑，猫姑姑，你是一个鬼姑姑么！

不是鬼么？为何这样躲躲闪闪？”又听林中答道：“好！你倒骂起来了，我岂真的怕你？便出来和你战个三百合，也是不妨！”说罢，早见那道姑扬着双股剑，跳出林来。

吴驹咬紧牙齿，双锤一摆，跳过去使个双龙取水式，向道姑腰里合抱打去。道姑不慌不忙，把双剑迎住。二人在林旁又酣战三四十合，忽然道姑卖个破绽，让吴驹一锤打来，“哎呀”一声，仰后而倒。

吴驹大喜，猛喝一声，踏进一步，正想结果她的性命，不防道姑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挺起，双足齐飞，使个鸳鸯连环脚，向吴驹下三路扫来。

吴驹在地。这也因为吴驹多喝了一些酒，有些半醉，又跑了许多路，心中愤怒不已，卤莽进攻，遂吃个这个亏，翻跌在那道姑手里。并且这鸳鸯连环脚是女子的一种绝技，常常倚着这一下，反败为胜的。所以精细的人若把对面的女子打倒时，必要防备这一下了。

当时吴驹倒地，丢了双锤，以为自己必然死在这道姑的剑下了，索性闭着双目等死。那里知道那道姑反把双剑插入鞘中，施展粉臂，将吴驹双手抱起，搂在怀里，席地而坐。吴驹身上觉得软软的躺在温香暖玉怀中，鼻子里又闻到一阵香味，睁开双目，见那道姑抱着他，对他嫣然浅笑，一些没有恶意，不觉十分奇怪。道姑又用纤手在他的脸上摸道：“闹山虎不要闹了，你今可降服你家姑姑么？”

哈哈！天下最厉害的要算一个“色”字。古今淫狂的妇女，倚仗着这个色笑，不知制伏了许多男子汉大丈夫，使他不由不死心塌地，拜倒裙下。所以饶吴驹是个烈性的汉子，被那道姑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刚硬的肠立刻软化。往日的虎威，不知消灭到那里去了？也就带着温和的声气问道：“你这个样子待我，算是什么？我做了一世的英雄好汉，却失败在你的手里，情愿死了！为什么不杀我呢？”

道姑笑道：“你情愿死么？真是好汉！但我却何忍杀你？只要你依我一句话，我就放了你。”

吴驹道：“依你什么话？”道姑又对他一笑，低着头凑在吴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吴驹立刻喜得跳将起来，握住道姑的双手道：“你果然真心如此么？”道姑点头微笑。

正在这个色授魂与的时候，忽听林子外边人声呐喊，有许多人飞奔而来。二人回头看时，却见满天星叶霜扬着单刀，率领众儿郎，如火如荼，冲入林中。一见吴驹和那道姑握手而立，十分亲密的样子，不觉都呆住了。吴驹却问道：“你们可是来援助我的么？”

叶霜答道：“正是。我们因为大哥穷追道姑不还，放心不下，所以追来。”

吴驹笑道：“不打不成相识，我们都是同志，一块儿回山去罢！”一边说，一边放下道姑的手，从地上提起铜锤，又对道姑说道：“请你到我们谷中去欢聚一番。”

道姑点头微笑，跟着吴驹便走。

叶霜等仍旧不明白其中道理，但听吴驹如此说法，也只得随在后面，一起回去。

你道那道姑是谁？怎样平空出来和吴驹厮杀一番，又是这样就跟了吴驹到谷中去？未免写得离奇一些，读者也急欲知道那个道姑是何如人了。那么作者乘他们在路上走的时候，先来交代一个明白。

读过本书的人，也许能够忆及，剑秋和玉琴在东光地方，夜探古塔，遇见云真人的一回事吧？

云真人是当地邪教中的余孽，特地到山东去传布邪教，勾结徒党暗植势力的。凑巧被琴剑双侠识破秘密，除掉了云真人。但是云真人是翼德真人门下四大弟子之一。还有三个弟子，一个是雷真人，奉命到江浙去的。一个是火姑娘，奉命到云南去的。尚有一个风姑娘，奉命在关外传教，那就是吴驹所遇见的道姑，自然有很好的本领，非寻常妇女可比了。

风姑娘到了关外，仗着她的美色和武艺，去诱惑一般人民来做教徒。可是缺少一个根据之地，好做她的大本营，护张势力。心中急欲寻找，听得螺蛳谷有剧盗盘踞，颇思到谷中设法收伏盗党，以添羽翼。

又闻闹山虎饶勇之名，更想用手段去制伏他。所以单身前来一探谷中状况。等到和闹山虎交过手后，见他果然猛勇，活象一头大虫，愈思笼络他，引为已助。于是故意佯败至林中，和他巧斗一回，竟把闹山虎稳稳驯伏，达到了他的希望。古语说得好：“云从龙，风从虎。”　　现在风已从虎，如虎添翼，螺蛳谷中更见声势厉害了。

吴驹回到寨里，便请风姑娘上坐。这时天色已晚，吩咐堂上点灯燃烛，厨下预备精美筵席。自己和叶霜陪着风姑娘畅饮，以作洗尘之举。风姑娘便把自己到关外来的宗旨和企望，向二人讲个大略，坚请二人加入教中，将来共图大事，且说：“我是陕西翼德真人门下的女弟派子，同门尚有火姑娘、云真人、雷真人等，在各处传教，秘密进行，教主倪全安在兴平山中。我们不久可以再起了，将来苟富贵，莫相忘！”吴驹被风姑娘的美色所迷，当然唯唯诺诺，并无反对之意，十分情愿归依其教。

叶霜是个一勇之徒，见吴驹信教，他也自然赞成了。这夜散席后，吴驹和风姑娘携手而入，自寻于飞之乐。从此之后，风姑娘便在螺蛳谷中布教，以兵法部伍群盗，要想练成一个基本的劲旅。吴驹被风姑娘笼络得如一头驯羊，凡风姑娘说的什么他便做什么，所以表面上虽是吴驹为头领，而实际上的权柄都归风姑娘掌握了。

众人见风姑娘确有非常本领，又有绝大来历，倒也一致服从，翕合无间。风姑娘在春间又鸠工庀材，建筑了几间精舍，布置得十分华丽，夜夜和吴驹荒淫作乐。

有一天吴驹和风姑娘在谷外相视形势，设置几个陷阱和秘密的机关以防敌人。远远瞧见有两骑疾驰而过，吴驹一时高兴，回头对风姑娘说过：“你看我去截劫这两骑，也许是肥羊吧！”遂从小卒手里接过双锤，飞也似地奔去。恰和那两骑碰个正着，双锤一摆，喝声：“休得乱跑，留下过路钱来！”

那两骑马上正坐着两个魁梧少年，一色的蓝缎袍子，面貌也生得仿佛，好似心急赶路一般，忽见对面来了盗匪，一齐把马收住，从腰间拔出佩刀。第一个领下有一黑痣的少年喝道：“那里来的草寇，胆敢拦阻去路？识时务的快快退去，免得你家大爷动手！”

吴驹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们仗着懂一些武艺，竟敢口出大言，想在江湖江上闯走么？可闻得闹山虎的威名？我手中的家伙却不肯轻易饶你了！”

说罢跳过来便是一锤。二少年各各使动佩刀，迎住吴驹斗在一起。风姑娘瞧见他们战得热闹，也从背上掣出双股剑，跑来助战。

3

二少年初和吴驹猛斗，觉得对手方面十分骁勇，锤头猛烈。现又见来一女盗，未免有些心慌，风姑娘的双剑又如龙飞凤舞一般，二少年那里是他们的敌手。看看支持不住，要想逃走时，忽听吴驹大喝一声，一锤击中马头，黑痣的少年随着坐骑俱倒，早有吴驹的部下赶上擒住。

风姑娘也卖个破绽，让那少年一刀砍进，身子一侧，将右手剑向那少年头上劈去，喝声：“着。”少年疾忙把头一低，一顶遮尘小帽已随着剑光飞去，头发也削去了一层，少年一个心慌，栽下马来，也被他们擒住。吴驹带笑对风姑娘说道：“这两个小子，武艺倒也不错，不知是何处人氏？且带到寨中问讯一遍再说。”风姑娘道：“很好。”于是吴驹吩咐部下将二人押解上山，自己和风姑娘回到寨中。

叶霜迎着，三人一齐在堂上坐定，左右把二少年推上，那两个少年虽是被缚，然皆怒目而视，一些没有屈服的形景。吴驹方欲询问，二少年破口大骂，吴驹勃然动怒，着令左右推去砍掉了，看他们还能够骂么？左右一声：“得令。”

推着二少年出去，那黑痣的少年还过脸来骂道：“草寇，今日我等死了，他日自有人来代我等报仇雪恨的。你们恶贯满盈的时候，也难逃斧钺之诛。我等死不足惜，只可惜了袁彪大哥！”风姑娘听那少年说出“袁彪”两字，便吩咐左右：“且慢！再把二人推回，我有话要问他们。”

左右见风姑娘作主，自然奉命惟谨，仍将二人押回。二少年道：“草寇，你们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作态？”

风姑娘问道：“你方才说的袁彪，可是锦州的摩云金翅袁彪么？”

有黑痣的少年答道：“正是。好草寇你们也闻得他的大名么？”

风姑娘又道：“你们和袁彪可是朋友？”

二人齐声答道：“袁彪是我等的结义兄弟。你问作甚？难道也和袁大哥相识不成？”

风姑娘听了这话，便带笑向吴驹道：“你可知锦州袁彪是个少年英雄？”

吴驹笑道：“不错，我也听人说起锦州有个摩云金翅袁彪，是个侠义之辈。”风姑娘便命左右速将二个解去索缚，请到堂上来坐。那两个少年见风姑娘前倨后恭，忽然以礼相待，不觉好生诧异。风姑娘遂向二人说道：“你们俩不要奇怪，我和袁彪也有一面之缘。你们方才说什么只可惜了袁彪大哥，袁彪现在何处？你们姓甚名谁？快快说个明白。”

那黑痣的少年便毫不客气，坐了下来，答道：“我们复姓欧阳，乃是弟兄二人，我名仁，他名义。袁彪现在锦州被人陷害，有性命之虞，我们因为想搭救袁彪，路过此地。不料被你们擒住，要把我们杀掉，满腹怨愤，无可发泄，所以说了这句话。”

风姑娘听了欧阳仁说话，面上露出很注意的神气来，又向欧阳仁道：“袁彪被人家陷害吗？为的何事？请你对我说个明白。”

于是欧阳仁遂把袁彪被害的情节，详细告诉一遍。

著者写到这里，却先要把袁彪的来历叙述一下了。袁彪是锦州人氏，明朝大将袁崇焕的后裔。当袁崇焕遇害时，崇焕的幼子成仁流落在关外，便在锦州寄居。一脉流传直到袁彪生时，他的父亲不幸便患咯血之病，不满一年，便丢了孤儿寡妇长辞人世了。幸亏还有些田地房屋遗留，可称小康之家，不致有冻馁之忧。袁彪幼时即歧嶷异于常儿，膂力甚大，性喜弄武，读书之暇，时时喜欢和里中小儿使枪弄棒。

恰巧近领有一家复姓欧阳的人家，弟兄二人，和袁彪年龄相仿，便是欧阳仁、欧阳义了。父亲欧阳怀忠曾任过兴京守备，武艺娴熟，告老家居，遂把平生武艺传授给他的儿子。

袁彪和欧阳兄弟在一个私塾里读书，性情十分投合，因此袁彪常到欧阳家中去盘桓。欧阳怀忠见袁彪是个可造之才，遂也把武艺教他学习。袁彪朝晚练习很勤，所以反较欧阳兄弟进步得快，欧阳怀忠十分称赞，颇有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常对人掀髯说道：“袁氏子诚跨灶儿也！”

在袁彪十三岁上的时候，他母亲因为至威宋氏在奉天八旬大庆，必须往贺，自己年纪老了，怕出外跋涉星霜，儿子渐渐长大，也应该让他出去见识见识。

好在袁彪生得气宇轩昂，相貌英俊，站在人家面前，很有体面，使他人也知道袁氏有子。遂端整了一份重重的贺礼，打发家人袁福伴送小主人前往奉天祝寿。袁彪见母亲放他出外，很是快活，换了一身锦衣华服，骑着一头骏马，打扮得如王孙公子一般。带着袁福，拜别母亲，立即上道。

那袁福是袁家的老仆，诚实可靠，奉天也到过数次，所以袁彪的母亲托了他，十分放心，想来决不致闹出乱子来的。

谁料他们欣欣然走到半途相近七里堡地方，忽然遇见一队胡匪，见袁彪形似贵家公子，遂一齐上前行劫。袁彪虽懂得一些武艺，可是赤手双拳，如何和他们对敌得过？起先胡匪藐视他年少无能，动手擒他时，反被他打倒了两个，后来大家蜂拥而上，袁彪遂被他们擒住。

袁福吓得手足无措，跪倒地上，向胡匪泣求，饶小主人性命，有一个胡匪大声对袁福说道：“老不死，滚你妈的蛋。快快回家去，向你家主人说，在一个月之内，预备二十万银子到鸡爪山中来取赎，过了期时，我们便把他剁做一百块，喂给虎狼去吃了。”

说罢拥着袁彪连人带马，一齐望北而去。袁福见胡匪去远，只得从地上立起身，仰天叹了一口气，无可如何，只好带了原来的寿礼，急急回锦州。

袁彪的母亲见袁福一人回来，却不见她的爱子，又是这样迅速，寿辰还没有过，为了什么事情呢？十分骇异，急问原由。袁福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出来，袁彪的母亲又惊又急，不觉昏晕过去。良久方才苏醒，大哭不已。袁福一时没有理会处，连忙去请了欧阳怀忠过来，一同商量。

欧阳父子各个吃惊，一时何从去凑集这笔巨款？袁彪的母亲情愿卖田卖地，借债押款，取赎袁彪。又苦无人前去接洽，袁福挺身愿往。欧阳怀忠慨然应允，到各处去张罗巨金，约以十天之期。袁彪的母亲没有奈何，也只得如此办法。不料不到十天，匪窟中忽然秘密投来一封书信。

袁彪的母亲接到信时，心中突然地跳个不住，不知儿子是吉是凶？等到拆信一读，不觉心头安慰，眉峰顿舒，连忙命袁福又去请欧阳怀忠过来。把信给他老人家一阅，欧阳怀忠看罢说道：“这样也好，老太太放心罢！不必预备巨款去赎，将来令郎自会归家的！”

袁彪的母亲遂一人独居，再不提起赎取儿子的问题了。

你道为何？原来是袁彪这天被胡匪擒去，解到了鸡爪山匪窟，见过匪首贺虬。那贺虬也是东省著名的胡匪，精通武艺，别号“红毛狮子”，善用纯钢飞抓。

那飞抓也是江湖上暗器之一，五指开锋，形如人掌落在身上，便会紧紧抓住，深入皮肤，只要用力一拽，敌人即随着颠仆，再也逃不掉的。索子又用的最坚韧的，中贯纯钢长丝，虽有利剑也不能把他割断。

不过因为使用时，没有金镖和袖箭来得便利，所以用的人不多。贺虬是自幼练就的这种绝技，百发百中。

4

等到遇见敌人本领高强时，便用诈败之计，发出飞抓去取胜，十有九胜的，远近驰名。他做了胡匪首领，打家劫舍很骚扰了不少地方，押塞夫人也有几个，可是从没有生育过。这是贺虬的第一憾事，此番见了劫来的袁彪，年纪虽小，而仪表英俊，着实使他心中欢喜。遂叱退左右，便亲自把袁彪解去索缚，教他好好坐了，细细询问他的来历。袁彪见贺虬不象怀有恶意，也就老实奉告。

贺虬知他是明将袁崇焕的后裔，出自名门，更觉敬爱，便留他在山上，要认袁彪为义子。袁彪一时不能脱身，只得答应，但要求贺虬立即写一封信到家中去，安慰他的老母。将来年纪稍长时，许他回家去一趟。

贺虬许可，照他说话行事。所以袁彪的母亲接到他儿子的信，于无可奈何之中，略略安慰了几分，只要儿子在外平安，没遭盗匪毒手，自然将来还有来的日子。

从此袁彪拜了贺虬为义父，在匪窟中度那少年光阴。贺虬又把武艺悉心教导，且叫他练习那飞抓。袁彪左右无事，天天用心练习。数年之后，果然练就一身很好的武艺，能跳数丈高墙，登山如履平地，使用飞抓尤其迅捷而准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贺虬见了十二分的快活。

但逢胡匪出外行动时，贺虬叫他也出去走走，他总托辞不从，或者是卧病不出，贺虬也不能勉强他。因此同伙中和他并不十分契和，说他无意为匪，胸怀二心。幸有一次贺虬率众出外时，山上仅留少数人看守，官兵探得底细，即派一队人马入山痛剿，却被袁彪率众用计击退，保得匪窟无恙。

贺虬回来后，大加奖赏，对众称赞不已，因此众人也没得话说了。当袁彪在十八岁的时候，益发长成得俊美的模样，贺虬所有的武艺都传授于他。

在匪窟已久，心里思念老母，归乡之念，萦绕脑海。想要和贺虬商量，让他下山一行，好在贺虬以前允许过的，万一贺虬不许，自己已学得一身武艺，要走便走，也可背了贺虬，私自下山的。

主意打定，正要向贺虬去说，不料贺虬以历年荒淫酒色，得了痨瘵之疾，这几天病势沉重，卧病在床。袁彪究竟和他也有数年父子的感情，所以暂缓提起。哪知贺虬一病弥月，日就危殆。

一位生龙活虎的草谷英雄，竟撒手人环，一瞑不视。贺虬既死，照理要推袁彪为领袖。但是袁彪无志于此，大好青年岂肯长此做那剽劫的生涯？决意不干，只尽心办理贺虬的丧事。把贺虬的遗骸，用上等棺木殓后，择地安葬。遣散后室姬妾，又将藏金分赠众人，劝他们各自归乡。因此徒党星散，贺虬一死，鸡仆山的一股胡匪也就散伙了。

袁彪便收拾行李，即日离开鸡爪山，回到家乡。拜见老母，觉得他母亲容颜老了许多，益发龙钟。袁彪的母亲数年倚闾，梦寐不安，一旦见爱子归来，老颜生花。又看她的儿子长成得一表人材，如临风玉树一般，更是满怀欢喜。母子二人絮絮地细话过去的景况，袁彪的母亲闻得胡匪首领已死，袁彪自由归家，愈觉放心。

袁福听了也是喜不自胜，幸得小主平安归里，自己可告无罪了。袁彪次日去拜访欧阳兄弟，其时欧阳怀忠已归道山，欧阳兄弟正在丧服之中。然而阔别数载，彼此都已长大，又自有一番畅叙。邻里见袁彪回来，都来问讯，袁彪把鸡爪山上的事秘而不宣，亦是含糊对答，但是几家已约略知道一二的了。

从此袁彪伴母家居，仍是天天练习武事，预备去考武场。但他生性任侠仗义，年少气盛，不免在里中做了一二打抱不平的事情，名声渐渐大起来，人家代他起了一个别号，唤做“摩云金翅”，因他能在七层宝塔上跳下，捷如飞鸟，所以有此名称。有一天袁彪在上午到欧阳兄弟家中谈天，用了午饭归家，走到门口，袁福笑嘻嘻的对他说道：“里面到一女客，要见小主人。老太太正陪着讲话，等候多时，快快进去罢。”

袁彪听了，心中不由一愣。自思生平并未亲近妇女，何来女客？真是奇怪得很。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何许人呢？遂即大踏步走向内室而去，耳边已听得很清脆的呖呖莺声了。

荒江女侠四

第二十四回豪气如云观剧惩太岁柔情若水劫牢救英雄

1

袁彪踏进内室，却见他的老母正陪伴着一个穿紫衣的道姑闲话。一见袁彪回家，便道：“彪儿你回来得恰好，这位道姑因为仰慕你的大名，特地从关内赶来访你的，等候长久，你去陪她说话罢。”此时那道姑早已立起身来，向袁彪行礼。袁彪一瞧那道姑生得面貌白皙，意态妖娆，眼角眉梢含有荡意，不象个虔诚修道之人，况和自己素不认识，特地前来访他做甚？遂一摆手请道姑坐了，开口问道：“这位道姑打从那里来的？远道下访，有何见教？”

那道姑见袁彪向她盘问，便笑盈盈地答道：“此番是从陕西赶来，因闻袁先生的大名，不惮间关跋涉，到此恳求指教。愿从袁先生学习武术，还望袁先生不吝指示，万勿见拒！”

说罢，又从她身边放着的一个包裹之内，取出四只五十两头的金锭，黄澄澄耀人眼帘，一齐放在桌上，向袁彪带笑说道：“这是我奉上的一些贽仪，千乞袁先生不嫌菲薄，即予哂纳，聊表我一点微意的。”

袁彪见了，不由面上勃然变色，嗤的一声冷笑起来，忙向道姑摇手道：“这是什么名目啊？我袁彪虽不能一介不取，然而非礼之财，也不敢无端收受的，请你还是留着自己用罢！我并非设帐授徒之辈，也不是有多大本领之人。

古语云：人之患生好为人师。自己功夫还未造绝顶，岂敢做人家的师父呢？至于我的名声真如萤火末光，那里敢说到名闻四方？大概你听错了人家的说话，问道於盲，使我非常惭愧了！”

说毕狂笑不已。那道姑听袁彪侃侃而谈，语气严正，大有衁衁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觉面上陡然起了两朵红云。正想重行启齿，却不料袁彪早已立起身来，拂袖向外面去，倒弄得那道姑难以下场。袁彪的母亲见此情形，很觉抱歉，便对道姑说道：“请你不要见怪，我这儿子脾气十分怪僻，只要不合他的胸怀，便不顾得罪人家的，有累你空走一趟了，非常过意不去。”

那道姑也冷笑一声道：“袁先生的性子真令人家难受的，倒有烦老太太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今去也！”说罢将桌上的金锭徐徐纳入包裹之中，又将一支金锭双手奉给袁彪的母亲道：“这一些是我孝敬老太太的。”

袁彪的母亲双手连摇说道：“啊呀呀，这是不敢当的，我那里好受你的金子呢？并且若被我儿知道，也要说我贪财了。”

道姑见袁母也不肯受，暗想我的金锭都是好好的赤金，又不是铅的，何必硬衂送人家呢？遂一声不响的一起放入包裹，便向袁母告辞。袁母又道歉数语，送到门口。看那道姑怏怏地望东而去，背上黄皮鞘中隐隐却插着一对双股剑呢！

原来那道姑便是前面介绍的风姑娘了。她先到关外想结识一般豪杰，闻得锦州摩云锦翅袁彪的名气，又闻袁彪是个少年英豪，所以特地前来，有心勾合，想先把黄金为饵，假意拜师学艺，然后再牺牲色相，和他周旋，不怕袁彪不入彀。不但自己可得一如意的美郎君，且为教中添一人材，打算未尝不佳。

无奈袁彪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不贪色，二不拜金，见风姑娘来得突兀，想来别有作用，所以毅然拒绝，不假词色。真所谓鱼儿不上钩，凭你安排香饵，也是枉费心计。风姑娘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便到螺蛳谷降服了闹山虎吴驹，别取途径。但是她的一颗野心，对袁彪依旧有些恋恋呢。

袁彪等得风姑娘走后，便仍走到室内去，对他母亲说道：“三姑六婆淫盗之媒，母亲以后再不要招待这种人到屋子里来。”袁母道：“我见她还很柔和，况且她说闻名而来，一定要见见你，所以我只好待你来了再说。”

袁彪道：“我看那道姑稳稳不是好人，她想把黄金来麻醉我，但我岂易入她的彀？除了得罪她走，没有再妙的方法了！现在各处邪教的余孽，听说在四处很是活动，教中很多女流。那道姑大约也是一个党羽，不然她来拜我为师做甚？并且一见她便把黄金来诱动人心，细细一想，便可觇知她的隐秘了。丈夫要建功业，也须堂堂正正走上光明的途径，岂可自趋歧路，埋没了一身钢筋铁肋呢？”

袁母点头道：“我儿说得不错，我也希望你将来有光荣的日子，那么你父亲死在九泉也应含笑了。”

自此袁彪受了这人刺激，胸中的壮志更加跃跃欲动，只苦没有机会。

有一天，他同欧阳兄弟到城西卧牛山巅上去游眺。山风怒吼，平沙无垠，东北面乃是一个古代的战场，只有二三苍鹰在那里回翔上下，远望辽河如一细线。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慨，不觉仰天叹了一声。

欧阳义便问道：“袁大哥，今天我们蜡屐游山，玩赏风景，你今仰天长叹，为了何事？”

袁彪拣一块平滑的山石，和欧阳兄弟一同坐了，对他们弟兄二人说道：“我们往常读古时史乘，见有许多志士豪杰，投袂而起，轰轰烈烈地建一番伟业，留芳百世，名闻九洲，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正在奋发有为之时，况目睹当今时局，真是多难之秋，也应抱着澄清天下之志，出去活动活动。

若老是这样守在家乡，局促如辕下驹，老死于蓬蒿之中，岂不有负此七尺之躯？”欧阳仁听了袁彪的话，便接口说道：“大哥之言，正合我们弟兄俩的怀抱。我们有时也想到这一层，不甘雌伏，愿做雄飞。

现在京中亲王弈衃和我父亲昔日情谊很笃，我父亲临终时，曾写一封信，嘱我弟兄俩到他那里去拜谒，愿充黑衣之数。弈衃也曾特派差官来前吊唁，并致殷勤。只因我们俩不奔走权势之门，而家中也还有饭吃，所以懒懒地不曾前往。若到了他那里，他终能提拔的！不知大哥可有这意找个出路？”

袁彪微笑答道：“丈夫的出处也是很要紧的，满清僭据中华，已有二百余年，没有把中国统治得富强和发达，反而丧师失地，败在碧眼儿手里。

国势日弱，民生日艰，而东洋的木屐儿又是步步逼人，咄咄可畏，眼见得神洲有陆沉之祸。有志之士，私心慨叹。但是那些满奴却都是颟顸无能之辈，妄作威福，不知大礼，只把我汉人欺侮，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对于满奴很是怀恨，况我先世崇焕公，也是间接死于满人之手，亦有宿仇，我很想联合有志的义士，把胡虏逐掉，光复汉室。

否则大好中国将要断送在满奴的手里了！至于弈衃虽有权势赫弈，而其人昏庸不能作为，若去投奔他门下，岂非将千里马售于奴隶人的手么？

即如这里的府尹尚耀庭，本来也是个满人，胸中一些没有什么才学，却被他夤缘权奸之门，得了一官，便不顾民怨沸腾，只是狠命地刮地皮，刮入他的私囊去。这样贪官污吏，锦州人无不恻目而视，然而也奈何他不得啊！”

欧阳义道：“讲起尚耀庭贪污无比。他到锦州来，做了两年多的府尹，小百姓受他的荼毒真是苦不胜言。还有他的儿子小庭，依仗着他父亲的势头，作威作福，时常在外鱼肉良民，强奸人家的姑娘。在他手下养着四个家将，都是精拳棒的关东大汉。

一个名唤“一声雷”，因他声音洪亮；一个唤“两头蛇”，因他生性狠毒；一个名唤“三太保”，因他最摆威风；一个名唤“四眼狗”，因他的双目之下有一对黑痣。

这四个人是他的心腹羽翼，出入护从，好不耀武扬威。袁彪听了便道：“你说的便是花花太岁尚小庭么？那厮真是可恶！

2

我也久闻他的恶名，有朝碰在我的手里，哼哼，管教他再也发不出威风了！”欧阳仁打个呵欠，立起身道：“别谈了，这些事令人听了怪闷气的，我们再向山中探胜去！”于是袁彪和欧阳义也跟着一齐立起，走向后山去游青龙洞和藏军洞，都是山上的名胜。

游罢两洞，时已不早，便相将下山，告辞回京。临别时，欧阳义又向袁彪说道：“明天城内二郎庙演剧助赈，请的都是京津名伶，我们恰被友人强卖给三票，明天午后要请大哥一同前去观剧，好不好，？”

袁彪答道：“左右没事，不妨随你们去。”欧阳义道：“那么还请大哥明日早临，便在舍间用午餐罢！”

袁彪道：“也好。”洒开大步，跑回家中去了。

到得次日午牌时分，袁彪身上换了一件新制的蓝缎夹袍，走到欧阳兄弟家中来。欧阳兄弟早已端整酒馔相待。三人一同坐下，喝了几杯酒。用过午饭，便摇摇摆摆，走到二郎庙来。　　早见庙前人头拥挤，许多小贩摆着冷热食物摊，高声叫卖。还有许多人要想拥入庙中去，但是，庙门前站着几个又长又大的收票员，又有一排军警在那里维持保护，看白戏的人如何容易走得进去？

袁彪上前将两手轻轻一分，众人早已东跌西倒的向两旁闪开，欧阳兄弟随着上前。众人暗想那里来的大刀将军？回头一看，见是袁彪，便道：“摩云锦翅来了，快让开些吧！”

袁彪等走到门前，欧阳仁将三张票子送给收票员，遂和袁彪欧阳义昂然步入，早有案目引到楼上西面一间包厢里，尚有四位空座，他们三人便占了三个座位坐下，水果盆子来。

袁彪先向台上一看，正演着《乌龙院》，扮宋江的恰向阎惜娇讨还那招文袋。又望四下一打量，见正厅上早已坐得水泄不通，正中花楼里也坐得满了。欧阳义便把手向花楼里一指道：“袁大哥，你瞧那花花太岁尚小庭也在那里看戏。”

袁彪跟手一看，见花楼正中的一间里，高坐着一个鲜衣华服的少年，身材矮小，面上生得一团邪气，眯着双目，只向下面正厅上打转。旁边站着四个大汉，挺胸叠肚，威风凛凛。　　正是一声雷、两头蛇、三太保、四眼狗，那四员家将了。

袁彪微微笑了一笑，对欧阳义兄弟说道：“我看他三分似人，七分象鬼，却要摆什么威风？只好去欺侮一般懦弱的小民罢了！”此时台上杀媳做完，锣鼓闹得震天价响。袁彪取过戏单一看，见是刘月山的《艳阳楼》、《拿高登》上场了。那刘月山乃是名闻北方的短打武生，能戏很多。但有三出是他的拿手好戏，曾在皇太后面前做过的，乃是《大闹蜈蚣岭》、《花蝴蝶》和这出《拿高登》。所以他一上场，看戏的人精神也不觉提起来了。

袁彪和欧阳兄弟正看到高登强抢良家妇女时，忽听下面正厅上喧哗起来。忙俯身向下仔细一瞧，却见尚小庭身边的两个家将三太保、四眼狗，不知在什么时候已从花楼里走到正厅上，正向第七排上的一对少年夫妇讲话，其势汹汹，若将动武。那少妇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穿着月白色的黑滚边袄子，生得楚楚可怜，匿在少年身后，很见觳觫。

那少年身躯瘦弱，象个书生模样，一面伸着双手，护住少妇，一面向三太保等答话。看他的脸上涨得通红，额际青筋愤起，似乎十分愤怒。大众也都回过脸来瞧看，只是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早听四眼狗一声吆喝道：“不要和他多讲！且带这花姑娘上去再说。”

那少年又向他们分辩时，语音稍低，上面听不清楚了。只见那四眼狗狰狞如恶魔一般，施展巨灵手掌，早把那少年拎小鸡般一把提开座位。那少年踉踉跄跄跌在一边。三太保便抢过来拖那少妇，好似一头饿虎扑到可怜的小羊身上，只吓得那少妇云鬓散乱，伏地求饶。

戏台上正在大战高登，依旧做得热闹，台下的观客也都敢怒而不敢言。正在这个当儿，刷的一声，袁彪早从西边包厢里飞也似的跳将下来，把三太保一掌，打出一丈余路。

四眼狗见平白地有人出来干涉，便走上前喝问道：“你可知我等奉了花花太岁尚公子的命令，来此招这花花姑娘上去玩笑？谁教她把好意当做歹意，不肯听从呢！你这人可是吃了豹子胆的？敢来管闲事，向太岁头上动土吗？你姓什么？唤什么？快快道来！”

袁彪一声冷笑道：“小子听着，我姓袁名彪，一生喜管闲事，说什么太岁头上动土，不但动土，且要拔毛呢！待我来问个明白。”这时那少年立起身，气得面色发白，立在一旁。

袁彪便向他问道：“你们是谁？这女子是不是你的妻子？快快实说。”

那少年颤声答道：“在下姓严名文起，住在本城三宁街青得一衿，现在人家教读。她是我的妻子郑氏。今天一时高兴，我们夫妇二人来此观戏，不料他们两人突然前来，硬说我的妻子是花姑娘，必要拉她上去，奉侍府尹的公子尚小庭。

我想我们乃是好好的人家，岂肯受此侮辱？尚小庭虽是官家子弟，也不能倚仗威势，强占人妇！所以向他们毅然拒绝。谁知他们竟动手起来了，好不令人可恨！”说罢已气得索索地抖个不住。

原来花花太岁尚小庭本是个好色之徒，平日的行为在欧阳义口中已述过大略，不必多赘。此次二郎庙演戏助赈，本是慈善性质的公家戏，主持的人知道尚小庭的脾气，所以非但不向他售票募捐，反特地折柬邀请他来观戏。尚小庭因此高高兴兴地带了四员家将前来。

不料他看戏其名，而看妇女其实，一双眼睛尽向四下视探，早已看见正厅上坐的严家夫妇了。见那少妇云鬓花颜十分美丽，和那少年谈笑之间，颊上露出两个小小酒窝，更是妩媚，看得魂灵儿飞去半天，全身骨头都酥软了。遂悍然不顾一切，吩咐三太保、四眼狗下去招呼那少妇上来，只认她是花花姑娘一流人，窑子里东西，便可自由呼唤了！

三太保等奉着命令，便来用强，以为无人出来干涉的。

谁知遇见了袁彪，好似半腰里杀出个程咬金，来打抱不平。

一掌先把三太保掼了一交，问明真相，便勃然变色。向四眼狗唤道：“好大胆的狗贼，敢在此光天化日之下，众目昭彰之地，欺侮良家妇女，难道不知国法的么？还有堂堂府尹之子，不知自爱，指使你们这辈爪牙，不问皂白，强抢人妇，真是其罪不赦！唤他快快滚下来，我袁彪要教训他一番呢！”

3

此时台上也停了锣鼓，高登等诸戏员呆立在上面旁观。后台的人知道双方都是强硬的人物，此事恐要弄僵了，赶来相劝。花花太岁尚小庭在花楼里望下瞧得清楚，认得是摩云锦翅袁彪，虽知这也是一位不好惹的好汉，但自己的颜面要紧，不可跌翻在人家手里，仗着人多，又命一声雷和两头蛇快下去相助，一齐把袁彪驱逐出庙，方显得自己的威风。

一声雷、两头蛇也是十分怀怒，急忙下楼来。三太保在这当儿，也已爬起，见同伴全到，不由声势顿壮，提起两个拳头，一同奔到袁彪面前。欧阳弟兄这时也已走到正厅来看风势，万一袁彪敌不过他们，也好相助。袁彪见四人拥上，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鼠辈，要想倚仗着人多，向我动手么？

可知我这里一对拳头不是好欺的啊！”两头蛇首先跳过来，使个独劈华山式，一掌向袁彪头上打下。这是两头蛇的一记杀手拳，非常难当的。好袁彪屹然立着不动，并不退让，待到一掌下来时，源起右手，将两头蛇的手掌托住，顺势一翻手，抓住他的手腕，向外一送，说声“去罢”，咕咚一声，两头蛇早已跌翻在地。

这时一声雷疾飞一足，从袁彪后面飞来。袁彪侧身向旁边一让，避过这一脚，急忙抡起二指，使个蜻蜓点水式，去点一声雷的咽喉。一声雷向下一低头，直钻到袁彪胁下，一头撞来。

袁彪险些被他撞个着。幸亏他眼明手快，趁势一拳打在一声雷的背上。一声雷哇呀呀一声大吼，跌倒在地，背脊已被袁彪击断，只是在地上挣扎不起。

四眼狗和三太保又惊又怒，两人向袁彪左右夹攻。怎禁得袁彪勇如虎豹，捷若猿猴，观个间隙，飞起一腿，正踢中三太保的后臀，好似踢球一般，滴滴溜溜地抛向台上而去。饰高登的刘月山正立在台边看得出神，暗暗发奇袁彪的武术不错，不防三太保正跌在他的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刘月山平白地吃了一跤，心中大怒，倏的翻身立起，将三太保抓在手里，喝道：“滚你妈的蛋！”向外一送，又把三太保掷下台来，跌得三太保尿屁直流。四眼狗见情势不妙，刚才回身溜走时，袁彪早踏进一步，抓住四眼狗的脑后一条大辫，拴将起来。

这时尚小庭还倚身在花楼上看着下面打架，见袁彪把他手下四员家将打得落花流水，心中又气又急，两手频频搓着，额上流汗，只说：“怎的？怎的？”

袁彪看个准，便把四眼狗直丢上花楼来，喝道：“照家伙！”尚小庭急忙闪避，四眼狗一个筋斗，撞在柱角上，把右眼都撞碎了，鲜血直流，变做了三眼狗，只躺在地上，哼个不住。尚小庭连忙一溜烟的向人丛中逃去了。

袁彪还向着花楼上大骂不止。此时一般观众本要看全武行的拿高登，不料来了个摩云锦翅，竟和花花太岁闹起真的全武行，大众都怀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戒，各自纷纷逃走，乱得乌烟瘴气。

庙门口虽有军警在那里弹压，怎生禁止得住？欧阳兄弟见袁彪演出这个武剧，又知尚小庭也不是好欺的，遂劝袁彪归去，说道：“花花太岁已走掉了，大哥这一场打得很是痛快，足以寒贼子之胆，快众人之心！现在我们也好走了。”袁彪点点头道：“我还嫌打得不畅呢！没有把尚小庭揪住，赏他两下巴掌，还是便宜了那厮。”于是大踏步和欧阳兄弟走出庙来。

军警见了袁彪也不敢上前去拘捕他，只是白瞪着眼，瞧他们走远去了，闲人挨拢来看时，却把皮鞭狠命的乱抽。戏场里堕簪失履，秩序骚乱得不可名状。四眼狗和一声雷、三太保等被袁彪摔得伤势很重，经人扶起，舁回尚家去。惟有两头蛇受伤最轻，临走时恨恨地对众人说道：“可恶的袁彪！

蛮横到如此地步，回去禀告老太爷，决不和他干休！”又对军警们说道：“你们为何不将袁彪拘住？擅自放走，也脱不了干系的啊！”气愤愤地去了。那一对少年夫妇见袁彪为了他们闹出这个岔子来，吓得什么似的，也偷偷归去。

此时街坊上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知道二郎庙里闹的这样全武行，人人觉得很痛快。尚小庭平日太作威作福，今天也遇到硬的对头了。

袁彪归去，明知这场祸闯得很大，但自己心里估量这也是尚小庭自取之咎，谁教他硬行侮辱人家妇女呢！他若要求找我，我也有话对付，不怕他的。只因他的母亲素来胆小，不敢在她的面前露一句风声。

欧阳兄弟归家后，料想尚小庭吃了这个大大的亏，回去必要向他老子哭诉，恐怕袁彪早晚要吃累的。然而事已如此，且看以后情形如何再说了。

次日上午，欧阳兄弟本要来看袁彪，恰巧来了一个朋友，谈了好久的话。等到朋友走时，已近午刻，二人索性吃了午餐。刚要走到袁彪家来，却在半途遇见袁福满面惊惶，急匆匆的跑来，见了他们便把足一顿道：“哎哟，二位官人不好了！我家小主人被府里差役拘捕去了。老太太在家中急得没路走，特地命我来请二位官人前往，一同商量办法。”

二人听说，明知昨日二郎庙的事发了，便三脚两步的和袁福一齐赶至袁家。袁母告诉二人说“今天上午有府衙里大批差役前来拘捕我儿，我儿挺身而去。只把老身急得发昏，不知我儿所犯何罪？故呼袁福请二位前来，可有营救的方法？”

欧阳兄弟遂把昨天二郎庙打伤尚小庭手下家将的情形大略告诉一遍。且说大约也没有不了的事，尚小庭自己也有不是，国家自有法律，决不能袒私灭公的；且待我们兄弟前去打探得情形后，再来告知老太太；现在不必发急，快请宽怀。袁母听说是打架的事，那么并无大罪，儿子不日可以释放的，用去一些金钱也是小事，但是那些差役们为何气势汹汹，全班到临，好似捉拿强盗一般呢？

欧阳兄弟便在这天下午，别了袁母，踅到府衙左右来探听底细。恰巧遇见一个府衙里姓姚的幕僚，平日和欧阳兄弟有些相识的，二人便向他打听袁彪捕去的情形。那姓姚的皱皱眉头答道：“这件事却闹得很大，恐怕袁彪还有性命之忧哩！”

二人闻言齐吃一惊，忙问：“怎么的？”

姓姚的悄悄地说道：“这里不便讲话，二位随我来。”于是二人跟着他，走到旁边一条小街里，四下无人，姓姚的遂告诉二人说道：“二郎庙闹的把戏还是小事，现在我们府太爷定他的罪不仅为此，却因袁彪以前曾做过胡匪贺虬的义子，在匪窟中住了好多年，他的武艺也是胡匪教授给他的，昨夜便有人告密。

尚小庭曾向他的老子哭诉，定要借此以治袁彪的罪，方可害袁彪的性命，所以今天府太爷将袁彪拘到，严刑讯问口供。

袁彪并不抵赖，但言虽为盗子，未犯盗案。然而这句话那里能够撇得清呢？于是袁彪便铁索郎当，下在牢里，不盗也是盗。

现在府太爷已照盗案办理，先上公文，到巡抚那边。大约不日等京详文书回来，袁彪必要处决，因为他们父子把他恨如切齿呢！可惜了这条英雄好汉！”

欧阳兄弟听到这里，大吃一惊，知道事情弄大了，难以营救。姓姚的又道：“我再给一个信息给二位听罢，尚小庭害了一个袁彪还不算数呢！他们以为袁彪朋友很多，难免不也是匪类，要想趁此时一网打清，罗织大狱。我知道二位和袁彪是至好，所以劝你们早早避开去。明哲保身，古有明训，不可不防！”

二人听了姓姚的一番说话，又惊又怒，向姓姚的道谢而别。

回到家中，弟兄二人坐定商量。欧阳义道：“如此情形，我们也只好走了。但是袁大哥受此不明之冤，性命便在眼前，我们为义气起见，断不能丢了他袖手不救！”

欧阳仁道：“尚耀庭是个满奴，炙手可热。地方上谁出来主张，代表大哥洗清一切？料想我们弟兄俩不如就此星夜赶上京师，去拜谒亲王弈衃，恳求他想法，把袁大哥减轻罪名。想他顾念旧谊，必不至于拒绝吧！”

欧阳义也想不出别法，说道：“哥哥之言甚是，事不宜迟，我们今天便可动身。”

4

于是二人又到袁家来，不敢将这事真相奉告，只说袁彪要拘禁数月，不能立即释放，我等即至京中，托亲王出来作主，好把他放出囹圄。现在狱中事有我等照料，请老太太不要忧虑。袁母听说，向二人千谢万谢。

二人又叮嘱袁福等下人，千万不要将外边得来的信息传给老太太知道，我们到京中营救你家公子了。袁福诺诺答应。二人又回去写了一封密函以及一百两银子和被褥用品等类，前去拜托姓姚的送往狱中，以安袁彪之心。然后带了他们父亲的遗札，别了家人，跨着两匹快马，星夜上道，投奔京都，想去亲王弈衃那里设法。不料道出螺蛳谷，半途遇见吴驶和风姑娘，被擒上山。

当下风姑娘等听了欧阳兄弟详详细细一番告诉的说话，都代袁彪不平，尤其是风姑娘扼腕不置，静默了一歇，风姑娘忽然很慷慨地说道：“袁彪乃是当今一位英雄，不幸被尚贼陷害，非常可惜。你们昆仲二位前去京师想法营救，故然是很好的事，足见你们的义气深重，我们江湖上人最为多钦佩的。

但是远水救不到近火，况且弈衃那厮也是满奴，他们总袒护自己人的。即使你们前去恳求，有效与否？尚未可知。我想不如直捷痛快，用别的方法，赶紧去把袁彪救了出来才是。”

欧阳仁道：“此语不错，但是有什么直捷的痛快方法呢？”

风姑娘微笑道：“劫牢。”

欧阳仁道：“我们起初也想到这个办法，不过想此事很为冒险，况袁老太太也在城里，万一不成，岂非连累了他们母子两个？所以我们不敢。”

风姑娘笑道：“你们也太胆小了，区区锦州城里的官军，也不在我们心上。况袁彪也非无能之辈，又何足畏？现在要救袁彪，不如由我们这边螺蛳谷中人马前去，倒是易如反掌 ，比较求教弈衃来得简便而迅速了。”

欧阳兄弟听着，踌躇片刻，欧阳义说道：“恐怕袁大哥心上不欲如此，否则凭他这付本领，也可越狱脱逃的。只是从此以后，难以出面了！”

风姑娘冷笑道：“目今豺狼当道，英雄埋没，天下将乱，我们啸聚山林，待时而起，将来自可立图富贵。自古英雄豪杰都出在草莽中，拘守小节，老死牖下，有何益处呢？我们不如把袁彪救了前来，共图大事，强如受那些贪官污吏的凌辱。”

欧阳仁见风姑娘等肯出来相助，便道：“也好，我们反了罢，满奴的气运也不久了，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我们不妨暂时隐身草泽，一朝龙蛇起蛰，便可兴汉灭满。”风姑娘道：“你们二位既然赞成这个办法，我等便可照此行事。”又回头问吴驹道：“好不好？”

吴驹点头答道：“如此也好！”风姑娘道：“那么我等明天即能前往锦州劫牢，救出袁彪来了！”

欧阳兄弟已领教过风姑娘和吴驹的武艺，且见螺蛳谷中地势险峻，人马雄壮，有他们相助包可救得袁彪性命。只不知道袁彪心里愿意不愿意罢了？然而为丛驱鹊者衆也，地方上有了那种贪官污吏，自然容留不得一辈俊杰之士，官逼民反，便是此意。以前梁山泊上的好汉，如林冲、武松之辈，也是逼迫不已而落草的。英雄不怕出身低，还管什么呢？于是二人遂向风姑娘、吴驹等致谢，当夜二人留在山中，自有宿处，安睡一宵。

到得天明，大家起身。风姑娘遂请叶霜留守螺蛳谷，欧阳仁和十数部下，改扮商人模样，一同到锦州。先接袁彪母亲和欧阳兄弟眷属前来，自和吴驹一个头目装做卖解的人，混入锦州城，至半夜便到狱中去救袁彪。一面且和欧阳义同时入城，至黄昏时，在府衙后会合，以便探得监狱所在。

又请吴驹率领 五百喽罗，在半途接应，倘锦州城里发觉此事，有官兵来追时，便可袭击。欧阳兄弟见风姑娘调度有方，知道她虽是女子，很有计谋，吴驹不过一勇之夫罢了。于是众人陆续下山，向锦州去营救袁彪。

袁彪自从在那天被尚耀庭拘去后，他以为二郎庙的事情并无大罪，十分放心，坦然到公堂对质。不料尚耀庭对于二郎庙的事只略问一过，却把盗匪的罪加到他身上，禁闭犴牢，一心要害他性命。

他为了老母之故，不敢卤莽行事，只得在缧绁之中看尚耀庭如何发落？想来终不致于有重罪的。

又得到欧阳兄弟给他的秘函，知道二人正在往京师想法营救，所以更觉放心。狱卒敬重他是一位英雄，所以刑具虽上，而不敢苛待他。

这一夜已近三更，袁彪正横卧着朦胧睡去，忽然自己突然惊醒，张目一看，见有两条黑影立在身前，便瞧得分明，右边的很象欧阳义模样。这时那黑影凑在他的耳朵畔说道：“袁大哥，小弟欧阳义特来救你，快快走罢！”

说话时，两条黑影自拔出刀来，将袁彪身上的铁练砍断，欧阳义又递过一把腰刀，袁彪接在手中，三个人扑扑扑的从铁窗中跃出，早到屋面上立定。借着星光，袁彪才瞧得出和欧阳义同来的乃是一个女子，便问欧阳义此位何人？

欧阳义低低的说道：“这是螺蛳谷的女寨主，因慕大哥英名，一同前来相救。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时代，我们不如隐身草莽，别谋发展罢！所以我们来此劫牢，不管犯法不犯法了。”

袁彪听说便道：“别讲法律罢！你说的很是爽快，我们从此反了！”又向风姑娘拱手谢道：“有劳盛情。”

风姑娘含笑还礼道：“我们也因贪官诬陷英雄，所以来此援救，即请英雄暂时到我们螺蛳谷安身，共图大事为幸。”

袁彪答道：“很好。”原来以前袁彪和风姑娘仅晤一面，话不投机，袁彪立刻返身一走。此时风姑娘已改扮作卖解女模样，非复道姑装束，又在黑夜，袁彪万万料不到她会来相救的，所以不认识了。

袁彪又问欧阳义道：“令兄在那里？只是我老母如何？”

欧阳义道：“大哥不用耽忧，我哥哥早把令堂迎接到山中去了。我们不要在此多谈，恐防内里发觉，快快走罢！”袁彪把手一拦道：“且慢！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曾做哩，请你们二位稍待一下。”

欧阳义欲问何事？不防下面早有一个更夫走来，他因急于拉矢，所以没有敲着更锣，匆匆走过时，闻得上面人声，抬头瞧见了三人，便喊有贼。三人不觉吓了一跳，没处躲避。

第二十五回大闹风虎堂波兴醋海双探螺蛳谷身陷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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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袁彪早如飞鸟落地一般，从屋面上跳到那个更夫背后，一抬腿便把他踢倒在地，跟手将腰刀在他的颊上磨了一下，说道：“不许声张！”

风姑娘和欧阳义也已一跃而下。那个更夫见了他们三个人手内各执着明晃晃的兵刃，知是飞行大盗，那里还敢透一透气。幸喜内外等都已睡熟，没有听到声息。

袁彪遂向那更夫道：“你快快实说！那尚老头子和尚小庭睡在什么地方？若有半句虚言，一刀两段，送你到鬼门关去！”更夫战兢兢的答道：“我就实说。请好汉千万不要伤害我的一条狗命，因为小的去年方才娶得一个娘子，怀孕六月，没有生产，若是小的死了，如何是好？我那娘子年纪还轻，不懂什么的，她只懂——”

风姑娘在旁听那更夫絮絮滔滔说那些不相干的话，忍不住掩着樱桃小口，几乎要笑将出来。袁彪把脚一蹬道：“不管，不管，快说尚老头子现在究竟睡在何处？”说罢又把手中腰刀一扬，似乎要砍下来的样子。

那更夫才双手捧着头说道：“府太爷住在内屋第三进东边一个大套房内，今晚是三姨太太侍寝。公子爷却住在第四进楼上，靠右首的房间里。袁彪听他说出了地方，便从他身上解下一根带来，把他四马倒攒蹄的缚住，口中塞着一块割下来的布襟，抛在暗隅。

便对风姑娘和欧阳义说道：“我方才说要请你们二位稍待，便为要除掉那两个贼子。凑巧那更夫前来，给我探问明白了地方，我却要去走一遭呢！”

风姑娘抢着答道：“袁先生你去诛却尚小庭，我们去寻老贼，分头下手，比较省时光，仍在此地会合，一同出去，好不好？”

袁彪道：“很好，那老贼的头颅交给你们二位身上了。”一纵身便上了屋，如飞的望后面行去。

照着更夫说的话，已到了尚小庭楼房上面，在屋檐边使个蜘蛛下坠式，将手指戳开纸窗，向房里一看，见罗帐下垂，灯光半明，又听得帐中吃吃的笑声，有妇女的媚语声。

袁彪一想尚小庭死在头上，还不知道，方在作乐呢！好，我就了结了他们罢！遂用腰刀撬开窗户，飞身而入，掀起罗帐，见那尚小庭赤身裸体，和一个年轻妇女睡在床上，便大喝一声，此时尚小庭也已瞧见袁彪，不觉喊声“啊哟！”袁彪一刀已向他的头顶斫下，尚小庭躲得快，将头一偏，但是一支肩膀已砍将下来，痛得倒在床上，袁彪又是一刀，把他头颅割下。

那妇人吓得只望里床爬去，没处躲避。袁彪道：“也送你一起去吧！”瞧准她胸前戮去，红雨四溅也结果了性命。袁彪遂提着尚小庭的头，仍从窗中跃到屋面，回转原处。却见风姑娘和欧阳义已在那边等候了，风姑娘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尚耀庭的那颗秃头。

袁彪不胜欢喜，即问道：“你们已得手了吗？好快啊！”

风姑娘答道：“我们前去时，那老贼正自睡熟，被我一剑割下了他的秃头，可笑那个姨太太还没惊醒，明朝醒来时，终要吓得她三魂出窍了。”

欧阳义道：“我们已取得仇人性命，快快走罢！”

三人于是飞也似地翻房越屋，早到了府衙门前，飘身跃下。袁彪道：“我们将这两颗头颅如何处置？”

风姑娘微笑道：“交给我便了。”袁彪便把尚小庭的头交与风姑娘手中。

只见风姑娘跑到左边旗竿下，猱升而上，竟把那两颗人头高高系在旗竿顶上，一跃而下，杳无声息。袁彪见了，暗想莫小观这螺蛳谷的女寨主，竟有这般本领，也是不可多得！

那时右侧忽地窜来一条黑影，袁彪疑心有敌人来了，挺起腰刀，正想迎敌。风姑娘早击掌两下，那黑影也击了两下的掌，低低问道：“得手么？”

风姑娘道：“办妥啦。我们一起出城要紧！”原来那人便是和风姑娘一同来的头目。四个人急忙向前飞奔，越出锦州城。

向螺蛳谷回转走了一大段路，天色已明。袁彪方才瞧见风姑娘的庐山真面，似乎在那里见过的？一头走路，一头寻思，良久遂想起以前那回事来。这女寨主便是以前的道姑，只是她既有高深的本领，为什么要来从我学艺呢？这事真有些蹊跷，现在不便盘问，况且自己的母亲已到了山上，且待我到了那里后，相机行事。风姑娘只对着他微笑，心中十分怡悦。欧阳义只顾赶路，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呢！

锦州城里出了那个乱子，到天明时一齐发觉，这消息传遍全城。因为狱中不见了袁彪，定知是袁彪下的毒手，等到捕役再至袁家时，一个人影也不见了。至于尚家父子的头颅，自有人设法取下，缝在项上安殓。

一面禀告巡抚，画形图影捉拿袁彪凶手。兵马满街走，闹得人心慌乱，却不知袁彪早已高飞远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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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彪等星夜赶路，行至半途，遂见吴驹率领山中健儿前来接应。欧阳义便介绍袁彪和吴驹相见，袁彪见吴驹魁梧奇伟，吴驹见袁彪英风侠骨，大家都十分敬重。问讯之下，始知欧阳仁已接了袁母，和他家中的眷属过去了，袁彪更觉放心。一行人遂回到螺蛳谷。袁彪相视山势，果然又曲折又幽险，便是有千军万马也不易攻进来的。

到得山寨里和欧阳仁见面，又介绍与叶霜认识。欧阳仁遂请出袁母使他们母子相见，又悲又喜。风姑娘也上前和袁母行礼，袁母瞧了她的面庞，也有些记得，只不知其中情由，后来私下问了袁彪方才明白。

山寨中房屋很多，袁母和欧阳兄弟的眷属住在一起，不患寂寞。袁彪既到了谷中，虽知风姑娘是入教的人，自己不甚赞同，然而外面已犯下案子，无处栖身，风姑娘等又是一番好意相救，一时也不便他去，只得安心住下。

风姑娘因为袁彪英才盖世，胸有经济，不比吴驹是个粗莽武夫，所以请他协助寨中事务。袁彪也恐官军闻风要来征剿，遂一同帮着他们筹划，把螺蛳谷布置得十分严密，无隙可乘。暇时和欧阳兄弟闲谈衷曲，每日晨昏，常到袁母那里问省，虽然做了草莽英雄，却也平安得很，没有官军来剿袭。

螺蛳谷的一切事业遂渐兴盛，风姑娘都归功于他。袁彪却很谦煦，对他们非常客气，尤其对于风姑娘步步留心，不要受她的诱惑，失去自己的本性。

有一次出劫某村，在一乡人家中得了一口宝剑，镌着“飞龙”两字，确是希世难得的利器！他得了十分欢喜，却不知那宝剑是何人使用的？如何埋没在乡人家里？这个闷葫芦却无从知晓呢！

有一天他正和风姑娘闲坐寨中，吴驹等出去巡山了。风姑娘的一颗心仍不能忘情于他。虽然前次在袁家讨了一场没趣，然而后来亲往劫牢，将袁彪救出，自以为袁彪理当领受她的好意，应表同情。何以到了山上多时，袁彪却终是和她若即若离，不肯十分亲近呢？

自己又被吴驹常常监视着，反而无机和他接近，心里痒痒地，兀自放不下。所以此时便把言语又去试诱袁彪，无奈袁彪早已存心防范，正襟危坐，避问她的话锋，只和她谈山中防务，并不谈风花雪月，风姑娘奈何他不得。不多时吴驹和欧阳兄弟都已走入，再没有机会了。

到得这天晚上，袁彪独自一个人正坐在他卧室里，灯下观书。忽听房门外有莲步细碎之声，走近门前。他的房门尚虚掩着，没有下闩，回过头来看时，见两扇房门轻轻向两旁分开，一个倩影翩然而入，正是风姑娘。里面穿着淡红色的短衣，外头拥着狐裘，含情凝睇，妖冶动人。

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袁先生没有睡么？可觉得孤寂？”

袁彪立起身来，正色答道：“方在观书，女寨主来此何事？”

风姑娘却向桌前一只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没有什么事情，不过到此谈谈。你讨厌我么？”

袁彪又淡淡的说道：“有什么讨厌？

但是在这个时候，你突然而来，瓜李之嫌，不可不避，有话明天再谈也好。”

风姑娘又对袁彪紧瞅一眼，带笑说道：“袁先生，你倒是个守礼君子。我老实和你说了罢，好在此刻你也知道我是个教中人了。前回我钦慕你的英名，特地到你府上来，伪言从师学术，其实我欲假此为教中网罗人才罢了。

不料你一味峻拒，没有达到我的期望。以后遂到此间结识了闹山虎吴驹，只是他虽然骁勇，究属是个莽汉，那里及得上你这样人才呢！所以我听得你被尚家父子陷害的消息，遂亲来劫牢，救助你们母子上山。你该知道我的一番情意啊！吴驹为人不足与共大事，你若然和我相好，谷中由你为主。他日起事，尽可禀白教主，富贵与你同享，我一辈子跟着你。

千万不要辜负我的美意！还请三思。”说罢秋波送媚，万分有情。袁彪觉得她吹气如兰，有一种香气，中人欲醉。换了别人，早已心惑，不能自持了。但是袁彪意志坚定，他明知风姑娘淫心不死，仍要来和自己缠绕。

初时本想变脸，和她决裂了，到别处去。后来想到老母的关系，只得按捺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也带笑对风姑娘说道：“女寨主的好意，我也理会得，多蒙雅爱，岂敢辜负美意？不过我因以前学习功夫的时候，曾当天立誓，须下十年苦功，在十年之内，不亲女色，所以我不能听从女寨主了。

区区苦衷，还望你原谅才好。”风姑娘听了袁彪的话，摇着头笑道：“袁先生，你这话是真是假？”

袁彪道：“那里敢在你面前说谎话？承你这样爱我，我非鲁男子，岂有不知情的呢？”

风姑娘点点头道：“本来我也疑心你是鲁男子第二了，我如此爱你怎么不动心的呢？”

袁彪笑道：“岂有不动心之理？只因我有这个原由，未免有负了。”

风姑娘又问道：“你所说的十年之期，何时始满呢？”

袁彪佯做屈指计算正色答道：“还有一年。”

风姑娘叹一口气道：“这一年光阴，计有三百六十天，日长如年，教我如何等得及呢？”

袁彪方欲回，只听窗外一声大喝道：“好，你们真不要脸！黄昏人静，作何勾当？以为别人不知道的么？”

袁彪听得是吴驹的声音，连忙和风姑娘走出房去瞧时，却见星斗满天，寒风凄厉，那有吴驹的影踪？袁彪道：“咦，好奇怪啊！明明是吴——”

风姑娘冷笑道：“真是他亲自来也不打紧，你不要虚怯，我准等你一年便了。好人，但是你不要欺骗我啊！我就去了。”说罢回身望里面走去。袁彪仰天微噫，也走回房中，闭了房门，无心观书，闷闷地脱了外衣，到炕上去睡了。

明天袁彪起身走出，来到风虎堂上。那风虎堂本名忠义堂，是他们聚集商量大事之处。自多吴驹来后，便换了风彪之名，不过取合风姑娘和吴驹二人的名称罢了。欧阳兄弟正坐在那里，遂也坐着闲谈，袁彪很想把昨夜一幕的事情告诉欧阳兄弟二人知道，但觉得难于启齿。忽见吴驹气昂昂的跑来，手中握着一对铜锤，面上充满怒容。袁彪一看情形，知道不妙，便向腰边拔出飞龙剑，从座上跳起。

吴驹见了袁彪，便大声骂道：“好大胆的袁彪！我们救你到了山上，你不思知恩图报，反要想夺人之爱。罢罢罢，我今天和你拼一个你死我活了！”跳过来便向袁彪当头一锤。

袁彪将飞龙剑拦过铜锤，跳在一旁，并不还手，只说道：“吴驹，此事你应问个明白，是不是我的有意？”

吴驹道：“不管！忘八羔子，须吃我一锤！”又是一锤打来，袁彪仍将剑架住。欧阳兄弟忙上前解劝道：“你们为了何事？这般同室操戈呢？有话总好说的。”

吴驹不答，又高高举起铜锤，照准袁彪胸前打来。袁彪又把剑拦开锤头，对吴驹说道：“姓吴的，你不要这样欺负人家，我已让你三锤，你若再动手，我袁彪也不是个懦弱之辈，谁来怕你？便和你决一雌雄，也有何妨？”

两人正要交绥，屏风后面忽地闪出风姑娘来，将手指着吴驹道：“我昨夜怎样和你说明白的？教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3

我自有主张，这并不关袁先生的！你却倒翻了醋瓶，只是不肯罢休，做什么呢？又要恼怒了我，教大家立刻拆散场子，看你也有什么颜面？快快住手罢！”又对袁彪说道：“袁先生不要动怒，为了这些小事，难道自家人要火并起来么？”

说也奇怪，那吴驹见风姑娘前来，顿时软了一半，收住双锤，对袁彪喝道：“照她的面上，暂且饶你这一遭。”

说罢走开去了。袁彪却自怒气勃勃的立着。风姑娘走到他身边，把他轻轻一推道：“他是个粗人，你值得和他较量么？快不要生气，万事有我在此，决不使你受一点儿委屈！你看在我的脸上，不必和他动气。”

袁彪听了，也只得将剑插入鞘中，重复坐定。风姑娘眉花眼笑的伴着他谈了一刻话，也回到里面去了。只弄得欧阳兄弟好如坠入五里雾中，莫名其妙，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袁彪遂把二人引至僻静处，将昨夜的事前后因果，告诉他二人知道，且说我等久居于此，受人之气，也非久计。风姑娘性情漂荡，又是教中之人，虽有几分姿色，断乎不在我的心上，将来终觉缠绕不清，最好有机会时，我们三人把他们二人除掉，自己管领这螺蛳谷倒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二人赞成袁彪说话，也嘱袁彪暂时忍耐，徐图善策。那闹山虎吴驹也对于袁彪十分妒忌，和他的心腹叶霜商量，亦欲俟有机会，把袁彪撵走。只因他慑于风姑娘的狮威，还不敢造次行事，也忍住怒火，勉强过去，然而从此两方各有仇视之心了。

后来螺蛳谷又来了一个人新加入伙。此人便是在山东道上开佟家店的瞎眼老翁佟元禄了。他自被琴剑二人识破秘密，把他的爱女杀死，自己又被闻天声赶得无处可躲，到底堕在厕中得免。

他受了这个创痕以后，不敢回原地，便投北方来。在德州城外玄都观中，逢着一位老道劝他修道，遂做了道人。后因和老道有些意见不合，他又北上，凑巧遇见叶霜，叶霜已故的父亲叶老七，曾和佟元禄相识，所以叶霜介绍他到螺蛳合中来。

风姑娘听说他本领高强，自然欢迎。宛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有一天风姑娘发现螺蛳谷外有一座荒废的玄坛庙，她忽然转着了一个念头，便把那庙宇修理一新，要请佟元禄在庙中主持香火，借此为山中耳目。好比梁山泊设立酒店一般。

佟元禄已为道人，当然听诺风姑娘。又在山中挑选两个年纪很轻的童子，一名张华，一名钱德，跟随佟元禄去做他手下的道童。两人武艺都很好的，佟元禄又把剑法教授给他们，所以变了他的左右手，很是得力。

从此螺蛳谷十分巩固，好在他们并不行劫附近乡民，所以乡民反多袒护谷中盗党了。这次玉琴和剑秋闻得螺蛳谷盗匪猖獗，特地前去探问，凑巧投宿在那庙里。被佟元禄窥见，暗想难得仇人自来送死，前仇不可不报，遂守到半夜，进客房来行刺，却不料琴剑二人经胡小三的报告早有防备了。

那胡小三自在晏家堡为玉琴救助之后，便到京中去做买卖。不料时运不济，连本蚀光。于是他想投奔关外一个友人处，行至螺蛳谷遇劫。他是一个穷汉，那里有钱？所以便留在玄坛庙中做工，他本来没饭吃，也就住下。

现在听得老道要行刺琴剑二人，他认得玉琴是他的恩人，也知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荒江女侠，知恩图报，遂偷偷地来报了一个信便走。

琴剑二人因此也没有遭着暗算，两边遂在庭中恶战一场。

忽然头顶上泼剌剌地一声，那头金眼雕也飞来助战了。

玉琴和剑秋精神陡增，剑光愈舞愈紧，钱德手里一松，早被玉琴一剑刺倒。那金眼雕只管在佟元禄头上盘旋，伺隙下攻，锐不可挡。佟元禄心中益发慌张，知道久战必败，自己够不到了，还是走罢！所剩一只独眼，不要被那金眼雕啄去了，那就变成废人哩！

遂虚晃一剑把剑光逼住玉琴的剑，趁个间隙，飞身跃上墙垣。玉琴那里肯放他，赶紧追去，一个人飞也似的出庙去了。那小道童张华见势不佳，也想逃走，早被剑秋猛喝一声，一剑扫去，半个头颅已飞去了，跌倒在血泊中。金眼雕见敌人已死，大功告成，依旧飞到树上去栖宿。

剑秋见玉琴去追老道，不见回来，放心不下，也就从墙上越到庙外。一片旷野，四周黑暗，那里知道玉琴走向何处去呢？正在踌躇之际，忽见那边有条黑影疾驰而至，忙问道：“来者莫非玉琴师妹么？”

便听娇声答道：“剑秋兄，是的。我追那个瞎贼，不到一里路，却被他东绕西转的不见了。此处都是山坳，很难辨别的，所以只得回来。庙中可有人么？”

剑秋答道：“那个小童已被我结果了性命，大概没有敌人哩。”两人说着话，一齐返身走入庙中。

却见胡小三提着灯笼正在廊下探出了头张望，一见二人到来，连忙出见，带笑说道：“两位本领真好！那一对道童已送命，还有那个独眼龙呢？”

玉琴道：“被他逃走了。”

胡小三道：“他这么一去，必然向谷中报信去的！”

玉琴不由一楞道：“你说什么谷？可是那独眼龙和螺蛳谷中的盗匪相通的么？”胡小三点点头，便把螺蛳谷中的情形大略告诉一遍。

玉琴便对剑秋说道：“这是再巧也没有的事了，此时正在三鼓时分，我们索性到谷中走一遭，省得他们前来何如？”

剑秋道：“我们又不认得途径，何不以逸待劳？等他们来送死！”玉琴将头一偏道：“他们倘然不来，我们待到几时呢？

我以为还是去的好。”便问胡小三，此去谷中有多少路？你可能引导？胡小三答道：“路程不到二三里，但是谷中形势曲折，我到了这里不久，谷中只去得一趟，现在正在黑夜，那里还能够认得？好在庙里还有一个火工，名唤躐蹋谢八。

他是熟识山中途径的。二位若要前去，只消唤他领导便了。不过谷中的头领如闹山虎、摩云锦翅和风姑娘等都非常有本领，二位也须小心！”

玉琴笑着说道：“我们却不怕的，那躐蹋谢八现在何处？”

胡小三道：“大约睡在后面，还没知道呢！待我去唤他前来可好？”

玉琴点点头。胡小三回头走到里面去，不多时领着一个满身肮脏的中年汉子走来，剑秋将剑一扬，喝问道：“你就是躐蹋谢八么？”

谢八慌得跪倒在地，说道：“正是，请二位大人饶命！”

玉琴道：“你快快领我们上螺蛳谷去，方饶你的狗命！”

谢八磕了一个头，立起身来说道“小的便引导三位前去。”玉琴遂对胡小三说道：“我们去了，却有一件事相托，这里还有我们的坐骑，我们不便坐着去，请你带了，先到前面第一个小镇上等候。好在那花驴本来是你畜养的，并不费力，料这里也难以容身了，我们自有法儿代你设想，你放心便了。”

胡小三诺诺答应，自去收拾包裹，牵着花驴和龙驹，连夜奔前途，他也恐怕谷中盗匪不肯轻恕他呢！

琴剑二人却押着谢八，出了玄坛庙，望东边山中走去。未及半途，只听背后刷的一物飞至，原来那头金眼雕也追随他的主人来了。

剑秋带笑对玉琴说道：“可爱的金眼雕，他是忠勇的侍卫，我不论到那儿，他总会寻找着我的。”

玉琴说：“这是你的得意门徒，他与你可说三生有缘了。”二人一边说一边走。

谢八全身如筛糠似的，硬着头皮做向导。约摸走了二里路，转过一个山坳，便见重重的山，叠叠的峰，黑夜中望去，令人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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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又跟着谢八顺手转了两个弯，有些不耐，便问道：“到了么？”谢八低声道：“到了。”正说着话，只见前面山坡旁突现许多火把，好似一条火龙，蜿蜒而来。谢八说道：“不好了，他们来哩！”双手捧着头，便往林子里躲避。

玉琴和剑秋各个挺着宝剑，迎上前去。但见一队健儿已跑到近身，呐喊一声，便把二人围住。队中闪出两个少年，各执朴刀，便是欧阳兄弟了，向二人叱问道：“你们是谁？胆敢 来捋虎须？须知螺蛳谷中的英雄不好欺的啊！”玉琴冷笑一声说道：“今夜特来收拾你们一辈强徒！看你们还能够称雄么？”

说罢剑光一起，直奔二人。欧阳兄弟使开扑刀迎住，战得几个回合，二人的刀头碰在玉琴的真钢宝剑上，都被削断。欧阳兄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回身便走，众人也跟着退后。　　才转了一个弯，又见火把大明，风姑娘和吴驹、叶霜等率众前来接应。

原来佟元禄逃至谷中，先遇欧阳兄弟巡罗，便叫他们先去抵挡，自己又去唤起寨中众人，告诉他们说著名的荒江女侠来到庙中，把他杀败了。风姑娘不服气，遂同吴驹来厮杀，又命袁彪和佟元禄埋伏，以防失败。

当时玉琴见盗中来了一个道姑，拥着一体玄色的海东青外裘，手里握着双股剑，群盗簇拥着，好似一个首领，大约便是胡小三口中说的风姑娘了。便把宝剑一指道：“女匪快来送死！”

风姑娘也娇声叱骂道：“你就是荒江女侠么？别人见你畏惧，独有你家姑姑却是不怕的！”说罢，舞动双股剑，便和玉琴交手。吴驹大喝一声，擎着两个铜锤跳过来，剑秋上前接住。

四个人奋勇酣战。叶霜也挥动大砍马来助风姑娘，欧阳兄弟也换了两柄大刀来助吴驹。琴剑二人绝不馁怯，各把宝剑使开，两道白光，如玉龙一般，闪闪霍霍，只在众人头上身上环绕，好一场酣战，真是惊天动地。

这时金眼雕已从天空飞来，疾向吴驹头顶上扫击，吴驹抵挡不住，只得退走。这里玉琴使个苍龙取水式，一剑削去，早把叶霜的大砍刀削成两截。等得刀头落地，宝剑顺势进刺，叶霜急避时，肩头上已着了一剑，亏得风姑娘的双股剑架住，叶霜背转身便逃，风姑娘也回身退走。

琴剑二人见盗匪败退，那里肯放松他们？喝一声“追！”

立即在后追赶，金眼雕也飞上前去。转得两三个弯，忽听呐喊一声，左右山谷里又杀出两队盗匪，点着红绿色的灯笼。

左边佟元禄杀来，右旁有袁彪挺着飞龙宝剑，大呼：“来人不要逞能，可识得摩云金翅袁爷爷么？”

玉琴一见佟元禄，便骂：“瞎眼老贼，你却躲在这里！”挥动宝剑便和佟元禄斗在一起，风姑娘也舞动双股剑回身助战。

袁彪却和剑秋接住。各个放出平生本领，两柄剑使得神出鬼没，但见两团白光滚来滚去。吴驹又一摆双锤跳过来时，金眼雕也飞上前助战。吴驹便迎住金眼雕，不放它下来。

金眼雕也忌他锤势凶猛，只是飞上飞下的扫击。斗到分际，袁彪见剑秋剑术高强，没有半点松懈，知道难以力胜，遂虚晃一剑，佯作败走。

剑秋追上数步，却见袁彪很快的从腰际掏出一物，对他一举手，便有一物疾飞而至，向他头上落下，剑秋急让时，已中左肩。原来是袁彪的纯钢飞抓了，五指开锋将剑秋肩头紧紧抓住。剑秋说声不好，连忙把宝剑去削绳索时，早被袁彪用力一拽，剑秋禁不住脚一滑，身子便向前跌倒，宝剑也抛在一旁。欧阳兄弟忙上前将剑秋缚住，拾起宝剑。

玉琴见剑秋被擒，心中又惊又怒，自己却苦被风姑娘和佟元禄紧紧逼住，不能前救。又见欧阳兄弟押着剑秋望谷中去了，心中非常着急，将手中剑舞得十分紧急。

此时风姑娘也是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对玉琴说道：“领教领教，你家姑姑娘杀你不过，休得追来！”回身便奔，玉琴虽见风姑娘战到酣畅时，突然败走，疑心她是有意诱敌，然而剑秋已被他们擒去，自己不得不冒险去救，所以跟着追赶。

风姑娘转得一个弯，至一逼狭之处，回头带笑向玉琴说道：“你好厉害，果然追来了，我岂真的惧你！”扬着双剑，立定脚步。

玉琴刚跳过去，风姑娘却把剑向右边石壁上轻轻一点，地下顿时现出一个石坑。玉琴不防，收不住脚步，一翻身跌将下来。

风姑娘哈哈大笑道：“你中了我的计也，这就是你埋骨之所了！”又把剑向左边石壁上一点，便有一块大石倒下，把那石坑紧紧盖住。

佟元禄在后看得真切，也狞笑道：“荒江女侠，今夜大概是你的末日到了！”

风姑娘又道：“天色将明，我们回去歇息一下罢！”遂收集队伍一齐进山去。

空山寂寂，朔风虎虎，只有一颗晨星在天上亮着，好似在那里作壁上观呢。

第二十六回走古刹无意遇能僧歼剧盗同心成美眷

1

当玉琴跌入石坑的时候，自知不妙，一个翻身早落到坑底，幸亏她是有功夫的人，不致跌伤。坐在坑底，镇定心神，一柄真钢宝剑还握在手中，抬头见上面漆黑，知已给人家盖住。四面一摸，都是很厚实的石块砌成，一些也没有出路。

自悔一时孟浪，只管追人，脚下没有留心，反中了那道姑的诡计，身陷绝地，难以逃生。想起以前夜探宝林禅院，也和剑秋上了贼秃的当，坠入地窖几乎送掉性命。

后来幸和剑秋协力，寻得机关，出死入生，大破禅院。今番剑秋又已给人家擒去了，更有谁来救助呢？想剑秋本不欲我多管闲事，都是我极力主张，要冒险来探螺蛳谷。

不料我们二人陷在谷中，后悔何及。但一转念间，自己虽堕陷阱，然而还没有死，总能想法出险的！何必这样自馁呢？思至此，不由精神陡振，只苦坑底黑暗，无从下手。踌躇了一回，忽地有一线光明，从上面漏下来。知道天已明亮，恐怕他们要来收拾她了。

正把宝剑挺在手里，准备抵抗，却隐约听见上面有鸟翅振扑之声。才恍然大悟，是神雕所为。原来那金眼雕见玉琴误堕石坑，上面盖着大石，急切不易脱逃，它倒十分乖觉，躲在林子里。

待到风姑娘等走后，便飞下来，立在坑边，用力把铁钩似的嘴，推动大石，推了多时，争奈石大力微，只推开数寸空隙，依旧不能救出玉琴。

可是玉琴却已喜形于色，心想既非敌人到来，正好趁此脱身。细看四壁峭削，丝毫没有攀缘之处。脚下确荦崎岖，都是骷髅，心上不禁一怔，不知道以前有多少人枉死在此？

后来忽然心生一计，就在骷髅堆中拣取几根四肢硬骨，用宝剑削成了尖头，再把宝剑向石坑的裂缝中，剁掘成了一个小窟窿，然后把削尖的肢骨塞进去，一端可以容足，她就使用轻身法，轻轻的立在上面。再用宝剑向上面的石壁剁掘，把肢骨当踏级，一步一步登上去，足足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得攀住了坑上的大石。用力向前一推，将身一纵，就到了上面。那时给神雕瞥见了，便向她四周飞绕，表示它的高兴。

玉琴出了石坑想起剑秋被擒，非去救他不可！自量单身，恐怕难敌，不如先自离开此地，再从别路进去，好乘其无备。因此急急觅路而行，金眼雕也跟着她飞行。无如这螺蛳谷曲折盘旋，要不是熟识途径的，万难出险。玉琴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天，还是在山后，没有远离。可是方向大致不差了，看看天色将晚，不敢怠慢，挨着饿，翻山越岭而来。

直走到日落崦嵫，方见前面隐约有些灯光。但是路径并非直捷，也走了许多时候，眼前现出一座古旧的庙宇来。那时灯光反而没有了，从月光下瞧出庙门上一张蟠龙红地金字的匾额，写着敕建“三清寺”三字。

把庙门推了几推，只是不动，又把剑柄撞了几撞，也没有答应的声音。绕过左侧去，想找短墙跳过去，猛听得里面有铿铿锵锵的兵器打击声音，心中甚是惊奇。看那三清寺，虽是敕建，规模并不宏大，如何也有教武的和尚？她想此时孤力无助，倒要小心，便先跳上墙头，向下张看。

月明如昼，照见一片广场上，有两个头陀，在那里恶斗。一个胖得像弥陀佛一般，使着一柄月牙铁铲；一个瘦得像夜叉一般，使着两把戒刀。看他们虽是斗得很厉害，却处处照顾迥护，知道他们在那里练武。看他们练得出神，冷不防神雕也飞了下来，躲立在一株松树下。

这飞动的声音，早把两陀头惊住了手。那胖头陀更是机警，已给他照见玉琴的影子，颤巍巍立在墙上，他也不问青红皂白，便从袋里摸 出一枝钢镖向玉琴飞来。玉琴见他们突然住了手，知道已被觉得，便静待他们的举动，果见有一镖飞来，她急忙用手接住。刚把那镖插到腰带里，第二镖又倏然飞上来了，她仍用手接住，插好了端正再接第三镖。

谁知等了一回，并没有飞来。她便放了心。大了胆，飞身跳下墙去，笔立在两头陀的中间，横着宝剑问道：“你们是出家人，为什么不去方丈参禅佛殿念经，倒在这里使刀弄棒？”

胖头陀见两镖飞去，都给她接住，早慌了手脚，又见眼前立着的是一个年青女子，手里宝剑寒光逼人，心知此人必非寻常卖解之流，自然不敢不实说。

便指着瘦头陀说道：“他名法明我名法空，同在此寺安身。因今夜月色甚好，故在此练习一番。还问女菩萨何方人氏？深夜到此，有何事故？”

玉琴见两头陀面目并不凶恶，就是量力也还敌得过，因此便老实通了姓名，又把深入螺蛳谷的前后始末，说个备细。法明道：“原来玉琴姑娘是一位巾帼英雄，且和我们是同志呢！此地非说话之所，请到方丈里详细奉告。”

说着便先自打路，玉琴随着走去，法空在后，到了方丈。法明道：“姑娘挨了一天一夜的饿，还有这们的精神，真是佩服！”

法空笑道：“我们也闹胡涂了，既然知道玉琴姑娘饿着，为什么不去做饭来呢？”便唤一个小和尚到厨下去端饭菜出来。

法明道：“姑娘不要客气，不过是残羹冷饭了。”

玉琴道：“饥者易为食，多谢两位师父厚待！哪里还有客气？我一壁吃饭，一壁请你们把怎样和我同志的原因，说些出来。”

法明道：“这里是小羊山，我们来此，已有多年。和大羊山的螺蛳谷只隔一山，那边的事，时常有得传来。我们只抱着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屋上霜的主意，明知他们所做所为，大不合理，也懒得去问讯。可是我们的行径，也惹他们的注意。那风姑娘特地来过几次，请我们上山去，同享安乐，共图大事。我们见她甚是诚心，不好固却，只得从她上去。

谁知到了山上，住了几天，察言观色，知道他们一辈子都是邪教余孽，我们如何可以为虎添翼呢？便托故离山，还到寺内，从此就不和他们往来。心知他们不满于我们，说不定要来寻衅，所以我们旦夕习练，以备不虞。即是姑娘要剪除此恶，我们正好相互了。”

玉琴道：“刚才我立在墙头，冷不防有钢镖飞来，这是那一位所发？甚有功夫！我要是疏忽一点，必然无幸了。”

2

法空谦逊道：“是贫僧所发，多多冒犯。”

玉琴从腰带里摸出两支钢镖来，还了法空。法明道：“说起钢镖，也曾干过一些小事。我和他同在青海齐天寺光聪大师那里一起习武，我学了一年还不能得诀窍因此就抛弃了不学，他却很是心灵手敏，在数百步内，可说是百发百中。从青海到这里来，不知经过多少路途，遇见多少挫折，全仗着这钢镖救了驾。可是从没有见过象姑娘那么的能耐，可以空手接双镖的！”

法空道：“我这镖可以连珠续发五支，我师父可以连发九支，任你天大的本领，生了三头六臂，也要手忙脚乱了！”

玉琴道：“我在白天或者可以应付，不过黑夜里就难些，倘然师父再连续发两支，我 就心慌了。”

法空道：“实在我非到万不得已时，决不放镖，因为放了镖一时收不住，难免要误杀好人。方才姑娘连把两镖接住，我知道必是大有本领的。这小羊山一带是没有的。要是从远方来的，一定有些来历，所以第三镖就不再乱放，万一误伤了，少停如何见面？

那年我们在山东黄河岸上，和一个水贼相斗，我也放了一镖过去，给他接住。我把第二镖放去，可他也把接住的镖放过来，两镖在空中头对头碰个正着。我一时性起，放出第三镖去，他正在看两镖在空中打对，心神一散，没有准备，就着了一镖在胸前，穿着一个窟窿，倒地而死。至今我还可惜，倘然收伏了，指示正道，未尝不是一个有用之材！因此我见了姑娘如此本领，就有敬爱之心了。”

玉琴笑道：“这也算是一念慈悲了。”法空道：“法明师弟也有一种绝技，他练得一手好铁弹，可以五颗齐发，名唤梅花弹。因着弹子很细，好似一粒蚕豆着在身上，直透重表，嵌到皮肉里，急切拿不出来，所以他也不肯轻发。”玉琴道：“两位师父既有如此本领，还怕那道姑则甚？”

法空道：“自古说的寡不敌众，螺蛳谷里有六七个全是有武艺的人，其中还有一个名唤摩云金翅袁彪的，确有高深的本领，非常人所敌；还有许多喽罗们，我们两个怎敌得过他们呢？现在姑娘到来，我们添了一支生力军，自然胆壮了！”

玉琴道：“今夜趁着月色甚好，就杀上山去可好？”

法明道：“这里到螺蛳谷，走近路甚是险峻。大概姑娘走的就是那路。我们再走那路太费力了，倘然绕弯儿，要加上一倍的远。我们走到谷里已近天明，那时倒不便当了。不如在此权度一宵，到明天晚上前去，来得舒齐些。”

玉琴踌躇道：“别的没什么，只是我的师兄剑秋在谷里，一条性命难保，我们早一时刻前去，或者可以救他出来。”

法明道：“听姑娘说来，岳公子也是一尊人物，他们未必就下毒手。倘然要下毒手，恐怕现在就去，也来不及了。”玉琴听了，也就不再说。吃完饭，各自把平生经历说了些，三更以后，分头安寝。

可是玉琴身在三清寺，心在螺蛳谷，那里睡得着？在炕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微明，方有些倦意，只朦胧睡了片刻。

醒来时已是红日满窗，急忙起身，去唤法空、法明。谁知两头陀已失去所在，甚是惊诧，心想我太直爽，把真话和盘托出，说不定是他们的耳目，现在去报信了。

这可糟了，不如早早离开！刚走出庙门，见法空、法明急匆匆的走来，手里提着鸡和菜蔬嚷道：“姑娘到底有了心事，这么早已起身了，饿了肚子去，那里来的力气呢？我们还打听得一个好消息，正好安慰姑娘呢！请到里边去罢。”玉琴听了有好消息，先自放了一半心，便随着两头陀到了方丈里。

法空去杀鸡炊黍。这里法明便对玉琴说道：“刚才我们到前村去买鸡，碰见螺蛳谷的一个小喽罗，他是有些认得我们的，我们便和他闲谈，他说，昨天捉住着一个少年，甚是厉害！吴头领屡次威吓他，他只是不怕。

风姑娘要他降，他也不从。吴头领已下令要把他杀死，那袁头领却替他讨情，说是包管三天以后，可以说动他的心，和我们一起干。风姑娘也说这人少年英俊，杀了可惜。

大家都忌惮风姑娘的，所以就依了她。只把那少年软禁住，不许他单独走动，防他脱逃。这个消息不是大可以安慰姑娘的心么？”

玉琴听了，自然又放了一半的心，等法明把鸡煮熟，饭烧好，端正来一同饱餐。

玉琴想起一个助手来，便向法空要了纸笔，写了几句，走出方丈向空中打了一个胡哨，那神雕从一枝树上扑扑的飞到她跟前。玉琴把纸儿卷一卷，从腰带上抽了一根丝条，缚在神雕的右足，对他说道：“快到鹿角沟去，给信与年姑娘。”

那神雕好似听得懂的，带了纸儿，振翅高飞，一忽儿就不见了。玉琴告诉两头陀，年小鸾如何出身，如何武艺，我们要踏平螺蛳谷，非预备充足不可，此去大概两天可以唤到了。两头陀也说多了一个助手，自然容易奏功，我们在此等着罢。

且说小鸾那天正在鹿角沟里的楼上看书，忽地眼前一暗，好似天上丢下一朵黑云来，急忙看时，见是一头大鸟，那时金眼雕已飞到窗槛上立着，倒把小鸾吓了一跳。

定心细看，方知是玉琴的神雕。心想，它没有急难不会飞来的。但是雕儿虽通性灵，到底不会说话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见雕把嘴只管向左右啄着，小鸾走近去，见右足上有一个纸卷儿，便伸手去摘下来。展开看时，方知剑秋、玉琴都身陷险地，玉琴已脱身，剑秋尚未救出，要请去助她，杀向螺蛳谷去。小鸾便结束了一番，辞别家人，提了清霜宝剑，随着神雕，骑了骏马，出山海关去。

日夜赶路，到了第二天，方到了三清寺。下马入内，和玉琴相见。玉琴也把两头陀介绍了，彼此一见如故。

当下商量如何上山的计划。法空道：“这螺蛳谷的路径我们是很熟的，他们那里有机关，那里有埋伏，都了如指掌。两位姑娘随着我们走，决不会上他们的当的。”

小鸾道：“白天他们耳目众多，不如趁今夜就上山去！”玉琴巴不得立刻前去，可是两头陀也以小鸾为言为然，就耐过了半天。

到了黄昏时分，四人各带了武器，一齐上山。金眼雕也随着同往，法明、法空打前，玉琴、小鸾打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知走了多少曲折的冤枉路，才到了谷里。

四人各挺了武器杀进去，且喜小喽罗都没有一个碰着，便放胆走着。将近风虎堂上，倏见面前跳出一个女子来，使着双股剑，杀气腾腾地扑来。

玉琴见是风姑娘，心想前天也是上了她的当，几乎葬身石坑，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急忙挺剑迎上前去。两下一进一退，一迎一拒，各不相让。

论起武艺来，风姑娘不如玉琴，况且玉琴今天急于要救剑秋，自然格外奋勇。风姑娘更非敌手，两把双股剑渐渐的杂乱无章，只有招架，不能进取了。

那真钢宝剑却使得寒光炫目，冷气逼人，她象一匹白练，左右上下，飞舞盘旋。风姑娘实在抵挡不住，便把双股剑虚晃了一阵，撇了玉琴，向法明杀来。

那法明正要向后面杀去，给风姑娘拦住，只好就和风姑娘厮打。风姑娘虽和法明、法空都相识过，却没有较量过，因此两下各自用心、用力，不敢疏忽。

法明两把戒刀，恰巧和风姑娘的双股剑捉对儿，四道雪亮的光，如银蛇乱舞，在月明之下，更是好看。

法明见风姑娘渐露弱点，便赶紧几步，使动戒刀杀过去。风姑娘只是向后退却，直退到廊下，她把身一闪，闪向左边去，那时法明只顾追过，没有防备，前面有一根擂木，横在廊下，脚下一踬，身体就向前撞去，一时留不住，跌了下来，给风姑娘飞起右腿，把法明的两把戒刀踢了开去。要用梅花弹，也来不及措手。

风姑娘双手抓起法明，在身上解下来丝条，将法明反手缚住，摔在廊下。

3

重行走到前面，见吴驹、欧阳仁、欧阳义、袁彪、叶霜，以及众喽罗灯火照耀都杀进来了，心上大喜。只不见佟元禄，还有尚在衈縻中的剑秋，也不见踪迹。不要他也杀了出来助战？又多了麻烦！

正在寻觅，忽听见“啊呀”一声，接着一阵血腥气在身后冲来。回身看时，原来佟元禄已倒在廊前。剑秋正扬着惊鲵剑赶来，剑下血迹未干，血腥未退，方知佟元禄死于他手。她便挥动双股剑相迎，可是背后又有兵器声。

法空和玉琴见法明被擒，无名火何止三丈，联合着向风姑娘杀来，三人象车轮似地把风姑娘围在中间，不放她出来。风姑娘正想唤吴、袁二人前来助战，不料一眼瞥见袁彪正和剑秋围住吴驹狠斗，甚是纳罕，心想起倒戈相向了！

我真糊涂，没有知人之明，只为了爱心一动，弄得颠倒迷离。看势不能战胜，不如早些脱身为妙。便用尽平生之力，把双股剑左一劈，右一刺，声东击西一阵，觑着一个空隙，拼命地跑出重围。仗着身轻如燕，不多时已跳出墙去。玉琴知道她诡计多端，在此夜色苍茫中，路径又不熟悉，不要又中了她的诡计，因此也不追赶。

那时袁彪已和剑秋把吴驹诛掉，闹山虎直僵僵地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闹了。原来这天晚上，风姑娘和吴驹回到房中将睡的时候，二人忽然心惊肉跳起来，以为不祥。风姑娘也知道玉琴已被免脱，估量她是不好欺的！或者再要前来寻衅，搭救她的同伴。所以她很不放心，带了双股剑，悄悄地出来巡视。

不料果然遇见了玉琴，厮杀起来。吴驹闻声，也挺着双锤赶出，却被袁彪和剑秋二人拦住，吴驹方知袁彪变心，勾结敌人，遂破口大骂。

但是他虽然骁勇，怎敌得过二人的剑光锐利？金眼雕又飞来顶上助战，因此他一个心慌，竟死于袁彪的飞龙剑之下。当时玉琴便和剑秋走近相会，且把法空解了丝绦，拾了戒刀。　　大家通了姓名，只不见小鸾，玉琴甚是惊慌，便嚷道：“大家找小鸾姑娘去！”

忽地远远一声尖俏的声音喊道：“我在这里！”大家寻声走去，见小鸾提了血淋淋一个人头，笑吟吟地走来说：“我为了要报功，杀死了这贼，不肯罢休，再去割他的头，争奈他甚是强硬，所以费了些时候。”

说着把头呈上来，袁彪道：“这是叶霜，计算起来，只走了风姑娘，其余的都给我们杀死了。”

袁彪便请大家到里面去，团团坐下，唤喽罗们上来，吩咐他们道：“你们愿意跟从我们的，留在这里，不愿意的，尽去不妨。”喽罗们齐声道：“世乱年荒，我们本无容身之地，袁头领是有心计的人，说不定将来招安了，都有一官半职呢！”大家听了，都好笑起来。

剑秋道：“我们今天除了凶恶，便应当重整旗鼓，请袁兄做螺蛳谷之主，大家可有异议？”袁彪正要推辞，众人已齐声欢呼万岁。剑秋便把袁彪推上首坐，接着又推欧阳仁欧阳义坐第二第三把交椅。袁彪吩咐部下快去收拾死尸，一边又命厨下端正酒肴畅饮。

席间玉琴问剑秋道：“我们要紧杀人，忘了问你怎样会和袁头领联合的？”剑秋道：“我们这里多蒙袁头领别垂青眼，向吴驹说了许多话，把我软看住，要我投降。我便乘机向袁头领反复讲述邪教的罪恶，我们须得设法剪除他。

况且袁头领是明室大臣的遗胄，正好在此先作一基础，等势力雄厚了，便联络各方志士，共起推翻满清，不胜似在邪教中鬼混么？袁头领听了我的话，很以为然，便想来救你，谁知到了石坑边，见石盖移动，下面已空空如也，知道你已脱身。

既然脱身了，一定要来救我的。因此我和袁头领说，我们正好在数天之内下手；玉琴倘然从外面杀来，不是可以里应外合么！

袁头领便和欧阳两头领说知，他们是袁头领知己朋友，自然言听计从，共守秘密，预备等你们杀上山来，我们也一齐动手。谁知等了两天，不见动静，好不心焦。

我是和袁头领同睡一室的，刚才我已入睡了，听得房外脚步声响，便和袁头领急急起来，开门看时，见佟元禄提着剑，气喘吁吁地走出去。袁头领问他何事？他说三清寺里和尚杀上山来了。

我也不管和尚道士，心想来打螺蛳谷的，总是我们的同志。便也提了剑，和袁头领一起追击去。那厮见我跑来，知道不妙，回身和我大战一番。也是那厮命尽禄绝，忽被尘埃迷了他的独眼，所以我便乘势了结了他的性命，好让他们父女俩在地下去见面了。只是师妹已陷绝地，怎会和小鸾姑娘等杀入山来呢？真是弄得我如在五里雾中了。”

玉琴笑嘻嘻地把金眼雕如何援助出险，又如何目下遇见法明、法空两头陀，又如何系书雕足，令它飞至鹿角沟去请小鸾来助战等情，大略告诉一遍。

剑秋大喜道：“我们两人此番竟会绝处逢生，真是天意了。且喜剧盗闹山虎业已授首，叶霜也被小鸾姑娘杀死，只便宜了那个罪魁祸首的风姑娘，不知逃到那里去。她是邪教中人啊！”

袁彪道：“一个人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自从到了这里，和他们混在一起，耳濡目染，只是些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事。我虽没有把天良完全泯灭，却已差不多与他们同化了。加着吴驹妒忌成性，他常疑心我和风姑娘有什么兜搭。老实说，象风姑娘这种淫荡凶恶，如何可以做我的终身伴侣？

因此我常在这里想，觅几个同志，好做准备。那天瞧见他们把剑秋兄捉来，我见他仪表非凡，决非常人，又听佟元禄说他武艺出众，更生敬爱之心。我早觑透风姑娘见了他也疯麻了，所以也和我一般说话，把他释放。谁知我的爱他，和风姑娘爱他截然不同的，真所谓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剑秋兄说了几番大议论，使我茅塞顿开，便决定弃邪归正，徐图大业。所以很希望诸位都在此团聚，势力也雄厚些。”

剑秋道：“寨外龙骧寨有于文亮兄妹和李天豪等，我皆可以去向他们说知，来和这里联络，都是有本领的英豪。我正要在风尘中物色奇人，好把一盘散沙聚合拢来。”

袁彪又对两头陀道：“两位师父可肯相助？”

玉琴也怂恿道：“两位师父正好把三清寺抛开，上山来助袁头领吧！”

法空、法明齐道：“很好，很好。”

剑秋便推法空坐第四把交椅，法明坐第五把交椅。

袁彪道：“小鸾姑娘如何？”

玉琴道：“她是在鹿角沟做贯了千金小姐的，这回也是一百个大情面才来露脸，怎好请她来落草呢？”小鸾怨了她一口，低下了头不响。袁彪也是呆住了两眼对她看。

玉琴把小鸾一拉，走出厅来，对她笑道：“我替你做一个媒人可好？”

小鸾道：“你又要取笑了。”

玉琴道：“并非我戏言，我看袁彪少年英俊，武艺高强，他能不为风姑娘所惑，意志坚定，是个出色的人物，将来一定有所作为。倘然鸾妹嫁他，助他应付一切，不是相得益彰么？”

小鸾道：“谁做压寨人？”

玉琴道：“你太自轻了，难道他会一辈子老在山上做强盗勾当么？”

小鸾不响，玉琴道：“这是我片面的意思，还没有问袁彪，因为你的脾气古怪，所以先来问你，倘然你愿意了，那袁彪自然没有话说了。”

小鸾还是不响，那时剑秋也走出来了，问：“你们有什么秘密的话，不到大庭广众前说出，在此嘁嘁喳喳的，做尽了儿女子态。”

玉琴把想做媒人的话说了，剑秋拍手道：“真是天生成一对璧人，我去向袁彪说去，不知道要喜得他什么似的！”

说着三人重到厅上，剑秋立着说：“袁头领有太夫人在山，少个奉侍北堂之人，小鸾姑娘择人甚苛，我们见袁头领人才出众，正好和小鸾姑娘做成一对，小鸾姑娘已默许了，想袁头领也是欢喜不迭呢！请两下先干了一杯，算是文定之酒罢！”当下剑秋逼着袁彪，玉琴逼着小鸾，貌似勉强，心实乐从的，各饮了一杯。

4

大家更是欢喜，直饮到天明方散。剑秋请袁彪引着众人到后堂拜见袁老夫人，把替袁彪小鸾撮合的话说了，就推小鸾上前去见礼。小鸾尽是脱略，到此时也难免矜持。

玉琴笑道：“你又不是丑媳妇，怕什么？”袁老夫人见小鸾花一般的貌，玉一般的身，怎么不喜心翻倒？不等小鸾下跪，早已用双手扶住，请大众坐下，袁老夫人问起风姑娘一辈子那里去了？袁彪把一夜血战的事禀告。袁老夫人大惊道：“怎么你们干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些没有知道呢？”袁彪道：“恐怕母亲受惊，所以没有禀知。”

袁老夫人道：“风姑娘也很可爱，只惜也太不修边幅了。你的性命总是她救出的，也不可忘记。不知道现在逃到那里去了？倘然她老是不改，恐怕也难免死于非命呢！”大众点头称是。

玉琴道：“鸾妹家里还有老母，此时恐怕不便留在这里，那么一起去罢！”小鸾那时已失去主宰，悉听玉琴调度。袁老夫人从头上取一枝碧玉簪来，给小鸾道：“这簪还是我家老祖宗经略相公的太太，从大明的宫里得来的，虽不是什么宝贝，却有些意思，请年姑娘收了，算是见面礼罢！”小鸾接着谢了。

袁老夫人叮嘱小鸾，把家事拼挡，这里派人来接太夫人和姑娘一同上山，小鸾答应了，然后告辞而去，大众也一哄而退。

到了堂上，剑秋对玉琴道：“我们好走了。”袁彪那里肯放，说道：“这时草创伊始，什么都没有头绪，二位既然以主任相诿，也得见教些方略。”

剑秋道：“袁兄衉衉大才，在这里正是小用，何劳兄弟绕舌？好在这时候还不过养精蓄锐，藏器待时。第一总是延纳英贤”第二可是储积军实，能够不到山下去惹事招非最好。否则给官府知道了，又多麻烦。我此去若有所遇，总拉拢过来，以壮声势。”

袁彪拱手道：“金玉之言，铭诸座右。不过昨夜累得慌了，今天也得更畅饮一回，一来也算替二位饯行，二来也算替大众庆功。”

玉琴笑道：“吃了大半夜的酒，还不够么？过了些时，我们来吃喜酒罢！”袁彪见他们去意甚坚，也不再苦留，就和众人送出螺蛳谷来。那时剑秋想起了神雕，便向着空中打了一个胡哨，等了一回，不见飞来。大众向四下寻找，也不见影儿，甚是诧异。

玉琴道：“它自会来找我们的，我们慢慢地先走不妨。走出螺蛳谷，却听见前面树上扑簌有声，果然神雕已在那里振翅前导。

袁彪道：“好个金眼雕，它竟知道你们大功告成，快要走了，先在此谷外树上等候了。”

剑秋又打了个胡哨。那神雕便倏的飞出来，立在剑秋的臂上，把尖嘴在臂上磨擦，剑秋一臂抚它的羽毛，一臂向袁彪等点头道：“诸位请回去罢。”

玉琴也回头对小鸾笑道：“你和袁头领有什么快说！将来累着人传信，岂不周折？”

小鸾向玉琴肩上一拍，玉琴缩短了半截道：“好厉害的家伙，袁头领倒要留神些呢！”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直走到山下方才分别。

袁彪等回山整顿兵马，准备举义，按下不提。

玉琴、剑秋、小鸾三人到了山下，又说了一番珍重的话，各自分路而行。小鸾因有袁彪赠送的坐骑，所以也不再到三清寺去取马了，独自回转鹿角沟去。法空、法明也在此时辞别袁彪，回三清寺去收拾一番，重到谷中相聚。

且说琴剑二人离了螺蛳谷，行至前面一个小镇上找到了胡小三在那里等候，得知谷中换了新头领，佟元禄业已授首，好不喜欢；遂把花驴和龙驹交还二人。玉琴和剑秋一商量，便修书一封，吩咐胡小三到螺蛳谷去安身，包管袁彪对他优待。

胡小三遂拜别而去。到了谷中，袁彪接信阅后，便教他仍到玄坛庙里去管理香火。那两个小道童早已掩埋去，躐蹋谢八仍旧踅了回来，和胡小三住在一起，庙中也不再另用黄冠之流了。

琴剑二人破了螺蛳谷，又多识得一位英雄，心中很觉快慰。上马加鞭，赶奔前程。前面又是几座山岭，却是树木很多，山径也颇平坦。二人并辔而驰，剑秋想起金眼雕，口中打了一个胡哨，忽见那金眼雕在后飞来，嘴里还噙着一小块兔子肉。剑秋笑着对玉琴说道：“原来那雕儿正在觅野食呢！

我倒打断了他的大嚼之兴了。”玉琴道：“剑秋兄，你收伏的这个徒弟真是不错。那夜我在螺蛳谷，陷身石坑之中，实在没有出路可寻，亏得它不知怎的，用尽了它的力气，把上面的石盖移动，因此救了我出险，其功非小。我回到荒江家里以后，总要好好豢养它一番呢！”

剑秋笑道：“当我在狼牙山收伏它的时候，也不过一时好奇而已，不料竟有这般很大的用场，莫小觑它是个畜生，却很有忠心呢！”

玉琴点头微笑，将玉手向坐下的花驴一指道：“雕也，驴也，都可算是兽中的出类拔萃者了！”

剑秋又道：“一个人的命运真不可知！师妹有雕救助出险，固属幸事。即如我被擒以后，自以为性命很危险的了，谁知袁彪有心结纳，羁縻勿杀，反因此促成了他们山寨中一场火并，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本来袁彪智勇双全，不愧是个好男儿，却和风姑娘等混在一起，未免可惜。

莫怪他们意气不相翕合，即使没有我等前去，他们早晚也要演出这出戏的！”

玉琴道：“不错。我看袁彪的相貌，也非寻常盗匪可比。螺蛳谷那地方真是幽险，不输于龙骧寨占据在那里，将来和龙骧寨联络，李天豪等也好得到大大的臂助。小鸾嫁给他，也是一对佳侣，我这个媒人做得不错啊！”

剑秋笑又道：“将来我们重去时，他们俩要重重谢你呢！”

玉琴笑笑，隔了一歇，忽又把鞭子挥着又道：“可惜！可惜！便宜了她。”

剑秋问又道：“可惜什么？便宜了谁？”玉琴又道：“那个道姑名唤风姑娘的，不是邪教中的妖人么？大概她和那个云真人都是一丘之貉，诡计多端，此次却被逃去了，没有一尝我的宝剑，岂非很可惜的么？”

剑秋又道：“是的。我以前在山东九天玄女庙里遇见祥姑的时候，也曾听得他们说起教中有个风姑娘，正在关外，还有什么火姑娘呢！那风姑娘虽是女子，本领却也不小，我们疏忽了一些，遂被她逃走了。

现在那边有袁彪、法空、法明等众人，势力雄厚，也不怕她。且喜我们到螺蛳谷厮杀一场，佟元禄已死在我的剑下，了结以前一重公案，未始不足以称快。说不定他日风姑娘重和我们相遇，迟早要把她歼除的。师妹何必可惜不置呢？”

二人一边说，一边跑，赶了许多路程。天色将晚，又到了一个小镇，找着逆旅住下，把大块的肉喂给金眼雕饱食一顿，夜间各自安寝。

次日一早动身，又向前赶奔，这样过了几天，相去奉天省城不远，只有三十多里的路了。一轮红日已落到地平线下去，四边暮色笼罩下来。二人估料时光已晚，赶不进城，催着驴马，跑到了一个小小村集，要想找一家逆旅暂宿一宵。

哪知寻来寻去，只有数十户人家，并无旅店，只好向人家告借了。跑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淙淙，十分清澈。在那桥东却有一座很大的巨厦，墙里面露出一二亭台楼阁的屋顶，以及秃枝的老树，象是富贵人家的别墅模样。

想不到这里竟有此等邸宅，正好前去商量一下。二人转到前面，见门前两株槐树，枝杆长得如虬龙蟠曲一样。大门上磨细砖，刻着赭红色的“东海别墅”四字，很见富丽。

门前石阶上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身上衣服穿得很是臃肿，颔下有些短须，额中皱纹很多，手中拿着一管旱烟袋，一边吸烟，一边对旁边立着的一个乡人说又道：“王阿大，你今晚仍来伴我一起睡罢！你的妻子没有生大病，不妨事的。”

王阿大点头又道：“李老爹你别害怕，我准来的。”

二人说话时，瞧见了玉琴、剑秋，都回转头来，很惊讶似的注视着他们。

琴剑二人各个跳下坐骑。剑秋牵着龙驹，走前数步，向李老爹说道：“我们二人错过了宿头，赶不到城里了，敢向尊处商量，暂宿一宵。请你进去告知你家主人，明天走时，多多谢你！”

李老爹听了剑秋的说话，面上露出很尴尬的模样，摇头答又道：“你们二位来得不巧，我家老主人不在这里，恕我不能招待，请你们别处去罢。”

剑秋又又道：“只因这里没有旅店可宿，所以向你家商量。主人虽然不在，总有旁人的，烦你进去通报一声罢！李老爹听了，不由对着王阿大微微一笑说道：“别人家都要躲避开去，你看他们倒要送上来了。”

说毕，依旧吸着旱烟，不睬不理。却弄得剑琴二人一齐怔住了。天上的暮鸦一阵阵飞回巢去，村中炊烟缕缕，天色愈觉黑暗，凛乎不可久留。那金眼雕也扑簌簌地飞到槐树上，预备在上面栖止了。

第二十七回魅影鸱声邸中捕鬼雪花血雨岭上救人

1

剑秋见李老爹这种冷淡情形，不由勃然变色，正待发作时，王阿大却带笑说又道：“李老爹说话总是这样吞吞吐吐地不爽快的，这位官人不要发怔，待我老实告诉了罢！这里有鬼，屋子里的人都吓得走开了，你们借宿做甚？”

王阿大说到“鬼”字，声浪带低一些，又向左右望望，好似很虚怯的模样。剑秋微笑又道：“有鬼么？你们怕鬼，我们不信有鬼，你们不要假推托。你家主人在家也罢，不在家也罢，须让过路人借宿一宵，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你们若答应了，我们也不亏待的。”

玉琴也将纤手拍着花驴上的包裹道：“我们自有大块的银子相谢。”李老爹斜睃着驴背上系的包裹，果然十分沉重，又见他们两人丰神俊秀，不象贫穷的旅客。

便把旱烟袋向地上敲去烟灰，徐徐答道：“你们两位既然一定要借宿，我也只得背了主人应允你们。不过宅中实在有怪异，你们住了进去，不要懊悔，我是不负责任的。这话须得先讲明。”

剑秋道：“当然不来怪你，我早已说过我们不怕什么鬼的！”李老爹点点头，遂和王阿大上前代琴剑二人牵了龙驹和花驴，回身引导入内。

二人走到里面，见庭院轩敝，花木幽深。李老爹便将驴马系在廊下柱子上，回头对二人说又道：“客人，我又要说明一声，内里的房屋，主人走的时候，都已锁闭，无从进去，且因夜夜有鬼魅出现，我们自己也裹足不入了。只有大厅旁一个外书房，钥匙留在这里，内中也有一个大炕床，只得有屈两位权宿一宵了。”

剑秋点点头道：“这样也好的。”

其时天色已黑，李老爹又吩咐王阿大快到门房里去取火和钥匙来，王阿大便到外面去点了一枝红烛，掌着烛台走来。

李老爹遂引琴剑二人到得大厅上，开了外书房的锁钥，让二人走到里面。王阿大便把烛台放在沿窗一张书桌上。李老爹取过一把鸡毛帚，四下拂拭灰尘，口里叽咕着道：“老主人走得还不满一月光景，却已蛛网尘积了。”

剑秋、玉琴四下一瞧，书房中桌椅都很富丽，而陈设却都收拾尽了，书桌上堆着几本书籍和笔砚等类，靠壁有一张红木大炕床，被褥都全，只是没有炭火，寒冷得很。

玉琴便从衣袋里摸出二三两银子，交给李老爹道：“室中没有火炉，我们实在不能耐冷。请你快去设法，这一些你可拿去，如若不够时，明天再补给你便了。”

剑秋也道：“我们的晚餐请你早些预备，我们肚子里饿得很。”

李老爹接过银子，连声答应：“我都理会得，二位请宽坐。”说罢便和王阿大回身走出去了。剑秋把带来的包裹放在一边，又解下惊鲵剑。玉琴也将真钢宝剑解下，剑秋接过，一并悬在壁上。便在桌子前坐下，回头见玉琴倚在炕上憩息，遂含笑问又道：“师妹有些疲乏么？”

玉琴笑笑。不多时，王阿大已送进一壶香茗两只茶杯来，代二人斟上两杯。剑秋把一杯茶递与玉琴，自己把一杯茶一饮而干。玉琴喝了半杯，放在桌上。

只见李老爹捧着一只火炉进来，带笑说又道：“请二位将就烘一下罢。”

玉琴见炉中炭火甚炽，便走过来和剑秋对坐在炉旁烤火。王阿大和李老爹又退出去了。琴剑二人烤了一回火，觉得大有暖意，随意谈笑。

玉琴又道：“金钱这样东西真是不可少的，莫怪世人要攘夺了。你看李老爹前倨后恭，怕不是看在金钱的面上么？方才他们说有鬼，或者他们故意谎人的。”

剑秋又道：“这些小人自然非钱不行，但一般所谓王公大人之流，也不是这样么？至于你说他们哄人，我看也许有其事的，不然这样宏大的一座邸第，怎么一人不住，留着铁将军把门呢？少停待他们进来，不妨问个明白。”

二人正说着话，李老爹和五阿大早托着一大盘酒菜和一锅粥来，放在正中方桌上，说道：“一些粗肴，请二位将就用罢，我们来不及预备了。”

剑秋道：“很好。”

于是他遂和玉琴对坐而饮，李老爹立在旁边伺候，王阿大却走去了。剑秋喝了三杯酒，玉琴只喝了一杯，二人便盛粥吃，倒觉得又热又香，腹中很适意的。

二人吃罢，李老爹上前收拾残肴。剑秋忽指着碗中的鸡片问道：“你们这里可有活的鸡么？”

李老爹答道：“有的。我自己养着三只，现在杀了一只，还有两只，一雄一雌。不知客人有何用处？”

剑秋笑道：“那么你快去取一只雄鸡来，我自有用处。”李老爹答应一声，托着盘子走向外去。

玉琴向剑秋微笑道：“你倒心心挂念你的徒弟，须知他自会觅食的，何必你多费心呢？”

剑秋笑又道：“我不过偶然想及罢了。”一会儿李老爹右手提着一只又肥又大的雄鸡进来。说道：“客人，雄鸡在这里了。”

剑秋一瞧那雄鸡足有五六斤重，便接在手中，和玉琴走到室外庭心里，口中一声胡哨，便见空中有一团黑物，飞也似的前来，盘旋而下。剑秋即将雄鸡向地下一掷，喝道：“取去当一顿晚餐罢！”

李老爹在旁很惊讶地注视着，只见那黑物迅速的下落，抓着雄鸡又飞上天去，一瞬眼已不见影踪了。方才眼见他们二人前来时，有一头很大的雕，飞到门前槐树上去的，估料这黑物必然是那雕了，好不厉害！剑秋便对他说道：“吃去了你的雄鸡，明白还给你银子罢。”

李老爹又道：“不要紧的，客人养得好大的雕儿。”

琴剑二人回至室中，李老爹又去取来一枝蜡烛和一小篮炭，带笑说道：“二位请早睡息罢，可还要什么？”

玉琴道：“别的东西是不要了，但有几句话要问你，请你坐下直说无隐。”

李老爹那里肯坐，垂着双手，立在一旁说道：“姑娘有什么问询？我总老实说的。”

玉琴一边将铁箸拨动炉中的炭，一边正色问道：“适才进门时，你们不是说邸中有鬼么？这话是真是假？”

李老爹答又道：“这事怎么可以说谎！实在有的。我因两位一定要在此借宿，所以斗胆留下。二位莫非——”

说到这里，剑秋急忙抢着说道：“我们并不怕鬼，不过我们喜欢问个明明白白，请你快些告诉我们怎样有鬼？你家主人是谁？如何这样不济事，竟把偌大一座别墅让给鬼去胡闹呢？我们倒要知道一些。”

李老爹叹了一口气说道：“客人有所不知，我家老主人姓徐名太和，今年已有七十一岁，以前曾做过翰林院编修，本是奉天人氏，现在告老回乡，林泉颐养。

因为城中尘嚣，特地迁到这里别墅中居住。这别墅本是此间冯氏的产业，子孙不能继续，家道式微，遂出售给我家老主人了。

老主人又把屋子内外修葺了一番，才和他的小妾以及大少太太、二少太太、六少爷等来此住在一起，大少老爷、二少老爷都在京中任事……李老爹正在通疏头般滔滔而讲。

玉琴却拦住道：“且慢，什么大少老爷、二少老太太，我们都不管，只要你快快把闹鬼的情形讲出来。”

李老爹咽了一口唾沫，又道：“姑娘不要性急，我正要讲哩。

2

我家老主人相信学佛，所以每天早晚必要焚香念经，习以为常。当他念经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到他室里去惊动。那地方是在内书房之后，一个月亮门里面，庭中栽着不少花树，和一座玲珑的假山，十分幽静。

恰巧有一个黄昏，晚餐已用过了，老主人独坐在室中，对着灯光念经，郎诵佛号。大家也不以为奇。

小婢春兰方在室旁经过，忽听老主人念到分际，突然停住，发出惊呼的声音，说一声‘哎哟，不好了！’以后便寂静无声，春兰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跑到里面，报告给大少太太知道。大少太太连忙喊了二少太太，又去唤了老姨太太，大少太太又命春兰到外面喊我们进去，那时大少太太也不知何事，便和二少太太——”

玉琴听着，忍不住格格地笑出来，对剑秋横波一顾道：“又来了！”

李老爹也已明白，便道：“我们众人跑进室中一看时，只见老主人颓然倒在太师椅中，两目呆瞪，口边流出白沫。老姨太太以为他中风了，吓得什么似的，忙用姜汤灌进口里，又在他胸前抚摩了好一会儿。

老主人方才开口又道：‘不好！不好！吓吓死我也！’大家忙问老主人受了什么惊吓？老主人一手指着窗外又道：‘有鬼！’我们仗着人多胆壮，一齐走到庭中。

一看阴沉沉的花木，风吹微动，那里有什么鬼呢？便回来说又道：“没有鬼啊！莫不是老主人眼花了？’老主人连连摇头道：‘非也！方才我正自念经，念得出神，忽见一阵风过，窗外现着一个很大的黑影，我方惊疑，忽地窗开了，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很大很大的向窗里探首进来，我惊喊一声，便失去知觉了。

直到你们来时，才能开口说话。这真吓死我也！魑魅魍魉信有之矣！但是佛法无边，鬼怪如何敢来缠扰？’大太太道：“爸念的不是金刚经么？传闻鬼要抢金刚经的！’老主人点点头，众人遂将他扶入内室安寝。明天便生起病来，生了足足六七天病，方才告痊。

可是，此以后，邸中大闹其鬼了。二少太太临睡的时候，瞥见一个矮脚赤面的鬼，从床后跳将出来，奔出房去。

厨子阿二看见有一火球从屋上滚过。绣贞小姐也在楼梯边瞧见矮脚赤面的鬼，从楼上跳下，吓得她跌倒在地娇呼救命。

又在黄昏人静时，东面有怪声，西面有鬼叫，吓得众人一到天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了。又有一次，春兰小婢在傍晚走过园中六角亭，听得亭中有谈话声音，吓得她连呼有鬼，逃将进来，只弄得一家上下都不安宁。

最可笑的书童徐贵口口声声说不怕鬼，却不知怎样的有一夜，竟被鬼将他剥去衣裤赤裸裸地吊在园中树上。他虽大喊救命，也没有人听得，直到天明时方才知道，将他放下，从此他再也不敢夸口了。

老主人见邸中闹鬼闹得如此厉害，弄得没有法儿想。城里有一家姓张的亲戚，闻得这个消息，遂推荐一个蒋法师来捉鬼。三面言明，奉酬三百两银子，先付一百两，余数等鬼捉去后照付。

隔了几天，那蒋法师果然来了，带了三十六位道士。先到我家大吃大喝，便在后花园里预先搭下一座高台，各种物件都依蒋法师的话端整齐全。待到晚上，我们都掩伏在暗隅偷瞧，只见三十六个道士，点着青红黄白黑五色的长杆灯笼，高高举起，分作五起，立在坛的四周，恰成东南西北中的五处，倒很好看的。

蒋法师穿上道袍，披发仗剑立在坛上，左回右旋地掐指念咒口喷符水，化了三道符，正在不住的念着什么王灵官伏魔大帝，把灵牌一二三的拍得很响。忽然朝阳亭上滚下几个火球，霍霍地在坛前乱转，屋瓦如雨点般飞下来，打得三十六个道士丢了长灯双手遮着头，逃将进来，齐声喊道：‘不好，鬼怪来了！’我们都吓得再也不敢出去。

乱了一夜，待到天明日出，大家壮着胆子，走到园中去寻蒋法师，坛上不见影踪，寻来寻去，走到园旁厕边，才听得有人哼声。进去一看，见蒋法师被鬼怪吊在厕中，口里还塞着一团屎呢。大家把他放下，吐去了屎，问他怎样情形？

蒋法师皱着眉哭着脸的答道：‘你们逃走的时候，却见有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鬼，和一个矮脚赤面的鬼，从朝阳亭的上面飞到坛上，我吓得跌倒了，不省人事，及至醒来，已吊到厕中了。

这鬼怪果然非同小可，大约我的法力还够不到，须请我的师父来呢！’大家又好气又好笑，便去老主人面前复命。老主人摇头不语，戚戚然有忧色。那蒋法师便带了原来的道士，束装而去，他也无颜再要银子了。

过得一天，老主人恐有后殃，决定全家迁移入城。遂把这别墅锁闭，留我一人在此看门。我终觉得胆小，便教这乡人王阿大来伴我同宿。幸喜鬼怪并不到前面来闹的，且自老主人等迁去后，也不大闹了，有时只闻得一二鬼怪的啸声罢了。以上都是实话，我告诉了你们，请你们不要胆小。”

剑秋笑道：“我们那里怕鬼？胆小的也不敢住下了。”

玉琴微笑道：“我们非但不怕鬼，鬼若来时，我们也会捕鬼。决不致象蒋法师那般银样蜡枪头，毫不济事的。”

李老爹又道：“很好，那么请客人早些安睡罢。”遂告辞出房去了。

玉琴对剑秋说道：“你相信李老爹的说话么？这事倒有些奇怪，我生平没有见过鬼的。”

剑秋道：“子不语鬼力乱神，见怪不怪，其怪自灭。世人怕鬼，大都心自虚怯，遂生变异。所谓妖由人兴是也！况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是自吓自罢了！”

玉琴道：“师兄的话倒足当得一篇无鬼论了。可是李老爹说得实有其事的，未必都是他捏造啊！”

剑秋道：“我们在此权宿一宵管他什么鬼不鬼，好在我们都不畏怯的，由他去罢！”玉琴听了剑秋的话，打了一个呵欠，默然无话。

剑秋又道：“师妹大约很疲倦思睡了，这里只有一榻可睡，我想我们可分作两起睡息，师妹先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留一人醒着，以防幺么。”

玉琴道：“那么我就先睡。不过倘有鬼怪来时，你千万要喊醒我起来的！待我瞧一瞧鬼的面目。”

剑秋笑道：“一定要唤你的，请你放心先睡吧。”玉琴因为下半夜就要起身，所以和衣拥衾而睡，不多时早已深入黑甜乡了。

剑秋恐她受寒，轻轻地走过去把上面的棉被，代她在身边塞紧。又把火炉移至炕前，添了许多炭火，便熊熊地大炽。他自己却坐在桌子前，把蜡烛剪去了煤炱。坐了一息，觉得无聊，顺手向桌上取过一本书来，展卷一览，乃是《古文观止》。

自思此书还是小时候读过，频年以来，弃文习武，奔走天涯，把文艺荒落久了，大有感叹。先看了一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觉神往久之。想想了龙骧寨中的李天豪和宇文亮兄妹一干人，那里倒是个世外桃源。但是他们却雄心勃勃地想图大事呢！又信手翻到那一篇吊古战场文，默诵之下，觉得阴森森如有鬼气侵逼。

这时庭外树上正有鸱衎在那里啾啾而鸣，其声凄厉若鬼哭，使人听了，汗毛也要竖起来，又想起李老爹的话，回顾玉琴正自睡熟，梨梦深酣，鼻息微微，又回过头来时，忽见窗棂有些摇动，他遂凝神注视，蓦地有一阵冷风，从窗隙里直吹进来，吹得烛光摇摇欲熄。对面两扇窗忽然开了，窗外陡现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大如栲栳，睁圆着一对铜铃般的怪眼向内张望。此时换了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

剑秋不慌不忙喝一声：“何物鬼魅，敢来扰人？我岳爷却不肯饶你！”霍地立起身，向壁上摘下惊鲵宝剑，回头看时那鬼头倏已退去。他遂一纵身从窗内跳到庭心里。四下一瞧，静悄悄地，那里有个影子？

抬头见天空一钩凉月，被云掩蔽了，却见得黄昏寒风飕飕，肌肤起栗，不觉自言自语道：“这真见鬼了！”仍由窗中跳入室内，走到炕前，把玉琴轻轻推动。

玉琴醒来，将两手搓着星眸说道：“师兄唤我，莫非果有鬼么？”剑秋点点头。喜得玉琴将被一掀，直跳起来又道：“难得的！我要见鬼，鬼真来了。鬼在那里？”

剑秋便把方才见鬼的情形告诉她。玉琴把足一蹬又道：“唉，你为什么不早些唤我？却被鬼逃去了！”

剑秋道：“那鬼十分神速，当我跳出时，早已不见。”

玉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来了，我们不可不去答拜！总在这个邸中的，我和师兄快去搜寻！从前，钟进士能捉鬼，我们不要让古人独擅其能啊！”

3

剑秋笑笑。玉琴又道：“快快快！”便从壁上摘下真钢宝剑，两人扑扑扑的跳出窗来，好似一对燕子飞出珠帘，一些没有声息。

玉琴将宝剑靠大臂后，见那边廊下有一扇小门紧紧闭着，想要走过去破门而入，走得几步，似乎右边屋上有个黑影一闪。玉琴何等敏捷，掉转身飞身跃上屋面，却不见什么。翻过屋脊去四下一瞧，那里有半点影踪？

剑秋也跳上屋来问道：“师妹瞧见什么来？”玉琴道：“我似乎瞥见有一黑影，但上了屋 却并不见什么。好不奇怪，这真见鬼了！若是人时任你跑得怎样快，影儿总要瞧见一些的！”

剑秋道：“莫非师妹眼花么？”

玉琴笑道：“我也只好承认眼花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跳下屋来。忽听小门里裂帛似的一声响亮，接着有几声凄厉的鬼叫，小门开了，跳出两个鬼来。一长一短，一个身长一丈，头如栲栳，青面獠牙，手中握着两根狼牙棒，正是剑秋造才所见的，一个赤面矮脚举起一柄钢叉，直向二人走来。琴剑二人各个挺着宝剑迎去。

那青面獠牙的鬼先将左手锒牙棒向剑秋打来。剑秋将剑望上一迎，顺势削去，呛的一声那狼牙棒已变做两段，棒头落地。又把右手的狼牙棒恶狠狠向剑秋胸前直捣。剑秋跳过一旁，还手一剑劈去。那鬼想把棒来架开，不料棒头碰到剑锋上，又被削成两截，那鬼说声“不好！”

丢了短棒，回身一跃，已上屋顶。剑秋喝一声：“哪里去？”跟着跃上，眼见那鬼晃着大头，逃向外面去。剑秋飞身追赶，一霎时那鬼已飘身落下，来到邸外，只望田野间逃去。　　剑秋也跳下前追，却见那鬼跑得非常之快，自己虽有飞行术，还是一时追不上，相距总隔一丈。

前面有一丛林，那鬼一闪身到林中去了。剑秋追进林子一看，忽听得地下有人哼哼声，向下一瞧，不由大喜。见那鬼已跌倒在地，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鬼头滚在一旁，再一细视原来并非是鬼，乃是人装扮的。

那鬼头是皮制的，涂上颜色，露着两个眼孔罢了。那人已露出庐山真面目，也生得很是丑陋，身上已有带子，将他两手两足缚住，不知怎样的会被人家捆住？却不知缚者何人？四望林木丛深无影可寻，剑秋也只得不顾，便把那人抗在背上，一手又提着那个皮制鬼头，回身走转。

却见玉琴横着宝剑正立在墙畔张望，一见剑秋便问道：“得手么？”

剑秋笑道：“捉来了！但惜不是鬼，却是人。你对付的那个呢？”

玉琴吃吃地笑道：“当然一样的。我要看鬼，却都是人，好不晦气！”两人说着话，一齐跳进墙来，回到原处。只见李老爹和王阿大提着灯笼，正在照着地下躺着的那个矮脚鬼，喃喃咒诅。

原来剑秋去追鬼时，玉琴也已使开宝剑和那矮脚鬼斗在一起。那矮脚鬼将钢叉舞得十分紧急，但他那里是玉琴姑娘的对手？玉琴屡经大敌，区区一人怎在她眼上？观个间隙，飞起一足，便将那鬼蹴倒。

细细一看，那鬼脸也是假制的，便将他缚住，夺去钢叉，丢在地下。高声唤起王阿大和李老爹，说他们已将鬼捉住了。

二人披衣起身，点着灯笼，大胆走来，一见不是鬼怪，心中安定。玉琴因剑秋追鬼，很不放心，故出来探望的。此时大家讲个明白。那个假鬼横在地上，一声儿也不响。剑秋便扬着宝剑，向那长的喝问道：“你们究是何人？为什么装鬼？快快实说！否则一剑两段，断送你的残生，好让你们真的去到黄泉路上做鬼！”

玉琴听说，不觉笑将起来。那长的一个叹了一口气说道：“该是倒灶！偌大一个奉天城，密布着军警捕役，也由得我们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不料跌翻在你们手里，该是我们倒灶了！”

剑秋道：“此话怎讲？”长的又答道：“我老实说了罢，我姓唐名蠮，别号飞毛腿，他姓袁名鼎，别号矮脚虎。我们二人合伙到奉天来，专一盗取富贵人家的金银宝物，可称得来无影去无踪。

城里不少著名捕快四下缉，却没有破过案，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只因我们资来的东西，须觅一个安稳的所在保藏，若在旅店里容易露眼，凑巧被我们找到这个东海别墅。地方既幽静，而又离城不远，对于我们很便利的，大可借此隐匿。

怎奈邸中有许多人住着，仍是不便，所以我们想出这儿法儿，装神作鬼，闹得他们不安，好使他们避开去。

果然他们禁不住我们俩的恐吓，尽行迁徙而去。我们便得在邸中任意逍遥，白昼睡眠，夜间活动。却不想今夜有你等二人前来，我们听得人声，疑是城中派来的人，或者事情发觉 了，故欲把你等吓走，不料反为你等擒住，又有何说？任凭你们怎样办罢！”

剑秋指着二人说又道：“原来你们正是飞行盗贼！故意闹鬼。既然犯案累累，可说今夜恶贯满盈，遇见我们二人，我们也不来伤害，明天由城中官府发落罢。”遂把二人两手提起，走到大厅上，抛在一隅，吩咐李老爹和王阿大好好看守着，明晨再说。

于是二人回到室中，把手里宝剑插入鞘中，悬挂原处，因为不久便要天亮，二人索性不睡，将炉火添得炽些，烘火取暖。玉琴笑着对剑秋说道：“想不到我们今晚破获了一头巨窃的奇案，官府里应该感谢我们的。明天还有那个徐老头儿闻得这个消息，不知要怎样快活呢！我们回乡要紧，明天一早赶路不要再管这事，免得有无谓的羁缠。只是我要见鬼，鬼却没有瞧见啊！”

剑秋道：“我本来不信鬼的，世人都是迷信罢咧！不过方才有一件事，倒很觉奇异的，师妹和我起初出来寻找鬼的时候，不是你跳上屋去，说瞥见一个黑影的么？”

玉琴点头答道：“不错呀！我是看见一黑影的。你说我眼花，我也只好罢了。师兄问他做甚？”

剑秋道：“我追那飞毛腿的当儿，一时却赶不近身，飞毛腿这个名称，果然名不虚传。后来他逃入林中，我进去时那贼早已不知给谁缚了，跌倒地地，鬼脸也去掉了。我始终没有见过人影，这不是很奇怪的么？若和师妹所见的凑合起来，可知我们捕鬼的时候，一定有一外人到此。他在暗中助着我，把飞毛腿捉住。而且那人的本领只在我们之上，不在我们之下，他能看见我们行事，我们却不能看出他的活动。好不渐愧！”

玉琴拍手道：“对了，明明有人的，我们何不问一问飞毛腿？”

二人遂走出书房，来到唐蠮身边，剑秋问道：“我们有一句话要问你，你逃至林中，却被何人把你拦住的？唐蠮道：“咦？你问这话。难道不是你的同党么？我也只见一个黑影，将我一脚踢倒，动手缚着的。但在你走入之时却又不见了。我只当你们预先埋伏着的呢！”剑秋听了，和玉琴面面相觑，默默无语，重又返身入室。只把玉琴难过得了不得，不知何人弄此狡狯？这又是一个闷葫芦，一时无从打破呢！

停一会儿，天已大明，李老爹早已将面汤水湍上，又煮了麦粥，请二人用早餐。二人食毕，便要动身。李老爹拦住道：“难得二位前来，破了真相，且把著名窃贼捕住。老主人总要拜谢的，怎么便要去呢？”

剑秋道：“我们不用酬谢，急于回乡，不便久留。你们千万将这二贼看守稳妥，一面快去城里通知你家主人，他自会回来怎样办妥的。邸中藏着不少贼赃，你们切不要疏忽！将来你们俩也有功劳。我们从此去了。”

便又取出一锭银子给李老爹，李老爹不肯受，推辞良久，方才谢了受下。又问二人姓名，剑秋道：“我们姓岳，是兄妹二人，到处为家的。这些小事，不足为奇，何用留名！”

二人走出室来，见飞毛腿和矮脚虎躺在地上，四只眼睛睁大了，向琴剑二人注视不瞬。玉琴笑了一笑，转身要走。飞毛腿口里却叽咕着说道：“你们不要得意！须知我们也是奉命而来，红叶村的贾家兄弟是不好欺的！将来自有人代我们报仇雪恨——”

玉琴听了，掉转身来问道：“你说什么？红叶村在何处？贾家兄弟又是何人？究竟怎样厉害？我们也不怕的！”

飞毛腿正要答话，矮脚虎很快的对飞毛腿说道：“老哥，我们死也罢，活也罢，多说什么废话呢！”飞毛腿被他一句话提醒，便不说了。

玉琴还问道：“快说！快说！”飞毛腿便变做闭口无言。剑秋知道他不肯说了，便道：“我们去罢，他不肯说了。”

玉琴狠狠地过去将矮脚虎踢了一脚，只踢得矮脚虎滚了一个翻身，嘴里喊一声：“痛死我也！”

4

琴剑二人遂回身走出。李老爹代他们背上包裹，王阿大牵过驴马，一齐送出大门。看他们跨上坐骑，将包裹系好，鞭影一挥，向大道上驰去。剑秋口中一声呼哨，金眼雕早已飞来跟着同行。二人回进去商议如何去报告主人等情，著者要节省笔墨，按下不提，待到将来再行表明。

且说玉琴和剑秋在路上加鞭疾驰，日中时已进了奉天省城，在一家饭店里打尖。只听人家纷纷传说，城中飞行盗贼，连窃巨室之事。二人暗想停会儿，他们便知道快要破案了。饭毕，二人重行赶路，因为途中无事耽搁，所以在腊月中旬，已回到荒江。

玉琴见了故乡景物，大有感触。这天恰值有些小雨。 “昔我往兮，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四句诗可为玉琴咏了。且喜奔走多时，大仇已报，可到亡父墓前告一个无罪咧！

当琴剑二人走到门前时，各个跳下坐骑。玉琴指着自己的屋子对剑秋说道：“这就是寒舍。不嫌简慢，便请进去。”剑秋笑道：“师妹还要说客气话么？”其时玉琴以前雇的长工陈四正开门走出来，一见二人，初时有些突兀。

玉琴笑道：“陈四你可认识我么？”

陈四注视了一下，不觉笑嘻嘻地说道：“原来是琴姑娘回乡了，容貌较前誉腴得多，几乎不认得哩！”说罢代二人牵了驴驹，一同走进屋中。家里后园本有一株大松树，那金眼雕好似通灵一般，扑扑地飞到树上去了。

剑秋随着玉琴走到里面，见屋宇虽旧而很宽大。玉琴一一指点给他看，说：“这是我父亲静坐的书室，这是我幼时习武的地方，这是小圃，这是花房。”又取钥匙开了房门，说：“这是我母亲的寝室。”

请剑秋坐地。邹阿福闻信也来见面。陈四献上香茗，又端二火盆，请二人烤火。玉琴吩咐邹阿福把花驴和龙驹好好牵到厩中上料。

陈四又笑嘻嘻地问道：“姑娘出去多时，老主人的大仇可曾得报么？”

玉琴道：“老主人被剧盗飞天蜈蚣邓百霸所害，我寻至赛外白牛山，深入虎穴，赖老主人在天之灵，把仇人诛掉，总算报得杀父之仇了！”

陈四道：“恭喜姑娘一片孝心，如愿以偿，也不负姑娘昆仑习艺的苦功了。但这位爷是谁？是不是姑——”说到姑字却顿住，似乎不好启齿。

玉琴不由两颊微红，忙答道：“这是岳爷剑秋，是我的师兄，多谢他帮助我一齐前去复仇的。”说罢，又对剑秋一笑。陈四便去厨下端整午饭。窗外的雨渐渐下得大了，剑秋想起金眼雕，便请玉琴吩咐邹阿福在廊下扎起一个较大的柴窝来。

等到柴窝扎好，剑秋呼哨一声，金眼雕闻声而至，剑秋指着柴窝说道：“你就宿在这里头罢”那雕便敛翅飞入去了。剑秋又命邹阿福每天早晚喂给他一顿肉吃，其余让他自己去觅食。

二人回到客堂里，陈四已将午饭端出，请二人同食。饭后玉琴又唤陈四前来，问问故乡的状况。陈四先报告了一些家中帐目以及杂务，又说：“青龙岗的洪氏三雄自被姑娘歼灭之后，安静好久。

今年秋间忽又有一股盗匪占据，听说为首的姓罗名普安，本领高强，时常出外行劫。饮马寨中乡民很是惊慌，已举行民团自卫。这里却很安谧，大约他们的目标不在这里，但也不可不防！现在听说各乡村联合向官府告急，宾州鲍提督将率大军来征剿了。

现在姑娘已回，我们更可高枕无忧哩！因为在这里团团四周地方，提起姑娘的大名，没有不知道的！”

玉琴眉峰一皱，对剑秋说道：“群盗如毛，真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方如此，故乡也如此，一般善良的小民可怜极了！”

剑秋也道：“内政不修，民生日艰。蚩蚩者氓，自然迫于饥寒，挺而走险，杀人以刃与政，果然没有两样的！率兽而食人肉，此辈之罪难逃了！”

陈四瞧见二人有不悦之色，也就退了出去。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天晚，玉琴又收拾一间客室，请剑秋下榻。

一住三天，很觉安静。第四天宿雨初霁，天气晴明，玉琴在午后便陪同剑秋到四下去走走。但是人烟寥落，还不及枣庄鹿角沟等稠密，所见的都是山岭树木，如空谷逃虚，孤静得很。

玉琴道：“现在荒江已冰冻了，否则可以钓鱼，还有松花江边风景也还不恶。”遂和剑秋至她父母墓前拜奠一回，对着黄土，洒了几点泪，剑秋用话安慰。又至石屋岭徘徊良久，指点昔日杀虎之处，想起了她的亡弟，不禁怃然。

次日玉琴又想起饮马寨，正和剑秋跨着驴马前去，饮马寨中乡民也已闻得女侠回里的消息，早由寨主崔强率领着二百名团丁，前来迎接。路上相逢，喜悦无限。玉琴见崔强生得长眉广颡，躯体雄伟，果然是一位壮士。崔强下马致敬，团丁中有大半认得玉琴的，大家都欢呼“方姑娘”“荒江女侠”，声如雷动。

玉琴便代剑秋介绍了，一同进寨。寨中许多父老以及妇人孺子，争出欢迎，一观女侠丰采，玉琴一一点头答礼。崔强把二人招待到团部中去，设备丰盛的筵席，宴请二人。席间谈起往年玉琴独歼三雄的事，大家感德无涯，赞美之声不绝于口。且知女侠此番复仇归乡，尤敬佩她的孝勇双全。

玉琴逊谢不迭。崔强又说起青龙岗盗匪猖獗，恐怕他们要来骚扰，民团势力薄弱，若遇危迫，要请女侠再来帮忙。玉琴自然一口答应。这天宾主尽饮而散。剑秋见乡人如此欢迎玉琴，他心中对于玉琴愈觉佩服。

这样在荒江住了十多天，已到除夕，烹羊刨羔饮酒为乐，在那爆竹声中过了新年。天公却下起大雪来，满天玉龙飞舞，一连下了三天。地上积雪盈尺，弥望尽白。剑秋在窗口瞧见远远的山峰都如白衣老人，映着初出的阳光，明晃晃地耀人眼睛。

觉得坐在室里有些沉闷，遂和玉琴商量，想要出去打猎，且赏雪景。玉琴欣然赞同。遂在这天早晨饱餐了，各换上草鞋，佩了宝剑，带了糇粮。玉琴又到后室中去搜寻出两张弓和十几支箭来，笑嘻嘻的对剑秋说又道：“我们行猎遇见飞的便可用张矢射中！”

剑秋道：“玩这个也好。”

两人各把弓箭系在身边，吩咐陈四看守门户，预备酒食，回家时可以吃喝。

二人出得门来，先向石屋岭走去。玉琴道：“师兄的徒弟可要唤它同来？”

剑秋道：“我看它这几天也很懒于飞动，不如让它躲懒一下罢。”

玉琴笑笑。那山路被雪盖满着，铺得绝平，二人走在上面，如踏玉屑。剑秋沿途观赏雪景，不觉喝彩道：“如此河山，如此雪，天公绘与英雄看。世上能有几个如我们的豪兴呢？”

玉琴也唱着木兰从军歌，一路走上石屋岭。杳无人迹，忽见天空有一头鹰在那里回旋 觅食。

剑秋道：“鹰是最难射的，我们不妨试试。”于是二人各拈弓搭箭，引满待发。剑秋瞄准鹰身，先自飕的一箭向上射去，只见那鹰十分乖觉，将身一侧，掀动大翅，将那箭卷在翼下。剑秋正喝一声“可惜”时，又见那鹰一个翻身飘飘地早已跌落山崖下去了。

原来那鹰避过一箭，不妨玉琴跟手一箭射至，不及躲闪，正中其胸，遂落下来了。剑秋便向玉琴称赞她的眼力高强，玉琴微笑。二人又到岭后猎得一些獐兔，剑秋负在背上，不知不觉行了许多路，瞧见青龙岗在前面。

玉琴将手指着一个高高的山峰，回头对剑秋说道：“这是青龙岗的后山，他们都说岗上盗匪怎样厉害，我们何不前去窥探一番？雪下得这样深厚，野兽遇见得很少，若遇盗匪，斗几个回合，也很有趣的。”

剑秋不欲拂逆她的意旨，遂说：“好的。”二人便踏着雪，翻到青龙岗的后山。连峰际天，草木塞道，二人走得也有些力乏了，便在林旁一个大石上，将剑扫去了雪，并肩而坐下。剑秋放了獐兔，取出糇粮和玉琴食了少许，又坐了一刻。四下白雪皑皑，虽有日光，却一些没有融化之意。

玉琴道：“我们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一个人也没遇见。”剑秋道：“这般大雪，自然还有谁来山中干什么勾当呢？”

二人说话方毕，忽见西首丛莽之中有簌簌的声音，树木摇摆，雪块往下直堕。二人以为有野兽来了，却见一个汉子满身沾着雪花，钻将出来。玉琴不觉喊了一声“咦！”

那汉子也已瞧见这二人，要想退缩进去，却来不及了，正在趑趄的时候，剑秋早已一个箭步跳到那汉子面前，说道：“你这般鬼鬼祟祟的，从何处钻将出来？做什么事？”

那汉子一声不响，抡起一双拳头，向剑秋打来？剑秋一闪身，飞起一脚，将那汉子蹴倒在地，一脚踏住了，在他身上一搜，见有一柄利刃和一封信。这时玉琴也已走来，剑秋拆开书信，和玉琴共阅，只见上面写着道：

混世魔王樊大哥鉴：我们正被那些狗养的官兵围住，行将绝粮，特差儿郎到哥处请援。

见字请即率队前来救援，不胜盼望。

想我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必能允许也！

5

玉琴看了，便对剑秋说道：“呀！原来便是青龙岗剧盗请援的小喽罗，我们断难放他过去！”剑秋接着把那书信撕做一条条抛了，回头对玉琴说道：“我就收拾他罢。”遂施展双手，将那汉子提起，走到悬崖边，望下掷去，一落千丈，早已跌到不知哪里去了。

玉琴瞧着地上的脚印，在白雪上面很是清楚的，便道：“他从哪里来的呢？我们倒要侦察一下！”剑秋点点头。于是两人伛偻而入，雪花落得满头，走得十数步，却是岩石之下有一个黑暗的小洞，被雪光映着，瞧得分明，那地上一脚一脚的脚印，便在这洞口起始，可知那小喽罗是从那洞里出来的。

玉琴便对剑秋说道：“师兄，这洞必然是他们的秘密出路！今天却被我们发见了，何不进去窥探一番？”

剑秋道：“那洞中说不定又有什么机关埋伏，我们须审慎一点，改日带了火炬再来罢，冒险进去要吃人家的亏的！”

玉琴见剑秋不欲进去，只得暂且忍住。二人记好了这个地方，便退出来，绕道而行，想到岗前窥探虚实。前面正有一座丛林，枝头积着雪，望去好似银海一般。剑秋依旧背着獐兔，随在玉琴身后，走入林中，想穿过林子去。脚下踏着白雪声息毫无，也没有遇见野兽，树上的雪一片片的随风吹堕，襟袖上倒沾了不少雪花。

二人将要走完这丛林时，忽闻林外有厮杀的声音，金铁相击，十分清楚。玉琴掉转脸来对剑秋说道：“你听得么？”

说时精神很兴奋地露出。剑秋点头答道：“我们又有热闹瞧了。”

玉琴道：“快走罢！”二人赶紧跑出丛林，一看山坡边雪地上，正有一小队盗匪，围住二人，走马灯般斗得紧酣。地上的雪被他们践踏着，一块块的飞起来。群盗中间有一个彪形大汉，全身黑衣，戴着獭皮高帽，舞动两柄纯钢板斧，使得上下左右都是斧影，十分骁勇。那被围的两人是一老一少，似乎樵夫模样，那少年的面貌白皙，手中舞一柄樵斧，老的长髯飘拂，相貌严肃，手中使一对黄金锏，锏法使得很妙，不慌不忙，和群盗轮流战着。但那少年却是斧法散乱，有些不济事了。

剑秋便把背上的獐兔抛在地上，二人同时拔出剑来，走上前去。那少年正自一斧向那汉子腰里劈去，被那大汉吆喝一声，回转斧背一拦，早将那少年的斧，当的一声，击落在地，跟着踏进一步，一斧照准少年头上劈下，那少年招架不及，喊声“啊哟”，正要闭目待死，忽地眼前一亮，有一道白光飞至，早将斧头拦住。一看乃是一个妙龄女郎，舞动宝剑，已和大汉斗在一起。

时剑秋也舞起惊鲵剑，助着老者共战群盗。盗党虽然勇猛，怎敌得过琴剑二人的两道剑光，闪闪霍霍，如神龙矢矫，不可捉摸。雪地里早已跌倒了四五个，红雨四溅，白光飞舞。老者见有人前来助战，精神陡增，一对锏滚来滚去，大喝：“不要放走了强盗！那大汉自知不敌，虚晃一斧，跳出圈子，回身便走。玉琴仗剑追去，忽见那大汉回转身，右手一扬，便是一个流星铜锤，直向自己胸口打来，玉琴何等敏捷，即将左手抓住锤头，右手的剑向索上一割，铜锤已到手中，喝一声“狗盗也吃我一锤！”

顺手一锤飞去，正中那大汉后背，打得口吐鲜血，狼狈而走。余党也随着遁去。琴剑二人只因雪地路滑，不知虚实，所以止住不追，收剑入鞘。看着雪地里横倒的死尸，鲜红的血和洁白的雪相映着，倒是越显红白。

此时那老者和少年走上前来，老者把一对黄金锏悬在腰旁，双手向二人拱拱道：“二位剑术高妙，真天人也！在此荒山雪地之间，承蒙二位拔刀相助，杀退群盗，义侠可风！愚父子藉此幸脱虎口，云天高谊，无任感谢！敢问二位英豪姓名？尚望不吝指教。”

琴剑二人见那老者吐语出言，不类樵夫行径，相貌又是十分尊严，且又有很好的武艺，能和剧盗恶战一场，不知他们俩究是何人物？一时倒呆住了，微笑不语。

第二十八回得伪书魔王授首亲香泽公子销魂

1

老者见二人不答，重又很恭敬地致词道：“老朽生平最敬的便是游侠之流，但惜荆聂不作，朱郭云亡，山深林密，徒深他人之思。今天萍水相逢，得遇二位，岂可错过机会？

且蒙舍身相救，更觉感谢不忘，务请二位不弃！”玉琴听他说得这般诚恳，便忍不住答又道：“我姓方名玉琴，家居荒江之滨。这位是我的师兄岳剑秋。今日我等入山打猎，赏玩雪景，听得厮杀之声，遂跑来相助。不知老丈何事蹈险危地，致为鼠辈所困？”老者听说，又是深深一拱又道：“原来姑娘就是名震荒江的女侠，老朽闻名久矣！只恨无缘见面，今日相逢，三生有幸！既然姑娘实说了，我也以实相告罢。

老朽姓鲍，名干城，忝任宾州提督。”又指着少年说又道：“这是犬子文远。”

琴剑二人齐声说道：“老丈便是鲍军门么？失敬失敬！听说军门统率大军来此剿匪，却何以同着令郎单身走入虎穴？”

鲍干城道：“二位有所不知，盗匪猖獗非常，为害民间，我于前数天率领一千部下，至此痛剿，那盗匪死力顽抗，两下见过三次仗，略有胜负，他们果然厉害！适才被姑娘击走的大汉便是盗魁罗普安。我因山势峻险而窈深，不明地理，恐吃他们的亏，所以只把他们围住，没有进兵。

连日下得好大雪，两边都不能交锋，今天我遂和小儿文远改扮做樵夫模样，亲自冒险，窥探虚实。不料被他们的巡逻队看见，报告罗普安知道，率众前来围住。若没有二位相助，我等寡不敌众，性命休矣！”

鲍干城只顾说话，他儿子文远却立在背后，一声不响，只把眼睛频频向玉琴偷瞧，自顶至踵被他看了一个饱。剑秋说道：“军门武艺精明，蕞尔小丑，弄兵潢池，终难敌大军的痛击，不久自当扑灭！军门还请勿轻身犯险，回去可以速派得力队伍进剿，即能荡平的！”便把他们方才在青龙岗后山发见秘穴和盗党请援的事奉告。

鲍干城道：“所谓混世魔王樊大哥便是樊大侉子。即在离此百余里的东华山上占据。我也探听得他那里有五六百盗匪，纵横无忌。我本想剿灭了这里，再到那边去收拾他们，无奈老朽自己本领不甚高强，老迈无能，小儿又不济事，部下也乏得力的膀背，所以不能一鼓而下，渐愧得很。

二位既然发见了这个秘穴，这是天诱其衷，狗盗末日至矣！尚望二位不要见弃，助我一臂之力，官军幸甚！小民幸甚！”二人听了鲍干城的说话，不愿意即时答应，也不好拒却他的诚意。

剑秋便说道：“军门请回营去罢，防他们再来掩袭。军门只要整顿劲旅，分两路攻山，青龙岗不足破也！我等懒散已惯，不受羁勒，如能效劳之处，总当尽力。”鲍干城道：“很好，容愚父子改日再行造谒，奉请出山，共破盗匪。”

琴剑二人笑了一笑，当即和鲍提督父子告别。剑秋从地上背起獐兔，和玉琴仍向原路走回。鲍干城父子也就回去。

琴剑二人踏着雪回到家中，已近天晚了，陈四已将火炉端整，二人遂坐下烘火，因为天气实在很冷，活动时候还有勇气忍受，坐定后反觉寒冷了。陈四把二人猎来獐兔交给邹阿福，一同剥皮开肚，把米煮熟，晚上做一顿精美的肴馔。

琴剑二人对坐饮酒，玉琴素来不喜喝的，今晚也喝了三四杯，两颊红得如玫瑰一般，笑着对剑秋说道：“我看鲍干城武艺很好，为人彬彬有礼，不象武夫。”

剑秋道：“是的，他做到提督之职，本来也不容易咧！”

玉琴道：“只是他的儿子鲍文远却是个脓包，不中用的，那里可以称得将门之后呢！”

剑秋叹道：“所以古人有生子当如孙促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这种感语了。”玉琴道：“今天救了鲍家父子，他们表示感谢之忱，大有请我们前往协助之意，若然那鲍干城要来请求时，我们答应他呢？还是拒绝的好？”

剑秋喝了二杯酒说道：“谁耐烦到军营中去受他们的约束，他们剿匪的目的是要升官发财，岂真关心民瘼？鲍提督的为人估量还好，若他前来固请，不妨姑且允许走一遭，剿灭了青龙岗的盗匪，我们便走，不必受他们羁縻！”

玉琴点头道：“是的，我心里也想我们并非愿意为鲍干城一人效力，不过为地方除害而已。富贵于我如浮云，谁肯去做功狗呢！”

剑秋哈哈笑道：“师妹真我之知己也！”这夜玉琴多喝了些酒，不多时早已陶然醉倒，先回房运安寝。剑秋又喝了一个畅，也就归到客室，一枕横倒不知东方之既白。

次日上午，琴剑二人正在家里闲谈，忽见邹阿福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报告道：“姑娘，外边到了几辆大车，许多马匹，又有七八各兵士，护从着一个貂帽皮挂的官儿，说是宾州的鲍提督要来拜见姑娘。”说罢便将大红名刺呈现上。

玉琴接过，丢在桌上，对剑秋笑道：“他果然来了，我们倒不好意思不招待啊！”剑秋勉强和玉琴立起身来，说声“请”，二人一齐走出大门，早见鲍提督换了冠带袍服，越显得尊严，恍恍乎干城之选。

背后随着鲍文远，裘马翩翩摆出风流模样。七八名护兵手里托着朱漆大盘，盘中放着金银彩缎，耀眼生缬。鲍提督一见琴剑二人，慌忙打恭行礼，文远也上前相见。剑秋道：“野人不知礼节，荷蒙军门纡尊降贵，辱临草庐！我等惶恐得很。”玉琴也笑颜相请，把鲍提督父子请到里面客室中坐下。八名护兵捧着盘子跟进来，立在阶下。鲍提督把手一挥道：“你们小心放在桌上，退出去罢。”

护兵们遂如言安放而出。鲍提督父子坐定后，陈四一一献上香茗。鲍提督遂对二人说道：“昨日幸逢二位英豪，归后缅想无已。玉琴姑娘芳名传播遐迩，群盗寒心，所以我不揣冒昧，登门奉谒，拜请二位出来相助，灭得草寇，不独鲍某一人之幸，亦是地方人民之幸。谅二位必不致于见弃也。”

玉琴心直口快，随口答道：“做官的当然代民除害，保障一方的平安，使一般小民安乐度日，方不失为民上者的天职。我等虽是草野平民，也怀着除恶扶良的心肠，青龙岗的盗匪骚扰四处，我已闻得乡人的传说。难得军门冒着风雪，亲往进剿，我们看在这点儿上，既承军门下临，自无不愿追随鞭镫之理！”

2

鲍提督见玉琴说话已表示允意，便大喜道：“能蒙女侠惠诺，不虚此行了，感谢之至！”文远也说道：“玉琴姑娘身怀绝技，昨日一锤，已寒贼人之胆，有姑娘同去，可谓稳取荆州。罗普安这颗头颅已挂下号了，将来得胜而回，我们必不忘二位扶助之功，自当——”

文远正要再说下去，剑秋抢着说道：“鲍公子，我们此番签允同灭草寇，是为了地方除害，也为了尊大人一片诚意，未可辜负，并不想什么一官半职，我等如闲云野鹤，疏散已惯，萍踪不定，富贵无望，那里敢说什么功呢！”

鲍提督听得出剑秋话中之意，忙道：“侠士所言甚是！难得二位鉴谅我的诚意，慨然应许，我等自不敢以常人之礼待二位，望二位即刻屈驾下莅敝营，同商破贼之策，兵贵神速，二位当不以老朽的话为河汉，这是鲍某非常光荣的。”

二人见鲍提督说话非常中听，他也为国为民，出于至诚，断难推辞不去，方才颔首允诺。鲍提督见二人已允，心中大喜，又指着桌子上一盘盘的金银彩帛说道：“这是一些礼物，不腆之敬，尚乞二位莞纳。”

玉琴道：“呀！这虽是军门的美意，但我们不用这些贵重的东西，军门何必多礼？此间附近各村庄乡民多受劫掠的苦处，我以为军门不如把这些东西分散给他们罢。”

鲍提督听了，面上不由一红，慑懦着说道：“这是我的一些小意思，并非轻视女侠，务祈哂收。”

玉琴道：“那么我就受了一盘彩缎罢，其余的请提督带回去，能以我的话最好。”鲍提督诺诺连声。

于是玉琴把一盘彩缎受了，放入房中，又收拾了一番，把门锁上，对剑秋说道“我们便随提督同行何如？”

遂又唤进陈四，叮嘱数语，教他即好饲养着那头金眼雕和花驴、龙驹，我们不久便要回家的。说毕遂和鲍提督父子一齐走出。护兵们早将大车拉过来，鲍提督请二人坐入车厢，自和文远骑马相随。一行人离了荒江，望官署驻扎的地方赶去。早轰动了荒江附近乡民，纷纷传说，还以为女侠等去做官哩！

那鲍提督的军队扎营在青龙岗前飞凤坡下。这时大雪未融，红旗翻风，映着白雪，煞是好看。团团十几个营寨，军容严整。鲍提督到得营前，连忙下马，请琴剑二人出车，一同走入大营。早有一小队兵士吹号打鼓，一齐擎着豹尾枪，欢迎佳客。来到中军帐中，分宾主坐定。鲍提督又命部下预备酒席，请二人入座。敬了一杯酒说道：“军中无佳肴，有慢新宾！如蒙二位赏脸到此相助，鼠辈无噍类矣！”

剑秋道：“事不容缓，即请军门发令进兵，向青龙岗正面猛攻。我等二人愿率一百敢死之士，端整火炬，便向后山秘穴攻其不备。内外夹攻，可以歼灭草寇了！”

鲍提督道：“侠士之言是也！”遂即出令部下照此行事。自有一百名精壮愿随琴剑二人前去，二人遂带着兵向后山抄去。这里鲍提督你子率领大队官军敲动战鼓向岗上进攻。

且说琴剑二人来到那个秘穴地方，正在午后申刻光景，日光已渐渐移向西山。剑秋便命众兵丁燃起火把，鱼贯而入，自和玉琴当先。因为那洞中十分逼仄，山石高低不平，很难行走。二人非常留心，恐有埋伏，一步一步的向前进。

走了多时，渐渐由狭而阔，有些亮光透入。再走一段，已出得洞口。但见前面壁转侧处，一片山地，有许多房屋排列着，屋顶上插着一面大红旗，随风蠸荡。屋后一丛树木，正好作个屏蔽。琴剑二人知道已到贼巢后面了，便拔出宝剑，率领部下一百名敢死之士，呐喊一声，望前冲杀过去。那盗魁罗普安自在前天察觉鲍提督父子扮作樵夫入山窥探，便率部下把他们围住，正在得势的时候，不料平空里杀出玉琴、剑秋二人，又被玉琴还打一锤，受了重伤，睡着休息。

午后喽罗们忽报飞凤坡的官军整队杀至，他遂请手下两个兄弟，一个姓孟名得胜，一个姓谢名豹的出去抵挡，只许守，不许攻。孟谢二人武艺也还来得，带了部下在岗前死守。罗普安正想日前虽派人去东华山混世魔王樊大侉子那里去讨救兵，樊大哥若然答允，今天可以来了，怎么没有回信呢？

不防琴剑二人这只兵从背后秘穴杀出，宛如飞将军从天而降，寨中又是空虚，二人直杀进来，如入无人之境。罗普安闻得惊耗勉强起身，握着两柄板斧，同数十名部下出来抵御。一见琴剑二人，不由呆了。这时琴剑二人左右夹攻，只见青白两光如箭一般的射去，尽在他身前身后飞舞。罗普安慌了手脚，挥动板斧抵挡，但那剑光转得几下，罗普安早已身首异处了。部下喽罗被一百名官军杀得一个也没有逃走。琴剑二人破了山寨，一边命官军搜获锱重，一边放起火来，顿时黑烟四起，红光烛天。

琴剑二人又分了一半人到前山来接应。那孟得胜和谢豹正在竭力死守，大大吃紧的当儿，忽见山寨中火起，一齐心慌意乱，纷纷退却。鲍干城见了情形，知道琴剑二人已得手了，急命官军猛攻，杀上青龙岗来。孟得胜还想在后抵抗，早被鲍干城一锏打倒，踹做肉酱。

谢豹率众退到寨外，逢着琴剑二人拦住去路，谢豹急望刺斜里逃走，剑秋追上去，手起剑落把谢豹挥做两段。前后夹击，杀得那些盗匪无路逃生，死了一大半，其余的都被官军生擒。鲍提督父子破了青龙岗和琴剑二人晤面，感谢二人援助之功，便命部下将火扑灭，整队回营。

天已大黑，鲍干城十分快活，一边犒赏他的部下得力将士，一边设宴款待琴剑二人。鲍提督捋着衏髯，对二人说道：“这一回若没有二位侠客相助，恐怕不易即破！但那东华山的樊逆十分厉害，我想趁此时机，率兵前去，也把他剿灭了，好使地方安宁。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剑秋道：军门若要剿除樊大侉子，不才倒有一条妙计在此，军门若能照此行事，很是省力的。”

鲍提督忙问：“侠士有何妙计？”

剑秋先向四下一看，鲍提督早令左右退避，只剩琴剑二人和鲍提督父子四人在座。剑秋才说道：“兵贵神速，明日一早我等即同数十敢死之士，穿着盗匪衣服，伪造书信一封，赶到东华山去。只推说我们是从青龙岗逃出来的。罗普安已受重伤，山寨被官军围攻，十分危险，请求樊大侉子速去救援。他当然中计的，待到半路，军门可遣兵马迎战。我们在他身边相机下手，饶他骁勇，难以幸免了。”

鲍提督闻言大喜，向琴剑二人拱拱手又道：“妙计，妙计！得二人相助，天佑我也！敢不唯命是听。”

剑秋道：“好在罗贼所写书信上的语名，我都记得，只要照他的口气便了。”于是鲍提督又向二人敬酒，直饮到夜深，方才散席。琴剑二人便留宿在中军帐内。

3

次日清晨，琴剑二人挑选二十名健卒，各把投降的盗匪身上的衣服脱下，各人改扮。玉琴也扮了一个男子，和剑秋并立着，真是玉树成双，无分轩轾。二人遂带了健卒，赶奔东华山去。将近午时，已到山上，早有山上盗党接着，问清原由，领到樊大侉子那里去见面。二人见山寨形势雄壮，比较青龙岗布置严密。

那樊大侉子箕踞而坐，满面疤瘢，身躯魁梧，活似一座镔铁黑塔。琴剑二人上前见过礼，剑秋即将书信奉上。樊大侉子不识字的，便唤过手下一个心腹，将信念给他听。樊大侉子听完这信，把脚一蹬又道：“他妈的，杀不完的官军，胆敢逼迫我的盟弟，我必要倾全寨的儿郎和他们拼上一拼！”又向剑秋道：“现在罗兄弟怎样了？”

剑秋答道：“罗头领受了重伤，睡在床上，不能抵敌，所以差遣我等突围而出，来此乞援，望这里快快帮助，不胜感激！”

樊大侉子道：“好，我们立刻出发便了。”

遂命左右吹号归队，喇叭鸣鸣。不多时聚集了五百健儿，合着剑秋玉琴等一行人，动身出发。

樊大侉子跨上乌骓马，左右抬过一柄九环泼风大刀来，足有七八十斤重，樊大侉子握在手中，喝一声：“儿郎们快向前进！”下得东华山赶奔青龙岗而来，行至半途，忽见前面旌旗招展，尘土大起，原来鲍干城率领大军杀至。樊大侉子瞧见，便骂道：“他妈的，我们没有赶到，他们却来了，杀他一个落花流水，方快我心！儿郎们不要退缩，把这些狗养的官军杀尽，我自有重赏！”

这时琴剑二人正随在马后，剑秋暗暗拔出惊鲵宝剑，赶上数步说道：“樊头领我们快快杀啊！”趁势一剑，向樊大侉子劈来，樊大侉子不知剑秋乃是奸细，没有防备，不及闪避，被剑秋一剑砍中右臂，连膀都砍了下来，一柄泼风大刀当啷啷落在地上，只痛得樊大侉子狂吼一声。

剑秋何等敏捷，又是一剑向他胸窝刺个正着，樊大侉子一个翻身从马上跌下，双足一挺，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便脱离人间，呜呼哀哉。同时玉琴也和带来的兵士，一齐挥动兵刃，把众盗匪砍瓜切菜般的乱杀，众盗匪不知真相，且见头领已殆，顿时大乱。鲍提督一马当先，使开黄金锏，带领官军杀上，只杀得众盗匪无路可走，尸横遍野，乘势杀上东华山，把贼巢荡平，奏凯而还。

玉琴、剑秋见两处剧盗都已剿灭，遂向鲍提督告辞，要回荒江老屋去。鲍提督那里肯放二人便走，很恳切的对二人说道：“两处盗匪为害民间，难得二位剑侠仗义相助，方能把剧盗歼灭，不但鲍某私心铭谢，此间民众亦当感德。

二位虽然襟怀清高，敝屣富贵，然而鲍某心中何日忘之？敢请二位屈驾至宾州畅叙数天，待我稍尽一些感谢的情意，想二位不致拒绝吧？”

剑秋道：“这些小事何足谢！我们也是一时有兴，作快心之举。军门自有公务，我们不敢叨扰了。”

鲍提督又道：“二位千万要赏脸给我，不要推却！”

玉琴见鲍提督态度诚挚，便对剑秋说又道：“我们就到那里去游览几天也好，军门盛意也难辜负。”剑秋听玉琴这样一说，也即应诺。

鲍提督十分欢喜，一边下令班师，一边招待二人来到宾州提督衙门里，特辟上等精舍各一间，为二人下榻。至于报捷犒赏等事，自有幕府中人代为办理。鲍提督又邀集宾州城内文武官僚，欢宴琴剑二人。席间极口称赞二人的侠义勇武，大家久慕荒江女侠的盛名，得见玉琴芳颜更是敬佩，一叠连声地向他们二人恭谀。倒弄得琴剑二人难以为情。

散席后，鲍提督又介绍二人和他的夫人以及内眷们相见，鲍太太见了玉琴，十分敬爱，拉着她的手儿，说长道短，亲近得如自家人一般。款待更是优渥，定要多留几日，玉琴却不过情，只得住下。

鲍提督父子时时伴着剑秋闲谈一切，但是他们父子俩事务很忙的，剑秋不欲耗费他们的光阴，所以时常独自一人到外去驰马试剑。他的心里早要和玉琴回荒江去了，只因鲍提督夫妻再三再四的挽留。

玉琴也无可无不可的住了下来，她也勉强过几天无聊的光阴。鲍提督常常设备丰盛的筵席，款待他们。

有一天下午，玉琴在鲍太太房里谈了好一回话，走将出来。这时剑秋出去了，鲍提督也有公务在外，衙中很是清静。玉琴信步走到后花园散步，那园中有一处种着百数十株梅树，疏影横斜，香浮动，在这初春天气，梅花盛放，很是好看。梅树的前面有一小阁，玉琴走至小阁中凭栏小立，觉得香泌肺腑，大可人意。忽听背后脚步声，回头一看，乃是鲍文远，戴着獭皮帽子，身穿狐裘，背负着手走来。向玉琴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一人在此赏梅，不嫌寂寞么？”

玉琴正色答道：“偶然至此，见绿萼怒放，故而小立，有何寂寞？”

文远走近来又说道：“姑娘为巾帼英雄，横剑杀贼，勇冠三军，我真佩服到极点！不知姑娘可能常常住在这里，教我一些武艺？使我得以进步。况我又没有姊妹的，姑娘便是我的姊姊，我的敬爱的姊姊！”

玉琴听他这般说话，未免有些轻薄，蛾眉一竖，便想和他翻脸。继思万事都要看鲍提督脸上，鲍提督待自己不错，何苦和这种人却一般见识呢？遂冷笑一声道：“公子的武艺家学渊源，自有功夫，何须我来指教呢？”

鲍文远听了，不由脸上一红，急辩道：“姑娘言重了，似姑娘这样武术，巾帼中所罕有！我也久慕芳名，难得遇合，也是天假之缘，所以要请姑娘不吝指教。至于我的武艺，实在不济！姑娘何必客气呢？”

玉琴听他又说什么天假之缘，知他疯魔了心，没有好意。横竖自己抱定宗旨，任何人不能同她的心，区区鲍文远，黄口孺子，不在自己眼上。只要和剑秋早回荒江，他自然再也不能来缠绕，免得他空相思，于是佯作允诺了。

文远伴着在园中闲游一番，玉琴处处觉得文远有意来逗引她，心中不免暗好笑。但是文远心里却变得着魔一般，癞哈蟆正想吃天鹅肉哩！到得晚上，玉琴和剑秋相见，剑秋催促玉琴回去，且说：“我们在此受人豢养，很没意思，不如遄返荒江，再住几天，便动身上昆仓山拜见师父去。”玉琴颔首称是。

明日下午，玉琴走到鲍太太房中来，要婉言告辞。刚走到房门口，忽听鲍文远在里面讲话，她便轻轻站立在帘外窃听。鲍太太说道：“莫怪你要爱她，便是我自从她来了也十分喜欢她，心中早想代你和她订下婚姻，已和你父亲谈过。只因她华如桃李，凛若冰霜，教我难以启齿。

况且还有那个姓岳的少年是她师兄，常在一块的，说不定她已默许了姓岳的了。”接着文远开口说道：“都是那个姓岳的讨厌东西，常要和她一起，把她勾搭上。若没有姓岳的贼，敢怕她此时不爱上我么？我要和她成一对儿，那么必须使姓岳的和她脱离关系才行！”玉琴听了这话，暗骂一声：“鼠辈痴心妄想，竟对师兄横眼，这里我确乎不能再留了。”

这时外面履声托托，鲍提督走将进来，玉琴躲避不得，只得一声咳嗽，掀帘步入。鲍太太和文远正讲和出神，看见玉琴走入，不由一怔。又见鲍提督也随后走进，遂一齐叫应了，坐定说话。玉琴当着鲍提督夫妇之面，婉言道谢，且向他们告辞说：“明天一定要回乡扫墓，不克多留。”

鲍提督说道：“二位一定要走，我也不能多留，只是我在明天要到省城中去走一遭，几天就要回来。务请你们再宽住几天，待我回家后饯行可好么？剑秋兄前我已向他说过了。”

鲍太太也苦苦相留，玉琴没奈何只得许诺。文远暗暗欢喜，他一人坐着不多说话，眼珠滴溜溜的转动，正自想他的计划。鲍提督谈了一刻，遂和文远走出房去。

玉琴又和鲍太太略谈数语，便到书房里来找剑秋。剑秋正在室中观书，玉琴把鲍提督苦留的话告诉他听，剑秋皱着眉头答道：“鲍提督虽是好意，但我却在此非常厌倦，无论如何，我们待到鲍提督由省回衙时必要走了，不能再徇情面，况且我瞧鲍文远那厮颇似轻薄子弟，和他的父亲相去甚远呢！”

玉琴道：“师兄说得不错，谁耐烦和他们长久敷衍下去呢！鲍提督此番回来，我们必要告辞。若再苦留，我们悄悄地一走便完了。”剑秋笑笑。

4

次日鲍提督带着护从上省去了。夜间鲍文远请琴剑二人在花厅上饮酒，拉了几个幕府中的师爷相陪。二人不好推辞，勉强坐着，觉得这些人俗不可耐，谈来谈去，都是功名富贵的，令人头脑都要涨裂。未及酒阑，二人诡言腹痛，一齐避席，弄得鲍文远好生没趣。

明日剑秋一早起身，天气甚好，只觉得没事做。因为玉琴隔离在内室，不能晤谈，遂又独自至效外打猎。到午时回来，当他走过外书房时，只听得里面有几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谈，又听有“姓岳的”一句话，不觉立停脚步侧耳细听，正是鲍文远的声音，方在说话道：“——你们二人想已知道我的意思了。

那方姑娘未尝不愿意的，不过碍在姓岳的一人，趁此时候，我把这条计策实施，包管他要上当。只要你们小心下手，因姓岳的本领甚高，你们二人虽有武艺，还不是他的敌手咧！将来我父亲万一知道了，有话说时，我自会代你们二人包谎。若能取得姓岳的性命，我说过的话决不爽约！你们二人的前程当然青云直上了。”

鲍文远说完这话，接着有一粗暴的声音答道：“公子你要托了我们，可以放着了枕头稳睡，我们自会见机下手。自古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凭那姓岳的本领怎么样大，决难逃过我们手里呢！”

剑秋正想再听下去，又听外面有脚声走来，急忙轻轻地掩回自己室中。坐定了，暗想鲍文远那厮态度轻狂，果然不怀好意。不知他要想什么计策来害我？但我岂是惧怕他的呢？正在思索，早有下人来请午餐，遂出去和文远相见，同桌而食。午餐过后，文远忽然拉着剑秋到他的书房中去坐，很庄重地对剑秋说道：“岳先生，我有一事奉托，不知足下可能允许？”

剑秋道：“什么事？”文远道：“只因我父亲前天上省城去，忘记携带一份重要的公文，以及一些送与友人的重宝，我本想差人送去。但是这条道路十分难走，盗匪出没无常，恐有不测，所以要拜烦岳先生走一遭，那就千稳万妥了！”

剑秋明知这便是他的计策了，毅然答应：“公子委托，岂敢推辞？”

文远大喜道：“那么便请岳先生明天动身可好？”

剑秋点点头道：“好的。”

二人又谈了一刻，剑秋走出书房，回到自己室中。

坐不多时，恰巧玉琴走来。剑秋便把自己窃听得的说话，以及鲍文远拜烦他往省城走一遭的事告知玉琴，玉琴听了，不由脸上一红，说道：“文远那厮煞是可恶，我前天也窃听得他说出恨你的话来，岂非可笑？都是鲍提督夫妇再三苦留，否则我们早些走了，倒省却许多麻烦。”

剑秋道：“那厮要我上省去，明明设计害我，否则你想鲍提督特地出外，岂不将珍宝带着么？”

玉琴道：“不错的，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师兄去时，途中倘有生变，师兄不防决然下手，然后先返荒江，带了你的徒弟，即速上螺蛳谷去。我在此间小作勾留，倒要看那厮如何为对待我呢？”以后我回家一行，也到螺蛳谷和师兄见面。这样好不好？”

剑秋道：“好的。我们约定了照此行事，师妹的说话我总听从的。”剑秋口中虽如此说，但他的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主张最好和玉琴就此一走了事，鲍提督也没奈何他们，何必虚与委蛇，反和他们勾心斗角的较量呢？不过他不欲拂逆玉琴的主意，只好应允了罢。

次日上午，鲍文远请他到外边，双手奉上一束文卷，密密封好。又有一个红漆小拜匣，也是严加扃固，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对剑秋说道：“拜托，拜托！”剑秋接过放在怀内。文远又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剑秋，作为此行的路费。且说道：“我恐岳先生一人前去，不识道途，故欲添派两个家将，追随鞭镫。”

剑秋佯作喜欢道：“有同伴前往，这是最好了。”鲍文远遂将两名家将传唤来，和剑秋相见。剑秋一看两人都是很有膂力的大汉，内中一个满脸凶恶之相，声音粗暴，剑秋听得出便是昨天说话之人。经文远介绍知那人姓高名金标，那一个姓孙名殿尊，望去都象有武术的人，腰里各各佩上单刀。

鲍文远对他们说道：“你们可以跟着岳先生前去省城，一路小心服侍岳先生，回来时自有重赏。”

二人齐声应诺。剑秋暗想你教他们来服侍我，这就是一句暗号了，但是死神却已在他们头下盘旋哩！他因已和玉琴约定，以也不用辞别，假托文远通知她一声，于是一同走出衙来。早有护兵牵过三匹高头大马。剑秋一匹黄色的大马骑上，高孙二人也各跃上坐骑。文远又向剑秋拱拱手道：“早去早回，我准备筵席洗尘。”

剑秋也说一声：“再会。”三匹马泼剌剌地望大道上驰去了。文远以为剑秋中了自己的妙计，不出三日，性命休矣！所以很得意地走进内室，见了玉琴，把剑秋上省城去的消息奉告。玉琴已知道，坦然得很。

又过了一天，用过午饭，玉琴正坐在鲍太太房中闲谈，鲍文远从外走来，要求玉琴到后园去教他舞剑，玉琴虽然口中答应，态度却很不自然。鲍太太也笑眯眯的向玉琴说道：“姑娘的武艺高妙到极点，小儿颇喜习武，要请姑娘不吝指教，且他没有姊妹兄弟的，见了姑娘，甚是敬爱，所以请姑娘认他一个兄弟也好。”

玉琴不答，立起身来，跟着文远一齐到后园去。她心里默思，我这个不祥之身，以前在曾家村避雨邂逅曾毓麟，病倒在他家中，曾太太也很想我和曾毓麟做终身的伴侣。但是象曾毓麟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尚且不在我的心上，何况鲍文远这种脓包呢？鲍文远不知玉琴心事，他却十分喜悦，到得后园，在池东一片广场上，鲍文远先取了一柄宝剑，舞了一衐，玉琴在旁瞧着，暗暗好笑，这种剑术再浅也没有了。

鲍文远却收住剑，气喘吁吁，请玉琴教他几路剑法。玉琴遂从腰际拔出真钢宝剑，教他一二梅花剑法。文远依样画葫芦的学会了，又打了几套罗汉拳给玉琴看。玉琴眼中那里瞧得起！也舞了一路猴拳，芳心懒懒的，如何肯献本领？

天色将暮，二人坐在太湖石上闲谈。鲍文远忽然对玉琴说道：“玉琴姑娘，我有一个请求，盼望你应许我，不要辞却，不知姑娘可能够么？”

玉琴觉得文远的话太突兀，不明白他有什么意思，静默着不答。文远再催一句道：“姑娘，如何？”

玉琴正色问道：“你有什么请求呢？”

文远道：“今夜月色谅必很好，我欲端正佳肴美酒，在迎素阁上和姑娘畅饮数杯，谈谈心腹的话，请姑娘不要拒绝！”

玉琴暗想，文远不转好念了，我姑且允许了他，看他如何布置再作计较。遂佯笑道：“那么要叨扰你的美酒佳肴了。”

文远道：“只要姑娘肯赏脸，这是小弟三生有幸！”玉琴听他自称小弟，不觉暗笑，自己几时和他结拜姊妹呢？遂点头道：“黄昏时候我准来便了。”文远大喜。二人又谈了一刻。玉琴回到里面去。

到得黄昏时候，佩上宝剑轻轻走到后花园迎素阁上来。

这时皓月当空，园中景色更是令人可念。正走到迎素阁下，却听阁上有微声吟着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时此景，不亦美哉！”“月已东上，何玉人犹珊珊来迟耶？”

玉琴暗骂一声：可恶的文远！不怀好念，少停须吃我的苦头！立刻咳嗽一声，踏进阁中。只见阁下点着灯，书童鲍贵立在一边，见了玉琴便道：“方姑娘来了！”

文远早已听得，慌忙走下楼梯来，含笑欢迎。说道：“我已等候多时，快请姑娘上楼。”玉琴便随着文远走上迎素阁。见阁上点着四盏红纱灯，映得席上微红，象箸玉杯，都已安置好。文远请玉琴坐了，那鲍贵早和一个厨役端上酒菜来，一样样地放在桌上。

文远道：“你们可以退去，我有需要再来呼唤。”鲍贵会意，和厨役匆匆走下去了。文远便提壶代玉琴斟满了一杯酒，自己的杯中也斟满了，便说：“请啊！”

玉琴十分精细，不肯贪喝那杯中之物，便用朱唇湿了一湿，假作饮下肚去，其实都倾倒在她的手帕儿上。文远却很快活的喝了两杯，又请玉琴用菜，玉琴倒用箸吃了好些。

一轮明月映上茜窗，园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花木之声。文远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风情的话来逗引玉琴，玉琴却似作似懂非懂地不多理会。

5

文远多喝了些酒，色胆渐大。见玉琴娇靥映着灯光月影，娇滴滴益显红白，一颗心早已摇荡得如钟摆一般，全身酥软了，便对玉琴说道：“我是没有姊妹的，又没有和人家订过亲，老人家虽要代我早日授室，可是我的目光很高，觉得世间女子在我眼里看得中的，真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所以蹉跎年华，未遂求凰之愿。侥幸此翻得遇姑娘，三生有缘！因为似姑娘这般巾帼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女子，真是凤毛，真是麟角。我虽不敢妄想，但望姑娘常和我们一起。姑娘便做了姊姊可好？”说罢，涎着脸静候玉琴还答。

玉琴听文远口里没遮拦似的渐渐说出不堪入耳之言，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只冷冷地答了一句道：“我配做你的姊姊么？”

文远忙道：“姊姊，玉琴姊姊，你不配做我的姊姊么？休要客气，姊姊，姊姊，我的玉琴姊姊，一定要做我的姊姊！”

玉琴听他说了一连串的姊姊，险些笑将出来，便道：“很好，我就做你的姊姊。”

逗得文远心花怒放，恭恭敬敬地斟上一杯酒来，说道：“姊姊请尽此杯！”

玉琴接了便道：“啊呀，我要喝醉了！”又假做一饮而尽的模样，一歪身伏在桌上，只装作酒醉了。

文远见玉琴已醉，不知是假，遂低唤一声：“玉琴姊姊”，不见回答，遂笑嘻嘻地走到玉琴身边。把她的香肩撼了一下，也不见动静，于是他就将她腰间佩挂的真钢宝剑解下，放在旁边几上，口里咕着道：“我见你的宝剑畏惧。现在且喜已被我用酒灌醉了。乘此良宵，正好同寻乐事，过却不怕你再要推辞了！我且来一个温香软玉抱满怀罢！”说毕，遂府下身子，张开两臂，要来抱起玉琴。

却不防玉琴突然纤手一扬，拍的一声，正打在文远的脸上，打得他踉踉跄跄，向后直退。玉琴一跃而起，又飞起一足，早把鲍文远踢倒在地。过去一脚踏住，解下他的束腰带，把他缚在太师椅上，缚得紧紧结实，撕下一块衣上的缎子，塞在他的口中。鲍文远不防有这么一着，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尽受她摆弄。

一张尴尬面孔，哭不出，笑不出。玉琴走过去，把宝剑拔出鞘来，在文远的颊上磨了一下，喝道：“你这厮果然不怀好意，把我看做什么人了？胆敢包藏野心，妄思觊觎？可笑你这厮生得人也不象，两肩夹着一头，擅敢无礼！你也只有这一颗头，还想保留么？若不给你一些厉害，太便宜了！”可笑鲍文远一心欲亲芳泽，谁知遇了钉头货，自己动也不能动，喊救命也不能。”

听了玉琴的话，急得他魂销真个。昔人有诗云：“不曾真个已销魂”，文远本来的期望是要销魂，不料他眼前要魂销青锋之下，所以吓得魂魄出窍，呆若木，眼眶里淌出泪来。玉琴见了这种情形，冷笑一声道：“此刻你该知道懊悔不及了？本待把你一剑挥为两段，爽爽快快的送你走路，只因瞧在你父亲面上，把你这颗脑袋暂且寄在你的脖子上，以后若不悔过自新，说不定不论何时要来取去的！

现在且留下一个记号，待你父亲回来时，也好交帐。”说罢将手中剑在文远面上晃了一下，文远的两道浓眉早已光光如也。玉琴又笑了一笑，把宝剑插入鞘中，回身过去，把东面的一面扇茜窗轻轻开了，只一纵身，早已无影无踪。

清冷的月光从窗中照进来，正映在文远无眉的脸上，好似有意讥笑一般。

荒江女侠五

第二十九回究途落魄鬻书卧虎村月夜飞刀蹈险天王寺

1

玉琴跃出迎素阁，觉得自己这般处置鲍文远，很是得当，将来鲍提督回来时，也知道他的儿子咎由自取。去掉两道眉毛，真是大大的便宜呢！遂飞身出了后园，寻到衙前马厩里，轻轻地牵出一匹桃花马，纵身跃上，泼剌剌地便跑。

街市若死，一个人也没有知道。但是来到城门口却不能过去了，玉琴心生一计，便在马上高声喊道：“快开城门！开门！开门！”

守城的睡梦中听得喊声，连忙爬起来问道：“你是谁啊？半夜三更来喊开城门？须知城门关了，非到天明不开放的！”

玉琴道：“你不认识我么？我就是住在鲍提督衙门里的荒江女侠。因有紧要事务，要去请鲍提督回来，所以夜半出发，你休得误了公事，快些开罢！”

守城的也早闻得女侠的大名，便咳嗽了一声道：“原来是女侠么？开了！开了！”一会城门果然大开，玉琴更不答话，把马一夹，那马泼剌剌地窜出了城，望大道上风驰电掣而去。

这样整整跑了一日夜，才到荒江。那马已跑得疲乏，四蹄扑在地下，口中尽喷着白沫，再也不能走了，玉琴弃了那马，走到家中。陈四迎着，便问：“姑娘回来么？昨天黄昏时候，岳爷匆匆地跑回家的，我曾问他有什么事？他只摇头不语，带了他的金眼雕跨着龙驹便走。临去时对我说，倘然姑娘回来，只说他已上螺蛳谷去，教姑娘赶紧也到那儿。

玉琴点点头道：“我也要走咧！你好好看守家门，休管闲事，倘有人来问我，你只推说不知便了。”陈四诺诺连声，他心里却在暗想：琴剑二人前被鲍提督邀请去的，风闻盗匪业已肃清，他们到宾州去欢聚，鲍提督正要酬谢他们的功德，何以二人一先一后的回来，突然离家呢？恐怕又出了旁的事了。

但他知道玉琴的脾气，只得闷在肚里，不敢询问。玉琴将钥匙开了房门，进去收拾一个大包裹，把所有的数百两纹银也带在包中。在室中看了一回，复将房门锁上。用了午餐，又到父母墓上去拜别，然后跨上花驴，离却故乡，重又赶奔前程。

一路晓行夜宿，途中无事，早已来到奉天省城。天色已晚，在一家逆旅内住下。黄昏时用过晚饭，忽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上架着老花眼镜，手里托着水烟筒，走进房门，向她点头播脑地含笑问道：“姑娘，你姓方呢？究竟还是姓岳？”

玉琴被他一问，心里有些奇异，遂说道：“老人家你是谁？”

那老者答道：“我就是这里的店主东。”

玉琴道：“那么我早已告诉你店里的伙计说我姓方——怎会有两个姓呢？”

老者笑道：“便是为了这一层，我敢冒昧来问一声。”

玉琴有些不耐烦，正色说道：“老板，你特来查问我的姓名干么？”

老者道：“姑娘，我也并非别意，只因去年冬里，城中大大地闹着窃案，所失去的都是富家巨室的珍宝，忙煞了许多的捕役，总是不能破案。后来不知怎样的那两个飞行盗贼，竟在城外徐太史的别墅里，被两位过路客人捕住，所有赃物都藏在墅中，经徐家家人报告后，才破了这个巨案。但那两位客人却早已走了，听说是一男一女，兄妹称呼，临去时自称姓岳，不肯说出名字居处。

据闻女的骑着一头花驴，甚是刚健。徐太史说：‘这是风尘中的奇侠，所以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肯出面呢！’听说徐太史曾为这事，诗兴勃发，做了五十首诗，印送朋友。且说可惜少了一个虬髯大汉，不然倒是风尘三侠了！至于那两个飞贼一鞫而服，押在监牢里，用大铁链钉住，着人小心防视。

哪知前月杪，竟有他们同党秘密前来劫去，还杀伤了几个狱卒，至今追捕未着，岂不可惜？我因瞧见了姑娘的花驴，以及装束，很象人家传说的那一个女侠，但见水牌上写着姑娘的贵姓是方，所以不免有些怀疑，特地来问讯一下。还请姑娘不要见怪，直言无隐！”

玉琴恐怕多事，那肯承认，便答道：“老板原来为了这件事，我那里有这种本领，能捕飞地大贼呢？我实在姓方。那男子是姓岳，况且兄妹两同行的，老板不要误认。”店主东见玉琴一口回绝，自己当时又未亲眼见过，不能确定，也只好罢了。便道：“那么惊吵了。”退出房去。

玉琴才知那两个毛贼已被兔脱，暗骂官吏的防预无能。深恐他们再要来问，或要露出破绽，便闭了房门，脱衣安寝。

次日一早起身，用了早饭，付去房饭金，匆匆地骑上花驴便走。店伙计们指着她的背影，说道：“说不定这又是一位侠女子呢！”玉琴要紧赶路，出了奉天城，又向前疾驰。走了数天，又来到一个村庄。

其时日已近午，玉琴腹中饥饿，想找一家客店暂歇。进得村来，一时找不着客店，却见那边有一家，门前几株垂杨嫩条淡绿，迎风而舞，里面书声琅琅，读得好不热闹。玉琴知是一个乡间的学塾，催动花驴走去，又见门上悬着一副对联是：“铁肩担道义”，下联是：“棘手著文章”。写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个个字饱有精神。

玉琴虽不谙书法，见了也知道绝妙好字。旁边还有一条白纸贴着，下面已有些破碎，纸上写着七个擘窠大字道：“江湖落魄生鬻书”。

玉琴一时好奇心生，忘记了腹中饥饿，便跳下花驴，把驴拴在一株杨树上。挽着包裹，走到门口。咳嗽一声，那门儿正虚掩着，推开了走将进去。门内一座院落，有一株大柏树，亭亭如伞盖。正中一间室里，坐着七八个童子，口里念着：“子程子曰……”“孟子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正坐在一张书桌前，把一块戎尺拍得声震屋瓦。一见玉琴步入，便立起身来，走到窗畔招呼道：“姑娘来此何事？”

玉琴道：“我是过路的，见此处门上贴着的门联，写得很好，很想买一副对联玩玩。老先生可就是江湖落魄生么？”

老先生摇摇头道：“我乃翁而非生矣！江湖落魄生在里面，姑娘请进。”玉琴随着那老先生，穿过这间屋子。见后面小小一间书房里，沿桌子上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书生，正在打磕睡，桌子上却摊着一卷书。

老先生走到他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戴君，戴君，你竟效宰予昼寝么？”

那书生醒来，摩着双目答道：“我是朽木不可雕也！”一眼却瞧见了玉琴，不由一愕。

老先生笑嘻嘻地说道：“主顾来了，这位姑娘是要来买你墨宝的。”那书生慌忙立起身来说道：“姑娘喜欢些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墙壁。玉琴走进房来，见四壁挂着不少书联，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玉琴将纤手指着东首的一联，上联写着“低昂未免闻鸡舞”，下联是“慷慨犹能击筑歌”。说道：“就是这一联罢。”书生道：“这是写的放翁诗句，很有悲歌感慨之意，能蒙姑娘垂青，何幸如之。”

便去取了下来。又问玉琴道：“要写上款么？请教姑娘大名？”玉琴道：“珠玉之玉，琴剑之琴。”

书生点点头，遂取过笔砚，在上联添上一行款道：“玉琴女史指谬”，放在桌上待干，又请玉琴上坐。老先生也坐在东连一只破椅子里，只是摸着短须，细瞧玉琴。

玉琴问道：“先生这一联需价几何？”

书生道：“一串钱足矣！”

玉琴道：“这样的好字，只卖一串钱么？太便宜了！”

2

书生叹一气说道：“卖一串钱还没有人顾问呢！”

玉琴遂从身边摸出二两碎银，向桌上放下道：“我就出了这一些罢。”

那书生和老先生见了灿灿的白银，都现出惊异的面色，书生道：“姑娘赏赐得太多了！”

玉琴道：“一些也没有多，你就收了罢。”

书生又道：“多谢姑娘慷慨解囊。”便把那联卷好，交给玉琴，自己便把二两碎银塞在衣袋里。

玉琴接了书联，细瞧那书生，生得面目清秀，身上却穿得一件破棉袍子，十分寒酸。便又向他盘问道：“不是我喜欢多管闲事，听先生口音是江南人氏，怎的在此卖字？又写着‘江湖落魄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能以实相告？”

书生道：“落魄穷途，阮囊羞涩，揶揄有鬼，慰藉无人。可怜我这劫后余生，空作故里之痴梦，长为他乡之幽魂！难得姑娘不弃，要询问我的底细，左右无事，我就作个简略的报告吧：下走姓戴，草字仰高，江南梁溪金匮县人，生长太湖之滨，山明水秀。自幼下帷攻书，博得一领青衿，却恨文章无灵。

两次乡试，都是名落孙山，使我灰心之极，不作功名之想。差幸家中薄有资产，父母旱丧，拙荆也还贤淑，在家闲居，终日以诗书琴酒自娱。不料后来有一个朋友姓计名善的，介绍我认识一个吉林人，姓王名大吉，他们怂恿我到东三省贩卖人参皮货等物，运回江南，可以大获其利。我的妹夫纪凤池也十分赞成，愿意偕我同行。

于是我同妹夫各将私产或押或卖，凑足了二万五千两银子，随着计善、王大吉二人同行。计善也出五千两银子的股份，我以为他是好友，一切计划都听从他。又把家事托付给我的一个老友姓包名勉的。我们四人遂束装北上，途中也不寂寞，乘着海船，到得大连，安然登岸，直到吉林边界，在李家寨王大吉忽然遇见一个伟男子，姓阮名光。

据王大吉说，阮光以前曾在军营中吃饭，很有武艺的。阮光自言吉、黑两省胡匪异常猖獗，他和几处胡匪颇有交情，愿意保护前去。计善和王大吉都一口允诺，要他同行。我是一个怯弱书生，闻得恶耗，心中即觉有些恐怖，既有此赳赳武夫，肯任保护之责，自然格外赞成。我妹夫纪凤池当然也答应了。

我们一行人到得吉省，路上也很平安。我问王大吉几时可以着手采办，以便早去早回。他说到了省城，自有人来接洽。我也只得听他的话，朝晚赶路。将近省城时，我们在一个青龙镇上一家小客店内寄宿。晚上计善倡议喝酒，王大吉首行赞成，遂端整了酒菜，五个人围坐畅饮。我妹夫夙有刘伶之癖，嗜酒要命，所以他喝得最多。计善一一敬酒，对于我和妹夫纪凤池尤其殷勤。

但我因为在外边须自节制，喝了几杯不喝了。后来我的妹夫已喝得酩酊大醉方才散席，我扶着妹夫归房安睡。因这客店房屋狭小，我和妹夫同居一室。他们三人在外边合居一室。

我们回房后，我妹夫已醉卧床上，鼾声如雷，我也睡在他的身旁，不知怎样的辗转反侧，一时休想睡得着。捱了良久，肚子里忽然又作痛起来，要想入厕，再也熬不住了，于是披衣起身，轻轻地开了房门，仍将房门掩上，走到后面上去，腹痛不止，在厕中蹲了很久，才觉得舒畅些。

于是回转房来，却见黑暗中窜出两个人，我疑是盗贼，急忙躲在僻隅，却听他们说道：‘那个胖子已剁死了，但那个姓戴的却躲在那里呢？怎么偏寻不见？不然也要请他吃一刀！’那一个答道：‘不对吧，你不见房门已开，恐他闻风逃走，我们快快告知计兄，赶紧便走，好在银子已到手了。’说罢闪身走向外边去。我吓得不敢声张，又躲了一歇，才摸回室中，灯火早熄，到炕上一摸，我妹夫果然剁作几段了。我遂大声呼喊，店中人一齐惊起，方知谋财害命。忙去找他们三人时，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可怜我妹夫竟死于非命，人 财两失。

我总算还侥幸，未遭毒手。可是以后的事怎么办呢？一边报官相验，买棺收殓，一边恳赏缉拿凶手，那里会得破案呢？我又囊空如洗，不得已行乞而归。来到这里卧虎村，忽又病倒，幸遇这位聂殿臣老先生，怜我穷途落魄，遂留我在这里住下。”

戴仰高说到这里，那位聂老先生插嘴道：“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虽家徒四壁，簟瓢屡空，然见戴君这样可怜状况，安忍袖手旁观？况且读书人惺惺相惜，所以留在草庐待他病愈了。

我见他写得一手好趟字，遂怂恿他卖字，多少可以积几个钱，以便回乡。谁知知音者少，赏识乏人，此所以荆山有泣玉之士也！似姑娘这样慷慨，以前没有见过呢！”玉琴听了这一番说话，遂问戴仰高道：先生遭逢真是可怜，在此也非久长之计，有意早些回乡么？”

戴仰高叹了一口气道：“虽有此心，却无此力，只恨自己没有眼睛，交着那些没有良心的朋友，害得我如此地步！”玉琴道：“先生要回乡，我愿资助的。”说罢便从包裹内取出一百纹银，放在桌上道：“这一些足够你的盘川了。”

戴仰高道：“啊呀呀！萍水相逢，我怎好受姑娘这许多的银子呢？”玉琴笑道：“皆兄弟也，我的性子喜欢帮人家的忙的，先生收了不妨，我要走了！”说罢立起身来，取了那一卷书联，塞在包里，回身便走。戴仰高和聂老先生又惊又喜，再要说话时，玉琴已走到外面，二人只得送将出来，却见那些小学生正在大柏树下捉迷藏，一见先生出来，吓得立刻都逃归原座。

只有一个眼睛上缚着布的，还在那里东摸西抓，引着玉琴笑起来了。二人达到门前，戴仰高一揖到地，玉琴早已跃上花驴，扬鞭而去。回头见戴仰高还和那聂老先生立在门口痴望呢！

玉琴离了卧虎村，方觉肚子里又饥饿起来，不由哑然失笑，自己本来不是要找饭馆谋果腹的么？怎么遇见了一个江湖落魄生，多管了一件闲事，连自己吃饭也忘记了呢？只好挨饿跑路了！天晚时早又到得一个镇上，觅着一家旅店住下，点了几样菜，饱餐一顿。且命店小二将草料好好喂花驴，睡了一宵。

明天重行赶路，奔波旬余，过了清明时节才到螺蛳谷。玉琴在驴背上望见山影，心中不胜快慰。现在她已认识山径了，跑进谷中，遇见法明、法空二头陀，正领着一小队喽罗出来巡山。瞧见了玉琴，一齐上前合十道：“玉琴姑娘来了，我们盼望之至。”

玉琴也道：“二位师父安好？可知我师兄剑秋曾否前来？”

法空道：“岳公子方在前天晚上赶到的，他说姑娘不日也要来此，我们非常欢迎。”二头陀遂伴了玉琴入山，早有喽罗入内通报。只见袁彪和剑秋二人首先走来，背后又有年小鸾和欧阳兄弟一干人。玉琴连忙跳下花驴，喽罗们代她牵着，她遂和来人欢然相见。小鸾走过来，握住玉琴的手腕，姊姊长长短短的问个不住。

袁彪笑道：“我们且到里边坐定了再讲罢！”

于是众人来到集贤堂上挨次坐定，那集贤堂就是风虎堂。袁彪以为风姑娘已去，闹山虎已死，此名不合，遂改了“集贤”二字，加工葺理，改造的十分宏丽，和昔日不同了。

众人遂互问别后状况，好在玉琴回乡的情景已有剑秋讲过，不必赘述。大家急欲知道的便是玉琴如何对付鲍文远的一回事。玉琴便将迎素阁上的一幕趣剧讲给大家听，笑得小鸾张开了口，合不拢来。袁彪道：“姑娘真是金钢的手，菩萨的心！换了我时，早已把他一剑挥为两段。”

玉琴道：“那厮虽是可杀，但我看在鲍提督的脸上，姑且饶他一命。等到鲍提督回衙时，知道这事，必要重重地责备他的儿子，将来鲍文远也许能改过为善咧！”

剑秋道：“不错，鲍提督确是一位良将，能顾念民瘼，冒雪亲征，所以我们帮着他把土匪剿除。

3

况且他待我们的情意也很深厚，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们何忍使他抱丧明之痛，为若敖之鬼呢？师妹处置得很好。”玉琴闻言，嫣然一笑道：“承蒙师兄谬赞，愧不敢当。我要问师兄别后怎样来此的呢？”

剑秋道：“我自在那天同两个死鬼上马加鞭，向前赶路，第二天来到一个小村落，在一家小客店里住下，那晚他们只是把酒来敬我，我假作喝醉了，回房安寝。他们睡在我旁边的，待到三更时分，偷眼瞧他们两人掩起身来，耳语数句，各从壁上摘下他们的佩刀，上前来动手，被我倏地跳起，三拳两脚，把他们打倒在地，便把二人结果了性命，留下一封信给鲍提督，说明自己不得已而杀人之意。

这样一则使他知道他儿子了的鬼蜮伎俩，二则也可不致连累那店里吃官司。我又把鲍文远交付我的公文拆视，原来是些废纸。又把那小箱儿打开，也都是些石子将棉花包着。我也去在地上，挟着宝剑，开了后窗，轻轻跃出，到外面跨了我的马，一径奔回荒江。至师妹家中，换了龙驹，带了雕儿，赶奔这里，才到得两天呢！”玉琴听了甚是快慰。

忽见堂后有一个小婢跑出来，走到小鸾身边，低低说了几句，小鸾便开口向玉琴道：“家母听得姊姊惠临，不胜欣喜，要请姊姊入内一见。”玉琴道：“原来伯母大人已在此间，我自当去拜见的。”

说罢立起身来。剑秋又笑嘻嘻地对玉琴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师妹，就是小鸾姑娘和袁头领已于去年冬里在山中结婚了。我们以后要改口称呼哩！”

玉琴忙过去拍着小鸾的香肩道：“好妹妹，你们怎么背着我们两个大媒赶紧成婚？如此心急，连喜酒也不请我们喝一杯吗？”说得小鸾颊上陡起红晕，低头不答。

袁彪道：“姑娘不要见怪，今晚补请何如？”

玉琴道：“好的！”遂挽着小鸾的手，走到里面去了。年老太太和袁母见了玉琴，好不欢迎，相见后问长问短，絮语不休。玉琴始知小鸾母女在鹿角沟不能安居，因有通盗的风声露出，所以他们只得住到山上来。

由年、袁二老太太作主，代他们的儿女早日结亲，盼望早生一位孙儿，以娱暮景呢！便在这天晚上，袁彪大设丰盛的酒席，款请琴剑二人。

一则谢媒，二则代玉琴洗尘。席间谈笑风声，妙语解颐，各人心里十分快活。玉琴又将自己路过卧虎村，遇见江湖落魄生鬻书，自己慷慨赠银，以及戴仰高交友不慎，几丧生命的事告知众人。

大众很为慨叹，觉得朋友真不可乱交了。饮至半酣，玉琴又想起天王寺的四空上人，且言此去将和剑秋至寺中一探，会会这个贼秃，看他有多大本领？袁彪、小鸾听了也愿随往。玉琴喜道：“你们二人果然肯去么？贼秃更不足惧矣！我们要去便去，明天就走可好？”袁彪道：“姑娘难得到此，明日请再宽留一天，后天我们四人一齐前往可也？”

玉琴道：“好的。”剑秋又将自己夜探天王寺的经过告知众人。且说寺中机关甚多，进去探险，必须步步留神，处处小心为要。

袁彪道：“我们要能把这天王寺破去，也是很好的事。这些害人的贼秃，都是杀不可恕的！”说罢提着大酒壶，又代众人斟酒。剑秋见法空、法明只是闷喝酒，不说什么，不由想起一事，笑将起来。大家问他笑什么，剑秋道：“你们不是当着和尚骂贼秃么？”大家方才明白他好笑的缘故。

玉琴恐怕二头陀更觉难堪，忙正色道：“人有智愚贤不肖之分，如四空虚人等狐群狗党，都非善类。但我早说过的，即如我们的师父一明禅师，自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了。法空、法明两位师父都是正人，那会受人唾骂呢！”说得法空、法明也笑了。

袁彪道：“玉琴姑娘的话说得最是爽快，该敬一杯！”于是斟了一杯，敬给玉琴，玉琴接过一饮而尽。大家举杯痛喝，直到深夜始散。小鸾早已收拾好一间精美的卧室，为玉琴下榻。

次日袁彪、小鸾又伴着琴剑二人，到山中各处游览。见壁垒森严，被袁彪经营得益见巩固了。到得第三天早上，袁彪把谷中的事务托付与欧阳兄弟，自和小鸾束装，拜别袁、年二老母，伴着玉琴、剑秋一同入关，赴张家口去。四人别了山寨中众人，各个跃上坐骑，离别螺蛳谷，金眼雕也飞随同行。途中无事。

这一天早到了张家口，投宿一家旅店中，探得天王寺正在大做水陆道场，尚有两夜法事。玉琴便对剑秋说道：“寺内有水陆道场，当然香客众多，全寺僧人念经，我们也不能打草惊蛇，只好等待两天咧！”

小鸾道：“天王寺的虚实，我们没有知道详细。既然他们做水陆道场，一定准许闲人入内，姊姊和剑秋兄不好露脸，我们却是陌生的，明天不如待我们二人装作香客，到寺内窥探动静，再作道理，可好么？”

玉琴道：“很好。”当晚各人早睡，一宿无话。

次日上午，小鸾便和袁彪端了香烛元宝，问明天王寺的地址，到寺内进香去了。琴剑二人在客寓中闲着无事，玉琴遂要剑秋伴她出去闲游，剑秋允诺，二人也就出去四处走走。那地方有一座魁星楼，高六丈有余，二人登楼眺望，见四边山岭起伏，居庸关垣耸高峻，真是天险之地！北面黄沙莽莽，一望无垠。凑巧有一大队蒙古人驱着驼群而来，迤逦不绝，口中喝着莫名其妙的山歌。

二人不觉为之轩渠。席地而坐，畅谈塞外风景。剑秋又高吟着“汉家自失李将军，单于公然来牧马”的诗句大有感慨。玉琴问起李将军的佚事。

剑秋遂把李广在汉武帝时，出寨与匈奴战斗的事情告诉玉琴知道。玉琴听到李广被胡儿捉去，乘暂腾而上胡儿马，推翻胡儿，夺其马奔回大营，以及夜射猛虎，箭镞没石的事，抚掌称快。但又听到醉遇霸陵尉，呵止去路，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两句，以及李广失道自刭处，却又泪滴衣襟，非常可惜不止。

4

天晚时二人回转客寓，见袁彪夫妇已回来了。四人坐定后，小鸾说道：“我们俩今天前去，瞧见天王寺门前陈列着香烛摊，十分热闹。那寺院果然伟大宏丽，大殿上撞钟伐鼓，烟雾缭绕，有数十名僧人在那里做道场。

许多妇女一起起的膜拜。正中法坛上站着的一个胖大和尚披着灿烂的袈裟，合掌朗诵佛号。听旁人指着说道：‘就是主持四空上人，难得亲自出来念经的。此次水陆道场是张家口许多有名富家合拜的，所以他却不过情面，自己也打起精神，念一天经。’但是我瞧那贼秃口里虽宣着佛号，两只贼眼却滴溜溜向四下斜睃，最后却瞧到我的身上来了。

可知这贼却不是好人咧我们假作随喜，走到殿后。见庭中有一尊石佛，高大数丈，四周护着铁栏。许多烧香的人，都向石佛膜拜。这尊石佛是新塑的，很觉有些蹊跷。其余地方却瞧不出什么破绽。内里是走不进去的，不过走过许多殿罢了。”

玉琴道：“很好，待到后天水陆道场完毕，我们再去一探罢。”

到得后天晚上，玉琴说道：“今夜他们大概睡得很熟，因为连做三日水陆道场，一定累得大家都乏了。这是一个良好的机会，我们切勿错过！”

剑秋道：“是的，我们黄昏时前去便了。”

小鸾听着，甚是高兴。晚餐后，大家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约摸至二更十分，四下人声寂静，玉琴第一个立起来道：“我们好去了！”三人点点头，遂各带上宝剑轻轻开了后房，一一跃出，蹿出低矮的围墙。已到后边田野里，月色如银，照得大地很是光明。剑秋首先向东而走，在前引导，玉琴次之，袁彪、小鸾又次之。

四人施展陆地飞行术，一路跑去，不多时已到了天王寺的上前。一齐如飞鸟般跃上高墙，见里面并无动静，遂跳下地来。轻轻走到大雄宝殿之前，剑秋把手轻轻推开长窗，又把剑尖向地下一点，便听刷的一声，有一座很大的铜钟，自上落下。剑秋回过头来，向三人说道：“这就是一个机关，以前我误走的。大众仔细，还有大殿上的佛像也会转动呢！”

四人走进殿内，袁彪对着佛像想过去窥探，不防脚下已踏着一个小机关，左边文殊菩萨座下的神像，突然将口一张，便有一毒矢，很快的向他射来。幸亏袁彪避得快，那箭从耳旁擦过，把袁彪吓了一跳，说道：“前天我们日里也曾到此，却很安稳的，并无机关啊！”

小鸾道：“当然他们晚上布置好的了，我们都要小心！”一边说一边走。

四人走到殿后，乃是一个宽大的庭院，庭心里有一座高可三、四丈的石佛，屹然坐着。面前香炉里香烟还没有熄灭，还在那里氤氲。那石佛双目突出，变成两盏明灯，光明四彻。小鸾指着对琴剑二人说道：“咦，好不奇怪，日里也没有瞧见如此光景的。”

玉琴微微笑道：“大概这又是什么机关了。”

剑秋道：“在那石佛身上一定有机关的，我们怎样破去？”四人正在犹豫之际，忽听后面廊下有足声走来，一时却苦没躲处，因为石佛眼上的两盏灯非常明亮。幸喜两边有两株大树，枝叶甚茂，四人连忙纵身跃上，借着枝叶屏蔽自己的身体。即见有两个贼秃从后廊走出，手中拿着不知什么东西。

左边一个，嘴里喃喃地说道：“上人的身体本来很好的，怎么今天病起来呢？”

那右边的答道：“师兄，人的肉体究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上人每夜要三四个妇人伴宿，旦旦而伐之，可以为常乎？自然要生病了，岂象我们难得欢乐呢？”

二秃贼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石佛前，一贼秃将手撼动佛前一座石香炉，转了三下，只见那石佛前的铁栏，忽然一齐陷入地下，变成平地。二贼秃方才走到石佛身边，又用手向石佛挺出大腹的肚脐眼上，轻轻点了三点，那石佛的大腹陡的洞然开辟，好似开了一扇小门，二贼秃伛偻而入。一会儿石佛的大腹仍旧恢复了原状，而地下的铁栏又升高起来，把那石佛围住了。

四人急忙从树上跳下，玉琴笑道：“这种顽意儿倒很有意思，我同师兄照样进去一探，请你二位守在外边以防不测。若有人来，尽力敌住，不要被人家断绝后路。”袁彪和小鸾齐声应诺。

琴剑二人遂照着那贼秃的做法，石佛的大腹又洞然开辟，二人大喜，一齐伛偻着身子，钻将进去，见里有一层层的石级，可以下降，且悬有一盏硫璃灯，照得很是清楚。二人徐徐走下石级，乃是一条甬道，阴森森的阒然无人。

二人向前走了二十多步，见前面又有一扇小门，紧紧闭着，二人不知开门的方法。剑秋大着胆，将惊鲵宝剑向门上一点，那门便呀的开了，即有两个巨人跳跃而出，身穿全副盔甲， 手中各执着一柄大砍刀，照准二人头上砍下。琴剑二人不慌不忙，举剑相迎，斗了一二回合，早将两巨人斫倒，定睛细视，原来都是木偶。

玉琴微微笑道：“这也是机关，倒被这个怪东西吓了一跳。”二人方欲走入小门，不料木偶一倒之后，牵连在木人身上的警铃，当啷啷大发响声，响个不住。

剑秋知道这一响坏了事，内里必有防备，便对玉琴说道：“不好，我们快快走罢！”玉琴想冒险进去，却被剑秋挽着她的玉臂，一齐回身奔出。

方才出得石佛的大腹，却见四个贼秃正和袁彪夫妇斗在一起，铿铿锵锵的兵刃相击声音，同时石佛的腹门已合拢了。剑秋说一声：“险啊！”和玉琴挥剑跳上前去，见内中一个浓眉大眼的贼秃，便是智能，舞动缅刀，和袁彪杀得难解难分。玉琴大喝一声：“贼秃还认得我么？”智能一见琴剑二人，便开口大骂。

玉琴舞开宝剑，光芒四射，早刺倒了一个贼秃。这时寺内四处警铃响应，石佛眼睛里的灯光忽然变作绿色，隐隐有隆隆之声。剑秋遂打个招道：“我们走罢！”四人便如飞燕般跃上殿屋。智能喝一声：“追！”首先跟后跳上，小鸾回转身将手一扬，一镖飞出，正中智能右肩，一个筋斗跃下屋去。

四人疾忙飞奔出了天王寺，回转客寓。　　行至半途，听得农家有鸡啼之声。剑秋对三人说道：“且请少停。”一纵身早跃入农家短垣里去，不多时捕得四头鸡出来，授给各人手中携带一鸡。

玉琴将头一偏道：“我不要。”剑秋只得代她提了，仍向前行，不到十数步。突闻背后天空有声如裂帛，愈近愈响，四人回身抬头向上一看，只见月光下有三柄飞刀，长如柳条，腾如游龙，直向四人飞射而来，冷气逼人，光芒耀目。

剑秋便道：“四空上人的飞刀来了，我们快快提防！”

5

玉琴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喝一声“何足道哉！”恰巧一柄飞刀正向她顶上落下。她舞动宝剑迎住，刀光和剑光围成一片，往来飞舞。剑秋和袁彪小鸾也使开一齐抵住，四人的剑术虽皆精妙，但那飞刀之光，逼人可畏。斗了一刻，剑秋恐不敌，先将两鸡放出，袁彪夫妇也把鸡向空掷去，但见飞刀齐下，四只鸡的头一齐削去，飞刀见血，方才旋转方向，飞回寺去。

剑秋道：“四空上人的飞刀果然厉害！还有他门下的两个徒弟，小蝎子鲁通，和无常鬼史振蒙，也是不弱。所以要破天王寺，看来我等四人之力尚难应付。适才听说四空上人卧病，所以放了三柄飞刀前来，自己没有出马。否则那法玄贼秃不是说过上人有五柄飞刀么？我预备的四头鸡做了我们的牺牲品，飞刀方才退去。恐怕久战下去，他们还要追来，于我们有不利呢！”

小鸾笑道：“那农人不是无端倒霉么？”

剑秋道：“好在我已放下一两银子，在那农家的鸡窠里，他们也不致遭受损失了。”

袁彪道：“天王寺真如龙潭虎穴，羽翼既众又多机关，我们走了一次，探得大略情形，以后想法再来便了。”玉琴不语，只是闷走。

四人偷偷地回到店中，已近五鼓，恐怕惊动他客，大家盘膝坐在床上，养神休息。转瞬天明，大家起来洗面漱口。

玉琴依然托着两腮，似乎有些负气的模样。剑秋问道：“师妹敢是为了昨夜厮杀得不耐畅，所以闷闷不乐么？”

玉琴道：“我最恨人家挫折我的锐气，增长我的馁心。四空上人虽至厉害，也不是三头六臂的人，便是三头六臂的人，也没有什么畏怯。难道合我们四人之力，还够不上他的对手么？师兄未免胆怯了，我们走了一趟，仍没有和那贼秃见个上下，况且他既然卧病，我们都是好好的人，却反怕一个病人，岂非笑话？”

剑秋急忙分辩道：“师妹不要见怪，不是这样讲的，实在四空上人未可轻侮！我也并非懦怯之辈，恐怕轻身蹈险，反受其害，不如见机而作，暂且退走。以后我们联合了云三娘、余观海等前来，再把那贼秃收拾干净，未为晚矣！”

玉琴道：“云三娘已到云南，我们向那里去找她呢？”袁彪也道：“量敌而后进，知难而退，这也不是剑秋兄的自馁。姑娘不要错怪，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谨慎一些也好！”

小鸾道：“你们俩都说得甚是，但我知道玉琴姊姊是个有勇气有胆量不甘示弱的人，此去未曾大战，便即退回，在我们认为谨慎，而她却认为太自怯了。大概那贼秃的末日还未到临，好姊姊暂且饶他一下，把他那颗光脑袋寄在他项上，日后再来取去罢！”这几句话说得玉琴回衑作喜，接口说道：“我也并非恃勇好斗，那天王寺固然不易破去，但觉得这么一来，太示弱于人，心中觉得不爽快罢了！”

小鸾又道：“姊姊不要懊恼，将来自有爽快的一日呢！”

于是四人吃罢早餐，商量行止，剑秋相偕玉琴到寨外去，拜望李天豪和宇文亮兄妹。但玉琴因为莲姑和自己有隙不欲即去，想去曾家村探望曾母和曾毓麟，然后再上昆仑，顺便可到虎牢去访窦氏母女，便将自己的意思和剑秋说了。剑秋答应。

于是袁彪夫妇向二人告辞回螺蛳谷去，小鸾握着玉琴的手，洒了几点眼泪，依依不舍而 别。琴剑二人送了袁彪夫妇走后，便将旅店的房饭金付讫，也携了包裹，跨上龙驹和花驴，呼了金眼雕，向南归来。

路过京师，在京中游览了两天，又向南下。早到天津，二人便在一家菜馆里用午餐。剑秋又吩咐酒保取了三斤牛肉，喂给金眼雕在院子里吃。众人看了，好不奇异。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男子来，见了玉琴、剑秋，不觉失声喊到：“你们却在这里啊！我正在思念你们呢！”二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李鹏到临，不由大喜，一齐立起身来，招呼入座，互谈别后状况。

李鹏听说玉琴已复父仇，向她恭贺不止。二人也问李鹏在乡可安好？李鹏说道：“愚夫妇托庇平安。现在我因亲戚家中有事，故至京师一行，不想在此巧遇二位，足慰多时相思之忱了！”

三人谈谈说说，用过午饭，剑秋抢着还了账。因和李鹏多时未见，所以还坐着谈话。忽见门外有一辆大车赶到，停了车，便有四个解差，从车上拖下一个大汉来，项上戴着木枷，铁索琅当，被解差左右押着。

走进店里，那大汉生得面貌丑陋，口里嚷着：“肚子饿得慌了，快些吃饭罢。”一边说，一边他的一双骨溜溜的三角眼，早已看见了玉琴。连忙大声嚷道：“玉琴姑娘久违了！”

这时玉琴也已认得清楚那个大汉的面目，心中却不由一楞。

剑秋和李鹏在旁听见了，更觉得十分离奇，不知那大汉是个何许人物？

第三十回铁弹三飞教师丧胆渔歌一曲侠女动心

1

曾家村的曾毓麟，自从玉琴走后，一缕痴情，尚未消灭，盼望女侠此去，能够早日复得父仇，重来此间聚首。又希望女侠的心肠也能改变转来，垂爱于他。因为天下事本来不可知的，好事多磨，要想一旦成功，也是不可侥幸而致，往往有些事先前经过一度挫折，而后得着圆满的结果。

但愿自己和女侠的婚姻也是如此，那么终身无大缺憾了！所以他埋首书斋，枕经術史，一心攻他的学业，但是他的哥哥梦熊却又不然，和村中一辈少年，组织一个拳术团，天天练拳咧，射箭咧，使刀弄枪，十分热闹。有时还要出去打猎。

一种好勇斗狠的神情，在毓麟眼中看去，却不以为然。因为女侠不是有绝妙的本领么？然在她不用出来的时候，看她又妩媚，又谦恭，和寻常女子无异，这才是真有本领的人呢！所以他们兄弟俩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行其事了。

距离曾家村的东面七八十里，有个大柳集，集中有一富豪之家，姓余，弟兄两房同居，大房里的余清臣，在京中刑部里供职，奔走权势之门，放出他胁肩谄笑奴颜婢膝的伎俩来，得居显要，夸傲乡里。

大柳集中要算他一家最是有财有势了。余清臣有一个儿子，名唤信中，年方十六七，在家乡请了一位宿儒，教他读书。可是信中只喜欢使枪弄棒，没有下帷之心。家里的老太太也奈何他不得，只好由他去罢。

后来信中索性请了一个拳教师，在家朝晚习拳，有时高兴走到书房中去读几点钟书，有时却整天不读。学生放先生，那位宿儒教着这样一个门人，也只得装聋作哑，不敢放出老师的尊严来，不要恼了他，孝敬两下拳头，一条老命便要送去半条了，还是见机的好！至于那拳教师姓浦，名唤大龙，山东历城县人，自以为得少林嫡传，大有脚踢黄河，拳打五岳之概。其实倚仗着一副外表，生得躯体伟岸，本领却很是浅陋。

信中那里知道？十分信任，集中五六个少年，朝夕学习。浦大龙本是走江湖出身，借此图个温饱，且又俨然以老师自居，在大柳集中大模大样地走出走进，好不威风，谁敢去冲撞他一下呢！

恰巧余清臣在京中有个爱妾，患暴病去世，那爱妾也生得一个男孩，余清臣十分宠爱的。想要扶柩回葬，卜个牛眠吉地。便写信回家，托帐房先生代请一位堪舆家，看一块好风水的地方，因为老坟上已无隙地，须另作新茔了。

帐房先生得着余清臣的信，好似捧了令箭一般，便去请了一位有名的阴阳先生，姓胡名杜仲，到四外附近乡野中去察看，可是看来看去，没有一块十全十美之地。后来在小黄山的南麓看到了一片土地，气势雄壮，方向吉利，借着小黄山的山势，郁郁葱葱，得着山岳之灵，连不懂风水的人看了，也要赞一声好。

胡杜仲便说：“这块土地再好也没有！葬了下去，后人富贵可至将相！”帐房先生听了大喜，决计买这块地了。

调查之下，始知这块地的主人便是曾家村里曾翁启尧所有的。帐房先生回去和老太太小主人等说了，立刻写信到北京去，报告余清臣知道。余清臣回信说，既有这样的好地方，即请向曾家接洽，设法购取此地，虽出重金不吝。

帐房先生要想把此事成功，得主人的欢心，自己也可从中得利。于是便到曾家村来拜曾翁，把来意奉报明白，要求曾翁把这块地让与余家，建筑新坟，卖个情面，当出重资酬谢。谁知曾翁一口拒绝，因为这块地方也是自己特地购置，预备将来做坟地的，余清臣虽肯出善价，也不能办到。

帐房先生又道：“我家主人供职刑部，权势赫弈，一心要得此地，若蒙曾翁割让，彼此留一很深的感情，将来乡里之间，曾家若有事故发生，当能帮忙。”

曾翁一听这话，不觉冷笑数声道：“贵主人食禄万钟，固然炙手可热，乡人谁不敬畏。但是老夫僻陋成性，不知趋奉，在家乡安闲度日，于人无尤，也不须仰仗贵主人大力呵护啊。无论如何，这块土地不肯奉送与人的！”

帐房先生见曾翁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讨了一个没趣，只好告辞退出。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小主人，又添上不少歹话，说曾翁怎样藐视余家，霸占土地，不肯割让。信中年少气盛，揎拳捋臂，恨不得立刻奔去，把曾家老头儿一拳打死。

帐房先生道：“小主人不要发怒，待我写信去主人面前诉说详细，主人也决不肯饶恕他的！现在且慢和他理论，听说曾老头儿也有两个儿子，大的名叫梦熊，十分傻气，力大无比，聚集了他们村中少年，组织一个拳术的团体，倒未可轻视哩！”

信中听了，不由恼得他大声说道：“这些酒囊饭袋，没中用的东西，那里在俺小爷的眼上？他们不要耀武扬威，我们倒要和他们较量一下呢！”说毕气愤愤地走出去了。那帐房先生便立即写信告知余清臣，说得曾翁非常蛮横无理，好激动主人的怒气，以图报复。

可是信中已等不及了，他便去见拳教师浦大龙，说：“曾家如此无理，梦熊组织拳术团，十分自负，我们总须前去把他们打倒，出出这口闷气，也教那曾家小子不敢逞能，识得我们的厉害！”

浦大龙听了信中的话，大声说道：“曾老头儿忒煞可恶，我家老主人向他客气的购买土地，正是赏他的脸，他敢这样无礼，得罪我们，真是昏聩之至了！他既不肯出售，我们何不竟用武力夺将过来？这唤做先礼而后兵，怕他什么？

凭着老主人的势力，料那区区土老儿也奈何我们不得！至于你说曾家小子组织什么拳术团体，在乡里中耀武扬威。哼哼，不是我浦大龙说句夸口的话，最近十年中，东奔西跑，不知会过了许多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谁不知道我浦大龙的一对铁拳！曾家小子敢谈什么拳术，只要我跑过去，管叫打得他屁滚尿流，豆腐喊不出豆腐！也教小主人出口气，长些威风。”

信中道：“教师既肯帮忙，曾家小子不够我们打了！”当晚信中便请浦大龙喝酒，浦大龙在酒后又说了许多豪话。且说：“以前山东地方有个好汉黄天霸，有十分了不得的本领，现在朋友中都称我盖天霸，可见自己的武艺比较黄天霸还要胜三分了！”

到得次日，信中便去邀集一辈少年，约有七、八个人，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们，要他们同去助威。那些少年都是血气方刚，要有事怕太平的人，自然大大的赞成，要去闹一出全武行，大打出手，于是各人预备了短刀铁尺。信中握了一根齐眉棍。浦大龙也带着一柄单刀和铁镖。一行人饱餐后，望曾家村走来。

北方民气强悍，乡村间本来常有械斗之事，往往甲村和乙村为了一些小事，两边悉起村中精壮，拼命决斗，俨然各临大敌，打死了人也不用偿命。世世成仇，年年苦战，地方官也无力制止。真所谓北方之强，衽金革死而无厌了！

这时梦熊背和众少年聚在一起练武，忽见自己家中的下人曾福急匆匆跑来说道：“大爷，祸事到了！”

梦熊骤听这话，弄得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曾福有什么祸事？

2

如此大惊小怪。曾福道：“大柳集中的余家小爷，同着六七个雄壮的少年，各执着刀枪棍棒，赶到我家门上来，要找大爷讲话。口里还说要打死老太爷哩！我等一见形势不好，急忙将门闭住。二爷命我从后门溜出来报告与大爷知道。请大爷速去抵挡，可怜二爷是没有力气的。老太爷正吓得抖个不住呢！”

梦熊听了，哇呀呀一声大叫道：“好大胆的余家小子，敢来寻事生非，正是自作孽不可活，万万不能饶赦他了！众弟兄快随我去，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大家答应一声，立刻带上弹弓、棍棒，飞奔而去。梦熊背了弹弓，挺着一根哨棒，当先赶到。见自家门前正有一伙人在那里打骂，一个大汉双手掇起一块大青石，喊道：“你们闪开，待我来打破这门，好进去大打出手。”

说毕将那大青石向门上撞去，只听豁剌剌一声，大门早已倒下。大家正想一拥而入的当儿，梦熊在后大声喝道：“姓余的小子，我与你并无冤仇，你竟敢纠众打上门来，是何道理？我曾大爷是个好男子，何惧你这个乳臭未干，胎毛未退的小畜生？来来来，我们见个高低，好让你死心塌地，滚你妈的蛋！”

信中回头见了梦熊，便仗着手中短刀，迎上前来道：“好小子，你敢骂人么？我家好好和你们商量，情愿出钱购买你家的土地，你家老头儿怎样不受人抬举？出口不逊，得罪我的父亲，你这厮又在这里耀武扬威，今天我前来问罪，识时务的快向我少爷好好儿磕三个响头，把这块土地卖给我们，方才罢休，不然打得你——”

梦熊听他口出狂言，不由哈哈大笑，连忙喝道：“住了！你们强买土地不成，反来寻衅，难道倚仗着你家老王八的势头么？须知我曾大爷不是好惹的，如今不必多言，要打便打，叫你死而无怨！”

说罢将手中哨棒向信中头上打来，信中还刀迎住。两边的弟兄跟着一拥而上，各举兵刃，叮叮当当，斗在一起。慌得村中乡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遥立着作壁上观。

浦大龙见信中刀散乱，战不过梦熊，便舞动手中单刀上前助战。梦熊估料这人必有些本领，也把哨棒使得十分紧急，和浦大龙决斗。信中却跳出圈子，抱着刀立在一旁，气喘吁吁的观战。谁知信中的一辈小弟兄，究竟本领浅薄，气力又小，敌不过曾家村中的众少年，有几个已受伤退后。浦大龙正和梦熊极力厮杀，不分胜负。但见自己的徒弟都打败了，心中发急，虚晃一刀，回身便走。梦熊挺着哨棒追去。

浦大龙回身将手一扬即有一镖飞来。梦熊眼快，把棒一拨，那镖早已落在地上，遂即抽出他的弹弓，按上三颗弹丸，飕飕飕一连三弹，向浦大龙飞去。论到梦熊的铁弹也有些功夫的，以前失败于荒江女侠手里，因为女侠的本领高大。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自然梦熊的弹子不能损伤女侠毫毛了。

现在浦大龙功夫并不高深，全恃着一种虚骄之气，一见自己的镖没有打着人家，而人家的铁弹却如连珠般打来了，好不心慌。凭你浦大龙左一跳右一跳的怎样避让，避过两弹，第三弹早打在他右肩，哎哟一声，手里一柄单刀当啷啷地落下。吓得他头也不敢回，飞奔逃去。信中也想走时，梦熊跟手又发一弹，打在他的后背，跌在地上。

梦熊跑过去一脚把他踏住，扬起哨棒喝道：“小忘八，今天你栽了筋斗了，老子不能饶你！须吃我三百哨棒。”说罢，正要打下去的时候，背后忽然跑来一人，把梦熊的手抢住，连连说道：“打不得！不要伤人，哥哥须听我的话，休要卤莽。”

梦熊回头一看，见是他的兄弟毓麟。原来毓麟见大柳集中余家有人打上门来，慌得他把老父匿在房里，紧紧闭住房门。一面打发曾福去报知梦熊前来解围。后来梦熊和信中等斗在一起，他得知了消息，忙和家人跑出来偷瞧情势。

且喜自己哥哥本领高强，来的人都非劲敌，心中大喜。及见梦熊把信中踏住，要抡棒痛打的时候，诚恐他哥哥大发傻气，闹出人命案子来，所以赶上前把梦熊的手拖住。梦熊便道：“怎么打不得？我正要把他打死咧！”

毓麟道：“我们已将他们打败，他们也认识哥哥的本领了。不如留下这条性命，让他去罢。何必多结冤家呢？”梦熊想了一想说道：“好，我就饶他的狗命！让他得一个教训，以后再不要目中无人，一味恃强。”

毓麟道：“哥哥的话不错。”于是梦熊放了信中，喝道：“快快滚回去罢！再要来时，老子决不饶你！”信中抱头鼠窜而去。

这里梦熊和众少年得意洋洋地回来。曾氏兄弟连忙设宴，请众少年喝酒。大家兴高采烈，夸张自己的勇武。讥笑大柳集人的无能。直吃得杯盘狼藉，兴尽而散。曾翁心里虽然减却惊恐，但恐余家不肯干休，再来寻事。梦熊却很托大，安慰他的老父说，他们再来时，自有他出来抵御，不足顾虑。败军之将，更无足道。但毓麟心里终以为他的哥哥好勇斗狠，易招祸殃，恐怕余家仍要报复，不可不防呢！

信中等一行人自从那天寻衅不成，反被梦熊等打得大败，个个受伤而归好不凄惨。他起初倚仗着教师的高大本领，有泰山之辈，那里知道浦大龙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所以归后大家都如斗败的公鸡，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未免有些言语埋怨浦大龙的无能。浦大龙自己也觉得十分汗颜扫尽威风，没有面目再在大柳集，受他们的供养。他遂偷偷地一走，不知到何处去了。

可是信中受了这一个大大的亏，更把曾家父子切齿痛恨。心里誓欲报复，只苦自己的本领不及人家。因此和帐房先生商量，可有什么妙计，去陷害曾家。帐房先生想了多时，想出一条计策来。说：“主人在刑部衙门里当主事，很有势力，只要他遇到重大的盗案，在暗中指使盗党，诬陷曾家兄弟是个坐地分赃的大盗。自可由刑部行文拘捕，押送京师讯办。那时主人一定不能放松他们，而曾家兄弟难免大辟之罪，管教他们家破人亡！所谓杀人不用刀，何必和他们苦苦械斗呢！”

信中听了帐房先生的话，不由大喜道：“早请教了你，用了这种计策，我也不至吃眼前亏了。你真是神机军师！”帐房听信中赞他，掀着鼻子，摸着胡须，很自得意。

次日信中遂和帐房先生秘密入京，去见他父亲清臣，哭诉一切。帐房先生又在中间添了许多不堪入耳之言。余清臣本来接到帐房先生的信，知道曾家不肯割让土地的一回事，心上不免有些懊恼。

现在又听了他们两人的一番说话，果然激得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照着帐房先生的计策，蓄意陷害曾家弟兄了。信中见父亲业已入彀，此行不虚，便同帐房先生拜辞余清臣，回里静候发作，管教曾家吃一场天大的官司，那时候家产充公，这块牛眠吉地，怕不为自己所有么！

且说曾家村的梦熊，自从在那天把余信中一干人打败。

更不把大柳集人放在心上，每天仍和前少年练拳习武。一天早上起身，等候他兄弟毓麟出来，同用早餐。遂跑至书房一看，只有书童在那里打扫拂拭，便问：“二爷可曾走来？”

书童回答：“没有瞧见。”

梦熊暗想毓麟平日总是早起，临池的怎么今天睡到这时候还不起来呢？遂又走至毓麟卧室门前，见两扇房门兀自紧闭着，便提起拳头，咚咚咚地向门上敲了三下。

不见里面动静，恼得他性起了，飞起一脚，将门踢落。

踏进室中一看，见残灯犹明，罗帐下垂。咦，怎么今天毓麟睡得这般烂醉如泥？好不蹊跷。

他便大喝一声：“二弟日上三竿，还不起身，做什么春梦？”一边说，一边掀起帐子。

3

不觉使他陡的大吃一惊，只见床上锦被翻空，那里有他兄弟的影子呢？大呼：“奇哉，奇哉！门不开，窗不辟，毓麟到那里去呢？”抬头一看，却瞧了有二三椽子断折，屋瓦欹斜，露出缝儿来。不觉大喊一声：“不好了！”回身跑出去，唤家人齐来观看。

说是昨夜必有飞行大盗光临，把毓麟背去了。那大盗必从屋上折断椽子而下，所以有破绽可见。

只是此盗为什么一钱不劫，单劫了人走呢？这时又从桌子边发见一张纸条儿。下人取过给梦熊瞧看，只见上面写着道：去年弟兄们向汝家借用钱财，岂料反遭毒手。有仇不报非丈夫，遇敌而退岂英雄？

今夜特来将汝家二公子劫去，识时务者，于十日之内，速速筹备十万金，至鸦头镇，口呼：“焦大官”，自有人来接洽。得金之后，即可将人释放。否则当碎尸万段，为弟兄们复仇矣！又前次杀伤弟兄们之女子今在何处？何以不见？或能交出此女。亦可免汝家二公子一条性命也！

梦熊看这纸条儿时，他的父母和妻子也赶来了。曾翁接过一看，不由面如土色，只说：“麟儿已被飞行大盗劫去，怎么好呢？”

曾太太也十分发急，听说盗匪留言，要叫她家出十万金，取赎毓麟的性命。她把次子平日爱如心头之肉的，便要她的丈夫赶紧出钱去赎。梦熊道：“此次来的盗寇，便是昔日到我家行劫的余党。他们前番吃了玉琴姑娘的亏，所以特来报复。纸条儿上不是写着要找女侠么！”

曾翁道：“不错，玉琴姑娘以前救得我家之劫。但是今番却不能了！”

曾太太道：“玉琴姑娘已到塞外去，不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必要代我们救还麟儿的。可惜我们找不着她啊！”

梦熊道：“现在事已如此，没有用的话少说。好在有十天之期，待我先到鸦头镇去探听一下，再作道理。若知盗党巢穴，也好通报官兵，前去痛剿。”

曾太太连忙摇手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兄弟已落在他们手里，这样一来，岂不要送掉你兄弟一命？”

曾翁也道：“报官也是不稳妥的，只有取赎一法了。”

梦熊气咻咻地说道：“那么待我冒险去救兄弟。凭着我这本领，未必败在那些狗盗手 中的。”

众人正在纷纷讲话的时候，忽然曾福又在外边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官府里有人来要捉拿大爷和二爷咧！”

曾翁夫妇听了，又是一惊。梦熊却嚷起来道：“怎样有人要来捉我弟兄么？放屁！放屁！我们犯何罪！待我前去问个明白。”

曾翁方要拦阻，梦熊已大踏步走出去了。他走到大厅上，只见庭心中黑压压的站着许多兵士和捕役。

早有一个捕役走上前来问道：“你是曾梦熊么？”梦熊答道：“是，我们并没犯法，你们前来做甚？”

捕役冷笑一声：“此间有北京刑部衙门文书前来，要捕送你们弟兄二人入京审问。因为有人告发你们串通盗党呢！”

梦熊把脚一跃道：“那里有这么一回事？不要冤枉好人。”捕役道：“冤枉不冤枉，你们自己前去辩白罢。我们奉公差遣，只得要你走走，休怪得罪。”说罢，把手中铁衘哗啦啦一抖，便望梦熊头上一套。众兵丁把大刀高高举着，吆喝一声。依着梦熊的性子，本待发作。继思这也不关他们的事，我既没有犯罪，便到京师走一遭，也有何妨？遂束手就缚了。

捕役们拘了梦熊，还要找寻毓麟时，梦熊遂把昨夜盗匪光降的事告诉他们，他们还不相信，见了纸条儿，方才罢休。于是一行人押解着梦熊而去。只吓得曾翁一对老夫妻魂飞天外。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盗匪劫去了次子，官中捕去了长子。这是一个当头霹雳，教他们平日享着天伦之乐的人如何忍受呢？可怜曾翁只听得梦熊说：“此去无妨，老父放心，赶紧营救兄弟。”几句话。

夫妇二人抱头大哭，那里还会想得出法儿呢？　　梦熊被捕役拘后，雇着一辆大车，把他手足都用镣铐钉住，载着他向前登程，先送他到天津去审讯。在途中梦熊方才想起大柳集的余家主人余清臣，在京里刑部中供职，大概这场官司必然出于他家有心陷害。那么自己此去不免危险！

但他有傻气的，自负好汉，所以情愿挺身前往；想不到在天津遇见了荒江女侠，掌不住大喊起来。玉琴陡见梦熊这种形状，不由一楞。不明白他犯了什么大罪？待他坐定后细细询问，梦熊才把自己如何和大柳集余家小子械斗等情，以及此次突然吃官司的经过，毓麟如何被盗架去的事一齐告诉。

玉琴听说毓麟为盗劫去，芳心不觉暗暗吃惊。梦熊又道：“玉琴姑娘你来得甚好，望你前去设法搭救我的兄弟，安慰我父母的心。我自己情愿吃官司，好在此事实是冤枉，我必要洗刷明白。比较上还是我兄弟危险一些，因他是文弱的人，怎禁得起强徒的毒辣手段呢？”

玉琴闻言，忧形于色，遂对梦熊说道：“我本要到府上拜候尊大人起居的，不料你们遇着怎样的祸事！毓麟兄弱不禁风，怎样受得起这种摧折？尊大人风烛暮年，如何受得起这样的惊吓？我必星夜赶去，想法侦探盗迹，救出令弟。至于大哥之来，我亦当托我师兄代为营救，请你放心。”

梦熊听了，哈哈笑道：“玉琴姑娘，你真不愧贤妹也！我曾梦熊感谢不尽，只要你救得我的兄弟，这场官司我自愿一人担当便了。”

玉琴点点头，又道：“你想必饿了，快些用饭罢。”

梦熊嚷道：“不错，吃饭要紧。”遂过去和捕役一同坐了，大吃大嚼。玉琴便仍和剑秋、李鹏坐在一起，看他们吃饭。剑秋瞧着梦熊这种傻气，忍不住发笑。梦熊一顿饭吃罢，捕役不让他多说话，押着便走。

梦熊又对玉琴说道：“拜托！我去了。”

玉琴道：“请放心，我准办到。”

眼看着他坐上大车而去。玉琴遂回过头来对剑秋说道：“他们的事，师兄想必也已听得明白。他们兄弟二人各有祸难，我既见了，怎能袖手旁观，坐而不救呢？我此去曾家村，必想法要把曾毓麟从盗窟救还。

不过梦熊到京师，既然有仇人在那里主使，这场官司一定脱不了干系。即请师兄前往走一遭，好在有李先生同行，途中也不寂寞。”遂向剑秋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剑秋点头道：“我都理会得，当不致误事的。”

玉琴又道：“那么我在曾家村等候师兄回来了。”

剑秋道：“师妹一人前往，诸事小心，不要逞勇，遭人暗算。”

玉琴点头微笑。三人又谈了一刻话，遂由剑秋还了帐，一齐出门，分手告别。剑秋和李鹏站立着，看玉琴骑上花驴，得得地跑去。自己带了金眼雕，跨上龙驹，李鹏也跨上他的坐骑，赶向京师去了。

玉琴在路上很代曾家忧虑，尤其是为毓麟发急，不知他如何被盗党架去，此去不知可有线索寻得。否则自己虽有心救他，只恐劳而无益呢！玉琴的性情素来不能有事的，一有心事，寝食不安，全神贯注着，必须将事办妥，方才安宁。

所以她催动花驴，向前疾驰，幸亏路程非遥，第三天的傍晚时候，已到曾家村曾家门前。下得驴背，早给曾富瞧见，连忙上前叫一声：“玉琴姑娘来了，我家正有祸事哩！”

玉琴点点头道：“我在路上遇见你家大爷，一切情形都已明白。你家老爷太太在何处？我要紧见他们。”

曾福道：“都在内室。”于是曾福将花驴牵到里面，引着玉琴走到内室门前。曾翁正和曾太太对坐着，商量救赎儿子的方法。

曾福在门外喊道：“老爷，方姑娘到了。”

4

曾翁夫妇陡闻“方姑娘”三字，连忙直立起来。已掀帘而入，见了曾翁夫妇，便跪倒行礼，请寄父寄母的安。曾太太伸手把她扶起，见面之下，悲喜交集。曾翁便把他家这番所遇的祸事，衚缕奉告。玉琴也将自己在天津饭店内，见梦熊的情形告诉他们。

且说道：“此次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本来拜望寄父寄母的，不想出了这样一个岔儿，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哩！”

曾太太道：“可不是吗！我们自从姑娘去后，时常思念，尤其是小儿毓麟，盼望姑娘能够重来此间欢聚。且不知姑娘的大仇可复？难得姑娘今天来了。哪知他们兄弟二人都遭着飞来横祸，命在旦夕，害得我们两个人尽是发急，没有办法了。”说罢眼泪已滴将出来。

曾翁也叹道：“楚囚对泣，奈之何哉？”玉琴道：“二位大人放下愁怀，不要悲伤，寄女到此便是要想法救出毓麟兄来。至于大哥的事，已托我师兄剑秋，暗暗跟随入京，设法营救了。这事虽属危险，我想也不要紧的，请寄父寄母放心。”二人听了玉琴的话，稍觉安慰。

曾太太又道：“全仗姑娘援助了。若能救得他们弟兄二人的性命，我们终身感德不忘。”曾翁又取过纸条儿给玉琴看，且说自己预备出钱，先将毓麟赎取了。

玉琴将纸条儿看过一遍，然后对曾翁夫妇说道：“原来便是以前到此盗劫的余党，他们既要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现在不必将钱去赎，好在还有三、四天日期，明天我就到鸭头镇走一遭，总要把盗窟探明白，好将二哥救出，何必白花金银给他们享用呢？”

曾翁知道玉琴确有本领，说得出，做得到。或者靠她的力量，能使爱子生还。便道：“那么拜托姑娘了。”

玉琴又问道：“鸭头镇在何处，寄父可知道么？”

曾翁答道：“我已探得鸭头镇在白河东岸，陆庄之北，那里人烟稀少，是个冷落的地方，也许盗贼藏匿在那边附近，从这里往东北走去，不过一天功夫可以到的。”

玉琴道：“明天我一早动身，准备到那边相机行事，寄父和寄母千万放开怀抱。”

曾翁连声说是。玉琴也将自己复仇的事，以及回里扫墓等经过情形大略奉告。曾翁夫妇听了很觉快慰。

曾太太又道：“这是姑娘的孝心所致，我们非常庆贺。”

曾翁遂命令厨下预备精美的肴馔，宴请姑娘。梦熊的妻子宋氏也走来问好，一同相陪。听说玉琴拜托她的师兄岳剑秋入京想法救出梦熊，所以私心更是感谢。这夜玉琴便和宋氏同睡。

次日清晨，玉琴起身用了早餐，暗暗佩上宝剑，吩咐曾福好好喂养花驴，自己辞别了曾翁夫妇和宋氏，独自步行离了曾家村，向东北方走去，一心要探访盗窟，救出毓麟。半途在一个村子里将就用了一顿午餐，在日落西山的时候，才到了鸭头镇。

果然这地方人烟寥落，很是荒凉。远远有数家渔户，沿着山河盖的土屋，门前场上晒的渔网还没有收。玉琴一边走路，一边留心观察。前面正有一条小桥，桥边有株大树。玉琴走上小桥，望那几家人家已有炊烟缕缕，从他们的屋顶上升起，绵绵昏昏，企立如人形。玉琴瞧着炊烟，正在出神地遐想。

忽听桥下有渔歌之声，唱得很响。俯首下视，见河中有一小小渔舟行来。船头上立着一个汉子，穿着黑色短褐，赤着双趺，两手持着一根篱子，向河中轻轻点着。口里却唱着渔歌道：

对邻少哥西家翁，终朝打渔莫嫌穷。

大鱼打得市上卖，小鱼煮就吃肚中。

浊酒三杯且自饮，醉来蜷卧在短篷。

君不见古时霸王楚重睡，暗鸣叱目童逞威风，

天之亡我非战罪，成败安足论英雄。

河上逍遥尽可乐，何必封侯求立功？

玉琴听着歌声，芳心不由一动。暗想，瞧那汉子虽似渔哥儿模样，然而唱不出这种歌词的啊！这时那汉子也瞧见玉琴，把篙一点，般已傍岸，汉子跳到岸上，走上桥来问道：“天色将晚，姑娘一人单身到此，有何贵干？可是找什么人？”

玉琴点头道：“正是，我此来找一个人。”

汉子道：“你找谁？”

玉琴假意低声道：“请问渔哥儿，这里有没有一个姓焦名大官的？”

那汉子听得玉琴提起焦大官三字，面上不由一惊。便又问道：“姑娘找他做甚？可是——”说到这里，又慑懦着不说明。

玉琴便用手招招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请你同我到那边林子里去谈罢。”

说毕回身走下小桥，那汉子半惊半疑地跟着她走来。

一群暮鸦在空中噪着，飞过林子去。似乎报告人们说，一天的光阴已过去了。早些归去安睡吧。

第三十一回孤舟赴奇险怵目惊心病榻诉离愁回肠荡气

1

暮鸦声中，夕阳影里。二人早走到桥东的林子内，玉琴立定脚步，开口问道：“你可是焦大官那边的人？请你实说。”

那汉子将玉琴上下身打量了一回儿，方才答道：“我可以说是焦大官手下的人，也可以 说不是他手下的人。姑娘究竟有什么事？”

玉琴微微笑道：“渔哥儿你莫再假装着不知，我是来和焦大官接洽的，他在何处？曾家村的曾毓麟又在那里？快快讲个明白，我预备黄金来取赎。”

玉琴故意哄他一句，要探听出焦大官的下落。一边暗暗按着剑柄，但等那汉子言语支吾时，便要掣出宝剑，用强迫手段了。那汉子听了玉琴的话。便道：“原来姑娘就是取赎曾家的人的。那么待我来告诉你几句话罢。不过你向我商量，却是不中用的啊！”

玉琴听了，不由一怔。遂道：“不管中用不中用，你快快告诉我知道。焦大官现在在那里？若然不说时，莫怪我要得罪了！”

那汉子说道：“姑娘这样心急，我就爽爽快快说了罢。我姓朱，排行第五，人家都唤我朱小五。又因我常喜赤脚，所以代我题上一个别号，叫做赤脚朱小五。本来我家世居在这个鸭头镇，但是我出世以后，父母双亡。上有三兄，都不幸早丧。

只有四姊远嫁在他处。别人都说我白虎星照命，好好一家人，不多几年，精光大吉，只剩了我赤脚朱小五一个人。我家本以打鸟为生，只是我长大时，喜欢赌博，所以把屋子都输去了。独自掉着一只小舟打鱼，夜间就宿在船中，真合着‘浮家泛宅’四字了。可是因我爱赌之故，常常弄得吃饭都没有钱，几乎无以为活。后来我便跟随了焦大官，混口饭吃吃了。”

玉琴十分心急，便道：“你快说焦大官是个何许人物？现在那里？别的事都无关重要的。”

朱小五又说道：“在这里沿河东去，有个小洪湖，那边芦苇甚多，水道曲折，湖中有一小小陆地，四面是水，名唤小洪。上面有一龙王庙，焦大官便住在那里。

姑娘你该知道：焦大官是一个很有本领的飞行剧盗，手下有二三十个徒党。因他常常到鸦头镇来聚赌，所以我认识他。后来我输得负了一身债，屋子售去还不够时，他很慷慨的代我还清其余的债，教我入他的伙。

我想不做强盗，也是不得活。做了强盗，至多也是一死。所以答应入伙，跟他上小洪洲去。谁知做强盗到底没有多大快乐，头领固然很威风的，但是做小喽罗也是苦得很。头领说怎样就怎样，不许违背一些的。我方才唱的渔歌，也是焦大官教人做了，传到这镇上来，让大家唱的。

我也没领会多大意思，信口歌唱，自得其乐罢了。以后我因做错了一件事，恼了焦大官，把我痛打一顿，逐出小洪洲。说我不配做强盗，还没有资格。于是我遂不得不依靠着打鱼度日了。

可是那边有几个弟兄仍和我感情很好的，我打得鱼后，常常送到那边去换钱。他们手头很松的，并不计较锱铢，所以我也不卖与别人家了。前几天听说焦大官独是到曾家村去劫取他家的二爷前来，幽囚在龙王庙里，要他家出十万黄金取赎。

因为焦大官有一班弟兄，前年曾到曾家去伙劫，大大失风，死了几个弟兄，今天焦大官也是替他们复仇。曾家若没有金钱取赎，即将曾二爷开膛破肚，活祭亡魂。姑娘此来，可是设法取赎曾二爷的性命么？但是姑娘一个女流，怎样去和他们接头呢？不怕他们耍起妄念么？他们天天有人在此等候接洽的，今天是一个姓张的，此时敢怕还在镇上赌钱呢！”

玉琴听了朱小五的话，方才明白。便道：“多谢你能够告诉我这些话。你已入了盗党，现在却幸脱离，这是很好的事。一个男子汉无论如何穷到极点，宁可沦为乞丐讨饭吃，强盗终是不可做的。

我今也老实说了罢，此来并非赎取曾家二爷，实在要凭着我的本领，去将他救出来。你既然熟悉那边的情形，请你暗中引导我去走一遭。成功以后，决不有负你的功劳。曾家是很有钱的，我当代你作主，将来大大酬谢你一笔钱，你可不愁穷了。”

朱小五听了玉琴的话，更觉惊讶。又对玉琴说道：“姑娘，你要我引导前往，也可以的。只是那焦大官非常骁勇，姑娘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吧？”

玉琴冷笑一声道：“你请放心，区区狗盗不在我的心上，你只引我前去便了。说罢霍地将宝剑抽出来，光芒闪烁，冷气逼人。说道：“试视吾剑利与不利？焦大官可有几颗头颅！”

朱小五只觉得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遂道：“姑娘既有如此本领，我准引导便了。现在且请姑娘到我船舱里去躲避一下，休给旁人瞧见了，泄漏风声，反为不美。我本来也怀恨焦大官，只苦没有力量报复哩！”

玉琴点点头，遂随着朱小五走到河边，跳上小舟，钻进舱中坐定。这时天色已黑，一弯新月在云端里显出来。朱小五悄悄地说道：“到小洪湖的一条路，我是走熟的。不过恐怕姑娘没有用晚饭，船上却无好东西，只有一些麦粥，却很干净的。”

玉琴道：“我倒不要吃喝什么，你饿了肚子摇不动船的，快快吃了粥，赶上那里去罢。”

朱小五答应一声，便到船梢去煮熟了麦粥，吃得腹中饱了，便将篙拨转船头，望东面摇去。玉琴坐在舱中，黑暗里养息精神。有时候睁眼向两岸张望，都是野田，黑魆魆地不见灯火，只有天上的月亮，好似在云屏背后露出娇脸，窥人的模样。行了许多时候，听得船底水声较前大了。

黑暗中见湖面很大，月光照在一簇簇的芦苇上，随风而舞。玉琴正襟危坐。朱小五在船梢用力摇橹，橹声款乃。又转了几个湾，湖面渐狭，遥见前面隐隐有一陆地。忽觉船头好似撞着一样东西，船身向左一侧，险些翻倒，幸亏朱小五急忙将船退后，停住说道：“哎哟，姑娘这事难了！”

玉琴立起身道：“有什么事？”

朱小五道：“姑娘请向前看罢，在水面上滚的是什么东西啊？”

玉琴走到船头上，借着月光，见前面水上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车轮，有铁索牵挽着，在水面上滚来滚去。每个轮上轮齿尖利得如刀一般，一把把明晃晃的尖刀，映着月光，飞也似地转动上上下下，倏忽无定。令人看了，真有些触目惊心。

朱小五道：“以前我在那边曾听得焦大官说起，要请一个荷兰人到此装置一种防御工程，名唤滚刀轮。一到夜间，在四面港湾口布设。非但船只不能行驶，倘有精通水性的人，想泅水偷渡，若碰在滚刀轮上，也没有命活了。不想现在已布置好了，幸亏我们的船摇得慢些，不然岂不要出毛病么？”

玉琴道：“呸，别人怕这滚刀轮，我却不怕，你快快把船摇上前去！”遂拔出真钢宝剑，定在船头，精神抖擞。朱小五只得摇上前去，一触机捩，滚刀轮一个个滚上来了。

玉琴将宝剑使开，左劈右剁，呼呼刷刷地把这些滚刀轮一齐削断，沉在水底，没有用了。小舟便安然前进，朱小五在船后见了大喜。

2

不多时船已停岸泊住。朱小五遂从后梢钻进舱来，悄悄地对玉琴说道：“姑娘，险地已过，这里是小洪洲的后面。我因前面有人把守，容易被他们撞见，所以绕到后边来，幸喜没人知觉，我可以引导姑娘到龙王庙的后门进去。因为看后门的小白条李进和我是结拜弟兄，常常往来的。

我带姑娘去见他，只说姑娘被我拐骗来的，要寄在他处。他是一个色中饿鬼，必定入彀，决不会喊破。船中有两瓶陈酒，是一个友人送我的，我也携去。把他灌醉了，便好动手，姑娘以为何如？”玉琴听了大喜道：“朱小五，你这计策很好，照此行事便了！”朱小五遂在舱里摸索两瓶酒来，夹在胁下，同玉琴走上船头，先后跳到岸上。

朱小五在前，玉琴在后，悄悄地一高一低望龙王庙走去。两旁都是树林，十分沉寂。娟娟明月却在顶上频频把媚眼盼人。

玉琴借着月光，见前面已近一座庙宇，后面的墙头很低。朱小五悄悄说道：“到了。”又走了数十步，来到一个小门前。隔着花墙望进来，隐隐有些灯光透露。朱小五伸手向门上弹指数下，只听里面有人问道：“外面是谁？二更已过，老子将要睡眠了，谁来后面戏弄，被头领知道了，不是顽的啊！”

朱小五轻轻说道：“李进哥，小弟朱小五来了。”

又听里面接着说道：“嘿，老弟怎样在这个时候偷偷来此，干什么？若有鱼时，明天将来换钱，现在老弟已脱离了我党，休要鲁莽，自取其咎！”

朱小五又道：“不是的，我另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李进哥，快快开门啊！”跟着便听拖鞋皮的声音，这扇小门呀的开了，朱小五一脚踏进去，玉琴身子一闪，也已走入。朱小五等李进关上了门，便和玉琴一齐走到右边一间小屋里去，这屋子便是李进的的卧室了。桌子上点着一盏半明半灭的灯，室中凌乱得很。炕上斜堆着一条棉被，壁上挂着一把扑刀，还有一张胡琴和一管笛。

玉琴正四面瞧着，李进已昂然走入。一见玉琴便道：“咦，这位姑娘是谁？老弟带来干吗？”

玉琴见李进穿着短黑衣黑裤，胸前一排密扣，面貌却也生得白皙，约有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边说话，一边眯着一双色眼，将玉琴由顶至踵瞧一个详细。玉琴假作娇羞，背转身低首拈弄衣襟。

朱小五把酒瓶放在桌子上，也假装鬼鬼祟祟的神情，低声对李进说道：“李进哥，不要声张！这位姑娘姓许，是鸭头镇赵姓富家的外甥女。她愿意垂爱于我，所以我把她引到这里，想暂在老哥处躲藏一下。因恐赵家见她失踪，要四面出来搜寻呢！这里却是千稳万妥的。李进哥，你看这位姑娘美不美？妙不妙？”

李进啧啧称赞道：“美，美！妙，妙！老弟，我倒看不出你有这种艳福，我不如你啊！”

朱小五带笑说道：“李进哥不要说这种话，只要你肯包藏我，将来自当谢你的好意。”

李进怪笑道：“老弟，你把什么来谢我呢？金子银子我都不稀罕。”

朱小五又道：“我们都是自家人，李进哥要如何便如何，小弟无有不从的。”

李进道：“好，你们且请坐坐，我没有什么做东道主啊！”

朱小五便同玉琴在他的对面一齐坐下，指着桌上两瓶酒说道：“良宵无以为乐，带来两瓶陈酒，愿和李进哥饮畅快。”

李进是个色鬼，又是一个酒鬼。不觉颠头拨脑地说道：“很好，我有些腌牛肉和花生米在此，可以作下酒物。”

遂至炕边壁橱里取出一大盘腌牛肉，已切成片子，又有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取来三个酒杯，放在各人面前，然后坐下，说道：“我们喝酒吧，冷酒也好，不知这位姑娘要不要喝？”

朱小五道：“他不过喝个一杯，我们就喝冷酒也好，此时已近半夜，要烫热也不便。”一边说一边拔去瓶塞，便来斟酒。李进和朱小五各喝了一杯，玉琴勉强尝一尝，却把花生米细嚼。

朱小五连连劝酒，李进一连喝了三大杯，眼睛斜乜着玉琴，对朱小五说道：“老弟真好福气，竟有这么美丽的姑娘肯随你同走，真好福气！我小白条枉自比你虚长三岁，自问我这张脸子，也还生得不错，却没有妇女看中我，岂非冤枉么？”说毕狂笑不已。

玉琴低头不语，朱小五嚼了一片牛肉，假意说道：“李进哥，你们头领将要发财了！大概你也可以分到一些，那么可以请假到天津窑子里去大乐一乐，岂不是好呢？”

李进搔着头道：“发财也不是容易之事，我们头领劫来的曾家小子，虽然声明要他们出十万金来取赎，但是至今已有八天了，还没有人来接洽哩。即使得到了钱，还是头领们取得多，我也没有几个大钱到手的，怎么能够到天津去狂乐呢？

况且窑子里人怎及得这位姑娘温文美丽呢！”说罢又喝了一大杯酒。朱小五道：“曾家是有钱的富户，为什么不来取赎？不知现在姓曾的禁闭在什么地方？”

李进道：“便在第四进龙王大殿右边一间里，就是以前幽闭一个湖北人老地方。那里铁窗，铁门，十分坚固。我们头领因他是一文弱书生，这里又是四面是水，决不能插翅飞逃，所以只派两个弟兄轮流看守着罢了。过了十天之期，姓曾的性命恐怕难保哩！”

朱小五听了点点头。玉琴暗想毓麟禁闭的地方已被探知，时候不早，还不下手，更待何时？谁耐烦去伴那厮喝酒呢？蓦地想起一样东西，就是那包白色的药粉。以前迷倒法玄和尚的，还有少许藏在身边，何不一用？

遂得空暗暗取出，乘李进不留心时，将指甲弹在自己的酒杯中，便取过酒壶，斟满了一杯，双手敬给李进道：“李爷请饮一杯。”朱小五也带笑道：“好了，姑娘敬起酒来了，李进哥的脸子不小！”

李进见玉琴敬酒，喜不自胜，浑自都觉酥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这一杯酒十分名贵的，我真快活已极了！”说罢也倒了一杯，还敬玉琴。玉琴接了，迁延着不肯喝下，仍嚼着花生米。不多时李进身子向前一倾，伏在桌子上，昏然睡去，不省人事。

玉琴拔出剑来，对朱小五说道：“事不宜迟，我要去救曾二爷，你快指点我的途径。”朱小五点点头，便和玉琴走出室来。一边将门带上，一边指着左手一条甬道说道：“姑娘往甬道一直走去，顺手转弯，过了一个庭心在东边的一个矮屋就是了，要不要我引着走？”

玉琴道：“这四面是水，退路要紧，你快还去守在船头，待我救得人来，可以上船脱身。”朱小五答应一声，开了门走还船去。

玉琴遂照着朱小五的说话，由甬道上走去，穿过庭心，月光下瞧见那边果然有一矮屋。屋门前石阶上正坐着一个人，在那里打磕睡，背心对着她。玉琴疾忙飞身过去，将剑一挥，那人早已身首异处。可笑他死得不明不白，没有知道谁把他杀死的呢！玉琴过去将铁门推推，不能摇动。

她遂转到铁窗之前。听得里面有咳嗽和叹气的声音，正是毓麟。便将宝剑照准铁窗上下一阵剁削，早把铁窗上的铁条一根根都削落。

纵身跳进屋子，运用夜眼，见墙边上躺着一个人，大概就是毓麟了。走到近身，低唤：“毓麟兄莫要惊慌，我来救你的！”

这时毓麟也已觉得，且听出是玉琴的声音，惊喜参半，遂问道：“来的是不是玉琴贤妹？哎哟，我在此间苦得不甚，快快把我救出去吧！”

3

玉琴听他口称贤妹，不由面上一红，继思我已拜了他的母亲为寄母，自然兄妹称呼了，我又何必多心呢？遂又道：“你请放心，我必将你救出去的！”

毓麟道：“昨晚我被他们用刑拷打，把我的两足都打坏了，一跛一拐的痛得难以行走，如何是好？”

玉琴道：“你的身上可有丝带么？”

毓麟道：“有，有。”立即解下他的束腰带，授与玉琴。

玉琴接了便道：“毓麟兄，请你蹲起，待我将你背出去罢。”

毓麟犹豫道：“怎敢有屈姑娘，怎——”玉琴把脚一蹬道：“不要怎什么了！此时此地不是拘礼的当儿，我既要救你从虎穴中出来，别的问题也顾不得了，从速为妙！”毓麟听了玉琴的话，方才将身子支撑起来，勉强蹲着。

女侠也蹲在地上，把丝带向毓麟身上一兜，打了个结，再兜到自己的胸前缚住。毓麟两腿向玉琴腰边夹住，双手搭住玉琴香肩，玉琴倏地立起，扬着宝剑，飞身从窗中跃出，仍望原路奔走。不料有一个盗党来替换看守毓麟的，正和玉琴撞着。陡的大吃一惊，连忙喊起来道：“不好了，你们大家快快起来！有人来劫人啦！快来！快来！”

玉琴本想把这人结果性命，只因自己背上有人。此行最大的目是救出毓麟，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快快一走，免得身陷重围，将来不妨再来收拾那些狗盗便了。想定主意，施展飞行术，只顾奔逃。

刚才出得后门，跑上数十步，只听背后有声呐喊，火把大明，有许多人追来。玉琴要紧奔跑，不暇返顾，觉得背后一阵冷风，急忙闪避，便有一支袖箭从左边飞过。只听毓麟喊道：“不好咧！我腿上已中人家的暗器了。”

玉琴心中又惊又怒，因为背上驮着人，不便和人家交锋，防伤了毓麟，现在听毓麟已受 了人家一箭，明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遂蹿进前面林中，急忙将毓麟放下，教他躲在树后，不要声张，自己将剑一摆，跳出林来。

这时追者已近，为首一个大汉，相貌狞恶，双手举着一柄月牙铜刘，旋风也似的赶到。背后约摸也有二三十人，举着刀枪火炬，一拥而至。那大汉瞧见玉琴横剑而立，虽是一个女子，却饶有英气，便大喝道：“你这女子是谁？竟敢到此夺人，胆也不小！可知道我焦大官的厉害么？”

玉琴听他通名，总知此人便是焦大官了，更不答话，举剑向他进刺。

焦大官也把铜刘舞动，和玉琴交手起来。那铜刘是一种月牙式的兵器，背厚锋利，既可挡御敌人的兵刃，又可疾速而入。但非熟谙武艺的人不会使用。此时焦大官把那月牙铜刘盘肩盖顶，上滚下卷，舞得如一轮明月，和剑光相映着，在月下熔成一片银光。

二人大战百余合，玉琴觉得焦大官的本领果然不错，深恐久战下去，难以取胜。况且丢着毓麟在林子里，危险得很。于是心生一计，故意卖个破绽，让焦大官的铜刘卷来，口喊一声：“啊呀”，往后便倒。焦大官大喜，以为玉琴受伤了，踏进一步，想害玉琴的性命。

不料玉琴一个鲤鱼打挺势，直跃而起，一剑向焦大官头上横扫而来，喝一声：“着！”白光一瞥，焦大官的头颅已不翼而飞，尸首躺在地上了。众盗匪见头领死于女子之手，惊怒交并，一齐上前，把玉琴围住，要代头领复仇。不过内中有几个以前曾和玉琴交过手的，认得她的厉害，早已溜之大吉。其余的不畏死之徒，和玉琴混战一声，却被玉琴将真钢宝剑四下横扫，一个个死于剑光之下。

玉琴见群盗已歼，不敢怠慢，急急回身入林，喊一声：“毓麟兄”，毓麟呻吟着答道：“在这里，盗匪怎样了？”

玉琴道：“都已杀光了，请你不要害怕。”遂又蹲下身子，把毓麟负起，一直照着原路 ，奔到湖滨。玉琴口里一声：“哎哟”，芦苇中便有咿哑之声，摇出一只小舟。朱小五在船上问道：“姑娘救得曾二爷么？”

玉琴道：“在此。你快把船摇来！”

朱小五忙把船摇近岸边停住。玉琴早已跃蹬舟上，把毓麟放下，双手托着他进舱。觉得毓麟身上很冷，知道不妙。将他放下，轻轻喊声：“毓麟兄”，不见答应。玉琴吩咐朱小五点一支烛来。朱小五遂点了一支红烛，玉琴取在手里，向毓麟面上照看，只见他面色若死，牙关咬紧，手足冰冷，好似已死了。又摸他胸前，幸尚温暖，但心跳得很迟慢。

朱小五道：“这是曾二爷么？姑娘既已把他救出，怎会如此模样？”

玉琴道：“我把他驮在背上，逃出时他被狗盗放中了一箭。后来我把他放在林中，我去把群盗诛灭，再负他来时，他已不堪痛苦，大概受的毒箭吧？”

朱小五道：“对了，焦大官善射袖箭，百发面中，箭头上涂有他炼就的毒药，听说射在敌人身上，一沾着血，药性发作，不消十二个时辰，毒气攻心而死，十分厉害的！曾二爷中了他的箭了。”

玉琴将烛递给朱小五，命他照着。自己用手将毓麟右腿裤解了足带，卷将起来，才见右大腿的后有一个小孔黑色的，血只是流出来，大约袖箭已被毓麟自己拔去了。毓麟皱着眉头，暗想这事真尴尬了，好容易将他救出，却中了人家毒箭，性命难保，我此来又是白跑。

非但白跑，不是反送了他的性命么！以前自己在韩家庄，也被韩小香打中毒药镖。那时幸有李鹏将药来涂上，救得我命。现在路途遥隔，远水救不得近火，怎么办呢？朱小五在旁说道：“姑娘，那头领焦大官现在那里？”

玉琴道：“已被我杀死了。”朱小五咋舌道：“焦大官怎样厉害的人物，却被姑娘斩掉，姑娘正是天人也！以前我听得焦大官另有一种膏药，贴在患处，可以解毒活命。他时常带在身上的，姑娘何不前去在他的死身上搜一搜？若能获得，可救曾二爷一命。”玉琴点头道：“你何不早说？请你守在此间，待我前去一取。”

说罢一纵身已上岸去了。隔得不多时候，朱小五觉得面前黑影一晃，玉琴已到船上，走入舱内。朱小五已换了一支蜡烛，问道：“姑娘有没有找着？”

玉琴签道：“我赶到焦大官尸身边，在他身上果然寻得三张膏药在此，带了回来。这时洲上群盗大概走的走，死的死，都不见影迹了。”于是玉琴从衣袋里取出一张膏药，红色的布，有杯口大。把来烛火上烘热了，先用清水将毓麟腿上的创口洗拭干净，然后把这张膏药代他贴上，让他稳睡，自己盘膝坐在他的身边。吩咐朱小五连夜摇回去，又问道：“这里 到曾家村水路可通么？”

朱小五道：“从此前去可到曹村，曹村距离曾家不过十余里路了。”那么请你载我们到曾家村去，你也不必回鸭头镇，将来曾家自有钱养活你一个人的。你放心随我们归去罢，决不亏待于你。”

朱小五答应一声，取了烛，钻到后梢，立刻摇着离开小洪洲。玉琴坐在舱中，把剑拂拭一过，插入鞘中。月光照入舱来，照见毓麟清秀的面庞，已渐红润。又用手摸他的胸口，心跳得也渐渐平匀了，很觉安慰。听着朱小五在船梢很着力地摇橹，水声淙淙，四下里甚是沉寂。

将近天明时，毓麟口中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来。睁开双目，见玉琴坐在他的身旁，纤手支着玉颐，星眸微阖，似睡非睡。遂舒展手足，打了一个呵欠，说道：“玉琴贤妹，我们又怎样在这船上啊？”

玉琴见毓麟业已醒来，心中大喜，忙对他摇手道：“毓麟兄请不要动，你的腿上受着了伤。”

毓麟道：“不错，我们逃出的时候，我的后腿被人射中一箭，以后到了林中，我便痛得失了知觉。不知琴妹怎样救我脱身到此的？”玉琴遂把自己独身歼盗的经过，告诉了一遍。毓麟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激。玉琴又问他腿上可觉得痛苦？

毓麟摇头道：“一些不觉得了，这膏药真是奏效如神。多蒙琴妹救了我的性命！这样恩德，如天之高，如海之深。教我怎样报答呢？”

玉琴恐他多言伤神，便教他少说话，依旧静卧。

一回儿天色大明，朱小五把船泊在小桥边。走进舱来说道：“离曾家村没有多少路了。曾二爷可醒么？”

玉琴道：“醒了！醒了！你摇了一夜的船，想必力乏。肚中更要饥饿，不妨再停一下，吃了早饭，再赶前程。”

朱小五道：“我就煮一锅麦粥罢，好在船上有的腌鱼和萝卜干。姑娘肚子也必饿了，可 以将就用一些。”

玉琴道：“好的。”

于是朱小五便在船后煮起麦粥来。不多时粥已煮熟，朱小五盛了一碗粥和一碟鱼，几根萝卜干，送进舱来，给玉琴点饥。玉琴觉得腹中实已空枵，遂吃了一碗粥。又问毓麟可要进些？毓麟摇摇头。于是朱小五把碗碟收过，自己蹲在船梢一口气吃了四大碗粥。又坐着休息 一回，方才把橹摇船。

日中时候到了曹村，此去水路便不通曾家村了。玉琴吩咐将船靠岸停住。因为毓麟腿上的伤虽然无恙，而他的两足难以行路。昨晚将他救出盗窟之时，一则在夜里，二则危机当前，顾不得避男女嫌疑，事当达权，所以将自己清白珍贵的女儿身负了毓麟，跑出虎穴。现在当然不便再负了。

遂去岸上雇来两个乡人，诡言毓麟中途足上有病，命他们将一扇门铺了被褥，抬着毓麟送到曾家村去。自己和朱小五随在后面保护。把船交托了曹村的乡民。于是一行人赶到曾家村。

4

曾翁夫妇自玉琴去后，盼望她前往克奏成功，所以派着下人在门外望候。一见玉琴等到来，连忙进去通报。曾翁夫妇和宋氏一同出来迎接。此时玉琴已招呼乡人，将毓麟抬到厅上。玉琴上前和曾翁夫妇等相见，毓麟也坐起身，叫应他的父母和嫂子。玉琴便将昨夜的事，讲个大略给他们听。

曾翁夫妇初见爱子回来，不胜之喜。又知毓麟曾被强盗拷打伤了足，腿上又被射中一箭，十分疼惜。曾太太又走过来抚摩着毓麟的腿和足，问长问短。毓麟便要进房去休息，遂有下人们过来，将他负至卧室内，坐在床上休息。

玉琴取出四两银子打发曹村的乡人回去。又引朱小五和曾翁相同，要曾翁留他在此做个相帮的人。曾翁知道他是个有功劳的人，若没有他，女侠一时也救不出毓麟，当然一口允承。朱小五见自己有了安身之处，也就别无他心，愿意住在曾家。恐怕若回鸭头镇去，说不定盗党探知了底细，要来害他的。

遂到曹村去取船回来，从此在曾家住下不提。且说曾翁因为玉琴冒死蹈险，救得他儿子归来，说不出欢喜。次日即在毓麟室中排上筵席，款待玉琴。曾太太又特地收拾了一间精舍，为她寄女下榻。一宅子的人都敬奉得玉琴如天人一般。玉琴反觉惭愧了。

席间曾翁又将梦熊被拘的事告知毓麟。毓麟听得这事根原，为的是被余家有心陷害，也觉得非常愤怒。但又知玉琴已托她师兄剑秋前往暗中救援，略觉放心。便道：“琴妹造福于我家，不止一端。义薄云天，无可报答！”玉琴听毓麟说来说去，总是“无可报答”这一句话为最多。

暗想我只行我心之所安，要你什么报答不报答呢？遂道：“我们本来以锄强扶弱为立身行事之鹄。便是陌生的人，若见了他有患难，我们也要舍生忘死去搭救的。何况毓麟兄呢！此来侥幸成功，救出了毓麟兄，我心中非常快活。何报之有？”

曾翁听了，捻髯说道：“玉琴姑娘，虽古之大侠，何以过之！这几句话说得老人十分佩服了。我们都是自己人，从今以后，我们不再要说客气话。”

玉琴点头道：“寄父说得是。”

大家便又问起毓麟被劫去的情形。毓麟道：“那夜我睡了，不知不觉的被人背走。大约受了迷香吧！那贼盗焦大官的本领果然厉害，占住龙王庙，群贼翕服。我被他劫去后，便把我幽闭在一室中。起初待我还好，后来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听说焦大官的弟兄焦二林，以前就是来我家行劫，一条性命送在琴妹青锋之下。

那时焦大官正到海洲去，没有得知。后来回到龙王庙，方来代弟复仇。只因打听不见琴妹，所以将我劫去了。在琴妹来救的前一晚上，他们因这里没有回音，焦大官便喝令盗党把我拷打。因此两足都受了重伤，行走不得。”曾太太道：“险极了！幸亏他们没有打别处，不然你怎样当得起呢？

现在这两足至少须养半个月方才会好哩！”毓麟道：“儿只恨自幼不曾学武，没有本领，以致吃这苦头。假若琴妹当此，早将他们诛却了！”

曾翁道：“学习武术，谈何容易？即如你哥哥也只平常。岂可与玉琴姑娘相提并论？一须有根柢，二须有名师，三要下苦功夫，四要处处精细——”

玉琴接口道：“不错，武术是没有止极的，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会了武术，反多危险。象我还是浅尝薄涉，不敢自满。我在白牛山上复我父仇的时候，遇见法玄和尚，此来夜探天王寺，逢着四空上人的飞刀，都是很厉害的！”

毓麟道：“我也忘记了，没有询问琴妹复仇如何？”

曾翁道：“你该欢欣鼓舞，向他道贺。因他早已复得大仇了。”

毓麟遂斟上一杯酒，敬给玉琴。玉琴接过，喝了半杯，放在桌上。

遂对众人说道：“前天我到此间，因要救毓麟兄出险，匆匆没有多谈。今晚我可讲个详细了。”

便把自己在塞外遇剑秋双探白牛山，诛掉飞天蜈蚣，以及返里扫墓路过枣庄，剑秋收伏金眼雕，鹿角沟认识年小鸾，育坛庙巧逢老道，大破螺蛳谷，认识摩云金翅袁彪，奉天城外捕鬼，青龙岗上诛盗，蹈险天王寺等事情，衜缕奉告。只把自己收拾鲍文远的一幕，略去不提。因恐曾翁夫妇听了，要说她做得太厉害呢！

众人听玉琴讲出这许多事，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时而喜，时而咋舌，时而解颐。更把个曾毓麟心中佩服得玉琴五体投地，无以复加。且知剑秋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剑侠，专待他来一识荆州。当夜直谈到更深始散。

次日玉琴又到毓麟室中去视他的伤处，伴着毓麟絮语良久。曾太太和宋氏都要玉琴告诉他们许多奇事异闻。一连数天，玉琴住在曾家，也不寂寞。又将自己买得戴仰高的对联取给毓麟看，毓麟也啧啧称赞不置。说：“此人书法甚佳，胸中学问必然很好的。琴妹周济他也有杜少陵广厦万间之意。此人他日回乡，必定感德靡已。不是我读书人听了喜欢，实在琴妹任侠可喜。”玉琴笑笑，便把这联送与毓麟，说道：“我带在身边，东飘西荡，没有用处，不如送给你罢。

可惜上款写着我的名字呢！”毓麟道：“不妨，不妨，留来做个纪念也好。”遂吩咐书童前来，将这联取去付裱，以便挂在室中里东首壁上，那里早有一蛱幅蝶恋花的小轴配上，自必美观。

在这时候，毓麟一面养病，一面他的一颗心又活动起来。以前对于女侠一番痴恋，未能达到目的。玉琴托言要复父仇，力挥慧剑，斩断情丝而去。可是这情丝断而未断，依旧飘飘地蠸着未下。

现在玉琴重来，大仇已复，正可久居在此。所以那断而未断的情丝，又黏发到她的身上来了。何况那夜在龙王庙，玉琴将毓麟负着而走。又在船上照料，爱护之心，无微不至。谁说她没有爱情呢？他这样痴痴地想着。而玉琴时时坐在他的病榻之前，伴着他喁喁闲谈。玉琴之爱毓麟，也是出于真性情。她觉得世间龌龊的男子很多，如毓麟这样潇洒出尘，才学丰富，性情诚挚，行为光明，是很难得的。所以她也不知不觉地和他亲近。真所谓磁石吸铁，两性相引，出于自然而然的了。

过得数天，梦熊和剑秋同来。剑秋将龙驹交给曾家下人，和花驴一起喂养着，那金眼雕也在廊下栖止。于是由梦熊介绍和曾翁夫妇相见。这时毓麟要见剑秋，也由人驮着出来相见。剑秋看毓麟丰姿清秀，如临风玉树，不愧浊世佳公子。毓麟见剑秋气宇轩昂，如凌云白鹤，果然少年英雄。大家十分敬慕，分宾主坐定。

玉琴见剑秋救得梦熊归来，不胜忻喜，便问剑秋如何营救状况。剑秋笑道：“我和李鹏到得京师，住下一家旅店。李鹏自去干他的事。我探知梦熊兄已递解来京，下入狱中，专待审讯了。我遂问得余清臣的私邸所在。即于夜间施展我的轻身功夫，逾墙而入。那时余清臣正坐在内书房里，灯下批阅文卷。

我即将我所预备好的小柬和一柄匕首，趁他不防，从窗隙中递进，安放在桌上。我见他瞧见了两样东西，露出惊惶的颜色。我又在屋上警告他一声道：‘要保存你的头颅，休要诬陷良民！’便飞身出来，回到客寓安寝。次日即到刑部狱门前守候，果见梦熊兄释出狱了。我向他暗暗打了一个招呼，立从远处等候，他遂走来。

到我旅店中住了一天，因为惦念师妹这里的情况如何，所以辞了李鹏兄，遄反曾家村。途中有梦熊兄相伴，有说有笑，很不寂寞的。且喜师妹也已把毓麟兄救出来了。不知毓麟兄落于何人之手？师妹怎样相救？可能告诉一二？”玉琴便把自己遇见渔哥儿朱小五，夜入龙王庙，灌酒小白条李进，救出毓麟，独歼群盗的情形，讲个大略。却把身负毓麟的事节去，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似乎不便讲。虽然自己光明正大，达一时之权，然而人家说起来，总要有些猜疑的。

剑秋听了微笑道：“有志者事竟成。师妹这般大无畏的精神，真可钦佩！”梦熊也嚷起来道：“姑娘真好胆量，好剑术。那焦大官碰在姑娘手里，也是命尽禄绝。杀得好爽快啊！”

玉琴道：“讲起那个焦大官，飞行本领既好，他手中使用的月牙铜刘，端的厉害，又能发射袖箭，确是绿林中的能人。可惜他不归于正，以致断送了七尺之躯。我斩了他，心上却有些可惜呢！”

剑秋也叹道：“一个人心术最要光明，不可自趋歧途。越是有本领的人，越要爱惜自己。我们读史，往往见有许多英雄豪杰为着出身不正，所事非人，反受后世唾骂，岂不冤枉？”

曾翁听了点头说道：“岳先生说的话，真是光明磊落，不愧剑侠口吻也！”

当晚曾翁又命厨下端正精美筵席，款待剑秋。自己两个爱子遭着飞来横祸，幸逢琴剑二人，分途救出。云天高谊，感激不忘。

自此，玉琴和剑秋被曾家众人留住，在曾家一住半月。

5

梦熊十分佩服剑秋，因此常拖剑秋到他组织的拳术团中去，教授众少年和自己的武艺。众少年听说他是昆仑门下的剑侠，自然尊敬得非常。天天设酒席款接剑秋。剑秋和他们周旋着，虽不寂寞，但他很挂念师父，要想早和玉琴上昆仑山去。只因曾家又是苦苦相留，不得不稍待。毓麟足上伤处较前大好，可以勉强行走。可是在盗窟中感受着风寒和恐怖，所以又生起寒热病来。曾翁急请大夫前来诊视，服药之后，稍觉轻松。

一天下午，毓麟服药后，睡在床上，正自无聊。玉琴翩然走入，向毓麟问道：“毓麟兄，你的身子可觉好些么？”

毓麟答道：“多谢琴妹，今天觉得好些。大约再服数剂药，便可痊愈。只恨琴妹来此，恰巧我被病魔羁缠，不能奉陪，抱歉得很。”玉琴道：“我见你病得好了，也觉欢喜。我在此诸蒙优待，你又何必说客气话呢？”说罢，要想坐下。

床前一张凳子上恰巧堆着毓麟的衣服，遂在床边坐下了。毓麟笑道：“我那里会说客气话？琴妹此来亲入虎穴，把我救出。

这样的恩德，教我如何图报？唉，怎样图报才好呢？我自前番琴妹走后，常有琴妹的一个倩影，藏在我的心坎里，觉得人生聚散无常，最是一件憾事。最好字典内只有一个聚字，散字却用不着，别字也用不着。默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毓麟说到这里，玉琴的头不觉低将下去。毓麟又道：“我说这些痴话，琴妹厌听么？我不敢唐突，但愿琴妹能够在此聚聚，也使我寂寞的心得到一个时期的安慰。”

玉琴听了，叹口气道：“毓麟兄说的话未尝不是，但我又将和你们分别了。因为此来不过为我思念府上诸人，特地到此间问候。且喜救得你们弟兄二人，也是一件快活的事。我已和师兄约定同赴昆仑，拜见禅师。昨日师兄要我即日离此前往，我也觉得萍飘絮泊之身，不可久留。故于此数天之内，又将动身远行。

不知你听了心中又将作何感想？还有我以前许你做媒之事，没有交代，此去便道一往虎牢，归来当可报命。望你珍重贵体才好。”

毓麟听着玉琴的话，面上立时现出懊丧之色。说道：“我的心弦不堪再受这重大的戟刺了。不是我说句唐突的话，多谢琴妹热心代我谋缔良缘，无如我的希望已是飘渺。琴妹，你工于媒人，却难道不能理会我的意思么？现在又要走了，难道不能多留数天么？这一个聚字，果如昙花幻影，不可多得么？唉！”玉琴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声儿也不响，实在使她难于启齿。她知道这张情网仍将笼罩到自己身上来了。那么我这一行不是自寻烦恼么？

教我用什么安慰呢？这样痴心的男子，可怜也是可笑。我何忍使他难堪呢？这时，室中十分静默。

却不防窗缝中正有一双眼睛，向室内张了一歇。等到玉琴抬起头来时，那一双眼睛也缩去了。室中人那里知道呢？

正在四目相视，各有说不出的苦衷，爱神故意摆设迷阵，将他们戏弄，想颠倒于爱河之中了。

第三十二回彩凤高飞猝逢邓七怪神雕引路重晤云三娘

1

和煦的阳光映上明窗，庭中桐树上鸟声绵蛮，好似欢迎着明媚的春光。玉琴醒在床上，对着帐顶，只是痴痴地出神，暗想毓麟如此恋恋于她，情意可感，似毓麟这样人品，可无问然，不过自己的宗旨却不是如此。想起剑秋师兄自在韩家庄邂逅之后，从此伴着我奔走南北，跋涉关山，一同复得大仇，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他的性情虽然没有毓麟那样温柔，他的人品虽然没有毓麟那样潇洒，可是侠骨豪情，和我很是志同道合。我留意他在这许多时候，虽向我没有什么爱情的表示，然而件件事上觉得他也很体贴我的。恐怕他心里的希望也是在我的身上！况且我闻师父和云三娘等的口吻，他们的意思也欲我们联就一段姻缘。

实在我不嫁人也就罢了，否则剑秋便是第一个匹配。现在多出了一个曾毓麟，偏偏他对于我一片深情，锲而不舍。昨天在他室中的谈话，我听得出他的意旨。教我把什么去安慰他呢？我要代他做媒，满意将宋彩凤和他缔成佳偶。依我看来，宋彩凤的容貌，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她的武艺也是很好的。

毓麟心中既要能武的女子，象她这样人物，再好也没有了。谁知他偏同我说什么希望已属飘渺，又说我工于媒人，不能理会他的意思。明明说我拙于谋已，自己不肯答应，却拿别人家来李代了。唉，毓麟，毓麟，你那里知道我的苦衷？何必恋恋于我不祥之身？我只得始终辜负你的深情了。此来我是救你起见，却不料因此又惹起了你的情丝。我这一去，又要加重你一道创痕了。

玉琴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业已堕入情网，很难摆脱，很难应付。两爿涡渲染着两朵红云，心中难过得很。

继思一个人宗旨总要抱定，不可自误误人，更不可以爱人者害人。毓麟此刻没有瞧见宋彩凤，所以脑子里没有她的倩影。我只要到虎牢走一遭，极力求得宋彩凤的同意，此事便好办了。我再耽搁在此，恐怕双方都非幸福，而毓麟的情魔势必更深了。

想到这里，立即披衣起身。早有侍婢进来，奉上面汤水。玉琴洗脸漱口，对着菱花略事妆饰，理好云鬓。侍婢又捧上一碗莲子粥来。玉琴对着这碗莲子粥，不由出神。原来以前玉琴病倒在曾家的时候，毓麟十分尽心地看护她。因为玉琴爱吃莲子，毓麟常教下人每天早晨端整莲子粥给玉琴吃。莲子而外，添入栗子、白果、芡实、红枣，再加洁白糖，很是可口的。玉琴想起前情，不胜怅惘。

她正吃罢时，忽见侍婢匆匆跑入，对她说道：“方姑娘，我家大爷有要事请你出去。”玉琴不知何事，但闻侍婢说得郑重，遂即立起身来，走至厅后，见梦熊叉手立着，一见玉琴，便道：“姑娘，这件事真是奇哉！怪哉！”说时面上显现出一种惊异神色。

玉琴道：“什么事奇怪？”

梦熊道：“剑秋兄走了！”玉琴听着这话，不由一怔。忙道：“他走了么？为的什么事？怎么不别而行？真是奇哉！怪哉！”

梦熊道：“是啊，不知他为什么不别而行。姑娘且随我来。”

玉琴便跟着梦熊，一齐走到剑秋下榻的客室里。见床上阒然无人，并无剑秋的踪影。玉琴问道：“大哥怎么知道他走了呢？”毓麟将手指着桌子上两封信说道：“姑娘你没有瞧见这信吗？”

玉琴走至桌前一看，果见有剑秋亲笔写的两函。一封留给她的。还有一封是留与梦熊弟兄二人。

业已启封了，玉琴先把这函抽出信笺一读。上面写道：

梦熊毓麟二兄均鉴：

久仰盛名，幸遂识荆之愿，欣幸何如。在府多日，诸多叨扰，无任感谢。兹因要事 匆匆即行，所以未能面辞者，恐兄等之挽留也。他日如有机会，再当造谒。

琴妹处另有一函致，她孑然一人，奔走无涯，所幸大仇已复。从此亟宜安身休养。府上与有葭莩之谊，想兄等必有以慰之也。尊大人处请代道歉。临别倥惚，不尽布臆。

即请大安

愚弟岳剑秋谨上即日

玉琴看了，微微噫气。冷笑一声道：“他真走了！”梦熊道：“不错，真的走了。今天早晨我想邀他出去驰马，所以特地早起，跑到这里来看剑秋兄。谁知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时，不见剑秋兄。

只见桌上两封书信，一封是写给我们弟兄俩的。拆开一看，才知剑秋兄竟已不别而行。连忙又至后边厩中察看时，他的龙驹已不在厩中。又去看那金眼雕，也带着走了。我便骑着马追出村去，赶了一大段路，不见剑秋兄的影了，只好回来。遂命侍婢报告姑娘知道。

但不知他有何要事？姑娘可得知一二么？”玉琴摇摇头，遂又将剑秋留给自己的函拆开一览。函中道：

玉琴师妹芳鉴：兄自在韩家庄与师妹邂逅相逢以后，以同门之谊，相随多时，志同道合，两心相契。窃喜白牛山一役师妹大仇已复，孝心可敬，奔走天涯，果不虚此行也。

后又追随师妹返里扫墓，雅意殷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然至今日，兄不得不恝然决然，舍师妹而去矣！其所以不告者，恐师妹必欲挽留，反多烦恼耳。

以妹兰心蕙质，当能知之。无需兄之喋喋也。自来此间，曾家兄弟诚意可感。而毓麟兄尤为耿介拔俗，潇洒出尘，正如太原公子，令人神往。

曾翁夫妇待人和蔼，而师妹又为奇女，大可在此休养。荒江僻地，师妹又别无骨肉之亲，形单影只，除岁时祭扫外，不宜久居也。至若此间为安乐之乡，天假之缘，师妹毋再犹豫耳。兄此去不知何年再来，然师妹之倩影已藏之心坎。

他日或有机会，当重来一谈别离之积情耳。望妹善自珍重，无以兄为念。

剑秋上言玉琴展读后，方知剑秋有了误会，猝然有这种怪僻的行径。书中所言“天假之缘”、“毋再犹豫”、“兰心蕙质，当能知之”。字里行间，大有疑我已垂爱于毓麟。所以他不欲在此做我和毓麟情爱间之障物，遂不别而行，完全为我起见。唉，剑秋，剑秋，你和我相聚两年，难道还不知道我心里的意思么？一念至此，又怨又气，珠泪几欲夺眶而出，但她立即忍住。

这时，曾翁夫妇和宋氏听下人报说，一齐前来。毓麟也勉强起身，走来问讯。梦熊把剑秋不别而行的经过，告诉众人、玉琴却把自己的信塞在怀中，故作镇定之色。曾翁和曾太太只说我们大恩未报，怎么岳先生悄然走呢？究竟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宋氏也向梦熊说道：“你怎么不去寻找一下呢？”

梦熊跳着脚道：“大清早我已跨着马，追赶一大段路了。他有心要去，教我如何找得到？”

2

毓麟把剑秋留给他们弟兄俩的信一看，沉吟不语，双目紧瞧着玉琴。玉琴不由侧转螓首，回避他的目光，两颊微红。毓麟是个聪明人物，估料剑秋不别而行，一定和他有关系的。玉琴也许有些知道，只恐她不便直说罢。遂假意问道：“剑秋兄这样急于他去，或者有什么要事，琴妹可知道么？”

玉琴很焦躁地答道：“教我那里知道呢！他本来要紧和我同到昆仑山去拜访师父。或他等不及我，就此走了。”

毓麟笑道：“剑秋兄这样性急，便是要去昆仑山，也须和琴妹通知一声啊！”玉琴不语。

曾翁道：“岳先生既已走了，我等挽留也不及，大概他总有事情的。援救小儿之德，只得俟诸异日，再行图报。现在且请玉琴姑娘在此安心多住几个月，我们好常常欢聚。”

毓麟也道：“是的，我们希望琴妹不要走才好了。”说时，又看了玉琴一眼。玉琴只是不响。大家见剑秋走定了，杳如黄鹤，也是没法，只好罢休。

独有梦熊呼惜不置，因为一则剑秋曾赴京师援救他出来，二则他和众少年得剑秋教导他们的武艺，聚首不久，忽又远离，非常可惜。但在毓麟心里，为了他恋恋于玉琴的缘故，对于剑秋的他去，并不措意。

不过觉得剑秋这样走法，明明是为了他和玉琴的事，他有意要把玉琴让给我，好让玉琴一心向我，否则也许负气而去。无论如何，剑秋这样一去，是促进他和玉琴的婚姻成功，不知玉琴心里又怎样？最怕她也学剑秋那样背了人暗中一走，这才糟了。遂请玉琴到他的卧室小坐，玉琴勉强应诺。

到了毓麟室中，二人在沿窗桌上对面坐下。毓麟道：“剑秋兄走得这样迅速，令人徒呼负负。我希望琴妹仍在此多住，不要为了这事萦心。不知琴妹意下如何？”玉琴道：“多谢你的美意。只是我本也要到昆仑山去拜见师父，恐怕不能住久罢。”毓麟闻言，不觉默然无语。玉琴却低着头细剔指甲。

隔了一歇，毓麟忍不住说道：“我昨天说的聚散无常，实在是人生最可悲恨的事。琴妹来了不久，又要赴什么昆仑山去？只是想起龙王庙琴妹舍身相救的大恩，不知怎样报答。”说罢微微叹了一口气。

玉琴抬起头来，对着毓麟嫣然一笑道：“毓麟兄，我不该说你一句话。你真有些傻了，此番我来救你，也是凑巧的事，天意使然。我做过了这回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你何必时时要说报答呢？”

毓麟又道：“古人有言，人有德于我，不可忘之。我有德于人，不可不忘。在琴妹一方言，当然要忘，而在我一方言，却不可忘记了。这话是不是？”玉琴见他如此拘执，便又笑道：“我又不要金钱，又不要利禄。便是你要报答我，可拿什么来报呢？请你不要放在心上罢。”

毓麟道：“就是心上不能忘记啊！”

玉琴听了这话，玉容惨淡，觉得毓麟痴心难解。自己不得不有负他了。正在为难之际，忽听梦熊大声嚷将前来。一脚踏进房中，一见二人情形。便道：“咦，你们二人呆呆地坐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有一个信息报告给你们听。”

二人听说，一齐立起身来。忙问道：“莫不是剑秋兄有了着落么？”

梦熊哈哈笑道：“你们还挂念着剑秋兄！不是的，不是的。方才曾福来说，逢见大柳集中的余信中，坐着骡车，带了不少行李，到北京去了。听说是他家老头儿教他进京的。大概那老头儿受了惊恐，深恐他儿子再要肇祸，所以要他离乡了。”

毓麟道：“原来是这个消息。余信中去了也好，免得大哥再惹祸殃。我们更可安心了。”梦熊遂坐着乱说傻话，引得玉琴好笑。然而毓麟却有心事，很厌听他哥哥的胡说乱道呢。　　便在这天晚上，玉琴回到房里，挑灯独坐，细细思想。觉得毓麟已着了情魔，自己还是早走。多留一天，魔深一天，将至于不可摆脱之境。深悔此行多事，何不先到虎牢，后来这里呢？然而自己若不前来，恐怕曾家弟兄一场祸患难免咧！

自己来得也不错。只因情丝未断，遂致他人作茧自缚了。又有剑秋兄这么一走，真使自己大大不乐。想他和我奔走多时，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情？他为什么这样的多疑。我和毓麟始终光明磊落，没有什么暧昧，他何必如此与我决绝呢？想他必然上昆仑山去，那么我当追到那里，向他诉说个明白，问问他心里究竟怀的何意？他若再不相信时，也只好由他去休。我便住在昆仑山上，再从师父修道习艺。

至于毓麟方面，我也顾不得了，若和他说穿时，很难启齿，又恐他仍要苦留，不如也就学剑秋的方法，暗中一走罢了。我不妨顺路到虎牢那里去看宋彩凤，代他们说成了姻缘，我总算对得住毓麟了。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此一着较为佳妙。主见已定，心中渐渐宁静，遂在灯下写成两封书信：

一致曾翁夫妇，大意说在此备蒙优渥，不胜感谢。今当远离，请二位大人珍重福体，不必思念等语；一致毓麟，声明此去昆仑，潜心修道，是照着以前的宗旨，所以不别而行。并非照抄剑秋的老文章，请曲予原谅。并望勿必思念，至于深情厚谊，铭之心旌，不必拘泥形骸。此去便道至虎牢，当为玉成一段美姻缘。请他用心攻书，后会有期云云。

把两函压在古砚之下。立起身来，叹了一口气，便去将自己的衣服和银钱以及零用品，打起一个包裹，背在肩头。腰间系上真刚宝剑。听外边更锣声正报三下，她遂悄悄开了窗，跃到外边，重又把窗关上。轻轻一跃，已登屋面。跃至后边厩内，牵出那匹花驴。幸喜无人知觉，便开了后门，走到外面。坐上花驴，把缰绳一拎，那花驴便向前跑去了。

玉琴且行且回望着曾家的屋影，心中忽觉有无限凄惶，几乎滴出眼泪来。直到有一丛树林，把曾家的屋子掩蔽去了。又叹一口气，加上一鞭，跑出了曾家村，取道往东方去。直到晨鸡唱和旭日东升时，她早已赶了数十里路。自忖此时曾家倘然发觉，那傻梦熊虽要追赶时，也赶不上了。

便放缓辔头，徐徐而行。觅一小店，用了早养，再向前行。她心里自思，我既要去访问窦氏母女，须先往河南，然后入潼关，走长安，出宁夏而至新疆。好在到了昆仑山上，总会遇见剑秋的。不料他竟这样一声不响地走去，毫无情义。在师父面前却要请他老人家评个理，究竟谁的不是？否则我倒要受冤枉呢！一边想，一边赶路。昼行夜宿，路中没有耽搁。

这一天早到了虎牢关。暗想：我以前听说宋彩凤的亡父名唤铁头金刚宋霸先，是个有名镖师。谅必此地很著名的，不难访问。恰值前面有一杂粮店铺，她遂上前问讯。

起先有一个年纪轻的伙友回答：“不知，”却问她到此何干？打从那儿来的？幸亏帐桌上有一老先生，耳闻玉琴访问宋家。便推一推眼镜，立起来说道：“姑娘可是要寻宋铁头宋霸先一家么？宋铁头是早已死了，我却知道的。宋家住在离此三四里远，铁马桥边。家中只有母女两人了。”

玉琴道：“是的，是的。”

老先生道：“你可一直望北走，只要转一个弯，问铁马桥，便不会走错。”玉琴谢了一声，掉转花驴便跑。

只听店伙说道：“这姑娘骑驴的功夫甚好，那花驴也是好一匹牲口啊！”

玉琴照着老者说的话，催动花驴，向前跑去。转了一个弯，地方渐渐荒僻，已沿着河岸。走了不多时，望见前边有一高大的石桥。跑到桥边，见石桥南岸上有一头硕大无朋的铁马，立在河边。估量上去约有三百余斤重，大约是镇压风水的，所以此桥名唤铁马桥了。原来当宋霸先在世的时候，他的镖局正设在桥南，那桥本名大石桥。

不知怎样的有一年桥南人家，接一连二的死人，宋霸先镖局内也死去了一个朋友，他自己也生了一场大病。有人请了一位堪舆家来相视。

3

那堪舆家说，桥北杀气太盛，所以桥南人口夭折。宜制一铁马，把来镇压风水。宋霸先知道了，遂筹资特制一座铁马，重三百四十斤，立在南岸，马首向北。果然南岸的人口渐渐太平了。其实时疫流行，并不关乎什么风水。那堪舆家既然被请了来，自然要说出些花样景。那时人民迷信之风甚盛，遂有此举了。

可是这么一来，激动了北岸一个大力士。那人姓车名泰，生有拔山扛鼎之力。可是未遇名师传授，只有蛮力。常常借着力气强大，欺辱乡人。宋霸先等制马镇压风水的事，传闻到他的耳朵中。他勃然大怒，以为南岸有了铁马，向北岸镇压，他日北岸岂不要象南岸那样的接连死人么？更有几个邻人怂恿着他出来干涉。

车泰便在一天早晨，走过南岸来。双手把那三百四十斤重的铁马，撼了几下，托将起来。从水里走到北岸，放在河岸边，马头向南。这一来哄动了南北岸许多乡人，大家咋舌惊异，齐说车泰天生神力。南岸上人遂去告知宋霸先，宋霸先一声冷笑道：“好车泰，这小子一向目中无人。我本想去收拾他的，现在他却敢来撩虎须。不献些本领给他看，他还不知铁头金刚为何许人也！”

于是他遂把长衣脱下，走出大门。许多人跟在后面，一齐走到北岸那座铁马之旁。凑巧车泰和几个也站立着一边。宋霸先瞅了车泰一眼，哈哈笑道：“那一个无名小鬼，谁敢把我铁头金刚宋爷爷所立着的铁马搬场，他欺人家没有力气搬回去么？这真是井蛙之见了！”

说毕遂施展双手，把铁马摇了一摇，只一托，那铁马已临空而起，托得和他双眉相并，慢慢绕大转弯，打从大石桥上走回南岸，安放原处，神色不变。南岸的人大声欢呼起来。宋霸先又有意大声喝道：“那一个不识时务的人，敢再来搬动时，须吃我一铁头。”这时北岸上的人都已悄悄走开，车泰也不知溜到那里去了。从此乡人改称这桥为铁马桥。这铁马一直安置在铁马桥下，不再有人去移动他了。

玉琴到了铁马桥，向一个走路人问讯，始知宋家在桥南，门前有一株榆树的便是。玉琴走过桥去，果见桥左第二家门前，有一株榆树，绿荫罩地。想就是宋彩凤的家里了。

可是大门紧闭着，不象有人居住。门前却歇着一副卖饽饽的担子。正有个衣衫敝旧的汉子，右手挟着一个铁拐，右腿已没有了，只有虚空的裤脚管。面色金黄，口边生了一对獠牙，形容可怖。拉着卖饽饽的问信。

玉琴跳下花驴，走上前听那卖饽饽的说道：“你幸亏问信问着我。对于他们母女俩的行踪，略知一二的。因为我天天要到他家卖饽饽，他家彩凤姑娘很喜欢作成我的生意。

前五天的早上，我挑着饽饽担，照样挑入宋家门墙。因他家门里面有个大院落，所以我的担子歇到里面去的。彩凤姑娘这一天买了饽饽，刚才付钱之时，忽然门外闯进两个大汉。都是虎背熊腰，相貌魁梧。

背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少年，瘦得如一只小猿猴，一双眼睛赤红得可怕。身上各个带上武器。为首的大汉，面上有一很大的青痣，先向彩凤拱拱手道：‘你可就是彩凤姑娘么？闻名久矣！今天我等特地到此拜访。要见老太太有一事情商量。’彩凤姑娘一见他们三人，便立在庭中。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事商量？我们也知道你们的情形了。’这时双钩窦氏已闻声走出，将手指着那瘦少年，对彩凤姑娘说道：‘那天你遇见的就是他么？’彩凤姑娘点点头道：‘正是的。他们找上门来，欺我母女俩无能不成。’那个面有青痣的大汉便接口道：‘老太太，我们此来毫无恶意，不过为舍弟邓骐请求亲事，愿与你家结朱陈之好。只要老太太和小姑娘答应了，便无问题。那天在七星店，彩凤姑娘未免有意戏弄舍弟。

然而我舍弟却因此爱上了姑娘。后来探得是前辈铁头金刚宋老英雄的爱女，所以特地过来商量。想老太太不致于拒绝吧！’窦氏闻言，也不请他们入内打坐，却一口回绝道：‘大约你就是青面虎邓衖了。

不答应你有什么问题呢？老实说一句话，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娇女，不情愿马马虎虎地许给人家。何况你家素有恶霸的名称，又看看你令弟的相貌：三分似人，七分似猴子。我女儿哪肯终身随他呢？请你们息了这个妄念吧！

至于那天在七星店的一回事，也是令弟自己招出来的，我女儿不为己甚，便宜了令弟，却反要走上门来求什么亲。我是不答应的。’青面虎邓衖听了，哇呀呀大叫道：‘你这老太婆口口声声袒护你的女儿。你们不答应也好，当知我们邓七怪的厉害！今晚请留心吧！’说毕三人都气愤愤地走了。

彩凤姑娘对她的母亲说道：‘他们这一走，今晚我们倒不可不防呢！”

窦氏冷笑道：‘怕什么？我的一对虎头钩好久没有用着了。’彩凤姑娘又回过头来吩咐我道：‘今天的事你瞧在眼里，休到外边去传说。’我答应决不声张。她遂告诉我说道：‘方才来的便是邓氏七怪中的三怪。他们都在洛阳邓家堡，是黄河两岸著名的恶霸。弟兄七人都有非常好的武艺，所以人家都见他们忌惮。

那个有青痣的，年纪最长，名唤青面虎邓衖；第二个兄弟名唤出云龙邓骏；第三个名唤闹海蛟邓驹；第四个名唤穿山甲邓骥；第五个名唤赤练蛇邓骋；第六个名唤九尾龟邓驰；第七个便是那瘦小少年邓骐，别号火眼猴。你瞧他那副尊容，不是活象一个猴子么！’我听了也不觉好笑，应许他们不讲出去，就挑着担子走了。不过，七星店的一回事，我不能问。

大概那个邓骐看中了彩凤姑娘，遂来求亲哩！明天我又到他家去卖饽饽。却见他们母女俩声色不动，只有彩凤姑娘右腕上扎着一块白布，似乎受了伤的样子。他们不提起昨夜的事，我也不好探问。大约昨夜必有一声厮杀的。次日我又挑着担子去，但是大门紧闭。他们母女俩都不见，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以上都是我说的实话，你若要找他们母女俩，这件事很难了。”

那独足汉子听了卖饽饽告诉的话。便道：“原来是邓氏七怪到此作祟，把她母女俩逼走的。我且去找他们讲理。”说罢把那铁拐撑着地，拔步便走，走得如飞也似的一般快，霎霎眼早已望不见影踪了，那卖饽饽的嘴里咕着道：“奇了，我今莫非真的遇着铁拐李仙人？不然那人坏着一只腿，怎会跑得如腾云这样快呢？”

4

玉琴瞧着，知道那个独脚汉子必是一个能人，可惜自己没有注意，不曾将他拦住，问个究竟，又想听卖饽饽的说话。宋氏母女已不在此，算我白跑一趟。不知到何处去找他们？那邓氏七怪又是何许人物？我现在只得丢下不顾，且先上昆仑山。

见了剑秋师兄和师父，讲和明白，再来找他们不迟。于是她便跨上花驴，背转跑去，重上大道，离却虎牢，望潼关进发。

有一天将近潼关，跑过一个山头，觉得天气微微燠，有些乏力。来到山坡边，下得花驴，坐在树下休憩一回，看看莽苍的山路，山势雄峻，古木参天。忽闻后边有厮杀之声。　　急忙立起身来，立升树顶，向山坡后瞧时，只见那边孔道旁，正有一伙盗匪，围住两个沙弥，走马灯般厮杀。

盗匪中有两人最为骁勇：一个身长一丈的，使着两枝铁鞭；一个面貌凶恶的，舞着一柄宝剑。鞭影剑光，滚来滚去，一些没有间隙。再看那两个沙弥时，各各舞着宝剑，两道白光，闪闪霍霍地飞旋，尽够敌得住那伙盗匪。

众盗四面围住，齐声呼杀。玉琴眼光何等锐利，一看那两个沙弥穿着新制的杏黄僧衣，宛如昆仑山上的师兄乐山、乐水。即忙跳下树来，拔出真刚宝剑，飞身来到坡后。大喝“强徒休要逞能，看剑！”

一道白光已滚到那个使双鞭的身前。使双鞭的盗魁，陡见平空杀来一个女子，心中不由一呆。剑光迅速，不及抵御，急闪避时，肩上已着了一剑，喊声“啊哟”！回身便逃。还有那个使宝剑的剧盗要想退后时，两道剑光前后从他身上扫去，早已跌倒在地，鲜血四浅。众盗匪见了，纷纷作鸟兽散。

玉琴驱走了盗魁，回头瞧那两个沙弥时，不是乐山、乐水还有谁呢？但别后相见，觉得长大了不少。乐山、乐水也认得玉琴，便问师妹何来？玉琴欣喜道：“我正要上昆仑去拜见师父，恰巧在此地和二位师兄相逢，可以一起行路了。”

乐水道：“师父不在山上。”玉琴闻言一怔道：“啊哟，怎么师父不在山中，到那里去了呢？”

乐山道：“师父在去年腊月中旬便至青岛崂山一阳观去拜访龙真人的，一直住在那边。　　前月我们二人奉虬云长老之命，特地下山到崂山去请师父归山。不料我们到得那边，师父已偕同龙真人到黄海仙霞岛去清游了。我们不得已留了一封书信，放在一阳观，便赶回来了。

走至潼关，传闻这里新铜山上有一伙剧盗占据，常常杀害行旅。为首的两个头领，一名双鞭将祝华，一名小太岁花达，本领十分了得。我们遂故意打草惊蛇，从这里走过。高声辱骂，果然惊动了他们出来行劫。现在小太岁花达业已授首，只有双鞭将祝华被他漏网了去了。”

玉琴听了乐山的话，遂道：“师父不在山上，这真不巧。但我因剑秋兄已至昆仑，所以仍须走一遭。”

乐山、乐水听了，一齐哈哈笑道：“师妹，你要见剑秋兄么？他也不在山上。”玉琴道：“不，他是刚才前去的，二位怎知道不在山上呢？”

乐山道：“当我们赴崂山的时候，中途在孟津附近，曾遇见剑秋师兄的，据他说要上昆仑去。我们以前听师父说起剑秋兄和师妹一起出塞，去复师妹的父仇。所以向她问起师妹，他告诉说师妹居留在天津曾家村。他因等不及师妹，遂先走了。那时他闻说师父不在昆仑，便转道到山东去访神弹子贾三春了。师妹如要见他，即速到贾家去，或可相见。”

玉琴闻言，煞费踌躇。自思师父和剑秋既然都不在山上，我赶去做什？他们说剑秋已到贾三春处去，不如我就往那处去找他，或能见面。遂对乐山、乐水说道：“那么我也赶到山东去罢。”

乐山、乐水道：“很好，师妹见了剑秋兄，可一同再来。”

玉琴点头答应。又请他们在虬云长老面前代言请安。大众道声珍重而别。

玉琴别了乐山、乐水二位沙弥，脑中打量，此行亏得见了他们，否则我岂不白跑数千里路么？剑秋既在贾家，总要耽搁多日，我赶快去罢。遂回至树下，骑上花驴，取道望山东临城九胜桥神弹子贾三春家行来。

赶了好多天，有一日傍晚，将近曹州。那里正是一片旷野，荒冢累累，树木森森，夕阳横抹在林梢，玉琴急于找寻宿店。

催动花驴向前快跑，忽听前面林子里泼剌剌一声响，飞出一头巨鸟来，双翅一摆，在她的头顶上回旋一下，很快地落将下来，定睛看时，却是剑秋随身的徒弟金眼雕，那金眼雕早已瞧见玉琴，飞在她的臂上立定。玉琴也把花驴收住，心中不由大喜。她见神雕飞临，剑秋一定也在这里了。

她把金眼雕抚摩了一下，问道：“你的主人呢？为什么不见？”话犹未毕，却听那雕怪叫一声，向玉琴表示着惊恐而哀求的样子。玉琴见了，很觉奇异。四望又不见剑秋影踪，暗想此鸟通灵，为何向我惊鸣？况且只见此鸟，不见剑秋，也是令人可疑。莫非兄有了不测么？遂又向那雕说道：“倘然你的师父有了危险，你可再叫三声。”说罢，果然那金眼雕张开了嘴，又怪叫三声。

玉琴大惊，料想剑秋果有祸事了。遂点点头说道：“金眼雕，你快引路走罢。”那雕便振翅飞到半空，在前引路，一直向南飞去。玉琴一抖缰绳，也紧紧跟着而行。

但是，天色已近黑暗，前面已到一个小镇。玉琴把手一招，那雕便落下来，立在玉琴臂上。玉琴向前行得数十步，只见有一个店小二走上前来，满面带笑的说道：“姑娘，天已晚了，不便赶路。小店房间洁净，吃喝精善，请在此歇宿罢。”一手将花驴带住，一手招呼玉琴。

玉琴遂跳下花驴，店小二代她牵着，走到左面一家客店里。那客店虽小，地方却收拾得很干净。柜台里坐着一个胖大的汉子，正在独酌。一见玉琴，慌忙放下酒杯，立起身来招呼道：“姑娘请进。”

店小二遂牵花驴去上料。汉子引着玉琴，走到里面去。庭中正有一株榆树，那金眼雕早从玉琴臂上飞上榆树去了。汉子瞧着玉琴说道：“姑娘养得好一头神雕，打从那来？”

玉琴道：“我从关外到此。你可是掌柜的么？”

汉子点头答道：“是的。这里是柴家堡。小店开了十多年，一向招接往来行旅，很得客人欢心的。”

说罢一手指着右手一个大厢房道：“里进已有客人。这间厢房向南，倒很宽敞的。姑娘可中意么？”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引玉琴去一看。

床帐被褥，果然都很洁净。玉琴点点头道：“很好。”遂放下包裹，坐在椅子里休息。店小二随即掌上灯来。汉子又向玉琴点点头，退出房去。玉琴遂知照店小二点了几样菜，又吩咐切一斤生牛肉，给那树上的雕儿吃，一起算帐。

店小二答应一声，回身出去。玉琴独自坐着，心中十分着急。想起剑秋，不知他现在怎样状况，是凶是吉，这雕儿虽然通灵，可惜它究竟是禽兽，不会讲话的，不能说出剑秋在那一处，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不令人心焦。她方在默默思想，忽听掌柜的似乎又陪着一个客人走进来。

听那客人的声音也是个女子，带着愠怒的声浪说道：“怎么好好的一间上房都没有了？掌柜的，你可以想法一下么。”

接着掌柜的带笑答道：“姑娘请原谅，实在都已住满。本来这一间朝南的大厢房也是很好的，但是姑娘后一脚到，已被一位关外来的姑娘住下了。别无想法，只好请将就一夜。便在那朝北的小房间里暂歇罢。”

女子道：“那边太狭小，闷气得很。我不要！”玉琴细聆那女子的声音，入耳很熟。便走到外边一看，庭院里立一个紫衣女，正是云三娘，不由大喜。便呼道：“原来是吾师云三娘到了，弟子玉琴在此。”

云三娘回转脸来，也已瞧见玉琴。忙走过来握住玉琴的手道：“玉琴，我们离别多时，想不到在此重遇。剑秋在那里呢？”

5

玉琴被云三娘一问，不好意思回答。顿了一顿说道：“他不与我同行，别处去了。吾师一向安好吗？余师叔呢？”

云三娘道：“我和他去年到云南野人山走一遭，所办的事倒很顺手，所以就离开云南，要到京师去。他和我在江西分的路，因我要上庐山一游，他先到京师去了。我在庐山闻水月阉的慧空老尼，说起你的师父在青岛崂山，所以我又到山东来了，要想去拜访你的师父。”

这时掌柜的见二人彼此熟识，便带笑说道：“两位既是相熟，云姑娘不如便与这位姑娘同住室罢。”玉琴和云三娘都说“好的。”

玉琴遂请云三娘入室，问她可有行李搬来？云三娘笑道：“我是东飘西泊，没有东西”。一边说，一边走进玉琴的房间坐了。

玉琴说道：“吾师要赴崂山去见师父么？师父到黄海去遨游了，不在山上。吾师何必白走一趟？”

云三娘道：“咦，一明禅师在崂山要耽搁好久的？你又没有前往，怎的会知道他又到黄海法游呢？”

玉琴遂把自己遄上昆仑，途遇乐山、乐水二沙弥，他们曾赴崂山去请禅师回山，方 知师父已不在那边了。云三娘道：“那么我幸亏遇见了你，不然真的要徒劳跋涉了。”

这时店小二已端正晚膳，托着一大盘肴馔上来。玉琴遂和云三娘同用晚餐。餐后二人挑灯对坐，重话衷肠。

云三娘问起玉琴复仇之事，玉琴遂把龙骧寨和白牛山的事情，以及自己如何手刃飞天蜈蚣的经过，一一告诉云三娘听。云三娘便向她恭贺道：“你的孝心可钦，果然给你复得大仇了，我也不胜欢贺。但是剑秋助你奔跑多时，现在他到底往何处去呢？”

玉琴道：“他正有危险，不知如何光景？”

云三娘惊异道：“你方才说他不知那里去，怎样又说他正有危险呢？”玉琴遂又把剑秋收伏神雕，以及乐山说他在神禅子贾三春家里，自己特地赶去找他，途遇神雕独飞，向她怪叫，引路至此的原因，叙述一遍。云三娘听了，忧形于色道：“如此说来，剑秋必有危险了。幸亏你遇见那雕儿引路，才到这里。我们必须设法将他援救为妙。”

玉琴点头说道：“是的。我们明天一早便走，再让那雕儿引导，必能把我们引到那里的。剑秋兄收了这个徒弟，果然不错。”又将自己身陷螺蛳谷，神雕相救的事，讲个详细。云三娘听得津津有味，直谈至更深，外边已是寂静无声，二人方始同榻而睡。

次日早起，二人用了早餐，玉琴付去房饭钱，便要和云三娘动身。店小二牵过花驴，又拉过一匹枣骝马来，乃是云三娘带来的坐骑。玉琴将包襄放在驴背上，和云三娘各自跃上。口中胡哨一声，便见那金眼雕已从头上泼剌剌地飞来，向西南上去了。玉琴招呼着云三娘，二人各个催动坐骑，跟着金眼雕追去。

途中又过了几个村落。二人在一家小店内，用了午餐，又随着金眼雕赶路。看看前去，将近徐州了。不多时又到一个村庄，只见那金眼雕却在村口盘旋着，不飞过去。

二人正在疑讶，那金眼雕突然敛翼飞下，立到玉琴臂上，又向玉琴怪鸣声。玉琴便回头对云三娘说道：“吾师，你看那雕儿如此形景，大约剑秋兄在这里了。”

云三娘点头道：“不错的，我们且入村打听一下看。”

玉琴道：“只是那雕儿却不能露眼的啊！待我来安置它。”说罢，跳下花驴。云三娘也下马立定。

玉琴呼着金眼雕，走进西首的树林中，指着一株大柏树说道：“金眼雕，请你在树上躲一下罢。我们知道了。要设法救你的主人。”

那金眼雕听了玉琴的话，立即飞上树去。

玉琴回到外边，却见云三娘正和一个矮脚的汉子讲话。那矮脚汉子瞥见玉琴走来，不由喊了一声“啊哟”拔脚便奔。好象耗子遇见了猫，飞也似地望村口逃去。

第三十三回老龙口渡船遇道姑红叶村石窟囚侠士

1

大凡行侠仗义的人，心中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玉琴在曾家因剑秋不别而行，所以急于追上昆仑，找寻剑秋。在师父面前理论，以便解释误会。谁知半途遇见乐山、乐水二沙弥，方知剑秋没有到昆仑山去，他的行踪在山东神弹子贾家。遂回头赶路，遄赴临城。途中却又遇着金眼雕，料想剑秋必有危险。随雕而行，以便访寻。

又在旅店之中重晤云三娘，真是再巧也没有了。至于那个矮汉又是何人呢？似乎作者写来故意奇特一些，但是其中都有线索，明眼人一望而知。性急的朋友却急欲知道剑秋究竟到了那里去了？那么待我先把剑秋的行踪交代一个明白。

剑秋在未到曾家村之前，已闻玉琴说起曾毓麟人品潇洒，才学丰富，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自从照了玉琴的话，前往京都，救得梦熊出狱，一同来至曾家，和毓麟相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如闻名，觉得毓麟真是一个风流书生，可爱可敬。

又闻玉琴独往龙王庙，将毓麟救出，似乎玉琴十分关注毓麟的。住了数天，又见毓麟对于玉琴也非常体贴，二人的情感很厚很深。

自己本欲早日离开此地，上昆仑去见师父。和玉琴说过两次，玉琴虽然点头应允，但是一经曾家的人挽留，玉琴却依然住下去了。一种恋恋之情，灼然可见。况且因为毓麟卧病之故，玉琴每天和剑秋谈话之时较少，而足迹常在毓麟室中。在玉琴是无心的，然而剑秋已觉得不满了。

剑秋又被梦熊常常邀请他组织的拳术团体中去教众少年舞剑，剑秋本也觉得无聊，藉此消磨光阴。且梦熊为人虽傻，而心直口快，对于自己十分倾倒，所以也很和他亲近。

一天下午，剑秋教罢众人剑术之后，同梦熊一路回家。途中经过一家花园，剑秋闻得花香，想要进去走走，梦熊认识花圃主人的，遂偕剑秋入内。圃中种植的花草果然繁荣，五光十色，目不暇接。又养着金鱼，在缸中掉尾游泳，悠然自得。

二人走了一回，遂坐在池畔石上憩息，相与闲谈。梦熊问起剑秋与玉琴以前遇合的事，且问二人可曾订婚。剑秋摇首答称：“没有。我们奔走南北，一向为的是帮助玉琴去复父仇，何暇提及此种事情！”便问：“毓麟可曾和人家论婚？”

梦熊忍不住，将以前毓麟向玉琴求婚的事讲个大略。剑秋听了，虽知玉琴没有答应。可是心里总觉得玉琴与毓麟关系密切，也许有情素了。

这天归来，他暗暗想自己两天来未晤毓麟，何不前去问候，借此探探他的口吻。遂独自走到毓麟卧室来。忽听室内有人，在那里谈话。听得出是玉琴和毓麟的声音。凑巧窗间有个小窟窿，即用双目向里张视。那时毓麟正与玉琴喁喁细语，不忍别离，回肠荡气的时候。剑秋看了一眼，回身便走。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进去晤面了。

晚上孤灯独坐，钩起心绪。自思我和玉琴作伴长久，起先的宗旨，不过激于义愤，帮她去复仇。后来我们俩经过数次艰险，可算同患难，共生死。其间虽没有若何情爱上的表示，然而已非寻常之交了。

我一向敬佩她的孝侠双全，又爱她的婀娜刚健，兼而有之。此次和她关外归来，重上昆仑，满拟向师父陈述一切，师父当能作主，成全我们这段姻缘。谁想她被曾毓麟的情丝所缚，别有所恋。那么我不是做了他们俩情爱中间的阻碍物么？我将如何对付呢？

梦熊所说的话，句句是实。今天我在窗间，又瞧见他们俩的神情，怎不令人生疑？并非是我自寻烦恼啊！思想片刻，觉得在玉琴方面想来，此事不能两全。我是爱玉琴的，为她起见，宁可牺牲了我个人罢，让他们珠联璧合的成就了美满姻缘。一个儿风流公子，一个儿侠义佳人，倒是天生佳偶。

我又何必跟她在此捱这无聊的光阴呢？不如独自一走，再到昆仑去修习更深的道术，将来自可证果大罗，强如在这红尘中厮缠，象我师父一样，岂不逍遥自在呢！

剑秋想到这里，觉得非走不可。只是这个意思不能向他们直说的，又不能告诉他们自己要先去，他们必然要攀留的。所以硬着头皮，写就两封书信，放在桌上，留给玉琴和曾家弟兄。自己遂趁这夜半人静之时，佩上惊鲵宝剑，悄悄地出了客室。

呼起金眼雕，又到厩中牵出龙驹，暗下开了门出走。跨上龙驹，离却曾家。仰天长叹，加上一鞭，望前去了。

途中时时想起玉琴，板桥明月，茅店鸡声，觉得孤寂不耐。料想玉琴发觉了自己不别而行，不知她心中怎样感想呢？她若对于毓麟果已为情丝所缚，当然留在曾家，享受温柔乡中的滋味，而忘却天涯孤零的岳剑秋了。假若她仍不负我的，她自会追寻我，他日总有相见之时。剑秋且行且思，因他虽具毅力，悄然一走，然而他的心上又怎能忘得下玉琴呢？”

赶了许多日子的路程，这一天已到孟津。薄暮时候，来至一个渡口，前面一条大河，流水荡荡，拦住去路。两岸十分辽阔，水流又是峻急，不能过去。这地方名唤老龙口，是黄河的支流。相传在昔老龙作怪，从黄河中决出这条河来。

在河边有一条渡船，往来岸间，专载行人。剑秋走到渡口，便跳下龙驹，手里牵着，高声喊道：“船家快来渡我过去。”

河中渡船上答应一声，便有一个船伙儿撑着长篙，将船靠拢。剑秋跨至船上，顺手牵上龙驹，付了渡钱。那头金眼雕已扑簌簌地飞过对岸去了。剑秋吩咐船家快快开船。

那船伙儿才将篙子向岸上一点，船身掉转的时候，忽又听得岸上娇声唤道：“渡船且慢开驶，我们也要渡过河的。”

船伙儿手中篙子停得一停。只见如飞鸟般三个人影已轻轻跳到船中。剑秋正背转着身子，向对岸观看。此时回头一看，不由得使他几乎失声而呼。因为来了三个道姑，一样妖冶动人，一个身穿紫衣和穿绿衣的，不是别人，却就是九天玄女庙里的祥姑和霞姑，还有那个穿黑衣的，便是螺蛳谷中的风姑娘。不知他们怎会聚在一起？偏偏在这老龙口渡船上冤家相逢。那船伙见是三个道姑，等他们付去度资，也就开船了。

原来那风姑娘自从在螺蛳谷被袁彪倒戈助敌，帮着琴剑二人杀死闹山虎吴驹和独眼龙佟元禄等众人，她虽得单身脱险，没有遭害；可是她在关外的根据地，却因此失掉了。想起师兄云真人在山东密谋组织，又有九天玄女庙的三个道姑相助，一定发展得很好。遂又入关，到那里去见云真人。谁知和祥姑等唔面后，方知云真人已死于非命，瑞姑也被剑秋所害，那么剑秋是他们的公敌了。

祥姑闻说剑秋已在关外，心中依旧要想起他，真是一半儿恨，一半儿爱，此等女子的心理无从捉摸了。他们本来因为云真人死后，教务大受影响，无形停顿。现在风姑娘到来，便请她为领袖。

风姑娘也借此托足，渐渐向四处活动起来，专一诱惑富贵人家的子弟，勾结地方上土豪恶霸，煽惑一般愚民入教。这样势力可以膨胀起来了。前数日风姑娘偕同祥姑、霞姑，远道至陕州附近拜访一个同道，商量教中事务。却不料行至此间和剑秋撞个正着。

这时大家因在船上，不便开口。各自忍耐着，装作不见。剑秋也按着剑柄，瞧着河流，十分静默。不多时渡船已摇到对岸。风姑娘等先走上岸去，很快地走得无影无迹。剑秋也上岸，料想他们三人既已见面，必不干休，谅在前面等候。遂跨上马，向前跑去。

果然跑不到半里光景，前面林子里跳出三个人来，正是风姑娘和霞姑、祥姑。手中各自执着明晃晃的宝剑，按品字式立定。剑秋知道一场厮杀是免不脱了。遂即跳下龙驹，拔出惊鲵剑，迎上前去。风姑娘第一个开口说道：“姓岳的，你们勾结袁彪，夺我螺蛳谷。今日狭路相逢，看你走到那里去？我便代吴驹报仇了！”

祥姑也娇声说道：“剑秋、剑秋，你这个无情的男子！前次哄骗我姊姊出走，又把她杀 死。经我们发见了她的死尸，得知你的狠心，想我那样把十分的真心待你，你却如此无情，今日见面，还有何说？”

2

剑秋冷笑一声，把宝剑指着三人骂道：“你们这辈妖魔，为民物之害，没有一一把你们结果性命，还是你们的便宜。今日相见，何必多言？来来来，试尝你家岳爷的宝剑！”

风姑娘听了，又气，又怒，挥动手中双股剑，跳至剑秋身前，双剑齐下。剑秋挥剑迎住，两个人狠斗起来。祥姑、霞姑各个舞起双股剑，举步而前。

三人丁字儿般围住剑秋厮杀。七柄宝剑往来飞舞，倏忽成七道剑光，滚来滚去，杀得好不厉害。三人都是本领高强的，所以剑秋用出全力来对付。此时金眼雕已从头上飞至，展开双翅，向祥姑头上扫击。祥姑没奈何，只得跳出圈子，抵住神雕。那金眼雕十分敏捷，等祥姑去战它时，它又飞到姑娘头上去了。风姑娘挥剑向上击时，它又飞到霞姑头上去啄她的眼睛了。因此三个人被金眼雕分了心，一时不能取胜。

足足斗了一个时辰，忽然前面嗤的两声，便有两道白光，箭一般的射来。两个小沙弥已滚到风姑娘身前，两剑齐下。姑娘急急还身抵住。只听一个沙弥喊道：“剑秋师兄，你可认识我们么？”

剑秋正和霞姑剧斗，遂将惊鲵剑抵住霞姑的双剑。向二人仔细看时，正是昆仑山的乐山、乐水二沙弥。离别多年，几乎不相认识了。遂答道：“原来是乐山、乐水二位师弟，他们都是邪教中的妖孽，休要放松他们。”

说时精神振奋，一口剑上下翻飞，向霞姑进刺。风姑娘见乐山、乐水剑术高明，剑秋又殊不可侮。知道形势不佳，走为上着。遂和霞姑、祥姑打个招呼，三个人把剑紧了一紧，得个落空，一齐跳出圈外，落荒而走。

剑秋见她们狼狈逃遁，也不追赶，且向乐山、乐水二人相见。问讯之下，始知一明禅师在崂山游玩，不在昆仑，二人正要去请他归山。所以他也不欲上山去，想到山东神弹子贾三春家中去一游。等到师父回山后，再上昆仑不迟。于是他将风姑娘等的事情，约略告诉二人知道。以后就别了乐山、乐水，跨上龙驹，带了神雕，走向山东临城而去。

当他到得贾家时候，神弹子贾三春恰巧前一天动身，到杭州虎跑去探望一个老友去了。贾太太便请剑秋暂住数天，说她的丈夫不久便要回来的。剑秋想左右无事，遂在贾家住下。这时小神童瞿英，和贾三春的女儿芳辰，闻说剑秋前来，都走出拜见。

相隔一载，二人已长了不少。剑秋握着他们的手，和他们谈谈。他们对于剑秋是很亲近的，所以剑秋住在贾家，有这两位小朋友陪伴他，颇不寂寞。有时他同瞿英带着金眼雕，出郊外去驰马，教练金眼雕攻击之术。

瞿英十分欢喜那雕儿，学着剑秋的口号，那雕儿也时常要飞到他的臂上去。他抚摩着翎羽，常把大块的肉喂给雕吃。有时剑秋不出去，和瞿英、贾芳辰一对金童玉女在后园中伴他们练习武艺。觉得瞿英刀法神妙，轻身工夫又好，确乎是个后起之秀。贾芳辰爱使一对蜈蚣短铜棍，这是贾三春自己发明制造出来的。有几种杀手棍法，非有本领的人，不易抵御。那蜈蚣棍只有三尺长，形如蜈蚣，棍的四周都是很尖的铜刺。

惟有握手的地方作戟形无刺，以防敌人兵器来削，不致伤手。目藏有机捩，只消轻轻一按时，棍头上有一小孔，便会发出一种绝细的蜈蚣针，射到敌人身上，敌人万难防到这么一着，所以大半要受伤的。贾三春发明了这种利器，便教授给他的女儿了。剑秋接着蜈蚣棍，相视一遍，啧啧称奇。暗想这一对小男女，小小年纪，已有非常好的本领，将来一定能有造就了。他在贾家住了半个多月，仍不见贾三春回来。

却有一个姓武的朋友从杭州回到大名府去，贾三春托他便道带一封家信到来，说他自己一时不即返里，要在西子湖边消夏了。剑秋闻得这个消息，自思贾三春既不回家，我独自住在这里，没有意思了。素慕六桥三竺之胜，江南山青水碧，足以荡涤人的胸襟。我既沉闷寡欢，何不前往一游，然后再上昆仑。想定主意，遂向贾太太告辞。说明自己要到杭州去拜访贾三春，顺便遨游西湖山水。贾太太和瞿英、芳辰等虽欲挽留，无如剑秋去志已决。遂辞别贾家诸人，跨上龙驹，带了金眼雕，动身赶路，取道南下。

这一天将近徐州，天色垂暮。途中遇见两辆骡车，行李沉重。有一少年，相貌俊秀，跨马相随。腰悬一剑，似习武艺。剑秋的龙驹跑得快，一霎时追上了他们。前边有一个小镇，很是繁盛的。剑秋经过一家较大的客店，早有店小二上前招接。剑秋便在这店歇下，把龙驹交给他们去上料，自己由店主导引，拣了一间上房。金眼雕便飞到墙东一株大树上去栖止。剑秋吩咐店小二，停会儿可将三四斤肉给那雕儿吃。店小二答应一声退去。这时天色还未尽黑。

剑秋喝了一杯茶，见那庭院很空畅。遂背着手在庭院散步，却闻外面人声噪杂。店主引着几个客人走将进来，当先一个便是方才在途中遇见的跨马少年。背后跟着一个年约六旬以外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有一个侍婢搀扶着。又有一个少妇和一个少女，还有一个老妈子，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小孩。看着他们身上都穿得很华丽，象是富贵人家。剑秋侧身望旁边一立，让他们过去。早由店主引到对面一间大客房去了。

剑秋踱了一回，只见那少年已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来。剑秋刚想走回房去，那少年却向他点头行礼，剑秋也只得还礼招呼。那少年向他开口问道：“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剑秋随口答道：“敝姓岳，草字剑秋。也要请教足下大号？从那里来？”

少年答道：“贱姓夏，草字听鹂。本是苏州人氏，一向随着家叔寿荫，宦游京师。此 番侍从老母以及妻子舍妹等返里，因为家叔放黑龙江边疆大员。家母畏冷，不欲跟随他们同去。遂由我伴送回苏，在故里静养。至于我呢？因先父早丧，屡欲从戎立功。回里以后，摒挡欲事毕，便要赴黑省去的。”少年说到这里，这时天色已黑下来了，店小二掌灯来。

剑秋见那少年似乎还谈得来，遂邀他到房间里告坐定了闲谈，以破岑寂。少年欣然相逢，一同进去坐了。少年还问剑秋来历，且说：“适才在途中相逢，见剑秋跃马而过，颇有侠气，心焉慕之。不料在旅店中又相逢了，心中十分爱慕。不欲当面错过，所以冒昧相见，愿闻其详。”

剑秋不欲说出自己是昆仑门下的剑客。遂言山西人氏，自幼好习剑术。漫游天下，此番从临城友人处出来，意欲赴杭州一游，故而道出此间。少年道：“不才以前也曾从师习艺，颇好技击，可是功夫尚浅，不值识者一笑。愿安承教。”

二人说了几句话，只见侍婢走来。对少年说道：“大少爷，太太有事，唤你过去。”少年遂立起身来，向剑秋拱手，走过对面上房去了。

剑秋独自吃过晚餐，方欲就寝，只听门外咳嗽一声，那个少年夏听鹂又走来了。剑秋横竖一个人无可消遣，便请他坐下，二人又谈天起来。

夏听鹂道：“这几年来国家多事，萑苻不靖，山东道上尤其难行。我们此番南下，携带行礼甚重，更易起强梁者觊觎之心。我自己虽有一些武术，但是浅薄得很。

若遇到是真实本领的，一定要败北的。因此我在北京向任远镖局商借了一面镖旗，又请了两个保镖的人一同前来。

那任远镖局的主人姓侯名通，别号白眉猿，因他两道眉毛有若无的；讲道他的本领也在上乘，常常指导我的武艺，在北道很有盛名。可是他的势力只到济南，过了济南，便不行了。所以我过了济南，将两个保镖的人辞去，镖旗也不再插，偃旗息鼓的赶路。前去路途较近，只有此间地方和淮安一带，荆棘稍多。通了大江却无事了。

今天我们赶路时，见有两个人跨马跟我们一大段路，然后走去。我们很是疑心他们不怀好意。但他们若果想来下手时，我也不肯让他的。”

3

剑秋点头说道：“不错，现在这个时代，盗匪日多。如你们一类人，尤其容易诲盗。方才我见你们行李沉重，衣服华贵，人家一望而知是有钱的人。岂知我们单身独行，一身以外，更无长物。那有人来看想孤羊呢？”

夏听鹂听了，面上一红道：“我也是没法啊！足下说盗匪不却孤羊，这也未必见得。前年我至东省时，路过一处地方，名唤螺蛳谷，有一伙剧盗盘踞在那里。有一个盗魁名唤闹山虎吴驹，出来拦劫，我不服气，同他交手起来。他使的一对铜锤，果然骁勇，难以取胜。战到分际，背后又有一个女盗，挺着双股剑赶来。我见情势不好，遂拍马落荒而逃。幸亏我坐的骏马，奔驰神速，因此被我险脱。”

剑秋听了笑道：“夏先生，原来你也曾遇见闹山虎的。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去年冬里，我和一位同道，有事到关外去。在螺蛳谷遇见剧盗吴驹，被我们合力诛掉。还有那个女盗名唤风姑娘，是邪教中的女妖，本领果然高强，可惜被她漏网逃去了。”

夏听鹂一闻这言，更对剑秋敬重。遂说道：“那剧盗非有足下这样身怀绝技的人，也不能除掉他的！足下行侠仗义，大有朱郭遗风，令人景慕不置。我们萍水相逢，使我得识一位英雄，何幸如之！”剑秋又谦谢数语，谈了一歇，夏听鹂方才告辞回房。

剑秋关上房门，也脱衣安睡。等到一觉醒来，依稀听得窗外有老鼠窸窣之声，也没有注意，翻身睡去。不多一会儿，耳畔忽被一种声音惊醒，睁开双眼，凝神聆听。窗外有金铁相击之声，忍不住跳下床来，从枕边取了惊鲵剑，推开纸窗，一跃而出。见庭中正有三个人，走马灯般厮杀。再一看时，乃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挥动双刀，和一个长身的汉子，使着一对狼牙棒的，围住那对房的少年夏听鹂，左右夹攻。夏听鹂也舞动手中剑悉力抵御。

剑秋知道果有盗匪光顾了，便拔出惊鲵剑，大喝一声道：“夏君不要惊慌，有我在此！”飞动青光，杀入围中。二盗不防半腰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早已有些胆寒。剑秋的剑纵横扫荡，更见神勇。那大汉虽也把双刀使紧，可是一个不留心时，被剑秋的宝剑顺势一削，呛啷啷一声，右手一柄刀早已削为两段。剑秋跟手一剑向他心窝里戳去。那个长身的汉子在旁见了，丢开夏听鹂，挥棒架住剑秋的宝剑。夏听鹂赶来，那个大汉将左手刀和他战住。这样一来，大家战了对手。

那汉子架开剑秋的剑，左手一棒打来，剑秋闪身让过，那汉子紧接着将右手的狼牙棒，使个御带腰，一棒打向剑秋腰里，剑秋将剑拦开狼牙棒，使个顺水推舟式，一剑削去，汉子急将左手的棒来迎住，又听呛的一声，那根狼牙棒已削做两段，上半段跳落在地上了。那汉子喊声“不好！”说道：“风紧啦！”遂即一缩身向对面屋顶上蹿去，飞步便逃。

剑秋喝一声“那里走！”随后跃上。早见那汉子已跑到外边墙边，飘身落下去了。剑秋仗着宝剑跟去，也从墙上跃下，见那汉子已跑有二三丈远，望东南方旷野间跑去，遂施展飞行术，紧紧追赶。可是任你跑得怎样快，那汉子似飞风一般，自己总是追不着，不觉使他想起一件事情来了。

在去年冬里，他和玉琴回荒江的时候，不是在奉天城外东海别墅借宿一宵，大胆捕鬼，竟捉住两个飞行贼的么。内中一个名唤飞毛腿唐蠮的，自己追了好多路，没有追到。后来不知被什么能人将他缚住，抛在林中，因而擒获。今番遇见这汉子，真象那飞毛腿唐蠮。

他曾说过什么红叶村贾家兄弟，大约他必是坐地分赃大盗的党羽了。此次又被我碰见，一定不能放松他过去。遂把脚步带紧，向前追赶。只听头上泼剌剌地有一黑影掠向前去，知道是自己的金眼雕帮助他追人了。

不多时跑到一个村口，那汉子的影踪忽已不见。金眼雕也不知到那里去了。借着星光仍向前跑，只见那边有一座很大的庄院。围墙高峻气象雄厚，黑沉沉的不知有多少房屋。

墙边都植着柳树，墙上插着一把把的尖刀，教人难以跃上。

自己的金眼雕正在墙边回旋飞着，似乎等候剑秋到来的样子。剑秋走到墙边相视一下，纵身一跃，已近墙檐。即将手中惊鲵剑疾向墙边一扫，刷刷几声，墙上的尖刀都已削去，留出一小个地位。剑秋立在墙上，向里张望。见是一个空旷的庭心，朝南一间大庭，窗户紧闭，沉寂无声。金眼雕早已振翼飞到大庭的屋面上去了。

剑秋四顾无人，随即飘身向下。暗想那个飞毛腿藏在那里，他必然早已进屋。此时屋中人当然留意防备，我倒要小心些，不要着他们的道儿。一边想，一边蹑步走去。忽觉背后有一阵微风，急忙回过身来。只见一个黑衣少年，手中举着一柄宝剑，向他脑后刺来。

剑秋忙将惊鲵剑去架时，那黑衣少年已收回剑，又是一剑，向他的下三路扫来。剑秋把剑往下一压，两剑相遇，当的一声，青光和白光齐飞。二人各个跳出圈子，收回宝剑一看，都没有损伤，遂又重行交手。

剑秋暗忖这个黑衣少年，本领必然高强，他掩住我的背后袭击，一些没有声息。幸亏我机警，没有被他刺着。而且他使用的宝剑也是有来历的，所以我的惊鲵剑不能把它削断。我非得放出全副本领来，不能取胜。遂将手中宝剑一紧，舞得出神入化，变作一道青光。那黑衣少年也将宝剑紧紧迎住，上下翻飞，化作一道白光。青白二光在庭中搅成一个大圈。

战得数十回合，厅上灯火齐明，窗户大开，许多人持刀荷枪，一哄而至。为首两个人，一长一短。短的使动一柄钢叉；长的便是方才逃遁的飞毛腿，手里已换了一根铁棍。那短的便是矮脚虎袁鼎了。二人一见剑秋，便大声喊道：“姓岳的，你究竟是谁？以前在关外硬生生地和我们作对，险些遭你毒手。现在客店中冤家碰头，你又干涉人家之事，哼哼，今晚特地引你至此，管教你来时有门，去时无路，识得红叶村贾家弟兄的厉害！”

剑秋叱道：“狗贼，休得胡说乱道！前次便宜了你，今番却不肯轻饶！说什么贾家弟兄，我本来要来领教哩！”唐袁二人咬紧牙齿，飞步上前，想来夹攻剑秋。此时金眼雕早从头上飞来，唐蠮只得舞起铁棍战住那雕。

众庄丁说声：“好大鸟！”一拥而前，想来捕捉金眼雕。但是那金眼雕既狡且捷，怎会遭他们的暗算呢！那黑衣少年和矮脚虎袁鼎双战剑秋。剑秋一柄惊鲵剑，天矫如游龙一般。袁鼎是他的手下败将，那里在他的心上。大战八十余合，不分胜负。黑衣少年蓦地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向厅后退去。剑秋仗剑追赶。绕过大厅，右首有个月亮洞门，黑衣少年跑向门里去，剑秋追入，见里面乃是一个小小花园堆着不少玲珑的假山。

黑暗中望去，如猿如熊，如马如羊，如老人，如怪鸟，森森地矗立着。那黑衣少年早已退到假山洞中去。剑秋不敢鲁莽从事，因为以前数次蹈险，不得不谨慎一些。遂喝道：“鼠辈畏首畏尾，钻进洞里去做什么？是好汉的快快出来！见个高低，休要这样鬼鬼祟祟。”剑秋说着话。

假山洞里寂寂无声，不见回答。剑秋方欲回身出去，忽听背后吆喝一声。回头看时，只见假山最高处，立着那个黑衣少年。指着他说道：“快来，快来！我岂真的惧你！再和你决下雌雄，包你尸骨不还家乡。只要切下你的当颅，当我们的溺壶用。”

剑秋听他辱骂，不觉心头火起。使一个白鹤冲霄势，跳那假山最高处去。方才立定脚步，忽又听得轰天一声响。自己踏脚处，突然向两旁滑开。身子望下直沉，跌落到一个石窟中去。上面立刻有大石板压住。四下一摸，都是既坚且厚的大石，利剑所不能损。一些不见光明，只好坐以待毙了。这时那金眼雕正随后飞来，不见剑秋。哀鸣一声，回头飞去。

4

那黑衣少年已现身石窟之后，假山也已恢复了原状。少年且笑且走，来到外边。唐蠮问道：“二爷可把他结果了么？”

少年点点头道：“被我用计赚他，落在石窟中去了。这一遭可以把他活活饿死！”

唐蠮、袁鼎二人听着，一齐张开嘴大笑。说道：“飞蛾投火，自来送死。谁教他多管闲事呢？”说时，屋上又跳下一个人来，正是那个彪形大汉。

一见众人各持军器，立在一起。便问道：“可是那个使宝剑的少年赶到这里来的么？”

唐蠮答道：“正是。我们今夜偏又不能得手。那个拔刀干涉的少年，便是我们二人以前在奉天城外遇见的姓岳的人。难得冤家相逢，一路追到这里。和二爷交手一场，被二爷诓落石窟中去，这样可报前仇了。不过他还有一个女伴，也有了不得的本领，不知何处去了？”

大汉很得意的笑道：“这真唤做天诱其衷，自投罗网。好好，我们今夜虽没有得手，总算报一个仇哩！大家辛苦，各去睡眠罢。”说毕，众人各自散去。一霎时灯火均熄，人声寂寂了。

读者可知道那个黑衣少年和大汉究竟是何许人物呢？原来就是唐蠮等口中所说的贾家弟兄了。大汉名唤振武，黑衣少年便是他的兄弟振威，自幼住在这个红叶村中。他们的父亲贾有章，本是淮泗间著名的绿林好汉，别号花刀太保，在草泽中很有势力。后来洗手不干，便在红叶村中自营搜裘，以娱暮境。弟兄二人自幼即随贾有章学习武术，根底很深。

又有贾有章的几个老友，时时指导，所以都有很好的本领。振武善舞双刀，贾有章即将花刀刀法授与他。振威爱舞剑。

贾有章以前在绿林中时曾获得一柄白虹剑，据说为汉时淮阴侯韩信所用，虽无确考，然而这剑银光耀目，冷气逼人，削铁如泥，吹毛得断，当然是一口宝剑了。贾有章便将宝剑传授了振威。此外振威又发明得一种暗器，名唤九龙取水。

乃是一个一尺多长的浑圆铁筒，中藏九枝火箭，筒口顺序有九个小孔，筒尾装有机捩，只消将机捩按动时，九枝火箭便会一一射出。箭身满涂硫磺松脂等引火之物，当箭射出去时，筒中另有一个装就的发火机，把箭激射出来。一遇空气，火自发燃，变成一团烈焰，直扑人身。中着了，便烧得人家焦头烂额。所以取名九龙取水，因为花炮店里本有一种花炮，名唤九龙取水，点着了药线，长到天空，一颗颗的火星，变成九条金龙，蜿蜓而下，煞是好看。

每当新年的时候，人家购来燃放，和小孩子们玩耍的。振威见了，遂苦思穷索，发明了这种暗器，更觉无敌。弟兄二人长大起来，贾有章已做古地下。他们俩在红叶村里，俨然作威作福，自尊自夸，无异恶霸的行为。振武又喜玩古董，每年自己出去做一趟买卖。其余时候让他们的门下客出去，他们坐地分赃，不必亲自出马。那飞毛腿唐蠮、矮脚虎袁鼎便是门客中最是得力之人了。

去年贾振武特派唐袁二人到奉天去，专一盗取富贵人家的古玩珍器，希望满载而归。谁知他们在东海别墅闹鬼以后，忽然来了琴剑二人，揭破他们的秘密，将他们双双擒住，反受囹圄之厄。幸亏贾振武和几个门客前来探听消息，方才想法将二人救出牢监，回转徐州。虽欲复仇，但是琴剑二人影踪已杳，无从探听，只好暂时搁下。

此次振武和唐蠮从兖州有事回来，途中遇见夏听鹂等一行骡车。估量行李沉重，又似官眷模样，不由动了觊觎的野心。又料夏听鹂等必在前边官渡驿借宿，所以傍晚时也到这个旅店来住。那时夏听鹂正在剑秋房中谈话，没有察觉。二人便住在里一进。捱到夜半，二人遂悄悄出来开始活动。

唐蠮先作鼠子叫，在窗外侦探里面的动静。那就是剑秋听得鼠声唧唧的时候了。唐蠮装了多时鼠叫，听听里面鼻息甚熟，都已睡着。唐蠮遂请贾振武在外面巡风，自己撬开窗户，轻轻跃入室中。里面灯火俱熄，黑暗中不辨东西，摸索至墙边行李所在，正欲动手。

不料夏听鹂已从睡梦中惊醒，向床头抽出宝剑，跳过来向他就是一剑，唐蠮把手中棒架开，知道里面人早已觉得，不易下手。于是纵身跃出窗外。夏听鹂那肯放过，也追将出来。于是二人遂把他围住厮斗。

若没有剑秋出来相助，夏听鹂一定斗不过他们的。但是唐蠮眼快，甫交手已识得剑秋，自知不敌，仗着脚快，所以即将剑秋赚到庄中，反败为胜。这非剑秋初料及此了。贾振武见唐蠮已走，自己不敢恋战。所以战了几合，也就免脱，跑回红叶村来。闻悉剑秋业已堕入石窟，才安了心。不消他们动手，数天之内便可把这一位生龙活虎的侠士饿死窟中了。

剑秋陷身石窟里面，日夜幽囚，无可逃命。只得长叹数声，盘膝坐在地下。自思以前和玉琴也曾陷身在沧州宝林禅院地窖之内，后来侥幸脱险，反将淫僧诛灭。现在我一人陷身此间，有谁知道，能来援助一臂之力呢？罢了，罢了，我的一生就此结果了罢。遂暝目待死，不再思想。徒然引起他的悲感和愤恨。昏昏然地约摸过了两天，也不知是在白昼还是在黑夜。他的肚子饿得肌肠雷鸣，十分难受。忽然听得石窟上面一声响，他睁开双目，凝神看时，只见上面有一黑影走下。剑秋料想他们或者不等他饿死，便要来收拾他了。

他的一肚皮怒气正恨没处可发，难得他们有人来了。便握着宝剑，一个箭步，滚到那人身边，一剑挥去。那人正向下走，没有防备，青光一闪，那人跟着骨碌碌的滚下石窟，喊得一声“啊哟”，已死在地上了。

剑秋横着剑，静候上面可再有什么动静。随手又见石窟顶上有一黑影，向内探首一望。剑秋方想下手，耳畔忽又听得上面有人唤道：“剑秋兄，你在哪里？快快出来。”其声虽低，而清脆如雏莺出谷，带有一种渴望的声调。

不是玉琴还有谁呢？不禁使他惊喜交加，呆呆立定身躯，几乎疑心这一遭是梦幻了。

荒江女侠六

第三十四回两奇人醉闹太白楼五剑侠同破天王寺

1

云三娘当玉琴走入林中之时，瞥见后边走来一个矮脚汉子，正想向他问讯。那矮脚汉子一眼见了那匹花驴，也立定了脚步，相视甚切。云三娘便问他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矮脚汉子答道：“这里名唤红叶村。我也要问姑娘，是一人来的？还是有什么人同行？”

云三娘指着花驴道：“我们有两匹坐骑，当然是两个人。还有一位女伴在林中呢。”

正说着话，玉琴已从林子里走出。那矮脚汉子瞧见了她，连忙向前奔逃。玉琴已认识他的面目，也就飞步追去。云三娘见玉琴追赶那人，定有缘故。也就施展陆地飞行功夫，帮着追去。一刹那间，云三娘已跑过了头。回身将双手一拦道：“你这厮想逃到那里去？”

矮脚汉子刚又回身要望斜刺里走时，玉琴也在后追。轻舒粉臂，将那汉子一把扭住，向地下一摔。咕咚一声，跌得他昏头昏脑。玉琴又把他提起，夹在胁下。

对云三娘说道：“师父这里不便讲话，我们仍到那林子里去，倒很僻静的。”说罢回身 便走。

云三娘也牵了花驴和她的枣骝马，跟着玉琴走入林中。

玉琴方把那汉子放在地上，拔出宝剑指着他说道：“矮脚虎，前次在奉天牢里被你漏网逃去。今番在这里相见，你再也不能逃脱了！”云三娘茫然不知他们究竟为了何事？玉琴便将前事约略告诉一遍。这时金眼雕忽从树上飞将下来，要啄矮脚虎的眼睛。玉琴连忙喝止，金眼雕只得在他头上盘旋。

玉琴心里灵机触发，料想剑秋失踪，一定与这两个贼子有关系的。现在已获其一，不可不问个明白。遂又喝问道：“矮脚虎，你把姓岳的怎样陷害？快快实说！我们特来复仇。你如若不肯说出时，先将你祭剑。”

袁鼎慑于玉琴的威逼，又见了金眼雕害怕。暗想那夜没有留心，被那雕逃去，领得人来报仇了。我若不说，性命难保，不如说了罢。遂把那夜剑秋前来庄中厮杀，被贾振武赚入石窟，意欲把他饿死的事，大略告诉。玉琴和云三娘听得剑秋性命还没有丧失，心中略觉宽慰，赶紧要设法救出他来了。

玉琴又问起贾家弟兄的来历，袁鼎也约略告知。玉琴便对云三娘说道：“现在白昼我们不便进去，须得守至夜里动手。此间要防人耳目，我们何必不先择一较为僻静无人之处，藏匿了身子再说。免得泄漏了，有误大事。”

云三娘点头说：“是。”玉琴遂从袁鼎身上解下一根带子，将他一把提起，缚在花驴背上。云三娘牵了马，两人一同望林后走去。

前面正有一座山峰，愈走愈觉荒野，幸喜没有人遇见。

走了一大段路，只见山坳里有一座荒废的火神庙。两扇破败的庙门，只消将手一推，便倒在两旁。玉琴回头对云三娘说道：“这里可藏身，不如入内憩息何如？”

云三娘道：“好的。”于是二人牵了驴马，走进庙中。金眼雕也跟着飞至。

庙内一个大院落，长满着丰草，路也几乎不好走了。左边有一株大树，玉琴把手一指，雕便飞到树上去。玉琴说道：“金眼雕，你在树上躲一下吧。夜间好救你主人出险。”云三娘把马牵到树下拴住。玉琴也将花驴系在一起。将袁鼎解下，夹在助下。披荆拂棘，和云三娘一同走到大殿上。那大殿业已破坏得不象了，窗户都没有，屋顶也有几处穿漏，西边的墙头早已倾圮。

殿上除了几尊破头缺足的残余神像外，一无所有，那里容得人坐息。云三娘向两边一看，瞧见右首殿外有个大石磴，面上倒很光滑，遂走过去，卷起双袖将那石磴轻轻掇起，回至殿上，放在正中。对玉琴说道：“我们借着坐坐罢。”玉琴把袁鼎抛在旁边，走过来和云三娘一同坐下。

袁鼎被玉琴缚住，心里又气又恨。自思今天合该倒霉，瞒了庄中人，独自到我的姘妇家里去送她银子。她本留我住在那里，偏偏我又要走回来。遂遇见了这两个女子。姓岳的虽已被囚石窟之中，而那女子是他的同伴，又要前来相救了。现在我被他们擒住，又不能逃去报个信儿，让庄中人知道，好有防备。且不知他们要怎样摆布我呢？袁鼎心中焦急万分。而玉琴和云三娘谈谈说说，颇不寂寞，不过肚子里觉得有些饥饿罢了。

这样捱到天黑，玉琴、云三娘又闭目养神，不言不语。

坐了一刻，云三娘立起身来说道：“我们好去了，金眼雕可以带着同去。至于那两匹坐骑，只好请他们在这里等候了。”

玉琴点点头道：“很好。”遂又亮着宝剑，对袁鼎喝道：“矮鬼，我们现在要走了，你须在前引路，到你们庄中去，不得误事，方才饶你性命，尚有违抗，我手中的剑便不能宽恕你了！”袁鼎在黑暗中瞧着明晃晃的剑光，心里已有些着慌。

玉琴又将剑在他的脖子上一磨道：“你答应不答应？”袁鼎不得已说道：“答应了。”玉琴正要挟着他走，云三娘道：“这厮手里又无器械，谅他也逃走不脱的。不如放他自走，免得挟着嫌累堕。”

玉琴点点头，便把袁鼎身上绳索解去。喝他立起来，在前先走。袁鼎不敢违拗，觉得手足麻了，舒展几下，透一口气，才回身走出庙门去。玉琴和云三娘在后紧紧相随。玉琴口中胡哨一声，即见一团黑影飞过头上去，金眼雕也跟他们一起走了。玉琴催着袁鼎向前快跑，毋如袁鼎只是拖水带泥地走得很慢，捱磨着时光，玉琴觉得有些不耐。

金眼雕只是在前面空中回旋，翅翼扑扑之声，似乎嫌他们走得迟慢，玉琴心中忽有所悟，便对云三娘说道：“那雕既会引我们来此，必然识得庄院。我们何不由他试试，强如这厮跑得这样迟钝。”

云三娘道：“好的。”玉琴便伸手把袁鼎抓起，夹在肋下。说道：“你这厮敢是生了足疾，这样跑不动路，待我带你走罢。”

二人遂跟着金眼雕前行。雕飞得快，人也走得快，不多时已从荒野间走进村里。袁鼎被玉琴夹着走，一只左手散在外边没事做，鼻子里闻得一阵阵芳香，玉琴的腰里又是软绵绵地，他的身子正贴个紧着，不觉心中痒痒地动了欲念，忘记了自己的危险，竟自想入非非，将玉琴和自己的姘妇比较，更觉玉琴可爱。

不知她有没有丈夫？是处女呢？还是少妇？但瞧她情形，十分倒有九分象没有嫁过人的少女的。可惜她不爱上自己，否则倒可大乐一乐咧！思至此情不自禁，一只空着的左手，先向玉琴腰眼边一擦。

玉琴急于跑路，还不十分觉得。袁鼎见玉琴不响，他的色胆渐渐大起来，又将左手慢慢儿的伸向玉琴胸前摸索。玉琴才觉怪痒的一下，低头一看，瞧见袁鼎的手，不由大怒。右手把剑向下一插，抓住了袁鼎的左手，只一拧，只听胳嚓一声，袁鼎的左腕已脱了骨臼，痛得他大叫一声。

2

玉琴又把他的右手倒转来一并夹住，喝道：“你这厮休要不识时务，再挣扎时，我就结果你的性命！”

袁鼎果然忍着痛不敢复动。玉琴拔起了剑，仍望前走。云三娘在旁瞧得清楚，不觉笑道：“这厮真是可恶！带了你走，还要不耐烦。换了我时，早把这颗贼头拧下来了。”

二人且说且随着金眼雕走。只见前面有一座大庄院，赫然显露，金眼雕已飞进墙内去了。二人抬头一看，见墙上满刺着尖刀，很难飞越。玉琴便问袁鼎道：“你快老实说！这里是不是贾家？”

袁鼎道：“正是的。”云三娘倏的飞起两颗银丸来，银光回旋了一下，墙上的尖刀都已削平，二人这才跳上高墙。见里面乃是后院，前边一间间的有不少房屋。

二人轻轻跃下，玉琴放了袁鼎，将真钢宝剑架在他的后头，低声说道：“你休得声张，快快引我们到那石窟处去。如要执拗，你这颗脑袋便要切掉！”

袁鼎此时已在玉琴掌握之中，不敢倔强，只得引导着二人转弯抹角地向前面行去。走至一条回郎边，有两扇赭漆的门，上面锁着一把铁将军，袁鼎回头说道：“就在这里头。但是门已锁上了，走不进去。”

玉琴笑笑，立即上前把剑一挥，锁已落下。正想走将进去，背后更锣响，忽然来了两个更夫。玉琴等急切没有躲处，抓了袁鼎倏地跳上屋面，要避过更夫耳目。幸亏那两个更夫转弯而走，没有走到这边来。玉琴等遂又跳下，疾忙推门而入，仍把那门掩上。

见门里乃是一个小小花园，一堆堆的玲珑假山，叠得甚是奇巧。月光映着荔枝小径，寂静得很。袁鼎引着二人走上假山。玉琴恐防他要有什么变动，一柄真钢宝剑紧紧贴在他的颈上。到得假山上面，袁鼎在一根石笋之后，将机关拨动，即见假山中间顿时现出一个石窟穴来。俯视窟中甚是黑暗，不知有几许深。

云三娘便问道：“姓岳的可在里面么？”袁鼎点点头。

玉琴扬着剑说道：“那么你快些走下去，将姓岳的唤出来，我们自当饶恕你的狗命。”袁鼎被玉琴威逼着，无可如何，只得大着胆子，从石级上走下窟去。

方欲呼唤，不料早被剑秋在暗中狙击，立刻倒地而死。玉琴听得下面“哎哟”一声，接着咕咚跌下去的声音。知道剑秋不知底细，在那里动手了。”自己也不敢下去，深恐暗中或有误伤。遂俯身窟边，轻轻喊了一声。剑秋听得出是玉琴的声音，说不出的又惊又喜，又呆又疑，难道是做梦么？不是的！明明有一个死尸躺在脚边。但不知何人为我所杀？不要害了好人！于是他遂答道：“上面是玉琴师妹么？剑秋在此！”

玉琴听得剑秋声音，不由大喜。便又唤道：“师兄快快出来，我等特来援救的！”

剑秋遂将宝剑点着石级，一步步地走到窟顶，踏上假山。好如禽鸟离笼，虎兕出柙，顿时恢复了自由。月光中瞧得分明，但见玉琴反握着宝剑，立在他的面前。娇靥上似有一种特别神情的表示，似怨非怨，似恨非恨，又似惊喜。

总之她满怀的情绪，此时一齐由郁而发。而当着云三娘的面，又不便如何申说，只好先待剑秋开口了。剑秋又见云三娘立在玉琴身后，不胜诧谔。便向她拜倒道：“离别多时，吾师从何而至？玉体可康健？”

云三娘微微笑道：“此天机也！我与玉琴中途邂逅，又有神雕引路，遂到这里来了。这都是玉琴诚心救你所致。”

剑秋便对玉琴致谢道：“多蒙师妹千里迢迢，特来救助，使我 不胜感激，以前之事千乞海涵勿责，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了。”玉琴听到他说“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了”

这一句，暗想原来你一向还没有知道我的心啊！眉峰之间，顿现怨恚。剑秋又接着问道：“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样也会赶来呢？”

玉琴方欲回答，只见那边小门里“呀的”开了，杀出许多人来。前边有个月亮洞门，也已突然开辟。同时灯笼火把，两头拥出不少健儿。原来他们方才瞧见的两个更夫，不多时从别处兜将转来。见赭漆门上锁已断落，门也虚掩着，知道事情不妙。便去唤起庄中众人，同捉奸细。贾振武和唐蠮率领庄丁从这门里杀出，贾振威从月亮洞门杀入，取两面包围之势。早见二人立在假山之上，月光下看得十分清楚。贾振武大喝一声道：“那里来的婆娘？敢到我们庄中救人。须知贾爷爷的厉害！”

玉琴早已舞动宝剑从假山上飞跃而下，一道白光直取振武。振武挥开双刀，紧紧迎住。贾振威挺着白虹宝剑来助。剑秋也使开惊鲵剑跟手跳下，和振威斗在一起。这时仇人重见，格外杀得上劲。飞毛腿唐蠮认得玉琴便是以前剑秋的同伴，便摆动两根狼牙棒，跳过来助战。且战且对振武说道：“这女子就是姓岳的同伴，不知她怎样会来救人的？我们千万不要放过！”两人双战玉琴。

同时众庄丁也都使开刀枪棍棒，一齐杀上。云三娘依旧立在假山石上，瞧琴剑二人和他们酣战。一青一白的剑光，四下飞舞，沛然莫之能御。暗想二人剑术已进步不少了！但我既已来此，怎能袖手旁观呢？遂即飞起两个银丸，如两点流星，光芒四射，飞入众入围里。旋转一下，飞毛腿唐蠮当个正着。

只见两个银丸在他的颈上一转，他已身首异处。银丸随又环绕数下，四五个庄丁早又头颅飞去。贾振武正和玉琴剧斗，见唐蠮授首银丸之下，心中未免吃惊。又见银丸向他头上飞来，不觉手忙脚乱。被玉琴逼开双刀，一剑直刺入他的胸窝里去。大叫一声，血雨四溅，立刻倒地而死。

贾振威见他哥哥已遭惨死，自己又被剑秋紧紧逼住，不能相救。又见银丸扫荡处，如秋风振落叶，众庄丁一个个倒在地上。知道今天遇见劲敌，自己倘然不走，也要遭殃。遂即将手中白虹剑，使个狮子搏兔势，拨开剑秋的青光，一剑向他头上劈下。

剑秋急还剑抵御时，振威已得个间隙，跳出圈子，跃上花墙，便望后面逃走。剑秋追去，玉琴见了不放心，也就挺剑同追。二人跃登墙头，循东追了十几步。振威已飘身落下，乃是一个后园，比较前面的广大。琴剑二人也追将过去，但是追得很慢，恐防再中他的诡计。这时忽听头上泼剌一声响，那头金眼雕也追上来了，直飞前去。玉琴指着雕道：“好雕，好雕，忠心的金眼雕，今晚须帮助你的主人把仇敌捉住！”

言犹未出，只见贾振威已逃至一个水榭侧边。忽地回转身来，手里不知握着什么东西，向上高举起来。此时金眼雕已展开双翼，飞到他的头顶，方将望下扫击。突有一团烈火，直扑金眼雕翼上。金眼雕不及躲闪，右翼早着。才想远避，接着又是一团火焰，射中金眼雕的左翼。金眼雕两翼都中了火，拉杂杂地烧将起来。只见它怪叫一声，张开两爿火翼飞向榭后而去，映得墙上都红了。剑秋说声“不好”！又风振威向他们一抬手，便有两团烈火向他们身上扑来。

琴剑二人急忙将宝剑使开，舞得水泄不通。两团烈火都落在地上，接着又有三团火焰飞至，幸亏二人剑术精妙，都不使它近身，一一反射在地下。有一团火焰激射在一株木樨树上，竟烧将起来，把那树也烧成枯木。二人见火焰已灭，定神再看振威时，却已不知逃向那里去了。这就是振威所有的绝技九龙取水。到了危急之时放出，果能抵御敌人。自己便做了漏网之鱼，脱身而去。玉琴对剑秋说道：“好险啊！这是什么东西？”

剑秋把脚一蹬道：“大约是火箭吧？唉！我的金眼雕不好了。快快去找它。”二人立即走到水榭后面，见金眼雕落在太湖石边，身上还在燃烧呢。

剑秋急急走向前去，把火扑灭后，细瞧金眼雕已活活烧死，半个身体已成灰烬。

剑秋放声大哭。玉琴也不由堕泪道：“可怜的金眼雕，竟中了敌人火箭而死。我们快去找觅那贼子！”

3

二人兜转身在廊下找了几个转弯。花木幽深，路径曲折。月光自树间漏入，地上好似铺满着散银。那里有个敌人的影踪呢？

剑秋道：“想那贼子早已逃走了。我们不要又误蹈什么机关，不如回到外面去罢。”遂回转水榭边，提起那烬余的雕儿，一同回身走到外面。

早见云三娘已生擒住两个庄丁，正在询问。因为云三娘不忍把他们尽行杀戮，早把银丸收转。擒住两人，向他们盘问庄中情况。其余的都乘机逃生去了。云三娘见二人回来，便问可将敌人追着？一瞧剑秋手里提着的死雕，不由大惊。

剑秋便将自己和玉琴追赶贾振威，金眼雕中了火箭而死的情形奉告。云三娘也连呼可惜。庄丁在旁说道：“这是贾二爷发明的一种暗器，名唤九龙取水。能将敌人烧死，厉害无比。花园后面有一个秘密隧道，可通村外。这是庄主特地掘下，以防不测的。大约二爷就从那里逃去了。可是他们严守秘密，我们都不知怎样开放的。”

玉琴听了便道：“那么我们快去寻那隧道。”说罢拔步要走。剑秋将她一把拉住说道：“算了罢。此时他已走远，我们也追不着了。他日或再有相见之日，我必要代金眼雕复仇！”

玉琴便将自己追上昆仑，途遇乐山、乐水二师兄，方知剑秋已到山东，遂即赶来，巧遇神雕引路，重逢云三娘，活擒矮脚虎，一同到此相救的事情，告诉与剑秋知道。自己一肚皮的怨气，当着云三娘之面，不便发泄。只说：“师兄要走，怎么不告知一声？好同上昆仑。现在反致闹出这岔儿。”

剑秋却向玉琴赔罪道：“师妹你要原谅，都是我的不是。我因一时性急，思想谬误，以致有此举动。千乞师妹原谅！”玉琴听他说了两个原谅，也就微笑无言，把前嫌消释了一半。云三娘在旁听他们二人讲话，虽不知底细，心里却也有些明白，只是拈着樱唇微笑。

剑秋回过头来，向云三娘说道：“现在这里死者死，逃者逃，我们怎样发落？”云三娘道：“我们且到后边搜搜看，可有什么别的发见？”

琴剑二人齐声答：“不错。”

三个遂燃着火炬，向里面内屋走进。剑秋一边走，一边向玉琴说道：“想不到在奉天东海别墅捕了一回鬼，被那两个贼子依旧免脱，遂致今番又有红吐村一幕恶斗。那个飞毛腿唐蠮已死于云师剑丸之下，只是还有那矮贼，既被师妹擒住，现在却在那里？不要也被他漏网逃去！”

玉琴听了，格楞一笑道：“他此时早已命归黄泉，再也不会漏网逃生了。师兄你好糊涂，你在石窟之内所杀的是谁么？若没有他送死，我们怎能知道这机关呢？”

剑秋方才大悟。笑道：“原来是他，杀得并不冤枉啊！”三人走至后边楼上，见有几个妇人小孩，躲在暗里。见了他们，只是吓得索索地抖。云三娘道：“罪人不孥，我们不必去惊动他们。”转到后一层楼上。

见有一间精美的阁子，上面有一蓝地金字的小匾，写着“藏珍阁”三个隶书。云三娘道：“方才闻庄丁言，贾振武爱玩古董，常向富贵人家盗取。我们不妨进去看看。”

剑秋遂飞起一脚，将门踢落。一脚踏进去时，忽然豁剌剌一声响，门左右伸出四把挠钩，向他身上钩来。剑秋避得快，没有钩着。不觉笑道：“原来里面还有这种玩意儿呢！”

玉琴过去将剑一挥，四把挠钩都已削做两截，落在地板上，没有用了。三人把火炬高照，十分小心地走进阁中。四边一看，见有各种紫檀的大橱，雕琢得非常精细。橱里一层层的错综排列着许多珍奇古玩，都是价值连城之物。

什么白玉马咧，翡翠抓咧，象牙船咧，珍珠塔咧，真是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无一不有。三人一路观看，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暗想贾振武费尽心机，巧取强夺，聚集了这许多古董，现在他已一命呜呼，不知又将落于何人之手了？

云三娘一眼瞧见东首一座六角式的橱中，陈列着两件东西，触入她的眼帘，连忙过去取在手中。琴剑二人走来看时，见是一柄翡翠琢成的宝剑，只有五寸多长，通体绿得如碧水一般，十分光滑。还有一件是四寸左右长的玉琴，全用白玉雕就，古色古香，令人爱不忍释。

云三娘带着微笑，对二人说道：“不义之财，本当不取。只是这两件宝物，他日我自有一个用处，暂且取了藏在我处罢。”遂即安放怀中。二人也有些会意，却未便启齿。三人又到复室中看了一遭，依旧照着火炬，回到外面。

只见那两个庄丁还伏在一边没有逃去。剑秋便喝令他们先将厅上所悬的灯一齐点明。又对玉琴说道：“我在窟中好久没有进食，肚中实在饿得荒了。你们如何？”

玉琴道：“我和云师也是一天没有进餐了。”

剑秋点点头，便请云三娘和玉琴坐在厅上。他就押着那两名庄丁，教他们引导到厨下去。搜寻出许多火腿、板鸭、腌肉、干菜等食物。喝令他们淘米煮饭，监视他们急速把饭煮熟。又把火腿等蒸熟了。一齐搬到外面厅上去，三个人饱食一餐。剑秋吃罢，顾视着地下的死雕，又叹了一口气。

那时已有三更过后，将近四鼓。

剑秋就问云三娘道：“我们做了这一回事，将如何发落？”云三娘道：“这却不比韩家庄，不必请教祝融氏了。我想此地大概属于邳县管辖。我们只要到邳县投个柬儿，让他们来照盗案办理也好。”

剑秋道：“我师说得有理。那县令衙门在何处？现在闲着没事做，我就去跑一趟罢。”

玉琴指着庄丁说道：“问他们便可知晓。”

剑秋喝过一个庄丁来问询。方知邳县衙离此有七八里之遥，在红叶村的东南方。剑秋遂索笔砚纸墨写了一张纸条。大意说明贾家弟兄为坐地分赃大盗。

此番遇到行侠仗义者流，把他们杀死。只有贾振威一人漏网。家藏古董，价值约在数百万以上。即请官中严办此案云云。把来折叠好，塞在怀中。回头对云三娘和玉琴说道：“二位稍待，我去去就来。”

云三娘点点头，剑秋便走出大厅去了。玉琴和云三娘坐着闲谈以前的事情。玉琴又讲起夜探天王寺的一幕，说四空上人的飞刀委实厉害，要求云三娘帮助同去破灭。云三娘道：“我和你的余师叔也有此心，所以余师叔早已北上了。

现在你和剑秋由分而合，即可一同前去。寻到余师叔，再去破天王寺。饶那四空上人怎样本领高强，我和余师叔总可对付得过。至于其他小丑，你们二人尽足够收拾去了。”

玉琴闻言，甚为快慰。谈谈说说，四更过去。将近五更，只见剑秋已跃入厅中。对二人说道：“我已找到那县衙。在那县令与他夫人正寻好梦之际，把小柬投入他们房中的桌上了。明早官中当有人来处置的。”

三人又坐了一歇，见东方发白，天色微明。云三娘立起身来说道：“走罢，我和玉琴的坐骑还在村口火神庙内呢”

剑秋道：“等到师父和师妹的坐骑取得之后，我也要到官渡驿走一遭，把我的龙驹取回。又不知那个姓夏的有没有走呢？”

遂提起死雕说道：“我们走罢。”三人一边说，一边走至大门。开了门出去，很快地走向火神庙。等到日出时已到庙中。玉琴过去把那花驴和枣骝马牵出来。云三娘道：“我们两人 都有坐骑，剑秋却没有。跟着同走不象样的，不如一同步行罢。”

玉琴道：“不错。”剑秋道：“路途不远，我打前引导。”依旧提着那死雕前行。玉琴笑道：“师兄不是痴了么！那雕业已死了，随便掘土葬了也好。你只管提携着做什么？”

剑秋叹口气答道：“那金眼雕虽属禽鸟，跟随我长久，很有师弟之谊。十分义气，又是十分勇敢。此番我中了奸人之计，堕落石窟，若没有那雕逃去，途中遇见师妹，引路至此，那么我不是即要饿死在那窟中么？不幸而中贼人的暗器，死于非命。

我心中的悲伤，好似死掉了一位亲爱的朋友一样。所以我想觅一块好好的地方，把他埋骨才是。”玉琴听了，想起以前自己在螺蛳谷，中了风姑娘的诡计。也是那雕来救我的，想不到它虽一鸟，能够有这勇气，很忠实地救了我们二人的性命，而我们反不能保护它，岂非对不住它呢？死而有知，能无怨我们呢？想到这里，心中也觉得一阵伤感。”

4

将近午时，三人走到官渡驿旅店之内，进去询问。方知夏听鹂因为那夜剑秋一去不回，凶多吉少，心中非常盼念，已呈请地方官厅捕查盗贼。仍和眷属留在这里，没有回去，要想等个水落石出。谁知地方官畏盗如虎，一纸公文等于虚行，到那里去认真捕盗呢？现在听得剑秋回来，不由大喜，连忙出见，叩问无恙。又见同来两个女子，英秀动人，十分惊奇。

剑秋见自己房间还空着，便命店小二开了房门。放下死雕，让夏听鹂和云三娘、玉琴一同入内宽坐。店主人为了此事，也极挂心，跑来相问。剑秋不欲直说，恐惹多事，也就草草回答了几句，含糊过去。店主人恭喜一声，退出去了。剑秋对于夏听鹂也告诉了个大略，没有细讲。夏听鹂听了，非常快慰，并谢剑秋援助之德。不过听说剑秋心爱的金眼雕为了主人，竟牺牲了性命，也十分悼惜。谈不多时，午餐将届。夏听鹂特地吩咐店中预备好一桌丰盛的酒席，宴请三人。三人也不客气，一同坐下饮酒。

剑秋又将云三娘、玉琴的来历介绍与夏听鹂知晓。夏听鹂愈加敬佩。畅饮多时，夏听鹂方才别去。回到自己房里，把这事告诉他的家眷知道。妇女们也是好奇心重，时时蹑足探头来窥望这三位奇人。

剑秋又唤进店主来，向他说道：“我的爱雕死了。我要得一靠山的好地方，把它埋葬，代它建筑一个小墓，以为纪念。不知道这里附近可有相当之处？”店主答道：“云龙山下旷地很多。先生如要购买，我可介绍。”

剑秋道：“我因急于北上，不及办这事。我的心里想要拜托店主代我办妥，费神之处，自当重谢。”

店主带笑答道：“这些小事，何足挂齿。先生如相信我，要我代办，自当效劳，决不偾事。”

剑秋道：“承蒙惠允，再好也没有了。我就把这死雕交给你，将来墓前可以竖立一块小碑，以便认识。碑上请刻‘义鸟金眼雕之墓’七个字，千万勿忘。”

店主人诺诺连声。剑秋遂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纹银，交与店主。店主收了，提起地下的死雕，告辞出房而去。剑秋不胜咨嗟。玉琴虽幸救得剑秋性命，而一头义勇可爱的神雕，在此役中活活牺牲，岂不可惜？云三娘也是呼惜不止。这夜三人遂在这旅店中住宿。商议定夺，明天一同北上，要去破灭天王寺。

晚上夏听鹂又过来闲谈，剑秋即命店中治盛馔还请他。

夏听鹂谦谢再三，方才入座。席间谈笑风生，各尽其欢。夏听鹂邀他们三人一同到吴王台畔，游鉴姑苏风景，泛舟荷花荡，驰马天平山。剑秋回答说：“我们因有要事，即日北上。　　他日有缘，当来吴门拜谒。”直饮至三更始散。

明日一早，剑秋等三人起来，紧要动身。唤店主开帐，以便付钱，谁知夏听鹂已于昨夜代他们一齐付清了。夏听鹂闻声过来送行，剑秋不欲他破钞，一定要还他。夏听鹂那里肯取，推让一再，剑秋只得说一声“叨扰之至，我们后会有期，前途珍重。”

三人遂和他点头分别。店主人也来送行，剑秋又叮嘱他好好埋葬那雕。店主答应道：“请先生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办。他日先生路过这里时，我当引导先生们去观看的，决不有负雅嘱。”

三人走至店外，店小二牵过三人的坐骑来。剑秋把行李放在龙驹上。三人向夏听鹂和店主人又点点头，还身跨上坐骑。鞭影一挥，二马一驴驮着他们的主人，展开长蹄，飞快地向东北方官道上跑去了。夏听鹂等剑秋等三人走后，也就携带眷属，遄返苏州。

云三娘、玉琴、剑秋三人在途中早行夜宿，望京师进发，一路平安无事。山东道上也没有遇见什么响马。一天将近德州，落日衔山，野风怒啸。却见对面尘土滚滚，有两骑疾驶而来。剑秋对玉琴说道：“这两骑来得突兀，莫非响马来了？”

玉琴微笑道：“怕什么？至多一场厮杀而已！”一边说，一边掣出真刚宝剑。

剑秋也将惊鲵剑出了鞘。三个人勒马而待。一刹那间，两匹马已到身畔。马上骑着一个蓝袍少年，和一个紫衣少妇，剑秋仔细一瞧，不由欢呼道：“原来是天豪兄，剑秋、玉琴在此。”

那两骑闻声也已停住。玉琴跟着一看，果然是李天豪和他夫人蟾姑。此时李天豪夫妇也瞧见琴剑二人，一齐跳下马来。玉琴、剑秋、云三娘也下了坐骑，一同相见。蟾姑握着玉琴的手，互问别来无恙。剑秋遂介绍云三娘和他们认识。

天豪夫妇风闻剑秋讲起他的师父云三娘剑术如何高妙，景仰已久。现在见了云三娘的面，见三娘年纪并不甚高。望去如二十许丽人，玉靥微笑，姿色清丽。不觉更为倾倒。剑 秋遂问天豪夫妇到那里去？宇文亮和莲姑等近状如何？至以为念。

李天豪叹道：“不要说起。自从你们二位去后，宇文亮娶了两个姬妾，是察哈尔地方的蒙人，十分妖冶。宇文亮得了那两个，天天饮酒作乐，无复有远大之志。龙骧寨中事务都由我一人劳心调排。还有我的小姨莲姑，招了一个丈夫前来，那人姓杨，名乃光，别号一阵风，本是飞行大盗，在山西潞安一带很有势力，本领也确乎不错。

莲姑在外自己结交得来的。但是我看他生性淫悍，不甚归正，不是正正当当的侠义朋友，因此我和他的感情也很淡薄。此次我们特地南下，要到漳州厦门一带去访问一个朋友，此人是我故交，现在那边密谋革命事业，声势很大，所以我们要和他联络，不得不亲自走一遭。想不到在此遇见二位，不胜快活。不知二位以后可有暇到我们寨中盘桓数天，随时指教。”

剑秋也将自己和玉琴同返荒江，回到此间的经过，略为告诉一遍。且言山海关外螺蛳谷，现在袁彪夫妇等盘踞，秣马厉兵。他日可与龙骧寨一同联络，以厚兵力。天豪听了甚喜，要剑秋极力介绍。剑秋应允，缓日当领袁彪夫妇到龙骧寨来相见。又言此番北上，将赴张家口，想把那罪恶之薮的天王寺破去，为地方除害。

李天豪顿足道：“可惜我们急于南行，不然很愿追随你们一起去。”

剑秋道：“贤伉俪既有要事，也就不必了。我们后会有期吧！”

天豪也说一声：“前途珍重，愿三位早灭淫僧！”于是天豪夫妇遂与云三娘和琴剑二人告别，大家各自跃上坐骑，分道而去。

途中琴剑二人得闲，又把曾家的事各人问个明白。玉琴又言自己见剑秋走后，也就不别而行，拟先至虎牢，代宋彩凤作媒，与曾毓麟撮合成亲，不料彩凤见逼于邓氏七怪，业已高飞远飏，遂想到昆仑来寻剑秋，讲个明白，幸遇乐山、乐水二沙弥，才知剑秋没有上山，回路相寻，得遇神雕，援救剑秋出险。且言自己诚信未孚，以致闹出了个岔子，但凡事不可妄臆，总须问个明白，何以必要不别而行呢？

剑秋觉得自己这事，实在比较卤莽急躁一些，无言可答。只得引咎自责，要求玉琴不要见怪，从此决不致再有误会了。也觉得这么一来，对于曾毓麟也有些对不起。

玉琴见剑秋反躬自咎，业已明白了她的心肠，也就一笑而罢，把所剩一半的前嫌一齐消释了。又说待到天王寺破后，我总要找到宋彩凤，代他们成就一段良缘。因我一言既出，定要做成的。”剑秋道：“很好。我当追随师妹之后，同去访问。还有什么邓氏七怪，我也要去试试他们怎样的厉害。”二人谈了好久，欢洽非常。

不多几天，已到了北京。剑秋便问云三娘可知余观海师叔延搁在那一处？云三娘道：“我知道的。在朝阳门外一个灌园老叟家里。”于是三人一齐赶到那地方去。见前面一个很大的园地，树木阴沉，鸟语枝头，十分清静。云三娘当先一马，来到两扇柴扉之前，便勒住缰绳。回头说道：“到了。”

三个人一齐跳下坐骑。云三娘先走一步，玉指轻叩柴扉。不多时只听里面有人问道：“外面是谁？”声如洪钟。云三娘答道：“是我姓云的来此拜访钟老丈。”随即见柴扉开了。走出一个人来。

琴剑二人起初听了声音，以为必是关西大汉。谁知乃是白发老叟。两鬓斑白，颔下一部银髯，长垂过腹。

瞧他年事至少有七十岁左右，但是面上血色甚红，精神健旺。除了须发以外，一些看不出龙钟之态。见了云三娘，笑容可掬，双手一拱道：“原来是三娘到了。且请里面坐。”

5

云三娘道：“老丈贵体想康健！余师兄可在府上？”

老叟答道：“多谢三娘垂念。老朽顽体如常，天天抱瓮灌园，筋骨倒很舒服。只是三娘此来，是否要找观海？他来了好几天，老朽每晚陪他喝酒。他因等你不及，恰巧昨天动身赴张家口去。他留语老朽说，三娘若来，请你也到那边去。哈哈，二位侠义的精神可敬可喜。我今老矣！无能为也已。”

云三娘道：“老丈客气了，余师兄既不在此，我们要到张家口去找他了。”遂又介绍琴剑二人和老叟相见。

老叟相视一下，笑道：“皆天民之杰出者也！世衰道微，好自为之。”老叟要请三人入内稍坐，喝一杯香茗。

云三娘谢道：“不敢惊扰，我们要紧去了。”老叟也不再强留，说道：“那么等你们暇时再来欢聚数天，谈谈桑麻吧。”

云三娘等三人遂和老叟告别，各自跨上坐骑，勒转马头而行。老叟也闭门进去了。玉琴瞧了这种情形，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在驴背上向云三娘问道：“那老叟究竟是个何许人？吾师如何与他相识？”

云三娘的坐骑正和她相并，遂微笑道：“我和他是不甚相识的，余观海师兄却和他缔交深厚。

不知在那一年，我和余师兄来北京，余师兄曾偕我同去拜访过他一次，所以今日认得他。据我所知道的，他姓钟，名遁世，有十分的好剑术，在我们之上。你们不要轻视他年纪老耄啊！他在此住有数十年，天天灌园。

他的儿子早已故世，只有一个孙儿，年纪约有十六七岁。得乃祖薪传，也有很好的武术。可是钟老叟偏偏不喜他的孙儿习武，请了一个宿儒在家，教他学文，不是很奇怪的么？他这个人性子也很怪僻，一不喜和人家多说话，二不肯管人闲事，三不喜吃荤，常常闭户不出，所以余师兄既然不在那里，我也不欲去惊动他了。”

玉琴听了说道：“越是有本领的人，越不肯轻易暴露。象我们的行径，却未免太认真一些了。”

剑秋在龙驹上接着说道：“恐怕他老人家不肯出来多事，否则若得他同去，四空上人不足惧了。”

云三娘道：“他当然不高兴出来的，不然你们的余师叔早已请他同行了。”

玉琴道：“现在有了吾师与余师叔，合我们四人之力，难道天王寺还破不成么？我也不信了，不过可惜袁彪夫妇远在关外，不及邀他们同去，他们倒很高兴的。”

剑秋道：“小鸾的镖果然精妙，智能被她发中一镖，足寒淫僧之胆。我想师妹的眼功和手法也是很好的，以前在荒江雪天出猎，有一鹰盘旋天空，我发一箭，没有射着，却被师妹射中了，我很佩服，所以师妹何不也练习一种暗器试试？”

玉琴道：“我素来不喜欢以暗器胜人的，大家须放出真功夫来决一胜负，也教人家输了佩服，何必要乞灵于暗箭伤人呢？”

云三娘听了点点头道：“玉琴之言甚是。现在我们闲话少说，余师兄既已于昨天动身到张家口去，我意以为我们不必在京师耽搁，也就快快赶上去吧。”

剑秋道：“师父说话不错，我们也没有事要耽搁，目的是在天王寺，那么一同追赶余师叔去为是。”玉琴亦无异议。三人就此向张家口登程进发。琴剑二人更是心急非凡，屡屡加鞭。

这一天已到了张家口。正近炎夏，天气很热。三人投下一家客店住宿，黄昏时趁早用过晚饭，一齐坐在庭中纳凉，瞧那边萤火隐现于树间，微风送凉，很是悠闲。玉琴说道：“我们已到了目的地。可是不知余师叔住在那里，令人好不焦躁！”

云三娘道：“你不要性急，明天白昼我可出去访问他。好在他这个人自有一种怪模样，很问得出的，无须多虑。”

剑秋仰首望着天上的明星说道：“一个人的行踪真是说不定，自己也不由作主的。初时我本想上昆仑山去。后来中途遇见乐山、乐水二师弟，始知一明禅师不在山上，我遂折回至临城访晤贾三春。

凑巧他又赴杭州去了，我在贾家住了好多天，有小神童瞿英和贾三春的小女儿芳辰伴着我消遣长日，也不寂寞。后得贾三春家信，知他将在杭避暑，我就动身想到杭州去一游西湖。不料途中出了这个岔儿，幸有师妹和我师前来相救。此番忽又自南而北，重至张家口。岂非萍踪无定么？”

云三娘道：“天下事本来如此。世人欲虽巧为，天已早定。不然我又怎样会和你们遇合呢？”

玉琴道：“不错，我们此番北来，途中却又遇见李天豪夫妇，得知龙骧寨大略情形，省得我们去走一遭了。”

三人正谈着话，忽听外面有人匆匆跑了。高声喊道：“掌柜的，快到太白楼去瞧热闹啊！奇人奇事，不可不看。”

接着掌柜的答道：“顺风耳朵，你且稍侍，我有一笔帐记了就来。”

那人又喊道：“记什么帐？快看要紧，不要错过了时候。”三人闻言，忍不住一齐走出来。见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披着一件布衫，敞胸赤足，手中挥着芭蕉扇，正在催柜台里的店主。

这时掌柜的已除下眼镜，走出来说道：“去、去、去。”剑秋连忙止住他们道：“请教有什么热闹可瞧？可值得一观？”

那汉子白瞪着两眼道：“你们倘也要瞧热闹的，快跟我去。我没有功夫多说话啦！”说罢回身便望门外跑去。

店主人对他们带笑说道：“这人姓曹，是本地的小热昏，专在街头巷尾讲新奇新闻的，所以别号顺风耳朵。他教我去瞧热闹，一定大有可观。客人们请一同去可好？”

剑秋、玉琴、云三娘遂跟着店主一齐向前边大街上跑去。见那汉子在前面相距二十多步，时时掉转头来喊道：“你们快些走啊！”三人本可放出飞行功夫来，一蹴而就。但是他们不欲轻露行藏，动人惊疑。所以仍随着店主走路。店主是个大胖子，早走得气喘不止。跑到市梢将尽处，见那汉子立在一家酒楼门前。

大声喊道：“在这里。你们自己上来罢。”说着话走进去了。

云三娘、玉琴、剑秋随着店主走到那酒楼之下，见招牌上写着“太白楼”三字。楼上人声鼎沸。楼下也挤满着许多人，东一堆西一簇的，不知在那里讲些什么。三人也不顾店主蹒跚了，径自走上楼头，见沿街一大间楼上，排列着不少人，好似砌着一垛墙头。那个汉子不知挤到那里去了。只听得里面喝一声：“请啊”，声震屋瓦，众人又大笑起来。云三娘和玉琴急欲瞧个究竟，将玉臂向两边一摆。众人急闪出一个隙地来，让他们挤入人丛。店主人却挤不进，只得立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里观望。

有几个轻薄的少年，一见二人花容月貌，如江东二乔，清艳绝伦。嘴里便叽咕着说道：“咦，那里走来两位姑娘？生得好不美丽！我们看了醉汉胡闹，又有仙女降凡，来供我们眼皮儿上的欣赏了。”又有人说道：“不知这两位姑娘有没有丈夫家的？不然我倒要来做个大媒，包管人家快活的。”

剑秋跟手挤进，立在玉琴背后，怒目而视，众人才不敢多说了。

三人遂向里面瞧去。只见东边一个酒座上，有一个乞丐模样的汉子，箕踞而坐，那丐穿着一身敝旧穿破的夏布衫裤，赤着双脚，瘦长的面孔，目光炯炯，正是他们要找寻的飞云神龙余观海了。桌上堆叠着数十个空酒壶，右手正拿着他的铁钵，向他左手托着的大酒瓮里舀起一满钵酒来，张开了嘴，汩都都地喝下肚去，将空钵向对面座上的人一照道：“请啊，请啊！俺若喝不过你，非为人也！”

三人向西首座上一看。见坐着一个矮冬瓜，身躯短小。蜡黄的面色，两个眼珠滴溜溜地尽转，脚上踏着草鞋，腰里缠着一条黄金带，灿灿地发出光来。不是闻天声还有谁呢？在那闻天声面前的桌上，也摆满了许多空酒壶。他双手捧着一个酒瓮，见余观海又喝了一钵酒。便说道：“很好。我也来一个。”

遂掇起那酒瓮，将口凑到瓮边，喝了好一刻，方把瓮放下。说道：“小二哥快快再取一瓮来，我这里告罄了。”

6

店小二没有回答时，闻天声将酒瓮一摔两半，在他身后有好几个都砸碎了。余观海同时也掂起两个酒壶，随手一捻，变成一片烂锡。向梁上一飞，两片锡便插在梁上了。将手拍着桌子喝道：“店家，你们又不是聋子？为什么不添酒来？等到我们喝得兴尽，决不少欠你们一文钱。不要触恼了我的性子，把你们的太白楼也拆掉啊！快快把酒添来！”一边说，一边又将铁钵舀着酒尽吃。

闻天声见无酒可喝，不由愤怒，冷笑一声，对余观海说道：“你这个顽意儿也很不错，我也来顽顽。”于是他将桌上的酒壶也拈了两个，将手一捻，变成一长条烂锡。信手向梁上飞去，整整齐齐插在余观海的左边。余观海哈哈大笑，又拈了两个酒壶，飞上去插住。闻天声也接着如法炮制。两个人你飞我插，顿时间梁上插满着扁的长的酒壶锡。瞧得众人呆了。

剑秋侧转脸，凑在玉琴耳边说道：“原来是他们两个酒大王碰到了头，闹出这个趣剧来。我瞧他们两人各有些负气好胜的样子，所以如此闹酒。倘若尽管再闹下去，这家太白楼真要被他们拆倒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何不上前打个招呼，劝住他们呢！”玉琴微笑道：“我们且作壁上观，看他们闹到何时去？落得好看。”

云三娘听他们讲话，也凑近过来说道：“原来是余师兄在此闹酒。但不知那个矮冬瓜，又是何人？瞧他神情也是一个草莽游侠吧！他的酒量可观，大概还在余师兄之上。你们可认得他么？”

玉琴道：“认识的，他确乎是个隐侠者流，飘忽无定，不露姓名。以前在山东道上，黑店诛盗，他帮着我们动手的。我父亲的仇人下落，也是他告诉出来的。他姓闻，名天声，他的来历，却不详细，他也不肯说的。”云三娘点点头。

此时大家忽然喊道：“让开。”只见两个店役，扛着一大瓮陈酒前来。放在正中，对二人说道：“客官，请鉴谅小店里的酒已完，只有此一瓮陈酒了。并不是不肯出卖，尚望二位客官分喝一下罢。”

余观海击着桌子喝道：“不能，不能，你们开了酒店，能回头人家没酒买的么？真是笑话，休要诓骗人家。快些再拿一瓮来！”

闻天声见他们正在交涉，他却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抱起那瓮道：“我要先喝了！”余观海早已一个箭步，跳到闻天声身边，说道：“且慢！要喝大家喝，没有你喝我不喝之理。”闻天 声怪笑一声道：“你要喝也好。

但是店只有一瓮酒来，我的酒量未足。被你喝了，我要不够的。”

余观海道：“也罢。我们来赌赛一下，谁胜谁喝，好不好？”

闻天声道：“好，好，请问怎样赌赛？”

余观海道：“我们只须大家伸出一个大拇指，两下里互相指定，谁先放倒，谁就输了，没有酒喝。”

闻天声道：“好的，就是这样办法。”遂放下酒瓮。正中一立，把左手大拇指翘起，指着余观海。

余观海也要伸出手指来时，云三娘实在看得忍不住了，连忙走出去，娇声喝止道：“余师兄，你却在此闹酒，敢是醉了，做什么呢？快快停手罢！”琴剑二人也走过来，向闻天声招呼道：“闻先生，酒兴不浅，可识我们么？一向好？”

二人陡地见了他们三个人，不由一呆，大家将手指放下。余观海先和云三娘谈话，问起别后状况。剑琴二人，也上前行礼相见。余观海见了二人，也很快活。闻天声却向玉琴嚷起来道：“玉琴姑娘，好久不见了。可曾找得飞天蜈蚣么？”

玉琴道：“感谢闻先生！侥幸被我得手，早已剚刃仇人之胸了。”

闻天声将手拱拱道：“恭喜恭喜，这是姑娘纯孝所致。”

余观海听说玉琴已复父仇，也向玉琴道贺。剑秋又介绍闻天声和余观海相见。闻天声知道二人是昆仑剑侠，也很敬礼。二人对于闻天声，颇为器重。大众见他们闹了一会酒，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女子，一个英俊少年，把他们劝开了。未免扫兴，遂陆陆续续地退去。但是猜疑之心更重，纷纷传说。有几个人依旧立着不走。店主和那汉子，也立在一起，交头接耳，讲个不休。

云三娘说道：“此地非谈话之所，我们就此走罢。”闻天声道：“我倒有个地方很僻静的。诸位如肯同去，我们畅谈一下也好。”云三娘觉得旅店里谈话也不便，既然闻天声有地方，何妨随他去去。遂答道：“很好。”剑秋摸摸身边，要想还帐。

闻天声道：“且慢，酒是我喝得较多一些。待我来付清，你们不必客气。”遂回到座边，取过一个破旧的青布囊。从囊中摸出一锭五十两头的元宝，放在桌上说道：“店家快来，这一头元宝，足够你们的损失和酒钞了，再会罢。”

又抱起那瓮酒和青布囊，一齐夹在肋下。对余观海说道：“老哥若是喝得不畅，停会再喝一些何如？”

余观海笑道：“老哥酒量真是通海！领教，领教。”

闻天声也说道：“我平生也只有碰见你是第一个硬对头呢！”说罢，哈哈大笑。又道：“你们随我去罢。”于是余观海、云三娘、玉琴、剑秋跟着闻天声一齐下楼。楼下还立着不少人在那里等候呢！

店主人见三位客人跟他们走去，忙和顺风耳朵跟着下楼。待到他们走出店门时，两头一望，五个人已无影无踪了。顺风耳朵道：“咦，走得如此快么？待我追去。”便丢下店主，向市梢一边跑去了。

店主揩着头上的汗，立在瞳白楼前等候。好一歇，见顺风耳朵跑得汗流满面，带喘着说道：“我白跑了许多路，不见他们的影子，难道他们回到你店里去了？”

店主道：“不要管他罢，还到店里也好，不还到店里也好，因为他们有三匹坐骑在我店中，不怕他们走掉的。”

此时太白楼中的看客，都纷纷散去。老板正督着店役收拾一切。至于那锭银子，早已收下了。计算起来，有二三十两可多，不是占了一个大大的便宜么！店主眼看他人进帐，自己没有运气，只得走回自己店里去了。顺风耳朵却还在太白楼中闲话，想要讨些好处呢！

且说他们五个人离了太白楼，闻天声领着他们走向北方旷野间去。健步若飞，走了好多路。黑暗中望到前面去，林子中间隐隐有一点灯火。到得林子边，闻天声回头说道：“到了。”原来是一座很小的庙宇。闻天声一边扣门，一边说道：“这是我新交的朋友真如道人。他精岐黄之术，且擅相面，谈吐玄妙。我到了张家口不多几天，就认得的，所以一直借宿在他的庙里。这庙名唤二郎庙。”

闻天声说罢，便听呀的一声，庙门开了。一个小道童掌着灯笼出来，一看黑暗中有几个人立着。遂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此何干？”

闻天声道：“是我。你怎么瞧不清楚呢？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的师父，有没有睡？”

小道童道：“原来是闻先生。师父正在室中静坐，没有睡。”闻天声遂让余观海等四人走入，自己闭上了门。提高着灯笼，曲曲弯弯，和闻天声等一齐走到真如道人室前。窗里灯光明亮，门却虚掩上。

小道童道：“你们进去罢。”闻天声遂放下酒瓮，将手推开室门，一脚踏进说道：“真如道人，我来惊扰你了。”

玉琴等跟着走进，见真如道人正在打坐。室中摆设，静雅非常。靠窗小檀几上，焚着一炉清香，壁上挂着一张七弦古琴，以及花鸟屏条，还有一座书架，牙签玉轴，琳琅满架。真如道人听得闻天声的声音，张开眼来，瞧见引着四人走入：一个英俊少年，一个奇丑乞丐，两个婀娜刚健的女子。不知他那里引来这些奇特的人？但是真如道人，目光何等敏锐，一望而知，都是风尘中的剑侠，连忙立起款待，请各人坐下。

闻天声道：“他们都是我的湖海之交，现在一同到这里来，想要借此谈话，多多惊扰。”

遂先代余观海等介绍。真如道人又敬礼道：“原来皆是昆仑剑侠，有根源之人物。贫道失敬了。”

剑秋、余观海忙说：“不敢，不敢。”

闻天声又道：“真如师方在静坐，我们不便搅扰。我想到太乙殿上去吧。”

真如道人道：“也好。诸位且请那边坐，贫道失陪了。”

闻天声遂又引导着余观海等四人，一齐走到外面太乙殿上。只咐小道童点起灯来，五个人一齐坐定。云三娘便问余观海道：“我请师兄在京稍待，却不料我们赶到钟老叟处，师兄先已走一步了。我们遂赶到这里。在客寓中听人传说，太白楼有热闹瞧。我们本要访问师兄，遂到太白楼来，方才遇见二位。不知二位如何闹得这个样子？”

余观海哈哈笑道：“我们也是无理取闹。想不到他们许多人，都来看热闹了。

7

我到此间，东飘西荡，天天出来饮酒。今晚听说太白楼的高粱酒很好，我遂走到楼上，拣个座头，独自痛饮。恰巧这位闻先生早已坐在对面，大喝特喝。我见他模样奇怪，知为非常之人，有心要试试他。和他赌喝酒，以致闹这个笑话来。却因此遇见了你们，闹的也不错。”说罢，又是哈哈大笑。

这时小道童献上五杯香茗来。闻天声喝了一口茶道：“我们都是嗜酒若命的人，碰到了头，自然要闹一闹了。俗语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我也久慕昆仑剑侠之名，难得多了几个相知，也是幸事。”又向玉琴道：“姑娘大仇已复，可喜可贺。请约略告诉一二。”

玉琴遂将自己如何北上，与剑秋先至龙骧寨探访确实，双入白牛山，用计诛灭淫僧法玄，然后剚刃仇人之胸的事很简要的告诉一遍。余观海也侧着耳朵静听。玉琴说罢，二人皆抚掌称快。

剑秋忽问闻天声道：“我有一事，要问问闻先生。在去年冬里，我伴着师妹玉琴，同返荒江。在山海关畔，忘记了那一处。我们听得逆旅中人传说，有一个怎样的人，和四空上人夜半酣斗，道旁树枝都被削断的。我们料想除了闻先生，没有别人的。是不是请你告诉我。”

闻天声点点头道：“不错，真是我有意激他动手。他的飞刀，果然厉害。所以斗未终场，我先走了。我不过试试他的本领而已。以后常想到此天王寺中来，一探虎穴。遂于前数天到此。先认识了真如道人，借此做个羁留之处，较为隐密一些。前夜我曾到那里去一遭的，只苦不得其门而入。

庭中石佛腹内，忽然有门，开了跳出两个贼秃来，各各揖剑，和我狠斗，本领都是不错。后来寺内惊钟大响，我恐寡不敌众，见机走了。两人不舍，紧紧追来。有一个受伤而去。过后探得，始知二人是四空上人的门徒。一名鲁通，一名史振蒙。这一遭后，我为郑重计，尚没有再去。现在难得你们到临，我们可以合力诛掉他了！”

剑秋道：“正是，我们此来，也想破天王寺。仰仗云余二师之力，难得又逢闻先生，再巧也没有。天王寺末日至矣！”于是剑秋和余观海，又把他们窥探的情形，讲个大略。

听得闻天声津津有味。云三娘笑道：“你们都和那贼秃周旋过了，这一回我也要去试试哩。”

五人又谈了一刻话，时候已是三更。云三娘道：“我们要回寓了，余师兄可随我们同去？”余观海摇手道：“这倒不必了。方才闹了一出趣剧，大家认识我的面目，随你们同去不便。好在我东一搭西一搭，自有去处。”

闻天声道：“余兄何妨与我在此同榻。还有一瓮好酒，安放在真如道人室前。少停我们再喝一个痛快可好？”说着，舔嘴砸舌地，好象又要喝酒的样子。

云三娘笑道：“你们二位，是鞠蘖至交。余师兄就在此间留宿。我们明天傍晚时，一定赶来的，一起去破那万恶之薮的天王寺。”

余观海点点头道：“很好，我又有酒吃，耳朵里很听得进的。”云三娘遂和剑秋、玉琴立起身来，告辞欲行，且向闻天声道：“请你代向真如道人告别一声。我们去了，不再惊动他。”

闻天声说道：“他本不喜多管闲事的，也不必去回头了。”于是闻天声又唤小道童，掌了灯笼，领三人出去。走到庙门外，向余闻二人说声“再会”，回身便走。余观海和闻天声，也就闭门进去。闲谈江湖侠事，欢饮达日。云三娘等三人向着原路走回去。街道上人迹已稀。直待找到那旅馆时，已近四鼓。三人不欲惊扰旁人，一齐越墙而进，回到房中安睡。

次日天明，店中人见三人却在房里，喊取洗面水。不知他们怎样来的？都有些奇异。云三娘等谈笑自若，好象没有那回事一般。用过早餐，三人坐在室中闲谈，也不出去。然而已有少许人走到房前，在帘子旁边偷瞧了。又闻外边讲起太白楼两个奇人，醉酒闹笑的事，纷纷猜测。三人听了，暗自发笑。下午剑秋说道：“我们与其闷坐在这里，不如早些到那庙中去罢。”云三娘、玉琴都愿意早去。于是剑秋便去付了帐，携了包裹。命店小二牵出三头坐骑，三人各一跃而上，跑向二郎庙去。

到得二郎庙，一齐下马，扣门而入。把驴马交与小道童牵去。走到殿后一间小轩里，蕉叶蔽日，绿阴满地。却见余观海正和闻天声对面箕踞而坐，各自托着酒杯畅饮。云三娘道：“好了，你们二位，又在这里喝酒么？”二人见三人到来，一齐立起招呼。

余观海道：“我们因为左右无事，不如以酒消遣。遂吩咐小道童，出去索性买了几大瓮好酒，送到这里来尽喝。却不想你们来得这般早。”

剑秋道：“我们也因在客寓中无聊，所以早些前来。”闻天声便请三人加入饮酒。云三娘、玉琴都不要喝。只有剑秋在旁边坐着，伴他们饮酒。云三娘又和玉琴走至庙中，四下游览。地方虽小，而曲折颇多。见真如道人正坐在他的室中，和几个别的道人谈话。二人不欲去惊动他，遂又到庙外附近散步了。

觉得荒野得很，渺无人迹。远远群山高拱，沙土浩莽。凉风吹来，胸襟一爽。玉琴又向云三娘讨教一、二上乘的剑术，云三娘择要摘妙，讲解些与她听。玉琴都能领会。

二人徘徊多时，见天色将黑，遂回到庙中。见三个也不喝酒了，在大殿中坐着乘凉。云三娘和玉琴走来，剑秋忙去殿上端了一只长凳过来，请二人坐下。云三娘道：“你们怎么不喝了？喝够了么？”

闻天声和余观海都笑道：“略略过瘾而已。若要讲到够时，也不知喝到几时算够。”

剑秋道：“余师叔和闻先生，已喝了三大瓮酒了。是我劝他们暂停片刻的。”

闻天声道：“我越喝酒越有精神。少停，我再喝过一瓮，那么厮杀起来，格外有劲。”

玉琴笑道：“闻先生，你还记得佟家店的陈酒么？”

闻天声道：“记得记得，那酒的味道，真不错。可惜是一家黑店。那个金珍姑娘，被姑娘结果了她的性命。可是那个独眼龙，堕在粪窘中。我因恐污我剑光，所以被他逃走了。现在不知又在那一处，干那害人的勾当呢！”玉琴遂把螺蛳谷的事情，讲给他听。

闻天声道：“原来他已授首剑下，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歹人。很好很好。”

这时天色已黑，真如道人已安排酒席在太乙殿上，款请五位剑侠。自己穿着青纱道袍，手握拂尘，特来恭请。五位一齐谦谢。遂随真如道人走到太乙殿中，见四边悬着杏黄色的纱灯。正中桌上，高点着两枝红烛，放着几样菜，旁边又排列着四瓮酒。真如道人请五人挨次坐下。

自己在下首相陪。斟过了酒，说道：“天王寺实为此间罪恶之薮。四空上人善于结交当地官绅，圣洁其相，污秽其心。寺中僧徒，多擅技击。昔年因曾击退蒙寇，地方上人更对这个天王寺，讴歌不绝，又为张垣香烟最盛之处。哪知寺中的淫恶不端呢！四空上人荒淫酒色，与他手下助纣为虐之辈，专到远处去劫掠良家妇女，来恣意奸淫。怯弱者供他们欢乐之具，贞烈者多死于非命。我已知之久矣，自憾没有法力对付他。难得闻先生来了。

可惜他也是孤掌难鸣，很难下手。今日又逢四位昆仑剑侠到临，合五人之力破之必矣！所以贫道不胜欣幸。驺从下临，光生蓬筚。不过荒僻之区，没有佳馔。略治浊酒粗肴，简慢贵客，惭愧得很。”说罢，向各人敬了一杯酒。

剑秋道：“真如师，我们到此打扰，已是不安。又蒙治馔优待，更是感激。还要说上许多谦虚的话来，教我辈更觉汗颜了。”

真如道人道：“我不过预祝诸位胜利而已。款待不周确是实话。”

玉琴道：“你们都说得不错，我们今夜大家出力，破得天王寺才是了。此刻四空上人的头颅一定在那里发痒呢！”

云三娘笑道：“玉琴你倒这般心急。”

闻天声忙接着一连二的喝酒，说道：“我不懂什么客气，闲话少说，喝酒要紧。”

余观海接着把壶中酒倒个罄净，一边喝，一边说道：“说得不错，请啊，请啊！”真如道人吩咐道童在旁边把镞子向酒瓮中去舀酒，添入壶中。可是一壶一壶的添酒，道童打转得发昏。

闻天声止住他道：“你不必忙了，待我们自己来吧。”遂把酒瓮掇上桌子来，倒在杯中。后来索性将嘴凑在瓮口狂喝不已了。玉琴只是掩着口笑。

闻天声和余观海喝去两大瓮酒。众人也已饱餐。时候已近二更。剑秋说道：“我们可以去了。”

8

玉琴早坐得不耐烦，她心中急于要到天王寺会四空上人。那里高兴看他们喝酒呢！一闻这语，便第一个应声道：“不错。余师叔、闻先生少喝两杯罢。等到天王寺破了再喝未迟。”

闻天声道：“姑娘敢是心急欲行，我们就去也好。”一边说，一边便将酒瓮放下。真如道人又说了几句祝颂的话，立时散席。大家洗了面，结束已毕。闻天声、余观海、云三娘、玉琴、剑秋五位剑侠，立刻离了二郎庙，向天王寺进发。

天上繁星点点。五人都有夜眼，且有星光映照，所以野田间的路很能看得清楚。不多时已到了天王寺前，四下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五人飞身跃上高墙，向里面一瞧，也不见动静。遂如飞鸟般一齐跃下。正是大殿左首，遂鱼贯而行。绕到殿后大庭中那尊石佛所在，见石佛双眼如两盏明灯，依旧照着。玉琴回头对剑秋说道：“前次我们胆小，没有走至里面。此番定要闯入虎穴了。”

忽听右边廊下脚步声响，有一个贼秃走来。五人没有躲处，大家业已照面。云三娘和琴剑二人识得那贼秃便是智能。智能也已瞧见了他们，大吃一惊，手中没有兵刃，所以回身便逃。云三娘两个银丸早已飞去，智能一颗光脑袋跟手不翼而飞，倒在地下。玉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厮还便宜了他数次，今夜毕竟授首了。”

于是她就将石香炉轻轻转了三下，石佛前面的铁栏陷入地下。五人走至石佛身畔，剑秋将手向石佛肚脐眼上又点了三下，现出一扇门来。闻天声瞧着笑道：“这倒很有趣的。”

五人遂伛偻而入。剑秋与玉琴当先引导。由石阶而下，红灯照路。倏又走到那个小门所在。剑秋道：“这个难关又到了，不妨试一下子看。”遂把惊鲵剑向门上去点。忽被玉琴一手拉住说道：“且慢。我倒发见了他们的机捩了，你瞧左边墙脚上不是有一个极小的螺旋形的东西么？大约这就是开门的机关了。”

剑秋一看道：“不错。”

闻天声俯身下去，把螺旋形的东西顺手只一旋。果然那小门呀的开了。剑秋又把宝剑向两旁撩了几下，方才大着胆子走进去。大家也已走入。见里面也是一条甬道，比较前面的已宽广些。门后掩立着两个彪形大汉，屹然不动。

倒把云三娘等吓了一跳，五人仔细看时，原来却是铁制的机械人，手中各各托着一个长方形的匣子。玉琴对剑秋笑道：“我们以前来时是两个木人。大概他们因为被我们衞去之故，遂改用了铁制的。那铁人手里托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剑秋道：“大约内中藏着什么毒箭之类，我们不必去惊动他了。快向前走罢。”

五人又望前走。不多时已走至尽头，又有一扇小铁门。

余观海道：“小门为什么这样多呢？快快破门而入。”玉琴、剑秋正要再寻机捩时，余观海早已伸手去推那门，但是任你余观海力气怎样大，休想推得开。他很觉焦躁，不觉骂道：“四空上人这贼秃不是好汉，一重重的门户，藏在里面干什么？是好汉的，何必这样如耗子一般缩在穴中，不肯出来呢？”

云三娘笑道：“师兄不要性急，待我来看。”剑秋把剑去门上剁时，剁得一条剑眼。云三娘目光锐利，早瞧见门中有一小钉。说道：“他们总有机关可以启闭的。”遂将小钉向里一拔时，那铁门果然开了。有两盏绿灯亮着，乃是一层层的石级。

五人把剑尖点着石级，拾级而上，不多时走到上面。乃是一个广庭，花木扶疏，别有洞天。四围都是高墙。原来是四空上人特地造就的藏春所在，外人不易走入的。五人方才瞧见前面有一排美轮美奂的平屋，建筑得如王宫一般，画栋雕梁，珠帘绣闼。一间间都有灯光透出。五人正要举步而前，忽听外面警钟当当地乱鸣。原来智能的尸骸已被寺中增侣发见，知又有人前来窥探了，遂敲起警来。

玉琴等闻得钟声，知道寺中已有觉察。各自准备，一齐奔向前面屋子边去。早见有两个贼秃虎跃而出，两道白光如箭一般的射来。乃是小蝎子鲁通和无常鬼史振蒙。玉琴挥动真刚剑抵住鲁通，剑秋舞起惊鲵剑战住史振蒙。四人杀在一起，白光飞舞上下。

云三娘等要找四空上人，所以不去相助，仍向屋子奔去，早到檐前。隐隐见窗中有一个胖和尚，怀中还抱着一个半裸的妇女。刚才要把她推开时，那妇女妖媚非常，兀自将粉臂勾着四空上人的头颈说道：“你不要走，有他两个前去已够了。此地重门复户，且有机关，料外人也难走进。”

四空上人在她桃靥上吻了一下，又把她轻轻提在一边。柔声说道：“阿香，别要纠缠，外边已在那里狠斗了。待我前去。”说罢，带着他身上的葫芦，便将珠帘一掀，走出室来。

闻天声喝声：“贼秃那里走？今夜你合该命尽禄绝了！”

四空上人一见闻天声，不慌不忙。哈哈笑道：“矮冬瓜，原来是你。又纠合了人来此找我，谅尔败军之将，何足道哉！”说罢揭开葫芦，青光一闪，便有一柄飞刀如游龙般夭矫而出。

闻天声早已解下腰间的黄金带，将手一挥，一道黄光向四空上人头上飞来，恰和上人的 飞刀撞个正着。一刀一剑，盘旋上下。四空上人又放出两把飞刀来，云三娘也射出两个银丸。　　同时余观海大喝一声，一道紫光直冲而前。四空上人知道今晚有昆仑派剑侠在内协助，其势殊不可侮。

遂把五口飞刀一齐放出，五道青光蜿蜒飞绕，向余、闻、云三人进攻。三人也各放出平生所习的剑术来。左刺右击，上拨下扫，和四空上人斗在一起，各不饶让。

这时甬道门里又杀出一大队僧侣来，手中各各持着大刀铁棍，短剑长枪，一齐过来把琴剑二人围住。玉琴杀得性起，只恨自己被鲁通战住，不能去和四空上人较量，所以她柳眉倒竖，银牙紧咬。一柄真刚宝剑，闪闪霍霍，只望鲁通头上胸前进刺，愈战愈勇。

鲁通因为连日荒淫酒色之故，精神未免懈怠。平日所见的女子都是娇怯怯的，楚楚可怜，没有碰到象玉琴这样神勇绝伦的英雄。自己虽然和玉琴酣战，可是已有些抵敌不住。又见自己师父被敌人围住，五柄飞刀腾跃空中，换了别人时，早已送命飞刀之下了。

那里知道余观海和闻天声两道剑光，一紫一黄，都是十分厉害。而云三娘的两个银丸尤其活跃，霍然下垂，如九日之并落。矫然上腾，似群龙之翔空。四空上人今晚遇到劲敌，他的伎俩也施展不出了。玉琴此时精神振起到极点，得到鲁通一个破绽，倏的一剑，刺入白光影里，喝声“着”！正中鲁通胸口。大叫一声，倒地而死。

玉琴杀了鲁通，便赶来帮助剑秋。史振蒙虽属骁勇，那里战得过琴剑二人。遂即虚晃一剑，跳出圈子，望后边一间屋子里便逃。二人追去，只见屋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正中立着一尊很高的金甲神像，手握降魔宝杵。相貌威武。那史振蒙逃至神像背后，只一闪身已不见了。剑秋一个箭步跳至神像前，要想搜寻史振蒙，不防默默地见那神像手中所握的降魔杵，很快的向剑秋头顶上击下。

玉琴在后瞧见，便喊一声：“师兄留心！”剑秋也已觉得，即向旁边一跳，躲过那一杵。回头看时，那宝杵却收回去了。剑秋再踏进一步时，那宝杵又向他头上落下，剑秋早有准备。将惊鲵剑望上一迎，呛的一声，那宝杵早已削做两截。剑秋笑道：“看你再能发威么！”两人走到神像背后看时，哪里有史振蒙的影踪。

剑秋再要寻时，玉琴把他左臂一拉道：“师兄不要寻了，不要又中了什么暗机关，大概他已逃去，便宜了他。我们且去合战四空上人要紧。”剑秋被他一句话提醒，两人挺着剑，奔出屋中。早见众僧各举刀枪棍棒，一齐过来，把二人围住。

二人冷笑一声。玉琴又道：“你们敢自来送死么？不要惹得我性起时，把你们杀得一个不留！”说罢二人挥开宝剑，左扫右劈，一阵厮杀。料这些僧侣武艺都属平常，怎敌得过二人的神勇。死的死，逃的逃，眼面前倒落得干净。

9

琴剑二人回头看时，见余观海、闻天声、云三娘等三人正和四空上人酣斗。刀如逛龙，剑如长虹，还没有胜负。二人大喝一声，各各挥剑向四空上人进刺。四空上人将手一指，便有一柄柳叶飞刀向他们头上飞下。二人毫不惧怯，舞剑迎住。此时，四空上人见徒众伤亡殆尽，敌人勇猛无比。

且识得云三娘等是昆仑剑侠，明明是今夜合着力要来对付我的。自己的飞刀又不能得胜，心中未免有些惊慌。此时五剑侠合着全力，抖擞精神，将四空上人的飞刀围住，没有半点松懈。云三娘的两颗银丸尤其活跃，在飞刀中穿梭般扑击。

不多一会儿，四空上人有一飞刀，被银丸绕了一圈，似乎要望下落去的模样。云三娘大喜，运足罡气，银丸直向飞刀扑进。当的一声，那一柄飞刀已堕在地下，兀自跳跃不已。余观海见云三娘已破去一刀，更觉振奋，一柄剑如紫电穿云尽向飞刀进攻。

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半空中吆喝一声，有一少年穿着白衣白裤，手横双剑，腾空而至。将剑一挥，便见两条白光穿入飞刀的青光中。四空上人的两柄飞刀又落将下来，只剩两柄飞刀锐气大挫，渐渐低将下去。四空上人一见形势不妙，收转两柄飞刀，要想逃生。谁知自己已被众剑侠包围核心，怎容他轻易漏网。余观海一举手将铁钵飞出，喝声“着！”

四空上人正在注意半空中突如其来的少年，不防铁钵飞来，急闪不迭，正中光头，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众人见四空上人已被击死，飞刀又已破去。那个白衣少年也轻轻落下庭中，对五人拱手说道：“诸位想是来歼灭淫僧的，我却来得正好了。”

剑秋上前答礼道：“正是。我等乃是昆仑同志，特来破去这天王寺。足下却从那里来？不揣冒昧，愿闻其祥。”

少年哈哈笑道：“在下复姓公孙，单名龙，河北邯郸人氏。此番因要救援清风店一个女戚，特地赶来。我们可谓不谋而合。且喜淫僧业已授首，为地方上除去大憝，非众位之力不及此。我也久慕昆仑盛名，何幸识荆！”

剑秋遂一一介绍，各通姓名。玉琴忍不住开口问道：“请教公孙先生方才来时，怎样能够腾空飞行？想我们练习的一种陆地飞行之术，非寻常人所能追随罢了。现在公孙先生好似列子御风而行，腾踔天空，是何神术所致？还请见教！”

公孙龙微微笑了一笑，遂答道：“莫怪姑娘惊疑，这个也并无什么神术。不过在三年以前，我坐舟赴南海。忽遇飓风吹至一荒岛，岛上有一小山，我等上岛避风，三日三夜，风雨不停。我等因为粮食缺乏，不得已到山中去，或射猎，或搜寻好吃的植物。忙了半天，我独自走至一个幽深的山谷。忽见绝岩之下，古柏之旁，地上出有一根绝细的草。

那草长有一尺左右，通体作空明色异香阵阵，透入鼻腔。上有淡红色的小穗。我嗅着了香味，大动食欲。不管什么，伸手拔了起来，送在口里便嚼。觉得草汁很甜的，遂把那草完全吞下肚去。事后我们返到舟上，开至海南。我本去访问一个朋友的，不料到得朋友家里，我忽然生起病来。周身骨节或痛或痒，大发寒热，足足生了七天的病，方才渐渐告痊。

自从那次病后，我行走时自觉一身甚轻，时时有飞腾的光景。我遂将身一跃，竟有三四丈高，慢慢落下原处，我很觉奇怪。以后不论什么高的所在，我只要一纵身便可几及。自问没有学习这种本领，怎会如此容易呢？而且身体何以忽然轻了？教人把我一秤量，本来八九十斤重的身躯，一变而为二三十斤了。骨头都变得轻，所以身体也轻。”公孙龙说到这里，玉琴止不住别转了脸好笑。

公孙龙毫不觉得，接着说道：“以后我同人研究，方知我在荒岛上吃的那草，乃是一种轻身草，世间难得的。我所以生病，是骨头在那里变化。世人服了便会腾空飞行。我不由十分惊喜，于是特制了一套白色的灯笼式衣裤，穿在身上，跃至关空，把四肢舒展开来，犹如四翼，很平稳的在空中往来，无异飞禽。若要落下时，只消将气一迸，身体一侧，便会翩然如飞鸟之堕地，绝不损伤毫末。你们试看我身上的衣服便可知道了。”

大家瞧他的衣服，两臂两腿处，果然宽张如灯笼一般。断非虚语，莫不惊叹。玉琴只恨自己没有这种天缘，也吃得轻身草，可以凌云御风，踪其所之。

公孙龙讲完了自己吞服轻身草的经过，忽地把足一跺道：“啊哟，我只顾讲话，忘记了大事了。”

遂回身跑进那间有灯光的屋里去。五人也一同随着进去，见屋中陈设奢丽，俨如王侯之家。有三个年轻女子，立在一隅。见众人进来，唬得呆若木鸡。公孙龙道：“你们不要恐慌！我等特来援救你们出火炕的，四空上人已被我们除掉了，你们可知道有个姓刘的女子？是清风店人氏，前两夜被那贼秃负来的，现在什么地方？”

云三娘识得内中一个妖冶的妇人便是方才四空上人拥在怀里的，便向她喝问：“你总该知道，快快直说，不然性命难保！”那妇人慌忙说道：“我直说便了，请你们饶恕我。”剑秋道：“快说！”

那妇人便道：“姓刘的女子十分贞烈，前夜被上人负到这里，她几次三番要轻身觅死，不肯如我们一起供他们玩弄。上人不忍将她置之死地，便把她禁闭在后面一间房里，限她五天之内改变心肠。她时常哭哭啼啼，总是不从。今晚已是第二天了。”

公孙龙道：“在那里呢？你快领我前去！”

那三个妇人便领着一行人，开了后面两扇纱片衠，曲曲折折走到一间室前。把门一推。大家走进室中。见那屋也是一间很精致的闺房，沿窗桌子上点着一盏紫色的灯，牙床上正坐着一个少女，垂首而泣。旁边还坐着一个半老徐娘。在那里相劝，原来这是四空上人特地派在一起软看住的，生恐少女独自一人要轻生呢。

公孙龙一见那少女便喊道：“畹芳表妹，你不要惊恐！四空上人已死。公孙龙来了！”少女闻声抬头瞧见了公孙龙，和玉琴等众人。一种惊喜的神情，在她的憔悴的玉靥上表示出来，不知和公孙龙当作何语。玉琴瞧那少女神色虽是憔悴，而眉黛清丽，腰肢纤细，不愧是一个绝色丽姝。

遂走过去握住她的纤手道：“姊姊也是被那四空上人劫来的么？”那少女见玉琴一手握着宝剑，眉如柳叶，眼如秋波，又婀娜，又刚健。自思那里来的奇女子？象我这样纤弱无能，对之能无愧赧。便答道：“我本来好好住在家里，不料那贼秃窥见了我。夤夜到我家内，把我负至寺中。我也不想再活了，却喜公孙表兄忽来救我，又仗诸位大力，把那贼秃除去，使我心里快活！姊姊你真是一位巾帼英雄，愿闻芳名。”

玉琴方回答一声“玉琴”两字，公孙龙取出一根丝绦，走过来又对少女说道：“此时你的母亲不知急得怎样了？畹妹快随我去罢。”说罢便蹲下身子，将丝绦向少一兜，牢缚在他的背上。

回头便对众人说道：“感谢诸位协助之力，我等后会有期。此刻我有要事在身，未能与 诸位多谈，歉仄之至。我今去了！”说罢举步就往外走。众剑侠也就随着同出。走到室外广庭中，公孙龙又向众人点点头，即望空中一跃。众人便见公孙龙如一头白鹤，冲天而起，背着那个少女腾空飞行，向南方翩然而逝。

玉琴仰着瞧着，回顾剑秋说道：“公孙龙真是奇人！可惜他性急要走，不能多谈。否则他倒很有一番奇事异闻哩！”

剑秋笑道：“九州之大，何奇不有。今天我们和他相遇，也是巧极。”

余观海道：“公孙龙已去，我们不必闲谈。且收拾这个天王寺要紧。”

闻天声说道：“不错。”

10

于是五人重又走入屋子里。见那三个妇人已走到不知那里去了。云三娘道：“莫非他们都逃走到别地方去？”

玉琴道：“这是秘密所在。前面一条出路已被我们堵住，除了另有秘密的出处，决不会逃走了。他们又不能如公孙龙般会飞行的啊！”

剑秋道：“师妹这句话也不能说定。那个姓史的贼秃不是也被他逃去的么？”

玉琴还要答话，只听后边有许多脚声，纱窗开了。那三个妇人领着十数个年轻妇女，走上前来，一齐向五人叩头跪倒。

玉琴道：“你们放心，我等是来诛却淫僧的。现在四空上人已死，僧侣皆走，更没有别人要来伤害你们。所以你等请尽安心等候，明天自能释放你们出去的。”

众妇人听了玉琴的话，立起身来，站在一边。玉琴细瞧他们大都很具姿色的，不知生前有什么夙孽，都会弄到这个地方来，变做了残花败柳，何等可怜。若没有我们来援救时，不知要糟踏到怎样地步呢！

剑秋向众妇人略一问讯，知道都是从远方劫夺来的。有些本来是名门闺秀，有些却已是有夫之妇。

云三娘便问他们这里可有别的秘密所在？内中有一很瘦的少妇，到这里已有一个多月了。答道：“此间除了进口地方有许多秘密机关，其他都是淫僧等寻欢作乐的房屋。只有后首一间小屋中，有一尊金甲神像。曾听得四空上人说过，也是一个机关。从神像座下，打通一条地道，可通寺后的。只是我也不知如何走法。”

剑秋听了，便对玉琴说道：“史振蒙已从那边逃遁了。”玉琴点点头道：“让他漏网去罢，且喜元凶已除，大功告成。我们回出去，再到别处搜寻一下再说。”

余观海和云三娘齐声道：“好的。”

剑秋遂吩咐众妇人仍聚集在这屋里，静候外边人来释放，休要乱闯，自惹祸殃。众妇人一齐答允。

五人遂回身走出，一路将机关尽行破除，以便他人走入。仍从甬道里钻出石佛的肚腹。回头见那石佛眼上的明灯依旧亮着。

玉琴道：“记得我们前一次来的时候，在走的当儿，石佛眼睛忽然突出，隆隆然如雷声一般。其中必有蹊跷，今番也须破掉它。”

剑秋遂一挥手中惊鲵宝剑，正要跳跃上前。云三娘早发出两颗银丸。说道：“待我来罢。”只见那两颗银丸飞到石佛双目上，轻轻一扑，两盏灯忽然熄灭。

石佛头里忽然发出隆隆隆声，有十几颗铁弹从那石佛双目内飞出，向五人身上打过来，其疾无比。幸亏五人都是有本领的，东僻西让。只听呼呼呼许多铁弹一齐飞向背后墙壁里去，墙上顿时成了许多圆孔。

玉琴道：“原来还藏着这个顽意儿呢！我们破去也是省事。”遂又到外边大殿上，把以前遇见的机关一齐毁掉。再从右廊走到里边去，见一间间的佛殿都关闭着。五人正犹豫间，忽见墙隅有一条很小的黑影闪入树后去了。

剑秋早已跃至树边，向树后伸手一抓，抓出一个小和尚来。那小和尚早已唬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说道：“请爷饶恕我的狗命吧！”

玉琴瞧他样子，不过十二三岁左右，很可怜的。便指着他说道：“那么你快直说！寺中可还有什么人？和别的秘密之地？”

小和尚答道：“他们都已逃走了。别的秘密地方也没有。但有一个老和尚，因触犯了上人之怒，把他幽闭在后边一间小屋中，已有四五年了。”

云三娘道：“很好，你快领我们到那地方去。”

剑秋遂将他放下。五人随着小和尚，在黑暗中一路走去。幸亏转弯处都悬有一盏灯，故能辨识途径。直走至最后一室，见室中点着油盏。只有一个窗洞，都用铁条构成的，所以光影惨淡得很。

一扇很厚重的木门严闭着，上面有铁将军锁着。小和尚便道：“觉空师是当日锁闭在这室中的。除了每日两餐，有人送进去。其他一概没有东西吃了。上人吃的鱼翅、海参，鸡鸭、牛羊，觉空师却只有几块硬面包，或是一碗麦粥，青菜豆腐罢了。他一天到晚念经的，不知此时有没有睡眠？”

剑秋将剑一挥，锁落于地。大家推门而入，屋中空气十分污浊。只见一个白须老僧，穿着一件破布衲盘膝坐在蒲团上，正自打坐。一见众人进来，便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居士等从何至此？”

小和尚嘴快先说道：“老和尚，你也不知道四空上人等都被这几位英雄好汉杀死了。秘密已破，寺内已没有人。他们是来救你的。”觉空又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四空之 死，自作其孽。居士等侠骨仁心，元凶既已授首，余众都请宽恕少开杀戒吧！”

剑秋道：“我们本来只要除灭四空上人，从逆之徒，不得已而诛之。大半都已逃遁，现在寺内无人主持。我等探得大师道行很高，却被四空上人幽囚于此，遂来救你出来。以后之事，即请大师主理一切。明日可以报官，把这案件办妥。释放秘密窟中妇女，把这天主寺扫清污秽，重放光明。那么我们此来才不虚行了！”

觉空道：“阿弥陀佛。贫僧无德无能，待罪在此。幸蒙居士等大发慈悲，拯救贫僧。敢不唯命是听！”

余观海道：“好了好了，老和尚你能听我等的说话，我等不胜快活。时已夜深，大事已定，我们也要回去哩！”闻天声也道；“走罢！我要回去喝酒。”

云三娘道：“我们且再仔细搜寻一下看。”

于是五人别了觉空，把报官善后之事托付了他。又教小和尚领路，四处去寻，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了。直至厨下，只有一个烧饭和尚躺在里面。一见众人前来，唬得他叩头不止。经小和尚向他说明，方才定心，站在一边。闻天声瞧见厨下安放着几个大酒瓮，便敲开了一个。取了两把镞子，和余观海席地而座，对酌起来。说道：“好酒！好酒！”

云三娘和玉琴、剑秋不由都好笑了。三人让他们在此喝酒，又到后边去检查一周，听得远远鸡声喔喔，已在报晓。连忙回到厨房。见闻余二人已把一瓮酒喝个精光，只是舔嘴咂舌，还想喝第二瓮酒咧！剑秋道：“天已将明，我们回去罢，别再露脸。”

闻天声道：“好。这里的酒，味道不错，谅是四空上人特地酿制的。我喝得还嫌不畅，待我带两瓮回去也好。”于是他立起了，将双手摄了四个大酒瓮，挟在肋下。说道：“走罢。”于是五人开了天王寺的大门，走回二郎庙去。

等到返庙，天已大明。真如道人守在殿上，没有睡觉。一见众人回来，便带笑问道：“诸位大侠想是奏凯归来了！”

闻天声把酒瓮一齐放下，说道：“这就是胜利品。且喜我们已将天王寺破掉，四空上人也已授首，从此张家口扫除污秽。我们觉得很是爽快。”真如道人道：“这都是仰仗诸位法力。四空上人末日已至，所以不容幸免了。”

五人坐下，真如道人吩咐道童献上香茗。不多一会儿又命厨下送上早餐来。大家厮杀了一夜，肚中果然也觉得有些饥饿，遂饱餐一顿。坐着闲谈天王寺的事情。剑秋对于天王寺内所设的机关，很以为奇妙，幸亏大家精细，都没有受伤。又谈起最初自己独探天王寺的时候，罩在钟里，幸有余师叔相救，所以后来惴惴戒惧不敢造次。然而红叶村和贾家弟兄恶战，也因一时之怒，误堕石窟。足见和人家交锋，处处应当留心，免中诡计。玉琴却不忘情于公孙龙，夸赞他飞行功夫的高妙。

云三娘道：“这是各人的缘法，不可幸致的。即如师兄一明禅师擅缩地之术，可是我们终学不到。世人大都梦想求仙学道，不知学武艺是一步一步地上去。要从实际上下苦功夫，方能渐渐达到。有些功夫不够，还是学不到。岂可一蹴而几，躐等而进？”

余观海道：“师妹的话不错。以前我在湖北仙桃镇，寄居在一个友人家中。那友人有一亲戚，年少气盛，好勇斗狠。他知道我会剑术的，一定要从我学习。我不得已教了他一、二普通的拳术，他心里不满意，必要习剑术。但是象他这样根基浅薄的人，谈何容易？我就教他折了柳枝来舞，可笑他舞了几天，知难而退，不敢再谈剑术了。”

云三娘道：“譬如三岁小孩，虽欲其奔驰，总是不可能的。如我昆仑门下，外边虽也有几个，可是要算剑秋和玉琴既有根底，又下苦功。我瞧他们的剑术进步不少，十分喜欢。将来都是吾党中杰出者流！”

闻天声道：“剑秋兄和玉琴姑娘的剑术真是超人一等，昆仑门下有此人才，可敬可喜！”

琴剑二人听他们赞美自己，又喜又愧，谦谢不遑。真如道人说道：“昨晚大家辛苦了，请休息一下何如？”

云三娘道：“很好。”闻天声道：“你们请去畅睡。我却舍不得好酒，还须畅饮，喝够了酒才快意。”余观海道：“我陪闻兄同喝。”闻天声道：“好，好，有你这位酒友，再好也没有了。”

于是云三娘、玉琴、剑秋由真如道人引导至后边客室里，分头安睡。

只剩闻天声和余观海二人坐在太乙殿上大喝其酒。

11

玉琴等酣睡多时，等到梦醒，已是下午。三人起身，洗面嗽口。一齐走至太乙殿上来。瞧见闻天声和余观海已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东倒，一个西歪，酣睡在薄团上面。三个大酒瓮抛在一边，瓮中已空空如也，涓滴无存。玉琴不由笑起来道：“这两个酒大王也有醉倒的时候么？”

剑秋道：“我们别要去惊动他们，且到庭中树下去坐谈。”云三娘点点头。三人遂走到大树下，坐在石磴上，闲谈一切。不觉转瞬天亮，真如道人过来，又要设宴款待他们。

闻余二人方才醒转，听说又有酒喝，快活得了不得。剑秋、玉琴、云三娘觉得一再叨扰，不好意思，向道人申谢。真如道人笑道：“诸位剑侠此番光临小庙，同诛巨憝，是千载难逢之事。贫道只恨招待未能周到。诸位再要客气，使我益觉汗颜了。”闻天声在旁听着，嚷起来道：“今日有酒今日醉，你们都不用客气，喝酒要紧。”

于是真如道人吩咐厨下端上肴馔，又扛来两大瓮酒。大家挨次入席坐定，开怀饮酒。玉琴见今日菜肴比较昨日大为精妙，知道真如道人特地预备就的庆功宴。她喜欢吃鸡，把筷夹着一块鸡腿细嚼。

真如道人敬过酒后，对众人说道：“贫道方才到市上去。听人传说天王寺已有官中去勘验，将已死的贼秃尸骸埋葬，所有掳劫来的妇女，已由官厅保护出寺，逐一问明籍贯，即将遣送回籍。至于各处所设秘密机关，一齐雇工拆除。将来天王寺主持香火，大概便由那个老和尚主管了。现在这事轰动张垣，老老少少一齐赶到天王寺里去瞧热闹。大家纷纷谈论，都说异人降临，破去这个荒淫污秽的寺院。但是为何不肯出现？又有人谈起太白楼闹酒的一幕，互相猜测，议论不一。官厅方面也甚为奇怪呢！”

剑秋笑道：“我们做出了事，都要让人家去结束的，莫怪他们要奇异了。”

余观海道：“我们在此都露了脸，又做了这件大事情，耽搁在此，诸多不便，好在我方有事情要赴关外，明天即可动身了。”

闻天声道：“余兄，我等临别在即，今晚又蒙真如师设宴款待，我们可以多喝几杯。”

余观海道：“好好。”二人都举起大杯来洪饮。

酒至半酣，云三娘忽自席上立起。对众人说道：“诸位且慢饮酒，我有一件事要想发表，请大家静听。”

余观海嚷道：“师妹有什么要事，值得如此郑重呢？”

云三娘笑道：“值得值得。”

遂指着琴剑二人说道：“剑秋和玉琴，一个是年少英俊，一个是巾帼英雄，都是昆仑门下得意的弟子。他们自从在韩家庄邂逅以后，奔走南北，诛恶锄强，为我昆仑派增光不少。剑秋又助着玉琴，回去白牛山，报复父仇。志同道合，沆瀣一气，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我以为他们真是天生一对儿，这一段琴剑姻缘，不可不撮合成就。我即自承为撮合山，要代他们俩便在今晚庆功宴上订下婚约，他日也可早圆好梦。我想他们同患难，共生死，精神上的默契，坚渝金石。我做这个媒人，不至于遭他们的拒绝吧？

前次我微闻他们小有误会，以致背道而行，这不是他们的幸福。现在彼此心迹都明，所以我急于代他们早日文定。况且一明禅师前番和我约略谈过，也有此意。此事前途当然美满，璧合珠联，天生一佳偶。想诸位听了我的报告，必然也很快活的。

还有一件很巧的事，我们前次在红叶村获得两件奇珍，好象是他们两人将订良缘的预兆。我先给诸位一看。遂从身边取出那白玉琴和翡翠剑来。余观海接着传看。此时琴剑二人听了云三娘的一番说话，心里又惊又喜，又愧又慰，觉得无话可说。剑秋把着酒杯，双目视着灯光。玉琴螓首微俯，一手拈弄衣襟，默默无语。闻天声瞧了那两件珍宝，遂高声大嚷道：“三娘说话不错，我也希望他们成为良缘，真是天生地铸的一对佳夫妇！我闻某闻了这个喜信，合当恭贺。”

说罢真向琴剑二人一揖到地，慌得二人还礼不迭。闻天声又道：“快喝喜酒！”举起旁边大酒瓮来，凑在嘴边狂喝起来。余观海将琴剑还给云三娘，哈哈笑道：“我也早有此心，师妹做媒很好。一明禅师知道了，也要说一声师妹先得我心了。”

云三娘又对二人说道：“我今晚说的话虽都根据我的心理而发，没有先征求你们的同意。但我认为此事已至成熟时期，而且是很美好很配合的一头良缘。所以大胆代你们撮合，向他们诸位宣布。谅必你们二人不至于嫌我多事的啊！”

剑秋答道：“师父作主，自当遵从美意，弟子并无他意。”

玉琴也很腼腆的说道：“既然我的师父如云师都有此意，弟子亦无异议。”

云三娘大喜，遂把那白玉琴交与剑秋，翡翠剑交与玉琴。教他们二人各各佩在身上，以作订婚纪念。二人谢了接过。真如道人也向二人贺喜。大家更觉快活，恣意饮啖。只有琴剑二人因为终身已定，心中都觉得有些异样。不知是一种快乐呢？还是一种安慰？玉琴无意 中抬头向剑秋一望，见剑秋正向自己紧瞧，不觉桃涡微晕，别转脸去和云三娘说话。剑秋微微一笑。

闻天声和余观海只顾喝酒，真如道人殷勤劝进。这一席直吃到三更过后，肴核既尽，杯盘狼藉。闻余二人又已喝得醉倒在地下，方才散席。闻天声、余观海二人由剑秋扶去安睡。这几天他们喝去了不少酒，酒气冲天，常在醉乡之中，可谓狂饮了。次夕清晨，大家起身。余观海因为天王寺已破，关外有事，立刻便要动身。

闻天声却要到江南去走一遭。云三娘问剑秋、玉琴二人意欲何往？是否要赴昆仑。玉琴对剑秋叹道：“我以为宋彩凤和曾毓麟的事必须有个交待，方对得起人家。我想此去要至洛阳，会会邓氏七怪，探听宋彩凤母女的下落。师兄意下如何？”

剑秋道：“我也是这样，想先去把他们找到了，把师妹允许人家之事办妥，然后再上昆仑去拜见一明禅师。”遂问云三娘行踪可定？云三娘道：“我也很纪念窦氏母女。前闻玉琴谈起宋彩凤被邓氏七怪逼走，很为不平。你们二人既然要去找寻他们母女，我左右无事，情愿伴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剑秋喜道：“吾师肯许同往，正中下怀。我们一齐走罢。”于是大家检点行囊，向真如道人致谢告别。真如道人送至庙门外，敬祝诸剑侠前途珍重，吩咐道童牵过那枣骝马和龙驹、花驴前来。余闻二人是步行的，大声说道：“再会罢！我们后会有期，将来要吃玉琴姑娘的喜酒哩！”大踏步各自走去。云三娘、剑秋、玉琴一齐跨上坐骑，又向真如道人点头告辞。鞭影一挥，马走如飞，在那晨光中望南疾驰而去了。

第三十五回　远道访故人庵中避雨客窗谈往事壁上飞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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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正是七月初旬的下午，新秋时候，例应气候稍微凉爽一些，但是天空中虽然不见那炎热的阳乌，而白漫漫的云，如雾如烟，好似张盖了一层厚幕，以致天气燠热得很，风息全无。玉琴、剑秋随同云三娘，离了京师，向前赶路，已走近了河南卫辉府的地界。三人在坐骑上觉得闷热不堪，尤其是玉琴姑娘，额上香汗涔涔，时常把手帕去揩拭，坐下的花驴也跑得满身是汗。

玉琴忍不住对剑秋说道：“不料今天天气如此闷热，忙着赶路，实在令人怪难受的。最好觅个歇凉的所在，憩息片刻。”

剑秋答道：“是的，这种天气确是令人难堪。索性烈日下照，在阳光下虽然烁石流金，非常之热，可是此间也有些野风，吹上了身，凉快一些，人家不妨挺起精神来和暴日奋斗。最是这样日光既无，风也没有，好似把大家置身在闷葫芦中，气闷得很，又如遇到不死不活不痛不痒的事情，使人徒唤奈何？现在时候已近申刻，若要歇息，恐怕又赶不到卫辉了。”说罢双目斜睨着云三娘，似乎静候她的回答。

云三娘微笑道：“你怕热，我也未尝不怕热。七夕已过，天气还要这般酷热，真是和出门人作对。我们今夜也不一定要赶到卫辉府的，你们若要歇息也好。”说罢，一手指着前边一条小溪说道：“到那边去坐坐罢。”琴剑二人跟手瞧去，果见东南面有一小溪，溪旁有几株大树，正是歇足之处，便一齐说道：“很好。”

于是三人催动坐骑，跑到小溪边，跳下马鞍，也不系缰，因为龙驹、花驴等都是骑熟的，不须主人当心看顾。龙驹见到了草地，便低下头去啮草，花驴和枣骝马却去溪边饮水。那三头坐骑都跑得汗水直流，张口吐沫了。玉琴和云三娘便在一株树下席地而坐。剑秋走至溪边，见溪水十分清澈，流水由西向东，汩汩有声。他觉得十分口渴，见了这清洁的水，怎忍得住不喝，遂俯身溪岸，掬水而饮。玉琴和云三娘也同样感到干渴，遂立起身走到剑秋那里，伸着纤手去掬水。

玉琴喝了一些水，便笑道：“我们到此，可谓人畜两忘了。”这时花驴正将嘴凑在水里喝个不停。云三娘道：“本来天生万物，一视同仁，但是人类倚仗着智力高超，为自私自利计，便奴视其他的一切动物而想利用他们了。最浅近的如马、牛、羊、鸡、犬、豕，他们的主权都执掌在人类的手中，人类为了自己的缘故，要杀便杀，要打便打，视为自己私有之物，而他们也终身为人奴隶不能自脱了。若在太古之世，同游于原野，饥而食，渴而饮，何有人畜的分别呢？

不过弱肉强食，优胜劣败，世界上难免逃此定理，以致分出来许多畛域来了。即如人类自己亦何尝不是如此，强凌弱，众暴寡，中国侵吞乙国，丙国欺侮丁国。自古以来，历史上所载的莫非残杀之事，我们当为许多弱者悲叹！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生命，都牺牲在强暴者手里。他们虽有奋斗之心，而无奋斗之力，虽然他们不能归咎人家，但是不平之极。我们既为剑侠，在这莽莽尘环中，负有一种使命，这便是锄强扶弱，除恶安良，遇见不平的事，总 要出来干涉，务使抑平，以致许多含冤负屈的可怜人们，不致束手而受人家的屠戮。

古时圣贤所抱己饥己溺的宗旨，和己立立人的学说，和我们剑侠的所为是殊途同归的。人家瞧我们似乎好行杀伐，以致有侠以武犯禁的老话。却不知我们用的杀以止杀的手段，以仁义为归，也绝对不许有越出范围之举。这个范围也不是人世间一般贪官污吏所假借的法律，这是一种公义。用自己方寸间的良心来裁判，不受任何的束缚与限制，专和不平的世界奋斗。换一句话说，就是扶助弱小者去和强大者抵抗，打倒不平，消弭祸患。

所以我们做的事，必要光明磊落，公平正直，才不失为真正的侠义。至于那些桀骜不法之徒，鸡鸣狗盗之辈，结党营私，把持一切，有所希冀，那就是土豪恶霸，为游侠之羞，也在打倒之列的了。韩家庄的韩天雄，天王寺的四空上人，都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否则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何必定要把他们除灭呢！”

玉琴、剑秋听云三娘从人和畜牲上发挥出一番议论来，与一明禅师平日的教训相同，不觉一齐点头称是。玉琴道：“人类由平而不平，再要从不平而达到平，这虽是很难的事，但只要大家起来做，到底也不是十分困难的。可惜世人大都容易趋向于恶，以致大好河山变成龃龊世界，寡廉鲜耻，灭伦反常的事，充斥了世界，无怪荀子有性恶之说了。因此圣贤豪杰英雄侠士遂被世人所推重，以为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其实圣贤豪杰、英雄侠士，同是圆颅方趾之伦，并非真的生也有自来，逝也有所为，不过能不失本心罢了。”剑秋听他们二人大谈其学理，连连点头。

这时，忽听空中訇隆隆地擂起鼓来。玉琴举首一望，见西北角上有一团黑云很快的涌上。接着电光一闪，雷声隐隐又在耳鼓边盘旋。剑秋道：“郁极则通，今天实在闷热得厉害，大约要有阵雨了。这里都是旷野，我们还是赶向前去，不要一旦下起大雨，落得一身都湿。”

玉琴听到剑秋说话，不由使她想起曾家庄避雨，初遇曾毓麟的一幕情景。那丰姿濯濯的毓麟，在她的幻想里，好似立在她的面前，一种温文尔雅的态度，如见其人。所以默默不语。云三娘将手拍着玉琴的香肩道：“走罢，快要下雨哩。”玉琴如梦初醒，笑了一笑。

三人重又跨上雕鞍，沿溪而行。过了一条石桥，忽然狂风大起，吹得两旁树林东倒西摆，发出怒吼之声来。黑云愈涌愈多，雷声也响得较前重而且密。空中有许多蜻蜓往来飞舞。玉琴当着凉风道：“爽快呀！闷热了大半天，现在起了大风，使人凉爽得多哩。”

剑秋道：“这阵雨一定要下了，那黑云尽管加多，将要追到我们顶上来了。”

玉琴举首仰视，果见一团乌云，望不见云脚，如排山倒海价推上，风驰电掣般追来，一道道的电光如金蛇般在乌黑的云堆里闪动，大有山雨欲来之势。遂催动坐下花驴飞跑。但是不多时那黑云已追过了头顶，风势更大，吹得三人衣袂轩举。

雨声自远而近，黄豆大的雨点打到身上来了。云三娘说声不好，天公要和我们恶作剧哩。剑秋将马鞭指着前边隐隐的黄墙道：“前面不是有个庙宇么，我们赶快到那里去躲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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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将坐骑紧一紧，飞也似地跑到那里。果然是一座小小庙宇，庙门紧闭着。三人跳下驴马。玉琴细瞧匾额上写着“天王庵”，不由扑哧声笑起来道：“我们刚才破得天王寺回来，此地却又有个天王庵，不要也是个装垢纳污的所在。那么如被我们发见什么秘密，也一定不肯轻易放过的。”这时雨点已密，剑秋伸手敲门，把庵门敲得擂鼓般响。

不多时便有一个老尼姑出来开门。云三娘先说道：“师太请你让我们到贵庵中稍坐片刻。我们是过路的客人，忽然逢着阵雨没处躲避了。”那老尼姑见来的是女子多数，当然答允，遂让三人入内。剑秋把龙驹、花驴、枣骝马牵到庭院北首廊下拴住。正面乃是一个佛殿。老尼道：“这里很是湫隘，殿后有座丹鸾阁，地方较为清洁，请女菩萨等到那边去一坐吧。”

玉琴道：“很好，有劳师太了。”

那老尼在前引导，从殿后走到阁上，一步步地高上去。

剑秋瞧那丹鸾阁虽不甚大，而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清洁。

正中有神龛，供着白衣观音像。两旁桌椅均全，壁上挂些对联，还有一张古琴。向南一排窗牖都开着。湘帘高卷，十分幽雅。老尼请三人坐了，有一佛婆献上香茗和果盘来。云三娘微笑道：“师太不要忙，我们坐一刻儿便要走的。”

老尼道：“不忙。”站在一边，请三人喝茶。

这丹鸾阁地形很高，从窗中可以了望到庵外的官道上。

此时大雨已倾盆而下，檐溜间飞泻如瀑布一般。一阵阵的凉风吹来，把适才的溽暑都消了。突闻霹雳一声，西北上有一团烈火同地下斜落，那雨越发大了。老尼合掌道：“阿弥陀佛，那里又有什么恶人起了歹良心咧。”

剑秋听着不觉微笑。老尼问道：“你们三位到哪里去的？尊姓大名？”

云三娘把姓名说了，又说我们是到卫辉府去的。玉琴托着一只茶杯，凑在樱唇边，一眼瞧见外边官道上有一骑，从雨中飞驰而来。玉琴眼尖，依稀瞧得出是一个女子模样，心想又有避雨的人来咧。瞧她从辔疾驰的样子，非有功夫的不办。隔了一歇，见那佛婆匆匆地走上阁来说道：“师太，萧家姑娘避雨来此，快请去招接吧。”

老尼一闻这话，不敢怠慢，立起身来，带笑说道：“请三位宽坐，下边有施主人家的小姐到临，贫尼不得不去应接。”云三娘道：“师太请便，我们在此很好。”

老尼遂走下阁去了。这阵大雨下得很久，约摸有一点多钟，雨点儿渐渐小，雷声轻轻而迟，天空的乌云逐渐散开。三人坐着听雨，幽穆得很。不多时云消雨霁，红日反从云中露面。可是日影已西，凉风大至，再不畏暑气侵人了。云三娘起身走至窗边，瞧着天空，回过头来说道：“正是，天气凉爽，恰好行路。”

于是玉琴、剑秋、云三娘三人一齐走下丹鸾阁。佛婆迎上前来说道：“三位可是便要登程么？”

玉琴道：“是的。你家师太何在？”佛婆把手指着东边一间云房说道：“她正伴着萧家姑娘谈天咧。”

她们正说着，那老尼已走了出来，云三娘道：“适才多蒙招待，很是感谢。现在天已不雨，我们要告辞了。”

老尼道：“时候不早，你们大概已赶不到卫辉。若不嫌小庵简陋，就请在此屈宿一宵何如？”

云三娘道：“多谢师太美意，我们决计要走的。”

玉琴即从身边摸出五两银子，递与老尼道：“这一些为佛前添些灯油的，请师太哂收。”

老尼道：“出家人与人方便，即是自己方便，哪里敢当这样重谢。”

玉琴道：“不必客气。”便把银子硬行塞入老尼手中。老尼只得受了，道谢不迭。三人仍从殿后走出，老尼在后相送。玉琴无意中回过脸来，瞥睹云房西首两扇小窗开着，露出一个娇美的俏面庞，在那里窥视他们。玉琴的眼光刚射到她人的玉靥，突然缩去。玉琴也不在意，走到外边。

剑秋去廊下牵坐骑时，却又见一匹桃花马拴在那里，全身毛色真和才开放的桃花颜色相同，煞是好看，鞍辔非常精美，踏凳都用白银打成的。玉琴不由赞一声好，暗想那萧家姑娘大约也不是寻常女子吧！因为要紧赶路，不暇向老尼叩问。三人步出天王庵，老尼合掌行礼，三人也点点头，各自跃上坐骑，加紧一鞭，向前飞跑而去。

阵雨过后，非但气候凉爽，便是路上尘土也不再飞扬，清朗得许多。云三娘等望着晚霞，控辔疾驶。赶到离卫辉城外五里地方的杨柳屯，天已黑了。那杨柳屯也有许多居民，比较别处村镇来得热闹。有二三家旅店，都在那里招接客人。三人跑到一家旅店门前，早有一个店伙上前挽住剑秋的马缰说道：“天色已晚，爷们跑了长途，谅必十分辛苦，我们这里的集贤旅馆，是个十多年的老店，房间宽畅，招待周到，请爷们下榻一宵吧。”

云三娘第一个跳下马来，剑秋、玉琴也各下骑。云三娘对二人说道：“时候不早，我觉得腹中很饥，今夜不必定要赶到卫辉，横竖在那边并无事情要干，我们便在此间住宿可好？”

琴剑二人答道：“很好。”店伙见已得他们同意，遂带笑带说，代他们牵着驴马，走进店内。柜台里另有一个中年男子出来招呼。店伙便道：“老李，你引这三位客人去看房间吧。我要牵他们的坐骑到厩中去上草料哩。”

老李答应一声，引着三人，走入里面。跨进一个大院落，三面都是房间，有几间房里已点得灯光明亮。老李招待三人走到左边一间朝东的厢房里，很是宽敞，向东明窗都开着，芦帘高高卷起，房中间有两张榻，陈设倒还清洁。云三娘看了，便道：“就在这里住下也好。”此时那店伙已将马背上的包裹送来，放在一边。剑秋和玉琴解下宝剑，悬在壁上，三人即在沿窗一张桌子旁坐下憩息。店伙又送上茶来。

云三娘道：“我们要吃饭了。”遂由剑秋点了几样菜，吩咐店伙赶快预备前来。老李又问明了剑秋姓名，招呼几声而去。凉风习习，从窗牖吹入。店伙又送上洗脸水。三人洗过面后，玉琴说道：“今天上午闷热之至，若没有这一阵大雨，此刻不知要闷热得如何，令人怪难熬了。”

剑秋道：“古人说，若大旱之望云霓。北方久患不雨，大有旱荒之象。那雨下得十分畅足，可谓时雨，一定有许多人在那里喜雨了。”

三人正说着话，店伙已将晚餐送上。三人吃毕，洗过脸，大家手里握着一柄蒲扇，驱蚊招风，一得两便。因为不欲便睡，所以一起坐着闲谈。玉琴又把自己访寻宋彩凤的经过情形，重新详述一遍。且说她们母女俩不知到了哪里去了，现在是否仍在虎牢，我们也须去访问一遭，然后再至洛阳。更不知那邓氏七怪究竟怎样厉害，为什么窦氏母女见他们忌惮，情愿避让。

云三娘道：“以前我道经南阳，曾闻有人谈起他们的。听说他们七个弟兄中要算闹海蛟邓驹和火眼猴邓骐的本领最大了。他们都入哥老会的，所以在那里很有势力，徒党甚众，官吏也奈何他们不得。”

剑秋道：“那些土豪恶霸，平日鱼肉良民，无恶不作，也是天地间的巨蠹。我们此去，即使找不到窦氏母女，务必要把那七怪除掉的。”

玉琴笑道：“好好的人称之曰怪，他们的行为可想而知了。”这时有一个流萤飞入窗户，玉琴将扇子一撩，流萤便到扇上。云三娘看了说道：“世间万物各有其妙用。即如流萤是小小昆虫，古人囊萤读书，卒成大儒。

3

我在云南野人山，夜间迷路不能走出，若没有流萤为导，我不但走不出山路，险些儿还要遇着极大的危险呢。”玉琴道：“记得有一次弟子在芦沟桥被茅山道士赤发头陀围困的时候，云师曾同余观海师叔前来搭救，以后云师便说有要事赴野人山去，谅必云师在那里定有惊人的佚闻。今夕无事，还请见告。”

云三娘点点头说道：“我到野人山去的事，不妨告诉你们吧，野人山在云南西陲，那里山岭峻险，民风剽悍，番人也很多。汉人各自筑堡而居。至于番人却大都住在山穴里。

我在幼时曾随先父远游云南，到得那里。先父忽然病倒，孟家堡的堡主孟公藩，竭诚招待，取出一种秘制的白药，给先父服后，果然疾病若失，还复健康。先父在堡中一住数月，因此与孟公藩感情十分融洽。孟公藩很谙武术，在那里团团四五十里地方，无论汉人番人，对于他无不佩服。以后先父携了我，与他分别。直到先父故世，我入山学道后，一直没有到那地方去过。但是孟家盛情款待我们父女的事，我在脑海中永不能忘，常思图报，只苦没有机会罢了。

去年我在北京，恰逢有人从云南野人山附近地方前来，我向他问起孟家。始知孟公藩在前数年已脱离五浊尘世，他的儿子孟哲，却是一个文人，年纪又轻，所以孟家堡已非昔日情形。孟哲管压不下堡中人，不能做领袖，堡中人欺他文弱，不服从他。而别处的人见孟哲懦怯无能，也就任意欺侮，孟家堡的人就大大吃亏了。相距孟家堡二十余里有个柴家寨，寨主柴龙是个骁勇的少年，聚了许多徒党，专以武力侮辱各处邻近的堡寨。尤其是对于孟家堡，常来挑衅，因为他妒忌往日孟公藩的威名，现在大有取而代之的雄心。

孟哲不敢和他计较，时时退让，隐忍着过去。不料柴龙以为孟哲纯取不抵抗主义，是可欺也。遂向孟哲要求孟哲名下的五十亩田地把贱价让售给他，因为柴家寨背附野人山，缺少平地。孟哲所有的田地虽然不少，而这五十亩田地和柴家寨毗连，倘然割与柴龙，是与柴龙有利的。柴龙觊觎已久，只因一向落在孟公藩手中，不肯让给他人，所以无可如何。现在他见孟哲好欺，遂有此种要求。

孟哲却用他父亲临终时，叮嘱他不可将这田地轻易让给人家。在孟公藩的心思，也是防制柴家寨得了这块土地，势必强大起来，于己反有不利。孟哲也明白这层道理，所以毅然拒绝。柴龙不料他有这么一着，恼羞成怒，不知怎样地勾结了当地官吏，诬陷孟哲杀人。孟哲遂被捉将官里去，监禁在狱，那田地也被柴龙强占了去等情事。

我得知孟哲为强暴所冤抑，没有能力反抗，自己和孟家有以前的一回事，人有德于我，不可忘却，遂决意要往那里去援助孟哲。凑巧观海师兄一同在家，他也愿意伴我同行。我们二人就不分星夜，跋涉长途，赶到了野人山。我与孟家堡别离很久，所以主人不认识我，于是我们俩先到孟家堡去探问些确实消息。

遇见一个老叟，也是姓孟，他和孟公藩是远房弟兄，见我们探问孟家的事，他很诚意地招接我们到他家中去坐地。请我们吃午饭，留我们在他家住宿。他便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说来，方知那个柴龙声势浩大，且有异志。因为去年春里，他不知怎样地结识了一个年轻道姑，那道姑是从川中来此，生得十分妖艳，且有极高深的武艺。据柴家寨中的人传说，当道姑初来时，曾与柴龙比武，柴龙枉自有了拔山扛鼎之力，还失败在道姑手里。因此他对道姑心悦诚服，和她同居在一室，把自己的妻子撵掉了。

居然喧宾夺主，道姑在实际上做了柴龙的夫人。名义上却说是结拜兄妹呢。至于真姓实名，却不知道。”云三娘讲到这里，玉琴目视剑秋笑起来道：“原来就是风姑娘的一流人物，在那边作崇了。”

剑秋道：“邪教的党羽散布各处甚多，欲作死灰复燃之举。其中也未尝不有人才，无如邪说谈辞，篝火狐鸣，焉能成得大事？不过骚扰地方，荼毒良民而已。所谓教中的四大金刚，就是云真人、雷真人、风姑娘、火姑娘。武术既佳，魔力又大，很想在各处煽惑愚民，秘密集会。云真人已被一明禅师除掉。风姑娘本想借螺蛳谷为根据地，吴驹、袁彪都是很有能耐的人，但被我们遇见后，袁彪脱离邪党，独树一帜，风姑娘也被我们驱走，现在她已和山东的祥姑等联络一块了。至于雷真人和火姑娘，我们还没有碰见。云师所遇的火姑娘大约就是四大金刚之一了。”

云三娘微笑道：“不错，火姑娘在柴家寨牺牲色相，便是要凭藉柴龙以便扩张他的势力。所以柴龙不久也入了邪教，事事听火姑娘的主张。而邪教的徒党渐渐闻风而来，煽惑远近许多乡民，一齐做他们的党羽。柴家寨地少人众，自然要谋对外发展。孟哲所有的那块田地，凑巧毗连他们的地方，柴龙垂涎已久。看到孟哲选衦无能，更增进他觊提觎之心，于是遂遣人来向孟哲要求，愿出一百两纹银，将这地购下。孟哲不允，柴龙怀恨在心，阴谋陷害。有一天在孟哲庄后发现两个无名死尸，生前被人用刀杀死，委弃在这里的。孟哲正要报官相殓，以便埋葬，不料柴龙突然带领许多寨中人赶到孟家堡，一口咬定孟哲杀害他们寨中的人，用强力把孟哲拘到官里去。

那地方没有什么正式的官吏，不过由云南府任命一个理刑厅胡厅长来管理地方税收的事务，以及斗殴等情。此外还有一个李把总，带领百十名兵丁，在此驻扎，势力薄弱得很，没有什么多大的权力。地方上的事情本来要仰承孟公藩的意思，现在公藩已死，柴龙跋扈，不受节制。胡厅长事事姑息，不敢得罪他。所以柴龙敢将孟哲拘去，诬告孟哲有意杀害柴家寨人。胡厅长一再审讯，孟哲不肯承认。

我们孟家堡中人也联名具保，要求释放孟哲。胡厅长左右为难，既不定孟哲的罪，也不把他释放，只是监禁在那里。柴龙乘机假造契据，要将这田地占去。孟家堡人不服，两边械斗起来，结果孟家堡人势力不敌，死伤很多，这田地却被柴龙强夺过去了。”

玉琴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何物柴龙，竟敢如此猖獗。那些官吏要他何用！”

云三娘道：“械斗的事，我国人是常常有的，何况在那边陲之区呢！地方官哪里有这种权力弹压得住。情于公战而勇于私斗，这是我国人的一种劣根性。惟有战国时商鞅在秦变法，使人民都一变而为勇于公战。所以秦国不但能称霸于诸侯，且能并吞六国，统一天下。”

剑秋道：“现在东西各国鹰瞵虎视，渐渐向我中国实行侵略主义，日本窥于东，俄国伺于北，外患日甚。而我国兀自迷梦未醒只知对内而不知对外，窃恐数十年之后，染指者益众，我国不自振作或要受亡国之祸哩。”说至此玉琴双眉怒竖，似乎十分愤恨的样子。

云三娘也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此所以李天豪等一般志士都要革命了。”三人静默了一回儿，云三娘又道：“那时我听了老叟的一番言语，知道柴龙本是恶霸一流人，现在又加着邪教的势力，将来一旦发展起来，未可轻侮。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为除恶务尽之计，也须把他们除掉，何况孟哲无辜受害，这层冤狱亟待平反呢！于是要想和观海师兄先至柴家寨去动手。

那老叟又告诉我说，胡厅长对于柴龙勾通邪教的事，未尝不知一二。可是因为畏忌他的势力，所以逡巡不敢动手。这是在胡厅长手下一个亲信的人告诉我的。那时余观海师兄便主张先去谒见胡厅长，说明孟哲无罪的原因，且陈述柴龙等的阴谋，表示我们俩自愿代他出力，同去剿灭邪教的党羽。倘然胡厅长听我们的话我们前去下手，格外见得名正言顺，可把他们根本铲除了。如其不然，我们只象平常行侠仗义一样前去暗中诛恶，再把孟哲援救出来。我赞成观海师兄的提议，当夜便住在那里。

次日上午，由孟家老叟为导，立即秘密前去衙署中谒见那个胡厅长。衙署十分简陋，和此间的官衙相较，真有天壤之别。在一间泥土而门窗已旧的矮屋里，见到了他。却是个书生模样的人，年纪也有三十余岁。

孟老叟先代我们介绍过了，我们遂将此来志愿告诉他听，且言蔓草难除，及今图之，犹为未晚，望厅长当机立断。胡厅长听了我们的话，很是动容。又把我们俩谛视良久，然后告诉我们说，他未尝不知孟哲是冤枉的，庄后杀的人，稳是柴龙故意抛在那里的，所以至今没有定罪。

只因柴龙势力强大，实逼至此，自己亦不过虚与委蛇。至于邪教的事，亦已探访详细，绌于兵力，未敢卤莽行事，反贻地方之祸。但已暗中饬人前往省府密报，请示机宜，以便应付有方了。

4

我们见他不过懦怯而已，并非糊涂官吏，这事就容易办哩。遂又敦促他即日商同李把总在今夜督领官兵至柴家寨进剿，将邪教的首领火姑娘和柴龙擒获，明正典刑，其余党羽或逐或杀，至于柴家寨中的土人不从逆者，一概免究。起初胡厅长还踌躇不决，不敢徇从我们的请求！我们又极力劝说，担保必获胜利，么魔小丑何足畏虑！观海师兄又特地到庭中去舞一回剑，显些本领给他看了，他才敢决定，并请李把总前来商议一切。

李把总单名健字，为人很是爽直，他也早恨柴龙蛮横，以为如此土豪，早应剿灭，故十分愿意。胡厅长遂薄治酒馔，居然宰了一口羊，杀了数头鸡，请我们在衙中用饭。傍晚时，李把总喝过酒后，先去督率部下前来与我们会合。我们结束停当，等候李把总到临。不多时火把高照，李把总领着一百名兵丁赶至。李把总全副戎装，手握大刀，倒也颇具威风。我们二人遂别了胡厅长跟着李把总，向柴家寨暗暗行去，在黑夜中瞧见野人山的山巅高入云霄，障蔽了西南方。山势高峻而雄伟，我们在日里已远远瞧见了。

那些家寨地形较高，在野田间望去，隐约可见堡墙的影子。我等赶到柴家寨前，叮嘱李把总将火把暂时熄灭，伏在寨前，我们二人先行入内侦察，等到寨中火起时，官军即可攻入，如此可免打草惊蛇。李把总答应了。我们二人飞越入寨，虽然没有人引路，却只顾向房屋稠密处走去，见前面有一处很广大的庄院，料想是柴龙等所居之地。

遂从侧面跃上屋顶。见里面第三进院子里灯光大明，烟雾缭绕，有许多人坐在那里口中喃喃地念经。正中坛上高坐着一个女子，全身白色长帔，好象白衣观音一般，姿色十分美丽，领导着众人。大概这就是传说的火姑娘了。坛旁坐着四个壮男，却不认识，其中有没有柴龙？我们知道他们正在集会，宣传他们的邪说。难得遇见了，正好动手。

所以余观海师兄在屋上大喝道：‘邪教的女妖火姑娘胆敢在这里煽惑良民，阴谋不轨，还有那恶霸柴龙何在，快快一齐出来领死！’余师兄故意声张，无非向二人挑战，可以认清他们面目。果然那白衣女子一闻这话，向屋上一瞧，冷笑一声，即将外面白衣卸下，露出贴肉的淡红衫子，胸前悬着一个绣花香囊，端的妖冶。将手一指，即有白光一道，从院子里穿射而出。她也跟着一耸身从坛上跃到庭中。白光已飞到我的头上，我便飞出银丸，抵住她的剑光。此时院子里哗声大起，人影散乱，十分紧张。

那坐在坛旁的四个壮男，各举兵刃奔出，为首一个年轻的汉子，手舞三尖两刃刀，大喝道：‘柴龙在此，哪里来的小子，擅敢混入寨中，寻事生非，须吃你家柴爷一刀！’道言未毕，余师兄的紫色剑光已如腾蛇般自上飞下，盘旋到他的顶上了。柴龙一见剑光，知道到了劲敌也就不敢怠慢，急将三尖两刃刀使开平生解数，悉力迎战。其余三人也各奋勇相助。那火姑娘的剑术造诣很深。所以我的银刃尽是飞舞刺击，却刺不进她的白光。我和她便在屋上大战。颇惜她有了这样剑术却不能归正，偏走入邪僻之途，一定得不到好的结果。我与火姑娘战得不分胜负时，余师兄的剑光已愈舞愈紧，霍霍地在柴龙头顶上旋转两下，倏的降落。

柴龙一颗大好头颅立刻飞去一边。火姑娘见形势不佳，得个间隙，向屋后便逃。我哪里肯让她漏网，跟手便追。追到庄后，火姑娘已一跃而下，我见她的飞行功夫也已达到上乘，恐防被她逸去，所以也不敢怠慢，用力追赶。一霎时已从寨后跑到野人山麓。我的银丸直飞过去，却被她脚快眼快，早躲入林子里。衧剌一声响，把一株数丈长的老松截为三段。她却逃进野人山中去了。我自恃着艺高胆大，追入山中。说也惭愧，我和她总是相隔一丈多路，不能追及。

都只为山径峻险而曲折，我又是走的陌生路，一时赶不上。若是换了平地，再也不怕她逃到那里去了。追了一大段路，忽然来到一个绝涧边，那涧窈深莫测，两边都是砏砏石岩，涧中急湍奔流，轰訇有声，震耳欲聋。此时是黑夜，我也不能瞧得十分清楚，换了白日到此，望下去真使人心悸魂摇。涧的两端有数丈长的距离，中间垂着一根绳索便是桥了。这便是那地方著名的索桥。因为川滇等处，山谷甚多，交通梗阻，往往两边山崖隔断，中横深涧，不能飞渡。土人在山崖边系上粗大的绳索辅以扶手的绳，好让人家在绳索上走过去。但是胆小的人若在绳上俯视时，没有不要头眩心悸，失足下堕的。

我追到索桥边见那火姑娘身轻似燕，早从绳索桥上溜过彼岸去了。我志在擒贼，岂肯见难而退，于是一跃上桥，依样溜过去。不料火姑娘躲在桥的尽边头，见我追上索桥，便运动剑光，把那索桥一斩两截，顿时中断。我刚才走到中间，绳索一松，身子望下一堕。不是我夸口说，幸亏我还机警，疾忙伸手攀住那一端断下的绳。然而我的身子已虚悬在涧中了，打了一个旋转，险些脱手——”云三娘讲至此，玉琴、剑秋都代她捏把汗。

玉琴不觉说道：“险哪！险哪！以后怎么样了？”

云三娘微笑道：“古人形容危险，说什么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那时我的危险更要远胜什佰，连忙一手指使银丸，抵住火姑娘的剑光，防备她再要切断那半截下坠的绳索，一手紧握索子，猱升而上。等到我上了山崖，火姑娘的影踪早已不见，便向四处搜寻。山峦重复，树林深密，在黑夜茫茫中从何处去找寻她呢！然而我的勇气没有减缩，依旧向前面一条羊肠小径中走去，转过了一个山峰，静悄悄地不见有人。

风声却怒吼不止，吹得林木摆动成波浪一样：夹杂着猿啼虎啸之声，使人凛然觉到自己的危险。我知道火姑娘早已去远，被她侥幸漏网了，不如回到柴家寨吧。但是山路崎岖曲折，又在夜间，如何辨认得清还头的路！况且方才追来的索桥，又已中断。

教我找求那条路归去呢？我正在踌躇之际，忽见林中飞出一群流萤，其光熠熠，恍如一个大玻璃球，将前面的途径照得很是清楚。先在我面前打了一个旋转，便向东北面飞去。我心中不由一动，想到以前老马引途的故事。那么这一群流萤的飞出，恐不是偶然的吧？何不跟那些流萤走去试试。遂即随着一群流萤而行。说也奇怪，那些流萤终是飞在我的前面，好似一盏引路的明灯。行行重行行，走了不知多少路，翻过了几重山峰，天色渐渐发白，那流萤也没入林中了。

天明后，我方瞧得清楚蜿蜒的山径，俯视柴家寨正在右边山麓之下。原来已被流萤引导，走到寨前来了。我遂从容下山，到得寨中，和余师兄、李把总等相见。始知柴龙授首之后，余师兄又斩掉了他们两个徒党，便觅着火种，放起一把火来。那时众徒党早已四散逃生。李把总见寨中火起，赶即率领官兵，呐喊一声，扒登碉楼杀了几个守楼的人，大开寨门，杀将进来。寨中人大半从睡梦中惊醒，唬得不知所可。

李把总指挥部卒，擒获住十数名邪教的党徒，随即将火扑灭，又将柴龙一家前后看住，细细查抄，抄出秘密文件和邪教作乱的证据。余师兄见我追火姑娘不回，心中未免有些担忧，本想待到天明后，着土人引至山中追寻，见我安然回来，自然十分喜悦。李把总又聚集寨人，晓谕一遍，教他们安心作事，勿得自相惊扰。邪教徒一概擒捉鞫讯，以便明正典刑，其余无辜良民以及自首的得免。又把柴龙的头号令在柴家寨上，以警奸宄。我们遂奏凯而回。胡厅长设宴款待。

已将孟哲释放回堡，孟家堡人欢天喜地，接我们去欢聚了数天。柴家寨的邪教势力已铲除，地方上少一恶霸。孟哲性命无恙，田地又已归回。我们这一遭总算走得不虚，不欲再在那边耽搁，便束装上道，离开了云南了。”云三娘讲到这里，把这件事告一段落，觉得有些口渴，端起桌子上凉好的茶，喝了一口。

玉琴道：“便宜了火姑娘，倒和风姑娘一样，都被她们脱身遁去。”

剑秋道：“釜底游魂，末日至时，再被我们遇见，一定不放他们过去了。”

玉琴笑笑，刚才回头向窗外一望时，忽然月光下一件东西飞也似的向她面上射来。玉琴说声不好，疾忙将螓首望后一仰，那东西刷的从她鼻子前拂过，一阵冷风，拍的一声，正中壁上。三人一齐看时，见是一只四寸长雪亮的钢镖，头上系着红缨，颤巍巍地兀自在壁上摇动。

第三十六回怪老人病榻赠宝刀莽力士琼筵献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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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一见这钢镖，心中明白，立即跳起身来，向壁上摘下真钢宝剑，使一个蜻蜓掠水式，从窗中横跃而出。方才立定脚步，对面又飞来一支钢镖，赶忙一蹲身，让过那钢镖。

这时对面屋上早已飞也似地跳下一条黑影，月光下瞧得分明，乃是一个女子，头上裹着青绢，浑身黑衣，手中横着雪亮的宝剑。一见玉琴，便破口大骂道：“姓方的，你们把我全家杀害，此仇不共戴天。今晚你也会撞在我的手里，我必要为我父兄复仇！看剑！”

说罢一剑向玉琴头上劈来，玉琴将剑架住说道：“韩小香，你家老头儿罪恶滔天，自取灭亡之咎。前次被你侥幸漏网，现在还要来送死么？休怪你家姑娘剑下无情了！”

韩小香大怒将剑使开，径向玉琴要害处猛戮。玉琴不慌不忙，将真钢宝剑舞将开来，倏成一道白光。韩小香左劈右剁的，也将手中宝剑使成一道白光。两个人在庭中回旋酣战，玉琴甫交手，知道韩小香的武艺今非昔比，较前大大进步了。

此时剑秋早已握了惊鲵剑跃出窗户，认得来者即是韩天雄的女儿韩小香，大约她此来必是为父兄复仇。不知道她怎会突如其来，寻到这个地方的？他正思想，只听屋上娇喝一声：“岳家小子，休要帮忙，你家萧姑娘等候多时了！”面前黑影一晃，早有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庭心里，手握两柄绣鸾刀，刀光湛湛如秋水照眼，全身也是黑色，头上却裹着一块银色绢绸，生得俊俏玲珑。

再一细看，原来便是日间在天王庵避雨遇见的小姑娘，恍然大悟。便答道：“你们休得逞能，我岳剑秋岂是畏怯之辈，谅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自来送死而已。”剑秋的话还没有说完，双刀如游龙般已向他头上落下。

剑秋便将剑使开，和那女子战在一起。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庭中但见白光飞舞，不睹人影。这时旅店中客人都闻声惊起，只是一个也没有敢出来看热闹的，躲在门窗里向外偷窥。云三娘立在窗槛上，作壁上观，只是微笑，因为她知道琴、剑之力足够对付，自己不必加入作战，且在旁边看着再作道理。觉得对方都非弱者，而那个使双刀的少女本领更高一筹。

且喜剑秋剑术精妙，可以从容应敌，不愧昆仑门下，也不愧是自己得意的弟子。琴、剑二人和敌人战够多时，不能取胜，心中不由焦躁，即把平生剑术使将出来。剑光霍霍，一青一白，如腾蛟起凤，向前尽顾逼迫拢去。

韩小香觉得两臂乏力，剑法渐渐散乱，不能再以支持。没奈何咬紧牙齿，喝声“着”，一剑向玉琴腰里扫去。玉琴向旁边一跳，躲过那剑，韩小香乘此间隙，一跃上室，说道：“兰妹走吧。”那女子也向剑秋虚晃一刀，跟着飞身上屋，拔步便跳。琴、剑二人扑、扑、扑，如飞鸟般随后飞身而上。

忽然一支袖箭向剑秋面门飞来，剑秋把剑向上一拔，那袖箭已堕落屋瓦。不防第二支袖箭又到，剑秋急将头一低，袖箭从他头顶拂过，带去了一绺头发。同时韩小香也返身发出一支毒药镖，向玉琴下三部打去，玉琴双足一蹦当啷一声，钢镖飞下庭心里去了。

这么一来，二人略顿一顿，韩小香等早已跳至店后，飘身下墙。玉琴哪肯舍弃，连忙加紧追赶，但是到得后面，却见东一条西一条的小街，不知他们走向那路去的。剑秋也已追到，不见小香等影踪，便对玉琴说道：“我们道途不熟，谅他们早已去远，我们也无处追踪，便宜了她们，不如回去吧。”

玉琴只得怏怏地和剑秋回转庭中。云三娘手里托着钢镖，笑问二人道：“韩小香漏网而去么？”

玉琴道：“正是。她们倚仗着暗器厉害，但我们没有被中。以前弟子也受过小香一镖，幸得李鹏灵药，方才保得一条性命。今晚难得她自来找寻，恨不得把她一剑两段，好使她们父女早在地下相逢。不料便宜了她，被她逃走了。”

剑秋道：“我想韩小香一定住在此地相近，那姓萧的女子必是她的亲戚，武艺很好。我们不是在白昼庵里避雨时候遇见她的么？大概韩小香是她引导而来的。”

玉琴把手中剑虚砍了一下，恨恨地说：“她们虽然行刺不中而走，可是我却不愿意放过她们呢！明天我们可再到天王庵去找那老尼，问个明白，然后找到萧家去，还敬她们一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云三娘听玉琴说着负气的话，不由微笑。这时店主和店中旅客见外边停止战斗，一齐过来问讯。

剑秋不欲多事，便推说有女盗前来行劫，已被我等击退。店主听了，十分惊讶，自言此间地方近来很是平静，店中也一向没有盗窃，那里来的女强盗呢？”旅客们见了琴、剑二人英武之概，莫不咋舌称奇，纷纷向店主探听底细。但是店主那里还答得出呢！纷乱了一阵，云三娘等还进房中，玉琴、剑秋仍把宝剑挂好，大家坐着，谈起韩家庄的前事，直到深夜，方才各自安眠。

一会儿天已大明，三人起身，唤了店小二进来，吩咐预备早餐。洗脸漱口毕，用过早餐，算清了旅费，正要动身，忽然一个店小二急匆匆跑进来，送上一封书信。三人不由大为奇怪，剑秋拆开来，和云三娘、玉琴同阅。只见信上写着几行草字道：

久仰荒江女侠英名，恨未识面。昨夕小女无知，有惊芳躅。今日特遣下人奉函敬邀，望见书后请即惠临小庄，一较身手，并专备小筵，聊以洗尘。想英武如姑娘者，必不却步也。不胜鹄侯之至。

云中凤萧进忠启

玉琴看毕，冷笑一声道：“甚佳，甚佳，我们本来要去找他，他却自己写书来请了。那个云中凤萧进忠必是姓萧的女子的父亲，韩小香和他们大约是亲戚吧。看他语气，十分骄矜，很有和我们一决雌雄之意，我们若不前去，反而示人以弱了。”

剑秋道：“当然去的。”便问店小二道：“那下书的人可在外边？”

店小二道：“在外边等候回音。”剑秋道：“你去教他好好等候，我们跟他前去便了。”

于是三人收拾收拾走出店来，只见一个穿着蓝布短衣的壮健男子，立在一边，店主正和他窃窃私语。他见玉琴等走来，连忙立正，行了一个礼。剑秋道：“你是萧家的仆人么？　我们不认识路途，你就引导我们去吧。”那男子答应一声“是”。

店小二牵过坐骑，剑秋把包裹系在龙驹上，三人纵身上鞍。店主立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送行。那男子便走在马前引导，三人缓辔行去。却听店主正对旁人说道：“原来昨夜到此的，并不是什么女盗，乃是萧家姑娘，不知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我看这三位客人模样奇怪，虽然很有本领，可是终敌不过萧家老庄主那样厉害呢！”

三人闻言，也不理会，随着那男子行去。前面有一条小溪，沿溪望东走，不到三里路光景，早见右边岸上有一座雄大深邃的庄院。庄前有一座石桥，桥上立着几个庄丁，把手指着他们道：“来了，来了。”

有一个庄丁立即跑入庄去，大概前去通报庄主了。原来玉琴等以前火烧韩家庄，恰巧韩小香跟她母亲归宁在母舅家中，因此被她漏网得生，没有遭殃。云中凤萧进忠便是她的母舅，是卫辉著名的富户，更兼着惊人的武艺。在杨柳屯四周远近，提起“云中凤”三个字的大名，哪个不知！他善舞一柄金背刀，飞檐走壁，身轻如燕。因为他自幼得异人传授，所以有此本领。性喜任侠，刚如烈火，为人很重义气，江湖上人流落无依，到他门下吃闲饭的，时常不 断。他在家经营着田产，也没有出外去做过什么事情。现在年纪已有五旬以外，所生子女二人，兄名慕解，妹名慕兰。

萧进忠便把平生武技，悉心传授与他的子女。二人也精心习练，寒暑不辍，所以年纪虽轻，武艺已是高人一筹。慕兰善使双刀，说起这两柄双刀也是很有来历的。不知在哪一年哪一天，还是当慕兰六七龄的时候，有一个盲目老人，跑到他们庄上来，自称有病在身，欲谋枝栖，慕名而来，乞赐一榻之地。萧进忠见他病体羸瘠，且年又老迈，当然允许。遂另辟一室，使他养病。

可是那盲目老人在他们庄上住了一个多月，病魔缠绵，日见加重自知不起，遂请萧进忠入室，对他说道：“承蒙你善意款待，感谢不尽。只是自己疾病深重，日薄西山，一定不会好的了。

他日这个臭皮囊还请庄主代为收殓，埋葬入土为安。此身以外无长物，惟破包袱中有一对绣鸾双刀，一名银星，一名飞霞，是旷世难得的宝刀，削铜铁似泥，杀人不染血。我一向非常珍爱，随身携带不忍舍去。现在不愿这宝物落于庸人之手，故在临死之前，奉赠 庄主。也是宝剑赠与烈士之意。”

2

萧进忠便过去从老人床边破包袱里抽出一对双刀。刀鞘已敝，但是拔出刀来一看，银光照眼，古色悦人。刀柄上都刻着刀名，连忙啧啧称美道：“果然是宝刀，蒙长者赐赠，荣幸之至。”因此料想老人必然是个非常人物，便向他询问来历。

老人长叹一声道：“不堪回首话当年。若要谈起过去的事，痛心得很，自憾一生功少罪多，在这时候更觉惶恐，所幸忏悔多年，倘佛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为不虚，那么虽至九原，略足安慰了。实不相瞒，在五十岁以前，我是江湖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剧盗，这一对宝刀也是在当时从一个女子手里夺来的。那女子乃是我的仇人。一目之伤，也是她给予我的创痕。后来被我用尽计策，乘夜盗去她的双刀，然后把她刺死。但她确是个贞烈而武术高超的妇女，我不该为了我的私仇，把她害死，至今引为憾事。”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停着不语。萧进忠再要问他时，他不肯多说什么了。萧进忠只得收了双刀而去。

隔得二三天，那盲目老人已脱离五浊尘世而去。在他临终的时候，有庄丁瞧见他在床上，忽而将身子蜷缩，忽而将身子舒直，好象难过得很。足足有半天光景，最后豁刺一声响，床忽断为两截，老人跌下地来，把方砖地陷入一尺许光景，方才僵卧不动了。从这个上可知老人生前练着的功夫真是不错，他的一生必有许多奇事轶闻，可惜他略露端倪，便缄口不言，使人无从知晓罢了。萧进忠遵从他的遗嘱，并且因为老人是一个无名英雄，今日这样下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特地购备一口上等棺木，丰盛安殓，便葬在杨柳屯附近。总算不负死者。

至于那得来的一对双刀，便传授给了他女儿慕兰。慕兰爱如性命，朝晚练习双刀。尽得他父亲的秘传。此外更擅袖箭，这是一种轻便的暗器，大概妇女们用的。她能在黑夜射人，发无不中。她既有了高深的武艺，萧进忠甚为夸赞。大家代她起了一个别号，唤做“赛红线”。因此她平日心高气傲，不能受人家半点委屈。她哥哥慕解虽然比较她的本领在伯仲之间，然而很能谦逊，没有她这样脾气的。自从火烧韩家庄的消息传来以后，韩小香娘儿俩虽没有同归于尽，可是欲归无家。如此大仇，怎能不报。

韩小香母亲便在萧进忠面前哭哭啼啼，要她的哥哥代韩家复仇。萧进忠初把他妹子嫁给韩天雄时，因为赏识韩天雄的武艺高强，经一个友人作媒而成就的。不料后来韩天雄杀人越货，干下许多不仁不义之事。江湖上侠义之士，对他自有许多贬语。萧进忠也不值他的所作所为，曾向韩天雄规劝，教他悄悄敛迹。无如韩天雄忠言逆耳，不肯听他内兄的说话，两人的感情也渐渐淡薄起来。所以萧进忠以为这次韩家父子被人所诛也是他们造孽深重，多行不义必自毙，报应不爽。

不过碍着他妹子的情面，口头上答应了，却始终没有出去探访过。韩小香知道她舅舅不高兴管这事，她遂在慕兰表妹面前絮絮地哀诉不休，且言荒江女侠怎样傲慢无礼，怎样耀武扬威。

韩家本与她无冤无仇，她偏要来做出头椽子，邀聚了昆仑门下众人，竟把她一家烧杀，岂非可恨！慕兰安慰小香说，自己若有一朝碰见了荒江女侠，一定代他们复仇，也教她知道天下之大，秦非无人！恰巧那天出外忽逢阵雨，遂至天王庵避雨，无意中和玉琴等觌面。玉琴等是无心的，她即十分留神，暗瞧三人模样，便疑是荒江女侠在里头了。再向老尼探问他们三人的行踪，使她心中益信。遂即蹑在后，得知他们借宿在集贤旅馆。于是回到庄里把这事告诉了小香，约好在夜间前往一探，相机下手。

他们到了旅店中，适逢玉琴等听云三娘讲述云南火姑娘的一件事，她们在屋上迟迟未能动手，玉琴忽然回过头来，小香在月光下恐防被她瞧见赶紧趁人家没有防备时，发了一镖，不料未能命中。仇人相见，厮杀了一场。终因本领还不如人家高明，只得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是回转后，心上终是放不下，眼看着仇人已在眼前却不能加以重创，为死者复仇，何等的愤恨！而慕兰也因出世没有败过在人家手中，现在逢见了荒江女侠和岳剑侠，却当着表姊面前，扫了颜面。两人一样的不平一样的痛心，遂向萧进忠告诉，要求他老人家出来管这件事，如何将荒江女侠等打倒，不但韩家之仇可复，自己的面子也可收回。

萧进忠被他的爱女嬲着，妹子和甥女央求着，此际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遂说道：“大丈夫万一要和人家较量，也须光明磊落，先礼而后兵。老夫今番亦欲一睹荒江女侠为何如人，不如请他们到此，设筵招待，把前事讲个明白，然后彼此动手。比较你们黑夜前去行刺，不是光明得多吗！”

小香、慕兰等听萧进忠这样说法，也无异议。遂由慕解写下一封书信，一清早便差庄丁萧顺到那里去送信，邀请三人前来。倘然他们不来时，立即追赶不迟。琴、剑等凭你什么龙潭虎穴，都踏惯过的，有柬相邀，岂肯不去，便很坦率地赶来了。

萧进忠正在内等候，闻得庄丁通报，便同慕解出门相迎，刚下石阶，只见前面站立住三个人，一位是侠少年，两位是饶有英气的姑娘。云三娘虽较玉琴年纪长大，而容颜娇嫩，和玉琴如姊妹行。三人的坐骑早有庄丁代他们牵着。

萧顺见了萧进忠，即向旁边一站道：“启禀老主人，三位客人已到。”萧进忠一摆手，命他退去。然后向三人一抱拳，含笑相迎。说：“猥蒙枉顾寒舍，荣幸得很。但不识哪一位是久慕芳名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姑娘？”

玉琴即上前答礼道：“不敢，不敢，请教老英雄就是萧进忠么？”

萧进忠点点头，便命慕解上前相见。玉琴也介绍云三娘、剑秋与他见面。萧进忠向三人面上相视一下，遂欠着身子，让三人入内。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萧家父子踏进庄中，见庄内房屋十分宽大，庭院也很轩敞。庭中两排站立着十数个健硕的庄丁，一色蓝衣打扮，齐向他们行礼，很见严肃。萧进忠把三人引导至一广大的厅堂，堂上正中已安排着筵席的座位。

萧进忠带笑对三人说道：“三位道出是间，老夫略尽东道之谊，水酒三杯，不嫌简慢，即请入座。”

剑秋便答道：“我们还没有先行奉访，难得老英雄盛意相邀，若是不领情时，要惹老英雄笑我们无礼了。”说毕冷笑不止。这时屏后闪出两个女子来，换着一身鲜妍的衣裙并着而立，正是韩小香与慕兰。

韩小香见了玉琴，怒目而视，并不行礼；慕兰亦傲然不屑夷视。萧进忠哈哈笑道：“你们不打不成相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荒江女侠，老夫也已闻名久矣，现在且请入席，有话以后再谈何如？”

玉琴也很镇静地答道：“好。愿闻赐教。”于是萧进忠便请玉琴和云三娘向外坐下。剑秋在左首。萧进忠和慕解坐在右首。小香、慕兰却居末座，正向里面。众人坐定后，萧进忠向堂后唤一声“献上酒来”，只见有四个庄丁抬着一把异乎寻常的大酒壶，放在席前。那酒壶通体锡制的，着地有五六尺高，周围也有六七尺宽广，足够容纳七八十斤酒。合计酒壶的重量，至少有二百五六十斤重。大概要巨无霸防风氏那种巨人才有这资格，合配用此酒壶。剑秋瞧着酒壶，想起了闻天声，可惜他今天没有前来，否则尽可畅饮了。

萧进忠一摆手，命庄丁退下，自己又将袖子卷起，说道：“待老丈来侑酒一巡。”施展右手，把那大酒壶轻轻提起，向玉琴、剑秋、云三娘面前敬酒，一个个依次倾毕，然后放在筵旁。神色不变，端着酒杯，说一声：“请。”

玉琴等也举起杯来喝过。剑秋倏的起身离座，走至酒壶边，掳起衣袖，右手搭上壶柄，喝一声“起”，早把那大酒壶也如提孩子的一般提在手里。向萧进忠说道：“我等叨领老庄主 的琼筵，理当还敬。”

遂也提着酒壶，代众人斟过一遍，放到原处，气不喘，面不变，徐步归座。原来剑秋运气的功夫也已习练有素，故能从容对付，不肯示弱于人。萧进忠见了，暗暗点头，遂请三个随意用菜。吃过两道菜后，萧进忠又喝一声：“快献炙肉！”只听堂后应声道：“是。”这一个“是”字，声音宏亮，宛如起个霹雳。跟着旋风也似地跑出一个莽力士，膀阔腰粗，袒着上身，胸前黑毛茸茸，两臂的筋肉愤起虬结，下身穿着一条青布大裤，脚踏草鞋，行走矫捷，显见得是孔武有力之辈。

左手托着一盘酱炙的肉，烧得热腾腾的。最上一块肉上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火杂杂地大踏步走至玉琴座前。倏的举起匕首，刺了一块炙肉右足微屈，右手疾向玉琴樱唇边头去，喝一声：“请！”这一下来势凶猛，挟有非常力气，教玉琴不及抵挡。剑秋和云三娘在旁都代她捏把汗。

3

哪知玉琴不慌不忙，张开嘴来用银牙看准刀头，咯地只一咬早把那柄匕首咬住，螓首一低，匕首已脱离了莽力士的手腕，莽力士不觉退后三步。玉琴仰起头来，扑的一声，将那匕首吐出去，那匕首便飞也似地直飞到对面的梁上，上面本悬着一匾，横镌“世济其美”四个大字，那匕首不偏不歪，正刺在世字上，陷入二、三寸，连块炙肉也悬在上面了。

萧进忠等不防玉琴有这种泰山崩于其前而不惊，糜鹿兴于其左而不瞬的勇气。且睹她功夫如此高深，不由心中微馁。玉琴便娇声叱道：“何物狂奴，擅敢无礼，照这样的敬人东西，不如敬了自己罢！敢问萧老庄主究竟怀的何意？”

剑秋也说道：“大丈夫作事正大光明，你们若要比较高低，也可直说。我们既然到此，愿意领教！”

萧进忠面色微愠，遂假意向那力士喝道：“我教你好好献肉，怎么这样不懂规矩？速退！”那力士本来没有下场，借此说话，便追入堂后去了。萧进忠又道：“此人徒具勇力，新到我这里为门客。我因特别敬重三位，所以教他献肉，不料他卤莽成性，有犯了玉琴姑娘，抱歉得很。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江湖上设宴请客，遇到有能耐的人，不如是不足以尽敬礼。想三位在外走惯，一定能够鉴谅的。”

玉琴冷笑道：“好一个敬礼！老庄主此时也该知道我们是不好欺侮的了，有什么花样尽管变出来玩玩吧。”此时小香忍不住立起身来，指着玉琴说道：“方玉琴，我与你有杀父之仇，今日相见，必与你拼个死活存亡。”

玉琴道：“昨夜已领教过了，前次被你侥幸漏网，你应该深自忏悔，一改你父兄的行为，做个好人，以赎前愆。哪知你怙恶不悛，再要与我们作对，也太不知自量了！”

萧进忠见二人反唇相讥，已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遂挺身而起，向玉琴说道：“玉琴姑娘，老夫年将就木闭门韬晦，本不喜多管闲事，只是江湖上所重者义气。韩天雄父子与姑娘素无仇恨，虽然他行为也许有些不正当，你们却不该施用残忍手段，把他们全家杀害，火烧韩家庄，夷为平地。幸亏小香母女于事先住在我家，未遭毒手，然而已是无家可归。她怎不想报此大仇呢？韩天雄是我的妹夫，小香是我甥女，此事我可不能不管。还请姑娘有以答我来。”

玉琴便道：“呀，原来老庄主还和韩家是至亲，难怪你不能不管。但是我可以奉答老庄主说，韩天雄父子作恶多端，自取灭亡。并非我与他有什么仇冤，我辈在野剑侠，锄恶扶善，碰在我们的手里，不得不剪除民物之害！况且我初探庄时，小香便把毒药飞镖打我，以致险些儿送去性命。试问他们如此凶恶，我们焉能袖手旁观，坐视毒焰日张呢！”萧进忠道：“姑娘总不该使他们一家破灭，未免太残忍了吧？当然别人家要不能忘此大仇！”

云三娘止不住开口道：“老庄主，你责备我们太残忍，这也可谓不明是非了。韩氏父子在民间多行不义，杀人性命，劫人财帛，不知有许多无辜男女断送在他们父子手里。你倒不说他们是残忍么？未免太偏见了！玉琴所以至韩家庄，是为的韩天雄杀了祝彦华妻子，又夺了他财宝，人家急得要自尽，她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无缘无故，苦苦与韩家父子作对。

大破韩家庄时，我也在内相助，剪除恶霸，扫灭浮秽，自信这件事做得很光明，很合理。老庄主，你当怪韩家父子的不是，却来责备我们，岂是公允！你们若然以为仇在必复，我们一齐在此，无所回避。不过老庄主既算是个江湖上讲义气的英雄好汉，总应该明白是非才是。不能因为和韩天雄是亲戚而抹煞事实，意气用事。还请老庄主细细思量。”

剑秋也道：“老庄主若是和韩家父子一流人物，那么我们也不必多说废话，若还是个明白道理的英雄，那么岂能助纣为虐！我很代你可惜了！”萧进忠见三人侃侃而谈，理直气壮，气得他胡须倒竖，说道：“也罢，我就不管这事。今天三位到此，也让我萧某多认识几个人，但是你们也知道萧某并非歹人了，且请多饮数杯何如？”

剑秋听了萧进忠的话，便道：“好爽快，老庄主不愧英雄本色。”大家遂坐了下来。韩小香见舅舅被他们一番说话，竟使他软了下来，不肯代她父兄复仇，心中不甘。碍着萧进忠的面子，不再多说，却把臂肘向慕兰擦了两擦。

慕兰本来听了三人的大言，心里有些忍耐不住，便举起衣袖，向玉琴一扬，即有一点寒星，向玉琴咽喉直奔。幸亏玉琴眼尖手快，把手一抬，接在手里，乃是一枝袖箭。便对慕兰说道：“此物无用，还了你吧。”一箭还向慕兰头上射去，慕兰也将头一低，这箭直飞到庭中草地上去了。

剑秋遂向萧进忠责问道：“方才老庄主是不是已认为不管这事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为什么令媛又使用暗器起来了呢？”萧进忠不防他的女儿有此一着，觉得自己很是扫颜。他本来颇觉气恼，至是勃然大怒，立起身来。

向慕兰呼叱道：“我已说明不管这事，你怎么擅自动手，这不是与我过不去么！你何不将袖箭把你的老子射死了，再也没有人来管教你们了！”

慕兰一直娇养惯的，今天被她父亲如此叱责，气得她玉容变色，立起身便向堂后一走。小香也跟着进去了。云三娘见他们父女失欢，不便久留。遂向萧进忠告辞道：“我们今天到此，诸蒙优渥，且幸得识荆州。我们要紧赶路，就此告别了。”萧进忠也不再留，便道：“简慢得很，抱歉之至。”

父子二人遂送他们出庄。庄丁牵过坐骑，三人跃上鞍辔，又向萧进忠父子点头作别。过得石桥，云三娘回转头来，瞧见萧家父子兀自立在庄门口，看他们跑路。便微笑道：“待我与他们留个纪念吧。”

将手一指，放出两颗银丸，即见两团白光直飞庄门而去。门前东西本有两株大槐树，银丸只在槐树上盘旋数匝，许多枝叶簌簌地下落，不消片刻，两树都已成了秃顶，银丸才飞回去。三人也同时加上一鞭，向东疾驰去了。萧进忠和慕解看得清楚，知道三人都有高深的剑术，幸亏自己见机，没有翻脸动手，总算保住颜面。慕兰小丫头傲夸成性，险些儿被她偾事。于是回进庄中，又把慕兰埋怨了一番。

不料便在这夜，慕兰和小香瞒着家人，双双负气出走了。等到萧进忠发觉，派人四出追赶时，已是无及。而慕兰、小香这一去，又闹出不少事情来。日后慕兰遇险，还是被玉琴救出，从仇敌一变而为良友。这些事且按下慢表。

却说玉琴等离了杨柳屯，早晚赶路，这一天早到了虎牢。玉琴道：“我们路过这里，不如再先去看看宋彩凤母女，不知他们可曾回家来？”云三娘、剑秋也很赞成。于是三人来到铁马桥，一瞧宋家大门依然紧闭，知道他们始终没有回家，也不再耽搁，径向洛阳趱程。

过了数天，已到洛阳，城高池深，果然是个用兵之地。

他们正走在郊外，没有进城时，见许多人挤立在道旁，十分热闹，象是看什么赛会似的。剑秋便向一人探问，知是邓家出丧。又问那邓家是不是邓家堡的邓騄等七弟兄。那人答道：“正是。”三人听说邓家出丧，颇欲一观。于是各各跳下坐骑，杂在人丛中观看。

凑巧旁边有两个老者立在那里谈话，一个道：“邓氏弟兄在这里洛阳地方，可称独霸一方了，哪知也有人来找他们多事的。邓騄也算晦气星照命，送去了一个妻子。听说邓騄的妻子郑氏也有很好的本领，怎么失败在人家手里？”

那一个接着说道：“这就叫强中自有强中手了。”三人听了，十分注意。

剑秋便向一个老者问道：“请问邓騄的妻子怎样送命的？今天是不是出她的丧？”

那老者答道：“正是。至于邓騄的妻子怎样送命，我也是听人传说的。在上半年的时候，听说有一天邓家堡中晚上来了一个刺客，和邓氏弟兄大战。那刺客是一个独足的汉子，不知他怎会有绝大本领的，郑氏便死在他手里，那汉子也受了伤逃去。邓騄丧失了他的爱妻，十 分伤心，将灵柩停放在堡中，直至今日方才出丧，到牯牛山落葬哩。”

玉琴听了，心中明白，知是自己以前探寻宋彩凤时遇见的那个汉子了，很佩服他的勇敢。遂把这事告诉剑秋和云三娘。

云三娘道：“先我而往者大有其人哩。”

剑秋又向老者探询邓家堡所在。老者道：“就在城东十一二里，那地方都是邓家田地。”正说到这里，忽听锣声响。

众人喊道：“来了，来了！”果然邓家出丧仪仗已到，十分丰盛。邓氏弟兄穿着细麻短褂，都坐在马上送殡。

最后又见邓騄提着棒，在灵前步行，面上一个很大的青痣，相貌凶恶，身躯雄壮。一个小孩子穿着孝衣，有一个庄丁掮着而走，还不过六七岁哩。等到灵柩一过，看的人纷纷而散。三人也就走去。剑秋道：“邓家堡既不在城中，我们也不必入城了。不如寓居郊外，行事较便。”云三娘点点头。

于是三人投到一家悦宾大旅店，开了一个大房间住下。歇宿一宵，以便次日如何去到邓家堡见机下手，准备虎头龙争，有一场大战。

荒江女侠七

第三十七回七星店巧戏火眼猴邓家堡重创青面虎

1

洛阳邓七怪的来历，著者虽曾在前面提起过，然而简略不详，现在且先把他们再行详述一下，好使读者知道他们究竟是何许人物。邓氏弟兄的老子邓振洛，是个哥老会中的首领，在潼关一带很有势力的。红羊之役，邓振洛也曾聚集徒众，揭竿而起，响应太平天国，和满清反抗，颇得石达开、陈玉成、谭绍光等倚重。不知后来怎样的利禄熏心，乘太平军转战疲敝之际，忽然倒戈起来。太平军在豫省遭他袭击，很受影响。但是后来他忽然忏悔了，总算没有去做满清的官。然而他已是富甲一乡了，在洛阳地方拥着许多田地产业，结识官场，很势力，不过有许多哥老会中的人，要寻着他报复前仇。因此他求教了一个异人，把他所居的邓家堡，很精密地大大改造一下。

堡的周围分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南面是正门，这是外堡，没有埋伏的。至于内堡却筑成海棠式的形式，分着金、木、水、火、土五个门户。在这五个门户里面，又分为圆形的八个门户，唤做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各个门户中间都置有秘密机关，不使外人轻易飞越雷池一步。只有几门是可走得通而无危险的，然非个中人却不能知晓，这就唤做五花八门，是一个惨淡经营的迷魂阵。邓氏一家便安居在内，有恃无恐，不怕仇人光临了。在宅子的中央，设有一座小楼，可以蠪望四围的门户。倘有外人到临，在金门有事，楼上便扯起一盏白灯来；木门有事，便扯起一盏青灯；水门有事，便扯起一盏黑灯，以此类推。

倘然外人进了乾门，再鸣警钟一响，坤门则二响，这样宅中的人有了这座司令楼，便可知道敌人在那一处了。堡中庄丁甚多，大都是邓家亲信之人，都谙武艺。所以邓家堡俨如龙潭虎穴，外人不易轻入。邓振洛共生七子。最长即是邓衖，膂力最大，善使一七星宝刀，是邓氏传家的宝物，因他面上有一青痣，别号青面虎。次即邓骏，别号出云龙，善使两柄短戟。第三个是闹海蛟邓驹，惯舞一对鸳鸯锤。他们弟兄二人深通水性，能在水中张眼，潜伏一昼夜不死。第四个即邓骥，善使一对双刀，因他爬山越岭如履平地，故名穿山甲。

第五个即邓骋，善使一根杆棒，这种兵器使得精妙时，能使敌人碰到即跌斛斗，因他性情阴险，惯生毒计，故别号赤练蛇。第六个名唤九尾龟邓驰，七弟兄中要算他武艺最低，为人亦最忠厚。第七个便是火眼猴邓骐，其人十分瘦小，如同猿猴模样，本领却是最强，因为邓骐在少时即拜少华山承天寺内的住持空空僧为师，那空空僧便是峨眉山金光和尚门下的得意弟子，与天主寺的四空上人是师弟兄，所以邓骐能通剑术，借着峨眉门下的幌子，在江湖上更有声势。他们七弟兄不似邓振洛行为，专一联络黄河两岸的土豪恶霸，绿林英雄，俨然为一方之雄。邓衖的妻子郑氏秋华，是山西潞安洲名镖师郑豹之女，也通武艺的。秋华还有一位兄弟耀华，有很好的本领。可惜其行不归于正。还有邓驹的妻子夏月珍，是河南剧盗夏云的独生女。夏云爱上了邓驹，把女儿嫁给他为妻。现在夏云早已故世了，邓振洛也早正首 丘，他辛苦经营了一生，不过畀与儿子们罪恶之资而已。

七弟兄中惟有邓骐年纪最轻，尚没有授室，他的性情却非常淫恶，常常到远外去采花，不知害死了多少贞烈的女子。有一天他单身从开封回来，途中忽见前面有一个妙龄女郎，跨着一头黑驴向前得得地奔跑。不由心中一动，把坐下青鬃马紧紧一夹，飞也似地追上去。追上了黑驴，回头一看，使他不禁神魂飞越。原来那女郎穿着一身紫衣，生得一张鹅蛋脸，明媚的秋波，雪白的贝齿，面上薄施脂粉，娇滴滴越显红白，在北地胭脂中实在罕有。瞧见这样秀丽的姿色，他不顾孟浪，轻轻唤了一声：“小姑娘，你往哪里去？一人独行，不怕强盗么？”

那女郎向他斜睨了一眼，睬也不睬，催动黑驴，望前紧跑。邓骐疑心她羞涩，不肯和陌生男子答话。心中暗想我只要跟着她跑，不愁她会走开去。少停到得晚上，我可见机行事了。遂在女郎前后跟着她赶路，女郎行得快，他的马也快些，女郎行得慢，他的马也跑得慢些。这样赶了六七里路，天色渐渐黑暗，前面已到七星店。

那七星店乃是一个小镇，镇上也有一家小旅店，那女郎便到旅店内投宿。邓骐心中欢喜，也就入内借宿。那女郎住的东厢房，他住下西厢房，遥遥相对。这时天还未黑透，邓骐走出房来，见庭中十分宽畅，东西两株梧桐树枝叶茂盛，遮去了半个庭院。忽闻背后娇声唤道：“店家快拿一些热水来。”外面早有人答应一声。邓骐回头瞧见这女郎正立在门边，纤纤弓鞋，瘦不盈握，不由向她笑了一笑。女郎只装不见，随意四瞧，等到侍者端上热水来，她就缩身进去了。邓骐看得心上痒痒地，在庭中走了两个圈子，走到东厢房窗前，正在呆思呆想，蓦地东厢房的窗开了，那女郎端着一盆用过的水，向外一泼。邓骐急闪避时，已是不及，一件枣红缎子夹袍，已被淋湿了下半截。女郎却说声道：“呀，这位先生怎么在此窗外，泼湿了衣服，如何是好？”

邓骐红着脸只得说道：“不要紧的，姑娘不知者不作罪。”刚想再说下去，扑的一声，窗已关上了。邓骐没奈何回到自己房里，把那件枣红缎子夹袍立刻脱下，展开了挂在床头。自己怪自己不留心，又觉得那女郎的莺声燕语，犹在耳边。自己虽然湿了袍子，却换得她几句清脆的说话，也还值得。晚餐过后，他把灯吹熄了，先到床上去睡着，养息一会儿。心中有事，睡不成眠。捱磨到二更过后，听听四下人声寂静，店中人都已深入睡乡。他遂悄悄起身，轻轻开了房门，走到庭中。

正是个月黑夜，天上只有数点稀朗的明星。见东厢房里灯光亮着，估料那女郎没有熄灯而睡。这也难怪她的，小小女子，一个人在外边住宿，如何不胆怯。少停，她见了我，不知要怎样的惊惶，我倒不得不温存她一番。若是她不肯就范时，再用强硬手段。想定主意，蹑足走至窗下，轻轻撬开窗户，一个燕子斜飞式跃入屋中。仔细一瞧，房中空空的不见倩影，那个女郎不知到哪里去了。不觉失声道：“咦，这个小姑娘难道有了隐身术不成，怎的不见呢？”

床后有两扇小窗微掩上，莫不是她从窗中逃出去了？不会的。她一则不见得有这样本领，二则也未必料到我要来侵犯她啊。邓骐正自狐疑，忽然背后刷的一声，飞来一颗小石子，不及闪避，正中脑后，痛得他直跳起来。眼前一闪，又有一颗石子飞至，连忙一低头，那石子打向身后墙上，反激过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才知道那女郎一定是个能者了。恼羞成怒，一个翻身跳出窗来，仿佛窥见梧桐树上一条苗条的黑影，向右一闪，已到了屋上。

他遂喝声：“不要走！”跟着一耸身蹿上屋檐，朝对面一望，不见影踪。翻过屋脊，也不见什么，心中不由十分焦躁。忽听下面厢房内女郎的娇声喊出来道：“不好了，有贼子来行窃哩！店家，店家，你们快来！”

这一喊早惊动了店中人，大家赶紧起身跑来，店主和侍者们都拿着棍棒，大呼：“捉贼！贼在那里？胆敢跑到老子店里来了，拿去请他吃官司！”这时邓骐早已跃下，只好装出闻声奔出的样子，忙问店主人哪里有贼。店主道：“我也听得那姑娘的喊声而来，不知贼骨头匿在何处？”

又听房里娇声说道：“那贼脑后高起，有一个红肿小块的。”

2

店主遂敲开东厢房门，和一个店伙闯到里面去了。邓骐把手去摸他的脑后，果然中了一石子，隆然坟起，有一个小块了。唬得他躲到房中去，不敢露脸。只听店主从对面房中回身出来道：“原来那贼子已跑去了。可恶的贼子，我正和老婆睡得十分酣熟，他却来扰人清梦。”

一个旅客带笑说道：“这不是扰人清梦，却是扫人雅兴哩。”说罢，呵呵地笑起来。店主又道：“往年有一个小贼也曾光临过一次，却被我们捉住，立在店门前示众，足足三天光景，以后便没有贼来了。想不到今晚忽又有贼去看想那位小姑娘，不是欺她女流之辈无能么！可惜被他逃走，若撞在我手里时，须吃我三十棍子，再请他吃米田共。”邓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纷乱了一会，大家依然各去安睡。

邓骐白干了一下，反吃了亏，色心未死，怎肯干休。再静坐到四更时候，打量那女郎也已不防了，遂提了宝剑，悄悄地走出房门，来到对面厢房窗下。先用手指蘸了唾沫把窗纸沾湿，戳了一个小孔，向里一眼张去，却见帐子下垂，床前地上放着一双绣花鞋子，明明那女郎已睡熟在床上了。心中大喜，全身骨头都觉酥软。暗想这遭饶她厉害，总逃不出我的掌握了。那窗房已撬开过，没有关紧，他遂轻轻开了，飞身入房，杳无声息。蹑足走至床前，一手掀起帐子，见那女郎和衣朝内而睡，一条薄被盖着下身。他即把宝剑轻轻一放，双手向床上一搂，说道：“乖乖，我的小姑娘，你莫惊慌，我与你成好事来也。”

哪知手中抱的又轻又空，乃是一个大枕头，罩着一件衣服，那里有真的女郎玉体呢！自己眼睛不清楚，看错了。连忙拉起宝剑，向屋里四处找寻，清清楚楚，没有影踪。暗骂一声：“这促狭的小丫头，看她不出，竟有这样胆量和心思，存心和我戏弄！可笑我三十年老娘今日倒绷婴儿，我必找她去算账！”遂跃出室来，跳上屋顶，想要找见那女郎，看看她究竟有怎样的本领。谁知屋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此时邓骐又气又急，没法摆布。绕了一个圈子，依旧跳了下来。再一瞧女郎房中仍不见人，疑心她或者胆怯，脱身远走了。只得把窗关上，若无其事的回转自己房中。坐定了，细想那女郎真是奇怪，没有本领的决不会如此戏弄我。但若如果有本领的，何必躲躲闪闪，不和我较量个高下呢？不多一会儿，晨鸡回唱，东方已白。他一夜没有睡眠，精神稍觉疲倦，打了两个呵欠。店中人也已起来，大家仍是讲昨夜有贼的事情。他只得喊了侍者打脸水盥洗，匆匆用罢早饭，便付清店账，动身回去。

当他走到庭心时，却听东厢房里女郎正娇声喊道：“店家快拿洗脸水来。昨夜真晦气，不知是鬼是贼，闹得你家姑娘一夜没有好睡。真是生成猴子的性，一刻儿也不肯停息的。”邓骐不觉心中好生奇怪，昨夜那小姑娘躲到那里去的？现在她不是骂我么？她明明戏弄我，以后我倒要探知底细，不肯放她过门哩！遂匆匆出了店门，跨马而去。

过后细细探问，始知是虎牢关铁头金刚宋霸先的女儿宋彩凤，无怪有如此本领，便把此事告知邓衖。邓氏兄弟素知铁头金刚的威名，其人虽已作古，他的女儿自是英雄之后，迥异寻常。邓衖遂主张偕同邓骐一同前去踵门求亲，若是宋家母女能够答应这是最好的事。邓骐也可得个有力的内助，惬意的娇妻。倘然他们不肯允诺，那么再行伺隙动手，报复前次七星店戏弄的一回事。邓骐一心欲得彩凤，依了他哥哥的主意。邓骏也欲一同前往。

于是弟兄三人赶奔虎牢关，访问到宋家。见了双钩窦氏，向她提起婚事。窦氏早知道邓家弟兄平日的行为，岂肯将珍爱的女儿嫁给那形似衪狲的邓骐呢？当然一口拒绝。邓氏弟兄怀恨而去，到了夜间，邓衖等潜至宋家下手。窦氏和宋彩凤早有准备，两边厮杀一番。宋家母女虽然本领高强，可是邓衖和邓骐都有很好的武艺，以二敌三，支持不下，所以宋彩凤手腕上受了刀伤。

邓家弟兄也未得手而去，扬言下次再来决一雌雄。明天窦氏和彩凤一商量，估料他们弟兄众多，自己母女二人，决不能侥幸获胜，不如高飞远引，暂避其锋。彩凤怀念玉琴很想一至荒江，找寻玉琴。倘然玉琴已复仇归里，可以邀她同来，剪除邓氏七怪。于是二人收拾行装，将家门锁上了，离开故乡，去到关外访问女侠了。后来邓氏弟兄果然重来寻衅，但是凤去楼空，无从下手徒呼荷荷而归。邓骐既不得志于彩凤，却在郑州地方娶得一个小家碧玉，姿色绝佳，从此天天消磨光阴于温柔乡中了。

有一天晚上，邓氏弟兄正在开怀饮酒，忽然有一个独脚汉子潜入堡中，从土门闯入，杀死了几个巡逻的庄丁。消息报到里面，遂由邓骐、邓驹、邓骏三弟兄出去对付。那独脚汉子撑着铁拐，一手放出一颗青色的剑丸，这是他练习成功的剑术。

邓骐知道来人是个劲敌，幸亏自己也谙剑术的，遂也舞剑迎战。邓骏、邓驹左右夹攻，三个人战住那汉子。只见那汉子的剑丸如流星般上下飞舞，闪闪霍霍，异常活跃，愈斗愈酣。邓骐知道难以力胜，不如智取，遂虚晃一剑，向后退下。

邓骏、邓驹也跟着退走，一齐退入坎门。独脚汉子奋勇追入，忽然门后蹿出两头木狗来，口中喷出六七枝小箭，连续不断。独脚汉子左避右闪，一时避让不及，肩头早中了一箭，喊声“啊呀”，收转剑丸，回身便逃。此时司令楼上早扯起黄色灯笼警钟敲着六响。

邓衖等率领众庄丁向坎门内外四面包抄拢来接应。邓骐、邓骏、邓驹三人反身追赶，大叫休放走了独脚的刺客。但是那独脚汉子撑着铁拐，非常灵捷，跑出土门时迎面来了一条黑影，拦住去路。独脚汉子不防有人拦截，定睛一看，乃是一个女子，手横双刀，娇声喝道：“刺客往那里去？”一刀向他头上砍来。

独脚汉子急忙向左边一挑，已跳出丈外，避过女子的刀。女子见一刀落空，连忙追上去，要砍第二刀时，独脚汉子早从腰边摘下一件东西，将手一抬，喝声“着”，疾向女子打去。女子急闪不及，正中咽喉，仰后而倒。此时邓骐等早已追至，那独脚汉子连纵带跳的几下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邓骐先向地下一看，说声：“不好了，大嫂已遭毒手。”

原来那女子便是邓衖的妻子郑秋华。这夜正轮着她当值巡夜，所以邓氏弟兄在内喝酒，她却在木门左右巡察。听得警钟响，又见黄灯高扯，知道土门有事。遂自告奋勇，跑到土门外边来拦截敌人，不料因此断送了一命。驰衖等也已赶到，邓骐便和邓驹追出堡去。

邓衖俯身看他的妻子时，见秋华喉间正嵌着一颗小小铁弹，深入三寸，气管已断，芳魂顿杳。不觉放声痛哭。邓骏、邓驰等大怒，一齐追出堡外，见邓骐、邓驹正跳在树上蠪望。在这茫茫黑夜中，敌人的影踪早已远去，到何处去找寻呢？邓衖丧了爱妻，大哭大嚷道：“我们七兄弟在这洛阳地方总算是个霸主了？何物丑奴，来此行刺！我们枉自有了七个人，还捉他不住，岂非笑话！不但如此，又断送了我的娇妻。此仇不报，非为人也！”

邓骐道：“那人来得很是奇怪，不知是那一路人和我们作对，可惜不曾问个明白。”

邓骋把手中杆棒向地上击了一下，恨恨地说道：“我因为喝了几杯酒多吃了许多菜，肚中不争气，正出恭去，赶来得迟了。不然，我的杆棒必要扔他一个筋斗，好把他生擒活捉，问清口供。”邓驹道：“我看此人已是残废，胆敢一人到此窥探，必具高大本领。而且决定也是一个有来历的人物，恐怕外边反对我们的不止一个。此番他中了毒箭，虽然逃去，谅难活命。不过以后恐怕从此要多事哩，我们倒不可不防。邓衖道：“人也死了，怕他做甚。我们这个邓家堡，埋伏下五花八门阵，管教他来一个死一个。我青面虎必复此仇！你们的大嫂死得岂不凄惨！”

说罢又大哭起来。邓骐劝道：“大嫂已死，哭也无益。大哥且莫悲伤，我们慢慢打听明白。有我弟兄七人在世，必不放过冤家的！”

于是邓衖便吩咐庄丁舁着秋华尸体入内，预备明日收殓。夏月珍等妯娌们闻得秋华惨死，一齐哀哭。真是乐极生悲，祸从天降了。邓衖伉俪情深，不胜鼓盆之戚。所以秋华的桐棺，一直放在堡内，没有安葬，等候敌人再来。好久没有踪迹，疑心那独脚汉子早已毒发而死了。四边探听也无人知道这事的来历，只得徒唤奈何。后来邓衖代妻子觅得一块牛眠吉地，所以出丧了。

3

这天送丧回家，堡中却到了四个和尚。一个是邓骐的师叔朗月和尚，新近从少华山承天寺前来，因为空空僧很惦念他的徒弟，把一串念佛珠托朗月和尚带给邓骐。邓骐拜谢接过。朗月和尚便介绍他的同伴。方知一个便是赤发头陀，头发金黄，相貌凶恶。一个是赤发头陀的师兄法藏。他们两人以前在芦沟桥助着茅山道士邱太冲，曾和女侠玉琴鏖斗一场，被云三娘、余观海等前来战败。

他们就此走到承天寺，一直住在空空僧那里。此番因朗月和尚想到豫鲁各处走走，他们静极思动，遂一同出山。在途中又巧遇着史振蒙，从天王寺逃生出来。他和赤发头陀是相熟的，便把四空上人惨死的消息告知三人。三人一齐大怒，且知又是荒江女侠做的事，他们更是深恨昆仑门下一派的人。尤其对于玉琴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肉，为死者复仇，生者泄怒。邓氏七怪亦微闻女侠英名，他们也很想找到女侠，和她一较身手，不信小小女子有这般天大本领，无双魄力。当夜邓氏众弟兄便大治酒馔，款待四位方外人。朗月和尚又谈起祖师金光和尚诞辰。

今年本要庆祝的，后因他老人家云游天竺，所以拟在明春补寿，大家都要去祝寿哩。到时当将昆仑派人如何欺侮我们的事，详细报告他老人家知道，请他出场，为峨眉派吐一口气。只要他老人家肯管这事，再也不怕昆仑派中人强横了。

这四人中只有朗月和尚曾经亲自上过峨眉山，到过万佛寺，见过金光和尚。他遂谈些金光和尚的轶事，大众听得津津有味。这夜尽欢而散，邓氏弟兄便留四人在邓家堡盘桓数天。

次日又把堡中所设的五花八门阵各种机关，指点给四人观看。四人看了，都惊为神奇，以为不啻铜墙铁壁，敌人难以飞越了，不料便在这夜出了岔子，他们正要找寻荒江女侠，天下竟有这种巧事，荒江女侠也找到他们堡上来了。

玉琴等在洛阳城外耽搁了一天，探明到邓家堡的路径，但还不知堡中有什么五花八门阵，好在他们闯惯龙潭虎穴，艺高胆大，决心到堡中去一探，乘机好把七怪除灭，所以这天晚上，他们在旅店中用过晚餐，静养片刻，开了后窗，一齐跃出。轻轻越至店外，果然无人知觉，三人遂扑奔邓家堡而来。将到邓家堡后，玉琴正指点着高墙，意欲从墙外一株大榆树上跳到墙沿。忽见有两条黑影从那株榆树上飞起，跳进高墙去了。

玉琴回头对剑秋说道：“好奇怪，剑秋兄，你可瞧见榆树上有两条黑影蹿到里面去么？”

剑秋道：“我却没有留心，师妹好目力。”

云三娘道：“我也觉得眼前一瞥的，大概也有他人前去窥探，亦未可知。”

玉琴道：“不知和我们是否同道？”

剑秋道：“管他什么，少停当会明晓，我们可以从速入内。”于是三人先飞身跃到榆树上，然后再跳上高墙。俯身下窥，见里面都是平地，只有数处矮屋，大约是庄丁们居住的。至于邓氏弟兄住屋还在里面，四围仍有高墙掩护。

但已遥见各有门户，因为每个出入门户上，都有五色灯笼挂着，而且上面隐隐有字，因相隔稍远，瞧不清楚。这好如北京的紫禁城一样。三人不知内中危险，一齐飘身而下，轻轻走至一个门户。外面门上悬着一盏黑灯，上面映有一个红色的“水”字”。玉琴道：“咦，他们的门户难道分着五行的么？”一探门内毫无动静，三人鹭行鹤伏的走进水门，见里面更有门户。

玉琴一想这里的门户何其多也，好奇心生，大着胆首先往里直闯，不料脚下一落空，腾挪不及，直陷下去。剑秋跟在后面，急向旁边一跳，没有堕落。早见玉琴踏的地方乃是空空地如陷坑一般，下面有一大铁丝网张着。玉琴正落在网上，一阵铃响，玉琴那里挣扎得起。

剑秋说声“不好”，眼瞧着玉琴在网上乱滚，自己不能下去救她。云三娘要想飞出银丸去断网，又恐误伤了玉琴。便把剑秋衣襟一拉道：“剑秋休要卤莽，铃声已鸣，里边必有人出来的。我们不如潜伏勿动，等他们来了，再相机救援。”于是二人掩在一株梧桐树后。

果然听得足声杂沓，那边走来一队庄丁，手中各各握着灯笼，持着武器。为首一人，状貌凶猛，身躯硕大，手里托着一把七星宝刀，面上有一很大的青痣，此人便是青面虎邓衖了。今夜正轮着他出外巡逻，所以听得铃声，知道有人前来，中了机关，便率同庄丁跑至，果见网中落着一个年轻的黑衣女子，在网上滚动，手中握着宝剑。

可是那网既韧又滑，又望下陷落的，好比蜂蝶触着了蜘蛛织下的网，无法摆脱。他心中不由大喜，喝一声左右快捉。便有两个庄丁跑到坑边，俯身向地上不知摸着了什么线索，两边紧紧一拉，即将那网拉了起来，可是四围已收得很紧，把玉琴困在网里。

青面虎邓衖大喝：“那里来的小女子？胆敢来此捋虎须。咱的妻子新丧，正好把你来补充。”便令左右将网背起，快押到里面去。待咱在此再行搜索，看有没有她的同党。剑秋至是忍不住跳将出来，大喝青面虎休要猖狂，留下人来。青面虎回身一见剑秋，遂狂笑道：“好小子，你就是同党么？快快纳下头颅。”便把手中宝刀一摆，跳过来劈头便是一刀。

剑秋将惊鲵剑架住，拨开宝刀，还手一剑扫去。喝声“着”，青面虎急忙将头一低，头上戴的一顶毡笠，早被剑秋剑锋扫落于地。青面虎哇呀呀大叫：“好小子，竟有这么一着，咱决不轻易饶你！”将手中宝刀舞开，径取剑秋要害。剑秋也把剑使动，两人杀在一起。

云三娘见两个庄丁背着玉琴，已望里边走去。遂即飞身追上，将手轻轻一拉，那两个庄丁早喊一声“痛死我也”，一齐向地上蹲倒下去。云三娘夺过铁丝网，将玉手向网上捻了数下，铁丝已全松断。玉琴跳将出来，说一声“惭愧”，谢过云三娘。见剑秋正和青面虎狠斗，也将真刚宝剑舞开，上前相助。

青面虎见那女子已被救出，勃然大怒，便将宝刀刀法一换，换了他家传的追魂夺命八卦刀法，飕飕飕地上下左右四面飞舞。但见四处刀光，不睹人影，这路刀是邓振洛先从名师传授，后又经自己悟出许多变化而成，共分先后两路。第一路共有八八六十四刀。若是六十四刀使完，再不能杀伤敌人时，继续把第二路刀法使出，一共二百五十六刀，无论敌人怎样厉害，断难抵御得完全的。

以前邓振洛在世的时候，曾有一个姓艾的名唤登龙，湖南岳麓山人，生平善使单刀，得异人秘传，一柄刀使得神出鬼没，变化不测，别号神刀太保，是川湘滇一带有名的镖师，道出陕洛。闻得邓振洛的名声，有些不服，遂亲自赶到邓家堡来，要求和邓振洛一较高低。邓振洛无可推却，便在堡中练习场上，两下里各使单刀，交手一场。

邓振洛把八八六十四刀使完时，只见那神刀太保精神抖擞，刀法应付自如，没有半点间隙可乘。暗暗佩服，遂把第二路刀法接着使开，向他进攻，神刀太保一无惧色，依旧往来酣战，直到邓振洛使至第二百卅刀时，心中大大焦躁。因为神刀太保的一柄刀，虽然渐渐不占优势，然而招架防御，仍十分紧密。显见得第二路刀法使完后，人家也不致于败北的。那么自己没有别的刀法可以取胜了，他遂不得不用他的杀手刀，希冀得胜了，便故意卖个破绽，让神刀太保的刀还砍向自己头上来，他便向后一退，头向下一低，从神刀太保的刀口直钻进来，踏进一步，一刀照准神刀太保腰里扫来。

神刀太保当然防到这么一着，便把身子一缩，收转刀来。恰巧邓振洛的头正在他的胸前，忙使个落叶归根式，一刀向邓振洛后颈掠下。却不防邓振洛手中的七星刀非常神速，早使个大鹏展翅式，一刀从底里直翻上来，当的一声，正和神刀太保的刀口碰个着，顺势用力一磕，神刀太保的刀早被他磕去了手，飞出一丈余外，堕在地上。神刀太保跳后三步，连忙抱拳打恭道：“佩服，佩服，你老人家真是英雄！”邓振洛也很赞美神刀太保的刀法精妙，十分谦逊，设宴款待，与艾登龙结识了朋友。

艾登龙一住三天，告别而去。回到岳麓山后，便把神刀太保的别号取消了。以后在邓振洛逝世的前一年，艾登龙曾带了他的儿子小龙，携了许多湘省的土产，前来拜望邓振洛。又在邓家堡住了半个月，其时小龙年纪还不过十四岁，和邓骐同年，已有很好的本领了。后来邓艾二人相继病故，小龙也没有来过。邓衖便得了他父亲的宝刀和秘传，恃着这柄刀，横行无敌。双钩窦氏和宋彩凤所以失败在他们手里，也因邓衖的刀法实在厉害。彩凤手腕受伤，逼不得已才高飞远走的啊。

此时琴剑二人见邓衖换了刀法，也就各各使出剑术，把他围住。但见一青一白的剑光，和刀光往来飞舞，熔成一片。众庄丁都看得呆了。司令楼上的钟声当当地敲起四下，同时又扯起一黑一白的灯笼。众庄丁知道今天有了两起敌人了，一齐赶奔云三娘。云三娘忍不住冷笑一声，赤手空拳和他们对垒，她心中并不要多伤害他们的性命，所以同他们儿戏。庄丁们的刀枪棍棒碰到她身上时，都会从自己的手里飞去。云三娘手中反抢了许多兵器，这是她用的空手入白刃的法儿，非有高深本领的人不能使用。会了此法，能在千军万马中，凭着双手，不携一械，能够杀出杀进，抢夺人家的兵器。

玉琴一向羡慕此术，所以在路途中时时向云三娘求教，云三娘一一讲解她听。且在落店空闲的当儿，实试给琴剑二人观看，指点要诀，二人已领悟了不少。这时众庄丁知道云三娘厉害，一个个退后，不敢上前了。青面虎把先后两路追魂夺命八卦刀法使完时，敌人的魂没有追到，敌人的命也没有夺去。那琴剑二人的剑光上下盘旋，耀得他眼花缭乱，知道难以取胜。暗想自己弟兄为什么还不赶来相助？只我一人在此应敌。听得钟声四响，莫不是艮门边也有人来觊觎么？

不如待我引诱他们追入坤门以计取胜便了。心中一边想法，手中刀法渐乱，虚晃一刀正想脱出圈子，剑秋一剑已向他下三路扫来。青面虎双足一跳，躲过了剑秋的剑，不防玉琴的真刚剑已从斜刺里刺入，一团剑光如车轮大，已到了他的面上，急闪不迭，右眼已着剑锋，一只眼睛早夺眶而出，青面虎变成独眼虎，痛得他大吼大叫。剑秋的惊鲵剑又乘势砍到他的顶上。青面虎咬紧牙齿，将宝刀拦开剑秋的剑，回身便逃。琴剑二人随后追来。将及坤门，门里杀出穿山甲邓骥、闹海蛟邓驹，一个手舞双锤，一个挟着双刀，拦住琴剑二人，放 走了青面虎。

背后又杀出法藏和史振蒙两个贼秃来，一见玉琴，仇人重遇，格外眼红。大喝：“姓方的丫头，你们杀了我的师父，大仇未报，今天又到到此间来害人么？”舞动手中剑，冲向玉琴便刺。

玉琴认得是天王寺漏网的史振蒙，也娇声喝道：“贼秃前次被你侥幸逃走，今天你的末日大概已到了！”丢了邓驹，敌住史振蒙。邓驹哪肯放松，双锤一摆，使个饿虎偷羊式，已打到她的背上。

玉琴的剑回身扫转，恰好把双锤架住。好玉琴，力战二人，施展出她的神勇来。法藏随即放出他剑光，如游龙一条，飞向他们头上。突闻泼剌剌一声，云三娘的两个银丸已脱手而出，抵住法藏的剑光。法藏识得云三娘厉害，不敢懈怠，竭力对付，两下里杀成一堆。

邓骥和剑秋战到三十余合，稍不留心，只听呛的一声，自己左手的刀已被剑秋惊鲵剑削作两截，只得跳出圈子，返身向坤门一跃而入。剑秋喝一声“哪里去”，紧跟着追进坤门，却不见了邓骥的影踪，耳边听得轧轧地一阵响，黑暗中照见前面跳出一个巨人来，高可数丈，脚踏双轮，扶摇而至。

剑秋心中很有些疑讶，刚才立住脚步却听又是一声响亮，轧轧之声大作，从巨人身上射出许多小弹飞来，其疾如雨。剑秋连忙将剑使得紧急，一片青光，将这些小弹丸尽反激出去。不多时轧轧之声停止，小弹丸一齐放完。他知道又是什么机关，便踏进一步。一剑向巨人扫去。只听豁剌剌一声响，巨人倒下地去，却不防巨人倒地时，胸腹大开，胸中装着箭匣，许多毒箭齐向剑秋放来，剑秋躲得虽快，右肩已中一箭。一阵疼痛，立刻神经麻木，不知不觉地倒在巨人身前了。

第三十八回山洞乞灵药起死回生古寺访高僧截辕杜辔

1

玉琴见剑秋追赶敌人，恐防他或要中计，便丢了二人，也就飞身追入坤门。史振蒙连忙跟随玉琴同入坤门去，不肯放松她。邓驹料想敌人深进必无幸免，见云三娘剑丸厉害，遂上前协助法藏，同战云三娘。玉琴进得坤门，见剑秋已跌倒在地，芳心大惊，知道剑秋已受了重伤正想援救。史振蒙的剑光又到了身后，她咬紧银牙，回身和史振蒙力斗。幸亏云三娘的剑丸厉害，早把法藏和邓驹击败，也跟着追进坤门。玉琴回头见云三娘正追法藏，便喊道：“云师快来，剑秋兄已受伤了。”

云三娘便将纤手一指，银丸飞到史振蒙的头上。玉琴才得脱身，跑到剑秋身边，唤声剑秋兄，不见答应，俯身细视，见他失了知觉。谅必受伤沉重，此时正在危急之际，玉琴便代他拾起惊鲵宝剑，在剑秋身上解下一根丝绦把剑秋缚在自己背上，要想把剑秋救出去。邓驹看得清楚，岂肯放松，便会合着邓骥返身杀转，大叫休放走了这些小子。法藏也挥剑上前。

玉琴背上驮着剑秋，不便施展身手，挥动双剑，敌住邓骥、邓驹。云三娘见剑秋业已受伤，知道今夜难以得胜，不如速走，再作道理。于是又把银丸一指，两道白光倏忽已绕到邓驹、邓骥身后。二邓急忙退下时，玉琴得个空隙，连纵带跳地蹿出了坤门，虽有几个庄丁上前拦阻，早被她一一砍倒，直逃出水门来。云三娘飞舞银丸，战住史振蒙、法藏、邓驹、邓骥四人，估料玉琴已出险地，便将银丸扫一个大圈子，叮叮当当地把四人兵刃逼退。

于是一跃退后，娇声喝道：“你们如识得厉害，休要追来，这几颗头颅暂且寄在你们的颈上。”说毕，便飞也似地退出坤门，追着了玉琴。便问道：“玉琴，玉琴，剑秋怎么样了？”

玉琴摇摇头，带着颤声说道：“不好，我们快走。”于是一齐跃出邓家堡，向旷野奔走。

不到半里路，忽听背后吃的一声，早有一道白光追来，夭矫非凡，直奔玉琴头上。云三娘冷笑道：“他们还不舍得放松人家，苦苦追来，真是太欺人了。”也即放出两个银丸，敌住白光。在黑暗的空中，银丸和剑光往来攒刺，宛如银龙与明珠齐飞。玉琴将剑秋放在林中草地上，抚摸着他的身体。剑秋动也不动，好象死过去了一般。又把箭拔下，看他的创口，有一滴滴的黑血淌出来。她不觉蛾眉紧锁，知道他已受了绝大的重伤。想起以前自己在韩家庄，受了小香毒镖，险些儿丧失性命，也幸有剑秋前来援助出去，得了李鹏的灵药敷治，方才无虞。

现在剑秋的生命危在旦夕，然而她又有什么法儿可以救治他呢？心中一阵悲酸，忍不住眼眶中滴下几点珠泪。同时又见林外剑光闪烁，吃吃有声，知道云三娘正独立和敌人周旋，自己想要去助战，又丢不下剑秋，所以叉着腰走到林子边。抬头见云三娘的银丸正与白光上下飞舞，不分胜负的时候，忽见西北角上有一个滚圆的青色剑丸，如流星一点，飞也似地过来，直向敌人的白光冲击，这样绕转了几下，敌人的剑光顿时望下被压下去。

而云三娘的银丸得了青丸的相助，更是活泼非常，敌人当不住，白光向后一掠，如彗星的尾巴，突出了重围，很快地退去。云三娘也不追赶，将银丸收转，同时青色剑丸也收敛了。　　对面走过二条黑影来，到得近身，仔细一看，在前的一个相貌丑陋，右手撑着铁拐，张开着嘴，露出一对獠牙。玉琴一见之后，便识得他就是以前在虎牢地方找寻宋彩凤的时候，所看见的那一个独脚汉子。

在后的一个年纪尚轻，身躯健硕，身穿黑衣，手握双鞭，是个英俊少年。不知这两人此时从那里来的？玉琴遂很快地走过去。独脚汉子瞧见了玉琴，不由大声说道：“原来姑娘也前来了，邓氏七怪真不是好惹的，何况他又有峨眉派中的人做他的羽翼呢。但是我们昆仑派素来抱着诛恶除奸的宗旨，对于此事岂能示弱？”

云三娘听得他说出昆仑派三个字来，不由心中动了一动，便道：“咦，你也是昆仑派中的人么？请教你的大名？你的老师是谁？”

独脚汉子答道：“我姓薛，单名焕，是山东青州人氏，自幼好习拳术，后来得从昆仑山一明禅师的师弟憨憨和尚学习剑术，方才有些薄艺。此番所以到邓家堡来，一来为要剪除邓氏七怪，二则我认识的宋彩凤母女，也被他们所迫走，不知去向，特来报复。”

说到这里，又指着那少年道：“此人便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小尉迟滕固，一同到来动手的。却不料仍未得利，才从堡中退出瞧见这里剑光飞腾，知道有能人酣战，所以跑来相助。不知你们从那里来的？还请见告。”云三娘呵呵笑道：“原来你就是憨憨和尚的高足，那么我们都是自己人，待我告诉你吧。我是云三娘，一明禅师和憨憨和尚都是我的师兄，不过我与憨憨和尚睽违好久了。”

独脚汉子听了，便向云三娘鞠躬行礼道：“原来就是云师，恕弟子肉眼不识，一向闻得师傅时常提起云师的芳名，景慕已久，今日有缘相见，幸甚，幸甚。”云三娘笑道：“你在憨憨和尚那里学习剑术的时候，我与你未曾相见，无怪你我不相识了。好，方才我见你的青丸飞向敌人的剑光进攻时，浑圆起脱，不受羁勒，确已有了高深的程度，不愧是我们昆仑派中的健者。现在我代你介绍一个同门女侠，一边说，一边便将手指着玉琴说道：“这位方玉琴姑娘就是一明禅师的高足。我们都是同道，聚在一起，很是快活。”薛焕遂又介绍滕固与玉琴相见。

云三娘想起了剑秋，便问玉琴道：“剑秋呢？此刻他怎么样了？”

玉琴道：“他卧在林中地上，依然是昏迷不醒，不知如何是好？”薛焕在旁听得忙问道：“怎样有人受伤么？”

云三娘道：“正是，那就是我的弟子岳剑秋。此番我们三人同入堡中，因为他追敌受伤，所以退了出来。只是他已中了毒矢无药相救，恐怕性命难保。”

薛焕问道：“在那里？”

玉琴道：“正在林中。”说罢便领着他们走进林去，指着地上偃卧着的剑秋说道：“在这里，他已经失去知觉了。”

薛焕低下头去，向剑秋创口细细一看，又抚摩着他的额角，不由摇摇头道：“他中了最毒的药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毒气攻气，无可救治。”

玉琴听了薛焕的话，撑不住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滴将下来。接着又听薛焕说道：“我以前独自到此窥探，冒险闯入，也中过一毒箭，幸亏没有剑秋兄那样厉害，仍被我安然逃出。那时我自知性命难保，勉强挣扎着望西南奔跑，乃至天明，毒气渐渐逼拢来，我也昏倒在地。不知怎样的又会醒来，睁眼一看，日已过午，在我身旁立着一个矮老叟，身穿破褐，脚踏芒鞋，面貌很是丑陋，颔下飘着一撮花白胡须。

他对我微微笑道：“你已醒了么？肚子可饿？”我就向他询问。矮老叟才道：“老汉在一点钟以前，途过这里，见你横倒在地，沉迷不醒，一看你的身上，方知已中了毒矢，危在旦夕。老汉身边恰巧常带着一种返魂丹，功能起死回生，不论什么险毒伤痛，都可救愈，所以把药代你敷在创口上，在旁守候。如今你已苏醒，可保无虞。此丹有大小两种，一种可以吞服，排除血中的毒气和污秽，且能立时使伤者恢复元气。”

他说毕遂从衣袋中取出一个黄色小木匣来，开了匣盖，拈着一粒白色的丹丸，放到我的嘴唇边，教我速即吞下。我遂听他言语，把丹丸服下，便觉丹田内一阵热烘烘的，顿时我的手足活动，精神复旺，一骨碌爬了起来。那矮老叟又问我受伤的经过。我很老实的告诉他如何受伤情形。

他道：“邓氏七怪名闻黄河两岸，以一敌七，你怎得不受创呢？”遂引我到他家里去。我遂跟他同走，不过十三四里的光景，已到了一座土山之下。那里有一个山洞，便是矮老叟的居处了。矮老叟待人十分和蔼，请我入内坐地，把煮熟的饭盛给我吃。我感谢不尽，在他洞里住了一夜，方才告辞而去。

玉琴听到这里，遂问道：“那么，矮老人的所在何处？是不是很近的？请你快快引导我们就去，好使我们乞得灵药救活剑秋兄的性命。”

云三娘道：“不错，薛焕，请你引我们去那里走一遭。”

薛焕诺诺答应。滕固走上前道：“待我来负剑秋兄，你们打前先走。”

2

玉琴道：“有累滕兄了。”滕固道：“理当如此。”于是一伛身便把剑秋背在背上。玉琴提着宝剑随在旁边保护，薛焕撑着铁拐，在前引路，云三娘紧紧相随。见薛焕虽是独足，然而一跳一拐的行走如飞，比较常人真要快到几倍，可见他的本领不小了。天明时候，一行人已走到那土山边。玉琴见前面迤逦一带，都是小山，山下都有一个石洞，有些土人从洞中荷锄而出，去到南亩工作。

有些乡妇却坐在洞门口缝衣洗物。原来河南地方在乡间的小民，大都不盖屋庐，却在山下凿洞而居，过那穴居生涯。洞中冬暖夏凉，土地也十分干燥，所以住在洞里，非常惯适的。一会儿薛焕已走到一个山洞口停住，回头对云三娘等说道：“你们暂在外稍等，我先进去通知他。”云三娘点点头，薛焕遂一拐一拐的走上山坡，步入洞中去了。云三娘瞧瞧剑秋，依然昏迷，面色也十分难看。玉琴双眉紧锁，凝眸无语。不多时早见薛焕探首洞口，向他们招招手道：“请你们进来罢。”

云三娘等遂一齐走进洞中，见里面光线也还明亮，收拾得十分洁净，几榻俱全。朝外坐着一个矮老叟，向他们颔首为礼。云三娘等见过了，立在一边，薛焕早命滕固把剑秋放在矮老叟身前。矮老叟立起身来，瞧了一瞧剑秋的伤口，便向桌上取过一碗水来，先代剑秋把伤口洗过，然后从身边取出一个小瓶，倾出二粒绝小的红丸来，在手中研细了，和以清水，敷在剑秋的伤口。立刻血止，渐渐凝结拢去。

矮老叟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取出两粒白色丹丸，先把一粒丹丸研细了，撬开剑秋牙关，把清水冲下。一刻醒转。众人大喜。

玉琴便走前问道：“剑秋兄怎么样了？”

剑秋道：“好了，好了，那巨人果然厉害，这是他们设下的机关，我自不小心，中了他们的毒矢，以为这条性命总是难保了。怎的会到这里来呢？”玉琴笑了一笑，便把他们如何遇见薛焕二人引导至此等事，约略告知。剑秋慌忙立起身向矮老叟拜谢，又向薛、滕二人致谢道：“不逢二位，我等也不识老丈，我这一条命，得以起死回生，皆诸位之力。”遂又向矮老叟叩问姓名。

矮老叟摇头道：“老汉没有姓名，采药度日，遇有人家疾病，辄施医药，能够出钱的取些药资，无力的我也可以相赠。因老汉孑然一身，生活简陋，无需许多阿堵物。今日本想 动身到嵩山去采药，幸亏你们清早便来，否则不能遇见了。可见吉人天相，凡事自有天数。那邓氏七怪作恶多端，将来天网恢恢，必有覆亡的一日。诸位都是风尘奇侠，艺高胆大，必能诛恶锄强的。”

剑秋道：“邓氏七怪虽然厉害，若是彼此把真实本领一决雌雄，我们也不忌惮他们。不过他们倚仗着安排下的奇巧机关，逢到斗不过人家时，便诈败引诱人家追去，中他们的埋伏。若是不去追赶，却又不能把他们剪除，真是可恶。”

矮老叟听了，点点头道：“不错，要灭邓氏七怪必先将他们的五花八门阵破去。黄鹤和尚可惜你枉费心思，总不免为虎作伥，你今也该后悔了。”

玉琴听得矮老叟提起黄鹤和尚，语气之中，好似那黄鹤和尚和邓家堡很有关系的。遂忍不住向他问：“请问黄鹤和尚是谁？”

矮老叟道：“黄鹤和尚是龙门山龙门寺的住持，今年已有一百零八岁了，道行高深，学术奇妙，一向卓锡在那里。以前和郑氏七怪的亡父邓振洛很有交情。邓振洛知道黄鹤和尚胸有奇才异能，故请他在堡中设下一个五花八门阵，满设机关，外人轻易不得进去，倘然冒险闯入，非死即伤。所以二位虽然勇敢，不免都吃了这个亏呢！当时黄鹤和尚因邓振洛说用来防备冤家寻衅，且御盗贼的。黄鹤和尚碍于情面，就答应他而设下的。

以后黄鹤和尚去了，一直没有和邓家往来。邓振洛也就逝世。却不料留下这个五花八门阵，给他儿子们作护身符，有恃无恐，大胆妄为。这又岂是黄鹤和尚始料所及呢？老汉去年曾到龙门山中去采药，蒙黄鹤和尚殷勤招待，在寺中住了数天。黄鹤和尚向我问起邓家堡的情形，我就把邓氏弟兄为非作恶的事告诉他听。他很是不乐的，深悔昔年一念之错，不该徇情代他们设下这个秘密的阵，间接帮助他们作歹事。所以我方才说他不该为虎作伥，而有后悔了。”

云三娘道：“古语说得好，解铃还仗系铃人。那黄鹤和尚既然能够设下这座五花八门阵，自然其中机关尽行知晓，也有破之之法。我们何不就赴到龙门山去找他，请他指示方法。”

剑秋、薛焕听了，都道：“云师说得不错。龙门山离此并不甚远，我们既知道有这么一位高僧，自当立刻前往求教。想他既然嫉恶邓弟兄的不是，那么对我们也表同情的。”玉琴大喜道：“我们去吧。”

矮老叟道：“你们诚心要去访问黄鹤和尚，也是很好的事。不过那和尚性情十分乖僻，也要趁他的高兴。并请你们不要说起老汉泄露秘密，否则他必要骂一声丰于饶舌哩！”薛焕道：“我们决不说出你老人家的事，请你放心。从这里到龙门山的途径，我尚识得，不如仍旧待我来领路。不到三天功夫，可以到达。”

云三娘道：“我们就此便去也好，只是我们还有坐骑和行李在旅店中呢。”

薛焕道：“留在那边不妨事么。”

玉琴道：“那花驴是我心爱之物，留在那边，却不放心。倘然失去了，再要找寻，更为费事。不如待我去取了来再走。”

云三娘道：“那么我同玉琴回去，你们三人且在此间稍待，以避邓家堡人的耳目。”

剑秋道：“很好，你们早去早来。”

薛焕遂把回去的路径指示一遍。云三娘和玉琴便别了矮老叟和众人，立刻走出山洞跑去。剑秋等在洞中席地而坐，和矮老叟谈话。矮老叟遂向剑秋、薛焕问起云三娘和玉琴。剑秋便把二人来历略说一些。

矮老叟叹道：“都是红妆季布一流人，难得难得。若得黄鹤和尚指示，邓家堡不难破也。”遂去煮了一锅饭，取出一大盆萝卜干，请三人用午膳。说道：“这里没有好东西吃的，请三位略略点饥罢。”三人谢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饱。那矮老叟却并不吃饭，只喝了一杯清水，取出两个椭圆形的东西，好如马铃薯之类，放在口中细细嚼下。又闭目养神。

坐了一回。三人也不敢惊动他，跟着打坐。又等了多时，滕固悄悄走到洞口，遥望见云三娘和玉琴各跨坐骑，疾驰而来，转瞬已至洞前。玉琴的花驴后面还牵着一匹龙驹，二人跳下地来，把坐骑丢在山坡旁。好在都骑熟的，不会跑掉。匆匆地走进山洞，剑秋、薛焕一齐立起。

矮老叟也睁开眼来说道：“二位来了么？”

云三娘道：“正是。”

玉琴道：“我们即时动身吧。”

剑秋笑向老叟说道：“贱躯幸得老丈灵药救活，又在此搅扰多时，无物报答，奈何，奈何？”老叟道：“你们都是行侠仗义的剑侠，老汉心中也敬佩得很。老汉本来抱着救活人宗旨，并不鹜利。医治了一位剑侠，就是代老汉去扫灭幺么，快活得很，有何足报。”

剑秋知道他是个有道的隐者，不敢把金钱馈赠，所以便同玉琴等一齐向矮老叟告别退出。矮老叟送至洞口，说一声：“前途顺利”，便回身进去了。玉琴走下山坡，牵过坐骑，对剑秋说道：“剑秋兄受过伤痛，身子必然疲惫，你就坐了龙驹赶路吧。”

剑秋道：“我们一共五人，只有三头坐骑，如何分配？”薛焕道：“你们三位有坐骑的尽管请坐，我和滕兄不妨步行。你们不要小观我是个残废之人，我这条独脚比较世人有双脚的远胜多哩。”

说毕哈哈大笑，一拉滕固的胳膊说道：“我们打前引路吧。”

撑着铁拐，一步一步地走得非常敏捷。云三娘笑了一笑，也就和玉琴、剑秋各各翻身跳上马鞍，一抖缰绳，跟着薛焕、滕固二人便跑。薛焕撑着铁拐走路，忽而走在他们之前，忽而和他们并行谈话，一些也不觉得乏力。路中有些人见了都很奇怪道：“这一行人好不怪异，三人骑马，二人步行，偏偏步行者又是一个独脚汉子，怎么不让他去坐马呢？难道两只脚的不如一只脚的么？希奇，希奇，真希奇！”

玉琴听着，不由好笑。恰巧薛焕走在花驴旁边，遂向薛焕询问他独脚的来由，可是因病而残废了？薛焕摇头答道：“不是，不是。”遂把他的生平又详细补述一下。原来薛焕幼时虽谙拳术，可是并没有高深的本领。在乡里中不过是个任侠少年，性喜好勇斗狠。

后来年纪渐渐长大，他的父母相继去世，家中没有恒产，他浪荡着身体，无以为生。于是托了一个友人，介绍到天津的永定镖局里去当伙计。

开设镖局的是弟兄二人，兄名黄胜，弟名黄震，在北方倒也很有声名。薛焕在那里帮忙，平安无事，衣食差足自给。不料有一年，镖局保护一批客商的货物，运到山西太原府去，黄胜因为货物价值甚巨，所保的又是很体面的巨商大贾。于是自己出马，带着薛焕同行。

3

半途过娘子关时，忽然遇见一伙剧盗，他们和黄氏弟兄本有夙仇。在天津探知有这一趟买卖，所以纠集同党埋伏在那边山中，半路拦劫，声势汹汹。盗魁是一个黑面大汉，手舞双刀，与黄胜酣战一百余合。黄胜力气不敌，要想退走。却被大汉一刀扫中左肩，跌倒在地。群盗上前，竟把黄胜剁成肉酱。

薛焕在后和四五个盗党苦战，瞧见黄胜惨死，心中一慌，手里的刀法散乱，腿上早中了一枪，仰后而倒。一个盗党踏进一步，手起一刀，照准他的右腿砍下，喀嚓一声响，薛焕的一条右腿，顿时和他的身体宣告脱离。幸亏盗党以为他不是重要之人，不再杀害。劫了货物，呼啸而去。其余的人早晓得拼命逃走，剩得光身回去报告了。

独有薛焕断了右腿，僵卧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口里兀自哼着，疼痛非常。忽然遇见一个银髯飘拂的老和尚，从那边走来，健步如飞。瞧见了薛焕，便立定脚步，问他怎样受伤。薛焕忍着痛，勉强告诉。老和尚听了，便念一声“阿弥陀佛，你这人好不可怜，待贫僧救你一命吧。”遂从他衣袋中，取出一包褐色药粉，把来涂在薛焕的断腿之外，又撕下一块衣襟，把薛焕的伤口扎住。果然疼痛渐止。

老和尚又道：“你是不能行走的了，贫僧负你前去何如？”薛焕把双手表示着感谢。那老和卷起袖子，一手提起薛焕，好似捉小鸡一般，绝不费力，举步如飞，向前而行。

次日早上已到了一座小山之上，那山中唤碧霞山，是太行山的支脉，距离井陉不远。山上有个碧霞寺，便是那老和尚卓锡之处。寺中僧侣不多，地方清静，老和尚便教薛焕睡着休息。过了二天，薛焕伤势虽好，只是断了右腿，变成独足，行走不得。老和尚遂把一枝铁拐给他，教他撑着拐，练习行走。薛焕没奈何，只得朝晚练习。半个月后，已能和常人一般走路了。

始知那老和尚名唤憨憨和尚，是昆仑派中的剑仙，非寻常锱衣之流。薛焕无家可归，热心慕道。于是便向憨憨和尚恳求指示武术。憨憨和尚见其诚恳，遂先教他普通的武艺和飞行术。薛焕苦心练习，天生灵根，多能颖悟，所以事半功倍。一年之后，已将普通武术学毕，且能纵跳如飞，行走迅速，有很高的飞行术。憨憨和尚十分欢喜，于是进一步把剑术传授给他。朝晚练气，尽心指导。三年之后，薛焕练成一个青色剑丸，运用如飞，能于百里以内取人首级。一明禅师曾来碧霞寺，访问憨憨和尚，见了薛焕苦行习艺，十分赞叹。

于是憨憨和尚便教薛焕下山走走，在外务须行侠仗义，宅心正直。不要败坏昆仑门下之名，将来可以再回碧霞寺。薛焕遂拜别憨憨和尚而去。

有一次他到虎牢关，那时正是铁头金刚宋霸先遇害的前数月。宋霸先和薛焕相见，非常赏识，要想把女儿宋彩凤许配给他，薛焕当然十分愿意。只是宋彩凤芳心不欲，因为薛焕武术虽高，然而是个残废之身，并且形容丑陋，口边一对獠牙更是可厌。自己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儿，总想嫁个如意的俊郎君，岂肯嫁此丑汉？所以在父母面前表示不赞同的意思。宋霸先见女儿不愿意，不欲勉强，只得作为罢论。薛焕也就他去。以后宋霸先被韩天雄父子阴谋陷害，彩凤母女出外寻找仇人。

薛焕又来过一次，未能见面。直到彩凤母女大破韩家庄回来，薛焕又到宋家，一住数天，窦氏待他很是殷勤。彩凤明知他有意于自己，心中对他很觉可怜，稍稍假以词色。薛焕一缕痴情袅袅欲起，恰因有事他适。再来则凤去楼家，彩凤母女正被邓七怪逼走。薛焕知道七怪作祟，十分怀恨。遂至洛阳邓家堡去窥探，杀了郑秋华，自己中了毒箭，幸遇矮老叟救活。以后又至湖北走一趟，遇见小尉迟滕固。滕固本是麻城地方的盗匪，曾和薛焕酣斗一场。薛焕爱惜他的武艺，遂劝他洗手归正。

滕固也觉悟前非，脱离盗党，跟随薛焕同行。薛焕便借着滕固，重至邓家堡，想要剪灭七怪，以报一箭之仇。不料邓氏羽翼众多，他们进门时被堡中人瞧见，举灯鸣钟，援者大集。邓骏、邓骐、邓驰、邓骋以及赤发头陀等一齐出战。薛焕敌住赤发头陀和邓骏、邓驰。滕固和邓骐、邓骋决斗。

那邓骋的一根杆棒果然厉害，使得神出鬼没。战够多时，滕固一不留心，早被邓骋扔了一个斤斗。薛焕大惊，急忙回救，一齐杀出重围。退出邓家堡恰逢云三娘等，救了剑秋一命，又得知晓黄鹤和尚的去处，这也可称萍踪偶合，不期然而然，其中自有天意了。

赶了二三天路，已到龙门山。大家走上山去，剑秋牵着龙驹和枣骝马，玉琴牵着花驴，相并着在后走。瞧那龙门山山势雄奇，峰峦突兀。时当新秋，秋树如沐，白云杳霭，山中景色甚佳。五人一路上山，一路玩赏风物。山坡边松林苍翠如碧海，山风吹动时，又如波浪颠簸。只听得丁丁地伐木之声，走近那里见有一个樵夫，正运着斧子连斫树枝。剑秋便向他问道：“樵子，我们要向你探问一个信儿，你可知道龙门寺在那儿？”

樵夫把手指着背后一座青苍高耸的山峰说道：“这是虎头峰，你们走上那峰，在天池背后，一古刹便是了。”五人便向樵夫所指的山峰走去。不多时已到峰下，石磴参差不齐，草木蔽道，仰视峰顶如在云端，峰形宛如猛虎的头，面向着东，大石突起，又如蠱蠱虎牙，此名不虚。

五人迤逦走上虎头峰，峰上琪花瑶草，古树奇石，别是一种境界。俯视诸峰都如儿孙俯伏。山室在其面，白云团团如棉絮，自山后涌上。天风拂衣，胸襟一清。玉琴不觉喝声彩。又走了数十步，见前面有一大池，黛蓄膏衱，中有无数绝小的红鱼，很快的游在水草边。池边有一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其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又如龙蛇走。树下日光不到，凉风飕飕。五人立在那里小憩，驴马见了清水，一齐到池边喝水。剑秋把手摇指着后边一带黄墙道：“那边大约便是龙门寺了。”

玉琴道：“我们快去见那和尚吧。”

于是五人牵了坐骑，绕过天池，望后面走去。果见一座古刹在绿荫丛中，其东正据层崖碧石，嵌空垤块，一带短小的黄墙，已被风雨剥蚀得退了颜色。但是杂花异草，盖覆墙上，绿荫蒙蒙，朱实离离，很是幽雅。寺门上的蓝地金字的匾额，大半漫漶，龙门寺的龙字几已不可辨识。寺门紧闭，阒然无人，只听得寺中清微的钟声。玉琴道：“隐居之乐乐无穷，此间风景也不输于昆仑哩。”

薛焕便上前叩门。叩了三四下，寺门呀的开了，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来。见了五人，合掌问道：“居士等从那里来？”

剑秋道：“我们特从洛阳到此，要拜见你们的住持黄鹤和尚，有烦通报。”小沙弥道：“啊呀，你们来得不巧，我师父恰在昨日出门去了。”

五人听了，不由一怔。薛焕问道：“那么你该知道黄鹤和尚到那里去的？几时回来？请你见告。”小沙弥道：“我师父时时出去，总不说起上那儿去的，我们也无从知道。至于他出去后，少则三、五天回来，多则半月一月也没一定的。只好对不起居士等，请回驾罢。”说毕回身进去，即把寺门闭上了。五人走了一个空，不能看见黄鹤和尚，懊丧得很。

玉琴吐了一口香唾道：“活倒灶，上庙不见土地，谁耐烦等他一月半月。我们不如回去，再和邓氏弟兄拼命，只要格外谨慎便是。凡事求人不如求己啊！”

剑秋道：“叫了黄鹤和尚，竟如黄鹤之杳，我们到了那里再去找他呢？”五人没奈何只得回身走下虎头峰，没精打彩地行着。真是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隐者的高傲不易觌面的了。

五人走到一条石桥边，见方才向他问路的樵夫，正挑着一担柴，从桥上迎面走来。一见五人返驾，便笑问道：“可是没有瞧见黄鹤和尚么？”

剑秋答道：“正是。”

樵夫道：“黄鹤和尚时常出门，且尤不欢喜接见生客。到此访他的人，大都见不到他老人家的面而回去的。”

滕固道：“你可知道黄鹤和尚常到那里去呢？”

樵夫摇头道：“这却不知，不过以前黄鹤和尚常到宜阳县去的，因为黄鹤和尚喜欢喝酒弈棋。在那宜阳城中有一家酒店的酒，是遐迩驰名的，还有他一个朋友是著名的棋手，所以他常要去走走。”

剑秋听了，便对云三娘等说道：“那么我们何不到宜阳去访问一下。”

云三娘道：“好的。”于是五人谢过樵夫的指示，一齐下山，望宜阳进发。

到了宜阳，地方虽小，却很热闹。五人刚从县衙前行过，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瞧看。五人挤进人丛一看，却见县衙前石狮子侧，有一口立笼，一个白面书生，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左右，站在笼里，已是奄奄待毙了。观众有的叹着道：“这件事总是冤枉，孝子那里肯做强盗呢？”有的道：“孝了可怜，若是他死了，可称没有天道呢！”五人听了，好不奇怪，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又觉得这事不能不管了。

第三十九回离乡投亲喜逢恩庇以怨报德惨受奇冤

1

古时的人以忠孝二字为天经地义。孝经上说，夫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可见能孝即能尽忠，孝的一字为人生的根本。所以地方上出了忠臣、孝子，不但有司褒奖，闾里增荣，也许要传之史乘哩。在那宜阳城里有个陈孝子，乡党中莫不赞美敬重，誉为宜阳之光。

陈孝子名唤景欧，家住驸马东街，自幼在襁褓中即丧椿荫，家中又无片瓦之覆，一垅之埴，好使他们庇而为生，所以穷苦非常。景欧的母亲毛氏，守节抚孤，含辛茹苦，仗着她十个手指终日织布，赚下钱来度日。

景欧六七岁时，聪颖异常。毛氏是个识字通文的妇女，很具欧母遗风，亲自教他读千家诗，琅琅上口，过目不忘。又教他画荻写字，笔力矫健。凑巧对邻有个秦老先生，学问很好，却恨功名无缘，考到头童齿豁，依然是个白衣。文章憎命，富贵无分，只得在家中开馆授徒。见了景欧这样聪慧，便愿不取束修，教景欧到他馆里去念书。

从此景欧四书五经的读上去。到十三岁上已能斐然成章，对答如流，里中有神童之誉。东邻西舍，而午夜梦回的时候，常听得毛氏的机杼声，和景欧的读书声，互相唱和。一灯荧荧，好似忘记了疲倦和睡眠。毛氏见景欧如此用功，心中差觉自慰。景欧对待他的母亲，能尽孝道，凡是母亲所说的话，无不听从。毛氏有时想念丈夫，潸然泪下，景欧却跪在地上，用好语安慰，和颜悦色，无微不至。早上还要代他的母亲工作洒扫，不让老人家多劳。有一次毛氏生病，卧倒在床，景欧昕夕服侍，目不交睫，医药亲尝，竭诚祷天。果然不到数天，毛氏的病转危为安。渐渐好了。因此大家称呼他为孝子。

陈孝子的美名，几乎无人不知。及试时，秦老先生看了他的试作，说道：“此子非池中物也，我一生敲门不中，此子必能一试而捷。”遂抚着他的背心道：“勉之勉之。”等到榜发时，果然名列第一。不但他们母子俩心中快活，连秦老先生也觉得吐气扬眉，在他门下有了一个得意弟子了。

再试又中，青得一衿，戚邻啧啧称美，大家说陈氏有子，也不负毛氏灯影机声，苦心抚子的辛劳。便有方城地方一家姓周的老人，名唤守道，是个宿儒，家中也薄有一些财产。膝下单生一个女儿，芳名衳香，姿容秀丽，体态轻盈，颇有艳名，正在待字之年。乡中一般少年，无不垂涎，到他家门上来乞婚的，踵趾相接。可是周守道择婿綦苛，一一回绝，所以衳香尚没有许下人家。现在周守道见了景欧才华绝代，孝子神童，一身兼全，当然是一乡的俊士，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大有坦腹东床非此子莫属之意。所以托了一个朋友，向景欧代达他的意思，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庶几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景欧也闻得衳香艳名，自然很是满意。但因老母在堂，不敢擅自作主，遂向他母亲毛氏禀白。毛氏因为衳香出自书礼之家，与自己门当户对，况且景欧虽然学问渊博，青得一衿，然而仍是个寒素子弟，难得有人家肯把爱女下嫁，这种好机会，岂可失之交臂。便向周家来的媒妁询问一遍，很率实的应诺。周守道十分喜悦，两家文定之后，便忙着择选吉日良辰，要代两人早谐琴瑟之好。

周守道代他爱女置办妆奁，必美必精。天孙下嫁，吉士求凰，一乡传为美谈。两人婚后，风光旖旎，伉俪爱好，更是不必多说。而衳香对待姑嫜，尤能体贴夫婿的孝心，晨昏问省，搔痒抑痛，无微不至。大得毛氏的欢心，对此一双佳儿佳妇，自不觉老颜生花，心头甜适。这样似乎景欧已由恶劣困苦的环境，渐渐趋入美满快乐的时日。

然而彼苍天者，好象十分吝惜地不肯多给世人享受幸福，与其翼者斩其足，与其角者缺其齿。景欧到乡试的时候，再去考时，却名落孙山了。景欧唏嘘而归，把自己做的文章底稿给秦老先生披阅。

秦老先生读了，拍案大骂道：“盲主师，如此锦绣文章，偏偏不取，屈杀天下英才了。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竖子得意，贤士无名。吾道衰矣！”发了许多牢骚的话，景欧又去给他的岳父周守道观看，守道也跌足太息不已。然而衳香却对景欧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叫他不要灰心，再接再厉，一次不中，再有第二次，不如耐心守候。

于是景欧深自勖免，朝夕用功。衳香在旁伴读，往往到宵深始止。和以前他的母亲篝灯纺织，寒夜劝读时，景象依稀，而境地不同了。哪知第二次考试的时候，景欧依然不售，十分懊丧，以为自己和功名无分。其时秦老先生也已捐馆。周守道说他女婿脱颖太早，以致奇才天妒，命途偃蹇了。

从此景欧仕进之心渐渐淡薄，每日吟诗饮酒，聊以自娱。在宜阳城内有一家著名的酒肆，唤做一壶天。家酿的好酒，遐迩闻名。陈景欧即郁郁不得志，以酒浇愁，遂天天到一壶天来买醉。

有一天他在酒肆中，结识了一个能饮能弈的和尚，便是龙门山的黄鹤和尚了。黄鹤和尚代他相面，说他不是个富贵中人，将来另有奇遇。目下命途晦塞，且有祸殃，嘱他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景欧知道黄鹤和尚是隐于佛的奇人，十分相信他的说话。两人顿成了方外之交，黄鹤和尚喜欢喝一壶天的好酒，时常到宜阳来肆中狂饮。景欧无不奉陪，有时邀到家中，竟日弈棋。景欧也到过龙门寺去，过从颇密。

不料这年冬里，景欧的老母毛氏一病不起，溘然长逝。病中景欧夫妇朝夕奉侍，调理汤药，十分辛忙。景欧常当天求祷，为母延寿。无如毛氏的病非常厉害，沉疴莫救，不得不抛下儿媳，驾返瑶池了。景欧哀毁不类人形，身体也十分羸瘦，百事消极，哀痛无已。专心代他亡母营葬筑墓于宜阳南门的郊外。

不知怎样的是不是老天故意戏弄他，掘地造墓的时候，忽然掘着了十多巨甏的金银，真是意外之财，梦想不到的。大家十分惊异，都说是这碧翁翁降福于孝子，可见作善者天必佑之了。景欧得了这注横财便成了小康之家，把他亡母的墓造得格外完美。设席祭奠的时候又哭道：“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

他又筑一卑陋的小屋在墓旁，终年住在墓上，伴他亡母的阴灵，直到一年期满，方才回家。终日戚戚，对人没有笑颜。他说母氏劬劳，做儿子的不报答她的大恩，半途弃养，这个悲痛永不能除掉了。

恰巧其时宜阳令樊摩古是个循吏，知道里邑中出了孝子，又是个博通文学的秀才，所以异常器重，特地亲自到陈家来拜望景欧。景欧方请画家代绘篝灯纺织图，纪念他的亡母。便请樊令题咏，樊摩古是夙喜吟咏的，难得有此好题目，就做了一首七言长歌，表扬毛氏的贞节和景欧的纯孝，传诵邻邑，播为美谈。

明年春间，有一天景欧坐在书室里读经，忽然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相见之后，方才认得是亡母毛氏的堂侄毛雱，一向住在方城的，和陈家久已疏远。毛氏在世的时候，毛雱曾和他的妻子到此探望，住了数天而去，以后便没有来过，因此景欧几乎不认识他。又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知道他一定很不得意。

彼此问询，才知毛雱在去腊曾遭鼓盆之戚，哀伤异常，不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逢回禄之厄把他的庐舍焚为焦土，剩他孑身一人，托庇无门。想起了陈家有亲戚之谊，于是向邻人借了一些盘缠，跑到宜阳来。还没知道他的姑母早已去世呢。景欧见他情景可怜，遂留在家中，供给衣食，又教衳香出见。

毛雱年纪虽轻，礼貌很佳，而且胸中文墨粗通，以前曾在方城衙门里治过刑名之学。景欧许他稍缓，当代谋一枝之栖。因为景欧一则看他的亡母面上，理当照顾，二则宅心仁厚，肯拿赤心来对人，不把毛雱当做外人，视如兄弟一样。在毛雱自然应该如何知恩报德。哪里知道麟鸾其貌者鬼蜮其心，蜀道多崎岖，人心多阴险，实在不可测度得到的呢！

光阴迅速，转瞬间春去夏来，鸣蝉吟风，芙蕖映日。景欧被黄鹤和尚邀至山中去逭暑，约须勾留十天八天，临去时嘱衳香好好照顾门户，又托毛雱代为留心。毛雱诺诺答应，他自景欧去后，长日无事拿着一付牙牌打五关，甚为无聊。

2

一天他在午后，睡了一个钟头，爬起身来。见炎热的红日，兀自照在西边的墙上，口里觉得干渴，要想出去喝杯酒。无奈身边不名一文，记得景欧临去时，曾给他一千青蚨，对他说，如有缺乏，可向嫂嫂去取。于是他遂走到内室来，却见四边静悄悄地没个人影，衳香的房门闭上，房里有些水声，知道衳香在里面洗浴。

毛雱本是个好色之徒，仗着自己年轻，在方城时常勾引人家妇女，声名狼藉，所以遭逢火灾之后，无地可容，不得已而投奔到此。初来时景欧是个守礼君子，不得不装出假斯文来，外面看去似乎很诚实，实则他很垂涎衳香的美貌，心怀叵测，伺隙而动。但是景欧一直当他是个好人，毫无防闲，任他在宅中穿房越户，如自己手足一般，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了。

此时他想起那“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正是新承恩泽时”的四句诗来，不由情不自禁，蹑足走至窗下，把舌尖舐湿了纸窗，用手指戳了一个小孔，向里望去。见衳香玉体嫩泽，双乳圆耸，正在浴盆中细细洗拭，这样竟被他看个饱。衳方要起身，无意中忽见对面窗上有了一个小孔，小孔外正有一只眼睛向自己身上注视着，不由唬了一跳，桃靥晕红，急忙娇声喝道：“外边何人？”这一喝时窗外的眼睛顿时缩去，便听得细微的足声向外而去。

衳香赶紧穿起衣服，走出内室察看，却见内外阒然无人。心中暗忖宅内并无男子，只有毛雱在客室，莫不是他来窥浴的么？正在狐疑之际，见小婢春兰方洗好了面巾手帕，掇了盆子走来。便问：“春兰你可瞧见有什么人到里边来过么？”

春兰答道：“没有人来呀，小婢刚才到井边去，只见毛雱毛少爷从客室那里走到这边来的，不知道他可曾进来？”

衳香听了，心里明白，便道：“唔，知道了，你去把面巾晾在竿上罢。”自己立在庭中，呆呆思想，想毛雱无枝可栖，穷极来奔，我丈夫怀着好心，把自己人看待他，谁知他竟是狡童狂且之流，有这种卑鄙行为的，以后却不可不防呢。过了数天，景欧归来，衳香却不敢将真情告诉他听，只说毛雱在此好久，终日坐食，断非善计，最好代他找一个事务做做，好使他不再白赖在这里。景欧听了，以为他妻子算小，不脱妇人家本色，遂漫然答应。

又过了一个月，恰巧有一天，他去拜访樊令，知道衙署中缺少一位幕友，自思毛雱既懂刑名，又会办事，难得有此机会，何不代他推毂。便向樊令说项，樊令因为景欧所荐，深信左传尹公之佗取友必端的故事，所以一口答应，请景欧引他来会面。景欧大喜，这天回家，把这好消息告诉毛雱，毛雱表示很深的感谢。衳香得知也很快慰。次日景欧便引毛雱去见樊令，谈吐之下，很是融洽。从此毛雱便吃了公事饭，做了一位师爷。可是他依然是个无家之人，仍只好住在陈家。

景欧也想待毛雱稍有积蓄，然后可以教他出去自立门户了。毛雱既为幕友，对上对下，都能博得欢心。他每晚归来，仍旧好好敷衍着景欧。色心未死，妄想染指一鼎，往往乘间蹈瑕，向衳香说些风情的话，想勾动衳香的心。可是衳香华如桃李，凛若冰霜，对他不瞅不睬。但是有一天他的机会来了，景欧有事到开封去，家中无人，毛雱购了一些酒馔回来，要请衳同饮。衳香那里肯和他勾搭，伪言腹痛，躲在房中不出。毛雱只得独自痛饮，到二更过后，已喝得有些醉意，性欲冲动，心中只是恋恋于衳香。想难得有此机会的，岂可失去？可恨她有了这样秀丽的姿色，心肠为何如此淡漠而坚硬。看来要凭我用勾搭的功夫总是难得成功的。

好在宅中除了我与她，只有一个烧饭的聋妈子和小婢，何不用强迫手段呢？想定主意，遂又把酒狂喝，索性喝醉了，使胆子愈壮。等到壶中涓滴不留时，他的兽性发作，把良心蒙蔽住，一切的仁义道德都一古脑儿抛去。立起身来，寻得一团棉絮，塞在衣袋里，穿了短衣，轻轻走出客室，黑暗里摸到厨房中，取过一柄切菜刀，握在手里，听厨房间壁鼾声大作，知道那个聋妈子已是睡熟，更觉放心。一步一步的掩到内室来。

忽见庭中有个很长的黑影，在自己面前一晃，不由唬了一跳，一把切菜刀几乎落地，立停脚步，再一细瞧时，原来是一株梧桐树被风吹动了摇曳着，不觉好笑自己为什么这般虚怯。　　于是壮大了胆子，摸索到衳香的房前，见屋中有灯光亮着，纸窗上以前戳的小孔早已补没了。又用手指刺了一个小孔，向里张望，只见罗帐低垂，衳香已入睡乡。床前放着一双红色绣花的弓鞋，长不满三寸，只要看了这绣鞋，已使人多么销魂衴魄。毛雱此时色胆包天，什么都不顾了，将手中刀轻轻撬开窗户，双手向窗槛一按，跳进房中。

心里却不觉卜突卜突地跳得很厉害，蹑足走至床前，反着手腕，把刀藏在背后，左手掀起帐门一看，见衳香裹着一条玫瑰紫色湖绉的薄被，脸向着里，棠睡方酣。他便一足踏到床上，轻轻掀起被角，把切菜刀放在枕边，一手将香搂在怀里。

衳香蓦地醒来，瞧见了毛雱，不觉大惊，连忙喝道：“你这厮怎样跑到这里来的？还不与我滚出去？”刚要呼唤，只见毛雱很快的将一团棉絮塞到她的口中，再也喊不出了。自己又被他紧紧抱住，不肯放松，那里能够摆脱。

毛雱指着枕边的明晃晃的切菜刀说道：“嫂嫂，你如识时务的，不要抵抗，否则我和你大家一刀，同到地下去做夫妻。须知我已思念你好久了，你也可怜我的，给我享受一些乐趣吧。”于是可怜的衳香在毛雱威逼之下，便如一头被絷的羔羊，一任毛雱蹂躏了。

毛雱兽欲发泄之后，兀自搂着衳香，故意说了许多温存慰藉的话，且把塞在衳香口中的棉絮取去。衳香一句话也不答，泪如雨下，湿透了枕的一角，到将近天亮的时候，毛雱带了切菜刀，走出衳香的房。临去时还对着衳香微笑说道：“请你恕我，以后如有机会，再来幽会，请你再不要坚拒了。”

遂走到厨下，把刀放在原处，自到客室中再去畅睡。

衳香受了这个奇耻大辱，独自哭泣了番，很想咬紧牙齿，取白绫三尺，了此一生。继念景欧与自己爱好多年，伉俪甚笃，我若糊里糊涂的一死，非但死得冤枉，景欧悲痛之余，也一定不能再活了。不如以后安谋方法，把毛雱驱逐出门为妙。都是景欧太把好心肠待人了，那里知道世上歹人很多呢？

从此毛雱见了衳香，嬉皮涎脸，变为狎视态度了。衳香含恨在心，无法报复，伶丁弱质，在淫贼屠刀威吓之下，只得受其奸污。幸亏景欧就回家了，景欧回家后，见衳香面有不欢之色，玉容稍瘦，便问她为了何事不乐？

衳香又不敢把这事说出来，依旧含糊过去。毛雱见了景欧之面，良心上似乎很是惭愧，有些对不住景欧。因为自己遭了灾祸无地可容，方才投奔到这里来，景欧待他一片好心，亲如手足，又代他谋得职业，可算仁至义尽了，自己没的报答他，却反心怀不良，玷污他的妻子，这种事岂是人做的呢？

想至此好似芒刺在背，十分不安。但是他的良心早已泯灭，所以恶念一来，如镜子罩着尘秽迷失了本心，反而又想自己如何可以继续向衳香求欢，碍着景欧在家，难达目的，把他看得如眼中钉一般，一等景欧有事出门，他便又去强逼着衳香，干那禽兽的勾当。

衳香畏他如虎狼，只得要求景欧不出门，景欧渐渐也起了疑心。但因衳香是个守妇道的女子，万万不致于受人的引诱，岂知毛雱已用了强横的手段把她奸污了呢？

3

这时宜阳令樊摩古升任陕西凤翔府职，新任由巡抚新调偃师县知县姓蔡名师霸的来此摄篆。那蔡师霸是个著名的屠伯，在偃师地方严刑峻法，妄戮无辜，自以为善治盗匪，足以媲美汉朝的良吏黄霸，很得上峰的信任。所以此次调来宜阳，上任之初，特地制造了两口木笼，放在县衙门前左右，以示其威。

毛雱识得新令尹的意思，极意逢迎。蔡师霸大加赏识，许为亲信。衙署人员新旧更替，而毛雱独能擢升，他的手段可想而知了。这时衳香便在景欧面前说毛雱新得擢升，所入较丰，可以迁徙出去了。景欧亦以为然，遂和毛雱说了。

毛雱口头上虽然答应，可是老虎不动身的尽管一天一天地赖下去，假痴假呆，并不实行迁徙。因为他心中总是恋恋于衳香，不肯离去。景欧也奈何他不得，不好下逐客之令。恰巧在宜阳南城有座小屋，是景欧前年购置的，以前曾租给一家姓陆的居住，现在姓陆的不日他徙。景欧情愿将这屋子让给毛雱居住。

毛雱当然不能推辞，勉强允诺。过了几天，那屋子空了。景欧先雇人搬了几件应用的家具过去，然后催促毛雱迁徙，毛雱本是个光身，并无多物，经景欧催促不过，只得悻悻然迁去。面子上只好仍旧向景欧夫妇道谢，心里也知道景欧有些厌恶他了。然而不知他自己做了禽兽之事，以致于此。

毛雱迁后，独自用了一个女仆服侍他。当衙门里公事完毕的时候，一个人回到家中，踽踽凉凉的没精打彩，很是无聊。仍旧时常要到景欧那边来，想乘机与衳香一晤，谁知衳香常和他避面不见。景欧又是常在家中的，形格势禁，没有以前的便利了。眼看着景欧夫妇爱好的情景，不免又嫉又恨，常常垂头丧气的归去。心中盘算怎样可以想个妙计，满足他的私欲。

有一天他探听得景欧出城去祭扫他亡母的坟墓，或要住在墓上不回家的。于是他带了数两银子，先到一家绸缎铺，购了一件桃红绉纱的衣料，悄悄地溜到景欧家中，直闯到内室。见衳香正坐在沿窗桌子边缝制衣服，便假意叫道：“嫂嫂，景欧兄在家么？”衳香见这讨厌的东西又来了，心中最好避去他。可是毛雱早已一脚踏进房中了，不容她不见。只得勉强立起娇躯答道：“他出城省墓去了。”

毛雱笑道：“他是个孝子，常常听得他出去省墓时，一住二三天也有的。我可以乘此当儿和嫂嫂欢叙一番。我自从迁去后，无时无刻不思念。嫂嫂的声音常如在我的耳鼓里，嫂嫂的娇容常如在我的眼帘中，恍恍惚惚，好象我的灵魂常要脱离我的躯壳，飞到嫂嫂这边来。真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不知道嫂嫂也记念我么？”说罢，贼忒嘻嘻地瞧着衳香，等候她的回答。

衳香听毛雱说了这许多佻儇的话，不由两颊绯红，低着头不答。毛雱便将那购来的衣料，双手放在桌上。又对衳香说道：“这一些小东西，是我送给你的，千万请你收了，不要客气。”衳香道：“阿呀，我是不敢当的，请你带回去吧。”

毛雱笑道：“我与你恩情不可谓不深，难道你还要推却么？须知我今天特地专诚来看你的，光阴一瞥即逝，莫辜负了我的美意啊。”一边说，一边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衳香一颗芳心忐忑不住，退倚在墙边，对毛雱颤声说道：“你不要这样无礼，他今天便要回来的，休要害我。”

毛雱冷笑道：“无礼么？不是今天第一次啊！我对你一片爱心，满腔真意，你却总是这样的蝎蝎螫螫，见了我似害怕又似不愿意。唉，究竟不知你怀的什么心？”

毛雱正说着话，只见衳香面色陡变，双目向着室外，露出十分惊惧的模样。接着便听外边脚步声音，回头一看。忽见景欧行地走了回来，心中也不觉大吃一惊。以为景欧总在墓上，不料他回来得这样早。自己又坐在他妻子的房中，有何面目见他呢？正在尴尬的时候，景欧也已见了毛雱，心中也不觉又惊又奇。

他是正直的人，见毛雱擅自闯到他妻子的房中，不该如此无礼。遂向他责问道：“表弟，你为了何事走到这里来？君子自重，想表弟也是吾道中人，怎样的如此失礼呢？”毛雱涨红了面孔答道：“小弟听说表兄害病，故而前来探望，因为以前走熟的，大家都不是外人，所以一直走到房里来，请你不要见怪。”

景欧道：“谁说我害病呢？真是笑话！”毛雱究竟贼人心虚，遁辞易穷。便向景欧告辞道：“既然表兄不病，这是很好的事。我正有旁的事情要干，再会吧。”说毕便一溜烟地走回去了。衳香知道这事已瞒不过景欧，心中又气又恼，又羞又怨，双泪早已夺眶而出。

走到景欧身边，哭诉道：“毛雱真不是个好人，你把好意待人家，人家却将恶意待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毛雱这厮以前早已几次三番来引诱我，调戏我。我总是隐忍着没有告诉你，恐怕伤了你们两人的情感，所以我常常怂恿你，劝你叫他搬出去，就是这个意思。想不到狼子野心，不自敛戢，今天又曾跑来，送我什么东西，我正无法摆脱，幸亏天诱其衷，鬼使神差，你会得早回来的，被你撞见了，也教他无面目再来。我劝你这种亲戚不如早和 他断绝了罢。”

说毕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因为她受过了毛雱的蹂躏，又不能向景欧直说，很觉对不起他。此时景欧怒火上冲，拍案大骂道：“人之无良，一至于此。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毛雱这厮枉自与我为亲戚，他穷极来奔，我好意收留在家，衣之食之，待如手足，又代他在县衙中谋得一职，总算对他仁至义尽了。这厮却如此无礼，好不可恶，人头而畜鸣，真是人心不可忖度。从此与他绝交，不让他再上我的门了！”又将毛雱放在桌上的东西打开一看，更是气愤，取过一把剪刀，将这一段桃红绉纱剪得一条一条不成样子，掷于地上。

衳香只是哀泣，倒在椅中，十分颓丧。景欧对他妻子说道：“你不要哭，我知道你的心，你是贞节的，我相信你白璧无瑕。我准听你的话，和他断绝关系，你休要悲伤。”

4

衳香听了他的说话，虽然景欧是安慰她的，但是似乎有利刃刺到她胸口，愈觉悲伤，越哭得厉害。这时那聋妈子和小婢也已闻声走来，不知其中内幕，还以为他们夫妇之间发生了勃奚谷，在旁东拉西扯的胡乱解劝。景欧又说了许多话，方才把衳香劝住，自己便立刻回到书房中，裁笺磨墨，写了一封极长的信，把毛雱痛骂一顿，声言从此两家绝交，写好后遣人送去。但是心内的气一时难以消灭，对于世道崎岖，人心不古，更使他消极的心进步了一层。然而毛雱却从此足迹断绝，不到陈家的门上来了。

约摸过了一二个月，宜阳城外忽然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盗案。因为北门外有一家姓倪的，是个富康之家，他家的长子倪进德，正在山东兖州府做府吏，可称得既富且贵，为一乡之巨擘。不料漫藏诲盗，象齿焚身。在初一的夜里，突有大伙盗匪，涂着花脸，明火执仗，拥至倪家行劫。倪家人口虽然不少，可是都不济事的，有的早吓得心惊胆战，东逃西躲，那里能够和强盗抵抗呢？倪翁和两个幼子一个媳妇，都被强盗杀死。还有二、三个下人，也牺牲了他们的性命，跟随老主人同到枉死城里去了。

家中箱笼物件抢个精光，呼啸而去。独有倪家的次子躲在厕中得免，事后急忙报官相验，请求追缉盗匪，早早破案。这件事轰动了宜阳城。宜阳令蔡师霸也觉得此事重大，若不好好办理，恐怕自己的小小前程就要送去了。一面自己带了衙中吏胥仵作子等一行人，赶到倪家来验尸，又向倪家的次子以及逃免性命的下人详细查问一过，照后回到衙中，和毛雱等众幕友商议捕盗之策。以为自己以前任偃师县时，有善治盗匪之名，所以对于此案必求水落石出，速速破案为妙。

况且倪进德倘然知道了这个恶消息，当然也一定不能干休。毛雱便说此次行劫倪家的盗匪大都涂着花脸，且据倪家的下人述说，内中有几个盗匪都是本地口音，可见此次的盗匪必是本地人勾通外来人合伙做的。

为今之计，速在本城内外搜查，不难早破。蔡师霸亦以为然，于是传集三班衙役，限令在三天之内必破盗案。捕头们知道这位县令是著名的屠伯，雷厉风行，不能稍假的，遂全体出去加紧缉访。

果然第二天的早上，在本城南门一家小茶馆中，捉到两名地痞，便是盗党的线索。蔡师霸坐堂严审，内中有一个姓刁名二的，别号小青龙，是本地著名的地痞，以前也曾犯过案件，熬不住蔡师霸特置的虎头夹棍的厉害，只得直招。供称这次行劫倪家的盗，是自己勾通而来的，其中首领姓褚名混混，别号尖嘴老鹰，很有武艺，是宜阳方城一带的剧盗，现在正在离宜阳三十余里的小柳树村分赃。

蔡师霸讯得真实口供，便将两人钉僚收监，着令捕役们当日赶到小柳树村去捉拿。谁知盗匪早已闻风远飏了。宜阳城中的人民知道盗案有了线索，纷纷讨论大家都痛骂小青龙作恶多端，为地方之害，只一遭终难免法网了。

景欧闻得倪家的盗案也不胜慨叹。那一天他正和衳香同进早餐，忽然外面来了县衙里几个捕役，要见景欧，景欧心怀坦白，挺身出见，捕役便问：“你是陈景欧么？”

景欧道：“正是。”

捕役便取出铁链，哗啷一声，早对准景欧颈上一套，喝道：“倪家的案破发了。”还有几个捕役遂在宅中搜索，搜到后园见一个花台上泥土有些松动，便掘下去一看，搜出一只大红箱子，箱子里贮藏着七八十两白银和几件衣服，正是倪家的失物。捕役瞪着双眼，又对景欧说道：“人赃俱获，要你到县里去走一遭了。”

此时景欧如堕五里雾中，手足无措，只说：“冤枉，冤枉，怎么样的？”

捕役道：“冤枉不冤枉，你自己去对县太爷说吧。”遂带了景欧和那箱子一起出门去了。这真是身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又如青天里起了个霹雳，景欧所万万料想不到的啊。

第四十回仗义闯公署快语惊人乔装入青楼有心捕盗

1

景欧被捕到了县衙，见蔡师霸高坐堂皇，等候他到来审问。当景欧被捕役们拥至堂阶时，蔡师霸急将惊堂木一拍，喝问道：“你就是孝子陈景欧么？”

景欧一揖道：“正是。侍晚不知所犯何罪？老公祖呼唤到此。”

蔡师霸又将惊堂木一拍道：“你自己犯了盗案，还要假做不知，问起本县来么？”

景欧道：“阿呀呀，想我是个文人，一向言行无忤，邻里皆知，那里肯学盗跖的行为？此事必有冤枉，还请公祖慎重究察。”蔡师霸冷笑一声道：“你自以为是个儒生，又有孝子之名，便不会做强盗么？未免太欺人了！我与你一个见证，也教你好死心塌地，早早承认。”

遂喝令左右快带小青龙上来。便见捕役们带上一个瘦长的汉子来，右眼睛有个小瘤，铁索郎当，正是小青龙刁二。刁二一见景欧便道：“陈老爷对不起，实在我熬不下县太爷刑具的厉害，只得招出你来了。”

景欧见小青龙无端硬攀自己，明明是有意陷害，不由大怒，双脚乱跳道：“小青龙，一个人总须有良心，是则是，非则非，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你要苦苦诬陷我呢？”

小青龙道：“唉，你不要这样自己撇清，三十日的晚上你不是许我劫了倪家可以分数百两纹银与我，便叫我到小柳树村去约会尖嘴老鹰褚混混的么？我却上了你的当了，非但数百两银子没有到手，而且连性命也将要不能保了。你却躲在家里很安闲地坐地分赃，到底谁有良心呢？那花坛中间的一只箱子，也是你叫我埋下的，其余尚有许多金银财物，却不知你藏在何处了？”

景欧被气不过，又愤然说道：“你是个地痞，自己犯了盗案，却来诬陷我，真是禽兽不如！好在公祖明镜高悬，自能差别是非。”

蔡师霸冷笑道：“陈景欧，人证与物证俱在，你还要图赖做甚？”

景欧道：“侍晚实在冤枉，想我是读书守礼之人，怎肯犯法？”

蔡师霸道：“你做了个秀才，自以为读书人不犯法。好，我今先革去你的秀才，快快与我跪下，在本县面前还敢狡辩么？”左右差役一叠连声地呼喝，景欧只得忍着气跪下。蔡师霸迫令快招，景欧实在也招不出什么，那里肯招。

蔡师霸道：“不用严刑，谅你也不肯实说。”吩咐左右抬过那家伙来。堂下一声“是”字，便见四名差役，抬着那虎头夹棍前来，使人见了，不寒而栗。差役便把夹棍套住景欧，一声吆喝，两下里用力猛拽，景欧是个文弱书生，早已昏了过去。

差役把冷水将他喷醒。蔡师霸问他招不招，景欧道：“我实在冤枉，叫我怎样招法？”

蔡师霸道：“你还不肯招么？左右与我再来。”差役们又吆喝了一声，景欧又痛昏了过去。这样三次，景欧再也熬不住了，只得招认。当景欧招的时候，偶见毛雱正在旁边写录口供，不由叹了口气。毛雱也对景欧看了一眼，面上现出得意之色。蔡师霸见景欧招出尚有赃物在后园桃树之下，便把景欧钉镣收监，又令四名差役快到陈家去起赃物。

四名捕役奉了公事飞也似地奔到陈家来，到后园中桃树之下去掘赃物，园中共有三株桃树，一齐连根掘起，但是那里有什么赃物？又把其他的树木一齐掘起，也没有一些东西。又赶到景欧房中搜寻，向衳香逼问，可怜衳香已哭得如泪人一般，也回答不出什么。四名差役搜寻了好多时候，却扑了个空，只得还去复命。衳香听说景欧已招认了盗罪，更是痛不欲生，便在这天晚上，在房中自缢了。

这件事又轰动了宜阳全城，大家都说景欧是个孝子，又是个达理闻道之人，怎样会勾通盗匪去行劫倪家？什么人都不相信，都说这是冤枉的，世间决没有此事。但是景欧自己已招认了，没有人敢出去代他伸冤，只怀着怜惜之心，骇异之情罢了。

衳香的父亲周守道，闻此惊耗，赶来探视，见他的爱女业已自缢，抚尸痛哭一场。陈家已无人做主，守道便把衳香的遗尸用棺木盛殓后，便想到监中探问景欧。谁知景欧已被蔡师霸着令站立在木笼中了。景欧既站了木笼，大家都来围住木笼瞧看，窃窃私语，都说蔡师霸用刑狠毒，景欧为盗是否真实，尚不能一定。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可怜这位孝子遇了屠伯，屈打成招，竟要死于非命，岂不可惜？

周守道对于此事，也惶惑不解，以为他的女婿平日的言行，足为一乡之善士，怎会犯此盗案。连倪家的人也有些不相信，不知小青龙如何告他出来，大家各自推测，莫知端倪。

原来其中正有大大的黑幕，关键都在毛雱一人身上。毛雱自从被景欧呵斥、贻书绝交之后，再无面目踏上陈家的门。至于要和衳香幽叙的一层，再也没有希望了。心中满腔怨气，没处发泄，常常穷思检想，要把景欧陷害。只因为景欧是个贤孝了，一乡著名，平日又规行矩步，温恭善良，无从寻他的事。

恰巧最近出了这椿大劫案，捉到了小青龙等两个本地流痞，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乘间到狱中去看小青龙，向狱吏诡言自己要盘问小青龙的口供，便把小青龙带到一间密室。教他怎样攀陷景欧，如何如何的说法，务把景欧咬做是个坐地分赃的主谋者，且许他如若攀陷成功，可以保他能够减轻罪名，免脱他的死罪。

小青龙本和景欧也有些小仇隙，因为当景欧为亡母造墓，掘地得金的时候，小青龙曾向景欧讹诈，要景欧给他一千两银子。景欧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地痞，无理可喻，好在自己与县令樊摩古友善，便向县衙控告。樊摩古立把小青龙拘捕到官，治他诈财之罪，因此小青龙对于景欧自然有了仇隙，一经毛雱唆使，满口允承。

毛雱又教他务守秘密，不能泄漏，否则罪上加罪。性命一定不能保了。至于那一些赃物，就是小青龙的，也是毛雱以重金运动了人，乘景欧不觉时，偷偷埋在他园里的，好有个证据。

所以小青龙被蔡师霸第二次审问的时候，便将景欧拉入盗党。蔡师霸起初也有些怀疑，怎禁得毛雱在旁说了几句话，便立遣差役把景欧捉来。不惜严刑拷打，硬生生地将景欧冤枉是个盗党。

毛雱见景欧业已屈打成招，本想乘此机会，好想法衳香到手，达到他的目的。那里知道衳香早已自缢，于是他的希望成了昙花泡影，更把景欧痛恨。又恐怕此案若然拖长，也许发生变化，不如把景欧速速置之死地为妙。

随又怂恿蔡师霸把景欧打入站笼，以儆余党。蔡师霸对于毛雱言听计从，即将景欧站笼了。站到第二天的下午，景欧怎受得起如此苦楚，本力够不到，已是奄奄待毙。旁观的人都为之落泪。

这时玉琴等一行人，因为探访黄鹤和尚，恰巧来到这里。瞧见木笼中站立的是个文弱书生，不象穷凶极恶作奸犯科之辈。又听得旁边人说他冤枉，遂动了好奇之心，想要问个明白。

于是剑秋等跳下坐骑，上前细细观察。忽见有一个白发老翁，扶杖坌息而来，一见景欧，嚎啕大哭。

剑秋等他哭完了，便将他的衣袖轻轻一拉。老翁回头见了剑秋，知道是外来的人，便说道：“老朽正为了女婿女儿的事，十分伤心，十分气忿，你们有何问讯？”

2

剑秋指着站笼中的景欧问道：“此人便是老丈的女婿么？如有冤枉的事，只要对我直说，或能代为出力，也为可知。请你快快告诉我们。”周守道便将景欧如何被小青龙攀陷为盗的事，以及女儿缢死的经过，详细告诉。

且顿足说道：“我女婿是个贤孝子，万万不会犯这盗案，真是冤枉。连宜阳一城的人民都知道他的冤枉，偏偏这位县太爷手段毒辣，听信地痞的诬告，把我女婿屈打成招。不但如此，又把他站木笼，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样的昏聩专制的狗官，可说是灭门令尹，残酷之至。我本待要上府里去上告，代我女婿伸冤，只是你们看我的女婿已是危在旦夕，恐怕等不到天晚，就要毙命。如何是好？”说罢将手帕频频揩拭。

剑秋听了说道：“事果然冤枉，县官为民父母，怎样可以不审慎将事，辨别是非，而滥用刑罚，罗织人罪呢？”

玉琴在旁忍不住也说道：“你这老头儿既然知道女婿受的冤枉，为什么不早去上告呢？现在远水救不到近火，已是不及了。”

周守道咳了一声嗽，白瞪着双眼说道：“唉，这事快得很，好如迅雷不及掩耳，实在教老朽也来不及啊。”

剑秋想了一想，对周守道说道：“我们断不能眼瞧着人家白白受了冤屈而死，不如速行拯救，待我去试试看。”遂又回头对玉琴、云三娘等说道：“你们且在此少待，我去见这狗官。”说罢迈步而前，跑到县衙里去。

早有守门的人把他拦住喝道：“县衙重地，莽汉休得乱闯。”剑秋将手臂略略一摆，两个守门的早已跌出丈外。剑秋不待通报，一径跑到堂上，见上面悬着一口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钟擂动，钟声大鸣，早惊动了全衙的人。原来这正是前任县官樊摩古，仿着谏鼓谤木的意思，特地制造这口钟悬在堂上，使民间如有冤枉不白之事，可以径到这里来敲钟。自己便把坐堂受理，不致官与人民两边有什么隔膜。所以在樊摩古任上的时候，起初常常听得钟声，后来却一直不闻了，只因为樊令听讼谨慎。

所谓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他既然这样的郑重，自然民间没有冤枉的事，而钟声也不鸣了。自从蔡师霸接任以来，这钟声也没有鸣过。这却因为蔡师霸是个酷吏，专制压迫，草菅人命，没有人敢去鸣钟，这钟也等于虚悬了。现在剑秋去擂动那钟，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咧。

蔡师霸正在内室披阅公文，忽听得钟声响亮，心上也大为纳罕，不得不出来坐堂，暗想什么人敢来鸣钟。衙役们早已走来问候，蔡师霸登堂升座。早见有一个剑眉星眼的少年，英气飒爽，立在堂下，向他长揖不拜。便问道：“下面是何人到此鸣钟？有何冤屈之事？快快说来，须知本县秦镜高悬，断无有冤枉之事，你若故意捣乱，罪无可逭！”

剑秋冷笑一声道：“县太爷说断无冤枉之事，现在衙门前站笼中却有一个冤枉之人。宜阳一城的人都说他是冤枉，县太爷却偏偏断定他是个盗党。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孝子会做强盗，恐怕县太爷这面秦镜，罩上了一层灰沙，变成糊涂了。”剑秋这几句话说得非常爽快，非常勇敢，犹如陈琳之檄，可医头风。

蔡师霸从没有这样被人冲撞过的，气得他嘴边的小胡须竖了起来，把惊堂木一拍道：“你是何人？敢说本县的不是。本县执法如山，断无冤屈。那陈景欧为盗的事，人证俱在，自己又招认不讳。他是个案中主使的要犯，既不肯说出余党所在，本县只有把他打入站笼，儆一惩百，断不能因他有孝子之名，便信他无盗之实。你是何人？敢说本县的不是。”

两边的衙役见蔡师霸发怒，又不知道这个少年有什么来头，敢这样大胆说话，一齐震惊。剑秋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姓岳，名剑秋，山西太原人。路过此间，闻得这事实在大有冤枉，见义不为无勇也。我不顾县太爷怎样尊严，怎样厉害，有话不得不说。

县太爷说人证俱在，也须顾虑到说话的人是不是真实，有无攀陷之情，证物是不是即可作为犯罪的铁证，岂可就此断定人家通盗？在县太爷严刑之下的口供，是不是真情实话？须知照陈景欧平日的言行而论，说他会做强盗，也是不近人情的啊。即使他确乎通盗，在盗魁没有捕到，案件没有完全破露之前，也不能将他打入站笼而死。假使将来发现他或有冤枉，那时人已死了，不能挽回。县太爷岂不有草菅人命之罪么？”

蔡师霸虽然专制毒辣，可是剑秋的话理直气壮，使他听了，再也无话可答，不觉态度稍软。

于是可知孟夫子说的：“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这两句话是真实的。可笑宜阳一城的人，慑于屠伯之威，大家敢怒而不敢言，没有人敢出来说话，代替孝子伸冤，却被一个过路的剑秋，侃侃而道，折服了蔡师霸，这却显见得仗义的剑侠自然与凡民不同了。

剑秋见蔡师霸不响。遂道：“现在陈景欧即刻要死，人命不可儿戏，县太爷不如将他放出站笼，暂且仍旧监禁。或再行细心审问，一面赶快将盗魁以及其余盗匪速速想法捉拿到案，逐一鞫讯，就可知道那陈景欧是不是真的通匪了。某虽不才，愿助县太爷一臂之力，听凭驱遣，好使盗魁不得脱身法网，早早伏法，且昭雪孝子的无辜。不知县太爷以为如何？”

蔡师霸本来被剑秋数说之后，自知用刑太严，过于专制，也有些情虚，苦无转圆之法。今闻剑秋肯担任捕盗之事，便道：“岳剑秋，你既然自愿相助本县捕盗，姑且从你之言，把陈景欧放出站笼，等候你随同本县的捕役捉拿盗魁到案，再行审问。那时陈景欧如果确实通盗，本县也断乎不能饶恕的。”

剑秋道：“很好。”蔡师霸遂令左右将陈景欧放出笼来，仍旧收监，听候发落。一面便把捕头何涛唤到，命他会同剑秋即日前去捕盗，限令三天之内，务把凶手缉获，如有愆期当严责勿贷。何涛答应一声是，明知道蔡师霸叫他监视剑秋，所以便和剑秋紧紧相随。

蔡师霸一边退堂进去，衙役们也都散出来。剑秋便对何涛说道：“在衙前我还有几个同伴，要去交待一番，然后可以随同你前去捕盗。”何涛点点头道：“可以，可以。”两人遂走出衙来。

云三娘、玉琴等自剑秋进衙以后，听得钟声很不放心，立在二门口探望，后来见有人释放景欧出笼，知道剑秋在内说话已能成功。周守道也十分快活，以为到了救星，女婿可以死中逃生了。一般旁观的人也代景欧放心，大家都忙着探听是怎样一回的事，想不到那个外来的客人，却有这样能力，说得这位屠伯回心转意。大家都称奇不置，现在见剑秋同何涛走将出来，不胜快慰，大家围拢来探问。

剑秋遂把自己如何与蔡师霸陈说的经过，约略告知，并说自己已允蔡师霸前去捕拿盗魁，以便将来对簿时，可以昭雪陈景欧的冤枉。

玉琴笑道：“自己的事情尚没有着落，却又兜搭上一件事来了。”周守道听得剑秋将去捕盗，便对剑秋拱拱手道：“足下真是豪杰之士，赴人之厄，济人之急，黄衫儿不是过也，我女婿的性命都赖足下援救了。”

何涛道：“岳爷等是外来之人，此间谅会没有歇脚，不如到舍间小坐，大家商议捕盗之策。”

周守道道：“本来我也当招接，不过我女婿的家中已被封闭了。”剑秋道：“我们就到那边去罢。”于是何涛当先引路，一行人跑到何家来。

何涛家中本有马厩，便先将花驴等三头坐骑牵到厩中去上料，一边让众人到他客堂里小坐。何涛家里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母女两人见有客来，连忙出来敬茶。何涛是个精警干练的捕头，一双眼睛何等厉害，瞧见玉琴、剑秋等五人，男男女女，奇奇怪怪，一望而知都是江湖上侠义者流。

3

遂向剑秋等讯问姓名，剑秋一一实说。周守道挂念女婿，又对众人说道：“诸位且在此宽坐，老朽要到狱中去看看小婿，去去就来。”何涛道：“那么请便。”周守道遂辞别众人，扶杖而去。何涛便对众人说道：“宜阳安静已久，此番倪家的劫案非但失物很多，而且杀伤多命，案情重大，毋怪县太爷要发急破案。不过陈景欧勾通盗党的事，虽然有见证，有赃物，然而我总有些不信。但是那位县太爷专制异常，他说定如何便如何，所以我等也无能为力，只得赶紧缉捕盗魁到案。”

玉琴道：“我听得你们都说陈景欧是个好人，我也亲眼瞧见他是个文弱书生，怎会坐地分赃，和盗匪勾通呢？这正是笑话了，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的，大概他有了冤家吧。”

他们正说着话，只听外面有人问道：“何大叔在家么？”

何涛连忙立起喊道：“在家，在家。”跟着便见两个捕役押者，一个瘦长汉子，反剪着手，走了进来。在前的一个便道：“大叔，今天我们碰得真巧，在城外测字摊旁捉到了这厮，查问之下，方知他果然是个盗匪，而且尖嘴老鹰也有了着落了。”

何涛大喜道：“辛苦你们，且请小坐。待我来再问一问。”便走到房中，取出一根很粗的皮鞭，跳将过去，先将这汉子抽了几下，抽得他没处躲避，连声呼痛，然后将皮鞭扬在手中说道：“你姓甚名谁？快快实说。你们的盗魁现在避匿何处？”

那汉子答道：“我姓石名五官，抢劫倪家时，我不过帮他们搬运物件，并未杀人。可怜我也只分到十几两银子，一些没有用去。闻得风声紧急，要想逃到别地方去，所以到测字先生那边去测个字，那一处是个安乐之地，却不料被你们捉来，该是倒霉。可怜我家中尚有七旬老母，二十多岁的年轻妻子，还有哺乳的小儿，倘然他们知道我犯了法，捉拿到官，不知要急得怎样，请你们就放我回去吧。”

何涛哼了一声道：“你既然有老母妻子，谁教你做强盗？现在噜哩噜苏的话少说，快快说出尖嘴老鹰褚混混在什么地方？说罢将皮鞭一抖，象要打下来的样子。

石五官只得说道：“他们带了赃物，先到小柳树村，后来听说小青龙等被捕，恐怕两人要把他咬出，所以褚混混避到方城去了。”

何涛道：“那末你可知道他住在方城什么地方？又和什么人相识？若能把他捉到，你的罪名也可减轻。”

石五官道：“他的住处十分秘密，我实在不知。不过听得同党说起他在方城昵爱一个私娼，唤做小白兰花的，常常要到那边去寻欢作乐。或者你们不妨到那边去侦察一下，或能撞见，也未可知。”

何涛点点头道：“你的话果是真实么？”

石五官道：“句句是实，若有虚言，没得好死。”

剑秋走过来问道：“你可知此番行劫倪家究竟是不是陈景欧的主使？”

石五官道：“这事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褚混混领我们去的，不知怎样会连累了陈孝子，我心里也很奇怪呢。”剑秋道：“很好，以后县太爷审问你的时候，也须这样实说。”何涛便仍托那两个捕役把石五官带到衙里去。

不多时早见周守道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坐定了对众人说道：“老朽已和小婿见过面，幸喜尚无大碍，只是不能多讲话。他说此事连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有人故意将他陷害，但他平日并无仇人，至于和小青龙虽有些小隙，可是相隔很久，不致于便将他攀陷为盗。只有他的表弟毛雱，以前自己待他十分亲密，后来因为调戏他的妻子，所以将他逐去，现在他正是蔡师霸手下第一个红人，不免有些疑心，他托我把这事告诉出来。又教我好好安慰小女衳香，可怜他还没有知道小女已经死了呢，我也不敢对他说明，使他伤心。”

说到这里，老泪又簌簌下落。何涛道：“毛师爷工于心计，这人是不好惹的。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件事，这却难说了。

且待我们捕到褚混混时，自可水落石出。

剑秋道：“不错，我们速捕剧盗为妙。”

何涛道：“听说那褚混混能够飞檐走壁，挟有很高的本领。我们众捕役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与岳爷等同去，我们可以得个大大的臂助。”

剑秋道：“别人怕褚混混利害，我却不在心上，只要能够使我和他碰见了面，不怕他逃到那里去了。”

何涛便向周守道告诉方才捉到的石五官的口供，并说：“你老人家是世居方城地方的人，可知道私娼小白兰花的香巢，筑在何处？”

周守道答道：“原来那贼盗眷恋上小白兰花。那是我知道的。小白兰花年纪很轻，姿色很佳，确有媚人的魔力，住在城中陈仓街。他的假母老白兰花，以前也是方城地方很著名的土娼，只因后来年华老大，容貌衰旧，门前冷落，车马稀少。所以她领了一个小女儿，亲自教她歌唱，到了十三四岁时，已出落得十分风骚，实行卖淫了。取名小白兰花，在方城是很红的。毋怪那贼盗要爱她了，但愿他被色所迷，正在那边，不难发见他的踪迹。老朽是方城人，你们前去捕他时，老朽可以奉陪，不知你们何日动身？”

何涛道：“我们大概明天早上前去，我想你老人家虽肯奉陪，但恐耳目众多，容易泄漏，不如分做两起走的好。你老人家请先回去，我们随后到你家中，见机行事。”

周守道道：“很好。老朽住在三星桥下，你们到那里一问便知。现在我且检点行囊，明日早上先赶回去，在舍间等候了。但愿你们马到成功。”说毕便向众人拱拱手，告别而去。

这时天色已晚，何涛早已吩咐他的妻子，预备酒菜，所以后面厨房里杀鸡作黍，十分闹忙。何涛去掌着灯来，便请剑秋等在此晚餐，且留他们住宿。因为何涛家中本有两间客房，可以下榻留客。况且剑秋等初到此间，还没有投逆旅，理该何涛做东道主的。

剑秋等见何涛诚意款留，也就老实不客气的留在这里了。少停何涛的妻女搬上晚餐，他们便在中间一张大方桌上坐定吃饭。何涛几次探问他们的来历，剑秋等只是含糊答应。何涛只得讲些宜阳的风景和风俗。晚餐后，何涛便领导他们去住宿。云三娘、玉琴合居一室，剑秋、薛焕、滕固三人合居一室，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大家起身，洗面漱口，用过早餐。何涛便对剑秋说道：“今天我同岳爷到方城去，却不知诸位还有那一个愿意同去？”

玉琴第一个说道：“我去我去。”

剑秋道：“此次我们去捉拿褚混混，说不定要到娼妓人家去，那边都是龌龊地方，琴妹去不得。”

玉琴将头一扭说道：“你说去不得，我偏要去。”

何涛道：“方姑娘若是一定要去，必须改装男子，方能同行。”玉琴道：“改装也好，只要去得成功。记得我在枣庄，到鹿角沟去访问年小鸾的时候，也曾假扮一个老妪，别人也看不出破绽。此时我就改装男子试试也好。只是没有男子的衣服，如何是好？”

何涛道：“间壁文少爷衣服很多，待我去向他告借一件与姑娘穿着何如？”说罢便走出门去，不多时，带了一件英白纺绸长衫，和一顶黑纱瓜皮小帽，一双镶云头的缎鞋。玉 琴接过，便脱去外面的褂子，穿上长袍，换了鞋子，将云发重新梳理过，戴上小帽。何涛再授给她一柄折扇。摇摇摆摆，踱踱方步，笑对众人说道：“你们看我象不象。”大家见她换了男装，果然如玉树临风，翩翩浊世佳公子。谁会知道她是女儿身呢？

何涛的妻子在后边张着，也看得呆了。薛焕大嚷道：“真象真象，活是一个风流斯文的大少爷。哈哈，方姑娘，我见了你自惭形秽了。”

玉琴笑道：“我已改扮了男子，你们不能再称呼我甚么姑娘姑娘，不要露出破绽来的么。”又对剑秋说道：“剑秋兄，你须格外谨慎，不许再唤我妹妹。”

剑秋笑道：“不唤妹妹，唤你弟弟如何？”说得众人都笑了。何涛道：“我们闲话少谈，预备动身吧。”

滕固道：“我也随你们一同去走走。”

剑秋道：“好的。”

薛焕说道：“我这种形状自知够不到去逛院子，我就陪伴云师，在这里等候你们的好音吧。”

云三娘微笑道：“你们出去做事，我在这里也有一件小事要干去哩。”

4

于是何涛、剑秋、玉琴、滕固四人辞别了云三娘，离开宜阳，赶向方城而去。宜阳距离方城不远，所以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已到方城，寻到周家。周守道正前一脚赶到，盼候他们驾临。与众人相见，十分喜欢。且见玉琴已改换了男装，很觉惊异，以为她是个女子，怎样也要来捕盗，却不敢询问。

何涛对剑秋说道：“我们吃公事饭的人，每到一处，容易被人注意，三位都是生客，前去游院，一定不会露出破绽。我乘你们去的时候，先到此地县衙里下了公文，然后再来相机帮助。今晚还不知道那剧盗要不要到小白兰花家里去，我们切莫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剑秋道：“这却理会得。”于是大家坐了一会，捱到傍晚时候。

剑秋道：“我们可以去了，却不知小白兰花家在那里？”

周守道说道：“你们出了大门，向西一直走，过了一顶小桥，左手转弯，那边街道沿着河的便是陈仓街。小白兰花住在陈仓街第六家，门前河中停着一只画舫，很容易认得出。那画舫也是小白兰花家里的，如有客人呼唤，可以坐着船吃酒，船上点着灯，在河中荡漾，很是有趣。”剑秋记好了周守道的话。他们将宝剑留在周家，不能带去，以防给人看出行踪。只有滕固把他的软鞭围在腰里，一齐走出周家大门，慢慢踱到陈仓街来。

果然进了陈仓街，第六家的门前有一只画舫，在门前泊着，四面点起红红绿绿的灯，有两个娘姨走上走下。剑秋便对玉琴说道：“照此形景，说不定今晚褚混混要带小白兰花到船上去游河呢。”玉琴点点头。三人便走到小白兰花的家里，早见一个很胖的妇人，年纪约有五十左右，面上还涂着脂粉，画了眉毛，穿着青纱的褂子，活象一个老妖怪。

一见三人走进，便含笑相迎，说道：“客人来了，请楼上坐。”剑秋等从来没有逛过妓院，都是门外汉，跟了妇人，走到楼上。见是一排三开间，那妇人一拉右边的门帘，三人便走进一间精美的房间，收拾得十分洁净。妇人便请三人坐下，娘姨早摆上四只茶盆，献上香茗，绞上热手巾。妇人便喊道：“金宝你们快来伺候少爷们吧。”外边娇声答应着，跟手便走进三 个少女，粉白黛绿，尽态极研，走到三人身边来伺候。

三人不欲露出破绽，只好虚和她们敷衍。剑秋拉着他身边立的穿着淡青色褂子的纤手问道：“你年纪很轻，叫什么名字？可就是小白兰花么？”

那少女答道：“不是，小白兰花是我的姊姊。我是小小白兰花。”

剑秋笑道：“有了小白兰花，却不道还有小小白兰花。你真是小而又小了？”又向那妇人问道：“小白兰花呢？怎么不出来接客？我们都是闻名而来的，必须要见见她的芳容。你是谁？可就是老白兰花么？”

妇人道：“少爷，我正是老白兰花。少爷要小白兰花来伺候，请等一刻就来的。少爷贵姓？”

剑秋答道：“我姓岳。”又指着玉琴和滕固道：“这位姓方，这位姓滕。”老白兰花见他们都象富贵子弟，便对小小白兰花等说道：“你们好好伺候这三位少爷，我去去就来。”说罢便走出房门去。

那个伺候玉琴的少女名唤银宝，穿着淡红衫子，眉目娟秀，体态风骚。她瞧见玉琴明眸皓齿，是一个带着女性的风流大少爷，便想放出她狐媚的手段去灌玉琴的迷汤。扭股糖儿似的坐在玉琴怀中，把粉颊贴到玉琴的香腮边，放出很亲密的样子。说道：“方大爷，我看你大约还不到二十岁吧？家里可曾娶过娘子？”

玉琴摇摇头道：“没有。

”银宝笑着问道：“你爱我不爱我？”说罢携着玉琴的手，拖到床沿上，一同坐下。

玉琴道：“你娇小玲珑很是可爱。”

银宝道：“你爱我么？那是我的福气，我有你这样美貌的方大少，肯赏脸爱我，不知几世修到的呢！”说罢，又将粉颊凑过来说道：“请你吻我。”

玉琴不得已便捧着她的粉颊，接了一个吻。银宝是个十分风骚而卖淫的女子，见了玉琴这样俊美，早已倾服得五体投地，又闻着玉琴的口脂微度，有一种甜蜜的芳香，不觉笑道：“你真好，你真好。”却反将玉琴的粉颈勾住，去亲她的樱唇，又把手在玉琴胁下乱抓，玉琴一则受不住奇痒，二则谁耐烦去和这娼妓多所缠扰？便将手臂向银宝轻轻一拉，银宝早已倒在床上，兀自格格地笑个不止。说道：“想不到你这样温文风雅的人，嫩臂嫩骨，却生得好大力气。”

玉琴道：“我怕痒的，不许你乱抓。”

银宝笑道：“你怕痒么？那么将来必要怕老婆。”说罢挣扎着要想起身。却被玉琴一手按住，不放银宝起来。剑秋和滕固各和小小白兰花、金宝等厮缠了好一歇，还不见小白兰花前来，心中都觉得不耐。剑秋便将小小白兰花放在膝上，低低问道：“你可知你的姊姊现在有什么事？为什么还不出来相见？可是那边已有客人么？请你告诉我。”

小小白兰花说道：“这几天我姊姊忙得很，因为有一个姓褚的客人是她的老相好，现在天天到此。今天要带了姊姊去坐灯船呢，恐怕我姊姊不能出来见客。岳大少你还不如爱我罢。”一边说，一边低头拈弄着自己的辫梢。

剑秋又问道：“那个姓褚的是个什么样人？”

小小白兰花说道：“这个我却不知，姓褚的生得身长力大，胸阔膀粗，我见了他便有些害怕。因为他的须髯硬如刺猥，刺到我的颊上十分痛的。却不知我姊姊怎么大胆去和他一同睡的。”这句话说得剑秋笑起来了。这时忽听得楼下有很粗暴的声音问道：“你们已预备好了么？我们便要到船上去了。”接着便听老白兰花的声音回答道：“好了好了，褚老爷请你略坐一歇，我女儿正在更衣妆点。”随后便听得噌噔噌噔的楼梯响，走上两个人来。

剑秋知道是褚混混来了，连忙将小小白兰花一推，跳到房门口。在门帘背后一眼张出去，只见打先的一个，年约四十开外，面色苍黑，鼻嘴很尖，这一张脸生得真象老鹰一般，身长臂粗，显见得孔武有力，穿着黑绸袍子，十分狰狞可怕。背后的一个也是个健男子，手里托着一只鸟笼。一掀对门房门帘，大踏步走进去了。

剑秋想时不可失，便对小小白兰花很严厉地说道：“你快快与我喊老白兰花前来，我有话同她讲。”小小白兰花不知就里，便走下楼去，把老白兰花喊得前来。

剑秋见了她，便将桌子一拍道：“可恶的七十鸟，你不要欺生，大爷一样有的是钱，为什么你不将小白兰花出来见客，现在不是她那边有了客人来了么。今晚非教小白兰花出来见见不可。”

老白兰花面上露出尴尬的形色，低低说道：“我们那里敢欺生，实在小白兰花今晚已有了客人。早已定下她一同去坐灯船，所以不能奉陪。明天爷们再来时，就可以了。”

剑秋道：“放你的狗屁，来不来要趁大爷的便。别的话少说，快去把小白兰花唤来，不然莫怪大爷们要闹得你的院子翻身。”

滕固在旁说道：“我们也不必定要白相小白兰花，不过要见见她的面罢了。即使已有客人，也可以到此走一遭。”

玉琴也说道：“识时务的快将她唤来罢。”老白兰花被迫不过，只得说道：“那么待我去和褚老爷商量商量看。”说罢回身出房去了。隔了良久，方见老白兰花领了一个年可十八九的少女，走进房来。那少女穿着淡绿衫褂，梳着时式的髻，插着一只颤巍巍金凤，云发漆黑。鬓边戴上一排茉莉花。裙下金莲瘦小，穿着湖色软缎绣花的鞋子。生得雪白粉嫩的瓜子面孔，加着明眸皓齿，琼鼻樱唇真觉得天生尤物。我见犹怜，毋怪艳帜高张，芳名鹊起，能使一般急色儿颠倒石榴裙下了。小白兰花见了三人，便跟着老白兰花叫声岳爷、方爷、滕爷，便姗姗地走到玉琴身边。

玉琴遂握着她的柔荑，和她细细谈话。小白兰花不得脱身，只得坐在玉琴身旁。银宝却退立在一边呆着。老白兰花的意思不过教小白兰花来和他们见一见就要走的，还是她向褚混混再三恳求得来的结果。现在小白兰花被人家拖住，料想不能立刻就走。恐怕褚混混在那边房里等得不耐烦，一定要吵起来了，便对小白兰花使个眼色。

小白兰花立起身来，对玉琴带笑说道：“方爷，今晚很对不起你们，因为那边已有客人了，要我坐灯船去，不得不失陪了。明天请爷们早些前来。”玉琴将她身子按住说道：“你再坐一刻儿去，那边是客，我们这里也是客，我们要同你坐灯船去。”

剑秋拍着手哈哈笑道：“小白兰花，你看这位方爷可好？真要胜过那边老鹰面孔的客人十倍百倍。”

滕固也故意大声狂笑道：“何止十倍百倍，简直要千倍万倍咧。小白兰花，你好好伴着这位方爷罢。那个强盗面孔的客人，生得这样怕的面孔，却要来逛院子，真是他没有对着尿甏照照他自己的嘴脸。”说得众人都哈哈笑将起来。

笑声未已，忽听对面房里豁剌剌一声响亮，接着又听虎吼也似的声音大喊道：“那里来的忘八羔子，胆敢捋你家爷爷的虎须。再要不识相时，仔细你们的头颅也将被我拧了下来。小白兰花还不走过来么？”

小白兰花和老白兰花等听了，一齐大惊失声，好象将有大祸降临到他们身上来的样子。

第四十一回破疑案宵小反坐赠图册机关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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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小白兰花又想立起身来要走，玉琴仍用手将她按住说道：“那边敢是疯狗叫么？不妨事的，你且坐一刻儿。”小白兰花不得脱身，知道今天事情将要闹僵了。老白兰花便向三人央告道：“你们算是照顾我的，请快放小白兰花去吧。那姓褚的生就强盗般的脾气，不是好惹的，你们犯不着和他计较，且让他一步罢。”

剑秋也将桌子一拍道：“不行不行，今晚一定不放小白兰花出去，看这厮有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我们什么都见过，红眉毛，绿眼睛，三头六臂，什么都不怕，休说那厮！”

滕固也跳着楼板大声骂道：“那里来的狗娘养的，大爷发怒时管教将那厮狗腿都折断。来来来，试试你家大爷的本领看。”滕固说话未毕，又听对面房里乒乒乓乓的响起来，正在那里掳桌子，摔凳椅，房门都倒将下来。

剑秋也飞起一脚，将桌子跌翻，桌上的茶盆、茶杯豁剌剌跌个粉碎。唬得老白兰花等只说天啊天啊。这时对面房里已跳出两只疯狂的老虎，正是褚混混和他的伙伴，直冲到这边房里来。见了三人，指着骂道：“好小子，你们真是不知厉害，敢和你家爷爷争夺，须吃我三拳头。”说罢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向剑秋胸前打来。剑秋侧身让过，一蹲身飞起一脚，照正褚混混腰里踢去。

褚混混打了个空，幸亏早已防备到这么一着，乘势向上一跃，直跳到剑秋背后的炕床上，躲过了这一脚。玉琴早将小白兰花推开一边，使个飞隼扑羊式，凭空里跳至褚混混炕边，展开右臂，要来抓他的肩窝。褚混混却把左脚使个旋风落叶势，扫向玉琴的头上。

玉琴低头一钻避了过去。这时褚混混识得他们都是有好身手的人，不敢怠慢，急忙用出平生力气，跳下炕床，又向玉琴一掌打来。玉琴轻轻一跳，早跳到褚混混身后。褚混混收不住，一掌打去，正打在墙上，把墙头打成一个窟窿。回转身来，早见剑秋、玉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向他夹攻上来。遂骂了一声：“好小子，真厉害！”从身边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向两人猛刺。

两个人虽没带兵器，却不把褚混混放在心上，使开空手入白刃的法儿来应战。褚混混的伙伴和滕固各执了一只桌子脚，两下里打到楼中间去。老白兰花跪在地上，哭喊着爷们快快住手，不要弄出了人命大祸。小白兰花和银宝等，有的躲在床底下，有的逃到楼下去。吓得面如土色，魂飞天外，只喊救命救命。

楼中间地方较房里宽畅，滕固使开那枝桌子脚，如旋风一般，上下左右，直向褚混混的伙伴打去。那人抵敌不住，得个间隙，跳到窗槛上，要想逃走。却被滕固一下横扫过去，正打中他的大腿，从楼窗上跌下去。恰巧下面正安放着一只盛淡水的牛胎缸，那人正跌在缸中，满身是水，昏了过去。滕固随后跳下，一把将他从缸中提起，找到了根绳子，将他紧紧缚住，丢在一边。

褚混混在楼上和琴剑二人厮斗。玉琴一心想把褚混混活活捉住，所以专伺他的间隙而进。褚混混虽勇，究竟不是二人的对手，知道今天要失败了，还料不到他们是为了宜阳的血案，特来捕捉自己的呢。剑秋一拳打到他腋下时，褚混混一缩身让过那拳，顺势把手中的匕首使个犀牛分水式，向剑秋当胸衶去。剑秋正撞进来，那匕首离开剑秋的胸前不到三四寸，急待躲让。

玉琴在旁看得清切，早飞起左足，正踢在褚混混的手腕上，一柄匕首飞出去，斜插在壁上。正在老白兰花的身边，吓得老白兰花嘴里只喊南无救命王菩萨。褚混混手中去了家伙，心里更觉惊慌，把两个拳头向琴剑二人虚晃一晃，飞身跳上窗沿，飘身而下。

琴剑二人也跟着跳到庭心，喝道：“强盗那里走？”褚混混便穿出大门，刚想逃走，忽然门外早有一人扬起软鞭，拦住去路。正是滕固。褚混混见有人拦住，急使个猛虎出洞势，向滕固撞去。滕固一侧身，手起一鞭，正打在褚混混的背上，打得他眼前金星乱迸，踉踉跄跄，险些跌倒。玉琴早如飞燕般自后掠至，疾飞一足，正扫中褚混混大腿。褚混混挡不 住，扑通跌倒在地。

滕固回转身又是一鞭，向他的背上打下，打得褚混混口吐鲜血，嘴里只是哼着，再也不能动弹了。剑秋提着一棍绳子走来，把他紧紧缚住。恰巧何涛会同本地衙门里的四名捕役一齐赶到。见剑秋等已将剧盗擒住，便向三人拱拱手道：“恭喜岳爷等马到成功。狗盗业已被傅，岳爷等本领高深，更使小人非常佩服。”

剑秋笑了一笑说道：“幸不辱命。”于是把褚混混和他的同伙交给何涛等看管，大家走上楼去。看见小白兰花等已从床下爬出，一个个都吓得呆若木鸡，不晓得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何涛便瞪着眼睛说道：“你们的嫖客姓褚的是个强盗，在宜阳犯了天大的血案，我们奉了县太爷之命，特来捉拿，你们胆敢窝藏盗匪么？”

老白兰花吓得向何涛等叩头道：“我们实在不知，请爷们饶恕。”

何涛道：“那么你可知道褚混混住在那里？”

老白兰花答道：“褚老爷——”说到爷字，连忙缩住，又道：“那个姓褚的做强盗，我们却不知晓。我们只知道他住在城外白马桥，家中并没有妇人的。”何涛点点头。

剑秋便道：“起来吧，不干你们的事，可以放心了。”

何涛道：“现在岳爷等请仍回到周家去。我要把这两个强盗送到这里县太爷面前去查审一过，然后再要到白马桥去起赃物，明日方可以押解回宜阳咧。”

滕固道：“好，我们就此走吧，别在这个地方留恋了。”

玉琴握一握小白兰花的手说道：“小白兰花，你果然可爱。但是我们还有事情，只得和你分别了。”

小白兰花低着头不响，却把玉琴的手紧紧握住。玉琴将手稍微用力一摆，早已脱离了小白兰花的手腕。大家回身走出房去。玉琴又回转头来，秋波斜盼，对小白兰花笑了一笑。见小白兰花将手指抿着她的樱唇，痴立着目送他们出去，好似不胜怅惘的样子。

剑秋等离了娼家，回到周守道家里。周守道正在挑灯守候，一见三人回来，便问这事如何？剑秋一一告诉他。

周守道听了，不胜欢喜，向三人致谢。他早已辟好两间客室，这天夜里便请三人在他家下榻。

玉琴独居一室，剑秋、滕固合住一室。玉琴第一遭到青楼去逛过，觉得非常有趣，暗想，无怪那一辈年轻的王孙公子，都喜欢走马章台，问津桃源，向花丛中做那迷花的蝴蝶了。喜孜孜地和剑秋闲谈了一番小白兰花的事情，方才各自安寝。

2

次日上午，只见何涛和四名捕役，押着褚混混等两个强盗，及五七只箱笼，便是起来的赃物了。对着三人说道：“昨夜县太爷已将他审过，那一个姓卫名唤狗子，是褚混混的亲信。只是他们虽然承认倪家的盗案是他们做的，却不肯招出同党，我们马上扑到他的家中，却是阒然不见一人。我们搜到里面房里，发见了赃物。遂把他一齐起来，“现在正要解回宜阳，就请你们三位一齐回去吧。”剑秋道：“好的。”

周守道道：“老朽也跟你们同去，小婿的冤屈今有昭雪之望了。”于是大家一起动身，带着褚混混等回转宜阳。路上无话，到了宜阳。何涛便请剑秋等先到自己家中去坐，让他前去交代了公事，再做道理。于是剑秋等走至何涛家中，见云三娘正和薛焕对坐谈话。

一见他们回来，不胜之喜。薛焕便问滕固，那剧盗可曾捕获？滕固道：“捉到了，捉到了！”遂把他们在方城的事约略告诉。

玉琴却大讲他们逛妓院的事。又说道：“我做了几天男子，很觉爽快。无怪古时花木兰易钗而弁，代父从军，在外十多年，没有人识破她。可惜万里归来之后，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终究是个女子啊。”于是她走到何涛女儿的房里去更装。重新对着菱花镜，妆饰一遍，回了她本来的面目，把脱下的衣裳交给何涛的女儿，好去奉还人家，遂回身走出。

见何涛业已回转，对众人说道：“那褚混混早已下在监中，小人已见过县太爷的面，怎么那毛雱师爷已捕在狱中了？”云三娘笑道：“此事还没有同你们说明，无怪你们要大惑不解。你们到方城去捕盗，立下功劳，难道我们二人守在宜阳吃白饭么？因为我想陈景欧为盗，确是被人诬陷。小青龙不过是个傀儡，内幕必然有人。所以我和薛焕在夜间亲自潜至狱中，寻到了小青龙，逼他透露真情，且责备他不该受人唆使，冤枉好人。

小青龙被逼不过，方才说出是受毛雱的指使。我们却不知道毛雱为何要指使盗匪陷害陈景欧，于是我们探得毛雱的住处，又乘夜飞行到毛雱家中去，查清楚此事的内容。那时毛雱已睡，被我们从床上拖起，他以为我们是飞行大盗光临他家呢，吓得他只喊大王饶命。我们便逼他将此案的真相说个明白，且说小青龙已经告诉说是你的唆使，陈景欧为盗实在是为你所害。但你和陈景欧有何冤隙？

要存心害他。快快实说！我等是江湖侠客，专代人家打抱不平，如有半句谎话，一剑两段。他方才说出自己因为要想法陈景欧的妻子，曾遭陈景欧驱逐，所以衔恨入骨，处心积虑，借这机会害他。却不料陈景欧的妻子业已自缢，自己的计划依然落了空。于是我们逼他将口供写在纸上，便把他四马倒攒蹄的缚起，悬在梁间，然后回来。

次日一早，我们二人马上去见蔡师霸，把这事的详细告诉他，且把毛雱亲笔写下的口供给他观看。那时他不能袒护毛雱了，叹口气说道：‘原来此案尚有这么一重黑幕，我实 在冤枉了陈景欧陈孝子。不过毛雱的心术太险，人心鬼蜮，一至于此。’他遂立刻着令捕役去把毛雱捉到，又将小青龙从狱中提出审问。

我们二人在旁做见证，小青龙便实说陈景欧并非盗党，都是毛师爷教我说的，至于赃物也就是我分得的，是毛师爷暗中预先栽在陈家园里的。蔡师霸便问毛雱，哪知毛雱当堂不肯承认，反说他受了我们的威吓，还要避免生命的危险，所以不得不写此口供，并非出自本意，至于小青龙的说话，前后矛盾，显见得也有人逼迫他如此说法，要求县太爷明断。

毛雱如此狡猾，倒弄得蔡师霸疑惑起来。他又要用严刑审问，我们遂劝住他，说现在何涛等已去捉拿盗魁，毛雱既然不肯承认，不如把他暂行收监，以后一齐审问，好对个明白。蔡师霸听了我们的话，便把毛雱系狱。你们想毛雱狡猾不狡猾？可恶不可恶”这种人断难饶他。”

周守道听了说道：“哎呀，原来其中是这么一回事，我女婿待毛雱亲如骨肉，想不到他恩将仇报，把我女儿也害死了。真是天理不容，神人共愤。”

何涛道：“现在县太爷快要坐堂审问褚混混，我们不如一同去听听。”

剑秋道：“很好。”于是一行人一齐走到县衙里来。只听差役正在呼喊，站班伺候蔡师霸坐堂了。剑秋等都立在阶下旁听。蔡师霸升案坐定，即命差役先将褚混混、卫狗子带上。褚混混带着手铐，被捕役们推到堂阶，见了蔡师霸，立而不跪。蔡师霸勃然大怒，便将惊堂木一拍，喝问道：“你就是大盗褚混混么？　身犯国法，见了本县还不跪下！”喝令左右将棍重打，早有两个差役握着笨重的木棍走过来，照正褚混混的后腿连敲几下。褚混混不觉扑地跪倒，左右将他按住。

蔡师霸又问道：“倪家的劫案是不是你领着徒党去做的？”

褚混混道：“正是。人也是我杀的，物也是我抢的。今日到此，不必图赖。”

蔡师霸又问道：“那么在你的盗党里面，可有陈景欧这个人？他是不是坐地分赃的？快快实说！”

褚混混道：“是不是宜阳有名的陈孝子？他那里会做强盗？我也和他素不相识，岂有受他主使之理？但我也听得有人诬陷他有份，这不是冤枉好人么？可笑你这狗官枉自做了一县的父母，偏会听信人家的谗言，将他屈打成招，押入站笼，真是昏聩之至。若被包龙图海 青天在地下听得了这个消息，岂不要笑得肚皮痛么！”

蔡师霸被褚混混这么一说，气得他面色转变，便吩咐左右将石五官和小青龙两个地痞以及毛雱、陈景欧一齐提到，逐一审问口供。小青龙等和石五官都说此案与陈景欧无关，蔡师霸向小青龙喝问道：“你今天说此案与陈景欧无关，那么你为什么以前苦苦攀陷他是强盗呢？”

小青龙指着毛雱说道：“这是姓毛的唆使我如此说的。现在我们都已捉到，我也觉悟不该冤枉好人了。”

蔡师霸冷笑一声道：“今天你才觉悟么？”于是又问毛雱道：“陈景欧明明是无辜的人，你却主使盗党，捏词诬陷，究竟存的什么心思？你是懂刑法的人，怎么知法犯法，快些直招！”

毛雱依然不肯承认，却说：“小青龙出乎尔，反乎尔，或者他受了别的奸人的唆使，要来害我。请县太爷明断，使小人不致无端受冤。”

蔡师霸刚才要追问时，褚混混却在旁大声嚷道：“我来说一句公平话，我们行劫倪家是小青龙勾结我们做的，实在与姓陈的并无关系，不知为什么要牵连他吃官司。我褚混混是个好汉，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何必要去诬陷不相干的人。现在既然不幸被擒，也必不图赖，好在我手中也杀了不知许多人。计算起来，倒也值得。此番砍了头，二十年后仍旧是一条好汉，打什么紧？小青龙，我们要死一同死，算是义气，何苦噜哩噜苏去牵连人家？”

小青龙听了褚混混的话便道：“褚大哥说得是，我们死在一堆，倒也快活。我年纪有三十岁了，死了也不算寿命短，怕什么呢？本来我也没有这种念头，都是那个姓毛的教我害姓陈的，我上了他的当哩。”

蔡师霸听得明白，便将惊堂木一拍，对毛雱说道：“你听得么？他们都说此案无关陈景欧的事。你却无中生有，含血喷人，险些儿使本县误杀好人，你还不直招，也要叫你尝尝那虎头夹棍的滋味了！”吩咐左右将夹棍伺候，把毛雱上了刑罚。

毛雱打熬不住，只得招了。陈景欧在旁听得毛雱招认，心中方才明白，不胜悲愤。蔡师霸吩咐书吏一一录了口供，将各人定罪，分别送入牢中。

陈景欧无罪释放。于是此案的真相大白，宜阳人民闻得这个消息，一齐称快。蔡师霸因为剑秋等有协助捕盗之功，遂要邀请他们在县衙中留宿一日，设宴报谢。

剑秋等岂肯含此口腹之惠，再三辞谢，一齐出得县衙。

3

陈景欧和周守道相见，听得衳香身殉的噩耗，抱头大哭，痛骂毛雱无良，把自己害得如此田地。幸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盗受缚，冤屈得伸。周守道一边安慰他女婿，一边介绍他女婿和剑秋等相见，把剑秋急公好义，挺身出来代他伸冤的事情，一一告诉。陈景欧便向五人下拜致谢。剑秋等把他扶起，也安慰他几句话。

景欧要请剑秋等到他家里去坐，剑秋等一口答应。遂别了何涛，走到陈家。路上看的人拥挤不堪，如观赛会，说什么侠士咧，孝子咧，纷纷传说。

陈家的大门同时也已启封，陈景欧请众人入内。临时雇用了几个仆人，打扫收拾，请众人在厅上宽坐。自己走到房中，想起衳香，触景伤情，放声痛哭了一回。遂命下人到饭馆中去唤了一桌上等的酒席，买了二坛子酒来。到得晚上，便设宴请剑秋等饮酒，又向剑秋等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剑秋等对他十分敬重，无非用话安慰他。酒阑时，玉琴对剑秋无意中带笑说道：“我们到这里已有好几天，都为了要访寻那个黄鹤和尚，却救了一个好人，破了这盗案，总算不曾白走。但是黄鹤和尚却依然不见，教我们到那里去找他呢？”

剑秋正要回答。忽然陈景欧向他们问道：“你们要访寻的那个黄鹤和尚，可是龙门山中的那一个？”

剑秋答道：“正是。我们已到过龙门山，未能见面。后来听得人说他时常到宜阳来饮酒的。所以我们赶到这里来了。敢是你知道一二么？”

景欧道：“我与那黄鹤和尚是个方外之交，也曾到过他山中去。他也时常到这里一壶天酒肆中喝酒，时时和我一局围棋，消遣永日。但是他别的地方却不大出去，现在他好久没有来了。我正记念他。”

剑秋道：“呀，他没有来么？那么到了那里去呢？”

景欧道：“黄鹤和尚古怪，不肯和陌生人相见，且不喜多管闲事，或者他在寺中没有出去，不过推辞而已。”

玉琴道：“是的，那个小沙弥和我们说话时候，面上笑嘻嘻的，恐怕黄鹤和尚真在里面，不肯出见，有意说谎，我们上了他的当了。我们明天不如马上回到龙门山去，再去看他。倘然他再推托时，我便不管好歹，闯将进去，把那和尚捉出来，看他到底见不见。”说得众人都笑了。

剑秋道：“琴妹说得好爽快，不过我们有事请教他，怎好这样无理呢？”

景欧道：“你们要见黄鹤和尚，不如待我伴你们去走一遭，总能够与他见面的。却不知你们有什么事情请教他？”剑秋遂将邓家堡的事约略告诉景欧。

景欧便说道：“那么此事不宜耽搁，明天我就奉陪诸位前往。”

剑秋道：“很好，有陈先生同去，不愁再落空了。”于是这天夜里散席后，剑秋等都在陈 家住宿。景欧略尽东道之谊，也不能算什么报答。

次日早上又请众人用早餐。景欧把家事托付给了他的丈人周守道，立刻就要伴他们同走。剑秋遂到何涛家中，取了行囊和花驴等三头坐骑回到陈家，于是一同启行，不多几天又回到龙门山。大家迤逦上山，走到龙门寺前。云三娘忽然教景欧匿在庙旁树后，说道：“仍让我们去叩门，试试他见不见。”五人遂走过去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走出那个小沙弥，一见五人，不觉一呆。

剑秋便说道：“请问你们师傅可曾回来？在此不在此？我们要见见他。”小沙弥摇着头答道：“这几天没有回来，只好对不住你们白走了。”

薛焕大声说道：“你这话可是真的么？出家人不能说谎。我们特地前来见他，为何终是不见？”小沙弥听了，面上露出尴尬的样子说道：“并非不见，实在没有回来。”

剑秋道：“好，那么我请一个人来见他如何？”遂回头喊道：“陈先生快来。”

景欧便从树后走出，很快地走过来说道：“慧觉，你认识我么？师傅究竟可在寺中？我们有要紧的事体见他，不是玩的。你老实说。”那小沙弥突然见了景欧，不由面上微红，向景欧行礼道：“原来是陈先生驾临，我不能再说谎言。师傅正在寺中，没有出去，请里面坐。”

剑秋等哈哈笑道：“你这小沙弥好不狡猾，见了我们，总说师傅不在寺中。现在换了一个人来，怎么你师傅已回来了呢？难道会在一刹那间变出来的么？”

小沙弥道：“请你们不要见怪，我师傅不欢喜见生客，教我如此说法，我也不得不说。”

玉琴道：“我们上了你的当，真是不浅，你师傅怎么如此大架子？”

小沙弥道：“他老人家是这样脾气的，抱歉得很。”说罢，便上前代他们牵了坐骑，请众人进去。景欧当先，一行人穿过大殿，绕过回廊，走到一处花木幽深的禅室前面，透出一缕清香。

小沙弥早和景欧先走到禅室中去。五人立在庭中等待。一会儿景欧回身走出，对五人说道：“黄鹤和尚有请。”于是五人跟着景欧，踏进禅室。只见禅室中精雅清洁，宛如名人的书房。禅床前面立着一个老僧，相貌清奇，长髯过腹，穿着一件黄布衲，踏着云鞋。向五人合十说道：“贫僧不知居士等驾临，有失迎迓，罪过罪过。”

剑秋暗想都是你不肯接见生客，累我们到宜阳去兜了一个圈了，遇见了陈景欧，二次到临，方才得见。你还要说什么客气话呢！便带笑说道：“不敢，不敢，我等此来因有要事求教，望上人不吝教诲。”

黄鹤和尚道：“居士等有何见教，且请坐了再说。”于是大家告谢坐下，小沙弥早献上香茗和果盒前来。剑秋便把邓家堡邓氏弟兄在地方上为非作恶，以及他们自己的来历，约略奉告。黄鹤和尚肃然起敬道：“原来居士等都是昆仑剑侠，失敬得很。贫僧也听得一明禅师的大名，是侠是仙，不可几及。那邓氏弟兄做了土豪恶霸，为害不浅，有违了他们亡父的初衷，可惜，可惜！”

剑秋道：“他们堡中机关甚多，名唤什么五花八门阵，我们去了两次，都受伤而退，未能将他们剿除，这是大大的缺憾。听说那五花八门阵以前是上人代他们摆设的，布置的，解铃还仗系铃人，所以我们专诚拜访。仰求上人指示破之之法，想上人断不致袒护恶人而拒绝我们的请求。”

黄鹤和尚听了剑秋的话，捋着银髯，叹口气说道：“不错，还是贫僧以前代他们计划的，约有数十年了。当初他们的亡父邓振洛和我相识，他因要防御冤家，所以和我商量，贫僧一时之兴，代他设下了那个五花八门阵，久已忘怀。不料邓氏弟兄借为护符，公然作恶，贫僧不啻为虎传翼，助纣为虐，岂是贫僧始料所及呢！难得居士等仁心侠骨，前去除恶，承不惜远道贲临。要贫僧相助一臂之力，贫僧岂敢辜负盛意呢！”

说罢立起身来，遂向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小图册，展开来给剑秋等看道：“这是五花八门阵的阵图和说明书。你们看了这个图册，便很容易破去了。”

大家立起身，凑在一起，向那图上观看，只见上面方的圆的，绘着许多门户，旁边注着小字。还有三角式红色的记号，以及绿色的点线，黑色的直线，一时也看不明白。黄鹤和尚道：“待贫僧约略为居士等一讲大略，好在后面有说明书，诸位细细看毕，便能详悉。那 邓家堡的外墙是见方的，分着东南西北四个大门，门里并无埋伏。里墙却是圆形的，第一道分着五个门户，唤做金、木、水、火、土，那五个门内已有埋伏，只有土门是平安的。第二道门户是按着八卦形张的，乃是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个门户，里面藏着不少机关，有的能致人死命，十分难走，非个中人不易知晓。只有巽门是平安的，那图上三角式红色的记号便是表明机关所在之处。

绿色的点线，是表明进去的途径。黑色的直线，是表明出来的途径。你们走的时候，须得走了十步，向左一转弯，再走了十步向右一转弯，这样可不致误中机关，避免危险。出来的时候，却先向右转，也是这样十步转弯的走法，只要记好左右罢了。至于详细的情形，请你们看了说明书，便可知道。不守中间还设有一座司令楼，有人在上面蠪望，倘然敌人入了火门，他们就扯起红色的灯笼。

又若进了乾门，便鸣钟一下。进了坤门，鸣钟二下。以此类推，他们便很容易知道敌人的所在而向他包围了。贫僧现在把这图册赠与诸位，望诸位前去可以胜利。贫僧感谢不置，因为贫僧也在这里忏悔了。”剑秋接过图册，向黄鹤和尚表示谢意，说道：“得了此图，破邓家堡易如反掌了，这都是上人之力。”

黄鹤和尚又问他们怎会知道那五花八门阵是他摆设的，剑秋等遵守那老人的叮嘱，不肯直说，只得含糊推托过去。黄鹤和尚又向景欧问起别后情形。景欧叹了一口气，便把自己被毛雱陷害的情形，一一奉告。

黄鹤和尚也不胜太息，便问景欧此后怎样，景欧道：“室家已毁，功名无份，我对于这个尘世更有何求，却逢到昆仑剑侠，眼见他们飞剑弄丸，行侠仗义，不胜羡慕，我想跟他们同上昆仑，拜见一明禅师，收我做个徒弟，情愿在山学艺。不知道我的痴望成功不成功？”

剑秋道：“陈先生有此决心，我们一定带你前去。”

景欧大喜道：“既然如此，今后我也不再回宜阳，重伤我心。跟你们一起走罢。”

剑秋点点头，表示允意。于是景欧便借过笔墨，写了一封信给周守道，说明自己上昆仑山去，一切家事托他代理，自己厌弃尘世，不回来了。这封信便托黄鹤和尚差人代为送去。于是黄鹤和尚便留众人在寺中用素斋。饭后，剑秋等和景欧齐向黄鹤和尚道谢告别。黄鹤和尚也不坚留，送出门外。剑秋等牵了坐骑，拜别了黄鹤和尚，一共六人，走下龙门山，向洛阳进发。

途中无话，这一天早到洛阳城了。正要找寻旅店，以便歇脚，忽见大路上有一顶小轿飞也似地过来。轿里隐约坐着一位粲者。轿后一头黄骠马上，坐着一个蓝袍少年，气宇英俊，腰下佩着双剑，不是别人，正是在大破天王寺的时候所遇见的那个奇人公孙龙。公孙龙也已瞧见他们，大家不觉一齐惊奇起来。

奇人公孙龙前面曾略露头角，天王寺中突如其来，飘然而去，好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独琴剑等要挂念他，便是一般看书的想也不能不悬于其人，现在忽地又和琴剑等重逢了少不得先要把公孙龙的来历，略略补述一下，好使头绪清楚。

公孙龙世居河北邯郸，生身母早已故世，他的父亲公孙清娶了一位继室赵氏，又生了一个幼子，因此赵氏在她丈夫面前说坏话，常常虐待他。公孙龙少时又不读书，反喜欢持枪弄棒，好勇头狠，和里中小儿成群结队，两边打架。赵氏别的事不教他做，却教他到山上去打柴。有一天不知怎样的，公孙龙和一个小儿打架，一失手便把那个小儿打坏，那小儿的家人哭哭啼啼，只道那小儿已打死了，遂抬到公孙龙家里来，要他们抵命。公孙清恰才出外，弄得赵氏几乎无法对付，幸经邻人解劝，把那小儿抬到伤科医生那边去医治。

公孙龙知道自己闯出了大祸，后母本来对他厌恶，现在一定不肯饶他，没奈何只得往山上一走，那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单身出外叫他那里去找容身之地呢？

路上有一顿没一顿的逃到了山东德州地方，却遇见一个老道，执着拂尘，飘着长须，相貌清奇，一见公孙龙踯躅穷途，便问他到那里去，公孙龙老实告诉，老道便对他说道：“可怜的孺子，茫茫大地，你走到哪里去呢？不如随我一起走罢！”

公孙龙本是胆大的人，既有人肯收留他，自然很愿意相随，便向老道拜倒，愿拜他为师。老道微微一笑，扶他起来，教他跟着走，行到登州海滨一个山上寺中去。那山名唤小青山，那寺叫做清心寺，就是老道修道之处。那老道名唤黄一清，也唤做清心道人，庙中人也不多，公孙龙便住在庙中为道人执役。道人见他很是勤恳，十分喜欢他。

这样过了几个月，他在山上读读书，做做事，空闲时在山头玩赏风景，很觉无聊，老道又时常出外，一天道人自外边归来，饮酒之时，把公孙龙唤来，对他说道：“我见你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才，现在乱世之时，正要用武，不如待我教授你一番武艺，好使你先有防身的本领。”

公孙龙听了，正中心怀，遂拜求清心道人即日赐教。清心道人又喝了数杯酒，便领公孙龙到一间室中去，室中陈列着刀枪剑戟许多兵器，清心道人便问公孙龙喜欢学习那一种，公孙龙要学双剑。

清心道人道：“这样兵器，马上步下都可使用，但是别的兵器也须学习。我今先把双剑教你，其余的可以随时学习。于是选了四把宝剑与公孙龙各执一对，走至后园空地上，便起始教公孙龙舞剑。

公孙龙尽心学习，一步步由浅入深，不到半年，公孙龙的剑术大大进步了。道人对他说道：“你学的还是第一步，进步得也算不慢，现在把第二步教给你，至于第三步却非寻常人所可望及，到时再说。”

于是便把双剑使开，初起时两道白光，兔起鸡落，后来舞得紧急，并成一团白光，滚开来如车轮大，道人的全身都隐蔽在白光中，不见影踪，剑光到处，似有风雨之声，舞了一回，白光渐渐收小，忽地向东边飞将起。

荒江女侠八

第四十二回意马心猿绮障难除顾前失后刺客成擒

1

公孙龙抬头看时，见道人已跃登一株高可数丈余的老松上，双剑抱在怀中，对公孙龙微笑道：“此春秋时老人化猿法也，你可精心学习，不难登峰造极。”于是轻轻一跃跳下树来，先教授公孙龙几路破敌人的剑法，公孙龙更加用心练习，清心道人又把别的武艺教导他。所以三年之后，公孙龙已学得浑身本领，非常人可及。

但是公孙龙以前听了道人的话，始终念念不忘于第三步剑术，想要一起学会，但是他向道人屡次固请，道人总是微笑不答，没有时候教给他，他等得好不心焦。

一天早上，他又走到道人静室中去，要求他教授第三步剑术，只见道人双目下垂，坐在榻上，似睡非睡，不知在那里做什么，于是喊了声师父。道人不答，公孙龙又唤了二三声，声浪稍大。道人睁开双目，见了公孙龙又道：“我正在练气，你有何要事来此搅扰。”

公孙龙拜倒道：“弟子要求我师把第三步剑术赐教。”

道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志向固然很好，可惜你非其人，并非我不肯教你，实在这第三步剑术，断非一般红尘中人能够苦心达到的。现在我同你老实说了罢。在唐朝贞元中的时候，魏博部下大将聂锋，有一个女儿，名唤聂隐娘，十几岁的时候，被一老尼诱到山中，把剑术隐身术等秘法教授她，后来聂隐娘学成回家。聂锋本来对于这个女儿不是十分喜悦的，所以任她去修。

隐娘忽然认识了一个磨镜的少年，要求她的父亲允许和这人成为夫妇，他父亲也答应了。不多时候，她的父亲也故世了，后来魏帅和许州节度使刘昌裔不睦，魏帅使隐娘去取刘昌裔的头颅。隐娘和磨镜少年，共骑黑白二驴而去。但是刘昌裔有神算，预先知道隐娘要来，途中厚礼迎之，隐娘夫妇感他的情意，遂留在许州，不回去了。隔了月会，魏帅知隐娘不回，便使部下一个剑客，名唤精精儿，去杀隐娘和刘昌裔。

“这天晚上，刘昌裔安居无事，忽见红白二幡，在他的卧床四隅，飘飘然相击，不多一会儿，闻锵然之声，一人从空中落下，身首异处，隐娘也露出倩影，说刺客精精儿已被击毙，遂把死尸拽出堂下，洒上一些药粉，化为一堆水了。魏帅见精精儿不能成功，又使妙手空空儿来。妙手空空儿的神术，鬼都不能蹑其踪，隐娘事先知觉，遂请刘昌裔颈圈于阒之玉，拥衾而卧，她自己化为蠛蠓，躲在刘昌裔的腹中。

将近三更时分，刘昌裔闭了眼睛，还没有睡熟，忽闻颈上铿然有声，于是隐娘从他口中跃出，恭贺他已脱离危险，并说妙手空空儿犹如俊鹘，一击不中，翩然远逝，决不会再来了，所以尽管放心。刘昌裔仔细看那块玉，果然历历有匕首的裂痕，从此更加厚待隐娘。隐娘不愿多留，夫妇二人便告辞而去。”

清心道人把聂隐娘的故事讲了一节，又对公孙龙说道：“那聂隐娘便是有了第三步剑术的女剑仙，不过这功夫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并非我不肯教你。”

公孙龙听了聂隐娘的故事，津津有味。愈加要学了，遂又肯求他师父道：“聂隐娘既能学到，那么弟子也可以学到，弟子情愿苦心熬练，誓要把这第三步剑术学会，然后无憾，望师父试试弟子何如？”

清心道人道：“唉，你怎样向我缠绕不清，我生平不肯多收弟子，教授武术也是适可而止，以前我教授你的师兄雷殷，他也是要学第三步剑术，但是半途中废，不能成功，现在他早已下山去了。照你的剑术，也可以下山自己去做一番事业罢，为何偏偏要学剑仙？也罢，我就给你一次尝试，学剑术必须先练气，你在今天晚上，从戌时起，照我这样跏趺静坐，直到子时过后方止。

在静坐的当儿，须得闭目凝神，一志绝虑，不可生妄念，那时如有各种外魔来引诱你，你须要把志向坚定，不受引诱，否则学道未成，邪魔已入，岂不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么！照这样静坐三个月，方能起始学习。不过我有一句话，须得向你说明，倘然你果然能够不被外魔引诱，坐过三月，我自然教你，但是一被外魔引诱，你就是失败，到那时候，你也不必再来见我。请你自己下山去罢！”

公孙龙暗想只要我志向立得定，怕什么外魔，便满口答应，心中喜不自胜，再拜而出。

2

到了晚上戌时，他就闭了房门，坐在椅子上，起始静坐。初起时心里有许多思虑，盘旋不已，屏弃了这个，那个又来，觉得方寸之间，总是不能澄清，听得庙中一二晚钟声，渐渐地把散漫的精神归结拢来。直坐到将近子时，忽听窗外一声响，两扇窗开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头颅攒将进来，青面獠牙，两只眼睛如铜铃大，伸出了血红的舌头，好象要来吃他的样子，他起初心里一吓，想要起来抵抗，继思山中何来鬼怪，莫不是便是师父说的外魔，我却只要不动心，不去管他，不去瞧他，遂依然将双目一闭，只当不见，觉得一阵阵冷气吹到他的脸上，那血红的舌头也已舔到他颊上，他总是忍受，一刹那间那硕大的头颅果然不见了。

接着梁上一声巨响，他不觉抬头一看，黑暗中瞧见有一条白花蛇，全身如碗口样粗，长可两丈有余，从梁上垂将下来，他料想也是外魔，仍旧不动心，看看那蛇已到他的头上，先向他的颈里一绕，然后全身盘将上来，好似一条巨索，把他紧紧缚住，不能挣扎，那蛇首又凑到他面上来，腥膻之气，难以忍受，但他一心一意要学剑术，把他的一颗心镇住不动。隔了一刻，那蛇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向窗外蜿蜒而去。他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外魔么！侥幸侥幸，总算我能够不动心，不致失败，再没有别的可怕的东西来吓我了。”

又静坐了一回，忽然隐隐听得庙门外车马喧阒，人声嘈杂，有五七个公差走向他室里来，手中托着一盘一盘的金银彩帛，放在桌子上，一齐向他跪下道：“我们是山东巡抚特遣到此迎接公孙大爷前去，因为巡抚老爷久慕公孙大爷的才能，要请大爷去做将军，督领三军，征剿登莱一带的海盗，将来立得功劳，巡抚当保奏于皇上任用。现在送上一些礼物，请公孙大爷哂收，便请公孙大爷即日动身。门外已有车马伺候。”

公孙龙听了，暗想那里会有这种事，明明是外魔来缠扰了，便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动声色，依旧静坐。隔了一刻，那些人却不见了。

公孙龙心地澄清，坐到将近子时，心中暗想只要坐过这个时刻，便不怕外魔了。忽听窗外环佩之声，室门轻轻自开，有两个古装的仙女，姗姗步入，年约十六七，服青绫之褂，明眸流盼，神姿清发，正是绝世美人，齐向他裣衽道：“上元夫人有请！”

公孙龙自思邪魔又来了，上元夫人请我去做什么呢？依旧把一颗心镇静着。仙女又说道：“上元夫人闻先生学习剑术，欲将秘传告知先生，行宫不远，敬请先生驾临。”

公孙龙依然不响，那二仙女一笑而去，去后香风满室，熏得他心旌摇摇，暗想以前我在师父那里，曾经看过一本汉武内传，汉武帝好求神仙，西王母遂在七月七日到武帝宫中去，大张盛宴，王母更遣侍女郭密香去迎上元夫人，上元夫人授帝六甲灵飞十二事的秘传，那时酒觞数遍，仙乐齐奏，王子登弹八琅之衸，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庭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婉凌华衹五灵之石，范成君击湘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法婴歌元灵之曲，仙界的欢会，旷世难逢，那上元夫人是个著名女仙，如果他也懂剑术，那么我千万不要错过机会了。

一想至此，忽觉已身在庙门之前，明月当顶，人影在地，风吹落叶，簌簌有声，遥望左边峰上有一盏盏的明灯，隐隐有仙乐之声，从风中传来。

他遂向峰上信步走去，到了峰巅，见旁边有一座琳宫贝阙，凌空而起，乐声就从那边传出。他走了过去，又见方才来的那两个仙女，手里提着红纱灯，对公孙龙带笑说道：“夫人知道先生驾临，特命我等迎候。”

公孙龙身不由主的跟着她们走去，走到宫阙之中，说不尽的画栋珠帘，绣闼雕衺，琪花瑶草，明灯宝镜，真是仙界之地，与众不同。花园中有许多仙女，正在一间殿上，合奏仙乐，一见公孙龙到来，乐声戛然而止。殿上卷起珠帘，只见正中珊瑚宝座上，坐着一位仙女，风鬟云鬓，仪态万千，说不出的妍丽静雅，她微欠玉躯，对公孙龙说道：“先生立志要学剑术，我有密传，愿奉告先生。”

公孙龙不觉对夫人长揖。夫人便请他上殿同坐，款待亲密，又命设宴飨客。咄嗟之间，酒席业已摆上，云芝瑶荀，火枣文梨，正是穷极珍异。上元夫人和公孙龙相对而坐。殷勤献酒，席间众仙女竞奏新乐，靡靡然，飘飘然，公孙龙好象处身别一境界，完全忘掉他的本来了。

畅饮数杯，水觉颓倒，上元夫人便命左右二婢女，过去扶着他一齐向深宫中去，又有数名侍女，薰香掌灯，在前导引，曲曲折折，走到一间秘室。室中陈设非常华丽，而且满室有一种兰麝的香气，迷人欲醉。上元夫人挽着公孙龙，同坐沉香榻上，侍女们微笑退去。上元夫人对他微笑道：“我与你是有一重姻缘，今日到此，事非偶然，当将秘传教你。”

公孙龙见夫人年纪还不满二十，遍体甜香，偎傍之间，足够让人销魂荡魄，情不自禁，方拥抱着夫人，忽觉全身好似瘫痪一般，倒将下来。睁开双眸，哪里有什么仙宫，哪里有什么秘室？更哪里有什么上元夫人？自己仍坐在黑漆的室中，身上却出了一身大汗。忽听窗外有人冷笑道：“孺子，凡事不可勉强，魔心已动，无缘证果。你息了这个念头吧。”

正是他师父清心道人的声音，连忙跳出去一看，不见道人踪影，回到房中，把灯点起，心里非常懊丧，自思我的操守不坚，志向不定，敌不住外魔的引诱，又是失败了。那么师父已很明白的对我说过，如若失败，不必再去见他，教我迳自下山，我今更有何面目去拜见师父，不如下山去吧！想定主意，把几件衣服，打好一个小包裹，背在背上，轻轻跃出庙门，明月当头，人影在地，和适才的情境无异。但是回顾左边峰上，哪里有什么灯光呢！便向庙门拜倒，算是拜别师父。立起身来，举步若飞，走下小青山去了。

到得山下，天已大明。公孙龙心想，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现在叫我到那里去投身呢？忽然想起离开京师不远，在清风店的地方，有一家亲戚，乃是他亡母的妹妹嫁在那里姓沈的，开设一家米行，很是富有，虽然自从他的亡母死后，没有通过音讯，若然我去投奔，想姨母心能顾念旧时的戚谊，总不致于拒绝的。心中盘算定了，且取道望河北而行。

这天赶到天晚，在一家小逆旅中住下，晚餐后，自思我身边分文没有，怎好付得出房饭钱呢？路极无君子，不如将近天明时，待我悄悄一走，便算了事，不过白吃了人家的饭，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只好如此了，明天我总要想个法儿才是，盗窃非我所愿，不如一路乞食前去，还不失光明态度，想古人沿门托钵，吴市吹箫，英雄落魄，不得意而为之，也是常有的事呢！想了一刻，因为昨夜未曾睡眠，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有些疲倦，遂吹灭了灯，脱下衣服，到炕上去睡。

忽然觉得背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回头看时，却不见什么，以为自己眼花，就躺下安睡。次日天明起身，忽见桌上有一封书信，不觉大奇，见信封上写着龙徒收阅，拆开一看，信上写着道：汝在山数年，虽学道未臻绝顶，而听得技艺，已足万人敌。此去务宜洁身自爱，好自为之，毋堕魔道，无耽残杀，他日如有机会，当可重见。兹赠汝雌雄剑二，雄名紫电，雌名清霜，皆古代传下之物，汝当善用之，又白银二十两，在汝枕边，可做盘费。前途方长，勉之勉之。清心手泐。

公孙龙读完这信，回头见炕边墙上悬着一对雌雄宝剑，长有三尺，绿鲨鱼皮鞘，还见枕边果然放着一个纸包，知道昨夜临睡时所见的影子，便是他师父来的，怎样自己不觉得呢？又感激他师父待他的恩谊，遂向空拜谢。走过去从墙上取下那一对宝剑，拔出来一看，寒光森森，十分犀利，果然不同凡品，便把来佩在腰间，又把银子藏在衣袋里，把信也藏过，便开了房门，喊店小二进来，打洗脸水，又用过早餐，遂携了包裹出去。到柜台边付了房饭钱，然后动身。

朝行夜宿，走了二十多天，方才到得清风店。他从没有到过姨母家中的，便向人问讯，姓沈的开的米行在哪里，谁知没有人知道。后来好容易问着一家豆腐店里的老头儿，方知他的姨夫前数年早已故世，那米行也已关闭，现在沈家住在三官弄里第二家。

他遂走到那地方，叩门而入，见了他的姨母，几乎不认识了，谈了好多时候，彼此方才明白。于是他姨母便教女儿畹芳出见，那畹芳年纪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端庄流丽，公孙龙还是在九岁的时候和她见过的。那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此刻回想当时情景，未免有情。

从此公孙龙暂且住在他姨母家中，畹芳待他很是亲近，如自己兄妹一般，公孙龙心中非常感激，因为他孤苦伶仃，自幼在后母手中过生活，没有人温存过他的。

可是他的姨母见公孙龙年纪轻轻，却喜欢驰马试剑，不务正业，心中有些看不起他，常常冷言讥讽。公孙龙虽然觉得，但也无法可想， 气闷得很，若没有畹芳时，他别无所恋，早已走了。

3

这样过了一个年头，正是腊尽春回。恰巧天津有一大商船，许多客人载了货物，要到南洋去做买卖，需人帮忙，他遂托人说项，荐到那边去，情愿到外边去走走，多少得几个钱。于是他别了姨母和表妹畹芳，坐着这船到南洋去了。两年后果然获利而回，并且在一个岛上，服了轻身草，使他的本领愈高，那是在前面公孙龙自己告诉过琴剑等众人，此处不必多赘。他自南洋归后，带了许多闽粤间的著名土货，送给他的姨母和表妹，且又积蓄得六七百金，所以他的姨母态度也改变了，大有赘他为婿之意。凑巧他姨母有个亲戚姓谭名永清，新任孟津县，有信前来。他姨母遂教公孙龙前去碰碰机会。

公孙龙束装而去，见了谭永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儒史，生得白静面皮，微有短髭，待人接物，于严肃之中带着温和。见了公孙龙年少英俊，十分合意，便留在那边襄助一切，倚若左右手。过了一年，公孙龙想念畹芳，便向谭永清请了二个月的假，回去探望。谁知到得清风店，恰巧前夜他姨母家中出了一件岔子，乃是他的表妹在夜里被人劫去了。

他姨母正在没法想，见公孙龙回来，心中稍慰，遂把事情告知他：“细寻线索，在失踪的日里，只有两个僧人登明募化，被畹芳叱退出去，一个肥白的和尚贼忒嘻嘻瞧着畹芳说道：‘小姑娘不要这样无理，我当接你去快活。’说罢，又在门外相了一遍，扬长而去。仔细想来，也许是那两个化缘和尚做的。”

公孙龙点头说是，遂到市上探问那两个和尚的踪迹。问到一家小旅店，知道那两个和尚是打从张家口天王寺来的，内中一个肥而白的便是天王寺的住持四空上人，到此募化三日，便在畹芳被劫的夜里去的。公孙龙想事有可疑，莫不是那两个是采花的贼秃，我表妹落在他们之手凶多吉少，不如待我至天王寺一探，再作道理。遂回家和他姨母说了，即日登程，赶到张家口，在夜间使用轻身术，飞入天王寺去窥探。恰巧五剑侠大破天王寺，他协助着琴剑等，除去了四空上人，找得表妹畹芳，不胜之喜，遂背着她回去。

到得家中，母女重逢，恍如隔世，且喜畹芳虽然被陷淫窟，白璧之体尚未玷污，母女二人更是感激公孙龙救助之德。他姨母遂和公孙龙提起婚姻的事，公孙龙与畹芳早已发生爱情，况又经过这一次巨变，自然愿意早圆好梦。于是他姨母择了一个吉日，代他们正式完婚。婚后夫妻间的爱好自不必说。

约摸到了一个月，谭永清那边忽差急足持书前来，要请公孙龙即日前去。原来谭永清已得了上峰的委諸，升任了洛阳府吏。因为前任的洛阳府把一颗官印失窃了，事后虽知自己得罪了邓家堡的邓氏七怪，必然是他们前来盗去的，可是七怪势力浩大，又不敢去那边搜查，因此撤职而去。谭永清得知前情，自己也风闻得七怪的厉害，此次升擢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却又不得不上任，便请公孙龙必要同他前去，好使他有了保护的人，然后再可相机查办为地方上去害。

公孙龙接到信后，便和他姨母商量，要带畹芳同行，问她去不去。她姨母不肯离乡，但答应他准携畹芳同去。畹芳见她母亲不去，心中有些不乐，只得随着公孙龙走。隔了一天，两人把行装理好，遂拜别了畹芳的母亲，动身赶到孟津县。谭永清见了公孙龙，便把这事讲了一遍。公孙龙愿意保护，遂一同坐了一只大船，驶至洛阳城外泊住，地方官吏早来迎候，谭永清携了家眷，先行离船上岸进府衙去，然后再打发一肩小轿和一头坐骑来迎公孙龙夫妇。

公孙龙让畹芳坐上小轿，自己跨着马，跟随轿子而行，想不到在路上恰遇见琴剑等一行人，立谈之间，未能细说，于是公孙龙邀请他们同到府衙去一叙。琴剑等十分爽快，遂随公孙龙一齐前往。到得府衙，公孙龙下马，邀请众人一同进去，先将畹芳送入内里，和谭永清的眷属一起，自己便陪众人在一间厅上坐着谈话。大家因为以前在天王寺邂逅的时候，匆促间没有多谈，此时遂各把生平来历彼此告知，觉得都是同志，意气相投。

大家又讲起邓氏七怪，剑秋、薛焕把他们到邓家堡窥探，以及如何受伤，如何访黄鹤和尚的事，衚缕奉告。公孙龙也将自己保护谭永清上任，以及前任知府失印的事告诉他们，且言谭永清一向是个廉吏，不畏强御，为民兴利除害，此番前来，颇有意要剪灭邓氏七怪，难得遇见众剑侠，那么可以倚仗大力，去破这个邓家堡。剑秋道：“我们也要公孙兄相助咧！”　　谈了一回，不觉天晚，这时谭永清见客已毕，坐在书房中休息，公孙龙便引剑秋等六人去和他相见。谭永清听说他们都是昆仑门下的剑客，十分敬佩，遂摆上酒筵和公孙龙坐着陪饮。

谭永清对众人微笑道：“闻得此地新任官吏必须要去拜望那邓氏弟兄，先和他们有了默契，然后可以在地方上安然做官，不致闹出什么乱子来。照例不才先要到邓家堡走一趟，孝敬他们一些礼物，以求相安无事。但是不才素性耿介，不畏强暴，此番偏不去投谒，看他们想什么花样来对付我。我也要想法把他们除灭。一则代前任太守复仇，因为是他们盗了印信前去的，二则为地方上除去大憝。难得众剑侠到此，可能助不才一臂之力。”

剑秋答道：“我等此来，正是也要除灭他们，可谓不谋而合，太守如有所命，愿随鞭镫。”

公孙龙遂将他们两次察探邓家堡的经过告知谭水清。谭永清方知他们来此，和自己的目的相同，真是巧极，不觉大喜，遂请众人可住在衙中稍待，明后日想定办法，一齐动手。大家答应了，开怀畅饮，喝到二更过后，方才散席。谭永清另辟两间上等的客室，请琴剑等六人下榻，至于公孙龙却在里面另有精美的卧室。谭永清因为自己新上任，有许多公事要他亲阅，不肯偷懒，所以仍坐在书房中灯下披阅。

夜深人寂，内外人等都已深入睡乡，公孙龙却踅了进来。谭永清见了，便对他说道：“贤弟车马劳顿，何不早睡。”

公孙龙道：“小弟一些也不觉疲倦，情愿在此保护，以防万一。”

谭永清听了他如此说，也就一笑无言，依旧在灯下披阅公文。听得外面已打三更，庭中忽有一阵微风，对面的两扇窗，忽然轻轻自开，一柄晶莹的匕首，赫然横在他的书桌上，心中不由大吃一惊，回顾公孙龙时已不见影踪，却听外面庭中有金铁相击之声。原来公孙龙早已觉察，一个箭步，从房门外跳到庭心，见庭中正立着一个黑影，手臂一扬，光闪闪一柄宝剑已到了他的顶上。

公孙龙赶忙使个大鹏翻身，轻轻一跳，已至那人身后，从腰间拔出那一对雌雄剑来时，那人非常灵活，早已回转身又是一剑，向公孙龙下三路扫来。公孙龙便把左手剑往下一撩，当的一声，把那人的剑格在一边，右手剑使个白蛇吐信，照准那人心窝戮去，那人已收转剑，使个苍龙掉尾，恰好把公孙龙的剑挡住。二人各显本领，将剑使开，在庭中酣战起来，搅成一团白光，杀在一块儿。谭永清早已溜出书房，唤起下人报信出去，教众人来捉刺客。

此时衙中人都已惊醒，琴剑等众人在睡梦中惊醒，听得窗外有人喊捉刺客，玉琴第一个披衣起来，提了真刚宝剑，门也来不及开了，从窗中跃出，见剑秋恰也从那边客房里开了门跑出来。大家各问刺客何在。小尉迟滕固也提着软鞭跑出，接着说道：“刺客总在里面，我们快到后边去。”

玉琴道：“不错。”于是三人很快地望里边跑，听得庭中兵刃声，跑往那里一看，见公孙龙正和一人大战，月黑夜也瞧不出是个什么人。剑秋舞动惊鲵宝剑，跳过去喝道：“那里来的小子，胆敢到此行刺，正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说罢一剑向那人劈下，那人回剑迎住，玉琴、滕固也上前助战。

四个人把他围住，奋勇厮杀，饶那人怎样厉害，哪里敌得过这四只猛虎，知道自己遇了敌手，今天不但行刺不成，恐怕自己反有危险，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遂咬紧牙齿，把手中剑使个银龙搅水，向外一扫，把四人的兵器掠开了，飞身一跃，已至屋面。四人那肯放他逃生，也扑扑扑地如四头飞鸟，随后一齐跳上。那人正要望前走，忽然前面飞来两个银丸，捷如流星。那人说声不好，一边将手中剑舞开，护住头顶，一边回转身向屋后奔逃，走至后墙，一跃而下，正想望树林中躲避，忽见前面有一个黑影把他拦住，哈哈笑道：“好小子，逃向那里去！俺老薛等候你多时了。”

那人十分心慌，同时银丸也已飞至，再没有勇气迎敌，掉转身往斜刺里要走，忽觉有一件东西向他面门飞奔而来，不及躲闪，正中鼻子，打得他满脸是血，眼前一阵昏花，跟着一脚飞至，把他踢倒在地。剑秋、玉琴等也已赶到，见薛焕已把那刺客按在地上缚住，玉琴不由大奇道：“怎的你会在此间等候他呢？”

薛焕很得意地笑道：“当你们闻讯跑出去的时候，我料想来的刺客总不止一个，他们逃走时，总望后边来的，所以独自跑到这里等候，果然这小子跑来了，被我用小铁弹打得他发昏，然后将他踢倒的。可有别的刺客么？”

公孙龙道：“没有。只见这一个人。”

薛焕遂把刺客提起夺了他手中的宝剑和众人一齐回到里面，灯光之下，向那客一瞧，原来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火眼猴邓骐。

第四十三回除七怪大破邓家堡谒禅师重上昆仑山

1

邓氏七怪自从被薛焕、剑秋等两次窥探以后，青面虎邓衖非但丧失了他的妻子，而且自己也受了重创，大大吃亏，史振蒙和赤发头陀又把琴剑的来历告诉邓氏弟兄。郎月和尚在旁听了，恨恨地说道：“那昆仑派中的人，自恃其能，专和我们作对，我们一定要想法报复前仇。前夜他们来的时候，我曾独自放剑光进去，可惜总被他们兔脱。他们别的也很平常。只有一个女子的一双银丸，修炼得功夫确乎不错。”

赤发头陀道：“那就是所说的云三娘，剑术在琴剑二人之上。以前芦沟桥一役，荒江女侠早已被我们包围，命在旦夕，后来也是她平空杀将出来，救了她去。还有一个手托铁钵的丑汉，也有了不得的本领，听说名唤什么飞去龙余观海。”

史振蒙接着说道：“不错，那个余观海也同他们来杀我的师父四空上人的。”

朗月和尚说道：“那些蠢贼，早晚总要一个个把他们除掉，方快我心。”

邓驹道：“那个名唤剑秋的，已中了我们的机关，受了重伤而去，大概一命难活了。”

史振蒙拍手哈哈笑道：“那个姓岳的小子，和荒江女侠常常厮守在一块儿，敢怕他们两人打得火一般热，早已成了一对儿，此时死掉了那个姓岳的，她就要变做小寡妇，哭得她伤心咧！”

赤发头陀道：“那荒江女侠生得美丽可爱，我若然把她捉到时，必要把她取乐一番。”史振蒙把手摇摇道：“我听说师叔法玄，以前在白牛山飞天蜈蚣处，也是被她假意殷勤，迷惑了他的神智，遂被她刺死的。不然他老人家葫芦内的飞刀十分厉害，怎会失败在小女子手里呢？”

邓骐道：“我们的堡中事都亏黄鹤和尚摆设得这个五花八门阵，机关秘密。以后他们若然再来时，我们只要以守为攻，专引诱他们来送死，来一个杀一个，方为万全之策。”大众都说是的，于是把各门巡视一番，加意提防，却等候了几天，总不见有人前来，以为剑秋果已中毒而死，他们不敢重来了，也就渐渐松懈下来。恰巧洛阳知府因事得罪了他们，邓骐第一个不肯干休，亲自前去府衙内把印信盗来，悬在司令楼上。

洛阳府因此撤职，上峰遂调孟津县谭永清升任洛阳知府。第一天到任，偏偏不去邓家堡拜访，显见得轻视他们，所以邓氏弟兄非常拗气，邓骐便在晚上又独自跑到府衙里来，对谭永清下一警告，吓他一吓，也使他知道邓氏七怪的厉害。却不料剑秋、玉琴等一干人都在那里，自然寡不敌众，被他们擒住了。

当下剑秋便指着他，冷笑一声说道：“邓骐，你自以为学了一些武艺，竟敢为非作恶，大胆胡闹，把前任知府的印信盗了去，还不算数，今夜又要前来行刺，恰巧遇了我等，还不是作恶自毙么！”

邓骐双目瞪着，一声也不响。众人把他推到谭永清那里，向他审问，邓骐招认行刺不讳，且说：“我等弟兄七人，意气为重，我虽不幸被擒，他们必要代我复仇，你们的头颅早晚总不能保留在颈项上。”

谭永清听他说话强硬，便把他钉镣收监。吩咐狱吏严密看守，等待把七怪一齐捉来时，再行发落，且严禁众人，对于今夜的事不得泄漏风声。又向剑秋等道谢数语，方才各自安寝。

次日下午，谭永清命公孙龙特请琴剑众人齐到花厅上，大家围坐，商议破除邓家堡的计策。剑秋遂献计道：“现在可有两个办法，不使贼子漏网。昨夜邓骐前来行刺，我们把他捉住，他们明知有失，必不放心，今夜一定再有人前来衙中探察的，所以衙中今夜不可不防。”

公孙龙听了说道：“是的，今日上午听说已有几个邓家堡中的人到此探听过消息的，今夜他们必然有人前来营救邓骐的了。”

剑秋道：“所以我想拜托薛滕二兄在此等候，以逸待劳，且可保护太守，其余的人可一齐前去动手。不过此番破灭邓家堡，有太守的命令，当然是堂堂正正的事情，理该以后给大众知晓，不比我们私人前去。所以要请太守一边还须商请本城的军队，在夜间一同出发，把邓家堡根本铲灭，方才名正言顺。不知太守意下如何？”

谭永清听了，连连点头道：“壮士之言精密之至，仰仗大力，就此行事罢！现在我可请本地的黄守备前来见面，一同商量。”

剑秋道：“很好。”

谭永清立刻便命令下人把自己的名刺，往请黄光寿守备即来府衙会商密事宜。不多时黄守备已跨马而至，飞速入衙，来到花厅上，先和谭永清行过礼后，谭永清便代他介绍和剑秋等相见，且告诉他昨夜擒获刺客邓骐，今夜这里预备要去剿灭邓家堡，故请守备在今夜带领官兵一同前去捉拿邓氏弟兄。

黄守备素知邓氏七怪的厉害，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起初有些畏缩的样子，云三娘、玉琴等不免在旁窃笑，经谭永清说明一切，方才答应，今夜黄昏时候率领二百官兵在城外钟家花园会合。

谭永清说道：“就是这样办再好也没有不过发动时务须严守秘密，好把他们一网打尽。”黄守备连连说是是，坐了一歇，告辞而去。

到得晚上，谭永清特地预备一桌上等的丰盛酒菜，款请众人，好在座中没有余观海、闻天声那辈的酒徒，所以喝了一回，大家要干正经事，即就散席。玉琴等扎束停当，各挟宝剑，马上就要动手；滕固和薛焕留在衙署中保护谭永清，以防刺客再来。

陈景欧是个文弱书生，自然也留在衙中，谭永清十分器重他，便和他挑灯夜话，以解寂寞。薛焕和滕固二人伏在书室两边的暗隅，静心等候。

玉琴、剑秋、云三娘、公孙龙等四人别了谭永清，悄悄地从后衙走出，出了城关，跑到钟家花园，只见黄守备已带领官兵在园中等候。剑秋和他见面后，叮嘱了几句话，又说道：“我们先去，你等少待便来，可把邓家堡前后围住，不要放人逃走。”黄守备连声答应。

剑秋等便施展飞行术，扑奔邓家堡；到了堡前，剑秋当先仍从原处跃入。他在日里的时候，早已把黄鹤和尚所赠的图册看了数遍，仔细记得，所以他们便从土门进去，按着图中的记号，十步一转弯，走准方向，以免误中机关。

进得土门，果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平安无事；转到巽门，剑秋又对公孙龙说道：“我们就要进这门去动手了，虽然得了黄鹤和尚的指示，不致误蹈机关，可是他们一定有提防，将有一番恶战。

堡中心有个司令楼，上面有人看守，专司号令，指示敌人所在。譬如我们进巽门的当儿，被他们发见了，便要鸣钟八下，使他们集中拢来，容易对付，公孙兄有轻身飞行的功夫，要请你前去把这司令楼抢下，好使他们失了指挥的机枢。”

公孙龙答道：“小弟就去。”说罢将身一跃，如一头白鹤，振翼飞起，已到空中，飞向里面去了。剑秋等走进巽门，果然便听得司令楼上鸣起钟来，但是不多一回时，就停止不响，大概公孙龙已在那里动手了。

玉琴、剑秋各各拔出宝剑，准备厮杀；不多时便听门里喊声大起，青面虎邓衖、穿山甲邓骥、出云龙邓骏三弟兄，率领堡丁们，亮着兵刃火把杀奔前来。青面虎伤口已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舞动手中刀，扑奔玉琴。

玉琴笑道：“狗贼，前次被你便宜，今番却不能饶你了。”

挥开手中宝剑，和他战住。

2

邓骏、邓骥见剑秋中了毒箭，却没有死，好不奇怪，一个儿舞开双戟，一个儿摆动双刀，把剑秋拦住厮杀。云三娘依旧立在旁边观战，众堡丁识得她的厉害，不敢上前，只远远地围着呐喊。邓衖把他的一二两路追魂夺命八卦刀使开来，向玉琴上下左右砍去；玉琴有心要破他的刀法，把她的真刚宝剑，使得神出鬼没，一道白光，迎住邓衖的刀光，搅在一起，如飞电穿梭般来来往往，奋勇酣战。

正在这个时候，忽听背后豁喇喇三声巨响，三道白光如箭一般的射至，乃是朗月和尚同着赤发头陀、法藏在内闻得讯息，前来相助，此时云三娘不敢怠慢，飞起两个银丸，抵住三道白光，斗在一起。众堡丁觉得寒光森森，剑气逼人，有的削去头发，有的落下眉毛，再也立不住脚，一齐退开。

玉琴和邓衖战到分际，见邓衖第二路刀法已使完，得个闲隙，故意卖个破绽，让邓衖一刀劈入，便将身子微侧，乘势一个旋转，已 撞到邓衖肩旁，宝剑一挥，使个枯树盘顶，向邓衖头上扫去，只听邓衖狂叫一声，半个头颅早已随着剑光倏地飞去一边，尸身向后直倒。

邓骏见了，心中不由惊慌，知道难以力胜，不如智取，跳出圈子，望后便走，要想引诱剑秋，谁知剑秋并不追赶，却紧紧困住邓骥，不放他逃走。玉琴杀了邓衖，余勇可贾，十分高兴，把剑使开，来助云三娘战赤发头陀。朗目和尚虽出全力来搏击，却是不能取胜，心中也未免有些惊慌。

忽然飞来一个白衣人，正是公孙龙。他听了剑秋的话，飞向里面。听得钟声，早已瞧见那座高的司令楼，扯着黄色的灯，他便飞到楼边，见一个黑衣少年，怀中抱着朴刀手里执着千里镜，正在眺望，乃是九尾龟邓驰。

邓驰方在用心远眺，不防公孙龙平空飞至，不知是神是仙，把他吓了一跳，公孙龙右手剑起，把他刺倒，又一剑结果了性命。楼中还有四个堡丁，一个本在敲钟，见了这个情形，惊得他钟也不敲，望楼下一溜烟地逃去，其余三个也想逃生，却被公孙龙双剑齐挥，早把他们一个个结果了性命，又把那扯上的灯笼灭了，且把楼梯拆落，不让他人可以重行登楼，偶抬头见有一颗方方的印信悬在梁上，知是以前知府失去的那颗官印了，便伸手摘下，缚在自己背后，然后飞出窗户，到这里来助战，舞起双剑，直奔法藏顶上，法藏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人，便迎住他厮杀。

公孙龙的双剑何等厉害，似两条蛟龙，把他自顶至踵紧紧围住，法藏的剑光一个松懈，被公孙龙一剑劈倒在地，砍去了一只肩膀，将他身上的丝绦解下，缚住了丢在一边。朗月和尚一见形势不佳，便收转剑光，向右边飞跑，云三娘的两颗银丸已跟着追去。此时赤发头陀也心惊欲走，却被玉琴奋起神勇，一剑刺去，正中他的心窝，仰后而倒，到地下去和茅山道士见面了。

公孙龙擒了法藏，来助剑秋，邓骥眼见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心里格外惊慌，要想逃遁时，却又被剑秋的剑光逼住，不得脱身，现在加上了一位公孙龙，叫他如何抵挡得住，被剑秋一剑扫去，把他劈为两段。众堡丁纷纷向前后门逃走，这时外边喊声大起，火把齐明，黄守备骑着劣马，手横大刀，督领部下官兵赶至，把邓家堡围困起来，众堡丁逃出去时，都被官兵生擒活捉。

剑秋、玉琴、公孙龙见自己这边已经得胜，再向里面搜索，却见一个妇女穿着青色的外褂，手里挺着一枝梨花枪，同着几个女子，手里都握着兵器，从内杀出，正是邓驹的妻子夏月珍。

剑秋一摆手中惊鲵宝剑，跳过去，夏月珍早将梨花枪一抖，枪花如碗口大，照准剑秋面门刺来，剑秋把头一低，从枪尖底下攒过去，一剑刺向夏月珍的腰眼，夏月珍急忙收转梨花枪，把枪杆在枪边一横，想拦住剑秋的一剑。谁知剑秋的惊鲵剑，削铁如泥犀利无比，只听呛的一声，夏月珍的梨花枪已被削断，夏月珍玉容失色，回身要逃，早被玉琴拦住，喝声不要走，手起一剑，把她刺倒在地。

三人杀了夏月珍，跑向内室搜查，见尽是些老弱妇女，不忍多杀，便由公孙龙把他们看管在一起。琴剑二人回到外边，已有数十名官兵不顾高低，闯将进来，有五七个官兵已误机关，各有死伤。琴剑二人连忙告诉他们堡内机关的厉害，休得任意乱走，自己送命。众官兵遂都不敢向里边走，守在外边了。

黄守备挺着大刀，左右两个官兵持着大绷灯，照着他大踏步地走来，一见二人，便把大刀交与一个官兵接去，向二人作揖说道：“恭喜，恭喜，仰仗诸位大力，破得这个邓家堡。”

剑秋、玉琴笑了一笑，便引导黄守备，以及十数名官兵，走进里面，把生擒的头陀法藏交与黄守备。黄守备又和公孙龙相见，遂吩咐几个官兵把众妇女监押在一起，不许漏网。这时云三娘已从屋上跃下，琴剑二人迎上前问道：“我师可曾将那个贼秃驴结果性命么？”

云三娘摇摇头道“没有，便宜了那贼秃。因为我一路追去，约走了十余里，前面却有一条河流，那贼秃大约懂得水性的，竟望河中一跳，我没有水里功夫，只得便宜他逃生去了。”

琴剑二人听了，不觉跌足可惜。于是四人检点邓氏七怪，邓骐是昨夜在衙中早已被擒，邓衖被玉琴所杀，邓骥被剑秋所杀，邓驰被公孙龙所杀，赤发头陀被玉琴所杀，法藏被公孙龙生擒，朗月和尚已被兔脱，还有邓骏，方才曾和剑秋交手，后来不知去向，大约已兔脱，不过还有邓驹、邓骋以及史振蒙，这三人在今夜厮杀的时候，绝未见过，不知在什么地方。

玉琴说道：“我猜着了，大约那三个贼子到府衙中去的，停会我们回去，终可明白。”剑秋等都说不错，于是四人和黄守备一齐商量，即请公孙龙和黄守备带同官兵，在此看守，剑秋等三人先回去报告破邓家堡的经过，至于那个五花八门阵，明日由剑秋陪着谭永清先到这里察看一下，然后雇用工匠，按照图册的指示，一齐把机关除掉，毁其巢穴，公孙龙和黄守备都很同意。

于是云三娘、玉琴、剑秋别了二人，先离了邓家堡，赶回城中，来到府衙，已是四更过后。他们都从墙外越入，不去惊动他人，到得谭永清的书房，见谭永清正和景欧、薛焕、滕固等坐着谈话，一见三人回来，大家立起相迎。谭永清便问：“邓家堡的事怎样了？诸位武艺高强，必然得利。”

剑秋遂把他们如何破去邓家堡的情形，详细奉告，谭永清等听了都不胜欢喜。玉琴便问这里可有邓氏弟兄来过，薛焕哈哈笑道：“你们跑去寻厮杀，我们却是以逸待劳，等候他们自己送来，可惜来了三个，逃走了二个，惭愧得很。”

剑秋便问怎样的经过，薛焕道：“我和滕固兄在书房外边的暗隅中，等候到将近三更时分，忽见书房屋上，东西蹿来两条黑影，我们依旧静伏着不动，看他们如何动手，那两条黑影在屋上蹲了一刻，好似静听里面的动静，此时太守正和陈先生谈论经史，那二条黑影倏的奔到檐边，各使个蜘蛛倒堕式，挂在檐边，向里边探望，这时太守谈话忽止，好象也觉察到外面有人了。

我们依旧不动，只见那左边的一个，翻身一跳，到得庭中，从他腰间抽出一对鸳鸯锤来，就要动手，那时我就跳出去，把他截住，两下厮杀起来；那西边的一个也跳来相助，白光一道，飞舞而至，是个深谙剑术的人，我就丢了那个使双锤的，和他迎住，原来是一个贼秃。

滕固挥动软鞭，便接住那个使双锤的狠斗。此时屋上又来一个黑影，跳下来助战，手持杆棒，十分厉害。我恐怕我们人少，未免有失，如何是好，所以我用全力和他们酣战了一刻，便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向后便走，假装逃走的样子，那个贼秃便奋勇追来，我就回身一连发出三个小铁弹，有一颗正中那个贼秃的眼睛，痛得他乱跳，要想逃生，被我一剑扫去，把他杀死。

这时滕固也已用出杀手鞭法，一鞭将那个使双锤的打倒，正要捆缚，不料那个使杆棒的奔过来，一连几棒，把滕固兄扔个筋斗，他们二人便乘此间隙，逃上屋去。

我就一人在后追赶，滕固兄却不敢离开太守的书房。我追赶了一回，被他们两个在小巷中东绕一个圈子，西转一个弯儿，一个失措，便被他们跳走了。”

剑秋笑道：“还是不明地理的苦处。”

3

滕固道：“那个使杆棒的便是赤练蛇邓骋，我以前也吃过他一次亏的，以后总要格外小心，破去他那根讨饭用的杆棒，便不怕他了。”云三娘道：“本来杆棒这样东西，十分难用，也是十分难御的。”

剑秋道：“薛焕兄杀死的那个贼秃，便是天王寺漏网的史振蒙，今天他的末日也到了。那么那个使双锤的必是闹海蛟邓驹了。邓氏七怪捉到了一个邓骐，杀死了邓衖、邓骥、邓驰，还有邓骏、邓骋、邓驹那三个弟兄，却被他们逃去，余孽未净，是一件缺憾的事。”

云三娘道：“我们已破了他的巢穴，那三人虽然逃去，早晚也不得好结果的。”薛焕道：“不错，我希望他日我们再有时候遇见那三个贼子，总不肯放他们过门了。”

玉琴笑道：“我今夜杀得甚是爽快，那个青面虎和赤发头陀都死在我的手里，够了够了！只可惜逃走了朗月和尚。”

云三娘道：“朗月和尚大概也是峨眉派中的人，此后怨仇愈深，结果必有一场大开杀戒哩！”

玉琴道：“最好爽爽快快杀他一场，见个高低，好使那些妖魔一齐消灭，称了我的心。”说得众人都笑了。剑秋又对谭永清说道：“现在那边有公孙兄和黄守备等一同监守，明天要请太守亲自前去察看一回，雇工匠把机关拆掉，然后可以发落。”谭永清道：“还要仰仗大力哩！”

剑秋道：“理当效劳。”于是众人也不想睡眠，谈谈邓家堡的事。转瞬东方已白，谭永清便陪着众人用早餐，吩咐下人去唤了八名工匠，自己便端正动身前往，带着捕役，坐着轿子，出得府衙。剑秋挟了图册，跨着龙驹，还有滕固、薛焕二人，也要瞧瞧邓家堡的情形，所以也跨着马随在后面，八名工匠也跟在马后，一齐出发，到邓家堡去。惟有玉琴和云三娘没事做，到客房里去休息。

谭永清等到得邓定堡，早有黄守备和公孙龙在堡外迎接。谭永清出了轿，和黄守备说了二三句客气话，大家便陪着进去，由剑秋导引走到一处处去察勘。大家见邓家堡占地果然十分深广，那个五花八门阵，机关奇险，布置奥妙，若没有黄鹤和尚的图册指示，恐怕剑秋等也万难破去的。

剑秋遂按照图中三角式样指点之处，很郑重地督率工匠，齐齐拆卸，有许多木狗木羊以及铁铸的巨人等等，各种机关，一一除掉，有许多陷坑也一齐填没，直做到傍晚，方才竣事。谭永清早已和公孙龙、黄守备等抄了一遍邓家的财物，吩咐地方保甲好好看守，带同人犯，回衙中发落，等到剑秋回衙，大家都已竣事了。

谭永清因为破了邓家堡，心中十分快活，便在这夜大摆筵席，邀请琴剑等一干人，又请黄守备一同相陪，席间举杯庆贺，感谢琴剑等相助之功，宾主尽欢而散。次日谭永清陪着众人去游玩洛阳城内外的名胜之地。洛阳人民已都知道邓家堡被破，七怪的毒焰平灭，莫不弹冠相庆，额手称快。

剑秋等留了一日，便要告辞，谭永清再三苦留，说邓骐等尚羁禁狱中，须等候省中文书回来，然后可以明正典刑，此时恐防逃去的三怪要来劫狱，所以最好琴剑等众人在此多留数天。但是琴剑急欲上昆仑去谒见禅师，无心耽搁。剑秋便问薛滕二人暂留此间如何，薛焕本不必定要同上昆仑，遂勉强答应，且说以后要到蒙古去游览一番。

玉琴忽然对薛滕二人说道：“你们若到塞外，可否往龙骧寨走一遭，我自从离开那里，心中也时常想起。前次我们在山东道上曾与李天豪夫妇相逢一面，但是两边匆匆过去，没有多谈。还有那个胡子宇文亮，多么豪爽，他们都是草莽奇人，革命志士，你们可以和他们相聚，说我等将来或再去；又有螺蛳谷中的袁彪夫妇，以及欧阳兄弟，法空法明两个和尚，也是江湖豪杰，你们不到龙骧寨，可往螺蛳谷。”

薛滕二人听了玉琴说了许多话，什么李天豪咧，宇文亮咧，袁彪咧，都不知是何许人物，薛焕便说道：“承蒙指示，我们也很想去走走，但不知姑娘所说的龙骧寨和螺蛳谷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认不得，如何好去相见。”

玉琴笑道：“不错，待我再来告诉你们罢！那龙骧寨是在张家口外分水岭后，那地方山岭重叠，林木丛杂，非常幽险，你们外头人恐怕要不得其门而入。到了那里，如遇见寨中人，只要说起我们二人的名字，他们便会领你们进去的。至于那个螺蛳谷是在山海关外，赫赫有名的，容易寻找。”薛焕道：“好的，将来那两处我们总要去玩玩。”

于是剑秋、玉琴、云三娘带了陈景欧，一同向谭永清、公孙龙、薛焕、滕固等告别。谭永清送上三百两程仪，剑秋受了一半；谭永清又因景欧没有坐骑，便送他一匹白马，四人遂辞别而去。薛滕二人便留在衙中，和公孙龙一起盘桓，夜间依然严防，可是并无人敢再来下手。谭永清把以前知府失去的印信留着，禀报与上峰知晓，等到文书回转，便将邓骐绑赴十字路口，斩首示众，法藏远戍青海之地。其他众人大都是妇女老孺，一齐从宽发落，地方上都称道贤吏不置。从此洛阳四郊盗匪敛迹，市廛安谧，七鬯不惊了。

且说琴剑等离了洛阳，向昆仑进发，景欧是个书生，不惯超乘，如何追随得上，在琴剑等已跑得慢了，他还是够不到，稍一加快，便要坠马，走了一天，赶得路程很少。琴剑等觉得十分累赘。到得客寓，玉琴便嚷道：“陈先生是不会骑马的，昆仑山又距离很远，照这样子骑着老爷马赶路，不知何时方能跑到昆仑，不要把我气闷死了么！”

云三娘也笑起来，说道：“可惜我没有你师父的本领，学得缩地之术，好使你们早些上山，免得赶路。”

景欧听了十分惭愧。剑秋道：“琴妹不要发急，我有一个办法，明天赶路时，陈先生可以坐在我的马上，我好防护着他，一马双驮便好加鞭疾驰了。”

玉琴点头道：“你这个办法倒也很好。”于是次日他们动身时，剑秋便让景欧坐在他的马上，自己坐在后面，把行李系在那头空马上，牵着同跑，这样便快得多了。

赶了两个多月，已到了昆仑山。景欧一向在书上闻得昆仑之名，现在亲身到了这地方，果然山势雄壮巍峨，连峰际天，草木蔽道，杳不知其所穷。四人一路上山，指点风景，琴剑别离此地很久，旧地重来，觉得青山如含笑相迎。穿过一个林子，忽见那边石壁之下，草中正蹲着一头狮子，毛发蓬松，听得马蹄声，人语声，把它惊起，吼了一声，山谷震动，便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来，坐下的花驴、龙驹等都吓得返身乱跳。

玉琴知道这就是山上的镇山神狮，恐怕不认得他们了，不得不按着剑防备，云三娘却娇喝一声，那狮子似乎有些懂得，顿时缩住身躯，敛戢神威，立在一旁，目光炯炯，对着他们瞧看。云三娘又地它说道：“神狮，你可认识我们，休要无礼。”

狮子听了她的话，回身便走。云三娘笑了一笑，也就照常上山，那狮子只在前边隔开百十步走着，不时回头向他们看。这时山上忽走下两个青年的和尚，见了他们，带笑说道：“师父听得神狮的吼声，知道有客来，教我们出来迎接，果然是云师和师兄师妹等到了。”

玉琴看时，正是乐山、乐水二沙弥，十分喜悦。乐山、乐水走上前，向云三娘等行礼后，剑秋道：“我等现在一起上山，一见禅师。山色依然，天风拂襟，从红尘十丈中到此，觉得襟怀一清。你们在山上跟着师父，真是好福气。”

乐山笑道：“我们在山已久，倒也惯了。你们恐怕过不惯这冷清清的生活罢。”于是二人领着他们前行，那神狮已走开去了。

乐山瞧着他们的坐骑说道：“此去山径狭窄，且有几处险要，骑马不能过去的。”

云三娘道：“我也曾这样想，不过没有安排处，如何是好？”

乐山道：“不要紧的，这里相近有个药师庵，庵中的住持慧通和尚，和我们彼此都是相熟的。你们的坐骑可以寄养在他处，以备他日之用。”

剑秋道：“好的。”于是乐山、乐水便向右边走去。四人下了马，牵着坐骑，跟着同行，转过一个山壁，见前面一道小山坡，松林并列，都是参天老树，枝叶苍翠可爱，剑秋等来到山坡上，俯视山下已有些白云，如棉絮般浮在山腰，远远地有个圆镜平铺林表，大约便是山下的大池了。

西望雪山崔嵬刻削，数十百个峰头，好象烂银的兵器矗立着，绵亘杳渺，不知其几何里，有一二苍鹰，盘旋作势，飞上山坡来，横掠他们的顶上而过，琴剑二人看了，不禁想起那头已死的金眼雕，很是悲悼。行行重行行，走上山坡，见迎面有个六角小亭，亭上有一块小小扁额，上写着“清心澄虑”四个金字，那亭子已有些圮坏，还可供人休息，转过亭子，见前面山壁之下，绿荫丛中有一道小小黄墙，墙上有六个“南无阿弥陀佛”斗大的字，乐水指着说道：“药师庵到了。”玉琴见那药师庵背山而筑，庵后峻壁摩天，那凌空的山石，怒者如虎斗，高者如鸟厉，突者如虬龙之攫人，倾欹者如牛羊之卧地，其状不一。

不由喝声彩道：“好个地方。”众人走到庵前，见一个老和尚正在庵门前，代一头美丽的鹿洗刷上下身上的毛。乐山便道：“慧通老和尚，可好？”慧通见了他们，也走过来说道：“禅师好久不到这里来了，这些客人打从哪里来的？”乐山道：“他们也是同道，上山去谒见禅师，只是有四头坐骑阻碍着，不能同去，意欲寄存在贵处庵中，不知可能允许？”

4

慧通老和尚便道：“可以，可以，出家人与人方便，便是自己方便。”众人都向他致谢。乐山、乐水便将花驴、龙驹等交与慧通，卸下的行旅由二人代携着。慧通要请众人入内小坐，云三娘说道：“我们急欲去见禅师，这里不打扰了。”说罢，众人别了慧通，离了药师庵，回身向原路走转，曲折盘旋而上，走了几十步路，听得水声潺潺，前面乃是那条又阔又深的山涧，横阻去路。

乐山、乐水轻轻一跃，早已过去，云三娘、玉琴也跟着越过涧去，惟有景欧眼瞧着急湍奔流，无法飞渡。剑秋笑着对他说道：“不要慌，我带你过去。”遂将景欧一把提起夹在胁下，纵身一跃，早跳过了那山涧。又穿过山洞，从峻险的石磴走上去，方才到得碧云崖，天风吹人欲倒。景欧到此，便觉得天地的伟大，宇宙的神秘，一切俗念早已消尽。

剑秋指着前面的黄墙头，对景欧说道：“到了，到了，这便是碧云寺，一明禅师卓锡之处，你能到得此间，煞非容易，可谓有缘。”此时景欧只觉得十分兴起，一齐走到庙门，乐山、乐水前引，步入山门。

玉琴瞧着两旁四金刚神像和弥勒佛与以前一般无异；又走到大雄宝殿，忽然廊下跳出一头巨犬，要咬景欧，幸亏乐山喝住。此时有几个火工见了云三娘、玉琴、剑秋，都走上前叫应说：“禅师正在后边忘机轩中等候了。”

乐山、乐水把行李放过一边，同着众人，走到里面轩中。一明禅师正焚香默坐，一见众人到来，掀髯大笑，起身相迎。剑秋、玉琴见了禅师，先拜倒在地，禅师一边将他们扶起，一边和云三娘相见，便问景欧是谁，景欧便向一明禅师拜倒，告诉自己到山上来的意思，云三娘在旁包办他介绍。

一明禅师笑道：“我自收得玉琴为徒后，好久不收弟子，现在你既然如此诚恳，我就破格收取，大约你天性纯孝，必能造就。”景欧听了，又向禅师拜谢。

禅师便请大家坐下，对玉琴说道：“自从在山东和你别后，又已好多时候，你也较前长成得许多，难得不忘记我，重到这里来，且闻你大仇已复，可喜可贺。剑秋帮着你做了不少侠义的事，可谓良伴。”说到良伴时，捋着银髯，向玉琴微笑，玉琴低头不响。

云三娘把大破天王寺的情形，以及自己伴他们到此的经过，一一告诉；禅师只是点头，又向琴剑二人询问一二，琴剑二人小心翼翼地对答。谈了一刻，云三娘又问起虬云长老，一明禅师道：“他却很好，深居简出，一心修道，比较我进步得快了。”

于是引他们去见虬云长老。虬云长老不喜多谈，见了他们，也很淡漠，没有几句话说，众人也就退出。到晚上一明禅师端正一桌素筵，为云三娘洗尘，剑秋、玉琴、景欧、乐山、乐水五人在旁侍宴。席间云三娘谈起峨眉派怎样作恶多端，且和自己的昆仑一派有仇恨之心，怨仇渐结渐深，说不定将来要有一番大大的冲突。

一明禅师叹道：“金光和尚为人尚好，剑术也很高妙，可惜他收的门徒都非善类，反而有累于他，并且他又容易听信人言，所以坏了名声，不知自省，而怨恨人家，有何益处呢？”

云三娘又将琴剑二人的订婚经过告知禅师，问他赞成不赞成，禅师哈哈笑道：“好将秋水昆岗剑，长伴瑶台碧玉琴。我也早有此心，既然师妹做了大媒，作主代他们订了婚，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了，我当然十分表同情的。玉琴这一次下山，所作所为，全凭着她的天性发挥，十分得当，使我很是快慰。”

玉琴听了她师父的说话，既感且愧，心中感激。一明禅师也讲些他云游所见的奇闻异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散席后，云三娘、琴剑等都有空室供给他们居留，大家各自道了晚安，回房安寝。玉琴在山上住了数天，便请一明禅师教导更深的剑术，一明禅师又指教了好些。玉琴早晚练剑，颇有心得，剑秋也跟着云三娘求教。至于景欧先由乐山、乐水教授他练习普通的武功。景欧虽是个怯书生，倒也很能耐苦用心学习，这样约摸在山上住了二十多天。

有一天，玉琴、剑秋正侍着一明禅师闲话，忽然乐山、乐水引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来，说道：“徒弟们方才奉了师命，有事下山去，却遇见这位姊妹正在寻问碧云寺，问讯之后，方知是从云师家里来的，要见云师，所以领到这里。”此时剑秋对那女子仔细看了一下，便喊道：“你不是桂枝么！何事到此？”

桂枝见了剑秋，也道：“你不是剑秋先生，别离多年，几乎不认识了。云师可在这里，我有要紧的事找她。”

剑秋道：“你来得不虚，她正在这里，且先拜见了一明禅师再说。”便引她向禅师参见，方才拜罢立起身来，云三娘已开声而至，便问桂枝：“千里迢迢，何事到此，家中可好。”

桂枝一见云三娘，便拜倒在地，放声大哭。众人见此情景，非常惊讶，连云三娘自己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第四十四回情海生奇波真欤伪欤新房演悲剧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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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三娘见桂枝对她哭泣，知道事情不妙，便道：“桂枝你不要哭，究竟为了何事，快快实说。”桂枝含泪说道：“老太太已被人杀死，家中也被人占去了。”

云三娘听了，大吃一惊道：“怎么我的婶母平白地被人家所害么？究竟是那一个吃了豹子胆，来和我家作对。桂枝你也总算有些本领的，为何如此不济事，快快告诉我。”

桂枝瞧着两旁的剑秋、玉琴、乐山、乐水，却涨红着脸，吞吞吐吐，说不出什么。云三娘便将她一把拖起说道：“你跟我到那边房里去细说。”桂枝便跟着云三娘走去，隔了好一刻 时候，还不出来。剑秋、玉琴和乐山、乐水便走到后边去散步，谈谈剑术，等到他们回进来时，见云三娘和禅师一同坐着，桂枝立在旁边，云三娘面有泪痕，很是不悦的样子，见了琴剑二人，便说道：“你们好好在此，我明天便要和你们离别了。”

剑秋说道：“弟子冒昧要问我师，府上出了怎样大的祸事，敢是有什么仇人寻衅，弟子愿随我师同去效犬马之劳。”

玉琴也道：“弟子也愿跟随云师前往。”

云三娘摇摇头道：“岭南路途岧远，你们何必多此一番跋涉。况且此事我自信一人足以了之。那时倘然我在家中，决不容那贼子猖狂如此，可惜我的婶母竟死于非命。”说罢叹了一口气。

一明禅师也叹道：“这也是一种冤孽，三妹不必过事忧闷。”琴剑二人见云三娘不肯说出这事情，又不要他们同去，也不敢多问。剑秋虽然是云三娘的门下，却也茫然不知，只料想必然有什么宿仇相报而已。

次日云三娘带了桂枝，先到虬云长老那里去辞别，然后和一明禅师等告辞。禅师送至寺门外，剑秋、玉琴、乐山、乐水却送下碧崖，又到药师庵那里去取了云三娘所坐的枣骝马，又因桂枝没有坐骑，便取景欧骑来的白马坐了，剑秋等再要相送，云三娘止住道：“送君千里，总须一别，他日当有机会重见，愿你们前途佳美。”说罢，便和桂枝跨马下山而去。

玉琴、剑秋和云三娘追随时候甚多，以前宝林寺、韩家庄、天王寺、邓家堡诸役，尤得云三娘的臂助，而云三娘待他们情义深厚，绝不以师礼自居，所以此次判袂，未免黯然魂消，直望到云三娘二人的影踪不见，方才怅怅地回上山去。

依玉琴的意思，很想在山上多住数年，修练一番，但是一明禅师曾对二人说道：“你们非出家人可比，还须出去走走，将来要择一个相当时期，代你们成婚，借此使同道一叙，以后你们自有去处，此时且不必急急动什么栖隐幽谷之思。”

琴剑二人听了，只得唯唯称是。

又隔了旬余，忽然飞云神龙余观海上山来了。琴剑二人见过礼后，十分快活。余观海道：“我到关外去走了一遭，很觉无聊，想起你们在此山上，所以也赶来看看，且和师兄睽违已久，也十分记念。”

一明禅师笑道：“余师弟你已数年不到这里来了，一向在外，东奔西走，好不疏散，近来酒量可好？”

余观海笑道：“不可一日无此君。那一天我会不喝酒呢！不过在张家口之后，遇见了一个对手，便是那个矮冬瓜闻天声了。”便将醉闹太白楼的一回事告诉禅师，一明禅师听了，也觉得好笑。

余观海也问起云三娘，一明禅师说云三娘为了仇人寻衅，所以赶回岭南去了。剑秋玉琴又将他们如何访宋彩凤不遇，以及诛灭邓氏七怪的事，约略告诉他听。

余观海忽然说道：“你们要寻找宋彩凤，可是母女二人，她家母亲名唤双钩窦氏的么？”

玉琴说道：“正是，师叔怎么知道？”

余观海道：“此番我从关外归来，曾在打虎山的地方遇见她们，大家说起来历，方才知道她们母女俩就是你们要找寻的，谁知她们也在找你，曾到荒江去白跑一趟。我遂把你们的行踪告知她们，现在她们到京津一带游玩去了。”一明禅师听了余观海的话，便说道：“你们要去找她们么？”

玉琴不响，一明禅师道：“你们也可以下山去走走，以后我们当再重会。”

余观海道：“不错，我此来想偕师兄同往大同走一遭，我们一走，你们在此便要无聊，不如也去罢。”谈了一刻话，余观海又去问候虬云长老。

这天晚上虬云长老有兴，便一同到轩中来陪伴余观海喝酒。玉琴从来没见过虬云长老走路的，因为他两足已废，只有一支独臂，比较薛焕格外残废得多，但是虬云长老移步时，也不用他人搀扶，只将独臂用一根绝细的紫竹，一点一点的，走得和常人无异，可见他功夫之深了。这夜大家喝了许多酒，余观海喝得独多，早已醉倒，一明禅师便叫乐山、乐水扶他去安寝。

次日早上，琴剑二人因为余观海和禅师即日便要动身，所以他们也将行李端整好。又过了一天，一明禅师便对二人说道：“今天我要陪你们的余师叔同走，你们也跟我们行罢。”二人同声答应，便去辞别虬云长老，带了行箧，跟随禅师和余观海一齐动身。乐山、乐水和景欧送出寺门，不胜依依之情。玉琴、剑秋下得碧云崖，想起了他们的坐骑，他禀明禅师，又到药师庵去取了花驴龙驹，但是因为禅师等没有坐马，所以他们也不敢骑坐。

下了昆仑山，一明禅师回头对二人说道：“你们既有代步，不防乘坐，我们是走惯的，待我一用缩地之术，早些送你们到潼关何如？”

玉琴喜谢道：“师父既用缩地术，这是再好没有的事，我们也不必骑坐了。”于是一明禅师用起缩地术来，两旁山林都倒退过去，四人跑得非常迅速。一些也不觉费力，在夕阳衔山的时候，那峻险的崤山已在面前，原来潼关已到了。一明禅师便和他们向一家旅店借宿一宵，次日起身，禅师便对二人说道：“我已送你们至此，要和你们分散了，愿你们好好去罢，你二人的婚姻我也放在心中，到时必代你们做主，好使你们早享琴瑟之乐。”说罢微微一笑。

余观海也嚷道：“不错，我早晚也要来道贺的，这一杯喜酒不可不喝，那时候你们别的不要忙，只要代我预备一百斤好酒，够我老余畅饮就好了。”说得玉琴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粉颈，默默无语。一明禅师便付了店饭钱和余观海先去了。玉琴、剑秋也就坐上花驴、龙驹，动身向京津启行。

赶了几天路，已到洛阳，二人很惦念公孙龙等，便进城到府衙里来探望。公孙龙和谭永清见琴剑二人到来，十分喜悦。大家见面后，各问离别情况，琴剑二人始知薛焕、滕固在此住了一个半月，业已动身北上，公孙龙由谭永清保荐，任了本地游击之职。二人在衙内耽搁一宵，谭永清张筵款接，宾主之间十分融洽，谭永清的意思要留他们多住数天，但是玉琴急于赶路，所以二人别了谭永清和公孙龙，即就上道，渡过了黄河，早晚赶路。

这一天来到汤阴县，天已垂暮，二人便找了一家旅店住下。黄昏后，老天忽然下起雨来，二人坐着闲谈。玉琴带笑对剑秋说道：“我们本来要找寻宋家母女，真个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剑秋瞧了玉琴一眼道：“为谁呢？这却要问琴妹自己了。”

玉琴笑道：“当然为的是曾毓麟和宋彩凤二人的一项姻缘。我已向毓麟说过，以蹇修自任，那么无论如何，必要把宋彩凤找到，使我的许愿可以实践，而我的心事，也可以放下了。”

剑秋道：“琴妹正是多情人，恐怕人家的心思，不是这样，那么琴妹又将如何呢？”

玉琴听了剑秋的话，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她本来是侧着身子坐的，现在把身子旋转来，又向剑秋说道：“你又来讥笑我了，前次在曾家庄的时候，都是你发生了误会，鲁莽行事，累我也急得没法想，竟为了你不别而行，如今追想起来，也觉难以为情。只因我素性喜悦说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不惜奔走，要去寻觅宋彩凤，难道你还不知我的心么？人家的心里，你又怎么会知道的呢！”说时面上带着三分薄嗔。

剑秋笑道：“琴妹的心，我哪有不知之理。我说人家的心里不是这样，是指宋彩凤而言。

2

假使宋彩凤和琴妹一样，别有所契，不用妹妹做媒，那么毓麟先生的婚事，岂非又是镜花水月，而琴妹的一番美意也有负了吗！”玉琴道：“各尽其力，成与不成，这却未可预必，不过我总要和宋彩凤谈过，方才可以交代过去。”

剑秋道：“我也希望宋彩凤能够答应这件事，可使曾毓麟稍得慰情，你想我们在他家中，大家都是不别而行的，使他多么失望，以后见面时，教我们怎样说法，怎样表明呢？”

玉琴托着香腮听剑秋说话，望着灯光沉思了一会，不由嗤地一声笑将出来道：“曾毓麟的为人，虽然恳挚，未免太近于愚了。他对于我的希望，以前在遇雨借宿的时候，已怀有这种痴心，然而我已向曾母很坚决地回绝过，不料二次重逢的时候，他依然对着我锲而不舍，把他的情意不绝地灌注到我身上，无怪要使你生疑心了。但是我总怪你万事总应该向我声明，问个究竟，怎么可以拗起气来，悄然一走；并且你留给我的书信，其中大半是负气之语，教人看了，当有何种感想。所以我要说你不知我的心理。”

剑秋笑道：“我也只怪自己鲁莽，为血气所驱使，险些对不起琴妹。至于琴妹的心，我怎会不知道呢！”

玉琴笑道：“恐怕在那个时候，实在有些不知道，不然又何致发生误会？现在我的心迹既已对你表白清楚，然而对于曾毓麟却没有交代，所以总想找觅宋彩凤，把这事成全，你此时还要说什么为谁辛苦，为谁忙。”说至此，不觉微微叹了一口气。

剑秋道：“哎呀，我是不会说话的，你不要错怪我啊！”

玉琴把一支手徐徐放下，说道：“我为什么要怪你呢？只要你明白我的心便了。”

剑秋笑道：“明白，明白！前言戏之耳，幸勿介怀。”于是玉琴也就不再分辩。听窗外雨声淅沥，那雨下得越发大了，二人面对面地静坐了一刻。

玉琴说道：“若然明天雨点不止，我们只好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了。”

剑秋道：“恐怕这雨不是一天二天的罢？”

玉琴道：“那么如何是好呢？”说罢立起身来，打个呵欠道：“今晚我有些疲倦，要早睡了。”

剑秋道：“左右没事，不妨早些安眠。”室中有东西二榻，于是琴剑二人解下宝剑，脱去外衣，各据一榻而眠。剑秋睡在榻上，不知怎样地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听听玉琴鼻息微微，已入睡乡，自己睡了许多时候，虽然合上了眼皮儿，却是梦也不曾做得一个；又听窗外雨声渐小，橹漏声却依旧滴个不止，深巷寒犬声若豹；想起了曾毓麟，又想起以前在曾家庄一幕事情，脑海中盘旋着不释，隔了良久，好容易屏去思念，朦胧睡去。忽听窗外一阵足声，店小二走来叩门。

剑秋连忙起来开门，喝问何事惊人睡梦，店小二答道：“外面有客求见，故敢惊动。”剑秋道：“咦，此时此地有什么客人，快请相见。”

店小二回头说声先生来罢，便见庭中走来一人，踏进房中，向剑秋深深一揖道：“剑秋兄，别离多时，思念无已，今日重逢，幸何如之。”

剑秋向他细细一瞧，灯光下见那人风姿清秀，翩翩少年，衣服华丽，态度斯文，正是曾家村的曾毓麟，心中不由一呆，便道：“原来是毓麟先生，打从哪里来，怎地在此遇见？巧极，巧极！”

遂请曾毓麟坐，又去将玉琴唤起。玉琴瞧着曾毓麟，彼此相见，却露出娇羞的样子。剑秋见玉琴霞飞双颊，暗想你和曾毓麟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向很是豪爽的，怎么今夜却有女儿态呢？

曾毓麟便带笑对琴剑二人说道：“我自从二位不别而行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尤其对于玉琴妹妹，更甚他人之思。知道你们到昆仑山去的，所以我也不辞跋涉，取道西行，要上昆仑山与二位重逢。不想半途到此，也寄宿在这个旅店中，方才瞧见水牌上有剑秋兄的大名，知道二位也在这里，喜不自胜，所以虽在夜半时候，不顾惊人好梦，特来拜揖。”

剑秋道：“前番的事情，我们俩对于曾先生，实在抱歉之至，尚祈海涵勿责。琴妹此来也因要力践前言，找寻宋彩凤，要代先生玉成美满姻缘。”

曾毓麟不待剑秋说完，却叹口气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事我已无心于此，还说什么美满姻缘，只好辜负美意了。象剑秋兄和玉琴妹，一对儿真是所谓美满姻缘，艳福不浅，令人羡煞妒煞。我真个癞蛤蟆，那有吃天鹅肉的希望呢！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天长地久，此恨绵绵。”说罢，又叹了一口气。

此时玉琴却低着头，不出一声。剑秋听曾毓麟的说话，语语双关，明明是向玉琴诉怨道苦，未免带有轻薄之意，和以前的曾毓麟宛若两人了，心中不觉有些不悦。曾毓麟见剑秋神情淡漠，玉琴又不说什么话，便立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我不该扰人好梦，自悔孟浪，我们有话明天再谈罢。”便告辞出去。剑秋也不多留，说道：“好，我们明天再谈。”

玉琴却扶着桌子，自送毓麟出房，说道：“毓麟哥哥走好，我们明天会罢。”剑秋听玉琴对于毓麟这样称呼，未免过于亲近，暗想你和我关系如此密切，订婚以前，你称呼我剑秋兄，订婚以后也是一个剑秋兄，我以为你性情豪爽，不比寻常妇女，所以也不在意，今番你见了曾毓麟，至多也不过称呼一声毓麟兄，却偏生唤起哥哥来，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明白了。心中不觉有些忿怒，对玉琴看了一眼，见她似乎不高兴似的，回到她自己的榻上去睡了。

剑秋暗想：“真是奇怪，没有人得罪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唉，我闻女子的心，好似轻薄桃花逐水流，很容易变动的，玉琴，玉琴！你如果心中仍恋恋于曾毓麟，那么索性对我实说，何必假惺惺作态？天涯海角，我岳剑秋都可去得，何必在此惹人讨厌，本来以前我早已一走了事，让他们二人可以成功一项姻缘，偏偏玉琴又要追来，以致又有今天的事，正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想至此十分懊恼，也就回到榻上去睡。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起身下榻，忽见那边榻上空空如也，玉琴不知到那里去了，不觉大吃一惊，连忙出去询问店主。一个店小二迎着说道：“那位方姑娘在天色方晓的时候，已同昨夜前来拜访你们的那位先生出去了。”

剑秋听了，好似头上浇了一勺冷水，又跑到外面厩中一看，玉琴的花驴和自己的龙驹早已影踪不见，明明是他二人骑着去了，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气恼。

想玉琴和自己相处有年，也有很深的爱情，又蒙云三娘作主为媒，订下婚约，有碧玉琴和翡翠剑二物交换为证，千不该万不该，她现在对我一句话也不说，竟效红绋夜奔的故事，和人家一同出走了，如此反复无情，那里象我昆仑门下的剑侠！

我倒要追上她问个究竟，看她有什么话来回答我。遂摸出身边藏着的玉琴，把它一折为二，抛于地上，跑到里面，取了惊鲵宝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出店门，往前边大路上飞也似地追赶。

3

瞧见前面有个乡人推着小车前来，剑秋便问道：“请问你可曾瞧见有两个年轻男女，骑着驴马经过这里？”

那乡人答道：“不错，正有一对美貌的男女，象是新婚夫妇一般，打从前边桥上过去，大约是回母家去的。”

剑秋听说，又好气又好笑，便加紧脚步，向前赶去；过了小桥，遥见前面玉琴和曾毓麟正跨着一驴一马，并肩向前赶路。剑秋连纵带跳地追上前喊道：“琴妹，琴妹，你有话好说，怎么今天又是不别而行，我岳剑秋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啊！”

玉琴头也不回，向毓麟骑着的龙驹后股上打上二鞭，二人飞也似地向前跑去。剑秋一时追赶不上，总见他们二人在前，相隔百数十步，前边的路渐渐狭小，且有许多树木遮蔽，所以拐了一个弯，不见二人踪影。

他气得肚子也几乎穿破，跑了数十步路，见左边树木中有个小小庙宇，跑到庙前，见自己的龙驹和玉琴的花驴正空着鞍辔，在地下吃草，庙门却虚掩着。剑秋暗想，原来你们却躲在这里面，看你们再能逃到那里去，便一脚踢开庙门，跑到里面，见大雄宝殿之中，蒲团之上，玉琴正和毓麟一块儿相偎相依地坐着，两个头贴在一起，正在喁喁情话。剑秋跑过去，唤一声“琴妹”，玉琴依然不睬，剑秋将她的衣襟拉住说道：“你怎么不理我，难道不认识我么？”

玉琴把身子一缩道：“现在我与你脱离关系了。”

曾毓麟在旁也说道：“姓岳的，休要多来缠扰，谁和你相识。”剑秋心里本来怀藏着一片妒心，满腔怒气，没处发泄，此时见曾毓麟说话，怒不可遏，伸手将曾毓麟一把提起，向庭中掷去，曾毓麟的头正撞在一块尖角大石上，脑浆迸流，鲜血四溅，已一命呜呼了。

玉琴见曾毓麟被剑秋掼死，也勃然变色，对剑秋说道：“你不该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把毓麟害死。我今必要代他复仇！”拔出真钢宝剑，向剑秋当胸刺来，剑秋把手中剑拦住说道：“琴妹，你不要动手，忘记了我师云三娘的说话么！曾毓麟的死，是他自取之咎，这种轻薄的人，何必恋恋于他，不如仍同我一起走罢。”玉琴不答，又是一剑刺来，剑秋只好和她交战，但是只有招架，并无回手，一步步地退出庙外，玉琴却恶狠狠地追来。

剑秋退到树林边，脚下忽然踏进一个陷坑，扑通一声跌将下去，吓了一跳，说声不好，睁开眼来，却见玉琴坐在他的榻畔，把手推撼着他说道：“剑秋兄，你怎样梦魇了，有什么不好。”

剑秋向四下一瞧，那里有什么庙，那里有什么曾毓麟，原来是南柯一梦，梦中的情景却不好意思和玉琴实说，只得说道：“我梦见一个鬼怪追我不舍，所以梦魇了。”

玉琴笑道：“你一向不怕鬼怪的，以前我们在东海别墅捕鬼的时候，你也是非常勇敢，怎么梦中倒怕起鬼来。”剑秋也不觉笑道：“这个就因是梦啊！”于是二人又谈了一刻话，各自安睡。

明日起身，剑秋想起昨夜的梦景，有些惝悦，背地里摸索身边的碧玉琴，幸喜无恙。那天仍是下雨，二人不好动身赶路，只得仍在旅店中耽搁一天。午后雨点渐小，听得街坊上人十分热闹，大家走向东边去，都说看审奇案去。琴剑二人不知甚么一回事，因为天雨，也懒得去问讯。到傍晚时，只听店主在外边和家人大讲奇案，二人听得明白，但是又动了好奇之心，便将店主请进来；要他详细告诉。

那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微有短须，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很是健谈，一边坐着吃烟，一边把这案情详告。

原来在这汤阴城中，有一家姓彭的富翁，膝下只有一位独生子，名唤怀瑾，生得皮肤白皙，有子都之美，年方十七，自幼早已聘下本城恽家的女儿，名唤瑞芝。那瑞芝生得也是美丽非常，且善吟咏，夙有扫眉才子的雅号，一乡之中，无不艳羡，却被彭家配得，虽然是天生佳偶，可是外面妒忌的人也很不少。

彭翁抱孙心切，便择了吉期，代他儿子成婚，十分热闹，贺客到的不计其数，当晚还有演剧，一对新郎新妇，大家都是年轻貌美，好似神仙眷属，谁见了不啧啧称美。到了次日，依然设宴请客，余兴未尽直到酒阑灯灺，宾客四散。

彭翁顾怜他的儿子，叫怀瑾早些回房安寝。怀瑾走到洞房中，香气扑鼻，红烛高烧，新娘瑞芝坐在杨妃榻上，含羞低鬟，微窥姣容，恍如仙子，怀瑾坐了一歇，喜娘知趣，早轻轻踅开去。怀瑾正要闭户安寝，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唤他，便匆匆出去。

新娘瑞芝方才尽管低着头，没有勇气去瞧她夫婿的面庞，隔了一刻时候，见新郎回进房中，闭上房门，对她微微一笑，吹灭华烛，拥抱着新娘到床上去，同谐鱼水之欢。绸缪之间，瑞芝觉得夫婿非常有力，似乎是个健者，心中也未免有些奇怪；但是她早已不胜疲惫，酣然睡去，及至醒来，东方已白，回顾 枕边夫婿，却已不知去向，心中又觉得疑讶，刚才披衣下床，忽听外面哭声大作，跟着许多脚小声，跑到新房外面，新房却虚掩着，没有关闭，众人一拥而入。当先便是彭翁，泪容满面，背后随着几个亲戚和男女仆人。瑞芝不知何事，心中正在估量。

彭翁带着颤声对她说道：“昨夜究竟是怎样的事？怎么我的儿子却赤条条被人勒死，抛在后面黑暗的陪弄里呢？你总该知道的，快快实说。可怜我这块心头之肉，死于非命，岂不凄惨。”说至此，顿足大哭起来。瑞芝听说，又是惊吓，又是悲伤，也不觉掩面而啼。

众人都催她快说，瑞芝没奈何便把昨夜的事详细告诉。这时有两个仆人，早已瞧见床后的箱笼都已打开，里面的细软东西都不见了。彭翁听了他媳妇的说话，不觉惊奇道：“如此说来，那个再来的新郎，一定是那杀人的凶手冒充的了。好，他杀了人，劫了财物，又来淫人妻子，我儿子究竟和他有什么深仇宿恨，而下此毒手呢！”

遂连忙报官相验，要赶紧缉捕凶手。汤阴县亲自至彭家察看，带过新娘，细细讯问，疑心此案必定有奸情，但知瑞芝素来是个守礼教的大家千金，不致有什么爱昧的事。于是细问后来和瑞芝同睡的那人，有什么特别不同之处，瑞芝说她对于夫婿的容貌，也没认识清楚，身材似乎瘦长的，和先进来的仿佛无异，况且又是熄烛而睡，不能记得，惟有一处地方，与众不同，可说是特别的，无意之中，触着她夫婿的手，大拇指上多一个细小的骈指。大家都知道彭翁的儿子并没有骈指，那么凶手必然是个有骈指的人。

彭翁才想起他自己的远房侄儿彭基，和他儿子的年纪相同，右手生着六指，昨夜也在这里吃酒闹房，晚上睡在书房里，却一清早悄然而去，事有可疑；况闻他以前也羡慕瑞芝的美丽，曾央求父母请人到恽家去求婚，恽家嫌他家没有产业，不肯允诺，彭基引为憾事，咄咄书空，几成狂痫之疾，现在一定他心怀妒恨，把我儿子杀死，乘此机会，达到他的兽欲，且新娘说凶手生有骈指，身材也仿佛，彭基身躯瘦长，若不是他还有谁呢！遂禀知汤阴县，立刻饬令差役，赶至彭基家中捉拿凶手。

彭基正在伏案苦思，拟一篇文稿，毫不费力地拘捕到案。汤阴县遂叫他实招，彭基矢口不认，连称冤枉，但是新娘瑞芝又羞又恨，又悲又气，见彭基是个骈指，遂一口咬定是他。鼓基虽然不肯承认，却也没法辩白。彭翁要求汤阴县速将彭基严刑拷打，以便招出口供，可以定罪，偿他儿子一命。

瑞芝也泣求汤阴县把这案审查明白。但是汤阴县十分谨慎，详察彭基的面貌，不像行凶之徒，况且向旁人问得彭基一向是个循规蹈矩的书生，虽然以前曾爱慕过瑞芝，有求婚不遂的事情，然而也不致犯出这种杀人的命案，恐怕其中尚有冤枉，不可不加意审慎，遂吩咐将彭基带回县衙，暂行监押，待以后再加详审；一边命彭翁好好看住瑞芝，免得她或要轻生自杀。

彭基的父亲赶来代儿子营救，无如有骈指为证，总逃不了这个重大的嫌疑，一般人也以为新郎必是被彭基所害，这个奇案传遍全城。这天汤阴县又传聚人犯，详加鞫讯，彭基总不肯招，而彭家翁媳又一口咬定彭基是杀人的凶手，审了一堂，仍无结果，看的人却不计其数，那店主就是其中之一了。他把这案情告知琴剑二人，猛力地吸着旱烟。

琴剑二人沉思良久，说道：“以普通情理而论，当然彭基是个凶手，因为他的嫌疑很是确实，况且一时又寻不到第二个骈指的人，天下也没有这种巧事。但是从另一方面观察起来，第一点，即使彭基妒恨新郎，害死了他，乘机和新娘求欢，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要劫取新娘的财物；二则他犯了杀人的罪，应该高飞远扬，岂有心绪握管作文呢？所以他也许是冤枉的，汤阴县一时不肯断谳，倒是个良吏，希望这案的真相早日破露，连我们过路 之人也觉得早欲得知真情了。”

店主微微笑道：“此案真是奇怪，据你们二位说来，那彭基真是冤枉的，那么又有什么第二个生着骈指的人是杀人的凶手呢？”

玉琴又问道：“近来在这城里可曾闹过盗案？”

店主道：“半个月前，万花街王姓家中，曾被盗去不少珍贵之物，至今还没有破案，听说是个飞贼来盗去的，因有门不开，窗不启，一些影踪也没有，那个飞贼的本领可算得大了，但是一则为财，一则为色，二件案子是不相关系的。”

4

玉琴听了，对剑秋笑笑，店主也就告退出去。到得晚上，琴剑二人正用晚餐，忽听外面正有人和店主等纷纷讲论，说汤阴县此刻已另外捉到了此案的真正凶手，是个生骈指的少年，不但手上生着骈指，而且足上也有，奇怪不奇怪，听说明日当众审问，不可不去一观。琴剑二人听了这个消息，又惊又喜，天下竟有这种巧事，正是无奇不有，但是那汤阴县一时到那里去捉来那个凶手呢？明天倘然不走，倒也要去看他一看。

次日早上，仍有些衇衇小雨，玉琴对剑秋说道：“我们今天不走了，好去看看汤阴县怎样审这奇案。”

剑秋道：“好的。”将近午时，雨已停止，阳光从云中放射出来，象是天好的样子，琴剑二人吃罢午膳，只听街坊上走过的人，渐渐热闹起来，嘴里都在谈论那奇案。店主跑进来对他们说道：“你们俩可要随我一起去看审奇案，闻得县太爷今天特地在衙后广场上审问，使大众都来旁听，看看这个杀人的凶手。你们想一个人生了六只手指，又会生六只足指，岂非奇怪，不可不看看了。”

玉琴道：“好，我们就跟同你去。”

于是玉琴、剑秋跟了店主，走出店门，还有店主的老妻和长子，一齐同行走到县衙后边来。但见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大家都从一个狭小的门里走进去，门口站着地方和许多差役，手里虽然握着皮鞭，却很和气地让人进去。琴剑二人好得两臂有力，排开众人，从门里挤进去，回顾却不见了店主等一干人，也就不去管他，大踏步走去，见好一个广场，四边都栽着柳树，场中已立着五六百个观众，中间有一个高高的台，台上放着公案，大概是审问犯人的所在了。

有几个年轻的人，都爬到柳树上，或立或坐，登高临下，十分得势，所以许多柳树上都探出着一个个人头，只有一株最高的柳树，没有人能够攀援而上，琴剑二人便轻轻几跳，已到了柳树的上面，坐在粗硬的大枝上静候，见门外的人仍似潮水般的拥进，店主夫妇也挤在人丛中进来，满头是汗，东张西望，好象寻找他们的样子，二人不觉暗暗好笑。

不消一刻，这个广场上已挤满了人，大概总有一千四五百人左右，差役们便把小门关上，下了锁，不许他人进来。但是等候多时，不见汤阴县出来审案，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忽然有一个差役跑到台上，向观众大声说道：“今天对不起你们了，因为县太爷忽染微恙，不能坐堂。要明天再审这案件了，你们可以回家去吧。不过县太爷有个命令，凡你们不论何人走出去的时候，须得伸出双手，经过守门的验视一下，然后可以通过，违者便不许走。”

众人听了这个说话，大家哗然而散，都要从这个门里走出去，此时门边站立了十多名捕役，手中各执着铁尺、短刀和绳索，声势严厉，众人因为验视双手，并非难事，所以乐得听令，都伸出双手，被捕役们看了一过，然后一个个放手去。这样已走了五六百人，忽然有一个长身的少年，穿着一件紫酱色宁绸的袍子，相貌英武，走到门边，不肯伸手出来，却硬要撞出去，捕役们拦住他，一定不肯放他走出。那人退后数步，瞧瞧旁边的墙垣，都是风火山墙，十分高峻，但是墙边的柳树相隔不远，便冷笑了一声，对捕役们说道：“你们不许我从门里出去，难道我没有别处可以走么！”

便耸身一跃，如飞一般蹿到柳树上，又从那里跳上高墙，十分迅速。众捕役不觉呆了，有几个早喊道：“不要放走了那厮！”

那人正要跃下的时候，忽然从那边柳树上跃出二条人影，如飞鸟般已到了墙上。

第四十五回深林追草寇误中阴谋黑夜登乌龙甘蹈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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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人影是谁，不问而知是玉琴和剑秋了。原来二人听了差役的传令，心中十分奇讶，知道这事并非偶然，另有什么蹊跷，所以端坐在柳树上不动，瞧着下面的观众，一个个走出去，经捕役们察验手指，暗想这不是相面，倒是相手了，有些好笑。忽见那个长身的少年，不肯给捕役们看手。

却施展本领，逃上高墙，想要逃走，二人那肯袖手旁观，所以也跃上高墙，去拿捉那少年。那少年见有人追至，并不逃下，因为一则下面并无接足之处，二则挤满着许多人，有几个捕役，已高举着铁尺，在那里等候他逃下，所以他回身从墙上逃去。琴剑二人在后紧追，那人行走如飞，已转过了那一道风火山墙，旁边便有一带民房，那少年飘身而下，跳至民房上，急急逃遁，琴剑二人也追至民旁。许多捕役见有人相助，大家在下面跟着追奔，高声呐喊，以壮声势，琴剑二人追过了十几家屋面，已赶到那少年的身后。

少年知道逃走不脱，便回身相迎，拔出腰间短刀，对二人喝道：“你们是谁？敢来和我作对，先吃我一刀。”

说罢飞起一刀，向玉琴头上砍下，下琴也拔出宝剑迎住。剑秋把惊鲵剑挥动，一同向那少年刺击。那少年不慌不忙，一柄短刀上下翻飞，和二人战了数十合，渐觉不敌，被二人的剑光围住，不能脱身，剑秋得个闲隙，让少年一刀劈进来，把剑向上一拦，乘势使个飞鱼掠水式，一剑削去，只听那少年喊了一声啊呀，那一只握刀的右臂，竟被剑秋的宝剑砍了下来，几乎脱离两起，忍不住疼痛，身子一晃，从屋面上骨碌碌的滚下来，给捕役们擒住，琴剑二人也就放剑入鞘，很得意地笑了一笑，一齐轻轻跃下。

大众都赶来围住瞧看，见那少年右臂早被剑秋砍落，鲜血淋漓，地上滴着不少血，那捕头把他的左手拉出来一看，见大拇指上多着一个小小的骈指，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种巧事，那人情虚图逃，又敢拒捕，一定和此案有关的。

捕头又不知琴剑二人是何等样人，遂向二人感谢协助之力，且问姓名，要请他们同到衙中去坐坐，二人不欲多生麻烦，便说道：‘我们是路过这里的，一时有兴，前来看审奇案，见那人不服命令，上屋逃遁，所以相助你们将他捉住，现在你们可以带他到衙中去细细审问，也许他就是个杀人的真凶手，此案或可水落石出了。”

说罢二人便分开众人，走回旅店去。那些捕役遂把那少年带去，街坊上看的人十分惊奇，大家又沸沸扬扬地讲起这事来。

琴剑二人回到店中，坐着休息，玉琴对剑秋说道：“那少年本领固然不错，但是他无故拒捕，已猜疑到他不是好人，现在发见了骈指，此人倒有十分之九是此案的凶手了。”

剑秋道：“是的，那汤阴县今天所以在广场扬言审案，到后来称病不审，及令观众出去时，要验手指，这明明是他用的计策借此引诱凶手生了好奇之心，使他也来观看，自投罗网，果然那鱼儿上了钩。不过若没有我们在场时，恐怕那些捕役都是酒囊饭袋，毫不中用，仍旧要被他逃去的呢！”

玉琴道：“凶手已获，那么那个姓彭的书生可以无罪了。听讼这件事是十分万难的。幸亏汤阴县持重多虑，换了那个蔡师霸，说不定那个姓彭的早已做了刀头之鬼了。”

二人正说着话，店主等也已回转，店主听得二人的声音，忙走进来对二人连连作揖道：“二位真是英雄豪杰，在屋上行走如飞，今天若没有二位相助，恐怕那个凶手也捉不到的。佩服！佩服！不知二位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二位甚是直爽，约略告诉了几句。店主在晚上特地端正了酒菜，宴请二人。店中伙计也纷纷传说出去，格外把二人说得光怪离奇了。

次日琴剑二人见天色仍有些不好，一刻儿晴，一刻儿雨，难得逢着这种天气，出门人殊觉不便，于是多留一日。

这天下午汤阴县真的坐堂审讯了，店主等又要去看个究竟，问琴剑二人去不去？二人道：“我们不去了，少停等你回来听个消息罢。”傍晚时店主回来，果然跑到二人这边来报告，说那少年果是此案的凶手，而且是个江湖上的飞行大盗，以前万花街王姓的窃案也是他做的，一切直认不讳。

他姓胜名万清，别号粉蝴蝶，一向在河北、河南做那勾当。此番到汤阴县来盗了王姓之物，见本地捕役毫无能力，所以胆子愈大，不肯就走，恰巧彭翁娶媳铺张扬厉，远近皆知，所以他生了觊觎之心，在那天也赶到彭家瞧热闹，见新娘姿色艳丽，动了淫心，而且又闻得新娘的妆奁甚富，因此他决计下手了。但是在当天耳目众多，通宵闹热，无隙可乘，次日黄昏，他就悄悄地伏在新房的屋面上等候，后来见宾客都散，新郎也闭门安睡，遂轻轻跃下，故意在门外唤了一声，诱新郎到陪弄中，把他用手勒毙，剥了他的衣服，换上自身，便跑到新房里，假充新郎，向瑞芝求欢，可怜瑞芝那里防到这一着，竟发生了天大的祸事。

他乘瑞芝睡着的时候，便去开了箱子，把值钱的珍贵首饰，一古脑儿带了去，却不道因为骈指的关系，害了无辜的彭基。他得意洋洋，以为有人替死，再也不愁破案，所以逗留着，没有他去。不料那捉到第二个生骈指的凶手消息传出后，使他生了好奇之心，一想自己是个生骈指的人，不信替死鬼竟有如此之多，真是一时觅也不着的，所以他也来看审，却没有想到这是汤阴县用的计策，好使凶手出来，他果然上当，被人捉住，也不想抵赖，于是老实认罪。此案的真相也就大白，彭基得以释放，胜万清便了死罪，下入监狱，人心大快。

琴剑二人听了，也觉爽快，但很代那新娘可怜，一夜新妇竟闹出了如此奇案，新郎业已惨死，教她一个人凄凄凉凉的哀吟黄鹄，苦守柏舟，未亡人的岁月怎样过度呢！店主又说听人传言，那新娘自怨红颜命薄，将要带发修行了。二人听着，又叹了一口气。

2

到得次日，天色已好，二人急于赶路，遂付清了旅资，别了店主人，一齐上道，离了汤阴县，向卫辉府进发。跑了两天，远远见山峰高峙，地方甚是荒野，忽然后面尘土飞起，有二骑疾驰而来。二人疑心有盗，便勒住坐骑等待，顷刻之间，已到面前，瞧见两匹马上坐着两个蓝袍少年，腰间各佩着宝剑，满面风尘，收住坐马，向琴剑二人拱拱手道：“二位可是上卫辉府去的？”

剑秋答道：“正是。”

一个面圆的带笑答道：“好了，我们有了同伴了。”

剑秋便道：“你们上那里去？”

面圆的答道：“我们是弟兄二人，姓蒋，我名猛。”又指着那个少年说道：“他是我的兄弟名刚，我们是南阳人，有事北上，要经过卫辉府，听人传说前面有个乌龙山，山势险恶，山上有一伙强寇，甚是了得，时常拦劫行客，我们正恐万一遇见，抵敌不住，现在遇见了二位，有了同伴，胆气稍壮了。”便向琴剑二人叩问姓名，剑秋诡言姓许，是兄妹二人，到天津去的。

二少年对他们甚是恭敬，一路同行，谈些江湖上的事，倒也不觉寂寞。走到将近天暮时，前面有个小小村落，有一家小逆旅，早有店小二出来接客，蒋猛对剑秋说道：“我们不如便在这里歇宿一宵罢，再向前去就是乌龙山了，夜间更是走不得，出门人应该小心些为妙。”

玉琴听了，暗暗好笑。大家遂跳下坐骑，交给店小二牵去。四人走进店来，柜台里坐着一个胖大的男子，戴着一顶皮帽，额上有个刀疤，相貌凶恶，正和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婆娘说笑话，那婆娘略有几分姿色，鬓边插着一枝野花，脸上涂着脂粉，一块红一块白的，身上穿件黑色外褂，手里拿一柄明晃晃的切菜刀，正站在柜台东边的大肉砧边切肉。那男子一见有客人到来，连忙立起招接，引他们到里边去，房间都空着，没有什么旅客。

剑秋和玉琴拣定了靠左一个上房，蒋氏弟兄指定了对面的一个上房，各自坐定。店主招待很是殷勤，晚上四人同食，蒋刚却点了一盆大肉馒头，弟兄二人把那热腾腾的馒头一个一个吃下去，且请琴剑二人也吃。

玉琴摇摇头说吃不下，剑秋取了一个，擘开来，看看里面的肉馅，又肥又多，心上有些疑惑，也就放下不吃，晚餐后，大家回房安寝，四下里早已寂寞无声，剑秋对玉琴说 道：“我们可记得佟家店的事么，今晚不是我多疑，总觉有些不放心，我们可以一个睡上半夜，一个睡下半夜，轮流戒备着可好。”玉琴点点头笑道：“很好，但你未免太小心了。”

剑秋道：“宁可小心些，你不看见方才店里的一对儿，实在令人可疑，况且那同行的蒋氏弟兄，也不知道他们俩究竟是何许人。”于是剑秋先让玉琴到炕上去睡，自己把灯吹熄了，静坐了一歇，又想起前次的梦景，未免暗自好笑，假使是真的一回事，那么我将如何呢？他正在出神遐想，忽听上面屋瓦蹭地一声响，他知道那话儿来了，玉琴刚才一觉醒转，摩挲睡眼，正要开口，剑秋跳过去，把她的玉臂一推，指着屋上低低说道：“琴妹，你听！”玉琴凝神听时，只听又是蹭蹭的两响。

剑秋道：“他们在屋上窥伺，我们不如开着后窗出去，抄他的背后，可好！”玉琴点点头。两人方欲举动，但是屋上屋瓦乱翻，大响而特响，接着发出呜呜的声音，两人不觉相视而笑，原来是两只猫在屋上追逐。玉琴便立起身来，打个呵欠笑道：“剑秋兄，你竟这样胆小，连猫的脚声也听不出了。”

剑秋无话可解，也笑了一笑，对玉琴说道：“时候还早，琴妹仍去睡吧。”

玉琴道：“我不睡了，你去睡，若有人来时。好让我一个人杀个酣畅。”剑秋便去睡了。玉琴坐至四更过后，依然不见动静，知道他们自己太易生疑心了，也就拥衾而睡，果然一宵无事。

转瞬已是天明，琴剑二人一齐起来，剑秋很觉惭愧，对着玉琴连说对不起。

玉琴道：“外面的事情本来也难以忖度的，也未可怪你。”开了房门，蒋氏弟兄便走过来和二人相见，大家用了早餐，蒋刚抢着会去了店饭钱，一起动身，那肥壮的男子送出店门，伺候他们上马，又向他们一揖到地，送他们动身。

四人上路后，玉琴和剑秋心中都想，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们猜疑那店是个黑店，谁知都是好人，可见一个人胸中不能有成见的了。于是对着蒋氏弟兄引为良伴，并不生疑。他们向前走去，前面都是山路，看看那个对面的乌龙山，山峰渐渐相近，路上并没有饭店，跑过一处沿河的地方，有二三人家，临流而居，一个中年妇人立在一家门前，喊一个小儿进去吃午饭。四人遂向妇人开口，要向她买一顿午饭充饥，妇人便说有事，请他们四人下了马走到屋里，在一只桌子上坐定。

妇人便去煮饭，因为他们的饭不够供客一饱，那小孩子却先到厨下去吃了。四人坐了一刻，妇人已将饭和菜肴搬上来，带笑说道：“这里是荒野之地，并无佳肴，请客人将就用些吧！”

剑秋说道：“很好，我们在这个地方竟有饭吃，也非容易了。”玉琴瞧着桌上放着的两样菜，一样是萝卜烧小鱼，一样是辣椒豆腐，肚子饿了，不管好歹，盛了饭就吃。四人狼吞虎咽的吃个饱，剑秋取出三两银子，交给妇人。那妇人见了银子，眉花眼笑地谢了，接过去。

四人走出门来，跨上坐骑，又向前赶路。约莫走至红日衔山的时候，已到乌龙山下，前面山路曲折，树山众多，四人正向前跑着，忽然铮地一声响，有一物从他们头上飞过。

玉琴便道：“这是响马的响箭，前面稳有强寇剪径了。”四人不管，仍旧望着跑去。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锣响，跳出七八个强盗来，为首的一个身躯高大，身穿黑色短靠，手握长枪，把枪对四人一指，喝道：“你们快快留下行囊和坐骑，才放你们过去，否则一刀一个土中埋，休得怪怨咱们。”

蒋刚和蒋猛拔出宝剑，回头对琴剑二人说道：“待我们先去抵挡一阵，如若不胜，再请二位相助。”

玉琴点头微笑。蒋氏弟兄遂使动宝剑，把马一拍冲上前去，和这七八个强盗交手，战了十多合，众强盗抵敌不住，为首的丢了长枪，望后便退，众盗跟着一齐逃向树林里去。蒋氏弟兄回头对琴剑二人说道：“这些草寇真不济事，我们何不就此杀上乌龙山，直捣巢穴，把那些狗盗扑灭，也可代地方上除害。”

剑秋说声是，蒋氏兄弟各各催动坐骑，向树林里追将进去，剑秋也将龙驹一拎，跟着追进林中。玉琴也拍动花驴，要和剑秋同追，不料那花驴忽然掉转身子，向后飞跑，玉琴出于不防，正想把缰绳收住，谁知那花驴今天竟不受羁勒，好如发狂一般，向原路飞奔回去。玉琴十分恼怒，把两足向花驴腹下乱踢，但是也不中用，两臂虽然用力紧收，一时却也收不住。这一趟子直跑过六七里，方才觉得那花驴的力气渐渐松懈，玉琴用力一收，花驴便停住不走了。

玉琴骂道：“可恶的畜生，这样不是和我捣乱么？耽搁了我的事了。”心中牵挂着剑秋等三个人，遂又想把驴子掉转头来，追赶三人，可是那花驴死也不肯回身，任你鞭它踢它，它总是倔强着不肯回头。

玉琴暗想这事有些奇怪了，此驴随我以来，十分通灵，以前在张家口曾救过我的性命，此番它忽然强着不肯和他们一起追赶敌人，把我驮了回来，莫不是那边有什么不测的祸患么？愈想愈觉可疑，遂把纤手在花驴头上轻轻拍了数下，说道：“如若前有灾凶，你有意不走，可对我叫一声。”

3

玉琴说罢这话，那花驴果然狂叫一声。玉琴点点头道是了，那么剑秋兄一定要遇着危险，我不救他，谁去援助，即使前面有什么祸患，我也顾不得一切，愿与他同死同生，但是我也不可卤莽行事，必须要想个法儿救他出来，方是上策。

一边想，一边跳下花驴，见那西边的夕阳已经坠向山后，寒风吹着衰草深林，凄凄切切，暮色苍茫，归鸦噪空。玉琴心中正在犹豫，忽见前面尘土扑起，隐隐有数骑追来，她便丢了花驴，蹿到林子中去伏着窥伺。那花驴失了主人，又向后边跑去，但是打圈子一般，转来转去，好似不肯远离的样子。

玉琴伏在一株大树背后，她在林里，可以瞧得到林外路上的人，外面却瞧不清楚林中的人了，转瞬之间，见有三四匹坐骑跑至林前，一个人大声对同伴说道：“你们看前面的花驴为什么空有无人，那姓方的女子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玉琴听得出那人的声音，正是蒋猛，心中一呆，接着又听一个人说道：“我们已把男的捉住，那女的也断乎不能放她逃去。”又听蒋猛停住马说道：“我们安排的计划可算精密而周到，不知怎样的那女子十分精灵，偏偏不上我们的钩，如何好在母夜叉前面去交代呢？”又一个说道：“那花驴既在前面，料想那女子决然没有远走，说不定便匿在那个林中，我们不如进去搜他一搜。”又听蒋猛应声道是，接着听得众人下马声，脚步乱奔，跑入林中来。

玉琴瞧得亲切，见为首的正是蒋猛，手横宝剑，一步一步地掩入，玉琴早已暗暗掣出真钢宝剑，等蒋猛走进的时候，突然从树后一跃而出，娇喝道：“贼子，你家姑娘等候多时了。”

一剑向他头上劈去，蒋猛大吃一惊，仓卒抵御，那里是玉琴的对手，不消几个回合，蒋猛已死在真钢宝剑之下。其余的三个同伴，不识厉害，一齐举起刀枪，向玉琴夹攻，玉琴挥动宝剑，早搠倒了二个，剩下一个，要想回身逃去，早被玉琴追上去，飞起一足，把他踢倒在地，将他擒住，在他当胸一脚踏住，扬着真钢宝剑喝问道：“你们是不是乌龙山的强寇，那蒋刚、蒋猛人是不是你们的同党，为什么设计来欺骗我们，与我同二行的岳姓男子现在那里，你们可曾加害？快快实说。”

那人说道：“我们都是乌龙山上的，那蒋刚、蒋猛预先改扮着客人，引诱你们前来，我们早在森子里设下了绊马索和陷坑，有意假败，好使蒋刚、蒋猛怂恿你们同追，坠入计中，不料只捉到那个姓岳的，被你脱逃而去，蒋刚遂先押解姓岳的到山上去，蒋猛便引着我们追来，想不到他却死在你的手里，现在请你饶了我的性命吧！”

玉琴又问道：“你们山上的盗魁姓甚名谁？为什么蒋氏弟兄要来诱我们中计？”那人又说道：“我们的头领姓穆名雄，别号金刀穆雄，卫辉一带地方那个不知，谁人不晓，他的浑家母夜叉胜氏，和他一起占据着这个山头，官兵也奈何他不得。只因母夜叉有个兄弟就是那个粉蝴蝶胜万清，被你们相助着官厅把他捉住的，他到汤阴去做买卖，干得一二庄案件，偏偏被你们擒住，手下人便逃回山上来报告，据着母夜叉的意思，便要前去劫牢，穆雄却以为劫牢难，劫法场容易，于是决定以后劫法场了。但是母夜叉探听得他的兄弟是被两个过路客人动手捉住的，否则决不致失利，所以她急欲复仇，遂由蒋氏弟兄献上这条计策，有意假装着客人，引你们到此入彀的。”

玉琴听了，方才恍然大悟，都是自己好管闲事，结下这个冤家，且喜剑秋虽然被擒，尚未丧失性命，那乌龙山左右也不过和白牛山一样，究竟不是龙潭虎穴，我必须前去冒险救他出来，即使真是龙潭虎穴，我也顾不得了。

想定主意，便把宝剑一挥，那人早已身首异处，遂将剑回入鞘中，走出林子，见他们骑来的马，早已四散走去，又见自己的花驴却立在前面，没有远离，天色已夜将下来，自思在此旷野，一时到那里去存身，忽想起方才借用午膳的那个人家，在后面不远，我何不到那里去歇息一下，再作计较，遂跨上花驴，向后面路上飞跑而去。不多时，早到了那个人家的门前，却见双扉紧闭，杳无声息。她便跳下花驴，上前叩门，只听里面有男子的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个？夜间到此敲门。”

玉琴道：“是我。”

只听男人又问道：“你是谁？”接着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在这个地方哪里来的女子，真吃了豹子胆的。”

玉琴又说道：“我是方才向你们借用午饭的过路客人，请你们开一开。”

听那男子答应一声，果然就来开门，手中执着一个烛台，向玉琴照了一照，便道：“姑娘请进！”又代她牵了花驴，一同走入。那男子把花驴牵到后面天井中去，口里却喊道：“阿元娘快出来，有一位客人在此。”

那妇人正在右边一间小小的房里，伴她的小儿同睡，听得声音，便出来见了玉琴，便道：“呀，原来就是姑娘，何事回来。那三位先生呢？莫非——”

玉琴把头摇摇道：“我们真是不幸，遇见盗匪了，他们都被捉去，只有我一人脱险。”

那男子从后边跑出来说道：“姑娘，你们遇见强盗么，前面乌龙山上的强寇，端的厉害非凡，方才我从田中回来的时候，听得阿元娘说起有四位客人，三位是先生，一位是姑娘，在此借用午饭，一同向前面去的，且蒙你们十分慷慨，偿赐银子，我就怪她为什么不告诉客人，前面有强匪的呢。她又说因为她瞧见你们都带武器，不象无能之辈，所以没有和你们说起的。”

玉琴笑道：“不错，这也不能怪她。”

男子便请玉琴坐地，又教他妻子到厨下去煮粥。玉琴便问男子姓名，男子道：“我姓裘，名唤天福，一向在此耕田过活，以前也时常到乌龙山去打柴的，后来山上有了强人，我就不敢去了。那山上的盗魁便是金刀穆雄，本是卫辉府二龙口的土豪，后来得罪了有司，闹翻脸，便到这山上落草为寇了。

穆雄还不算厉害，惟有他的浑家母夜叉胜氏，善使一根十三节的连环钢鞭，非常了得，连穆雄也不是她的对手，可想她的本领高大了，你们遇见了他们，自然失利了。”玉琴微微笑道：“虽然失利，我却要去救出他们来的。”男子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说道：“不是我看轻你，谅你小小弱女子，怎能到山上去冒这个重大的危险呢？不如报官再说罢。”

玉琴笑道：“报官有什么效力，官厅若有剿匪能力，何至坐视盗匪猖獗如此。”天福点点头道：“姑娘说得不错，现在的官府畏盗如虎，尽向上司蒙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里顾到行旅的不便，地方上的为害呢？”

说到这里，那妇人已端了一大碗小米粥和一碟咸雪里红前来，请玉琴吃粥，玉琴谢了，吃过粥后，对他们说道：“你们大概早要睡了，夜间的事你们不要管，我自会去自会来的。”

天福又说道：“姑娘若是一定要去时，须记得上山正面的路是走不得的，非但山路峻险，而且有三重关隘，夜间都有埋伏，你一人前去蹈险，倘有不测，如何是好。我想不如从侧面右盘岭越过去，取道既近，危险反少，那边只有一座碉楼，比较容易走些。”

玉琴道：“承蒙指教，可惜我不识路途。”

天福又道：“姑娘向前走到乌龙山下时，不要向正面上山，可向右边一条斜上的山径走去，那边有一条小小溪涧，只要沿着溪涧行走，不到三四里，便到石盘岭，只要越过岭上的一座碉楼，下得右盘岭，地面便平坦。再向左边山路走上去，就到乌龙山上的中心了。”

玉琴把天福的说话，一一记好，便道：“你们去安睡吧，不敢再惊动你们了。”天福倒也爽快，便和妇人回到房里去。

玉琴一个人盘膝坐着，闭目养神，约近二更时分，不敢耽搁，便飞身从屋上越出，施展飞行术，一口气跑到乌龙山下，记得天福的说话，看清方向，向右边一条斜上的山径走去，听得脚边淙淙的声音，如鸣琴筑，正有一条小涧，她便缘着小涧而上，不多时便到得石盘岭。月光很好，运用夜眼，瞧见林子那边正有一座高高的碉楼，再蹿过林子，已到了碉楼之下，抬头见碉楼上插着许多刀枪旗帜，壁垒森严，隐隐有击柝之声，那碉楼筑在两个石壁中间，正当要道，没有别的路可以飞越。

好玉琴毅然决然地不顾什么危险，飞身一跃，已到了碉楼上面，见距离十数步的地方，有两个小喽罗，正背对背地蹲着在地上打磕睡，玉琴也不去惊动他们，俯视里边也不见什么动静，她就连蹿带跳地越过了那座碉楼，可笑强寇们一些也没有觉得。

山上的鹳鸟却在明月之夜，在谷中引吭而鸣，如老人桀笑一般，令人毛发悚然。

4

玉琴壮着胆，跑下脊岭，从左边山路，飞跑而上，已到了乌龙山巅，停住脚步，向四下一瞧，见前面有一带高大的房屋，料想必是盗窟，走到屋边，跳上墙垣，见里面各处都有灯火，想盗寇还未睡眠，不知剑秋拘禁在那里，教她如何援救。

越过了一重屋脊，听得里面一进的屋中欢笑之声，沸腾入耳，灯火明亮，她就轻轻走到那屋子侧面，伏在屋上暗处，向下观看，见正中是一间大殿，大殿中摆着酒席，有四个人向外坐着，中间的两个，一男一女，都在老年，男的鬓毛已斑，想是金刀穆雄，女的年纪比较穆雄稍轻，面貌丑陋，露出一口不齐整的黄牙，方作鸬鹚笑，大约就是母夜叉胜氏，左边坐着的一个少年，正是那个蒋刚。

再向右面一看，见坐着一个女子，不是别人，原来就是飞天蜈蚣邓百霸的妻子穆玄瑛，以前在白牛山上被她漏网兔脱，不料现在此地，大约她就是金刀穆雄的女儿了，那么仇人相见，新仇宿冤，一齐发作，不知剑秋吉凶如何，心中却有些惶惑。只听蒋刚开口对穆雄说道：“我们弟兄二人，将这条计策去此诱他们，果然他们不知不觉的堕入彀中，可惜被那个女子逃走了，我虽然教我弟弟去追赶，但是此时还不回来，不知追到那里去了。”

穆雄道：“我方才又遣周头目带了四名儿郎前去接应，但是也不见回来。”

穆玄瑛接着说道：“那女子就是所说的荒江女侠，有十分了不得的本领，不要蒋猛反吃了她的亏也未可知，她是我的仇人，被她兔脱，真是可惜。”

穆雄喝了一杯酒，掀髯说道：“谅她小小女子，有什么天大的本领，我总不信。”

母夜叉胜氏又说道：“她杀我女婿，正是可恶，若给我见面时，必请她吃一钢鞭。”

穆雄又道：“我们虽然没有将她捉住，但已捉到她的同伴，现且监禁着，等到捉得荒江女侠时，一起发落。”

穆玄瑛道：“那个姓岳的，名唤剑秋，就是她的师兄，我们既已把他擒住，不如马上结果了他的性命，免生后患，因为荒江女侠倘然没有被我们追到，说不定她会冒险到山上来援救她的同伴。”

穆雄道：“既然如此，依你之言，便把这岳剑秋砍了罢。”便命左右将那姓岳的推来，两个喽罗答应一声而去。

玉琴在屋上瞧得分明，听得清楚，不多时早见两名喽罗。握着鬼头刀，押着剑秋前来，剑秋虽已被缚，神色自若，推到穆雄面前。穆雄便向他喝问道：“岳剑秋，你帮助了姓方的女子，把我女婿杀害，结下血海大仇，你们在汤阴的时候，又将我的妻弟粉蝴蝶胜万清擒获，到官府请功，这正是仇上加仇，怨上加怨，今日被我们捉住，这就是报应。”

剑秋朗声骂道：“呸！老贼，这有什么报应不报应，你的女婿、你的妻弟和你一样的，都是民物之害，杀了他们也是死有余辜，可惜你们这些草寇，还未授首，早晚末日必要到临，我今不幸，中了你们的诡计，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多言，不过我的同伴还在那里，没有上你们的勾当，她必要代我复仇的，恐怕你们釜底游魂，不久也要同赴黄泉。”

玉琴在屋上听剑秋说得这样痛快，不觉暗暗点头，徐徐掣出真钢宝剑，准备动手。只听穆玄瑛对她父亲说道：“爹爹不必同他讲理，待女儿把他先行开膛破肚，挖出他的心来，好献祭给亡夫阴灵。”

穆雄点点头，才吩咐将剑秋绑在庭中一株树上，穆玄瑛便取过惊鲵宝剑，说道：“此剑便是姓岳的所用之物，我今就把来取他的性命。”说罢，便将外面的褂子脱下，露出里面绿色的紧身小棉袄，手横宝剑，走至庭中，对剑秋猛喝一声道：“看剑！”一剑向剑秋的胸口刺去。

剑秋早已闭目待死，正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忽听当啷啷数声，几片屋瓦从上面飞将下来，正打中穆玄瑛的手腕，忍不住疼痛，那柄惊鲵宝剑也跟着堕在地上，便见一条黑影，如飞鸟般跳落庭中，白光一道，迳奔穆玄瑛的头上，穆玄瑛不防，猛吃一惊，手中没有兵刃，只好向后逃避。

玉琴身手敏捷，早将剑秋身上绳索割断，说道：“剑秋兄，我来了，快些努力杀贼。”金刀穆雄在堂上看得清楚，气得他胡须倒竖，啊呀呀一声大叫，从左右手中取过一柄金背大刀，一个箭步跳至庭中，疾使一个独劈五岳式，向玉琴头上一刀劈下。

玉琴把剑向上一迎，当的一声，把金刀拦开，觉得其势沉重，不可轻忽，便将剑术使出，一刀一剑，寒光霍霍，在庭中酣战起来。剑秋已将身上绳索脱下，很快地从地上抢起自己的惊鲵宝剑，正要相助，母夜叉胜氏早挥动十三节连环钢鞭，宛如一只雌老虎，打一个旋风，向他扑来。

剑秋舞起宝剑，迎住母夜叉，一剑向她腰里扫去。母夜叉喝声来得好，将钢鞭望下一压，当的一声，剑秋的宝剑直压到下面去，若非剑秋手中握得紧，早已压落了。母夜叉跟着将钢鞭翻起，一鞭向剑秋打来，剑秋说声不好，自己的宝剑来不及望上抵挡，急使一个鹞子翻身，只一跳，跳出六七尺以外，躲过了这一鞭。母夜叉见一鞭不中，怒吼一声，跳过来又是一鞭，使个玉带围腰，向剑秋腰里打来。

剑秋把剑格住，心中暗想这母夜叉果然厉害，好比得上韩家庄的铁拐韩妈妈了，我倒不可轻忽，免得失败，遂施展出平生本领，把惊鲵剑舞成一道青光，向母夜叉刺去。母夜叉也将钢鞭使急了，有呼呼风雨之声。尽向青光中上下左右的打去，一黑一青，搅做一团。

此时山上锣声大鸣，蒋刚早去聚集着四五十名喽罗，各执刀枪棍棒，赶来助战。穆玄瑛也摆动一对鸳鸯锤，跳过来协助她的父亲，同战玉琴。琴剑二人身陷重围，自知绝无他人前来援助，所以各出死力拼命狠斗，幸亏他们的剑术日有进步，又在昆仑山上重得一明禅师的指点，更见高深，因此足够应付。

玉琴和穆雄父女斗了五六十个回合，不能取胜，暗想不能不用巧了，遂假作渐渐无力的样子，向东边墙角退走。穆雄挥动金背大刀，紧紧逼过来，玉琴退到分际，假做脚下一滑，说声不好，跌倒地上，穆雄大喜，连忙踏进一步，一刀砍下，不料玉琴使个鲤鱼打挺，疾跃而起，一剑向穆雄腰里刺来，穆雄不防，不及闪避，被玉琴一剑刺中右腰，大叫一声，撒手扔刀，向后而倒。玉琴大喜，抽出剑来，便向穆玄瑛进攻，穆玄瑛见老父惨死，心中惊怒交并，咬紧牙齿，和玉琴力战。

玉琴杀了穆雄，勇气大增，一柄剑使得神出鬼没，白光飞绕在穆玄瑛顶上，穆玄瑛抵敌不住，锤法散乱，被玉琴观个间隙，一剑扫去，把穆玄瑛劈倒在地，又一剑割下她的头颅，提在手中，此时蒋刚等见寨主已死，琴剑二人剑术高强，都纷纷逃避去了，只剩母夜叉一人，兀自舞着钢鞭，和剑秋苦战，眼见丈夫和女儿都死在人家手里，十分悲愤，玉琴在旁见母夜叉的钢鞭夭矫飞舞，绝无松懈，久战下去，恐怕剑秋要抵御不住，便将手中提着的头颅照准母夜叉脸上用力掷去，说声看法宝，滴溜溜的打向母夜叉头上。

5

母夜叉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了一跳，把手中钢鞭迎着一击，把这颗头颅直打出去，骨碌碌滚落地上，被钢鞭一击，已脑浆迸裂，血肉模糊了。母夜叉定神一看，方知是她女儿的头颅，心中一痛，不觉张口喷出几口鲜血，大吼一声，将钢鞭向剑秋下三路扫去。

剑秋急向后一跳，避过钢鞭，正要回手，母夜叉早跳出圈子，一跃上屋，向后边逃去。玉琴也已飞身追上，剑秋也赶紧跳上屋面，一同追赶，早见母夜叉跑走如飞，已从旁面屋上跃下，二人也随后跳下，月光中见母夜叉奔向左边一条狭窄的山径中去。

二人追至那里，恰巧前面有一丛松林，风卷松涛，其声如雷，母夜叉蹿到林子中去了。二人追到林外，已不见母夜叉影踪，玉琴想要追进去，剑秋道：“遇林莫入，饶她逃生去吧！我也因自己不小心，方才上了那两个贼子的当，追进林中，逢着他们设有绊马索，我遂不幸被擒，亏得琴妹前来救了我的性命。现在倘然林子里有什么陷坑等，况又在深夜，更是瞧不清楚，不要再中了她的诡计。”

玉琴点点头，二人遂并肩走转，玉琴便将花驴通灵，把她硬驮回去，又如何把蒋猛杀死，到乡人屋中去暂歇，以及得到裘天福的指示途径，然后独自冒险上山来相救的情形，一一告诉剑秋。剑秋对她不但表示十二分的感谢，而且很佩服她一种勇往直前的精神。

二人回到寨里，此时众喽罗都已四散，只有几个老弱之辈，以及妇女们，一时没有走处，二人也不去伤害他们，教他们去将穆雄父女的尸首埋葬在山后。二人坐着，守到天明，剑秋去找得自己的龙驹，遂牵着一同和玉琴从正面山路走下，见果然有三座关隘，形势十分雄壮，二人徘徊片刻，走下乌龙山，回到裘天福家中，见裘天福正立在门外痴望，一见二人到来，十分欢喜，便走上前问玉琴道：“姑娘去了一夜，竟救得这位爷回来，真不容易，可曾遇见盗匪。”

玉琴道：“当然遇见的，都被我杀死了。”

裘天福听了，吐吐舌头，又向玉琴面上相了一下，说道：“姑娘真好本领！”说话时那妇人也已闻声走出，对玉琴恭喜，且问道：“那二位爷在那里呢？”

玉琴笑了一笑道：“他们却被强寇所害了。”

妇人听着说道：“可惜，可惜，那两位爷都是年轻的公子，却送在强盗手里，他们家中人若然知道了，岂不要哭死。”

琴剑二人听了，暗暗好笑，玉琴又对裘天福说道：“我的花驴呢？请你快快牵出来，我们不再耽搁，就要动身了。”那妇人说道：“二位吃了早饭去。”

玉琴把手摇摇。裘天福遂去牵出花驴，说道：“我已喂上一顿草料咧！”又回身到屋中去，送上两个包裹。

玉琴仍把来拴在驴上，取出四五两碎银，授给那妇人道：“昨晚辛苦你们，这一些送给你家小孩子买东西吃的。”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

琴剑二人便向他们点点头，说道：“再会吧！”一个儿跨上龙驹，一个儿坐上花驴，鞭影一挥，蹄声得得，向前飞跑去了。

二人在路上朝行夜宿，无事耽搁，走了许多日子，已近天津。其时已在隆冬时候，北方天气更冷，朔风凛冽，天上彤云密布，大有下雪之意。玉琴忽然对剑秋说道：“此处和曾家村相隔不过十数里，我们何不先到曾家去看看他们，表明一切，以后找到宋彩凤，再好论婚，那么我们的态度也不失光明，并且可以把我们定婚的事告知他们，你想好不好？”

剑秋也觉得自己有向曾家声明之必要，遂道：“很好，我们先到那里去走走，至于宋彩凤母女，不知何时找得到哩！”

于是二人取道向曾家村而来，行至村口，却见一座高高的碉楼，正筑在村口，一直连绵过去，工程很是浩大，这样竟把曾家村围在里面，一边靠山，一边靠水，没有外人可以飞渡进去。

玉琴顾谓剑秋道：“剑秋兄，你看他费了如许大的工程，筑得这座碉楼，明明是用着防盗，大概是曾氏弟兄所发起的吧！”

剑秋道：“有了这座碉楼不怕盗匪光临了。”

二人说着话，早到了碉楼门前。门口有四个团丁模样的男子，手里握着长枪，雄纠纠地立在那里，见有二位生客到来，便拦住问道：“你们是谁，到哪里去的？”剑秋答道：“我们二人和你们村中曾家庄的两位公子相识，现在特来拜访他们的。”于是便有一个团丁伴着他们，一同走进碉楼，来到曾家庄。琴剑二人跳下坐骑，恰见曾福从门里走出来，一见二人，便带笑说道：“原来是岳爷和方家小姐到了。我们两位少爷和老爷太太等天天在那里纪念你们，难得前来，快请进去相见吧！”

那团丁见他们十分相熟的，便对曾福笑了一笑，走回去。二人把坐骑交与曾福，一路走将进去。早有下人去通报，只见曾毓麟扶着曾翁，一同走出相迎，大家堆着满脸笑容，二人连忙上前拜见，一同来到内厅上。曾翁笑问二人道：“这许多时候你们到那里去的？我们时常挂念你们，今日难得到此，使我老人不胜快活。”

剑秋说道：“我们别后也是时常怀念，今日特来请安，且表示我们前次匆匆别离的歉忱。”

曾毓麟带笑说道：“前番是剑秋兄先走，然后玉琴贤妹跟着又去，我读了你们二位留下的书信，真使我大惑不解，现在想二位早释前嫌了。”说罢又对玉琴脸上瞧了一眼，玉琴不觉两颊微红低下头去，剑秋也带笑对曾毓麟说道：“便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特地前来向你们谢罪。”曾翁连说不敢当。

剑秋又道：“我们此番是从昆仑山前来，只因前番我们二人曾到虎牢关去找寻宋彩凤母女，可惜没有找到。遂往昆仑山上住了一个多月，听得宋彩凤母女已到京津，所以特地赶来找寻她们，好完成琴妹的使命，路过这里，遂来拜访。我们还要到京里去呢！”

毓麟听了，微微笑道：“二位难得前来，且请留在这里吧！不必到京里去了。我且介绍两个人和你们见见可好。”

玉琴忙问道：“是谁？”

毓麟说道：“少停见了自会明白。”

于是便向厅后走去。不多时听得厅后笑语喧哗，曾毓麟回身走出，便见梦熊的妻子宋氏，扶着曾老太太，慢慢儿的走来，背后跟着两个妇人，琴剑二人定睛看去时，只见那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是他们东找西访求之不得的宋彩凤，在她身旁的一个老妇便是双钩窦氏。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几使二人疑心此身尚在梦中呢！

第四十六回卖解女密室锄奸钓鱼郎桑林惊艳

1

窦氏母女本在虎牢安居家中，窦氏觉得自己年纪渐老，女儿正在待字之年，急欲代她选择一个如意郎君，俾她终身有托，自己也了却一重心愿。无如一时物色不到相当的乘龙快婿，薛焕虽然屡次前来，大有乞婚之意，可是薛焕的本领虽然不弱，而形容丑陋，又是缺着一足，宋彩凤怎肯配与他呢！后来忽被洛阳邓家堡的火眼猴邓骐看上了宋彩凤，七星店的一会事，惹得引狼入室，邓氏弟兄竟赶上门来，缠扰不清。

那天夜里母子两人和邓氏三弟兄在屋上狠斗一阵，邓氏弟兄未能得利而去，宋彩凤手腕上也受了刀伤，知道邓氏弟兄众多，心不肯干休，自己势寡力绌，不如暂避其锋，免得吃他们大亏。

宋彩凤便想起荒江女侠和岳剑秋二人来，不知女侠已否复得父仇，此时或已返居荒江，横竖自己总要出门，何不迳到荒江去访问二人，倘能遇见，好约他们同来对付那邓氏七怪，不容他们再这样的猖狂，遂将她的意思告诉她母亲双钩窦氏。窦氏听了，也很赞成。于是母女二人收拾收拾，把家门锁上，离了故乡，出关而去。在路上依然乔装着卖解女子，多少得几个钱，贴补些盘缠。

她们出了山海关，一路无事，早来到海龙城。她们出关以后，懒得露面，所以没有卖解过，行囊中的金钱渐渐告乏。见海龙地方也还繁盛，于是母女二人先投下了一家客店，然后到一片广场上来献身手，顿时有许多人围拢来观看。宋彩凤打了一套拳，大家喝彩不已，有些人就将青蝶向宋彩凤身上打来，愈打愈多，密如雨点，宋彩凤施展着双手，接个不住。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两个大汉，怒目扬眉，挺胸凸肚，从人丛中走进来，对她们大声喝道：“呔，你们是从那里来的，不先到我家双枪将门上来请个安，打个招呼，擅敢在此卖艺，还当了得，快快与我滚开去吧，免得我们动手。”

窦氏正帮着女儿向地上拾钱，不防有这两个莽男子前来，口出狂言，不许她们在此卖解，明明是倚势欺人，心里有些气忿，便回头对二人说道：“动手是怎样，不动手又是怎样，我们路过这里，缺少一些旅资，所以将自己的本领来换两个钱，并不曾踏着你们的尾巴，要你们来此狂吠做甚。”

一个大汉听了窦氏的话，捋起衣袖，走上前来，对窦氏骂道：“老乞婆，你敢骂人么！不给你点厉害，你是不肯走的。”说罢伸开五指，照准窦氏脸上一撑打来，窦氏一闪身让过那一掌，顺势搭住那大汉的手臂，向里一拖，那大汉立脚不住，早跌了一个狗吃屎。

背后的一个大汉见了自己人吃亏，很不服气，跳将过来，一拳对准窦氏当心打去，窦氏并不避让，等那大汉拳头到时，将手臂向上一抬，说声去吧，那大汉早已跌出丈外，跌了个仰面朝天。窦氏哈哈笑道：“原来都是不中用的脓包，现在该知道你老娘的厉害了。”

那两个大汉先后从地上爬起，气咻咻地对窦氏说道：“老乞婆，有本事的不要走，少停你们就知道双枪将的厉害，管教你的小姑娘没有回家的日子。”说罢匆匆地走出人丛去了。　　此时大家议论纷纷，有的称快不止，有的却代窦氏母女捏把汗。

早有几个好事的人走近前来，对窦氏母女说道：“你们得罪了双枪将的家人，他们此去必然报信，停一刻双枪将跑来时，你们便要吃亏了，不如乘这间隙，快快逃避吧！”又有一个说道：“不差，你们还是逃走的好。那双枪将是个好色之徒，到来时必定要把你们这位小姑娘抢去的，那么你不是白白将女儿送给他做小老婆吗！”

窦氏问道：“你们所说的那双枪将，究竟是个怎样人，他有什么权力，可以抢人家的人。”

一个就说道：“你们是外边人，不知道双枪将的利害，这也怪你们不得，待我来告诉你们罢。那个双枪将是个满洲小贝子，名唤莫里布，他的老子曾做过将军，得过巴图鲁的名号，有财有势，现在虽然故世，那莫里布倚仗着老子的余阴，在这里海龙地方，擅作威福，鱼肉良民，专抢人家有姿色的女子，供他取乐，过了些时，却又喜新厌旧，又去看想别一个妇女。记得前年本城有一家姓秦的男子，名唤允中，他有一个妻子陆氏，生得千姣百媚，国色天香，伉俪之间，甚为爱好，却不料平地罡风，吹折连理枝，祸变之来，出人意外。

“因为有一天陆氏同她的亲戚一同到观音庵去还愿，中途忽遇莫里布，正是不是冤家不碰头，莫里布色胆大如天，竟把陆氏强抢到他的家中去了，硬说是他的逃妾，那秦允中得了消息，跑到莫里布门上去，要求放回，却被莫里布指他讹诈，把他乱棒打出，不放他的姣妻回家。

秦允中势力不敌，只得跑到县衙里去控告，哪知知县官平日也很畏忌莫里布的，岂敢得罪，竟不理受。秦允中冤气冲天，回家自缢而死。陆氏被莫里布抢去后，誓死不肯失节，恼怒在莫里布，把她一顿痛打，可怜那位绝世佳人，便香消玉殒，埋骨黄土了。这件事海龙地方有那个人不知道，可是秦家夫妇虽然害死了莫里布的手里，那有人敢出来代他们伸冤呢！你们想想双枪将的威势好不厉害，你这老婆子若是情愿把你的女儿送给他，那么你不用惊慌，好好儿地去讨他欢喜，否则不如快走。”

宋彩凤在旁忍不住说道：“那双枪将敢如此猖狂，有什么本领。”一个人答道：“莫里布曾考得武秀才，能够懂得些武艺，好使一条花枪，不过他又喜欢抽大烟，一管烟枪常不离手。因此大家代他起了个别号，唤做双枪将。”

宋彩凤不觉笑道：“呸，我道是什么双枪将，原来是一枝烟枪。”便把嘴凑在窦氏耳朵边，低低说了几句，窦氏点头微笑。

这时早听旁人说道：“你们不要多谈，招惹是非，快看双枪将来了。”窦氏母女向前边看时，只见一群家将，持着棍棒，簇拥着一个瘦少年，蜂拥而来，好象要大打出手一般，声势汹汹。那瘦少年面上双颧高耸，白得丝毫没有血色，戴一顶獭皮帽，穿一件枣红缎子的灰鼠袍子，束着一条淡灰色湖绉的束腰带，手里挺着一枝花枪，见了窦氏母女，便把花枪一指，问他的手下道：“是不是这两个。”

一个家将说道：“正是。”莫里布又对宋彩凤看了一眼，口里啧啧赞美道：“好一个卖解女，果然生得娇小玲珑，煞是可爱。”指挥着众家将说道：“你们快上前把她抢还家去。你大爷要乐他一乐咧。”众家将答应一声，一拥而上，宋彩凤略略挣扎，早被他们擒住，横拖倒曳的夺去。莫里布瞧着，十分得意，狂笑数声，跟在后面，一起走上。

窦氏见女儿已被人家抢去，掩着面痛哭，众人又对她说道：“本来早已和你们说明双枪将的厉害，叫你们快走，你们却不识时务逗留在此，现在人已抢去了，你就是哭死也没用的啊！”

窦氏道：“我年纪已老，专靠着我的女儿为生，现在被那个天杀的抢了去，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你们可知道双枪将家住那里，我要去向他讨人。”

有一个快嘴的早抢着说道：“双枪将便住在大石子街第一家，离此不远，你朝南去，依着右手转两个弯，有一条很阔的街道就是了。不过你也是白去的，人已抢去，休想讨回来了。”众人议论纷纷，有几个很代窦氏叫冤，说她可怜，有几个说这老婆子还是识相的好，把她的女儿就送给了莫里布，多少可以得几个钱。

又有人说道：“要想莫里布出钱，这不是容易的事，他恃强欺人，不怕你不从，何必要出什么钱呢！”不说众人闲话，那窦氏便收拾起家伙，走到大石子街去。有几个好事的人，一齐跟着去看热闹。

窦氏来到大石子街双枪将的门前，见阶沿上立着四个家将，手中挺着棍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众人不敢上前，都立在远处观望。窦氏却独自走上前，向四个家将说道：“我的女儿呢？快教你们大爷放她出来！青天白日，怎么可以强抢人家的女儿？”

2

一个家将不待窦氏说完，便圆瞪双眼，大声叱道：“老乞婆，你要你的女儿，只好向你自己去要，干人家底事？快快滚开一边，休得在此噜嘈！”一边说一边便将棍子打来。

窦氏退后几步，说道：“你们如此强横，难道没有王法的么？你们不肯放出我的女儿，我可到官厅控告去。”

一个家将听了窦氏的话，哈哈大笑，又说道：“老乞婆，你要到官厅去控告，赶快去吧！纵使你告到巡抚衙门，也是不中用的。你家的小姑娘，无论如何，今夜却被我们大爷乐过了。”窦氏向莫里布大门四周相视仔细，便回身走转客寓中去了。

且说莫里布把宋彩凤抢到家中，便命将她送到自己新造的几间精美屋子里去。家将们把宋彩凤放在一张杨妃榻上，大家一齐退出去，立在外边伺候。

莫里布放了花枪，走进房去，笑嘻嘻地对宋彩凤说道：“现在你还敢倔强么，好好奉侍我，方才无事。”

宋彩凤斜坐在榻上，假做惊恐的样子，低声向莫里布问道：“你把我抢到此间做甚？还不放我出去么！我的妈妈呢？”

莫里布走过来，把手拍拍她的香肩道：“既来之则安之，小姑娘你已被我抢到家中，还肯放你出去么！你不要痴想，还是好好地陪伴你家大爷快乐一回，我决不待亏你的。至于你的妈妈，我亦可以去把她找来，使她也可住在此间，你们母女俩仍可在一起，不是很好的事么！只要你一心一意地对我便是了。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明，你大爷有的一种脾气，不愿意人家违背我的半句说话，打死个把人也是很平常的事，所以你要对我驯服得如羔羊一般，方使你大爷快活，你大爷快活了，有钱给你用，有衣给你穿，什么都可依你的，你就福气无穷了。”

宋彩凤问道：“大爷的话是真的么？我要你把我的母亲唤来，我就什么事都可依你了。”

莫里布听她说出这几句很柔软的说话，又听她称他大爷，不觉心花怒放，知道她已屈服了，便握着她的手道：“小姑娘，我就依你的话，去把你的妈妈唤来，你在晚间也要依我一切，你的芳名唤做什么？我不可不知。”

宋彩凤答道：“我姓宋，名唤彩凤，我的母亲窦氏，便寄寓在本城悦来客店中，请你快快差人去把她唤来吧，不要失散了。”

莫里布带笑说道：“阿凤，你千万放心！”说罢便走出房去，见几个家将兀自挺着棍棒，立在门口戒备着，莫里布便把他们叱退道：“你们在此做甚！现在没有你们的事了。”

众家将只得说一声是，大家倒拖棍棒，退将出去。莫里布又唤过一个家将，吩咐他快到悦来客店里去把窦氏找来，家将得令便去。莫里布回到房中，又对宋彩凤上下看了一个饱，说道：“我的乖乖，你真是生得好模样，待你家大爷抽了几口大烟，再和你细谈。”说罢便走到对面炕床边横下去，嘴里喊声阿翠快来，即见有一艳装小婢，从后房走出，唤了一声大爷，便坐在一边代莫里布装烟，烟气氤氲，莫里布吸了一个畅。

那小婢回头对宋彩凤笑了一笑，悄悄地走去了。莫里布打了一个呵欠，立起身来，斜乜着眼睛，对着宋彩凤微笑。宋彩凤坐在椅子上，把头低倒，似乎害羞的样子。

这时他差去的家将回来禀告道：“小的赶到悦来客寓，已将那窦氏唤来，现在外边伺候。”

莫里布道：“很好，快些唤她进来。”家将答应一声回出房去，早将窦氏领到房中，宋彩凤见了窦氏，便立起身叫道：“妈妈，你来了么！我在此很好，你快上前拜见这位大爷吧。”

窦氏就向莫里布行了一个礼。莫里布说道：“老婆子，你的女儿已情愿跟我，包管她一辈子享福不浅，所以把你唤来，从今以后，你亦可住在这里，莫愁衣食，大爷自会有钱给你，强如你们东飘西泊，抛头露面去卖解。是不是？”

窦氏便带笑说道：“难得大爷肯如此照顾，这是造化了我的女儿，我也可以托福了。”又对宋彩凤说道：“凤儿，你须要好好伺候这位大爷，莫有负了人家的好意。”宋彩凤点点头，却不答语。莫里布哈哈大笑，便唤阿翠前来，把窦氏领到外边客室中去安身。窦氏谢了，便告退出去。

天色已晚，房中点起灯来，莫里布便吩咐下人摆上酒席，要和宋彩凤喝个合欢杯儿。不多时酒菜早已摆上，阿翠立在身边伺候，莫里布朝外坐着，宋彩凤坐在旁边相陪，却把酒斟满着，一大杯一大杯的敬给莫里布喝。

莫里布尽量狂饮，还是阿翠在旁边一拉他的衣襟，低低说道：“喝醉了酒不好的，还是早些安睡罢。”说毕笑了一笑。莫里布听了这话，把阿翠拖到怀中，在她的面上吻了几吻，说道：“今晚我要和新人欢乐了，你不要觉得寂寞！”

阿翠洒脱了莫里布的手说道：“我有什么寂寞不寂寞呢！”莫里布又笑道：“我总是要你的，你不要吃醋。”阿翠听了，便望后房很快地走去了。莫里布便吩咐下人，将酒席撤去，又横在炕上要抽烟，问宋彩凤可会装烟，宋彩凤摇摇头。

莫里布笑道：“这件事体你以后总要学会，才能服侍你大爷，今番只好仍教阿翠来代劳了。”便又高兴呼唤阿翠，阿翠便从后房走出，穿了睡衣，带笑问道：“大爷呼唤何事？”

莫里布道：“你再来装几筒烟吧！”

阿翠笑道：“我早知大爷过不去这个瘾的，所以睡在后房，听大爷呼唤，便来伺候，不过这位新娘子不可不学会这个。”

遂一边和莫里布装烟，一边教宋彩凤看她如何装法，且说道：“这是很容易的事情，明天就可学会了。”

宋彩凤假意在旁瞧看，莫里布有几分醉意，抽烟的时候，伸手去向阿翠身上乱摸乱抓，逗得阿翠格格格的笑个不住，做出狐媚的淫态。宋彩凤却别转了脸，不去瞧他们。莫里布抽了十几口烟，说道：“够了，我要早些睡了。”

阿翠把烟枪放下，立起身来，带笑说道：“不错，莫辜负了佳期，你们也可以早些寻乐了。”说罢便走向后房去。

莫里布笑了一笑，立起来，走至宋彩凤身边，握住她的柔荑，说道：“我与你可称有缘，早些睡吧！”

宋彩凤道：“大爷先睡。”莫里布道：“这是要两个人同睡的，怎么教我先睡，你不要害羞。”其时莫里布好象馋猫一般，两只眼睛耽耽地向宋彩凤注视着，若是宋彩凤不动时，他就要拥抱了。

宋彩凤回转身来，听得屋瓦格登一声响，心中早已明白。莫里布已将外衣脱下，笑搭着宋彩凤的香肩说道：“阿凤，你扶我到床上去吧！少停包你快活。”

3

此时宋彩凤忽然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喝一声淫贼，休要妄想，乘势把手向后一按，左脚在莫里布小腿上一钩，莫里布不防，早已跌翻在地。宋彩凤掉转身来，一脚踏在莫里布的当胸，先向他耳巴上打了二下，莫里布挣扎不起，宋彩凤早撕下他的衣襟，塞在莫里布的口中，使他不能声张，又将莫里布的束腰带将他缚住。

忽听窗外掌声两下，宋彩凤也把手掌拍了两拍，便见窗开处，她的母亲窦氏，挺着一对虎头头钩，扑地跳将进来，问道：“这事怎样了？”

宋彩凤指着地上的莫里布说道：“那厮真不济事，早已被缚。”

窦氏正要说话，忽又听得后房喊了阿呀二字，接着咕咚一声，好象有人跌下去的样子。宋彩凤忙跑至后房一看，黑暗中见地板上横着一个人，口里哼哼的，便把来提起，回到外房，不是阿翠还有谁！

原来阿翠有心要偷偷瞧他们云雨巫山的光景，所以没有睡眠，搬了两只椅子接着脚，爬在壁上，向房中窥视，因为那板壁上面都是一横一竖的花格子，所以看得出了。不料瞧见了这么一回事，心中吃惊，脚下一软，才跌了下来。窦氏便问这是谁人，宋彩凤道：“是个淫婢。她竟胆敢在后房偷窥，也不能轻恕的。”

阿翠已跌得发昏，又被宋彩凤缚住，口里也塞了布。宋彩凤便问窦氏道：“我们怎样处置这两个？”

窦氏道：“你把这淫婢剥去衣服，将她吊在梁上，明天好使她出丑一回。至于那个双枪将，让我来摆布他。”宋彩凤便把阿翠脱个精光，找了根绳子，把她高高悬起。

窦氏即将莫里布的裤子一把扯下，将虎头钩照准他下身只一钩，莫里布要喊也喊不出，早已痛得死过去。窦氏骂道：“狗贼，看你以后再能够寻快活么！”

宋彩凤见她母亲这样爽爽快快地摆布他，不觉又好笑，又有些羞惭，也不去回头细看，便对窦氏说道：“我们走吧！明天发觉了，便要多生麻烦。他们一定晓得是我们下手的。”

窦氏点点头，两人遂轻轻跳上屋面走了。窦氏母女回到客寓，时已不早，两人恐怕天明时不好脱身，所以把二两银子留在桌上，携了包裹，悄悄出得客寓，来至城边，城墙很低，所以她们就越城而出，离了海龙，向前赶路，谈起双枪将的事，窦氏说道：“那厮吃了我一钩，大概尚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虽然医治好了，他也再不能和妇女同睡了。”

两人在路上赶了许多日子，早到荒江，问了几个信，方才问到玉琴的家里，见了长工陈四，便问方姑娘可在家里，阿四摇摇头说道：“你们来找我家姑娘么？她自从前一次和岳爷回家后，曾被宾州地方的鲍提督邀请过去，助着他将青龙岗盗匪剿灭，可是他们二人又很匆匆地离开这里去了，以后却一直没有来过，不知道我家姑娘和着岳爷到那里去的，你们跋涉长途，十分辛苦，只好白跑一趟了。”

窦氏母女闻言，十分懊丧，也觉得自己太孟浪了，果然白跑一趟，再到何处去找寻女侠呢？于是陈四便留他们在家中歇宿，二人也觉得很疲乏，所以就在玉琴家里住了数天，陈四又说鲍提督也来探访过数次，却不知我家姑娘现在何方，最好她回家来住，又问窦氏母女的来历，窦氏约略告诉了他几句。

到第四天的晚上，窦氏母女正要离去，忽然有不少饮马寨人前来探望，有团长崔强领导着，跑到方家门前，十分热闹。原来窦氏母女来后，有乡人望见宋彩凤的背影，疑心女侠回来了，传说出去，说得真象有其事一般，所以饮马寨人大家都要来探望女侠了，陈四和崔强见了面，方知误会，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窦氏母女从这个上可以见得女侠声名籍甚的一斑了。

窦氏母女不欲多留，就别了陈四，离开荒江，向原路走转，一路仍是卖解，并不耽搁，这一天回到打虎山附近的一个村落，正是午后光景，见前边有一座荒落的古庙，庙外有许多乡人，有的手里握着斧头和短刀，有的手里持着棍棒，有的手里拖着铁锄，其势汹汹地环伺在那里。有些人口里却嚷着道：“可要来了么？早些把这一对无耻的狗男女结果了性命，我们便要出村去厮拼了。”

窦氏母女不知众乡人为了何事，却立在一边观看，又见庙前掘着一个大土坑，许多人立在坑边，带着笑说道：“这倒是鸳鸯坑了。”又有人指着远处喊道：“来了，来了！”大家掉转身去看，窦氏母女跟着来人看去时，见有六七个乡人，押着一对青年男女走来，到得庙前，一齐停住。

背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翁，怀中抱着一柄雁翎刀，摸着颔下的长须道：“诸位，我的女儿虽是我生平钟爱之人，但是因为她犯了本村的规条，失去了廉耻，玷污我的家声，我是大义灭亲，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今日情愿把她和打虎集姓潘的小子，一起活埋了，实行本村的规条，好使你们知道老朽并不徇私了，请你们赶快出去和打虎集中的人，决死狠斗一下，显扬我村的威风。”大家齐声答应。

窦氏母女见那一对青年男女，生得非常清秀，足称乡村中的翘楚，那女的一双美目中，隐隐含有泪痕，低垂粉颈，玉容也十分惨淡。但是那男的却是绝无恐惧之色，究竟不知他们犯了村中什么规条，要把他们活埋，岂不可惜。只见那老翁喝一声快些动手，那些乡人发一声呐喊，便要把二人推下坑去。

正在危急的当儿，窦氏母女一齐从人丛中走出，跳到坑边把手拦住道：“且慢！他们都是好好的人，你们怎样可以把他们活埋，究竟犯了什么规条？须得讲明。”乡人见窦氏母女突然上前拦阻，大家不由喊道：“岂有此理！我们执行我们的村规，处置这一对狗男女，是得着全村的同意的，你们过路之人，何得绸阻！”便有几个乡人要来拖开窦氏母女。

宋彩凤略略把两臂摆动，早打倒三四个乡人。大众又是一声喊，各举刀棒，正要上前动手，那老翁却跳过说道：“你们不要动手，这两个妇女大概还不知道那事的内容，待我来告诉她们，自然明白这一对男女应该如此活埋的了。”

宋彩凤听了，便道：“很好，请你老人家讲明一下吧。”

4

原来这个村唤做张家村，村上住着三四百人家，和大虎山下的打虎集，只隔得一条河。本来两处乡民常通往来，不知在那一年因着争田起衅，两边纠集村民，发生了一次械斗，各死伤了许多人，于是便结下不解之仇，每隔二三年必要开衅一次，大家拼着老命，上前殴打，如临大敌，打死人也不偿命，官厅虽然知道了，也没有力量来禁止他们。乡人无智无识，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我国各处乡间常有此等事的。

张家村和打虎集也亦难逃此种恶风了。所以两村的人在平常时候，不但不相往来，而且见了面，怒目相视，往往容易厮打起来。两村也绝对禁止儿女通婚姻，如有违犯的，非但不齿人类，而且要把来活埋，可见村规的严厉了。

那张家村里的人家大都姓张，村中的乡董是张锡朋，年纪虽老，却会些武艺，一乡中人对他无不翕服。张锡朋膝下有一子一女，子名文彬，已到锦州去经营商业，自立门户；女名雪珍，生得秀外慧中，不象乡下人家的女儿。所以张锡朋要想把她配一头好亲，虽在豆蔻年华，尚是待字之身，艳名却传播远近，大家都知道张家村有这一个美人儿了。

那打虎集中却有一家富户，姓潘，也是远近闻名的，潘翁仅生一子，名唤洁民，潘翁夫妇爱若珍宝，自幼请了先生，在家教读，要希望他成个文人，舍不得教他去做田中的生活。等到洁民弱冠的时候，丰姿美好，倘然给他穿上了锦衣华服，怕不是一位王孙公子么！不过乡间风气朴实，所以他也不过分修饰，但是在众乡人中已好似鹤立鸡群，迥然不侔了。洁民闲暇的时候，喜欢到水边去钓鱼，常常整天的垂钓，须得他兴尽才返，他的水性也练习得很好。

有一天正是暮春三月，群莺乱飞，乡间景物，宛如大地锦绣，足使人心怡神悦，早上，他在书房里读了半日书，午饭以后，见天气很好，便想出去钓鱼，所以他就不到书房里去了，好得他在家中很自由的，父母不去管束他，他就带了钓竿竹篮等物，徐徐走出村去。

到河边去钓鱼。钓了好一回，只有些小鱼，并无大鱼可得，他就向西边走去，拣水草深处，再去垂钓，果然被他钓得一条很大的鲂鱼。可是再钓时，群鱼好似通得灵性，早已各自警戒，不来吞他的香饵了。他一边钓的时候，一边瞧着对岸的风景，很是引人入胜，那边有许多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有几只小绵羊，在那里地上吃草，鸟声繁密，好似唱着甜蜜的情歌。

他不觉放下钓竿，立起身子，沿着河岸走去，前面有一顶小小木桥，他不假思索地从这条小桥上走到彼岸去，那边已是张家村的地土了。照例他本来不想过去的，只因为他已被自然界诱上了，不知不觉地信步向前行去，且喜四下人声寂静，并没有一个张家村中的人。

他望那桃花林走去，树上的桃花鲜艳夺目，灼灼地唤得他面上都有些红了。穿过桃花林，乃是一条很长的田岸，正有两个张家村的农民，在田中工作，一见洁民，认得他是打虎集中的人，便一齐奔过来，问他到此做甚？潘洁民坦然地回答道：“我到此间，不过来看看风景，并没有什么事。”

一个农人听了他的话，早怒目喝道：“你不要打谎，你们集中的人素来不到此间的，你这厮独自跑来探头探脑，明明是来做奸细，还要说没有么！记得去年我们村中有一人走到了你们集中，却不见回来，过后探听，方知被你们活活打死的。现在你来得正好，我们可以报仇了。”说罢便要伸手来捉他，洁民回手和两人格斗，但是他那里敌得过这两个蛮力的农人呢！所以交手不数下，背上已吃着一拳头，打得他几乎倾跌，回身便逃。两个农人喊声“逃到那里去！”跟着紧紧追赶。

洁民要想穿过桃花林，打从小桥上逃回去，却不料被林中忽又走出一个乡人，把他拦住去路，他无路可走，不得已掉转身躯，望南边田岸飞跑。三个乡人合并着一齐追来，洁民心中十分惊慌，因为归路已断，前面跑去正向村中，倘然再遇见那边的村人，如何脱身，今天看来自己这条性命已有十分之九保不住了。

但是他不顾厉害，舍命狂奔，只见前面有一带茂盛的桑树林，他路到相近，就向桑林中一钻，跑到里面，急于觅个藏身之处，四顾不得，却见那边桑树下有一只盛桑叶的大筐，筐中堆满着桑叶，他想出一个急智，便分开桑叶，跳入筐中，蹲倒了，把身子缩做一团，上面仍用桑叶没头没脑的堆盖着，好使外边人瞧不出破绽。果然他蹲在筐中，不过几分钟的时候，便听足声杂沓，都从树边跑过，没有疑心到筐中的东西，他暗暗说一声天可怜的，也许我不致送命吧。

静听了良久，觉得外面没有动静，刚要走出筐来，忽又听得细碎的足声，从背后进来，到得筐边，使他吓得只是伏着不敢动，又听有很清脆的声音，送入他的耳鼓道：“咦，好不奇怪，方才我走去的时候，那筐中的桑叶未满，现在怎么已堆满了，并且地下还落着不少，有谁人来代我采的啊？”

便有一只柔软的手伸到筐中来捞摸，正摸着了他的头，外面便惊呼起来，洁民连忙从桑叶堆中挺身而出，却见垂边立着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容光焕然，几使他怀疑这姑娘仙子从何而来。

荒江女侠九

第四十七回蜜意浓情爱人为戎首解纷排难侠客作鲁连

1

那女子见了洁民，十分惊骇，张着双臂退后几步，洁民跨出筐子，便对那女子长揖道：“姑娘，千万请你不要声张，救我一命。”那女子便问道：“你是谁人，为什么藏到我的桑叶筐中去？”

洁民说道：“我姓潘，名洁民，是打虎集中的人，今天出来钓鱼，见这边风景大佳，无意中闯到了这里来，却被贵处村人瞧见，他们必要将我害死，我逃到这里，暂借筐中躲避一下，却有惊了姑娘，多多得罪，还请姑娘大发慈悲之心，不要呼唤，救我出去，今生倘不能报答，来世当为犬马图报。”

女子听洁民说出这话来，惊容乍定，不由对洁民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贝齿，颊上有一个小小酒窝，这一笑足使人销魂荡魄，几使洁民忘记他处身危险之境，立定着身子，静候她的回答。只听那女子又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我在那边听得高喊捉人，一齐望南边追去，大约他们已追到吉祥桥去了。我瞧你简直可怜，不忍去唤人来害你，但是我也没有法儿救你出去。”

洁民见那女子吐语温和，并无恶意，遂向她谢道：“多谢姑娘的美意，使我感激得很，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可肯见告。”

那女子低声说道：“我姓张，名唤雪珍，我父亲张锡朋，便是村中的乡董。今天我恰巧在此采桑，遇见了你。”

洁民又向雪珍作了一个长揖道：“原来是张家姑娘，我总不忘你的大德，现在我要告辞回去了。”说罢，回身拔步要走，忽听雪珍娇声唤他道：“且慢，潘先生你不要跑出这个林子，此刻村中人早已惊动，你走出去时，总要给人家瞧见，你也是跑不掉的，不如等到夜里走出去吧！”

洁民停住脚步说道：“姑娘的话不差，不过在此桑林中，说不定要被人瞧见，依旧不能逃脱。而且连累姑娘也非得计。”

雪珍低倒头想了一想，对洁民说道：“潘先生，请你在此少待，我去去就来。”洁民点点头，雪珍遂走出去了。

洁民在林中等了一歇，不见她回来，暗想莫非她用计骗我，去唤人来害我么？继念雪珍态度诚恳，决无意外，我已到此地步，何必多疑。不多时雪珍从西边树后悄悄地踅将过来，把手向洁民招招道：“潘先生请你跟我来吧！”

洁民绝不犹豫，跟着她轻轻走去，走了数十步，早穿出这个桑林，前面有个土阜，四下无人，雪珍领着他，从土阜背后绕道过去。绿树丛中一带黄墙，乃是一个冷落的古庙，庙后有一扇小门，雪珍向两边望了一望，不见有人走过，便推开小门，同洁民闪身走入，又把小门关上了。里面乃是一个小园。榛莽芜秽，不堪容身，雪珍打前，洁民随后，披荆拂棘的走过小园，从一个回廊中，曲曲折折，穿到一个殿上。

洁民见殿上塑着王灵官神像，高举金鞭，十分威严，可是蛛网尘封，象是冷落已久的样子，神龛前有一个大木垫，雪珍指着木垫，请洁民坐地。洁民把一块手帕掸了一掸拜垫上的灰尘，对雪珍说道：“姑娘请坐，我们在此略谈何如？”

雪珍点点头，先请洁民坐，洁民也一定要请雪珍先坐，旁边也没有别的可坐之物，于是二人便并坐在拜垫上。雪珍说道：“潘先生你在此避匿到天晚，可以偷逃出我们的村去。这个庙是个灵官庙，本来很有些香火，有几个道士在此主持，后来因为出了命案，所以被官中封闭，渐渐变成冷落的荒庙了。方才我见有几个村人追你，曾到庙中来搜寻一过，不见你的影踪，才向别处追去。

现在我领潘先生来到这里，他们决不防到的，这里又无他人，请潘先生放心吧！”洁民面上露出感谢的神情，对雪珍说道：“我很感谢姑娘庇护的大德，终身不忘，我想两村的人都是一国中的同胞，有何深仇大恨，竟永久仇敌相视，倘使都和姑娘这般仁慈友好，两下冤仇便可涣然冰释了。”

雪珍两手搓着她的一块粉红色的手帕子，徐徐说道：“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恶风，听说以前为了争田起衅，但是后来早已解决了，两边村人却依旧时时要起流血的恶斗。这许多年来，也不知白白地送掉许多生命，正是为着何来？我虽是一个女子，却很不赞成的，无如能力薄弱，不能劝化村人罢了。”说毕叹了一口气。

洁民道：“我的意思也不主张自己残杀，最好把这可恶的风俗改革去，方是两村人民的幸福。我想从前周文王的时候，有虞芮二国，也是为着争田起衅，两边相持不下。虞芮二国的诸侯遂跑到西歧来，请文王代他们判决。但是他们两个国君行至文王国境中，见耕者让畔，行者让道，许多人民都有温和谦让的态度，他们两一见之后，自觉惭愧，所以立刻回去，大家和平了事。不再仇视，而□□争夺很小的土地了。这样看来，可惜我们村中的领袖没有象虞芮二国之君的人，所以常常要拼着死命，起那无目的的闲斗。”

雪珍微笑道：“不差，可惜当今之世，周文王也没有啊！”洁民觉得她谈吐很是隽妙，不由抬起头来，向她看了一看，雪珍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去。两人这样静默了好久，只听庭中小鸟啄食的声音，一角残阳，斜照着西边的屋脊上，雪珍立起身来，对洁民说道：“我要去了，恐怕时候长久了，他们要来找我的。潘先生在此等候机会走吧！但愿你平安回家。”

洁民也立起身来说道：“多谢姑娘的恩德。”雪珍又笑了一笑，走出殿来，仍打从回廊走去。洁民随后一路送出去，穿过小园，早到那个小门口，雪珍回身说道：“潘先生，请你不要送了，恐怕给他人撞见，这事情便尴尬哩。”洁民闻言，立即止住脚步，又向她深深一揖，表示感谢。看雪珍姗姗地走出去了，他又把小门关上，回到殿中，坐在拜垫上等候，很觉无聊，瞑目细思，雪珍的声音笑貌，觉得无一处不可人意，且又温文多情，在乡村女娃中可算得凤毛麟角，不可多得的了，我今天遇见了她，真是天幸，否则我的性命恐怕难以保留的了。

他的脑海中这样回环的思想着，便不觉暮色笼罩，天色渐渐黑暗。他的思潮一止，就急于要想脱险，好容易待到二更相近，但听村犬四吠，村中人此刻大多早已梦入华胥，他遂走至后园小门口，轻轻开了庙门，走将出来。见天上满天星斗，四下里却黑沉沉的没有声音，只闻远处一二狗吠声，其声若豹，不觉微有些惴栗，鼓着勇气，向前边田岸上走去，且喜一路没有撞见人，也没有遇到村犬。他便仍从小木桥上走到自己村中，他的心便安静了许多。走了数十步，见前面有灯笼火把，一群人很快地赶来，两下相遇，他认得这些人有几个是自己家中的长工，其他大半是邻人。

当先跑着的乃是长工潘阿富，一见洁民，便喊道：“好了，小主人回来了，你到那里去的，怎么到此时才回来，险些儿把老太爷急死了。他在天晚的时候，不见小主人回家，十分焦急，便命我们分头出来寻找。我们走了好多路，这里已跑过一次了，因为在河边发见小主人的钓竿和竹篮，篮里还有一条大鲂鱼，估料小主人必是钓鱼时候走开的。小主人水性又好，决无落水的事。除非走到了张家村里去。那么便危险了。小主人你究竟到那里去的？”背后的长工和邻人们都这样的向他询问。

洁民暗想，猜是被你们猜着了，可惜我不能把这事老实告诉，不得不说几句谎话了，便答道：“方才我钓罢了鱼，曾走到打虎山上去游玩的，因为走失了路，所以弄到此刻才能回来。”

潘阿富道：“险啊，山里野兽很多，倘然遇见了，如何是好？”大家遂簇拥着洁民，回到家中，潘翁迎着，又惊又喜，便问他到什么地方去的，洁民照样回答，潘翁因洁民幸已安然回来，不曾责备他的儿子，问他肚中饥饿不饥饿，教下人开夜饭出来，给洁民吃，一家人欢天喜地，没有别的话说了。

可是从此以后，洁民的心版上已镌着雪珍的影痕，时常想起了，便放不开，惘惘如有所失。

2

一天，他读书的时候，恰巧他的先生把诗经上的秦风蒹葭三章，细细地讲解给他听，他读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觉得这三章诗，好象代他作的，他心中的伊人自然是张家村的雪珍了。张家村虽然只相隔一河，可是因为两边成了仇敌之故，虽近实远，大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况，岂非道阻且长么！然而临流默想伊人的面目，如在眼前，岂非宛在水中央么！所以他读了这诗后，益发思念不已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和雪珍还是第一次邂逅，为什么这样爱慕不能自已呢？

然而为了两边村庄早已结下冤仇，有此一重阻碍，使他没有勇气再跑到张家村去和雪珍相见，一诉别后渴念之忱。时常到他昔日钓鱼之处，怅望对岸，咫尺天涯，对着那清漪的河水，咏着那蒹葭三章之诗，很多感叹，他很想如何能够把两村的宿冤消释，化干戈为玉帛。可是他自觉没有这种能力，因为乡人大都蠢蠢无智，对他们有理讲不清的，改革风俗，确乎不是容易的事。此念也只好做他的一种幻想而已。

这样光阴过得很快，转瞬由春而夏。有一天洁民下午无事，走到河边去，听着树上蝉声絮聒不住，天气很热，他对着清澈的河水，不觉动了游泳的兴致。于是脱却上身衣服，只剩一条短裤，跃入河中，拍水为乐。离开这边不远，有一个小小荷花荡，荷花很是繁茂的，他遂鼓足勇气，一直浮水而去。早来到荷花荡畔，鼻子里便嗅得一种清香之气，沁人肺腑，早见莲叶田田，好似环绕着许多翠盖，荷花高出水面，红白相映，很是清艳超俗。他在荡边游泳了一个圈子，觉得有些力乏，遂浮在水面休憩，却见后面兰桡起处，有一小舟驶来，舟中坐着一个白衣娘，恍如凌波仙子，一尘不染，细细一看，正是他寤寐求之，求之不得的张雪珍，不觉喜出望外，几乎疑心处身梦境了。雪珍也已瞧见了洁民，便把船划过来，带笑说道：“潘先生，你怎么到此？”

洁民见左右无人，遂攀着船舷，跳入舟中。老实不客气地坐在雪珍的对面，双手叉着，对雪珍说道：“姑娘，你前番的恩德，实大有造于我的，使我总不能忘怀，一直思念姑娘，却恨不能过来探望，不料今天在此巧遇，这是何等快活的事。”

雪珍也说道：“潘先生，自从你逃回去以后，我也时常要记念你的。今天饭后无事，我忽然想起要到这里荷花荡来看荷花，所以独自荡浆前来，恰逢潘先生，使人意想不到，恐怕这正是天缘了。”

说到缘字，似乎觉得她自己尚是一个闺女，如何对着人家说什么缘不缘，不觉玉颜微红，别转了脸，把兰桨用力的划着，那小舟便转向东边芦苇深处，因为那边有一带很高的芦苇，过去便是些小小港汊，没有人到临的。不多时小舟已隐向芦苇背后，来到一个小港中停住。那边正有一对白鹭，在水边瞰鱼，此时一齐惊起，泼剌剌地飞到芦苇中去了。二人遂在这里喁喁谈话，大家起先问些家世，后来讲讲彼此的怀抱，和村中的情形，不觉转瞬已是天晚。

二人虽然相逢不多，可是十分投己，彼此都有了情愫，恨不得常常相聚在一起，可是形格势禁，不能如愿以偿。那灰黑的暮色，好似有绝大的权力，可以使这一对青年男女，不得不从沉醉的当儿，要硬生生的分开。

于是洁民不顾冒昧，一握雪珍的纤手，说了几句珍重的话，和她告别。雪珍偷偷地把船摇到对岸，送洁民上岸，且喜无人瞧见。大家说了一声再会，洁民立在岸上，看着雪珍把小船划回去，直望到人和船不见了影踪，他方才废然而返。他觉得这种机会是可一而不可再的，自己虽然爱雪珍，总是一种虚空的妄想。因为他也知道按着村规，两村世世不得通婚姻，凡有违犯的死无赦，他如何能够去爱雪珍呢，不是自投罗网么？然而天壤间最大的魔力，便是爱情，明知其不可为而犹欲为之，这正是解人难索了。

此后洁民也被爱神的链索紧紧地缠绕着，不能摆脱。所以他对于一切事情都觉得没有心绪，缺少兴味，只是懒懒地似乎要生病的样子。潘翁疑心他身子不好，便请了一个大夫来代他诊治，但是那大夫把了脉后，细细询问一遍，觉得洁民并没有什么疾病，遂开了些和胃通气的药而去，临走时却背地里对潘翁说道：“令郎并无疾病，或者有什么心事，所以抑郁不乐，请你老人家得便时问问他吧！”潘翁听了大夫的话，隔了一天，便唤过洁民来询问，洁民那里肯把他的心事实说，所以潘翁也问不出什么，只好罢休。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已是隆冬天气，他在一天下行，带了钩竿，到老地方去钓鱼。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钓得着也好，钓不着也好，他只是蹲着，痴痴地在他的脑海中温着旧梦。过了好久时候，忽然无意中对面溪水中倒现着一个倩影，抬头一看，却见张雪珍正立在对面岸上，对着他笑了一笑，原来雪珍也和洁民一样堕入了情网，不能自已，时常要到这个地方来徘徊。因为她听得洁民说过他时时喜欢到这里来钓鱼的，所以她今天信步走来，果然遇见了洁民。此时洁民好似飞蛾瞧见了灯火，被那红的火焰诱引着，不能自主，他遂立起身来，丢了钓竿，对雪珍说道：“请你等一刻儿，我就来了。”

便很快地跑去，仍从小桥上走到对岸，雪珍早已趋前迎着，对他低低说一声跟我来罢，于是洁民跟着雪珍，只向无人的地方和树林深处走去。曲曲折折一路无人撞见，早已到了以前桑林之处，悄悄地走到灵官庙的后门，一齐推门走入。园中的乱草已是枯黄了，那边大树上正有一群喜鹊噪个不止，和几只乌鸦在那里夺窠，洁民不觉微吟着“维鹊有窠，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这几句诗来。雪珍听得他吟着“之子于归，”不觉脸上一红，把门关上说道：“潘先生你真是书呆子了，快快进去吧！”

洁民不由笑了一笑，二人踏着衰草，走进去，来到殿上，依旧并坐在那个拜垫上。大家谈着别离后的苦思，都若有无限深情。良久良久，洁民对雪珍说道：“我们两次相见，虽然相逢得巧，可是极不容易，而且距离的时候很长，以后又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若要想和姑娘常常相聚，恐怕难之又难，诗人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思念姑娘的心，就是这个样子。”

雪珍听着洁民的话，微微叹口气，默然无言，洁民道：“我们这两个村子早已结下仇隙，没法把来消释，今年虽然尚没有争斗过，但恐不久总要有一番恶斗，我有一句冒昧的话，要同姑娘一说，因为今日若然不说，错过了机会，不知以后有没有日子可以向姑娘说了。”

雪珍一手拈弄着衣襟，低低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话？”洁民迸了一歇，然后对雪珍说道：“我直说出来，姑娘不要嫌我唐突西子么！因为我的心思非常爱慕姑娘，最好常和姑娘厮守在一起，不过若在此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非得离开这个囹圄式的家乡，不能有自由的希望，所以姑娘倘然是爱我的，能不能和我一起同去，谋将永久的幸福。万一姑娘不能答应我的要求，我也不怪姑娘，只该打自己的嘴。”说罢向雪珍注视着，静候她的回答。

雪珍问道：“到那里去好呢？”洁民听雪珍问这个话，知道她已有数分允意，便说道：“我已决定想到新民去，因为在那边有我的至戚，可以相助。我要再问姑娘能不能答应我同走？”雪珍只是不答。看看天色将晚，洁民以为雪珍无此勇气，或者并无深情，大约此事不能成功了，心中焦急不已，额上汗出如渖。不得已再问道：“不知姑娘可否爱我，如若爱我的，请你答应我请求，不然也作罢论，姑娘也休笑我的痴想，现在我等你确实的回答。”

雪珍此时方才点点头，表示允意。洁民大喜，握着她的手说道：“事不宜迟，我们明天走可好？”雪珍又点点头。洁民遂和她约定明日垂暮时，洁民仍到这里来和她会合，然后一同出奔，今晚各自回家，预备一切。两人约定了，雪珍送洁民出了灵官庙，又在桑林中立谈了一刻，方才握手告别。

洁民心中甚喜，好似一件极重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自然非常愉快，独自穿出桑林，刚要悄悄地走回家去，不料在他们桑中情话的时候，桑林外边忽来一个颀长的壮男子，立定了窃听二人的私语，等到洁民走出来时，他就飞步追上，喝一声：“打虎集中人来此做甚，今天休想逃去了！”

洁民见有人追赶，便拔步飞奔，壮男子随后追赶不舍，并且高声呼唤，洁民要想从原路奔去，但是那边又有两个乡人迎上前来，同时那壮男子渐赶渐近。他只得向河边狂奔，对面的两人见了，也抄拢来喝道：“不要放走了这贼。”

洁民逼得无路可走，人急智生，遂向河中耸身一跳。那壮男子追到河边，见洁民已没入水中，遂俯身掇起一块三角式的大黄石，用力向河中掷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幸亏洁民早已泅到那一边去，没有被他击中。

洁民在水中不敢出头，一口气游了一里路的光景，方才攒出水面，爬到自己的河边走上岸去，身上早已尽湿，天气又十分寒冷，难以打煞，急忙奔回家中，诡言失足堕河，换了衣服，惊魂初定。一个人独自坐着，思量明天的约，觉得自己到张家村去是非常冒险的事，今晚又被他们撞见，险些儿遭他们的毒手，倘然明天再去，他们必有防备，更是危险，照例还是不去的好。

但是雪珍还没有知道这个事情，她在明天必定要到那里去守候我的，我怎能失约不去呢！并且难得雪珍多情，答应了我的请求，情愿随我私奔，足与古时红拂夜奔李靖先后媲美，我岂可辜负她的情爱呢！我亦顾不得什么危险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天我还是决计要去的。

他决定了主意，倍觉勇气，心中也稍安宁，收拾些金钱，又到他父亲私藏的所在，窃取得五百两银子和衣服等东西，一齐藏在箧中，预备定当，然后安寝，但是一夜没有睡得着。黎明即起，悄悄地写好一封书信，放在枕边，留给他父母的，大意是说为了自己已和张家村张姓女子发生恋爱，格于村规，不能通婚姻之好，所以不得已一齐出走，望双亲勿念等话。但是潘翁此时还没有知道呢！

3

洁民在这天便觉得坐立不安，好容易捱到天晚，捉一个空儿。提了行箧，悄悄地从后门出走。天色已黑，无人知觉，遂一直走向张家村而来。他对于这条冷僻的路已是走熟的了，所以一路摸索，早到得灵官庙，仍从那小门里走进去了，见有一个影子立在回廊边，微微一声咳嗽，正是雪珍。

洁民把行箧放下，和她握手相见。雪珍道：“你怎么此时才来，我等得好苦，天已黑了，我一个人冷清清地藏在这个地方，我心里实在非常害怕，况且若再迟了。我家中人也一定要寻找我的。”

洁民道：“请你原谅，因为我也须等到天晚方可前来，以免意外的危险。现在我们快快走吧！”

雪珍点点头道好的。她遂回身走到殿中去，取出一个包裹，背在背上。洁民提了行箧，两人一先一后，打从小门里走出来，要想早早脱离他们囹圄式的家乡。不料两旁一声呐喊，冲过十多个乡人来，手中都拿着木棍铁器，为首一个身颀的壮男子，大喝不要放走了这一对狗男女，早将二人团团围住，不由分说，一齐动手。

于是二人束手被缚，夺下行箧和包裹，洁民的背上已吃了几下老拳。那壮男子便对众人说道：“我们快把他们二人押好送到乡董那里去，这女子阿雪便是他的女儿，看他如何发落，然后我们再讲话。”众人都道很好。

有几个有叽咕着说道：“阿雪本是很好的女儿，怎么会跟着打虎集中的人私奔呢？好不奇怪。那厮想是吃了豹子胆，胆敢到这里来引诱良家的妇女，我们一定不能饶他。”众人一边说，一边走，将二人押到一个很大的庄院门前，便是雪珍的家里了。

原来壮男子姓罗，大家都唤他罗阿大，是村中的游荡少年，他对雪珍，平日未常不有垂涎之意，因为张锡朋很看不起他的，所以想不到手，昨天恰被他在桑林外闻得二人的密约，本想背地里把洁民弄死了，然后自己再向雪珍讲话，不料被洁民逃去。他遂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约好了十多个乡人，伏在灵官庙后等待，遂把他们擒住，这样也好使张锡朋出出丑。

张锡朋闻得这个消息，又惊又怒，吩咐将二人推到面前，细细审问，二人已拼一死，据情实告。雪珍的母亲抱住她女儿大哭，要求张锡朋饶恕她。雪珍也是很觉伤心，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无话可说。张锡朋知道村中的规例，是断乎不能轻恕的，遂吩咐将二人分别监禁，先到打虎集去问了罪，再行发落。罗阿大等只得退去。

到了天明，锡朋正在聚集村人讨论这事情，忽报打虎集人有大队杀奔这里村中来了。原来潘翁在昨天晚上，见儿子失踪，十分惊疑，发见了洁民的留书，虽知他不该迷恋妇人，有犯村例，罪无可恕，然而舐犊情深，心上那里放得下，急叫人四面去追赶，闹到半夜，不见洁民影踪。

到明天朝上，才探听得洁民已被张家村人擒住，潘翁遂聚集乡人，把这事告诉明白，以为洁民受了人家的引诱，以致出此下策，即使有应死之罪，亦当向张家村人索还，以便自己处置。

倘然任张家村人随意杀害，那就是打虎集的奇耻大辱了。大家佥以为是。于是有集中的团总屠云，带领一百数十个乡人，各执刀枪棍棒，赶到对岸来，要索还潘洁民。张锡朋鸣起锣来，一齐出去厮斗，不使打虎集人独逞威风。于是两村重又开衅，乱杀一阵。张锡朋舞着双刀，督领村人们奋勇前斗。打虎集人抵敌不过，一齐败退过去。张家村上得了胜，不肯干休，大呼追杀，直追到打虎集中来。那个罗阿大尤其起劲，挺着一支红缨枪，当先追赶，打虎集的村民死伤得不少。

正在危急的时候，忽然从那边河岸上跑来一个丑汉，又瘦又长，身穿破褐，托着一个铁钵，满脸肮脏，好似走江湖的乞丐，见了打虎集人的惨败，遂跳过来拦住张家村追杀的乡民，说道：“且慢，你们都是乡民，为什么这样恶斗，杀死了人难道不偿命的么！快些住手罢！”

罗阿大杀得性起，喝道：“那里来的乞丐，还不滚开一边，你不去讨饭吃，却来这里劝相打，再不滚开时，须吃我一枪。”

那乞丐却笑嘻嘻说道：“你这小子出口伤人，我偏要来劝相打，你待怎样？”

罗阿大便手起一枪，照准那乞丐当胸刺去，喝声着。乞丐不慌不忙，伸手只一接，便把这支红樱枪枪住，轻轻一拽，已到了乞丐手中，一折两段，抛在地上。罗阿大还是不识时务，冲上前对准那乞丐，飞起一脚，要想踢他的肾囊，那乞丐只将手一撩，早把罗阿大的脚捉住，提将起来，向外一抛，罗阿大早已跌出丈外，恰巧屠云赶过来，趁手一刀，把罗阿大的头从颈上切了下来。许多张家村人见罗阿大被杀，大家一窝蜂的杀奔那乞丐，那乞丐将手轻轻向两边摆动时，众乡民早已四边倾跌。

打虎集人见了，一齐反败，张家村人遂反胜为败，大家争先恐后地退回自己村中。有许多人因着被挤，纷纷跌落河中。张锡朋在后镇压不住，只得后退，幸亏打虎集人得了胜，并不穷追。但是张家村已是大败了，父哭其子的，妻哭其夫的，夜间一片哭声。到得明朝，众乡人要报此仇，大家来向张锡朋请命，且要先把洁民和雪琴处死，以平大家的气。张锡朋被众所逼，遂也痛斥自己女儿的不贞，吩咐人便在灵官庙前掘了这么一个大土坑，要把二人活埋，借此激励乡民，好再去厮杀。凑巧便被窦氏母女遇见了，上前干涉。

张锡朋把这事向窦氏母女讲了一个明白，教他们不必管账，自己必须要和那边决个胜负，断不能失这颜面的。窦氏母女闻言，不觉哈哈笑将起来，张锡朋不由一愣，问道：“你们笑什么？”

窦氏道：“我笑你们真是愚不可及，本来两村都是好好的同胞，即使有什么龃龉，也是可以讲得明白的，何必要这样世世相杀，常常械斗，牢结着冤仇而不能消释呢！他们两个人彼此有了爱心，却被村规束缚着，不能达到他们的愿望，所以不得已而约会了一同出奔。虽然行为不慎，失于检点，但是若没有这恶劣的村规存在着，不是好好的一头姻缘，彼此不妨请了媒妁出来，玉成其事，何至于要出此下策，而遭遇这个羞辱。你们发现了这事，不能因此觉悟，从事改革，反而两边大动干戈，自相残杀，枉送了许多人命，我岂不要笑你们，现在你们快把这一对青年男女放了，然后再细细思想一回，我的话是不是。”

张锡朋听了窦氏的话，觉得很有理由，顿了一顿说道：“只是我们的村规是这样的。他们犯了规例，那是自取其咎，我虽有父女关系，也不能袒护自家人。至于两村的仇隙，早已结得深了，虽也不能消释，只有打个明白，谁输了是谁倒霉，这是没有法想的。你们过路之人，休要来管这事。”

几个乡人也高声喊道：“闲话少讲，我们快快收拾了这一对，好去厮杀。”窦氏刚又要开口说话，忽见一个村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向张锡朋报告道：“打虎集中的团总屠云，和昨天那个助战的乞丐，一齐走过河来了。”

大家听了这话，一叠连声地喊道：“打打打，我们快快预备。”

张锡朋问那个乡人道：“你可曾瞧见他们有几多人来？”

那人答道：“只有屠云和乞丐，背后跟着乡人，不过四个人光景。”

张锡朋道：“那么他们不是来动手的。我们不要鲁莽，待我问个明白再说。”不多时大家指着对面田岸上几个渐走渐近的人说道：“来了，来了。”

窦氏母女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且立在一边瞧看。

那四个人早已走近，屠云佩着双刀，和乞丐当先走到。

4

一见张锡朋，大家打个招呼。张锡朋先问道：“你们到此何干？今日下午我们再决个胜负。”那个乞丐早抢着说道：“好大口气，昨天败了，今天还要决胜，敢是恐怕你们村中死的不够。”说罢呵呵地笑将起来。

众乡一齐大怒。大家骂道：“乞丐乞丐，都是你这东西来帮助他们，可恶得很，今天到来，不放你走了。”乞丐睁着炯炯双眸，对众人说道：“不放我走么？很好。只要你们多备几坛子好酒，给我痛饮就是了。”

二三个乡民早举着棍棒，扑过去说道：“你要喝酒么？先请你吃棍子。”

乞丐把手向两边一栏，众人的棍棒早已脱落了手，一齐跌倒，乞丐大声说道：“你们这些乡民，真是又可鄙又可怜，自己没有本领，却喜欢和人家厮斗，不是自送性命么！老实对你们讲，你们不要看轻我是个乞丐，休说你们这辈东西，便是放着千军万马，凭我一个人也能杀出杀进。畏者不来，来者不惧，你们不要螳臂挡车，自讨苦吃。”

张锡朋端相那乞丐，似乎象个异人，本领高强，自己断非敌手，遂把乡民喝住。大家见了这个情景，也不敢胡乱下手。

于是屠云便对张锡朋说道：“我们今天到你们村中来，有一个要求，请你们把潘洁民释放，然后两边不妨讲和。若是不肯依从，免不了再要厮杀。”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坑边缚着的洁民和雪珍，又说道：“你们莫不是要把他们处死，这却不能够了。”

乞丐又走前几步说道：“姓张的，你也是一村之主，此事应该作个主张。我昨天路过这里，瞧见你们械斗，我也本来没有什么偏袒，只因瞧着打虎集人被你们追杀甚急，所以帮他们抵挡一阵，以后我向他们细细询问，明白了这事的前因后果，觉得你们这种恶风应该早早改革，以免枉送性命；而且这一对青年男女也没有死罪，不忍他们为了这个恶风而牺牲性命。所以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我和打虎集人讲了几次，方才把他们劝醒。这位团总屠云和潘翁都能谅解，情愿早日弭战言和。我遂和屠团总赶到你们这边来，要想和你们讲明白，要把这恶风趁此时改革去了，也不负我这一番的多事。”

张锡朋本来听了窦氏母女的说话，也有些动心，现在又给两人一说，早已回心转意，只是碍着众人的面前，还不敢毅然决然地有所主张。那乞丐早已瞧料了几分，遂掉转身向众乡民大声讲话，劝他们不要同室操戈，早把这恶风改革，使两村言归于好，又主张要把洁民和雪珍立即释放，宣告无罪。众乡人听了默默无语。

宋彩凤听了，忍不住拍手说道：“是啊，是啊！这话说得好爽快，我们也是这样劝解他们，谁反对的便不是人。”宋彩凤说罢，一个箭步早跳到洁民、雪珍二人的身边，拔出宝剑，割去二人的绳索，说道：“就此放了吧！”窦氏也握着一对双钩，跳过去，卫护着二人。

众乡人见了这种武力的调停，那有敢出来反对，大家只是面面相觑。乞丐对窦氏母女相视了一下，又对张锡朋说道：“请你快快定夺吧！”张锡朋见事已如此，遂对众乡民说道：“这几位的话实在说的不差，使我不得不赞成，你们意下如何？”

大众见张锡朋已软化，虽有几个倔强的，也不敢公然反对，大半都附和称是。此时洁民已走至屠云面前讲话。乞丐便对张锡朋说道：“现在这事总算和平解决，我且把洁民带回打虎集，交给他的父亲，然后再来拜访你，你这位小姐也可以好好领回家中。至于婚姻的事，以后再可妥谈。恭喜你们能从忠告，把这几十年的恶风俗一旦革去，就是你们两村莫大的幸福了。”

说罢便带着洁民要走。洁民指着窦氏母女说道：“这两位也是我的恩人，要请他们到我们村中去相聚。”乞丐点点头，表示同意。洁民遂走过去邀请窦氏母女，窦氏母女含笑应允。洁民虽要和雪珍讲几句话，可是无此勇气，只好以目示意。众人遂和张锡朋告别。张锡朋要求他们明天再来，乞丐一口答应，于是张锡朋亲自送他们出村。众乡人各自散去，纷纷议论，有赞成的，也有不赞成的，但是这事业已和平解决了，按下不提。

且说洁民和屠云伴着乞丐、窦氏母女回到打虎集。潘翁和集中几个父老出来迎接着，见洁民安然归来，不胜之喜，一齐请到潘翁家中。洁民和父母相见后，即把自己的事告诉一遍，且向潘翁请罪。潘翁因事已过去，正要喜欢，也不加苛责。于是大摆筵席，款待那位乞丐和窦氏母女，且邀屠云和几个父者相伴。

大家感谢乞丐相助之力，乞丐托着大觥，畅饮数杯，便向窦氏母女请教姓名，窦氏母女以实相告，那乞丐不觉说道：“咦，原来我们是相识的。玉琴常常提起你们的大名，不想今日遇见。”

窦氏闻言，估料这乞丐一定也是昆仑派中的人，遂也向他叩问来历，潘翁在旁也说道：“昨晚我们屡次请教义士的大名，义士只是不答。今番请义士直说了吧！”乞丐哈哈笑道：“因为我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何必多留姓名，现在我也不妨直说，省得你们疑心我居奇。我姓余，名唤观海，便是女侠玉琴的师叔，一向隐于乞丐，游荡江湖，此番从白山黑水间倦游而回，路过此间，巧和你们相逢。你们要笑我多管闲事么！”

洁民父子说道：“原来是一位大侠，灵光侠气，早知与众不同，我们得识荆州，非常光荣，且仰赖义士之力，这一次竟把两村的恶风改去，正是我们两村人民的幸福了。”窦氏母女也向余观海致敬意，且叩问女侠行踪。余观海道：“女侠曾在京师中和我们聚过一起，大破天王寺以后她和剑秋、云三娘到你们地方来拜访的，但是你们怎样到这里来的，他们一定碰不到你们了。”

窦氏母女遂把他们被邓氏七怪逼迫，不得已而出走，暂避其锋，因此赶到关外来，要寻找女侠，哪知到得荒江，室迩人远，扑了一个空，只得赶回原路了。余观海笑道：“玉琴去找你们，你们却来找玉琴，彼此相左，天下竟有这种不巧的事，现在不知他们到昆仑去呢，还是上别的地方游览，这却不知道了。”窦氏母女闻言，不胜怅惘，余观海却尽管狂饮。

席间又讨论起洁民和雪珍的问题，屠云说道：“这事的起先，洁民兄也有些径情直遂，不顾利害，险些闹出大祸，现在却幸亏发生了这事情，释嫌修好，永戢干戈，转祸为福，未始非不幸中之大幸。我们索性把这件事玉成了，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从此好使两村通秦晋之好，也是一件快事，而且可以为将来留下一重佳话。明日张锡朋本要请余义士等前去，不才情愿偕往，乘此代洁民兄一作蹇修可好。”

潘翁道：“这是求之不得了，明天准要有劳清神。”

5

余观海道：“我当一同说项，包管张家老头儿一定答应。况且他家的女儿早已愿意，更不成问题。”洁民听了，正中心怀，暗暗欢喜。大家举杯畅饮，直至酒阑灯熄，方才散席。余观海早已喝得醉醺醺地，东倒西歪，潘翁吩咐两个下人扶着他到客房里去安寝；窦氏母女却由潘翁的老妻引着，到内室睡眠。

到了明天早上，张锡朋已派人持着清帖来请。屠云遂伴着余观海和窦氏母女，一同来到张家村，和张锡朋相见。张锡朋向余观海、窦氏母女等感谢调停之力。也摆上丰美的酒席，宴请众人。席间屠云便代洁民和雪珍作伐，张锡朋唯唯答应，即请屠云转言潘翁，择日文定。余观海笑道：“好爽快！”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这一次余观海又喝得烂醉如泥，散席后，由屠云送回打虎集，窦氏母女却被雪珍留着，不肯放走。母女俩便住在那里，彩凤和雪珍谈之，十分融洽。潘翁得了这个喜信，因为后天是个大吉大利的成日，所以就拣定那天，代洁民送盘，便请屠云为媒。到得那天，张家和潘家悬灯结彩十分闹热，村人都来道贺，一团祥气。

余观海两边喝酒，又是喝得大醉，正是壶中日月不嫌其长了。至于洁民、雪珍二人心中的喜欢，是更不待言，他们在起初时候，因为恋爱情深，所以不顾成败利钝，和恶劣的环境奋斗，经过了恶风险浪，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美满的结果，使他们不由不深深地感激余观海和窦氏母女的功德了。

余观海在打虎集又过了一天，再也留不住了，向潘家父子告辞欲行，又到张家村去向张锡朋辞别，窦氏母女本来亦欲动身，却被雪珍再三挽留，所以要再住几天，便对余观海说，他们俩一时不欲重返故乡，将在京津一带作长时间的畅游，托余观海如遇女侠，代为致意。余观海答应了，遂扬长而去。

闲云野鹤来去无定，此去却又不知到那一处，教张、潘二家如何留得住他呢！窦氏母女在张家住了好多天，听说雪珍和洁民将在明春结婚，这杯喜酒却无论如何等不及喝的，遂向张家父母告别，雪珍苦留不得，送了许多礼物，窦氏母女也不客气，受了一大半，宋彩凤和雪珍握着手，恋恋不舍，硬着头皮别去。

窦氏母女离开打虎山，一路进关，到得京师，寄寓在旅店中，盘桓数天。有一天他们母女俩正游什刹海，忽然背后有一人走上前来，叫应他们，窦氏母女回头一看，见是李鹏，大家问起别后状况，始知李鹏年来经营商业，获利很多，新近在京中和人家合资开设一家杂粮行，所以他时常到京中来的。

窦氏母女也把自己找寻女侠的经过，约略告诉一遍，李鹏便请窦氏母女到一家酒楼去用晚餐，宋彩凤向李鹏探问女侠行踪，李鹏告诉说在天津相近的曾家村曾家庄，女侠有一个寄名亲，姓曾的弟兄二人，兄名梦熊，弟名毓麟，女侠曾搭救过他们的性命，常到那边去居住，你们若一定要找见女侠，可到那里去探听，或有端倪。

窦氏母女把李鹏的话记好，很想到那里去跑一趟，所以这一天和李鹏别后，次日母女二人便离了京师，向天津赶来。到得天津，向人问询曾家村，方知尚在西南面，她们在天津住了一天，遂取道向曾家村走来，地方渐渐荒僻，有山有水，风景很好。

二人走在路上，见道旁一带枫林，红得如美人颊上的胭脂一般，秋风吹动了林叶，槭槭作响，远远地有个山头，映着斜日，白云如絮，环绕着山腰。宋彩凤正看得出神，忽听马蹄响，从枫林中跑出一头马来，马上驮着一个俊秀的少年，形色慌张，一手抱着头，伏在马背上，好似逃命的样子。背后跟着窜出一头胭脂马来，马上骑着一个黑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明晃晃单刀，飞也似地追上去。

那少年的马正跑向窦氏母女那边来，嘴里喊一声救命啊，黑衣女子在后也喝道：“你这厮忘情负义逃向那里去！”从怀中掏出一圈锦索，向少年抛来，少年闪避不及，早被锦索套住，黑衣女子乘势望怀里一拖，那少年早从马鞍上翻身跌将下来。

原来这少年正是曾家村的曾毓麟，自从前次琴剑二人先后不别而行，他把玉琴留下的书信，读了又读，心中不胜怅惘，知道玉琴已上昆仑，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坚决，倘然她和剑秋早有情愫，那么她也不妨对我明言，杜绝了我的痴想。

惟其处处流露着爱我之情，譬如她单身冒着危险，到龙王庙来救我脱离虎口，力歼剧盗，似乎非有深情的人不能够如此。所以我的一缕痴情，又袅袅而起，哪知结果如此，怎不令人意冷心灰，大概这些精通武术的女子，断不肯嫁给我这样文弱的书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又何必这样痴心，惹人讪笑呢！

现在她已去了，我也好息了妄念吧！只是她在信上又说什么此去便道至虎牢，当为玉成一段美满姻缘云云，想是她以前和我说过的姓宋的女子了。然而那姓宋的女子也是个有本领的侠女，不知可有玉琴那样的温柔！

唉，玉琴玉琴，我和你相交甚深，你尚且不能接受我的爱情，何况宋彩凤是陌生的女子呢！你虽然很热心的要代我做媒，可是这事情太迂远了。所以他闷闷不乐，十分无聊，他的父母知道他的心病，没奈何只得用言安慰，想代他另觅佳偶。毓麟很坚决地拒绝，自言此生宁作鳏鱼了。

曾翁因为近来乡间盗氛甚炽，自己的儿子前番被盗劫去，险遭不测，幸亏有女侠来救援，现在女侠已去，不啻失了护身符，恐防再有盗匪到此骚扰，不可不未雨绸缪，早作防备。

6

遂和村中父老们商量了数次，决定大家捐出一笔巨款来，在村的前面筑一道碉楼，可使这曾家村有了保障。于是雇了许多工人，赶紧构筑。工成后，果然坚固得很。梦熊又组织保卫团，教村中年轻力壮的少年，加入操练，以防寇盗。好在他本来设立过一个拳术团，所以拳术团中的少年先自踊跃加入，聚集得一百人左右，势力倒也很厚。梦熊做了保卫团长，骑着马出出进进，甚是威风，村中人都格外尊重他。

这样过了许多时日，相安无事。忽然有一天那个朱小五有事出村去，到晚没有回来，曾翁等知道朱小五是很诚实的，断不会无故跑去，心上正在狐疑。到得明天，有人发见朱小五的死尸在村外树林中，喉间被斫一刀，身上亦有刀伤，明明被人杀毙，一时侦查不出。那边早有地保报官相验，曾翁办了一俱棺木，去把朱小五收殓。大家很是奇怪，朱小五身边并无钱财，怎会遇见盗匪，独有曾毓麟暗暗思量，朱小五这次被人杀害，决非无因。想朱小五以前曾载着玉琴，夜入小洪湖，杀死焦大官，救我出来。

我遂留他住在这里的，说不定以前或有余党漏网，今番来此报复，小五已死，我倒不可不谨慎些了。于是他就深居简出，在家中吟咏自娱。过了十多天，不见征兆，朱小五的案件也没有破。

距离曾家村的东北面五六十里，有个村庄，名唤柳庄，那边的村民和曾家村是很亲近的。庄主柳士良，以前曾到过曾家村，拜访曾氏父子，相见甚欢，这一天曾毓麟正在家中侍奉双亲闲谈，忽见曾福领着一个下人，拿着大红名刺，说柳庄有人来请二公子前去，毓麟接过名刺，见了柳士良三字，便问那下人道：“可是你家主人特来请我，不知有甚事情。”

那下人答道：“小的这却不知，小的奉了主人之命，特来邀请二公子到我们那边去一叙。近来我们村中为了防御盗匪，正在赶筑碉堡，昨天听得主人说起要筑得和这里的一样完好，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事，要请二公子前去讨论。”

曾翁听了点点头道：“是了，毓麟你就到那里去走一遭，倘然我们两个村子实行联结，未始无益。那个柳士良也是很谈得来的。”

毓麟又问那下人道：“你名唤什么？”

下人恭恭敬敬的答道：“小的便唤柳贵，现在外面有骡车伺候，请二公子就动身罢！到我们这边去用午饭。”

毓麟遂去换了一件衣服，辞别曾翁，曾翁还不放心，便请四名团丁跨着马，跟随同去，以便在路中保护。毓麟坐上骡车，柳贵却和骡车夫同坐，鞭影一挥，迳向村外跑去。四个团丁在后跟着，手中各执着大刀，据鞍顾盼，意态自豪。出了曾家村，一路向柳庄赶来，从曾家村到柳庄，路途虽非遥远，可是相近柳庄那里，有一个野猪山，那边地方荒僻，时常发生盗案的。一行人加紧赶路，渐渐跑到野猪山，那骡车夫忽然赶着骡子，不向大路上走，却望山边小径奔跑。

曾毓麟见了，心中有些奇讶，背后四个团丁也在马上问道：“你们不走大路，走小路做什么，难道赶到野猪山中去么！那边是有强人的，去不得。”

骡车夫说道：“你们不要发急，我们抄的近路啊。”又赶了数百步路，前面树林丛杂，和柳庄的方向更走得不对了，毓麟在车厢中发了急，便喊停止。团丁也向骡车夫喝道：“你这厮故意跑到这里来，居心颇险，快些退回去，不然我们要动手了。”

骡车夫不答，但是已把骡车停下，毓麟刚要喊柳贵前来查问，柳贵早已跳至地上，从身边取出一个爆竹燃着了，轰的一声，山峪响动，毓麟大惊，口中方说不好时，只见对面林子里跑出七八个强盗，为首一个，身长八丈有余，面目丑陋，双手持着板斧，好似七煞凶神，当先托地跳将过来，向柳贵喝问道：“那姓曾的小子来了么？”

柳贵答道：“来了，正坐在骡车中。”此时四个团丁见情势不好，拍动坐骑，赶至前面，要来保护毓麟，抵抗盗寇。那长大的盗魁瞧见着，便怒吼一声，舞动双斧，直滚过来，斧到处两个团丁早从马上跌下，一个团丁和他交手不及三合，也被他一斧砍倒，只剩一个团丁回马要逃，早被其余的盗匪拦住去路，刀枪齐加，剁成肉酱，可怜四个团丁一个也没有生回。那大汉跑到车旁，伸出巨掌，将毓麟从车厢中一把拎小鸡般抓将出来，夹在胁下，喝道：“小子休得声张。”

把板斧在毓麟面上磨了一磨，毓麟觉得冰冷的，鼻子里同时闻到一种血腥气，吓得闭着眼睛，魂灵儿飞去半天，动也不敢动。这样被那大汉挟着前去，一行人立时赶向野猪山去。在那野猪山的背后，有个山峪，非常隐僻，那里有座古庙，便是盗匪的巢穴了。

庙门口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大汉，往来梭巡着，便是盗匪的斥堠，见他们得手回来，一齐欢呼，迎接入庙。那盗魁走到殿上，放下毓麟，睁圆双眼，对毓麟说道：“小子，你也有上当的一天么！现在被我劫到这里，我必代死者复仇。”

毓麟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盗魁要复什么仇，自己到了这个地步，早晚总要一死了，又听盗魁吩咐左右道：“把这小子暂且监禁在里面，等到明天娄大哥前来，再行发落，也教他知道我老牛并不是有勇无谋的了。”左右答应一声，把曾毓麟推出大殿，转到里面去，那里有一间湫小的屋子，开了门，把毓麟向里一推，说道：“好小子，你且在此等一下，明天再送你到西方去。”说罢，砰的一声，将门关上走去了。

毓麟定一定神，瞧瞧屋子里别无他物，墙角边有一堆藁草，大概这就算卧具了，向南有两扇小窗，外面都加着铁条，十分严密，还有那两扇门是很厚的，虽非铜墙铁壁，但是象曾毓麟这种文弱的书生，也没有法儿逃生了，门边墙上挖着一个小洞，可以瞧得出外面。曾毓麟呆呆立着，不由叹了一口气，自思那盗匪和自己并无怨仇，何以存心要害我，又想起前天朱小五的被杀，也很奇怪，莫非这就是龙王庙焦大官的余党前来报复么！

听他们的口气，将要等一个强盗回来，明天就要把我结果性命的，那么我活在世上，只有一昼夜的光阴了，前番陷身盗窟，幸有玉琴前来援救出险，现在女侠不知身在何处，望美人兮天一方，她那里会再来救我呢！想至此心中一阵悲伤，难过得很，不由落下两点眼泪，遂低倒头坐在藁草上，好似将要被宰的羔羊。

斜阳一角，映到窗上来，他知道时候已是日晡，没有吃过午饭，肚子里饥饿得很，也只得忍着。捱到傍晚时，室中更是黑暗，忽听脚步声，外面有人走到室外，从那个小洞里抛进三四个馒头来，毓麟接过一摸，冷而且硬，换了平常的时候，他那里要吃这种东西，但在此时也只得将就吃了两个，暂充肌肠。

这天夜里，室中也无灯烛，黑暗如漆，他只得横在藁草上睡了。但是心中充满着惊恐和忧虑，神经受着异常的刺激，睡得又不适意，所以一夜没有安然入睡。

到得明天早上，他立起来，在屋子中团团地走着，两手时常揉搓着，暗想今天便是自己的末日，性命就在片刻之际，不知他们怎样把我处死，一刀两段倒也爽快，倘然要用毒刑，我将格外吃苦了。

越想越怕，好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恐怖到极点，向四周望望，又没得逃走的出路。正在恐怖的时候，听得外面足声，知道有人来提他去处死了，说得一声不好，两扇门已开了，只见有两个盗匪走将进来，拖着他出去，毓麟强着不肯走，早被二人用力推着他，来到一间小方厅上。

沿窗一只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妇，身穿淡蓝色的外褂，脚下金莲瘦小，踏着红绣鞋，倒也生得有几分姿色，一见毓麟进来，便对那两个押送的盗匪说道：“你们去吧！姓曾的交给我是了。”

二盗匪齐声答应，退将出去。那少妇便指着旁边一只坐椅，向毓麟说道：“你坐了吧，我把这事情细细讲给你听。”毓麟本来已拟一死，现在不见盗魁之面，却遇见这个少妇向他 和颜悦色地讲话，不象杀他的形景了，心中估量着，不知道少妇是个何许人，自己的性命又怎样，为什么不看见那个可怕的盗魁，心里充满着疑问，只得谢了一声，遵着她的吩咐，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那少妇见毓麟坐了，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将她一对金莲缩起，盘膝而坐，又对曾毓麟说道：“我姓秦名桂香，我的丈夫便是捉你前来的那个黑大汉，姓牛名海青，别号赛咬金，我们俩都是江湖上的大盗。不过我们一向在鲁北的，还有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姓娄名一枪，我们在一起干生涯的，但是我们怎样到此地来的呢？

其中也有一个缘故。只因以前在此附近小洪洲龙王庙中的焦大官，是和我丈夫以及娄一枪都是结义弟兄，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八拜之交。焦大官是被你们村上害死的，而你是罪魁祸首，我们得到李进的报告，遂知此中的情形。

“我丈夫一心要代亡友复仇，所以我们一同赶到这里，把这古庙作了暂时的大本营，想法动手。但打听得你们村里筑有碉楼，组织着保卫团，防备严密，未敢造次下手。前天李进和两个弟兄在你们村口窥视着，恰巧遇见朱小五，李进恨他不该串通外人，设计用酒灌醉他，使他不能报信，以致失利，心中十分怀恨，便将朱小五先行弄死，然后再探听得你们和柳庄十分接近的。

我们设法取到了柳士良的名刺，使手下人假扮了柳家的仆人和骡车夫，方才将你不知不觉地诱到这里，而将你活活擒住，本要把你即行处死，只因娄一枪前天到北京来，没有回去，所以把你暂且监禁，苟延残喘，今天我丈夫赶到北京去找他回来了，等到回来时，你的性命就不能再保了。”

第四十八回低首作情俘幸脱虎狼口侠心平剧盗巧成麟凤缘

1

毓麟听桂香说了这一大番的话，方知自己陷身匪窟，果然是为了以前的宿仇，今天虽然不死，可是一等那盗魁回来时，总是一死，那里能够侥幸出险呢！不由叹了一口气。桂香又说道：“姓曾的，你也不必悲叹，你若肯凡事依从我，我必定想法使你不死，不知你的心里如何？”

毓麟听了她的几句话，暗想莫非桂香有情于他，不然她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女强盗，怎会对我如此和气呢！不如我就将计就计，哄她一哄，以便乘机免脱，遂假意说道：“你真的能够允许我不死，那么你真是一位女菩萨了。”

桂香微笑道：“什么女菩萨，我却不敢当，不过允许了你，大概总不致于使你再上断头之台。”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走到毓麟身边问，问他家中的状况，毓麟胡乱答着，又说自己尚没有娶妻，有意去握她的柔荑。

桂香以为毓麟也已动了心了，十分欢喜。因为她本是一个淫荡的女子，见了毓麟丰姿如珠辉玉润，俨然浊世翩翩佳公子，若和她丈夫牛海青比较，那么一个儿如玉树临风，一个儿如黑炭委地，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所以她早已看上了毓麟，假托着娄一枪没有归来，便雇她丈夫到京里去找娄一枪，好使她此闲隙去和曾毓麟勾搭。

牛海青是个粗心直肠之人，没有防到这一着，立刻动身去了，她遂把曾毓麟唤来，试探他的意思，现在瞧他很有意的，自思这事就容易办了。掌不住心中暗喜，于是引导毓麟到她卧室里去坐，毓麟也竭力敷衍着，去博她的欢心。

到了吃饭时候，桂香便吩咐侍候的女仆，将午饭端到房里来，陪着毓麟同食。午饭后二人仍坐在一起谈话，毓麟忽然皱着眉头，对桂香说道：“承蒙你女菩萨诸多爱护，使我感激得很，情愿一辈子侍候你。只是你丈夫不多几天就要回来，我仍旧是一死。因为他们的心肠都是十分狠毒，决没有象你这样慈悲的，岂非辜负了你的美意，你方才答应我可以不死，不知你有何妙法，请你告诉我，也可以使我定心，不然我心中总是怀着恐惧的。”

桂香听了毓麟的话，对毓麟看了一看，将身子偎傍着他，柔声说道：“你果肯一辈子侍候我么，我也情愿一辈子跟从你。我已定得一个计较在此，待我老实和你说明了，免得心神不定。我与牛海青的结合，并非出于我的自愿，一向憎厌着这个黑炭团，现在遇见了你，我真心爱上你，情愿和你远走高飞，到别处去快乐度日。在山海关外有个螺蛳谷，那边有个女盗名唤风姑娘，以前是和我相识的，我想和你一起到那里去投奔她，可以有个安身之处，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毓麟听桂香提起螺蛳谷中的风姑娘，好象在那里听见过的，细细一想，方知玉琴曾经告诉自己怎样破灭螺蛳谷中剧盗的一会事，那么风姑娘已不在那里了。大概她还没有知道这消息呢！也不敢向她直说，却说道：“难得你情愿跟从我，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螺蛳谷远在关外，你何不随我一起回到我的家中去呢！”

桂香笑道：“好人，你只是思念你的老家，你家中也没有妻子，何必这样念念不忘。不知你那里距此不远，他们得到了我们一同逃走的消息，岂肯干休，一定要追来寻事，倘然我们走到别地方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毓麟听桂香如此说法，也就不再固执，好在只要逃了出去，总可想法脱身，遂连连点头。桂香见毓麟已肯听她之言，便又向毓麟说道：“现在你总可定心了，今晚你就同我在此间一起睡，好不好？横竖那黑炭团早已出门，用不着提防，你尽可放心，明天我再和你一起离开这里便了。”

毓麟暗想，若然我答应了她，少不得今宵将有一番厮缠，我是个守身如玉的君子，岂可和这种女强盗干那荒唐的事情呢！遂又向她央求道：“我想今晚便走吧，因为我在此间总是提心吊胆，不能平安，所以恳求早早使我脱离了这个虎穴，将来我和你的日子正长，何必急急于此呢！”说毕，拍着桂香的肩膀，笑了一笑，桂香把手在他额上一指道：“怎么你这样不中用的，我从来没有瞧见过如此胆怯的男子，今晚我一定要你睡在此间，有我做了护身符，难道你还害怕么！你不要小观我，凭我这身本领，二三十人近我不得，便是那个黑炭团我也可以抵挡得住，你何必这样要紧走呢？”

毓麟苦笑着说道：“不错，你的本领果然高强的，但是我心中总是不安，那里寻得出快乐，你可怜我的，答应我今晚同走吧！以后我不忘你的深情，好好报答你就是了。”桂香见毓麟坚求着要今夜同走，瞧着他可怜的样子，心上不由软了一软，遂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答应你吧！”

毓麟便向她深深一揖道：“多谢女菩萨恩德！”

桂香一耸身坐在毓麟的怀中，格格地笑道：“我瞧你态度斯文，说话也斯文，但是有些书呆子气，你以后不要称呼我什么菩萨菩萨，怪难听的。”

毓麟笑道：“很好，我就不再这样称呼便了。简捷些便称呼你的芳名可好？”

桂香笑道：“很好，我也称呼你的名字吧！”毓麟遂假意和她温存了一番。转瞬天色已暗，毓麟也巴不得早到黄昏，二人吃过晚饭，桂香便收拾些金银珠宝，预备以后逃到他方可以过用，路上也不致缺乏盘缠。又换了一身黑衣，腰间带着一圈锦索，毓麟见了，便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桂香微笑答道：“你问这个么我自有用处，倘然你要三心两意，背了我逃走时，我就可以用这个来缚你了。”

毓麟也笑道：“你恐怕我逃走么，你千万放心，我难得遇见你这样真心对我，救我出险，我岂肯忘恩负义呢！”

桂香道：“人心难测，全凭你的良心，只是你若真的要逃走时，我也不肯放松你的。”说罢又从她枕边取出一把雪亮的单刀，对毓麟晃了一晃，说道：“刀子不认识人的，倘有人对我违背，我就一刀把他两段。”

毓麟看了，不由打一个寒战，默然无言。桂香一边将刀放入鞘中，插入包裹里面，一边向毓麟瞧了一眼，说道：“你别害怕，我喜欢这样多说的，其实我那里舍得伤你一根汗毛呢！好人，你别要因此见我害怕。”毓麟也笑道：“我害怕什么呢！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所以情愿同你走，我并不害怕的。”

于是桂香收拾好了，和毓麟静坐了一回，听听四面人声寂静，约摸已近三更时分，桂香对毓麟说道：“我们走吧！路中如遇见人，你只不要开口，有我应付。”

毓麟点点头。两人一同走出卧室，桂香在前引导，打从古庙的后门走出。那边正有一个马厩，虽然有人看守，可是看守的人早已熟睡了。桂香悄悄进入厩中，牵出两匹马来，问毓麟道：“你会骑马么？”

毓麟答道：“还能够免强坐坐。”桂香遂将一匹黑马让给毓麟坐了，自己也骑上一匹胭脂马，一同跑出山峪来。将近峪口，黑暗中见前面有两个人影拦住去路，喝问来的是谁，桂香听得出是自己手下巡逻的弟兄，便道是我，又报了一个口令。巡逻的盗党就说道：“可是女寨主，深夜出去何事。”

桂香道：“我自有要事，此刻不便和你们说，你们好好在此巡风，我就要来的。”说罢便和毓麟各各加上一鞭，冲过去了。出了峪口，方才缓辔而行。

2

到得天明，二人已跑出野猪山，毓麟瞧着东边的一条山径，知道打从这里去，便是走到自己村里的要道，但是不敢说什么，只跟着望北而行。跑到日中时候，二人腹中都觉有些饥饿，一是找不到客店。毓麟指着前面五六家低矮屋舍说道：“那边正有人家，我们何不向他们告借一顿饭吃。”桂香点点头道：“好的。”二人跑到相近，一齐下马，把马系在大树下，跑到一家门前，正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农夫走出来。

毓麟便向他说明借饭的事情，农人一口答应，请二人走进里面，到得一间和厨房相近的小屋里坐定。屋中黑暗而湫隘，天井中有一个妇人，正在那里洗衣服，就是农人的妻子。农人便教她去赶紧去煮饭，自己从墙上摘下一条咸鱼，又取出几个鸡蛋，到厨房里去相帮着做饭了。因为此地并非客商来往的要道，所以途中没有饭店和客寓，一般乡人都肯招接旅客的。

二人坐了一歇，饭已煮熟，农人夫妇一齐搬将出来，放在桌上，代他们盛好饭，放了筷，说声客人请，毓麟和桂香吃了一个饱。桂香便从身边摸出二三两碎银，给那农人，农人接过，谢了又谢，一边撤去残肴，一边倒上二杯茶来。二人瞧着茶杯中积垢不少，那茶又是黑而且浓，那里喝得下。

桂香见毓麟吃了饭，懒懒地坐着，眼珠不住地打转，正想催他动身，忽然自己腹中一阵便急，再也忍不住，只得向那妇人问道：“你们这边有大便的去处么？对不起，我要出个恭哩！”妇人道：“有有。”便引着桂香转到里面去。桂香对毓麟说道：“你好好儿的坐着，不要走开，我就来的。”

毓麟点点头，瞧着桂香到得里面去后，暗想此地离开自己的村庄还算不远，这时正是一个好机会，我何不马上逃走呢！遂即立起身来，见那农人也正走到厨房里去，他就很快地溜到门外，跑到那大树下，牵过自己的坐骑，跨上马鞍，呼呼呼地一连三鞭，打得那马展开四蹄，向前奔跑，他就将缰绳拉转，掉过马头，向南边取道望曾家村飞跑而去。

不料桂香在大便的时候，忽然放心不下，便教那妇人去看毓麟，可在屋中，不要让他走开，哪知妇人回身出来的时候，毓麟已走出门去了。妇人遂教他丈夫去看毓麟走向哪里，农夫听说，连忙跑出门去，瞧见毓麟坐着马向南疾驰，已在一二百步以外了，连忙和妇人回进去报告桂香说：“那位大官人已骑马去了。”桂香闻言，大吃一惊，不由喊一声：“啊呀，不好了。”

连忙草草了事，立起身来，跑至外边取过包裹，背在背上，拔出那把单刀，奔至门外，从大树下牵过胭脂马，又问农人可瞧见和她同来的男子望哪里去的，农人把手向南一指，桂香疾跃上马，把马紧紧一夹，朝着南方大路上飞也似地追去。农人夫妇瞧了这种情形，不知是什么一回事，大家连呼奇怪不止。

桂香心里十分怨恨毓麟，紧紧追赶上去。毓麟的骑马功夫，甚属平常，而且坐下的马不及那胭脂马跑得快，所以跑不上二三里，早被桂香追及，毓麟回头瞧见桂香跨着胭脂马，早从背后风驰电掣一般的追来，十分惊惶，拼命向前逃奔，但是背后马蹄之声，渐走渐响，越追越近，旁边正有一个枫林，毓麟便将马一拎，蹿进林中，桂香岂肯饶他，也将马一拍，追入林子。

二人在林子里打了几个转，毓麟又跑出林来，桂香跟着追出，距离已近，便高声骂了几句，从腰间掏出锦索，照准毓麟身上抛去，把他拖下马来，心中一喜，暗想这遭他总难以逃脱了，正要上前擒住时，恰巧宋彩凤和双钩窦氏也来了。

她们母女二人见此形景，疑是盗劫，不觉动了侠义之心，岂肯袖手旁观，于是宋彩凤拔出宝剑，一个箭步跳过去，拦住桂香，不让她动手。桂香见毓麟业已到手，平白忽地来这女子上前干涉，无名之火，顿高三丈，喝道：“人家的事与你何涉，难道你活得不耐烦，自来送死么？”

宋彩凤也不答话，冷笑一声，将手中剑使个犀牛分水式，向桂香胸口刺去，桂香回刀迎住，两个人一在马上，一在步下，各把手中兵器舞急，狠斗起来。此时曾毓麟已从地上爬起，脱去锦索，立在一边呆看，也不想逃走。窦氏早把双钩取出，站立着，看自己女儿和那黑衣女子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再也忍耐不住，把双钩一摆，上前助战。窦氏将一对虎头钩使开时，滚来滚去，只在桂香身前身后紧紧的盘旋着，桂香那里敌得过她们母女两人，早杀得汗流浃背，只得虚晃一刀，将马一拎，跳出圈子，望枫林里便逃。

窦氏母女守着遇林莫入的宗旨，所以也不追赶。　　毓麟见桂香已去，如梦方醒，便向窦氏母女作揖道谢。窦氏便问大官人可是遇着盗匪，毓麟点点头道：“正是，我前天被盗匪用计劫到匪窟中去，今天被我想法逃脱，谁知被那女盗追来，险些送了性命。幸亏二人前来援救，把这女盗杀退，救得我的性命，使我心中万分感激。不知二位姓甚名谁，从那里来到那里去？”

窦氏说道：“我们姓宋，家住虎牢关，我的母亲姓窦，江湖上都称呼我双钩窦氏。”又指着宋彩凤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彩凤。我们此刻是到曾家村去的，相逢甚巧，拔刀相助，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何德之有。”

毓麟听窦氏通出姓名，方知这就是女侠玉琴口中所说的窦氏母女了，怪道有如此高深的本领，把秦桂香杀得大败而走，不由对宋彩凤仔细看一眼。宋彩凤在旁瞧着毓麟，心中也在思想这个文弱书生，怎样陷身匪窟，被他逃走出来，也非容易啊！毓麟等窦氏的话说毕，便问窦氏道：“你们到曾家村去有何贵干。”窦氏道：“我到曾家村去拜访曾氏弟兄，因为我们要找寻荒江女侠方玉琴。听人说女侠常在曾家的，所以到他家去探问消息。还不曾请教官人姓名，不知官人是那里人，可认得曾家村？”

毓麟闻言，不由笑出来道：“原来二位就是女侠玉琴时常说起的，难得相逢，可谓巧极。你们要到曾家村去寻找曾氏弟兄，我就是曾毓麟——”

窦氏不待他说毕，十分惊异地说道：“你就是曾家的二官人么，那么女侠玉琴可在你们府上？”

毓麟摇摇头道：“她早已去了。”

宋彩凤不觉在旁说道：“唉，玉琴姊不在府上么？我们跑来跑去，总是找不到她，缘悭之至了。”

窦氏也道：“我们已白跑了一趟关外，不想这遭又走了个空，那么大约她到昆仑山去了。”

毓麟答道：“是的，还有个姓岳的少年，是她的师兄，他们先后离此，听说是上昆仑山去的。”

窦氏顾谓彩凤道：“那姓岳的就是剑秋了。我们现在要不要赶上昆仑，但是这路程不是太远了些么？”说时面上露出失望的样子。

毓麟道：“二位既已到此，舍间曾家村也相隔不远，可否请到舍间去盘玩数天，我们久闻二位英名，思慕得很，今日相见，真是幸事。何况二位对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务请屈驾前去一叙。二位风尘劳顿，也该稍事休息了。”

窦氏母女见毓麟态度诚恳，说话温和，就点头答应。毓麟遂牵着马，陪着窦氏母女回转曾家村来。

薄暮时候，已到了曾家村，见村口的碉楼大门早已紧闭，碉楼上站着五六个团丁，正向下面注视着走来的人。毓麟到得碉楼下，便向上叫喊着道：“请你们快快开门，我是曾家的曾毓麟，从匪窟逃回来了。”上面的团丁，听得出是毓麟的声音，便下来开了门，让毓麟等三人入了内。一个团丁见了毓麟，笑嘻嘻的上前询问原由，毓麟答道：“说来话长，我们以后再谈吧！”

于是毓麟便引导着窦氏母女，走到自己的门口，只见门外，也站立着五六个团丁，手中各举着兵刃，十分威武，一见毓麟回来，大家都很欢迎，纷纷问询，毓麟略答数语，走进大门，早有家人瞧见，连忙进去报告喜信。曾翁老夫妇和梦熊夫妻正在内室坐着，谈论营救毓麟的事，听得毓麟的消息，喜出望外，一齐争先恐后的奔出来。

3

毓麟见了父母，连忙上前拜见，曾翁夫妇大家握着他的一只手，心里悲欢交集，滴出泪来。曾翁先问毓麟道：“儿啊，昨天我们自从你失踪后，把我们急得几乎要死，现在怎样回来的呢？”

梦熊也在旁抢着说道：“老二，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们这位老爹爹的性命也要跟你一齐送去哩！这两位是谁，怎会跟着你同来？”说着话，一手指着窦氏母女，两只眼睛却滴溜溜的向彩凤瞧个不住，张开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毓麟便道：“代我先来介绍你们相见，然后再将详细情形告诉。这二位就是女侠以前提起的虎牢关的窦氏老太太和宋彩凤姑娘，我幸亏遇见了这二位救星，方才能够平安归来。”

曾翁夫妇和梦熊等听了毓麟的话，且惊且喜，一齐向窦氏母女申述羡慕的私衷，窦氏母女谦谢不迭。

大家分宾主坐定，下人献上茶来。于是毓麟又将自己从车中被谎，陷身盗窟讲起，直到农家乘机偷逃，枫林被敌所厄。

窦氏母女拔刀相助击退女盗，细细说来。

当他说到枫林的一节，梦熊等都代他们捏把汗，曾翁夫妇齐向窦氏母女道谢，曾母尤其感激入骨，握着宋彩凤的手说道：“小儿此番若没有你们母女二位相救，恐怕归不得家乡了，二位恩德不浅，而宋姑娘以女子之身，却能有精通的武艺，难能得很。想起以前方姑娘留居寒舍的时候，夜半忽逢盗劫，多亏她一人将盗杀退，保得平安，后来小儿毓麟被大盗劫到一个地方去，也幸亏方姑娘前来，闻得惊耗，冒着危险到那里去搭救出来，这样重大的功德，使我们一家老幼永远不会忘记的了，现在宋姑娘和方姑娘一样美貌，一样绝技，正是江东二乔，无分轩轾，无怪二位和方姑娘是同道了。

我也感想到一个人生在这种乱世，真不可不有些防身本领，象方姑娘和宋姑娘等，虽然都是女子，而能有高深的武技，所以天南地北，任凭你们来来去去有恃无恐，而且能够相助人家的困难，得个侠义之名，令人羡煞。我家大儿虽也懂些武艺，却是不够事，次儿又是个文弱书生，偏偏那些狗强盗，和他死命做冤家，几次前来缠扰不清，真是可怕之至。”

说着话，瞧着宋彩凤的面庞。窦氏却说道：“多蒙老太太夸奖，我女虽然习得一些武艺，但是那里及得到方姑娘呢！我们此来也是想寻找方姑娘的。”梦熊道：“他们是到昆仑山去了，听说他们也要来找你们，还有那位姓岳的说是女侠的师兄，不知究竟和她有什么关系，怎样如此影踪不离，十分亲密呢？”

说着话又呵呵地笑将起来。窦氏道：“我们也闻得方姑娘的师叔余观海说过，他们要到虎牢去寻找我们的，可惜彼此不巧，大家白跑一趟，至于那个姓岳的，正是她的师兄剑秋，帮着她去寻找仇人，代父复仇的，且喜闻得人说，方姑娘已在白牛山衭刃仇人之胸了，方姑娘仁孝侠勇，一身兼全，真可算得天壤间的奇女子。”

毓麟闻言，不由微喟，梦熊忽对毓麟说道：“老二，女侠是不会来的了，这位宋姑娘真是不错，我劝你不要错过了啊！”

毓麟不防梦熊发起傻气，乱说八道起来，不由面上一红，幸亏窦氏母女还没有注意梦熊的说话，也不知女侠以前的一回，连忙接着说道：“是的，我已见过宋姑娘的武艺和女侠不相上下，所以我特地坚请她们二位到此，共商御盗之策。”

曾翁道：“昨天晚上，我们久候你不归，连忙差人到柳庄去探听，方知你并未前去，柳家也无人来接，显见得有坏人无中生有，设此诡计，将你骗去，其中自然凶多吉少，急得我们一夜没有安睡。今天早上四出探寻，又发见了团丁的死尸，知道了你必然遇见了盗匪，听说在野猪山，新近有盗匪的踪迹，所以我就差曾福将我的书信，赶到天津杨参将那里请兵剿匪了。杨参将以前和我们有过交情，这地方也在他管辖之内，他必要派兵前来的，等他到了，我们可以一同前去，将盗窟扑灭，永除后患。此刻不必打草惊蛇了。”

毓麟道：“既然父亲已请杨参将派兵到来，这也很好，因为那边的盗魁方出外哩！我们只要把村庄防守住就好了。”

大家这样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也有好多时候，毓麟道：“我们不要只顾说话，忘记了肚皮，她们二位远道前来，腹中想已饥饿，我们快些预备些酒菜，代二位洗尘。”

曾太太笑道：“不消你说得，方才我已吩咐女仆到厨房里去关照小三子端正一桌丰盛的酒菜了，此刻想已安排好。”曾母正说着，屏后早闪出一个女仆，对曾太太说道：“老太太，酒席已摆在后面花篮厅上了。”

曾翁便首先立起，邀请窦氏母女，走到后面花篮厅上，大家坐定，曾太太和她媳妇宋氏先敬过酒，窦氏见桌上摆满着精美的肴馔，便对曾太太说道：“我们是不会客气的，所以到此惊忧，家常便饭，已是很好的了，老太太何必这样客气呢。”

曾太太说道：“我本来不欢喜客气的，这一些粗肴浊酒，聊表敬礼而已。”

毓麟也说道：“窦太太说不会客气，那么我们也不必多说客气闲话，且请用酒。”一边说，一边提起酒壶，向窦氏母女二人杯中斟酒，且说道：“我蒙二位热心姑娘，说不到什么报德，此刻先要奉敬水酒一杯，聊表我一点儿感谢之心。”

当他斟到宋彩凤的面前时，宋彩凤连忙双手托着酒杯，等到毓麟斟满了，一边放下，一边却对毓麟带着微笑说道：“曾先生教我们不要客气，那么自己为何如此客气呢！”

梦熊听了，拍手笑道：“这位宋姑娘说的话，真是爽快，老二你该罚酒一杯。”说罢，不由毓麟分说，便代他斟上一满杯酒，毓麟也只得带笑说道：“我该罚的，我该罚的。”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对宋彩凤照着说道：“我已罚了，请姑娘和窦太太也领情一喝吧！”

4

于是宋彩凤又笑了一笑，和窦氏举起杯来，把酒喝下，也回敬了各人一杯。席间大家闲谈，时常要讲起女侠玉琴，因为大家惦念着她呢！席散时，曾氏婆媳掌着灯，引导窦氏母女到内里一间客室中去睡眠，室中陈设精美。正是女侠昔日下榻之处。一宵无话，次日母女俩起身，曾太太早差一个年轻女仆前来伺候。

早餐后，大家出来相见，曾太太等都竭诚款接，宾主之间，甚是融洽，曾毓麟也常常在旁陪着谈话，要她们在此多留数天，略尽地方之谊。窦氏母女因为找不到女侠，一时也不想到别地方去，所以答应在此住下。

梦熊伸长着头颈，盼望杨参将火速到来，连候二天，不见一兵一卒，曾福也不见回来，因此他大骂杨参将的颟顸无能，他遂想自己带领团丁，前去捣灭盗窟，一则早除匪患，二则代四个已死的团丁复仇。不过自己一人恐怕力不足敌，要请窦氏母女也能一同前往，窦氏母女一口气应承，梦熊大喜，便预备明日早上同去剿匪，倘能除得匪患，曾家村的威名可以震慑远近了。

谁知翌日黎明的时候，窦氏母女正在睡梦中，忽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宋彩凤先从床上一跃而起，窦氏遂问外边是谁，早听得毓麟和他嫂子宋氏的声音错杂着答道：“是我——不好了——快开门——窦氏太太快请开门！”

窦氏母女听他们如此惊慌，不知是什么一回事，窦氏也从床上走下，宋彩凤便拔去门闩，开了房门，毓麟和宋氏急匆匆闯入房中，对二人说道：“窦太太和彩凤姑娘请你们快快相助一下。”窦氏便问道：“莫非外面有盗匪来了么？”

毓麟说道：“正是，现在盗匪正在攻打我们的碉楼，想要夺门而入，大约就是野猪山的盗匪，家兄经团丁到来报告，因为事情紧急，所以他一人先去接应，叫我们来恳求二位出去助战，想不致于拒绝吧！”

宋彩凤听说，便答道：“可以遵命！”说时却觉得自己身上没穿外褂，还穿着小衣，见毓麟正向她注视，不觉双颊微红，连忙回到床边去，穿上外面的衣服，从枕边取了宝剑在手，说道：“我们去吧！”

窦氏也将衣服穿好，带了双钩，说道：“可恶的狗盗，如此猖獗，还当了得，待老娘前去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

毓麟道：“全赖二位出力了。”遂执着灯台，引导窦氏母女，走到门外，早又见二个团丁，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道：“强寇甚是厉害，攻打甚急，团长教我们来报信，速请窦太太等前往援助。”

窦氏母女闻言，跟着团丁便走，毓麟也跟将上来，宋彩凤回头见毓麟在后跟着，对他微微一笑说道：“曾先生你不要来吧！前面是很危险的。”

毓麟道：“我虽不能上前相助，却喜看姑娘们杀敌。”

窦氏道：“那么请官人远远地瞧着吧！”一边说，一边走，已到碉楼下，见外面火光一片，喊声大起，碉楼上众团丁正在悉力抵御，人声嘈杂，夹着村狗四吠，村中人鸣锣为号，正在互相喊呼，聚集壮丁，以便抵御。毓麟心中微微吃惊，一同走上碉楼，向碉楼外看时，只见碉楼外有数十盗匪，各执兵丸，高举火炬，一齐向碉楼攻打，有几个盗匪把梯子架着，爬上碉楼来，梦熊指挥团丁，将石子滚下去，不许他们爬上。

火把丛中，瞧得分明，见那个赛咬金牛海青，袒着前胸，手握两柄板斧，杀气腾腾，带领五六个盗匪，正在用力爬上碉楼，背后一匹胭脂马上，坐着一个黑衣女盗，手横双刀，正是牛海青的妻子秦桂香，旁边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盗魁，身躯健硕，挺着长枪，大约就是桂香口中说起的娄一枪了。此时牛海青已奋勇杀上碉楼，众团丁拦截不住，早被他砍倒三四个，锐不可当。

窦氏立即摆动双钩，跳过去将他拦住，喝道：“狗盗慢来！”牛海青杀得性起，刚向前冲，却见一个老妇摆着虎头双钩，当路拦住，他也不问情由，手起一斧，照准窦氏头上劈下，窦氏侧身避过，回手一钩，向他胁下扎去，牛海青将左手斧望下一掠，当的一响，把窦氏的虎头钩掠开，窦氏接着又是一钩，照准他胸口钩去，牛海青大吼一声，抡开双斧，一上一下地尽向窦氏猛攻，窦氏也把双钩使开，和牛海青在碉楼上酣战起来。

秦桂香和娄一枪见牛海青在碉楼上厮杀，急忙驱动部下盗匪来冲碉楼，宋彩凤便教梦熊索性把碉楼门开了，带领众团丁杀出来。娄一枪见村人杀出，将马一拍，舞动长枪，直冲过来，宋彩凤迎住他，一马一步，狠斗起来，秦桂香见了宋彩凤，想起前仇，愤不可遏，立即赶上来助战。

宋彩凤独战二人，毫不惧怯，将手中剑舞成一道白光，只在二人马前马后，闪闪霍霍地刺击，梦熊指挥团丁抵住其余的盗党，他在后面立着，见宋彩凤和二盗魁狠斗，生恐有失，便从背上取下弹弓，又从腰囊中摸出三颗铁弹，按在弦上，照准娄一枪张弓而发，飕飕飕的一连三弹，如三颗流星，飞向娄一枪身上来，娄一枪左避右闪，面门上早中了一弹，跌下马去。梦熊大喜，喝令团丁们将一枪缚住，押送入村。部下的盗匪要想赶来救援，梦熊早挥动手中朴刀，上前拦住。梦熊的武艺虽然及不上盗魁，但是对付这些小喽罗却还来得，两下里混战起来。

双钩窦氏在碉楼上和牛海青战到六七十合，她的一对双钩愈舞愈紧，牛海青想不到这年迈的老妇竟有如许本领，自己手中斧法渐乱，无心恋战，要想逃走，窦氏观个亲切，等牛海青一斧砍到怀中来，便把虎头钩向外一迎，乘势送去，早着中牛海青的手腕，牛海青大叫一声，把右手斧直掼出去，手上鲜血淋漓。窦氏又使个毒蛇盘鼠式，将双钩一分，向牛海青腰里兜抄进去，牛海青躲避不及，腰间早又着了一钩，仰后而倒，恰巧两个团丁奔上前，将手中大刀齐向牛海青身上砍下，把牛海青剁做三段。

双钩窦氏结果了牛海青，即从碉楼上飞身跃下，疾如鹰隼，跑到她女儿身边要来助战，宋彩凤忙说道：“母亲不必相助，待女儿独自把她送上鬼门关去便了。”

窦氏也就挺着双钩，在旁观战。宋彩凤又和秦桂香斗了十数个回合，秦桂香见同堂一半儿被杀，一半儿被擒，大大失利，自己的丈夫又被人家杀死，心中怎不惊慌，急欲逃去，无如被宋彩凤的剑光困住，不得脱身，宋彩凤瞧得明白，卖个破绽，故意让秦桂香的双刀卷进来，便向旁边一跳，秦桂香得个空，将马一拎，刚要跳出圈子，宋彩凤已将宝剑向她腰里刺来，喝声着，但见秦桂香在马上晃了一晃，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宋彩凤踏进一步，一剑劈下，秦桂香早已身首异处了。宋彩凤见这匹胭脂马很好，便牵将过来，其余的盗匪早已四散逃窜，没有一个存留。于是梦熊便收集团丁，伴着窦氏母女回进村中。

原来秦桂香被曾毓麟假意哄骗，脱身逃走以后，她又气又恨，誓要把曾毓麟置之死地而后快，遂懒懒地回转巢穴，等待牛海青和娄一枪归来时，她就诡言曾毓麟乘隙逃走。牛海青等都是粗莽武夫，问了几句没有细细查究，哪里知道其中别有隐情呢？于是大家商议着，乘这黑夜前来攻打，以报前仇，谁知遇着劲敌，自取亡灭，这也可见得天道好还，作恶者必自毙了。

5

当宋彩凤等回进碉楼时，毓麟早上前含笑迎接，对二人说道：“方才我在碉楼上作壁上观，见二位杀贼，神勇绝伦，真巾帼英雄也！敝村幸赖二位大力，杀退群盗，平安无恙，一村咸感大德哩！”

宋彩凤笑了一笑，也不回答，一路走回曾家去了。仰首天空星斗繁密，正有一颗流星，十分光芒，飞向东南方，曾毓麟又对着宋彩凤，带笑说道：“我见了流星的光，便要想起姑娘的剑光闪烁恰合玉琴一样的，明明是一柄宝剑，怎会变成一道白光，真是令人惊奇，向在书上得读古时剑仙佚闻，不能无疑，现在经过亲眼目睹，方知古人之言，并非欺人了。”

一路说着话，早已回到庄中，宋彩凤把那匹胭脂马交给下人牵去，毓麟知道她心爱此马了，遂吩咐下人好好饲养。

曾翁夫妇和宋氏正在厅上等候好音，见她们得胜归来，一齐大喜。曾毓麟便将窦氏母女奋勇杀敌的情形，告知他的父母，曾翁等莫不惊叹，又向二人道谢。这一夜大家不能再睡了，谈谈说说，转瞬天色大明。梦熊检点自己的团丁，被杀的有三名，受伤的四五人，酌量抚恤的方法，安慰死伤的家属。计生擒盗魁娄一枪一名，徒党三人，碉楼门前死尸八九具，吩咐乡人一齐拖去埋葬。

众乡人都知道窦氏母女相助杀盗的事，无不感激，大家都说到了第二荒江女侠了，纷纷赶上曾家大门，要瞻仰她们母女俩的颜色。当日曾翁便设筵庆功，次日又有村中别家富绅，摆宴邀请窦氏母女和梦熊弟兄，十分热闹，梦熊更是嘻嘻哈哈，笑口常天。

到第三日的早晨，忽然有一队官兵前来，原来就是曾福前去请求的官兵，因为杨参将有事到京里去，所以耽搁了几天，直到杨参将回转津沽，得闻曾福报告，遂派一位韩千总，带领三百官兵前来剿匪。但是窦氏母女早已将盗匪歼灭，用不着他们来放马后炮了，可是照例又不能不迎接，便由梦熊出来招接到庄中请酒，杀了许多猪羊，开了许多坛的好酒，给众官兵大嚼一顿。

曾氏兄弟将村中杀盗的事告知韩千总，韩千总也不说什么，模样很是骄傲，梦熊又把捉来的娄一枪等盗党交与韩千总，韩千总遂命手下官兵好好监押着，预备解回津沽去报功。这天下午，韩千总又带领官兵，辞别了曾氏弟兄，赶到野猪山去，又将盗窟搜查一遍，早已阒然无人，遂把那古庙封闭起来，回转天津，报告杨参将，都说自己的功劳，好得一笔奖赏，可笑杨参将只当韩千总办事能干，哪里知道都是窦氏母女代他立下的功劳呢！

窦氏母女在曾家住了好几天，曾氏一家对她们十分敬重，而曾毓麟又是常常陪着她们谈天说地，更是亲密。窦氏母女见毓麟为人温文尔雅，和他交谈，如饮醇醴，不知不觉地令人醉心，何况窦氏母女一向奔走江湖，常和犷悍的武夫草莽的英雄交接，哪里有象曾毓麟那样的品格潇洒，性情温柔呢！所以格外觉得曾毓麟的可爱了。

曾毓麟在没有见过宋彩凤时候，一心爱慕着女侠玉琴，以为天壤间决无第二个奇女子，能够象玉琴的为人，因此他自从女侠走后，情绪丧得了不得，玉琴虽许他到虎牢关去做媒，要将宋彩凤撮合于他，然而他对于宋彩凤面长面短，都不知道，毫无一些情感，自然意中不欲，现在却无端会和宋彩凤见面，而且自己的性命又是她救得来的，觉得她虽然不及玉琴豪爽，而妩媚则一，并且武艺也很高强，也是一位女中豪杰，相聚多日，渐生爱心。不过他因为对于玉琴的单恋，受过重大的创痕，得了一次教训，所以他对于宋彩凤不敢贸然用情，神情之间若即若离。

但是曾太太却非常钟爱宋彩凤，她知道她儿子的心思，对于前次向玉琴求婚未成，常常引为绝大的缺憾，玉琴要代毓麟和宋彩凤做媒的事，她也知道，现在见毓麟和彩凤性情也还投合，若得彩凤为妇，自是佳媳，所以她心中很是急切，等不及玉琴来做媒，遂先和毓麟谈起这事，探探她儿子的口气，曾毓麟却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曾太太便又去和曾翁商量，曾翁因为毓麟年已长大，尚未授室，早欲遂向平之愿，且因长子梦熊和宋氏结衯多年，尚无螽斯之兆，更觉得抱孙心切，对于这绝好的机会，不欲错过，遂要曾太太极力去进行。

一天曾太太遂拉窦氏到她自己房里坐谈衷情，曾太太先将玉琴好意为媒的事，告诉窦氏，又说了一大篇娓娓动听的话，要求窦氏允许，把彩凤下嫁。窦氏本来也早欲她的女儿配一个如意郎君，终身有归宿之处，自己也了却一重心愿，现在眼见曾毓麟的人品和学问，能够得中雀屏之选，而毓麟的家道又很富有，曾翁夫妇也是十分慈祥，再好也没有了。

不过毓麟不谙武艺，未知她女儿心中究竟如何，因为宋彩凤的脾气很任性的，不能不先得了她的同意，然后方可应允，遂回答曾太太说她自己先要去和女儿一度商量，然后再给回音。曾太太带笑说道：“我准等候你的好音便了。”

于是这天晚上，窦氏便将曾太太向她乞婚的事告诉彩凤知道，且极口夸赞曾毓麟的好处以及女侠为媒的消息，宋彩凤听了，自思玉琴自己不欲堕落情网，却把别人家来代替么，低垂粉颈，一句话也不答。

窦氏瞧彩凤的情态，已有几分默允，否则以前自己也曾对她提起过婚事，她却立刻将话回绝的，所以她又迫进一步，再问她究竟愿意不愿意，且言自己母女俩奔走江湖，日复一日，也非长久之计，女子生而愿之有家，劝她女儿将就一些，不要选择太苛，蹉跎年华。

宋彩凤被她母亲迫紧着问，只得低声说道：“这事悉凭母亲作主便了，何必多问。”说罢，把手去挑桌上的灯，别转着脸儿，窦氏暗想她女儿如此说法，明明是已表同情了，当然不必再问，遂对宋彩凤一笑说道：“你既然不反对，那么我就作主了。”

宋彩凤被她母亲这么一笑，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手托香腮，对着灯光，默然无语。窦氏觉得女孩儿家对于这件事终有几分害羞，又想起以前自己和铁头金钢宋霸先，初次相逢，两下比武，成就姻缘的时候，她父亲也曾向她询问，此情此景，大同小异，然而光阴很快，自己年纪已老，丈夫也早被仇人杀害，埋骨地下，今日却谈到儿女的婚姻问题了，人生如白 驹过隙，能无慨叹，遂和她女儿闲谈了一歇，各自解衣安寝。

次日早晨，窦氏便去见曾太太，将这婚事答应下来，曾太太更是不胜感谢，马上把这好消息报告给毓麟知道，母子二人心中大喜。曾太太又去告知曾翁和梦熊夫妇，大家莫不喜悦，梦熊更是嚷着要吃喜酒，闹得一宅中大小上下人等一齐得知这个喜信，大家都向曾翁夫妇及窦氏等道喜。

曾太太遂和窦氏商量，要赶紧拣选吉日良辰，代毓麟和彩凤早日成婚，窦氏自然同意。曾太太便去请人选定了日期，一边忙着预备青庐，窦氏早和曾太太说过，她们一则身在客边，二则家世清贫，所以不办妆奁，一切都由曾太太代办，好在曾太太的目的并不在这个上，丝毫没有问题的。

毓麟却喜孜孜地待做新郎，宋彩凤也时常守在房中，因为自己和毓麟已有婚约，反不能时常聚在一起，引人说笑了。

6

到得成婚的那天，悬灯结彩，十分热闹，佳宾满座，车马盈门，天津的杨参将，柳庄的柳士良等，都来道贺，村中人也一齐赶来贺喜，争睹嘉礼，足足热闹了三天。大媒一席本来是玉琴的名份，现在曾翁商请柳士良和村中的一位包先生临时代表，一切繁文缛节，在我书上不必细述。婚后二人的爱好，正是如鱼得水，甜蜜无比，曾太太和窦氏也都快慰。

新婚的时日不知不觉的过得很快，毓麟在闲中和彩凤时常要讲起女侠，大家很是惦念，却不想到现在琴剑二人旧地重来，相见之后，自然大家有无限的欣喜。玉琴和剑秋尚未知道麟凤姻缘早已成就，还有窦氏母女素与曾家不相熟悉，怎会住在曾家，这个闷葫芦二人急欲打破，遂向窦氏母女询问。窦氏母女便将她们如何被邓氏七怪逼迫不过，遂不得不远离家乡，出关到荒江去拜访过玉琴，以及打虎山相遇余观海，回到北京又遇见李鹏，方才指点到这里来。

玉琴听了，带笑说道：“好啊，我们彼此扑了个空，有劳你们跋涉关山，到我这边荒江老屋去，失迎得很。”遂也将自己如何在红叶村与云三娘援救剑秋，大家重又北上，同破天王寺，遂到虎牢关访寻窦氏母女，初探邓家堡，遇见薛焕，龙门山二次拜访黄鹤和尚，得到地图，回转洛阳，重逢公孙龙，一同前去把邓家堡破掉，七怪死去其四，然后上昆仑山忝谒禅师，得到余观海上山报信，知道窦氏母女在京津遨游，遂和剑秋再回到京里来，路过这里，因为纪念曾家众人，所以便道过来向寄父寄母请安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出来。窦氏母女听得邓氏七怪已被女侠等合力歼灭，十分欣喜。

曾母道：“还有一件事情不可不知，待我来报告给寄女和岳先生知道吧！”遂指着毓麟和宋彩凤对玉琴微笑说道：“多蒙寄女盛情，要代小儿为媒，现在他们俩早已在这里结婚了，大概你们听得这个喜信一定很快活的。

玉琴和剑秋听得毓麟和彩凤成婚，不觉又惊又喜。玉琴便道：“这真是天缘巧合，可喜可贺，我到虎牢也是为了这件事情，难得毓麟兄和彩凤姊已在这里成了百年良缘，我心里何等的快慰。”说到这里，掉转头瞧着宋彩凤说道：“此后我不能再称你姊姊，要叫你嫂嫂了，是不是？但是我这个媒人却没有喝着一杯喜酒，你们怎样说法？”

宋彩凤听的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回答什么话，毓麟便对玉琴说道：“琴妹务请原谅，水酒一杯改日奉敬何如？并且剑秋兄远道前来，我们也该代二位洗尘的！”于是毓麟又将焦大官的余党怎样前来复仇，以及自己陷身匪窟，设计逃生，途遇窦氏母女救助出险，以后还仗着她们母女之力，把剧盗诛掉，保得桑梓无恙的经过，告诉琴剑二人。于是二人完全明白了。

大家说了一大篇的话，曾翁早吩咐下人们摆上酒肴，请琴剑二人同用晚餐。曾太太又悄悄地对玉琴询问她的婚事，玉琴想起前情，脸上不由晕红，不得已就将云三娘为媒，自己和剑秋在二郎庙定婚的事告知曾太太。曾太太笑道：“那么我也要吃你们的喜酒了。不知何日吉期，不可瞒过我的。”

剑秋代着回答道：“到时我们总要禀知府上诸位的。但是我们一时却还谈不到这事，只好让毓麟兄和彩凤嫂嫂先享伉俪之福了。”说罢又对玉琴带笑说道：“现在我已改口称呼了，对不对？”

玉琴点头道：“对。”毓麟听说女侠已和剑秋订婚，剑胆琴心，奇男侠女，当然是天生的一对儿，心中不觉又生感慨，便向琴剑二人说了许多恭贺的话。梦熊也在旁抢着胡说八道的，逗引得众人发笑。

玉琴虽然豪爽，今宵也觉得有些含羞，尤其是对于毓麟，也不能不使她的芳心中发生一种绵绵切切的感想，且喜他已得彩凤为妇，自己可以对得住他了。直到更深时席散，曾太太早已另外收拾好一间精美的内室，给玉琴下榻，剑秋便宿在曾毓麟以前的卧室中，大家各自道了晚安，回归寝处安睡。

次日起身，庭阶中早堆满着一片白雪，原来昨夜飞了一夜的雪花，老天特地装砌出这个银世界来，改变一番风景。

这天天气也很冷，琴剑二人各加多了衣服。玉琴先走到曾太太房中去请安，恰巧毓麟、彩凤也来了，毓麟便对玉琴说道：“今天午时我已在后园红梅阁预备酒席，请琴妹和剑秋兄一同赏雪，作为我们补请二位吃的喜酒。”

玉琴说道：“啊呀呀，这是不敢当的。”

宋彩凤说道：“玉琴姊，自家人何必客气。”

玉琴握着彩凤的手，笑了一笑，于是三人又走出来看剑秋，大家坐着闲谈，将近午时，毓麟便引琴剑二人来到后园红梅阁上。阁前堆叠着一座玲珑的假山，上面堆满着雪，变成玉山了，天空中玉龙飞舞，那雪兀自下个不住。

四人坐定后，接着曾翁夫妇和窦氏也来了，又听阁下笑声大哗，梦熊又陪着宋氏走上阁来。大家入席坐定，阁上升着火炉，暖烘烘地一些也不觉寒冷，从玻璃窗中望出去，处处都是琼楼玉宇，恍如置身琉璃世界中。大家围坐着开怀畅饮，剑秋见肴馔十分丰美，便向曾氏弟兄道谢，大家彼此敬酒，言笑甚欢，直吃到下午三时左右，方才散席。

从此琴剑二人住在曾家，因为天寒岁暮，不欲他出，更加曾太太和毓麟夫妇再三挽留，不放他们就走，要他们多住一二个月，所以琴剑二人便在曾家度岁，很是安闲。

转瞬莺啼燕语，又报新年，大地回春，渐成活泼气象，到二月初旬，村中陌上的杨柳，渐渐儿抽出绿色的嫩芽来。

琴剑二人静极思动，又想出外去走走，毓麟和彩凤也想跟着他们出去游览一处，大家商定得三个去处，一是螺蛳谷，二是龙骧寨，三是杭州的西湖。剑秋因为以前在山东道上遇见李天豪夫妇，匆匆未曾细谈，很想到那里去走一遭，可以兼游长城，览居庸关之胜，宋彩凤却想到螺蛳谷去，因为她曾闻玉琴谈起年小鸾和袁彪等众人，欲往一见，玉琴的心里却又不然，她一向在北边往来，没有到过江南，久慕西子湖的胜景，趁此无事之时，很想一游，毓麟也赞成去游西湖。

且说江南山明水秀，风景如画，姑苏台畔有虎阜石湖之胜，西子湖边有六桥三竺的风景，际此春风和暖，草绿花红，正宜游玩山水，于是大家各执一见，不能解决，争辩甚烈。

剑秋说道：“最公平的办法，我们可以拈阄。”

毓麟道“很好。”

于是他就去取过笔砚来，写了三个纸条，搓作三个小团，向桌上一抛，说道：“你们哪一个来一取吧！”

于是玉琴首先上前，拈了一个，拆开一看，却不发表。剑秋道：“琴妹拈的什么，快快宣布。”

玉琴笑嘻嘻地说道：“你们试猜猜看？”

第四十九回神灯妖箓旧事重提赛会迎仙怪相毕现

1

宋彩凤便道：“玉琴姊，你拈的可是螺蛳谷么？”

玉琴摇摇头道：“不是。”

毓麟微笑道：“这也不难猜着的，当然是西子湖了。琴妹心上本来要南游的，所以拈得了很是快活，要叫我们猜哩。你们不看她的脸上笑嘻嘻么？否则她又要撅起嘴了。”

毓麟说毕。玉琴哈的一声笑将出来，就把阄纸展开，说道：“被你猜中了。”大家看时，纸上很清楚地写着“西湖”两字。剑秋道：“这样称了琴妹的心了。”

宋彩凤道：“呵呀，我的希望却落空了！”

玉琴道：“彩凤姊，不要发急，他日我们归来后，一定伴你到那边去走一遭便是了。”于是大家决定，便在后天动身南下，到苏杭一带去游览。窦氏也要出去走走，因为听得女儿女婿一同出门，她年纪虽老，却也不肯老守在家里的。

毓麟的意思，大家都走了，堂上双亲不免要感觉寂寞，意欲将他哥哥梦熊留在家中较为放心，所以叫大家把这事不要声张，要想瞒过梦熊。但是在隔日，大家端正行箧，稍有匆忙，便被梦熊探知底细，大嚷起来，怪他们不该隐瞒，也要前去走走。

毓麟用话阻他不住，曾太太爱子之心并无偏袒，遂也叫他跟着同去，且叮嘱他们早日归来，不要多耽搁。又因毓麟没有出过远门，梦熊性子又是鲁莽，便嘱托窦氏当心照顾。

窦氏自然一口答应。

曾太太又因琴、剑作伴，较为安心。

曾翁见琴、剑要走，遂又设宴送行，热闹一番。次日，剑秋、玉琴、毓麟、彩凤两对儿，以及窦氏、梦熊一共六人，带了行装向曾翁夫妇、宋氏等告别出门。这一次琴、剑二人一则因有窦氏母女、曾家兄弟同行，坐骑缺少，且不方便；二则江南地方，水路较多，有许多处都要坐船，所谓“北人乘马，南人乘舟”，带了坐骑有时反觉累赘，所以便将花驴、龙驹留养在曾家厩中了。一行人离了曾家村，取道南行，好在没有要事，不必急于赶路。其中要推曾氏兄弟最为快乐了。

这一天，到得直鲁交界的一个村子，唤做三道沟。那里虽是一个小小村庄，居民却也不少。他们途经村中，却瞧见家家门上挂着一张五寸多长、三寸宽的黄纸符箓，上写着三个似蝌蚪般的小字，还有两盏白色黑字的小灯笼随风飘着。

梦熊指着对众人说道：“你们可见这个玩意儿，不知是什么意思。莫非村中正在打醮么？”剑秋见了这许多符箓，忽然好象想着什么似的，向玉琴耳边咕哝着几句，玉琴点点头道：“也许是那些妖魔在此作怪。”

这时，恰巧有一个中年妇女提了一篮洗好的衣服，从河滩边走回来。剑秋便对众人说道：“我们腹中大概都有些饥饿了，不知这里可有饭店？不如便向乡人家中借吃饭罢！”

窦氏母女点点头，都说：“很好。”于是剑秋便迎着那个妇女开口说道：“我们是过路的客人，肚子饿了，想向你家借吃一顿午饭，倘蒙允许，当多多致谢。”那妇人向他们一行人望了一望，遂答道：“可以可以，请你们随我来罢。”

众人跟着那妇人走了十数步，见柳树下有数间矮屋，双扉轻掩，门上也挂着一张符箓，两盏灯笼。那妇人一边摊开双扉，一边招手请大家进去。剑秋等跟着走进，见客堂里有一个老妇正在纺纱。一见众人步入，很是奇异。

那妇人放下篮子，说道：“婆婆，这几位客人是来向我家借用午餐的。我们的饭虽烧好，却还不够，婆婆你快去取一腌鱼去烧，待我再去淘米煮饭。”

那老妇答应一声，立起身子，离开纺车走到里面去了。同时东边房中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儿来，妇人对她说道：“小喜子，你快到后边去切些干菜，帮同烧火！”

小喜子答应着，也跑到里面去了。妇人又对剑秋等说一声：“大家请坐，不要客气！”自己便到房里去量米了。剑秋等也将行箧放下，大家坐下。

可是屋中坐椅很少，梦熊便一屁股坐向纺车前那老妇坐的小竹凳上去，只听喀嚓一声，那只凳子忽地塌倒下去。梦熊不防，跌了个仰面朝天，连忙爬起身来大嚷道：“哎呀！这捞什子怎么如此不中用？却跌了俺一跤。”

众人都觉好笑，原来这凳子的脚本来已是半坏，把草绳连扎着将就用的，老妇当当心心的坐着，当然不致翻倒，怎当得梦熊重大的身躯，他又是很粗莽的人，没有留心，所以凳子支持不住，便倒了。毓麟笑道：“大哥你怎么如此粗莽啊！”

这时那妇人恰好淘着米进来，瞧见了，便道：“啊呀！客人受惊么？这只竹凳子本来坏得不好用，早要把它劈了当柴烧，都是老人家舍不得，今天却累客人倾跌了。”

毓麟说道：“这却不妨事的，不过弄坏了你们的凳子，少停只好赔钱给你们重去买一只新的罢！”

妇人笑道：“哪里要客人赔呢？笑话了。”一边说一边伸着左手提起那坏凳子，走到后面厨房下去了。不多时，又出来到房里去端出一张很新的白木凳，请梦熊坐，于是大家坐了闲谈。隔了一歇，闻得后面一阵饭香，梦熊道：“我的肚子饿得够了，还不拿饭来吃么？”

剑秋笑道：“你莫慌，快要来了。”果然，一会儿那妇人和小喜子送上饭和菜来，六人遂坐在正中一张方桌四周，一同用饭。那妇人立在一边看他们吃。梦熊狼吞虎咽地一连吃了六碗还不罢休，再去添时，篮中饭已完了。妇人又叫小喜子再盛一篮饭来，梦熊吃了个八九碗，方才放下碗筷。毓麟、彩凤等都已吃毕。

小喜子送上面汤水来，大家洗过脸。妇人叫小喜子把那残肴搬进去，自己倒了数杯茶，请他们喝。剑秋便从身边摸出三两银子送与妇人说道：“这一些偿还你们柴米的。”

妇人把手摇摇，道：“客人，你就是要给钱，也不消这许多啊！”

剑秋道：“不多，不多！请你不要客气，收了罢。辛苦你们了！”

妇人遂谢了一声，把银子揣在怀里。剑秋又对她说道：“大嫂姓啥，你们当家的呢？”

妇人答道：“我们姓高，我们当家的名唤高占魁，以前在济南巡抚大老爷衙门里当过马弁，现在解职回来。我们家中本是种田的，所以他是在家不出去了，昨天恰才有事他去。”

剑秋点点头，又问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们村子上家家挂着符箓和灯笼，这是什么意思？”

妇人答道：“客人有所不知，近来我们村上都信奉了仙人，这地方也归了仙人管辖，这灵符和神灯都是仙人赐给我们挂的。挂了灵符，可以避免一切灾殃；悬了神灯，天上仙人就赐福给他的信徒。所以我们村上家家都挂的。”玉琴和彩凤听了，不由笑将起来。

那妇人正色说道：“二位姑娘休要见笑，得罪了仙人不是玩的！”

剑秋道：“那么你们信奉的仙人名唤什么，现在哪里？”

妇人又说道：“那位仙人是个活活的女神仙，名唤清风仙子，现在离开此地六七十里远的她家镇上，九天玄女娘娘庙内。”琴、剑二人一听妇人提起那九天玄女庙，心中都不由一动，大家面对面地看了一下。

剑秋遂又问道：“原来如此！天下竟有活神仙么？”

妇人道：“是的。记得前年东光吕祖庙里来了两位神仙，一位是吕洞宾仙师，一位是何仙姑，常在塔上显露真身。

东光人民都受其福，四乡各镇前去烧香的也是不少。后来不知怎样的，两位神仙忽然绝迹不来了，地方上人十分失望，大概有人得罪了神仙，以致神仙去了。后来那她家镇的九天玄女庙里来了那位清风仙子，每逢三六九现身说法，劝化世人，所以四处乡村上的男女都到那里去烧香，求仙水。

据说那位清风仙子便是九天玄女娘娘的徒弟，道行很深，若然信奉了她，可以消灾纳福。所以我们三道沟的人都相信了，这灯笼和符箓也是庙里新近发来的。现在大概共二十多村的人都信奉了。”妇人说到这里，顿使琴、剑二人回想到古塔兴妖的一幕。

毓麟却笑起来，道：“那里会有活神仙，这不是一般女巫巧言哄人么？”

妇人说道：“罪过，罪过！明天她家镇正有赛会，乃是九天玄女娘娘出巡，听说那位清风仙子也要出来的。大家欢迎她，要瞻仰她的仙姿。还有玄女庙里两位道姑，生得年轻貌美，正象仙姑一般。你们倘然看见时，也要拜倒了。我们当家的此番出去，也是到那边去还愿，且观赛会的。”

剑秋听了点点头。

妇人说毕又道：“客人们请宽坐一歇，我要进去吃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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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走后，窦氏母女便说道：“乡人迷信的风气很盛，常常有这种事的。大约那玄女庙里的道姑藉此敛钱罢了。”

剑秋却说道：“事实不是这样简单的，据我所知，其中必有内幕，倘然我把这事告诉出来，你们自会知道。”便对玉琴带笑说道：“琴妹，那个清风仙子必然是风姑娘了。”

毓麟听了“风姑娘”三字便一怔，道：“你们说的风姑娘，是不是螺蛳谷中的那一个，你们前番似乎和我曾经讲起过的？”

玉琴点点头道：“是的，她又在这里兴妖作怪，图谋不轨了。”

剑秋道：“那玄女庙以前我也曾到过的，险些儿把我昂藏七尺之躯断送在那里，至今思之，尚有余悸。”

窦氏母女很兴奋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岳先生快快告诉我们！”

剑秋喝了一口茶，便将自己和玉琴一同从临城北回，路过东光，夜探古塔，窥探假神仙的秘密，以及自己中了迷香，被九天玄女庙里的祥姑擒至庙中，百般诱惑，不能脱身。幸亏被自己用了离间之计，使她们三姊妹先操同室之戈，然后自己乘隙杀死瑞姑，逃出虎穴来的经过，略述了一遍。梦熊在旁不由跳起来道：“有这种秘密的地方么？我倒要去见识一下哩！”

剑秋摇摇手道：“梦熊兄，不要声张！我们本来也想把这一件未了的事顺便结束，为地方除害。你要去的话，不要多响，免得给人家知道。”

梦熊说声：“是。”

剑秋又道：“那庙里现在只有祥姑和霞姑了，那风姑娘一定在她们庙中。她自从螺蛳谷漏网以后，就到这里来的。去年我找寻琴妹时，曾在老虎口渡船上遇见一次的，曾和她们恶战一番，乐山、乐水两位师兄赶来帮忙，将她们杀退的。好久时候我没有机会再到此地，竟任他们妖雾重兴，毒焰又张。

因为他们都是邪教中的余党，邪教的匪首倪全安和翼德真人要想把邪教重兴起来，作死灰复燃之举。所以四处派遣他们的党徒，暗中把邪说去此诱愚民，阳为信奉神仙，暗中就是收作教徒，扩张势力。这种邪教我们是大为反对的。”

玉琴道：“在翼德真人的门下，我们所知道的有四个大弟子，名为风、火、云、雷，便是风姑娘、火姑娘和云真人、雷真人。两男两女都有非常好的本领，也是他们教中最为活动的分子。云真人以前在东光传教，被我师父协助我将他诛掉的。那风姑娘本在关外螺蛳谷，也被我们合力将她驱走，所以她就到这里来活动了。我们此番前去，再不可让她逃走了！

窦氏母女也欣然说道：“听你们如此一说，果然别有内幕。我们母女当和你们一起去扫灭妖魔。”说到这里，那妇人已走出来了。

剑秋又向她问道：“请问她家镇的赛会是否明日举行？从这里前去，打从哪条路走？因为我们也要去看看赛会，并且瞻仰神仙哩！”

妇人答道：“这赛会听说是很盛的，你们要去瞧热闹么？很好！不过就是明天的事，你们要去时须要赶紧了，此去足有七十里路，没有车儿可以代劳，你们怎么走得动呢？”

剑秋暗想：“别人却不须顾虑，只有毓麟一人，他是个文弱书生，叫他怎能一口气赶这路呢？”遂又问道：“那么可有水路去么？”

妇人道：“从这里可以坐船，只可到田家店，上陆行去不过十数里了。你们人多，还是会船去罢！”

剑秋道：“那么这里到哪儿去喊船的？”

那妇人说道：“你们要坐，我可以代你们去喊。”

剑秋点点头道：“很好！有劳大嫂了。”

妇人便匆匆走出门去。

剑秋回头对众人说道：“我恐怕毓麟兄不惯赶路，所以托这妇人雇船，可好么？”

毓麟听了，脸上不由一红，说道：“你们都是有本领的人，带了我这个没用的东西，便觉得不方便了。”

彩凤瞧着毓麟，不由微笑。窦氏道：“我们坐船去也好，较为适意。”玉琴也微笑不语。

不多时候，那妇人跑回来了，对他们说道：“我已代你们雇得一艘小船，言明船价一千青蚨，你们若要吃饭，可以预先告知，加补饭钱便了。只是今天摇到田家店，最早要到夜半时候，你们也只可宿在船上了。”

剑秋道：“多谢你，我们就走了。”说罢，大家立起身来，剑秋和梦熊携着行箧一同走出门来。

妇人说道：“我来领你们去。”遂打先走路，大家跟着她行去。转了两个弯，走过一条田岸，那边便有一条小河。有一小船泊在垂杨之下，一个年纪轻的舟子立在船头上，向妇人打招呼道：“是这几位客人么？”

妇人说道：“是的。小吴，你好好送他们到田家店，自有赏赐的。”

那舟子答应一声，说道：“客人请下船罢！”

剑秋、玉琴、窦氏、彩凤、毓麟、梦熊一齐走下小船。那妇人又对他们说一声：“顺风哩！”自己走回去了。船中还有一个妇人，大约是舟子的老婆，捧着黄砂茶壶和两只积满垢腻的菜杯，走到舱中来献茶。大家哪里要喝这茶呢？但是预料一顿晚餐必须在船上吃的了，剑秋遂先吩咐舟子，叫他预备得洁净些，舟子连声答应。一会儿解了缆，便开船了。大家坐在舱中谈话，惟有玉琴嫌舱闷气，便和彩凤坐在船头上闲眺乡野风景。小船不知行了许多路，渐渐儿见那红日落向后山去，暮色笼罩，一群群的乌鸦在天空中鼓噪着，飞回林去，天要黑了。

玉琴和彩凤只好回到舱中去，梦熊便嚷道：“这捞什子的船，我们实在坐不惯的。被它这样一侧一摆地晃摇着，使我有些头晕心烦，方才我吃了八碗饭，险些儿要回出来了！若是骑马，岂不爽快！现在天已晚了，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几时可以到达？好不闷气！”说得大家都笑了。

那舟子方在船间上撑篙，接着答话道：“客人请耐心，此去田家店还有三十余里哩！我们现在要停了船，端整晚餐请客人吃了然后再摇。”

梦熊又是哇呀呀地喊道：“怎么摇了半天，只行得一半路呢？我要上岸走了，你们坐船去罢！”

毓麟道：“大哥怎么这样性急？无论如何总要到的！你一个人要上岸走，你又怎会认识路程呢？我们此番出来，一切都要听剑秋兄的主张，否则还是请你先回去的好罢！”梦熊被毓麟这么一说，方才不响。这时船已停了，天也黑了，舟子点上一支蜡烛来，自去船艄烧饭。隔得不多时候，已把饭和菜肴送上来。

玉琴将烛光照看一看，一碗是小鱼，一碗是煎蛋，还有两样素茶，还算洁净。大家便端着饭碗就吃。梦熊却只吃得一碗便说不要吃，大概他坐不惯船，以致于此，所以大家也不勉强他。晚饭吃毕，又隔了些时方才开船。大家对坐着，听河中流水的声音，以及后艄咿哑之声，他们也准备不睡了，闭目养神地坐着。直到下半夜方才到得田家店。这时梦熊已伏在小桌上睡着了，大家也不惊动他，在夜间也不好上岸，仍坐在船中各打瞌睡。转瞬天明，舟子早将早饭烧好，先送上面汤水来。

毓麟把梦熊唤醒，大家洗了脸，吃了早饭，带着行箧离船上岸。毓麟取出三四两散银付给舟子，打发他们回去。梦熊上得岸，伸了一个懒腰，吐了两口气，说道：“坐了这许多时候的船，屁股都坐得疼痛了。”

剑秋在船中时早已向舟子问清路径，所以他遂当先走路，一行人走向西南方去了。

在日中的时候，已到伊家镇。那里居民甚多，地方热闹，比较三道沟、田家镇更见繁盛，差不多和东光一样。他们到了镇上，见人来人去十分拥挤，先找到一家饭店，进去吃饭。里面的客人坐得很满，都是从四乡来的。当他们用饭的时候，店小二便问道：“客人莫不是来看赛会的么？今天的赛会非常盛大，可算十数年来所未见的。现在时候，娘娘和仙子快要出庙了。你们用了饭赶快去罢！在小店的后面东溪桥，很是空旷，客人可以早些到那里去占个地方。”

剑秋和毓麟都点点头。此时外边又拥进十数个乡人来，他们正从玄女庙烧香出来，要在这里吃饭。店小二端了一张破桌子，请他们到天井中去吃，因为屋里也没有空座了。大家说道：“娘娘已出了庙，一切导子已排好，快要出巡了。”剑秋等听说，忙将午饭赶紧吃完，将行箧寄在店中，大家走出店来。

寻到东溪桥，已见那边挤满了不少乡人等候赛会到临。

3

梦熊和剑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挤到人丛中去，找得地形高些的地方，立着等候。此时看的人益发多了，“会来了！会来了！”的传言也出了好多次，遂见有几个会中的人走过来，赶开塞满在路中的乡人，说道：“娘娘驾到了，你们快快让开些，休得冲犯！”于是看众由喧哗而渐归平静，隐隐听得一二大锣的声音，那赛会果然来了。大众又争先恐后延颈企首观看，不免略有喧声。隔得一歇，赛会的仪仗已到：旗咧，伞咧，还有一对对的行牌，应有尽有，挨次而过。跟着来了十多匹马，马上坐的都是乐人，吹吹打打的很是好听。

背后便是高跷，许多乡人都化装着各种状态；有的是老渔翁，有的是滑稽小丑，奇形怪状，引得观众好笑起来。还有扮着荡湖船的、杀子报的，足上缚着两根高高的木棒，脚便踏在上面，离地纸有三尺多高，最高的有四五尺，摇摇摆摆地在路上走着，不会倾跌，也是他们练就的一种技能了。

高跷过后过了几只亭子，便听得锣鼓铙钹的声音敲得震天价响，大家都说道：“抬阁来了！”接着抬阁到临，许多乡孩扮着各种京戏，什么“翠屏山”咧、“三娘教子”咧、“铡判官’咧，很是好看，都由强健的男子抬着而走。剑秋等看得很是好玩。大家又指着背后说道：“犯人来了！”

便见许多男女乡人，穿着大红的衣服，披散了头发，手上套了手铐，三三两两地走来。梦熊便问剑秋：“这是什么一回事？”

窦氏说道：“这也是乡人的迷信，他们中间有疾病的，便到庙里去许愿，求菩萨保佑，若是病好了，便要来扮着犯人在会中游行，以还心愿。”

剑秋说道：“乡人的知识真不开通，有了疾病不肯请医服药诊治，反去求仙问卜，有的喝仙水，有的请女巫来瞎嚼一番，往往把病情耽误而送掉了性命。虽是可笑，实亦可怜。最好有地方之责的赶紧要想法，把乡人的知识开通，迷信祛除，才好呢！”说着话，又听吆喝的声音。

见有六七个乡人，赤裸着上身，臂上挂着很重的铁香炉，钩子深深地嵌入肉里。他们眉头也不皱一皱，将胳膊挺得笔直，向前飞跑，以示英武。还有臂上挂着锣的，一记记地敲着。这些玩意儿，也是乡人许了愿做的。

据他们说，只要有了信心，神佛必然保护，便不会痛的。但是也有人因此臂上溃烂起来，受了许多痛苦，大家反说他不能诚心所致，只好埋怨自己，不能怪及菩萨。诸如此类，可见乡人的迷信根深蒂固，不易劝化。

庚子之乱，义和团起事大杀洋人，闹出八国联军攻陷京、津的大祸，使我国外交上多受一种大大的损失，原因也由于此。所以移风易俗，开通民智，欲使国家富强，非先从这方面着手不可了。

臂香过后，跟着有一班细乐，几个会中的人一对对的很静肃地走着，观众都轻轻说道：“仙子来了，快不要声张！”

剑秋等忙留心看时，见四个乡人抬着一肩彩舆，舆上坐着一个古装打扮的仙子，果然非常美貌，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乃是大众所说的清风仙子了。大家都合掌敬礼，有些人甚至于跪下地来。琴、剑二人躲在人丛中瞧得分明，那清风仙子不是螺蛳谷中的风姑娘还有谁呢？背后香烟缭绕。接着又有两肩彩舆到来，上面坐的正是霞姑、祥姑。她们也装做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目观鼻、鼻观心的过去了。剑秋和玉琴心中暗暗好笑。

宋彩凤在后面一拉玉琴的依襟，问道：“琴姊，你瞧方才过去的清风仙子是不是风姑娘？”玉琴对她点点头。又听一阵锣鼓声响，有许多乡人开着花脸，乔装了什么王灵官咧、八臂哪吒咧、二郎神咧，手中握着钢叉，举着铁刀，跳跳跃跃地跑来，算是驱鬼的。

看得梦熊张开着嘴巴是笑。这一群人过后，便有一对对的皂隶扮着鬼脸走过去，玉琴笑起来，道：“这真奇怪，他们一对对的面对面紧瞧着，扳起面孔，怎样不会笑出来的呢？”

窦氏道：“这就叫做扮皂隶。他们扮的时候不能笑的，倘然笑将出来，就要触犯神怒了。”

梦熊伸着舌头说道：“这个样子唤了我，一定不行的。”接着又听细乐声响，便有一对对的宫扇和提香，九天玄女娘娘的宝座由十六个人抬着来了，众人连忙合掌顶礼。宝座过后，却只有二匹马，马上人担着大旗缓缓地过去，看的人就一哄而散。顿时拥挤起来，相打相骂的也有，倾跌的也有，堕履失簪的也有，乱得不成样子。

剑秋看看笑道：“真叫做害人不浅，我们也来凑热闹了。”正说着话，有几个无赖样子的长大汉子，故意挤轧，冲撞到玉琴、彩凤二人身边，伸出手不怀好意。玉琴正看着那边，忽觉有人冲到面前，一只手伸上来时，不由大怒，便将玉臂一抬，说声：“去罢！”早将那人直摔出去，翻跌了一跤。

宋彩凤也照样把两臂向左右一分，两个无赖早踉踉跄跄地退下去。他们吃了苦头，心中还有些不信，难道象这般花娇玉媚的年轻姑娘，竟有这样大的气力么？跟着连接在一起，用出气力又向玉琴、彩凤怀中撞来。二人已有预备，待他们近身时，各施身手，把众无赖左拦右格地直打开去。恰巧有一个退到窦氏脚跟边，窦氏骂一声：“贼种！瞎了眼珠，敢撞到老娘身上来了！”只一抬腿，把他踢倒在地。

此时梦熊也瞪起眼睛大声骂道：“你们这些狗养的，休要不识时务，乱冲乱撞，再要来时，俺老子也不肯轻饶的。”说罢捋起衣袖，提着一对拳头向左右晃了一晃。那些无赖已经吃着苦头，又见梦熊声势十足，料他们都是有本领的，谁敢再上？只得自认晦气，逡巡着退去。

于是琴、剑等众人看罢赛会，也就回饭店里去取过行箧，付了饭钱，便问店家：“这里可有借宿的旅店？”店主说道：“有的，有的！镇东有个招商旅馆，是镇上最大的逆旅了。”便叫店小二引导众人前去。剑秋等到得那里，果然房间很是清洁，遂定了两个房间住下。窦氏母女和玉琴合居一室，曾氏兄弟和剑秋共住一室。

到了晚上晚餐过后，六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去破玄女庙。剑秋道：“我和琴妹不能露脸，因为风姑娘认识我们的。现在我想得一条计策在此，不知你们赞成不赞成？”

众人道：“有何妙计？”我们无不赞成。”

剑秋瞧着玉琴微笑道：“那九天玄女庙内的祥姑和霞姑等，都是妖冶荒淫的女子，风姑娘和她们也是一丘之貉。她们不但借着邪教异说去欺哄愚民，还要凭着她们一些的姿色，诱惑一般少年云雨荒唐，朝夕淫乐。所以我便想在这个上下手，包她们入我彀中。”说到这里，又对着毓麟说道：“毓麟兄翩翩年少，风流潇洒，倘然给她们瞧见了，一定不能自恃。所以我们要破玄女庙，须得仰仗毓麟兄的力量。”

曾毓麟被剑秋这么一说，面上不由微红，连忙接口说道：“剑秋兄休要取笑！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文弱之辈，怎说要用得着我呢？”玉琴和彩凤听了，都瞧着毓麟微笑，窦氏和梦熊也觉剑秋的说话有些离奇。

剑秋正色说道：“毓麟兄休要发急，你们也不要见笑，我说的实在是真，并非取笑。因为那玄女庙内机关很多，以前我虽然从里面脱身出来，可是一切都没有明了，况且风姑娘和霞姑、祥姑等本领都是不差，倘然逞着勇气冒昧前去，说不定要吃她们的亏的。现在我就用以毒攻毒的方法。

对不起，毓麟兄，只得借你作个幌子，还请彩凤嫂嫂也改扮了男人，明天一同先到庙里去烧香，不妨到处乱走。风姑娘等见了你们这般的美男子，好似猫捉老鼠，一定不肯放过你们，而要用手段诱惑你们的。你们不妨假作受了她们的迷惑，随他们去，不必回来，见机行事，察探他们的秘密，认清他们的途径。到了夜间，我们自会前来接应，里应外合，破除她们便较易了。”

毓麟道：“原来如此！剑秋兄既然神机妙算，有了稳妥的安排，我当然肯去冒险，况有彩凤妹妹作伴，我更不怕了。”彩凤听说剑秋要叫她乔装男子和毓麟同去探庙，这是一种很有趣味的尝试，便欣然答应道：“我去，我去！”

玉琴却说道：“可恨风姑娘等认识我的，否则我必要前去看看她们怎样的轻狂和荒淫。”

剑秋笑道：“你是不能这样去的了，请你耐心些，明天晚上我们一同去厮杀便了。”

梦熊在旁边嚷起来道：“我和她们是不认识的，我要跟我兄弟和弟妇一同前去探探她们的香窝艳薮，一广我的眼界。”剑秋却对梦熊笑笑，没有开口。

毓麟说道：“大哥还是在夜间和剑秋兄来罢。不是我说你，你的性子十分卤莽，倘然和你同去，万一露了马脚，如何是好？”

剑秋听了点点头，也说道：“梦熊兄，探庙的工作用你不着。我说一句话，请你不要生气。我所以请令弟前去，其中自有作用，你自己不妨用面镜子照照你自己的面孔，风姑娘等可能爱上你么？即使你去，又有何用？”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忍不住都笑了，尤其是玉琴，伏在彩凤的肩上吃吃地笑个不住。

梦熊涨红了脸，说道：“不是这样讲的，我自己知道生得不好，但是我也不想什么风姑娘、雨姑娘等和我来勾搭。我只想到庙里去看看，所以我情愿做你们的下人，跟着同去，总不妨事的。”

玉琴又笑道：“啊呀！哥哥做起兄弟的下人来了。梦熊兄这样要去么？”

剑秋见梦熊坚执要去，便对梦熊说道：“你若一定要去也可以的，但须听我一个主张。”梦熊听剑秋肯放他去，喜得跳起来，道：“什么主张我都依的，请你快快说罢！”剑秋却笑了一笑，还不肯就说，先附在玉琴耳畔低低说了几句，玉琴已掩着口笑起来了。

第五十回故意谈天书蛇神牛鬼有心探秘室粉腻脂香

1

梦熊瞧了这个情景，哪里忍耐得住，又嚷起来道：“剑秋兄，究竟你有什么主张，快说快说，不要只有你们两个人心中明白啊！”

剑秋便带笑说道：“我要叫梦熊兄去罢，万一你不小心泄漏秘密，却不是儿戏的事，倘然一定不放你去，你又心中不快活。所以我想得一个方法，说了出来只要梦熊兄能够照此遵行，便不致误事了。”

梦熊将手拱拱道：“剑秋兄，你的说话不要迂回曲折，使人难过，莫如大刀阔斧般爽爽快快地说了罢！”剑秋道：“那么我直说了，我要请你暂时做个哑子，你依不依？”梦熊道：“依的，依的！我已说过一切都听你的主张，只要放我前去，当然依的。做哑子不难，不难！只要不开口。若要叫我做瞎子时，那么恕不遵命了！”

毓麟笑道：“大哥须知做哑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倘然你在旁边听我们讲话，一个忍不住，便要脱口而出，不知不觉地拆穿西洋镜了。”

梦熊摇摇头道：“断乎不会的！我只闭着嘴一声儿也不响，此去倘然说一句话，回来的时候你们可以把我的舌头割掉就是。我譬如嘴上生了一个疔疮，自然不会说话了。”说得大家也笑将起来。

剑秋道：“梦熊兄既然这般说法，明天你一准可以同去。装做仆人也好，只要装得憨些。”

梦熊道：“憨么？本来你们常常说我是憨的，只要我多憨些就是了。”说得大家又笑将起来。剑秋又对毓麟、彩凤二人说道：“贤伉俪到了那边，最要紧的事情是要把庙中的出入的要道探知明白，以便我们下手的时候不至误中机关，受她们的欺骗。”

二人点头答道：“我们当照剑秋兄的说话行事。你们进来时拍掌为号，里应外合，将这玄女庙破去，才不虚此行了。”

玉琴也带笑说道：“你们都是聪明人，自有随机应变的方法，并且你们此番前去，一定很有趣味的，她们必容易上你们的当。你们不妨和她们游戏三昧，玩耍一下。可惜我不能跟你们同去啊！记得以前我在方城乔装男子，到青楼中去厮混，捉住大盗褚混混，也是非常有趣的。可笑那个小白兰花，竟被我哄得她入魔呢！现在风姑娘等都是荒淫的女妖，见了你们贤伉俪，好似鱼儿见了香饵，你们不去找她时，她们自己也会上你们的钩了。”

毓麟笑道：“玉琴贤妹譬喻得很好，那么我们变作香饵哩！”

剑秋道：“安排香饵的金鱼。你们到了庙里，请放出手段来吧，那条风鱼不要被她漏网而去啊！”

大家谈谈说说，已是更深，于是各去安寝。次日起身，吃了早餐，毓麟便取出自己的衣裳，教彩凤改装。彩凤遂对着镜子，先将头发拆开，毓麟立在她的背后，代她梳就一条大辫。剑秋、玉琴立在旁边看着，面上都露出笑。彩凤等辫子梳好以后，便立起来，脱下她自己的衣服，将毓麟的一件灰色绉纱的棉袍穿上，外面又罩了一件黑缎的马甲，头上戴了一顶小帽，脚下也换上毓麟的缎靴，在鞋里头塞上一大团棉絮。这样在房中摇摇摆摆地走了一个打转，说道：“你们瞧着象不象？”

窦氏在旁见了，笑嘻嘻地说道：“真象，真象！凤儿，可惜你是个西贝的男子，否则我有了你这样一个好儿子，更是欢喜了。”

彩凤把嘴一撅，道：“男女不是一样的吗？你有了女儿总恨没有儿子，若是有了儿子没有女儿时，你要不要可惜没得女儿呢？”

窦氏笑道：“你不要生气，本来儿女是一样，只要能够孝顺便好了。”

彩凤又走到毓麟身边，和他一起并肩立着，向玉琴问道：“姊姊，你瞧我和毓麟哪一个俊美？”

玉琴见彩凤、毓麟并肩立着，宛如一双玉树，丰姿绰约，无分轩轾，便道：“你们都俊美！”毓麟把手拍着彩凤的香肩，笑道：“我哪里及得凤妹的俊美呢！”梦熊早在旁喊起来道：“你们不要在这里比较什么俊美了，早些去吧！”

毓麟道：“大哥，你今天须要做哑子，怎么又开起口来！”

梦熊道：“我又没有和你们到庙中，此刻为什么便要我装哑子，不许开口呢？”

毓麟道：“无论如何你总该留心些！而且今天我是主人，你是下人，你当听我的命令，否则你就不能同去。”说罢又对剑秋说道：“是不是？”

剑秋点点头。

梦熊道：“啊哟！我是要去的，我做哑子就是了。”

玉琴笑道：“那么你就哑起来吧！”梦熊果然闭了嘴，不敢说话。窦氏遂取过一双小皮箧，将自己的双钩，彩凤的宝剑，以及梦熊的单刀一齐放在其中，盖上了交给梦熊，说道：“大公子，请你代我们提着，不要忘记在哪里，并且不要泄漏，晚间我们就要使用这些家伙的。”

梦熊接过说道：“你们放心交给我就是了。”彩凤又将三支镖暗暗藏在贴身袋里，然后携着毓麟的手，说道：“我们现在是弟兄了，走吧！”于是毓麟、彩凤、窦氏、梦熊四人和琴、剑告辞，走出店门，向九天玄女庙走去了。

梦熊提着皮箧，身上穿了短衣跟在后面，果然象个强壮的男仆。一路问了两个讯，早已走到九天玄女庙的门前。但见庙门很是高大，油漆新髹。

一带黄墙也象最近修理过的，都有新的气象。门前两株遮荫大树，枝叶蔽天，树下拴着几头牲口，还有几顶小轿歇在这里。照墙里放着香烛摊，有许多乡人都从摊上购了香烛跑进庙去。窦氏对毓麟等笑道：“我们既然前来烧香，不可不买一些了。”

毓麟点点头。四人走到香烛摊边，摊上人忙撮着笑脸向窦氏问道：“老太太，要买香烛元宝吗？这里都有。”

窦氏遂向他们买了许多香烛纸锭大元宝，毓麟付了钱，对梦熊将手向香烛一指，梦熊跟着毓麟等走进庙去。庙里烧香的人很多，庭中大香炉里烟雾冲天。四人踱到大殿上，见正中神龛里供着九天玄女娘娘的神像，庄严、美丽兼而有之，旁边还挂着许多彩幡，面前拜垫上有许多乡人正在那里拜跪，早有一个庙祝走过来向他们招呼。毓麟假作专诚来烧香，吩咐梦熊将带去的香烛、元宝一齐交给他。庙祝一边代他们去烧化，一边对他们说道：“爷们请到后面彩云殿上，去听这里的霞师讲仙法吧！”

毓麟听了，遂和彩凤、窦氏走到里面去，梦熊依旧跟在背后，穿过一个庭心，早到得彩云殿前，果然殿上一排排地坐着许多善男信女，在那里听讲。正中高坛上坐着一个道姑，姿色也很美丽，只是瞧她的眉梢眼角，很含淫荡之意，口讲手指，向众人说法。毓麟等立在一边，听她所讲的，都是称道九天玄女娘娘如何灵验，以及吕洞宾仙师的异迹，劝众人信道入教。至于什么教，那道姑虽然没有讲得明白，但是毓麟自然已知道是邪教。

2

风姑娘等无非借此诱惑一般无智识的民众，好叫他们皈依邪教，使邪教的声势可以渐渐重张。其时坛上的道姑也已瞧见了他们，一双妖媚的眼睛时时向毓麟、彩凤脸上瞟着。因为到这里烧香的大多是些愚笨丑陋的乡人，使她们难动美感。现在忽然来了这一对眉清目秀、珠圆玉润的佳公子，宛如鹤立鸡群，自有一种光彩放射出来。这光彩便将那道姑的眼光吸引住，动了她的美感，使她不得不偷眼来看。心中也暗暗惊讶，哪里走来这一对美男子呢？几乎使她的说法都要讲错了。正在这时，殿后早又走出两个艳装的道姑来，其中一个穿绿衣的，便是昨天赛会中所见的那个风姑娘了。

原来风姑娘自从在螺蛳谷失败以后，便回到关内，想起师兄云真人在山东播教，潜植势力，不知他那里成了什么局面，遂到鲁省来访问云真人。找到玄女庙遇见祥姑、霞姑，问讯之下，方知云真人已死在人家手里。谈起情形，风姑娘便料到他们仇人也是琴、剑二人了。祥姑、霞姑本来觉得云真人死后，山东方面缺少主持的人，教务因此不免停顿，便请风姑娘在此代替云真人，暗中进行一切。风姑娘自然答应，于是邪教的邪说又渐渐兴盛起来。

风姑娘和霞姑等都是生性淫荡，一夕无男子不欢的女妖，所以一方面将邪说去诱惑人民，一面又把艳容去引诱一般急色儿。那个九天玄女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庄严神圣之地，其实内里却是藏垢纳污，是个香窝艳薮，不知害了多少子弟。然而地方上那些乡愚，正被她们深深地迷惑，拜倒在玄女娘娘和吕洞宾等众仙师宝座之下，求福祷病的忙个不了，谁知道其中的暗幕呢？有些桀黠之辈，都被风姑娘等花言巧语说动了心，投入了邪教，希望将来的宝贵。

一年以来，收得徒党三四百人，都是附近各处的乡氓，所以潜势力也很不少。去年她们又在老龙口无意之中遇见了剑秋，两下厮杀了一阵，剑秋得乐山、乐水之助，将她们杀退。她们回庙后大家谈起，那剑秋果然是她们共同的仇敌了。风姑娘恨恨地说道：“只要我等不死，将来总还遇见他们的日子，代师兄和瑞姑报仇的。

近来风姑娘等借着神灯妖符去诱惑人民，又募得款项将玄女庙大加修葺，焕然一新。至于内中的机关，也重新布置一过。这几天忙着赛会，引动各处的乡人都来进香看会。特地又把玄女庙大大开放数天，三人轮流讲演仙法，招罗一辈信徒来听讲，以便劝他们入教，扩充自己的势力，待时而动。却不料因此又惹起琴、剑等注意了。

这一天轮着霞姑在彩云殿讲话，风姑娘和祥姑一齐装饰着走出来，看看今天有多少人来听讲。恰巧遇见了毓麟和彩凤，一对儿立在那里，正如傅粉何郎、掷果潘安，好多时没有遇见过这种风流美少年了，不觉四道秋波向毓麟等身上射来。毓麟也瞧见了她们，装作不知。窦氏嘴里却咕着道：“这里的香烟真盛，玄女娘娘必然很灵的。我倒要求个签，问问心事哩！”

风姑娘听着窦氏的说话，借此机会，连忙和祥姑走上前来，带着笑向窦氏问道：“老太太要求签么？我来领你去。”

窦氏道：“很好！你们两位就是庙中的女师吗？请教法名。”

风姑娘笑道：“不敢，不敢！贱名清风。她是我的师妹，名唤祥云。”

窦氏笑道：“好个清风、祥云！老身等有缘相见，何幸如之！”于是风姑娘和祥姑娘迎着窦氏等四人走到大殿上，庙祝见了风姑娘等亲自招待，便上前告诉说窦氏等已在此烧过香了。

风姑娘便又对窦氏说道：“原来老太太等已在这里讲过香，有失招待，不胜抱歉！”

窦氏笑道：“不要客气！”风姑娘又陪着窦氏到神座之前，叫别的乡人向旁边让开些，以便窦氏求签。众乡人见了风姑娘，口中嚷着清风仙子，有的竟向她合掌顶礼，一齐退到旁边去，面上都露着惊异之色，向她们呆呆地看着。窦氏本来不要求什么签，不过借此要和风姑娘说话罢了，现在弄假成真，只得走到神座前，俯身下拜，取过签筒摇了几摇，跳出一枝签来。

风姑娘忙代她拾起，交给庙祝去对认签条。窦氏立起身来，风姑娘便和祥姑一齐对窦氏说道：“老太太，请你们到里面去坐着歇息一下吧！”窦氏道：“多谢清风师的美意，老身等诚心到此，正要观光呢。”风姑娘、祥姑遂引导四人走入殿后，沿着回廊曲曲折折地行去。

来到一个月洞门前，上面镌着四个朱红色的小字：“别有世界”，门里花木幽深，真是别有佳境。四人跟着步入，乃是一个小小花园，叠着玲珑的假山石。正是春天时候，园中花木开得姹紫嫣红，十分烂漫。那边有一个小轩，轩前放着许多花盆，收拾得十分洁净。

风姑娘等招待四人入内，在一只红木的方台边坐下。台上放着一只果盘，早有一个佛婆托上几碗茶来，放在窦氏等面前。风姑娘便请他们用茶，且开了果盘，取过瓜子、蜜枣、青豆等食物敬给他们吃。

梦熊既然装了仆人，此时自然不能和他们同坐，只好立在一边，又不能开口，睁着一双三角眼睛，向风姑娘等骨溜溜地瞧着，并且张开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风姑娘瞧着他的丑陋形容，便笑向窦氏道：“这是老太太家里的贵下人吗？”

3

窦氏道：“正是。”遂回头向梦熊做做手势，意思叫他到外边去玩吧。梦熊点点头，挟了皮箧，欣然向外而去。窦氏带笑道：“这是我们的哑仆人。他是个哑子，性子又是傻得很，不过自幼便跟从我们，忠实可靠，所以我们不论到什么地方，他都随着走的。”

祥姑便问窦氏道：“敢问老太太是何处人氏，府上尊姓？”

窦氏答道：“我们姓宋，一向住在北京，此番为到临城来拜访亲戚，所以路过此间。昨日得观盛会，今天遂来烧香，求玄女娘娘的祝福。”

风姑娘笑道：“原来老太太是远道到此，难得的很！我们庙中的娘娘，十分神灵，时常有仙人前来降坛示异，因此信仰的人很多。这几天正在宣讲仙法，老太太等此来，真所谓有缘之人。”说到这里，便指着毓麟和彩凤问道：“这两位公子是不是老太太的令郎？”

窦氏点点头道：“是的。”又指着毓麟说：“这是我的长子荣林。”指着彩凤说：“这是我的次子彩文。他们一起跟我出来的。”

风姑娘一边将眼睛瞟着毓麟和彩凤，一边又对窦氏说道：“老太太有此一双佳儿，可喜可贺！我看老太太等都有仙骨，将来都是了不得的人，何不在小庙暂住几天，听过了仙法再行动身南下，岂不是好？况且明后天的夜里，上八洞神仙中的何仙姑要到这里来现身说法，老太太等不可错过这个很好的机会。如蒙不嫌简慢，肯在此小作勾留，贫道等当扫榻以待。”

窦氏听了风姑娘的说话，明白她的意思，正中自己的心怀，并不推辞。这时，一个庙祝拿着一张黄色的签条进来，风姑娘先取过一看，脸上微微一笑，对窦氏说道：“这是一张上上签，大吉大利。老太太可认字吗？”

窦氏摇摇头，风姑娘遂双手奉给毓麟道：“那么请大公子看了讲给老太太听吧。”

毓麟笑笑，接在手中和彩凤假意同看。风姑娘又问窦氏道：“不知老太太求的什么事，可能告诉我们？”

窦氏笑道：“不瞒二位女师说，只因两个小儿年纪虽已长大，却还没有订过婚姻，都因为他们生性古怪，眼光非常高傲，非要姿色十分美妙，性情十分温和的姑娘，不能遂他们的心愿，这样，他们的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了。但是老身望孙心切，早日要代他们成婚，所以此番南下，虽然是探望亲戚，也为了婚姻的关系。不知可能成就了美满姻缘，遂向娘娘面前求一灵签指示，现在既然得到了上上签，大约前途很乐观了。老身心里怎样不快活呢？”说到这里，回头向毓麟、彩凤问道：“签上说的怎么样？”

毓麟微笑道：“母亲你快活吧！签上的语句都是很好的，大概此行不虚了。”窦氏胡乱诌了这几话，哄骗得风姑娘、祥姑二人十分相信。风姑娘又笑道：“恭喜老太太！这两位公子都是美好的郎君，此去姻缘当有成就，不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够匹配得两位公子？”说罢，她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对着毓麟、彩凤二人睨视了一下。

窦氏听了她的话，便有意说道：“若是二位女师不见怪时，我敢斗胆说，倘有人家姑娘象二位这样美丽的得为老身媳妇，就心满意足了。”说时哈哈笑将起来。二人被窦氏这么一说，脸上微有些红云。风姑娘却很得意地又对毓麟微微一笑。

这时霞姑已从外边走来，风姑娘遂代她和窦氏等众人介绍。霞姑笑道：“方才我在坛上宣讲仙法的时候，已瞧见了老太太和两位公子都有仙骨，非常人可比。我们难得相逢，大家可谓有缘。”

毓麟忍不住笑道：“真是有缘了！大概玄女娘娘暗中指点我们到此的。”

风姑娘道：“不错，我们庙里的玄女娘娘非常灵验。我们都是娘娘的弟子，娘娘有天书三卷，要指点给有缘的人，知道我们时常在夜间向娘娘祝告，娘娘便为显现法身，指示天书中的道法。二位公子倘然要明白天书中的秘密，求前途的幸福，何不拜在娘娘门下，以求呵护？这里的香烟非常兴盛，相信的人也非常之多，不过众人的根柢尚浅，缘法尚少，不似两位公子生有仙骨的，容易悟道。”

毓麟道：“承蒙谬赞，我们极欲得知天书的内容，请你们指点可好？”

风姑娘听了毓麟的话，满面笑容，又说道：“只要二位公子有真的信心，必能达到愿望。请你们住在此间，待到晚上，我们当相助二位公子向娘娘祈祷，求她的指示。倘然娘娘允许你们的说话，将来明白了天书中的意思，一生幸福无穷了！”

彩凤道：“很好！我们就请三位女师指教一切吧。”

风姑娘说道：“二位公子有此信心，必能得娘娘的允许，待到夜间你们自会知道。”

窦氏笑对毓麟、彩凤二人说道：“你们既然愿意求天书，那么我们只好在此庙中耽搁了。只是有扰女师，如何是好？”

祥姑道：“老太太不要说这些话，你们不嫌小庙龌龊，在此下榻，荣幸之至！”窦氏笑了一笑，也就不说什么了。

风姑娘又问霞姑：“外面听讲的人是否都已退去？”

霞姑答道：“早已散了。现在日已近午，大家都要吃饭去了，大殿上烧香的人也逐渐减少哩！”

风姑娘遂叫祥姑到厨房里去，吩咐赶紧添几样上等的素肴，好请客人吃饭。祥姑答应一声，走到里面去了。风姑娘和霞姑陪着三人闲话一番，不多时，祥姑进来，报称午饭已开在外面餐室中，请老太太和公子等去用午饭。于是风姑娘、祥姑、霞姑陪伴着窦氏、毓麟、彩凤等三人，一同走到餐室里坐定吃饭，风姑娘又吩咐厨房里另外盛几样小菜，请宋老太太带来的哑仆人吃饭。窦氏等将行饭用毕，遂到外面去四处散步，见梦熊也吃好了饭走将出来，腰间仍紧紧地挟着那个皮箧。

三人见了，不觉好笑，暗想梦熊真有些傻的，叫他看管了这皮箧，他就一步不离地带着同走了，人家还疑心内中必然藏有重价之物，哪里知道都是杀人的家伙呢。梦熊见了三人，很想说话，但是恐怕泄漏秘密，不敢启齿，只好忍住了，向毓麟等做手势。毓麟也做着手势告诉他，说自己等众人今晚要耽搁在庙中了。

梦熊听了，知有可乘之机，很是快慰，他就坐在大殿旁边看热闹。风姑娘等又陪着窦氏等三人，到里面轩下坐着谈话。窦氏假意问问风姑娘等以前的历史，风姑娘等岂肯吐露实话，自然捏造一番虚假的事情告诉他们。风姑娘等又夹夹杂杂地讲些仙法，毓麟等知道邪教的势力已增加得不少了。这样不知不觉，已将天晚。

风姑娘遂对毓麟和彩凤说道：“二位公子若要求见玄女娘娘天书，必须要换个清洁幽静的地方，不在外边的，现在要预备起来了。”

毓麟说道：“很好，你们要我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的，请你们不吝指教。”

彩凤道：“但愿我们今晚得睹天书，那么真可说得有缘，也情愿一辈子拜倒在娘娘门下了。”

4

风姑娘微微一笑，她以为二人都已堕入其术中，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好遂于飞之乐了。便又向窦氏说道：“今晚我们要陪二位公子到一个地方去拜求娘娘的天书，那地方老太太是不能去的，我们只得失陪了，且等到何仙姑降坛时，老太太也可有缘得见仙人的。现在我叫佛婆奉陪，老太太如有什么呼唤，尽可吩咐她。至于卧室，早已打扫好一间清洁的客房，请老太太下榻。还有老太太的下人，我也吩咐庙祝待他同在一处睡下。”

窦氏点点头道：“很好！但是小儿跟你们到什么地方去呢，老身可能知道？”

风姑娘道：“这一个地方，现在老太太虽不能去，将来自会知道近在眼前前，并不远的。”

窦氏假作惊异道：“啊呀，就在眼前么？老身倒不明白了！”

祥姑忍不住将手向轩中东边一指，说道：“就在那里。”三人跟手一看，见东边告墙，乃是一座神龛，龛里供着一个坐的吕仙金身，并无什么特异之处，心里明白那里有机关了。

毓麟仍旧装作呆木的样子问道：“这是吕洞宾仙师之像，有什么地方呢？你们不要和我们开玩笑。”

风姑娘道：“大公子，决不骗你的，停一会自会明白。”此时一个佛婆早走进轩来，风姑娘叮嘱她好好伺候老太太，不可使老太太寂寞，晚膳也要特别丰盛，休得怠慢。佛婆笑嘻嘻地瞧着窦氏等三人，诺诺答应，便要领窦氏到别处去。

窦氏摇手道：“老身要在此看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我的心里可以不疑惑呢！”风姑娘道：“好的，我们就引导二位公子去吧。老太太不妨在此旁观，但请不必惊奇，那里是我们拜见娘娘的地方，所以十分隐秘，外面人不能轻易进去的，也请老太太不要见怪，缓日老太太或能一同进去，也未可知。”

窦氏道：“你们去吧！明天我听候你们的好音。不过小儿是不懂什么的，全仗女师们的指教。”

风姑娘又笑道：“老太太放心便了！二位公子是有缘的人，与众不同。”

风姑娘说话时，霞姑早走到那吕仙龛前，在龛前栏杆上轻轻旋转了三下，只见那吕仙的金身渐渐儿腾空而上，到了龛的上面，龛后却露出一个门户来，里面黑沉沉的，因为天色暗了，更是瞧不清楚。

风姑娘把手向毓麟、彩凤二人一招道：“请二位随我们进去吧！”又对窦氏点点头说道：“恕我们失陪了！”

毓麟、彩凤毫不迟疑地跟着三人步入神龛，从那小门里走进去，方见里面远远的低下之处，有一盏红灯亮着，原来里面乃是一层层的石级向下面走去的。风姑娘又把手向旁边一个螺旋形的铜钮拨了一下，那门又变了墙壁了。

遂携着毓麟的手说道：“你们随我来吧，足下当心些。”霞姑、祥姑也各扶着彩凤的一条胳膊，慢慢儿从石阶上踏下去。走完石阶，早到一个地室。前面一条甬道，每隔十多步路，便有一盏红灯亮着，两边转弯去似乎有几个房间，风姑娘等引着二人走到前面一盏红灯之下。旁有一个门户，风姑娘将手一推，门开了，见里面是一间很宽大的起坐室，四隅悬着粉红色的纱灯，器具陈设，非常奢丽。

有二个十三四岁的女婢，打扮得也很妖娆，正在那里捉迷藏，一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叫应。风姑娘便叫她们快去献茶，二女婢对毓麟等看了一看，面对面地笑了一笑，走将出去。凤姑娘遂请毓麟、彩凤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闲谈，二女婢早送上茶来，且托着一大盘糖果敬给二人吃。毓麟和彩凤留心瞧着风姑娘等渐渐露出淫声浪态来了。彩凤故意问道：“我们要如何祈求娘娘，方才得见天书呢？”

霞姑道：“二公子不要心紧，少停我们自会伴你们去祈求的。”

毓麟暗想自己和彩凤只有二人，她们却有三个，怎样分配得平均呢？不要闹出二桃杀三士的故事来么。但愿她们自己吃醋起来，那就更好了。

毓麟心中正在这样想，风姑娘却带笑对霞姑、祥姑说道：“停会我伴大公子去，但是你们中间哪一个好陪伴二公子呢？”

霞姑、祥姑听了这话一声不响，好象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

风姑娘道：“你们不如拈一个阄儿，谁拈得的谁伴二公子，可好吗？”

毓麟、彩凤在旁听着，心中暗觉好笑。

彩凤忍不住又说道：“她们不好都伴我吗？何必拈什么阄子！”

风姑娘笑道：“二公子有所不知，此事只好一个人陪伴的，少停二公子自会知道，其中自有妙用哩！”说罢格格地笑将起来。这一笑多么妖媚，满怀春意早已透露出来了，二人始终假装痴呆，似乎不觉得的样子。

风姑娘又问霞姑、祥姑道：“这样可好？”

祥姑道：“也只有这样办法了。”风姑娘遂从身边摸出一个康熙通宝的白铜钱，说道：“我把来抛在地下，正面向上的请霞姑相伴，背面向上的请祥姑相伴。”二人齐说：“很好。”

风姑娘便将那铜钱向上一抛，落到地上时兀自打着转不停。霞姑、祥姑都睁大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瞧着。那铜钱转了几下，徐徐停住，却是背面向上。风姑娘便道：“那么二公子可请祥姑陪伴了。”此时祥姑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而霞姑却现着懊丧之色。

风姑娘又拍着霞姑的肩膀说道：“今晚有屈妹妹了，明天晚上你可以奉陪二公子的，只差一夕罢了。妹妹倘然感到寂寞时，昨夜我陪伴的那个人儿，由你引导他去吧。如此可好？”霞姑没精打彩地答应了一声。

风姑娘又嘱咐两个女婢说道：“你们把我房中的人送到霞师房里去，然后再来伺候我们，将酒菜送到我房里来，我要伴大公子喝酒哩。”两女婢应声而去，霞姑也跟着怏怏地走将出去。

彩凤微笑道：“这样有劳你们两位女师了。”祥姑上前握住彩凤的手腕，说道：“不要客气，我们得伴二公子，非常荣幸，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的缘法真是不错！二公子若要早睹天书，请随我去吧！”遂携着彩凤的手，回头对风姑娘和毓麟说道：“我们先去了。”遂走出室去。

室中只剩下风姑娘和毓麟二人，粉红色的灯光映到风姑娘的绛靥上，益觉得艳丽。换了别的登徒子一流人物，此时此景，早已情不自禁欲亲香泽了，但是毓麟一则是个见色不乱的君子，二则他是有为而来，所以任你风姑娘怎样妖媚，他心上不会为她诱惑的。但是他不得不和风姑娘假意周旋，所以他就走过去一握她的柔荑，问道：“他们都去了，我们到何处去呢？”风姑娘对他笑道：“大公子莫慌，我当引导你到一个好地方去。”

毓麟道：“很好！那么早些去吧。”风姑娘又立着迟延了一会，然后和毓麟手携着地走出室去，在甬道里走得几十步，向左面转了一个弯，见那边红灯之下，又有一个门户。风姑娘开了门，领着毓麟踏进去，原来是一间华丽的闺房。

室中陈设都很富丽，点着两盏琉璃灯，靠里一张红木雕花大床，湖色皱纱的锦帐垂着红色流苏，灿烂的银钩床上堆叠着一叠锦被和两个鸳鸯绣花大枕，在灯光下照眼生辉，只要一瞧这大床，便充满着无限艳意了。毓麟便问风姑娘道：“好一个美丽的所在，是不是女师的卧室，怎么叫我到这地方来？”

风姑娘含笑指着妆台旁的一只嵌大理石的红木椅子对他说道：“大公子你请坐了再说。我们既是彼此有缘，我如何不把好意来待大公子呢？”

毓麟只得在椅子上坐下。风姑娘把外面的道装卸了，露出里面艳丽的内衣。又对着镜子略略梳理一遍，敷些香粉，颊上点了两点胭脂，回转头来对毓麟启齿一笑，道：“你看我如何？”

毓麟也笑道：“清风师，你果然美好。”这时小婢早端上酒菜来，放在中间一张小圆桌上，退出去了。

风姑娘遂去取出两个玻璃小杯，一双象牙筷儿，分开了放在桌上，对毓麟说道：“请过来，待我奉伴大公子喝一杯酒吧！”

毓麟笑道：“多谢你了。”遂走过去和风姑娘对面坐着。风姑娘伸出纤纤玉手，提着酒壶代毓麟斟上一杯酒，自己也斟满了，笑盈盈地举着酒杯对毓麟道：“大公子，请尝尝我们庙 里酿的玫瑰酒，味道好不好？”

毓麟呷了一口，咂舌赞道：“妙，妙！”风姑娘也喝了一口，请毓麟用些菜。

毓麟一看，桌上放着八只碟子，都是火腿腌鸡熏鱼糟鸭皮蛋之类，和日间所用的素菜大不相同了。便假意说道：“你端整着这样精美的下酒之物来请我，叫我何以克当呢？”

风姑娘道：“休要客气，我们都是有缘的。今宵须得痛饮一番，尽平生之乐。”遂劝毓麟多喝几杯。毓麟自己不敢多喝，但是心中很想借此把她灌醉，少停琴、剑来时，可以下手较易。

遂也代风姑娘斟酒，要清风姑娘多喝几杯。谁知风姑娘十分狡猾，不肯多喝，只是春风满面地和毓麟有说有笑。毓麟见她不肯多喝酒，知道这事情就难办了，遂问风姑娘道：“我们喝过了酒，可以去求娘娘得睹天书吗？”

风姑娘道：“早哩！须到下半夜，我可以指点你。此刻我们在此快乐一番，岂不是好！”

毓麟瞧着风姑娘的面庞微微一笑，不说什么。

风姑娘脸上本涂着胭脂，现在又喝了两杯酒后，益发红了。

5

她的妖媚的眼波流动得非常厉害，似乎有一团火焰在里面烧着，照到毓麟的面上身上来。她搁了筷子，对毓麟说道：“大公子尚没有成过亲么？此去论婚，必能得着一个美人儿，将来闺房之乐，甚于画眉。可喜可贺！决不会想到这里的女道士了。”

毓麟道：“清风师说哪里话！你们都是修道之人，将来白日升天，名列仙界，岂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比较的呢？”

风姑娘听了毓麟的话，扑嗤一声笑道：“你太恭维我了！你也是有仙骨的人，若蒙不弃，我愿终身陪伴公子。他日共登大罗之天，岂不是好？”

毓麟见风姑娘已说出她心中的本意来，不得不勉强奉承她，遂说道：“清风师若能如此，真是平生幸事了。”

风姑娘荡着媚眼对他说道：“好个平生幸事！你真是有缘的人了。”此时那小婢又走进来， 添上一壶酒，问风姑娘道：“可要用饭？”

毓麟有意思要捱磨时光，便说：“我们再喝些酒，可好？”

风姑娘道：“好的。”便叫女婢慢些盛饭。但是毓麟虽然说了这话，仍旧不敢多喝，遂问风姑娘以前的身世。风姑娘还不肯实说，却说了一大篇鬼话：说她自己是个名门闺秀，只因虔心修行，所以到此庙里来作道姑。毓麟一边听一边几乎笑将出来。

隔了一歇，风姑娘见毓麟不喝酒，自己也不喝，那么尽是这样对坐着，岂非辜负良宵？所以她再也忍不住了，遂去门边一拉响铃，女婢立刻走来，风姑娘便叫她预备送饭上来。不多时女婢托着一盘菜，提了一小锅饭来，风姑娘又陪毓麟吃饭。

毓麟正有心事，勉强吃了一碗，风姑娘也吃了一碗，便叫小婢撤去。洗过脸后，小婢又奉上两碗茶来，带笑问风姑娘道：“可还有事么？”

风姑娘把手一摆道：“没有你的事，你去吧。”

小婢轻轻退出。

风姑娘将门阖上。走到毓麟身边握着他的手，将身子紧靠在毓麟的肩上，说道：“时候不早了！”

毓麟也道：“不错，此时已过二更，你可以引导我去求见天书了。”

风姑娘把手在毓麟面上一摸，笑道：“大公子，你果然要见天书么？时候尚早哩！”

遂附在毓麟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将她的粉颊贴在毓麟的面上，便有一缕香气透进毓麟的鼻孔，几乎使毓麟不克自持起来。连忙镇定心神，但是他的脸上也露出尴尬之色。风姑娘道：“你若然不是傻子，必能同意的。须知我还是一个处女，今晚愿将我这千金之体，来奉献给你，使你快活，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愿意吗？好人，快答应吧！”

毓麟知道此时已在紧急的当儿，风姑娘的淫心已动，决不肯放他过门，好象一刻也不能迟延了，但是琴、剑等为什么还不来呢？彩凤在那边又作何光景呢？窦氏和梦熊都隔离在外边，他们可能进来吗？自己是个文弱之人，毫无抵抗能力，被她这样包围住，如何是好？

便觉得这一种冒险之计，也不是千稳万妥的了，倘若失败怎样是好？

此时他心中突突地跳跃不已，无法解去他当面的难关，只盼望玉琴和剑秋早一刻前来，好解去他这个脂粉的包围。

正象大旱之望云霓了。但是四下里寂寂无声，不见琴、剑二人前来，亦不听得窦氏母女的声音，自己一个人已作了风姑娘妆台边的俘虏了。

风姑娘见他不乐，便把他身子摇摇道：“你转什么心事呢，为什么不响？我想二公子此时早已得到无穷的乐趣了。不料你面貌美，性情却是这样傻的。难道我和你坐到天明不成？”

毓麟勉强对她笑了一笑，才要说话，风姑娘早把他搂抱到她的怀中。

毓麟慌忙说道：“且慢！”

但是风姑娘已将他轻轻抱到大床上，对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傻子！慢什么呢？”

毓麟抵拒不得，风姑娘早代他脱去外边的衣服，两人并头横倒在鸳鸯枕上了。

荒江女侠十

第五十一回运奇谋大破玄女庙访故友重来贾家庄

1

彩凤随着祥姑从甬道上向南走去，也走到一盏红灯之下立定。面前有一个小小门户，祥姑将门轻轻推开，和彩凤走入。只见室中灯光明亮，乃是一个很美丽的卧室，并且鼻子里嗅到一种非兰非麝之香气。彩凤知道这就是祥姑的香窝了。祥姑拉着彩凤的手，请她在椅子里坐下，对她带笑说道：“二公子，我来陪你喝一些酒，可好？我们是难得相见的，今晚也是天缘，理该快活快活。”

彩凤道：“多谢女师美意，叫我何以克当呢？”祥姑道：“不要客气！”这时室门开了，也有一个女婢进来伺候。祥姑遂叫她将酒菜快快送来，小婢答应一声而去，隔了一刻，将酒菜送到房中，一一放在桌上，祥姑便伴着彩凤饮酒。彩凤恐防祥姑要看出她的破绽，故意和祥姑有说有笑的着意温存。

祥姑见彩凤知情，心中更是欢喜，以为今宵得到一个美郎君子。遂代彩凤斟酒，劝她多喝几杯。彩凤诡称她有胃病，不能多饮，反代祥姑一杯杯地斟着，要她尽量多饮。祥姑中了她的计，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彩凤又假意问道：“我们何时可以求见天书呢？”

祥姑斜乜着眼睛，对彩凤笑道：“二公子，你要求见天书，少停我自会教你，且不要性急。”

彩凤笑道：“我一切听你的说话便了。”祥姑的酒量很好，所以喝了许多酒还没有醉，却用她的莲钩在桌子底下伸过来钩拨彩凤的双足。彩凤暗想：“这女妖已动了淫念，今宵逢到了我，管叫她死在我的手里，决不让她漏网脱逃了。”遂也故意把自己的脚和她钩了一会，又对着祥姑微笑不语。

祥姑忍不住，对彩凤说道：“我总想不到象你这样一个美郎君，却还没有娶妻，未享闺房之乐，不知你对着春花秋月，动什么感想？”

彩凤道：“女师有所不知，只因在我们的家乡实在没有美妇人可以配偶，所以懈怠下来了。此去求亲，尚不知成功不成功！可惜女师修道中人，我斗胆说一句冒昧的话，若是有象女师一般的女子和我配成一对儿，那就心满意足了。”

祥姑听了彩凤的话，逗得她情不自禁起来，遂对彩凤带笑道：“二公子倒有意于我吗？倘蒙不弃，待我侍奉枕席可好？”

彩凤道：“你说的话是真的么？我有了你也不想南下了。”一边说一边又代祥姑斟酒，劝祥姑再喝几杯。祥姑着了迷，一连又喝了三杯，已有些醉意，便立起身来，按着桌子一步一歪斜地走至彩凤身前，向彩凤怀中一扑，勾住她的颈项，说道：“二公子，你不要求什么天书了，你爱我的便和我同睡一宵吧！”说罢把她的香颊贴到彩凤的面庞上，醉眼朦胧地做出许多媚态。

彩凤见了，觉得祥姑真是妖艳，自己幸亏也是个女儿身，否则不要被她诱惑入彀么？现在她却反入了我们的彀了。又想到毓麟是风姑娘一起去的，他们的情景必然和我们仿佛，似风姑娘这样的妖淫，岂有不用狐媚的手段去诱引毓麟的呢？

毓麟虽是赋性诚实，然而在这紧要关头，被风姑娘美色相诱，武力相迫，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将如何去对付呢？想到这里，又不觉代毓麟耽忧。只有自己早把祥姑解决了，好去解毓麟之围，且好接应母亲和琴、剑等众人进来。

此时祥姑见彩凤低头不语，便又道：“我亲爱的二公子，你怎么呆起来了，究竟你爱我不爱我？”彩凤忙道：“我岂有不爱你呢？”便把双手将祥姑抱起走到床边，放在床上，自己回转身来，瞧着壁上挂的双股剑，胆气顿壮。

祥姑伏在床上，身上好似瘫地一般，软绵绵的毫无气力，只张开双臂昵声说道：“二公子，你来吧！”

彩凤将祥姑衣钮解去了数个，祥姑以为彩凤已被自己诱惑上了，所以半合着双眸，一任她宽衣解带。谁知彩凤说一声且慢，倏地回身向墙壁一窜，摘下双股剑握在手里，回到床边。

祥姑一则已醉得模糊了，二则双眼半开合的，静待彩凤来和她温存绸缪，所以竟没有觉得，兀自展开臂娇声说道：“你快来吧！”彩凤说一声“来了！”一剑已向祥姑颈上砍下。

祥姑真如睡在梦中，还用双臂要来勾抱彩凤，剑锋着在她的头上，方才喊得一声“哎哟”，她的头已滚落在床上了。

彩凤见祥姑业已授首，想不到如此容易，心中十分快活。便将外边长衣脱下，挟着双剑开了门，走到外面甬道里来。红灯依旧亮着，遂蹑足走向前边来寻找毓麟，却见前面有几个黑影一闪，遂轻轻击了一掌。前边也回击了一下，便知自己人来了。走过去一看，首先的那是她母亲窦氏，背后跟着女侠玉琴和傻梦熊。

遂低声问道：“你们来了么？居然被你们走进秘室，很非容易！”窦氏道：“是的。在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已留心看得开门的诀窍了。”

原来窦氏在外边吃了晚饭，被佛婆引了她去睡眠，然而她睡在床上哪里睡得着？眼见她的女儿女婿跟着人家入了虎穴，不知他们能不能随机应付？倘然将事弄糟了，露出破绽，我女儿或者还能自卫，而我这位文质彬彬的女婿，怕不要吃亏吗？所以她睡到二更时，再也忍耐不住了，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窗跳到外面庭中，听听四下里沉寂得很，遂很快地赶到那个轩里来。心中又想：“这个时候玉琴和剑秋不知有没有前来，为什么不见有一些动静？”

她正在想时，听轩外微有足声，一个很大的黑影向轩中摸索而来。心里知道是梦熊了，便轻轻唤了一声，果然是他。走进了轩中，便说道：“我在外边等得好不心焦！他们怎样了？”

窦氏答道：“他们都在里面，我是不知道啊！”

梦熊将兵器递上，说道：“我们不要再等，马上杀进去吧！再迟了我的兄弟要有危险呢！”窦氏将一对虎头钩接在手里，答道：“你说的话不错，但是玉琴、剑秋怎样还不来呢？”正说着话，忽听轩外早有人低声说道：“我们来了！”

窦氏听得是剑秋的声音，心中很喜，便道：“很好，你们请进来吧。”刚才说罢，忽见两条黑影一闪，琴、剑二人已立在面前，手中各挺着宝剑，低声问道：“秘室在哪里？”窦氏把手指着里面的神龛说道：“就在这个里面，我女儿女婿故意被他们谎骗进去，已有好多时候了，我正想入内窥探动静呢！”

玉琴道：“伯母可知道神龛里的机关是怎样的？”

2

窦氏道：“我已窥得秘密，可以进门，只是里面究竟如何，我却不能知道，我想彩凤在内，必要接应的。不过她们有三个人在内，所虑的彩凤一人恐怕被她们缠绕住不能脱身，那么毓麟又是个武艺不通的人，未免要有危险了。”玉琴道：“不错，我们进去吧！”四人遂举步走至神龛里，窦氏伸手将神龛外面的栏杆照样转了三下，那神象便冉冉上升，背后便露出一个小门。窦氏当先将门打开，第一个跨进去。

玉琴、梦熊跟着走入，见里面乃是一层层的石阶。窦氏说声：“留心些，幸亏前面有盏红灯，不致误踏。”这时剑秋在门边低低说道：“你们进去吧，大约足够对付了。我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呢。”说罢，回身去了。

玉琴要问也来不及，她心里和窦氏一样暗暗奇怪：剑秋走到哪里去呢？但也不能管了，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甬道，向前偷偷地走去。正要找寻麟、凤二人在什么地方，恰巧遇着彩凤了。彩凤又问玉琴道：“剑秋兄怎样没有前来？”

玉琴道：“本是同来的，不过到了这里他又走开去了。”说时面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彩凤道：“我们四人也足够对付。”梦熊一手握着单刀，一手挟着弹弓，向三人说道：“我虽然武艺不甚高妙，然而凭着我的一张弹弓，也可相助一下的。快去找那些道姑吧！不要我的弟兄和她们睡在一起，那就糟了。”三人听了他的话，几乎笑出来。

彩凤道：“别多说，你不是哑巴吗？怎样开起口来了？我们走吧！”遂指着左手甬道里远远的一盏红灯，说道：“那边有个门户，大约就是风姑娘的卧室了。那祥姑已被我将酒灌醉，就用她的剑将她杀死了。现在庙里只有风姑娘和霞姑二人，我们足够对付哩。”

于是玉琴等跟着彩凤，蹑足潜步走到那个红灯下的小门前，彩凤一看，这室子十分严密，除了这扇门没有别处可以进去的。遂叫梦熊等不要声张，自己伸手在门上轻轻叩了数下，故意叩得很急。这时风姑娘正把毓麟包围住，要和他同成好事儿的当儿，急然听得门上叩门声甚急，风姑娘陡地一怔，口里咕着道：“哪一个敢来戏弄老娘，打扰我们的好事？

老娘决不开门的。”毓麟听得门响，料想是他们到来了，心中暗喜自己可以解脱围困。又听风姑娘说决不开门的，不由心中一惊，便带笑对她说道：“我想你还是开的好，看看是何人，也许有些事情，倘然无事，你不妨呵叱一番，也使他们不敢再来缠绕。”

风姑娘道：“这里没有人敢来戏弄的，莫非霞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上又敲起来了，风姑娘骂一声：“哪个小鬼头来打扰，仔细你的手指头要被我拧下啊！”遂勉强丢了毓麟，怒气冲冲地过去开门。却见当门而立的正是那个二公子，又见他手提双剑，背后还跟着窦氏等三人。心里突地一跳，明知事情不妙，急忙退转娇躯，很快地取出两柄宝剑来。

这时候，彩凤已飞起一脚把门踢开，和玉琴冲进室去，灯光下，风姑娘瞧见了玉琴，不由心中更怒，恍然大悟，将剑指着玉琴，恶狠狠地说道：“原来是你这鬼丫头又找到我们门上来了。好，好！我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玉琴也冷笑一声道：“螺蛳谷中被你漏网，多活了几时，今番我来送你和那姓吴的一起去吧，免得你再在世上害人。”说罢一剑向风姑娘胸口刺来，风姑娘连忙将双剑架开，二人就在室中叮叮当当地狠斗起来。彩凤恐怕风姑娘恨极了乘间要向毓麟下毒手，不可不防，所以她横着双剑，立在毓麟面前，保护着他。毓麟躲在彩凤背后，瞧玉琴和风姑娘三柄剑在空中飞舞，寒光闪闪，冷气逼人，离开自己不过几步路，心中未免有些害怕，幸亏彩凤在旁边守卫着，稍觉放心。

风姑娘斗了十数回合，觉得室中地方小，不便施展身手，要想冲出门去时，又见窦氏挺着虎头钩立在门边。暗想不好，今晚我要失败在他们手里了，祥姑、霞姑在哪里呢？并且祥姑不是拥着那个二公子去的么，怎样他会脱身前来？莫非祥姑也遭逢不测了么？想到这里，心中有些胆寒起来，勇气也减了许多。渐渐退到壁间，一手架住了玉琴的剑，一手将剑向壁上一个铜环上轻轻一点。

玉琴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作用，却把真刚宝剑舞得更急，将她紧紧逼住。隔了一歇，外面甬道里有个道姑挺着双剑赶来，这就是霞姑了。风姑娘适才向壁上铜环一点，就是她们装着的机关，在紧急时彼此通信的，所以霞姑赶来了。窦氏喝一声：“妖精！向哪里走？老娘今夜来一齐送你们上鬼门关去吧！”使开虎头钩便和霞姑在甬道里厮杀起来。

梦熊站在一旁，取出弹子扣在弓弦上，想得间放它一下，无奈她们杀在一起，地方又窄，恐怕误中自己人，所以只自等着。风姑娘和玉琴又战了十数回合，觉得玉琴的剑术更比昔日进步了，自己有些敌不过，不如退到外面去，引她进入机关，以便取胜吧。好在门边已空着有路，遂发个狠，将剑向玉琴头上左右扫去。玉琴见来势凶猛，略退一步，风姑娘趁势一跃，已跳出室来，向前面甬道中逃去。

玉琴哪里肯放她走，急忙跟手追出，彩凤也同时追出室来。见风姑娘正在望前面奔跑，且回头说道：“我们到外面去厮杀吧！”

玉琴喝声不要走，正飞步追上去时，只听弓弦响处，风姑娘喊了一声：“哎呀！”扑通跌倒在地。玉琴大喜，追到她的身边，风姑娘要想挣扎爬起，玉琴剑光下落，红雨飞溅，风姑娘已身首异处了。原来梦熊在无意中发了一弹，风姑娘没有防备，正中后脑，所以她就因此而送了性命。喜得梦熊大喊起来道：“我的子弹准不准，灵不灵？居然被我一击而中。须知哑巴也不是好惹的啊！”

玉琴杀了风姑娘，回身又奔到霞姑一边来，相助窦氏，宋彩凤也挥剑进攻，霞姑本来和窦氏杀个平手，现又加上玉琴和彩凤二位女侠，叫她怎能抵敌得住？况又见风姑娘被杀，心中早已惊慌，急思逃生，遂虚晃一剑，回身向后面甬道中逃去。玉琴当先挺着宝剑便追，窦氏舞着双钩也追将上去，彩凤恐怕庙中尚有余孽，不敢离开，便和梦熊把守在这里。

毓麟早走到门边探出头来瞧望，向彩凤问道：“他们杀到哪里去了？”梦熊早嚷着答道：“老弟，你放得胆大些，走出来吧！难道你还怕那无头的道姑再来迷惑你么？”说罢将手向前面地上一指，毓麟跨出房门，跟手仔细看，看见那风姑娘已横在血泊中了。

彩凤故意问他道：“这道姑死了，你可惜不可惜？方才你们快乐得怎么样子，只有你知道的了！”

毓麟听说，面上不由一红，忙道：“凤妹！你休要取笑我。古人云：‘目中有妓，心中无妓’。我遵守了你们的主意，不得不虚与那道姑委蛇一番。我被她正缠绕得走投无路之时，幸亏凤妹来了，解了我的围困，象我这样行事，未免有些危险性，几乎上了你们的当了。”

彩凤笑道：“谁叫你上当呢？你要不要怪我来打扰你们的好事呢？”

毓麟将彩凤的左手紧紧一握，又说道：“你还尽向我取笑作甚？难道我和你离开了这一会儿的时候，你就要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彩凤把眼一睁道：“喝什么？”

毓麟笑道：“喝什么呢？当然是喝那酸溜溜的醋啊！”彩凤听了，把手一洒，向毓麟啐了一声。

梦熊站在旁边，听他们夫妇俩彼此戏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未已，瞥见那边红灯下有一个人头从黑暗里一探，梦熊喝了一声：“捉妖！”跳过去抓住一个小婢，拖将过来，正要举刀下砍。

彩凤忙把剑架住道：“我认得的，这是在室中伺候我们的小婢，她没有罪的，何必要杀她呢？”

3

那小婢见了彩凤，趴跪在地上哀求，叩头道：“二公子饶了我的命吧！”彩凤遂唤她立起，叫她不要声张。这时后面甬道里脚步响，瞧见窦氏和玉琴走将回来，彩凤便问道：“那个霞姑怎样了，你们追得着么？”

玉琴摇摇头道：“被她逃走了！说也惭愧的，我们追上去时，穿过了一条甬道，地形渐渐向高，不知怎样的，见她在墙上用手一按，，便在一扇铁门从上落下，将我们挡住了，不得追去，我们用脚向门乱踢了数下，我又将宝剑在门上剁劈一回，不料那门是很厚的，好容易被我剁穿了一道裂缝，向门里张望时，黑洞洞的，也无灯光，料她早已逃走了。我们只得走回来，还是到别处去搜寻吧！”

彩凤道：“这真是便宜了那女妖。我们现在捉得一个小婢在此，不妨向她问个下落。”玉琴便仗着宝剑向小婢喝问道：“这里可有什么别的机关，那霞姑向后面逃到哪里去的，庙中还有什么人？快快实说！”

那小婢见了他们手中都挟着兵刃，早已吓得瘫软，便说道：“现在我们庙里三位女师，一个风姑娘已被你们杀掉了，一个是霞姑，还有一个祥姑，其余只有佛婆和几个帮助的佣工了。我是在这间秘室里伺候女师的。秘室中有六个房间，都是她们行乐之处，现在第六号卧室，还有一个病少年睡在那里呢！”

玉琴道：“我问你霞姑到哪里去，你为何不说？”

小婢道：“我实在没有瞧见，方才我在后边听得声音，出来看看时，便被这位爷捉住了。”

玉琴便将手指着后边说道：“这条甬道是通到哪里去的？”

小婢战战兢兢地又说道：“这条甬道里有一秘密途径，是她们特地造成的，以防紧急之时可以从那里逃到庙后，走出地面到别处去。这是一条逃生的甬道，其余除了大殿上略有一些机关，也不再有了。”玉琴听了小婢的话，知道庙里果然没有其他能人了，遂和毓麟、梦熊、窦氏母女押着小婢，从甬道里走到外边来。

毓麟、彩凤因为不见剑秋，都向玉琴询问。玉琴道：“他本和我同来的，方才走向这里秘室时，他忽然回转身，走到别外去了，我也不知他究竟为了何事，心中很是纳闷的。”

窦氏道：“老身想他必有缘故，少停自会明白。我们且去寻找他看。”

玉琴道：“在这庙中只有风姑娘等三人，两个死了，一个逃了，他又去对付谁呢？此时还不见他的影踪，好不奇怪。”

玉琴的话方才说毕，只听对面屋上有人说道：“奇怪！真奇怪，我在这里呢！”大家听得出这是剑秋的声音，玉琴便喊道：“你这人真有些奇怪，我们到秘室里和那些女妖血战一场，现在死的死，逃的逃，你却躲在这里袖手旁观做什么呢？难道你出了主意，便不肯动手么，还是你怕风姑娘厉害么？”

玉琴说罢，屋上又说道：“不要发急，我来了。”便见一条黑影如飞鸟一般地落到地下，走进轩来，正是剑秋，一手握着惊鲵宝剑，一手反藏在背后。玉琴又问道：“你究竟在此干什么呢？”

剑秋遂把反藏的手伸出来，说道：“你们试瞧这是什么，便知我在那儿干什么了。”大家定睛看时，乃是霞姑的一颗头颅。玉琴不觉奇怪道：“这是我们在秘室内追不到的霞姑，正在可惜被她漏网逃出庙后去的吗？难道剑秋兄未卜先知，预先在那儿等候着的吗？”

剑秋很得意地笑道：“岂敢，岂敢！只因我想到以前跟随瑞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知道秘室中有一条秘密隧道，通到庙后用作出路的，所以我不跟琴妹等同入，回身便寻到庙后地道出口的所在，坐在那大青石上等候。料想你们在里面必然动手起来了，她们不能取胜时，情虚胆怯，必要走到这里来的。

果然等了一歇，坐下的大青石忽然摇动起来，我遂伏在暗中，在旁监视着，见那青石动了几下，渐渐移向一边，地下露出一个小穴来，穴里钻出一个人，正是霞姑。我就乘其不备，从后一剑刺去，正中她的后背，她大叫一声，向前跌倒，我抽出剑锋，又向她颈上一剑，把她的头颅割下来，再等一歇，不见动静，大概无人出来了。心中惦念你们，遂回到这里来，你们果已从室中出来。不知风姑娘和祥姑是给谁结果性命的？”

玉琴答道：“祥姑是被彩凤姊用计刺死的。风姑娘和我酣战了一会，当她逃走的时候，被梦熊兄一弹打倒，而我将她杀死的。现在三人都已授首，且喜我们此行不虚，诛却妖人，为地方除害了。”

剑秋便把霞姑的头颅挂在窗边，又对梦熊笑道：“恭喜恭喜！你装了好多时候的哑子，到底也成了一弹一功。”

梦熊笑道：“当我装哑巴的时候，常常难受，现在大吐其气了。”

窦氏便到那边去，将佛婆唤醒，点上一支蜡烛，一同走到轩里来。那佛婆从睡梦中起身，还不知道这一幕事，但见了许多人手中各执兵刃，十分吃惊，又不敢询问，心中却想风姑娘等都到哪里去了，这些人是不是来行劫的呢？回头一眼看见了窗边悬着的头颅，不由喊了一声：“哎哟！”身子向后倒退几步，险些跌下。

梦熊跳至她面前喝问道：“你这老乞婆在此通同女妖欺骗良民，你可知道后面可还有人住着？你们所称的仙子早已被我们一齐杀死了，你也要跟他们去么？”

佛婆见梦熊是个哑子，此时却会开口说话，又见他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吓得她连忙向他跪倒，磕了几个响头，颤声说道：“大王饶命，我不过在这里伺候客人烧香吃饭度日，别的事一概不知道的，千万不要杀我，庙中所有的财物都在她们房中。”

梦熊又大喝道：“老乞婆，你不要缠错了，称呼我什么大王！须知我们并非是来行劫的，要什么财物！”

剑秋也说道：“你快快直说！庙中还有什么人，可有什么人往来？”佛婆道：“庙里只有她们三个人，可怜现在都被你们杀了。里面只有我和两个小婢，外面住着两个香司务和一个看门的，都不懂武艺，此外没有别人。有时候也有道姑和男子到来，可是都从远道来的，数宿便去，我们也不知道详细。爷们不信时，可问这个女婢便知，我佛婆不打诳语了。”

剑秋遂叫佛婆快去把那些人唤来，玉琴也吩咐那女婢把秘室中的那个病少年，以及另一女婢引来询问。

第五十二回挑衅斗娇全村罹巨劫逞能负气小侠作双探

1

佛婆答应了，立起身望外走去。那小婢走到里面去时，玉琴也跟着她同走。不多时，佛婆引着香司务前来，一齐向剑秋等拜倒。剑秋问了他们几句话，见他们都是愚笨的乡民，一半已吓呆了，期期艾艾的回报不出什么话。剑秋料想风姑娘等在此也没有什么大组织，不必查根究底了。便对他们说：“此来为扑灭邪教的妖孽，你们既然不知情的，休得害怕。”

众人唯唯称是，站在一旁不敢退去，心中却嘀咕着，不知剑秋等男男女女是何许人物。佛婆见秘室已破，遂将风姑娘等在此引诱少年，荒淫作乐的事约略告诉，并说庙中被她们迷死的男子，已有好多人，尸身都葬在后园中。她们所以造这秘室，与和尚们造地穴一样的用意，又说以前闻得还有一个瑞姑，是她们三姊妹支持这庙的，后来不知怎样瑞姑死了，换了一个风姑娘前来，于是庙中的会哩，讲经哩，渐渐热闹起来。

佛婆正说着，见玉琴掌着灯，手里挟着一包书，背后两个小婢扶着一个弱不禁风、病容满面的少年走将出来，见了众人还勉强作揖行礼。玉琴把灯火和书放在桌上，吩咐佛婆端过一张椅子给少年坐下，便带笑对剑秋等说道：“这人我已问过他了，姓柯名云章，却是一个德州地方的秀才先生。

他到这里来，是为着他母亲痼疾难愈，闻得这里的仙水很灵，所以特地到这里来，向玄女娘娘烧香求仙水回去，不料被风姑娘等诱入秘室，不放他出来，在里面已有两个多月了。被她们迷惑得有病还兀自不肯舍弃，你们看他竟病到这个样子了，真是可怜。这不是风姑娘等罪恶之一么？”说罢回转头去对毓麟说道：“你看看危险不危险？倘然你没有别人保护，到了此地，也要‘来时有门，去时无路’了。”

毓麟笑道：“我若是一个人，哪里肯到这地方来呢？即使不幸而落在她们手里，我也宁可早些死的，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那姓柯的少年听了毓麟的话，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我起初也想一死的，但是一则她们很严密地看守住不由我死，一则还存着侥幸之心，希望有一日重见青天，谁知我后来竟病倒了，她们还不顾怜我，尽向我缠绕不清，现在幸亏遇见诸位义士侠女，诛却妖姑，救了我出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谢。

他日病体若能治愈，感诸位再生之德，没齿不忘的。”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佛婆道：“柯少爷，老实对你说吧，此次你真是大大的运气哩！去年济南来一个少年，也被她们诱入秘室不放出来，可怜那少年竟死在这里。在将死之前，他还背地里向我要求，要我私自负着他放他出去，因为他想念家，尤其是对于他新婚不到三个月的妻子。但是我哪里敢放他走呢？到后来他喊了一日一夜，终于死了，尸骨也埋在后园泥土中。你若没有爷们来救你时，怕也不和那少年一个样子么？”

姓柯的少年点点头，说道：“正是。”

剑秋对他说道：“我们救了你，明天你也代我们做一件事。便是倘然官中有人到来，你可将庙中道姑邪说诱人，秘室荒淫的事一一告知，因为你是一个最好的证人。她们都是白莲教的余孽，想在这鲁省里煽惑愚民，重张毒焰，我们特地到此为民除害，达到了目的，我们就要走的。”

姓柯的少年听了，点头说道：“谨遵侠士的吩咐。”他说时，心中很欲一问剑秋等的姓名，但他始终不敢冒昧询问。剑秋见时候已近四鼓，遂叫佛婆取过笔砚来，他又在墙上写了两行大字道：“玄女庙道姑为邪教中之女妖，性既妖淫，事又秘密，在此将邪说引诱四乡愚民，作死灰复燃之举，实属为害非浅。我等道出是间，尽歼主谋之徒，此后请将玄女庙封闭，以杜塞乡民佞神迷信之途。但望不必多所株连，妄兴大狱，反为良民滋累也。剑白。”

玉琴看了，便对剑秋说道：“你倒交代得十足道地，但是这样东西也不必留着了。”说罢，便将放在桌上的那包书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本帐簿，上面都写着信教的姓名籍贯。给剑秋、毓麟等同看，且说道：“这两本书是我从风姑娘室中找出来的，那些愚民受了邪说的诱惑，都已入了教了。我想若然被官中得去时，必要株连的，不如把它烧个一干二净。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那些人倘然知道风姑娘等除去了，无人再去引导，自然不散而自散了。”

剑秋、毓麟齐声赞成。于是将簿子撕开了，即在烛上点着火。焚讫，剑秋又对众人说道：“转瞬天色将明，我们要早些赶路，也不必回到客寓里去了，免得让人动疑。不过我们尚有些行李留在那边，并且房饭钱也没有付，不如待我去走一遭吧。你们在此等候我回来，一清早便离开这里，可好？”

毓麟等都说：“很好，不过要有劳剑秋兄了。”

剑秋说一声“理当效劳”，走出轩去，一耸身上屋去了。

这里大家坐着等候剑秋回来，玉琴便向毓麟、彩凤二人问起秘室中和风姑娘等怎样周旋的情形，二人照实讲了。彩凤带着笑向毓麟说道：“我与祥姑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但不知你和风姑娘却怎样？我来打破了你们好梦，你心里又怎样？”

毓麟忙分辩道：“凤妹不要说这些话，我不过照着剑秋兄的吩咐，一样和她们敷衍而已。你和祥姑是没有什么道理，难道我和风姑娘却有道理吗？又说什么好梦不好梦，岂非笑话！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还有意取笑我呢！”

彩凤只是笑着不答，玉琴也瞧着毓麟微笑，倒使得毓麟有些儿发窘了。梦熊却在旁边将各人的兵器收拾好，且代玉琴将真刚剑洗拭干净，插入鞘中，口里却嚷着肚子饿了。窦氏便吩咐那佛婆和一个香司务，快去厨房里煮一锅粥。佛婆答应着，便同那香司务走到里面去了。窦氏又叫一个香司务到秘室里端出一张榻来，让姓柯的少年可以睡卧。他们又等了一歇，看看东方渐渐发白，剑秋已带来行李，从屋上跳下。

于是窦氏吩咐佛婆等将粥端上，大家便在轩中吃了一顿早餐。彩凤仍旧换了女装，恢复了本来面目。天色已明，急于离庙，众人遂带着行李，又对香司务和佛婆小婢等吩咐了几句话，剑秋又对那姓柯的少年说道：“我的话谅你记得了，我们现在去哩。你以后好好保养吧！”

那姓柯的少年从榻上勉强爬起，泥首相谢。剑秋一挥手，和玉琴、毓麟、梦熊、彩凤、窦氏等一齐举步走到外面来。佛婆在后相送，看门的早开了庙门在一边侍候着。剑秋等走出玄女庙，又对佛婆说道：“你们进去好好侍奉那位柯家少年，不得有误。

少停这事发觉了，自有人来处置的。”

佛婆答应一声，躲在庙门里张望他们行路。

2

剑秋等离了玄女庙，急忙赶路，不识途径，一路向乡人打听，虽然耽搁了些时候，觉得此行全得胜利，把玄女庙破除了，风姑娘也杀死了，两重公案一起清结，很觉爽快。一路赶到济南，在大明湖坐舟游览，一会到泰安，又上泰山观日出。毓麟弟兄跟着他们一起游览，增加了不少见闻。尤其是泰山之游，畅观了不少古迹和奇景，可知读破万卷书果然是好，而行万里路便足以畅快胸襟，苏子由称太史公文章有奇气确是不虚了。

隔了几天，方才到得临城。剑秋对玉琴说道：“好多时候不见神弹子，我记得前年伴同琴妹探听飞天蜈蚣的消息，一起南下，在贾家庄遇见了闻天声，很有趣味。以后我虽也到过一遍，他却不在家，只遇见着瞿英和贾芳辰。”玉琴道：“这一对小儿武艺高强，性情活泼，使人家很欢喜的，现在想已长大不少。”他们一边走向九胜桥贾家庄时，一边玉琴将小神童当筵献技的一回事讲给彩凤等听。又对梦熊说道：“梦熊先生精于射弹的，此番你可以见神弹子的本领如何了。”

梦熊笑道：“他既名神弹子，当然本领比我高强，我这个起码弹子，怎及得上他呢？”一会儿到了贾家门前，门上人通报进去，贾三春亲自出迎。琴、剑二人和贾三春阔别已久，却见他魁梧奇伟的状貌依然如故，似乎发胖些了，而颔下一撮短须，更觉浓厚。

一见琴、剑等众人，连忙抱拳作揖道：“女侠等好久不见了！你们奔走风尘，想遭闻了许多奇闻异事，老夫蛰居乡里，局促如辕下驹，很是惭愧。”又对剑秋说道：“前番听说大驾曾光临寒舍，恰我到杭州去，不巧得很，幸恕勿迎之罪！”

剑秋忙说道：“贾老英雄说哪里的话来？我等仆仆天涯，也不知忙些什么。所得无几，也是非常惭愧的。”

贾三春又说：“不要客气！”遂招待他们到里面景贤堂，分宾主坐定。下人献上香茗，接过他们带来的行李。剑秋便代窦氏母女、曾家兄弟介绍与贾三春相识。贾三春听了他们的来历，也很敬重。又问起闻天声来。至于女侠复仇的事，前次已有剑秋告诉了瞿英，贾三春回家的时候瞿英已转告给他了。

琴、剑二人遂将闻天声助着他们大破天王寺的事略述一遍，且说自从那次分离之后，好久没有见面了，不知他行踪何在，很是惦念。贾三春又带笑向琴、剑二人问道：“我有一句冒昧的话要问二位，因为你们俩都是昆仑门下的剑侠，又是志同道合的生死之交，老夫很想吃你们一杯喜酒，不知你们二位有没有订了鸳盟？”

剑秋和玉琴听贾三春问起这事，微笑不答。毓麟却在旁代着答道：“鸳盟已订，合卺则尚未有日。”贾三春用手摸着短须，哈哈笑道：“此事愈早愈妙，怎么二位还要迟迟有待呢？”剑秋遂将云三娘作媒的事告诉一遍，且和玉琴取出白玉琴和秋水剑两件宝物给贾三春看。

贾三春摩挲一番，啧啧称赞道：“好物，好物！这价值连城的东西恰被二位所得，又恰和二位的大名相合，良缘天定，非偶然也。”仍把来还与二人收藏。又说道：“诸位远道到此，承蒙下访，老夫理该作东道主，请诸位在此多住几天，不嫌简慢，当扫榻以待。”剑秋也说：“老英雄不要客气。”这时天气将晚，贾三春吩咐下人一边去打扫客房，一边知照预备一桌丰盛的筵席，摆在后园飞鸾阁下。

琴、剑不见瞿英和贾芳辰两个，心中很是奇怪，忍不住向贾三春问道：“令嫒近来可好？还有那个小神童瞿英，今在何处，怎么不见呢？”

贾三春被玉琴一问，不由叹口气，说道：“承蒙女侠垂念，感谢之至！但是提起他们二人，令人气恼。因为他们俩最近在外边闯下了一个大祸，使老夫正在为难之际呢！”琴、剑二人听了不由一怔，不知道瞿英等闯下了什么祸，静候贾三春把这事告诉出来。

其时，山东民气强悍，匪气嚣张，尤其在兖、曹之间，更是盗匪的渊薮。在那绿林中确有不少艺高胆大的英雄好汉，他们过惯了草莽生活，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好似出柙的虎兕，不怕触犯什么法网的。而那地方的安分良民，因为要防护自己生命财产起见，每个村庄也组织了民团，筑起了碉楼，实行自卫。

子弟们也是驰马使剑，好勇斗狠，武士道的风气很盛。　　在那临城附近，有一个天险之区，名唤“抱犊崮”。地势生得非常峻险，外面人也轻易不得上去，因为那山四壁高峻，无路可通，只有当中绝狭的一条小径，只容一人侧身而上，连一头牛犊也走不上去的。山上却是平地，良田很多，林木茂盛，相传古人抱犊山上而耕地，故有此名。

山上常有盗匪借着这地方盘踞逞雄，附近的人也都不敢上去采樵，视为畏途；便是官军也很觉进剿不易，只求他们不出来打家劫舍，骚扰城乡，也就不闻不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新近抱犊崮有一伙强悍的盗匪占据着，为首的共有三个头领，大头领姓赵名无畏，别号插翅虎。

他的妻子姓穆名帼英，便是河南卫辉府金刀穆雄的幼妹。他们夫妇都有非常好的本领，赵无畏善使三节连环棍，舞动时水滴泼不进。其妻穆帼英却善使双斧，因此得了一个别号叫做女咬金。二头领姓钱名世辉，三头领姓李名大勇，都有非常好的武艺。山中的儿郎们也有四五百人，所以这股土匪在鲁西一带要算最厉害的了。

他们的山上既然田亩很多，对于粮食一项不愁缺乏，所以每年也不过下山干几趟，扩充些人马和军械，都在境外地方的，至于附近乡镇，他们却并不行劫，所以一般土人尚未受着匪祸，只是不敢轻易惹动他们罢了。

不料这年在抱犊崮之西，有个张家堡，堡中人民也有二三百人，大半是农民以及渔户。其中有一家姓张的，弟兄两人，兄名家驹，弟名家骐。他们的叔父张新，以前曾在福建漳州为都司，家驹、家骐因为自己的父母早已没有了，遂跟着他们的叔父一向在外。张新膝下只有一女，并无儿子，因此把这一对小兄弟宠爱，犹如自己所生一般。二人身体很强健，常常喜欢使枪弄棒。张新自己也是武人，见他们爱学武艺，便请了一个拳教师在署中，每日教他们兄弟二人练习武艺，有时自己高兴，也亲来指导。

家驹、家骐专心学习，他们的武艺也与日俱长。张新见了，当然欢喜，预备将来送他们去考武场，好博得功名，荣宗耀祖。后来张新带兵去剿一处土匪，家驹、家骐自请随往。张新也就带了他们同去，和大股土匪在途中相遇，大战一场。家驹、家骐舞着兵刃，帮助他们的叔父向盗匪猛冲。

果然初生之虎气吞全牛，杀得很是勇敢，连砍杀土匪十数人，土匪败退而去。

张新大喜，抚着他们的背，说道：“二侄真是我家的千里驹了。”家驹、家骐听他们的叔父称赞自己，也觉得自己本领不弱于人，那些土匪不在他们眼里，未免生了些自负之心。张新贪功心切，意欲直捣土匪巢穴，遂带着部队向前面山谷中挺进，却不料中了土匪的埋伏，加以地理也不甚熟悉，便被匪众围困住。

3

张新和他两个侄儿挥动大刀左右厮杀，但是土匪愈杀愈多，自己的官兵死伤不少。张新知道轻进偾事，未免心里有些惊慌，要想突围而走，忽然半空里飞来一支流矢，正中张新的面门，大叫一声，跌下马来。家驹、家骐吃了一惊，连忙把张新扶起，勉强坐上马鞍，弟兄二人各出死力保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逃回来，所带的官兵也伤亡大半。家驹、家骐把他叔父舁回署中，可是张新已昏迷不知人事。

张新的夫人发了急，连忙请良医前来代他医治，拔去了箭头，敷上了金疮药。无奈张新所中的是毒箭，并且又在要害之处，呻吟了一夜，竟弃了家人而长逝。在易篑之际，兀自喊了一声：“气死我也！”张新的妻子、女儿和两侄一齐嚎啕大哭，遂由家骐作孝子，即日棺木盛殓，一面将剿匪的事报告上司。

上司便调了一个继任的人前来，于是家驹、家骐等待张新的奠期过后，便奉着婶母和堂妹，护着灵柩坐船回到故乡来。虽得着一笔清廷所赐的抚恤金，然而张新却为着地方而殉身了，因此家驹、家骐对于盗匪深嫉痛恶。

回到了家乡，长日无事，便在门外场地上练习武艺。那村中的少年子弟，大都喜欢武的，见他们弟兄的武技果然超群轶类，况又是将门之子，所以大家十分佩服，都来相从。

张家本来是村中的大族，只因他们弟兄一向随着张新在外，不免和邻里亲戚生疏，后来时日一多，他们弟兄二人竟隐隐地在乡中做了领袖。正合着孔老夫子所说的“后生可畏”一句话。他们兄弟二人听得四边匪氛甚盛，便要将保卫桑梓之责自任，遂募集经费，将村中所有旧时坍败的堡墙重加修葺，又添购了许多兵器，教导众少年一齐练武，组成一支精壮的团丁，以便防护。

他们对于抱犊崮的一股土匪尤其嫉视，家驹、家骐曾有一度要联合各地乡村举行大团练，安靖地方，其实借此要和抱犊崮的土匪对垒，后因有几处不得同意，未能成功。他们弟兄尝对人夸言道：“无论哪一处的土匪，倘敢来侵犯张家堡的一草一木，断不肯被他们蹂躏的。”

这件事抱犊崮上的赵无畏也有些听得风声。张家弟兄见堡垒重筑一新，众团丁服装兵刃俱已整齐，大有跃跃欲试之势，很想立些威名，只因抱犊崮上的土匪并没有来侵犯，也就相安无事。恰巧有一天，抱犊崮上有两个新入伙的弟兄在外劫得财物回来，误走途径，闯到了张家堡。家驹、家骐正督令着七八十名团丁在堡外空地上练习战斗，两匪见了不免有些心虚，回头拔脚便奔。却被家驹瞥见，吩咐团丁追上去，将两匪捉住，抄得赃物，指为匪类，推到他们弟兄面前来查询。

两匪也就承认是抱犊崮的土匪，要求释放。家驹、家骐把他们痛骂一顿，说他们任意乱闯，危害乡村，便将他们的赃物截留下来，又将他们的耳朵和鼻子一齐割下，喝声滚蛋，在他们身上狠狠地踢了几下，两匪抱头鼠窜而去。

过后堡中的老年人知道了这事，都有些心慌，告诉他们弟兄二人说：“抱犊崮的盗匪非别处蕞尔小丑可比，不要因此闯出祸来。”家驹、家骐冷笑道：“他们敢在这里称霸道强，旁 若无人么？官军都见他们忌惮，以致他们尽管猖獗，养痈成患，岂是地方人民的幸福？我们弟兄正要前去扑灭他们，倘然他们不怕死，敢来侵犯我们张家堡时，包管他们自取灭亡。”

父老们听二人说得嘴响，虽然果有本领，不是无能之辈，然而素闻土匪凶悍之名，心中仍是惴惴地，恐怕自己堡中敌不过他们。家驹、家骐却意气自豪，一些也不馁怯，吩咐各团丁时常戒备着，一有情报，立刻集中在一起和土匪抵抗。在夜间，前后堡门把守严密，以防盗匪夜袭。又命工匠特地赶制四架槛车，等待盗匪来时，把他们生擒活捉，解送官府请奖。四架槛车做好了，便放在堡前示威。照着张家兄弟的举动，明明是骄气凌人，有意和抱犊崮上的土匪挑衅的。

有一天，忽然接到抱犊崮上差人送来的一封信，张家弟兄拆开读道：

我等抱犊崮上众弟兄仗义疏财，替天行道。历年以来，从未骚扰近处村庄，因在本山境内保护有加，以示亲善也。今不料汝等张家堡不知利害，有意挑衅，擅敢将我山上弟兄割鼻截耳，故施羞辱，且将财物扣留，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限汝等于接到此信后，二天之内，着将为首之人，予以严惩，并须堡主亲自来山谢罪，更献纳损失费二十万，方不得究。否则本头领等当与问罪之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到时莫怪我等无情也。切切匆误！

赵无畏白

家驹、家骐看罢这信，大怒道：“狗盗敢轻视我们张家堡么？我们早预备和这些狗盗见个高下了！”遂将这信撕得粉碎，抛于地上，并不作答，并将来人乱棒打出。

那人只得跑回去复命，告诉张家兄弟如何强硬无理，又将堡中防御严密，以及槛车示威的情形告诉一遍。只气得赵无畏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骂：“张家小子还当了得？料你们也没有知道插翅虎的厉害呢！”

原来起初时候，赵无畏见他山上的弟兄被人如此凌辱，已是十分发怒，便想去兴师问罪。经二头领钱世辉在旁解劝，以为近山各村庄平日和山上素来无怨无仇，各不侵犯，此番张家堡有这种行为，也是年幼无知之辈惹出来的祸殃，最好先礼而后兵，派人下一封书信前去，着令他们的堡主亲来谢罪，可以将他们责备一番，且可得到二十万钱。倘然再有不服，都是他们自取其咎，不能再怪山上众弟兄的屠戮了。

不料家驹、家骐强硬到底，反又讨上一个没趣，连钱世辉和李大勇也都怒发冲冠，抚剑疾视了。赵无畏更是忍耐不住，一心要出这一口气，吩咐部下众儿郎，今夜一齐出发，攻打张家堡，大肆屠杀，务使鸡犬不留，方快心意。他自己和妻子穆帼英，率领三百儿郎攻堡前，李大勇、钱世辉二百人攻堡后。在下午日落的时候，全体饱餐了晚饭，各个整顿兵刃、火把，以及硫黄、松香引火之物，暗暗分两路下山，向张家堡进发。

这天，张家弟兄又将抱犊崮下书的人打回去后，知道赵无畏决再忍耐不住，自己的村堡和他们相离很近，说不定今天他们便要前来侵犯了，这却不可不防的。二人遂将自己善用的兵器取出，张家驹使一对短戟，张家骐用一柄大砍刀，全身穿着武装，英气呼呼，点齐八十名精壮团丁，都是平常时候经过自己亲身教授的豪侠少年，对他们训话一番。

且说：“抱犊崮盗匪跋扈非凡，借着天然的形势以自固，以致外间人不敢深入，日后必为地方之害。所以自己诱他们出来厮杀，好把他们剿灭，望众弟兄努力杀贼，保卫村堡。”

众团丁莫不诺诺答应，摩拳擦掌，准备土匪到来决一雌雄。二人又去安慰父老们，叫他们夜间尽管放心安睡，不要慌张，包管土匪有来无去，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又命其他强健的男女没有加入团中的，也帮助端整石子、弓箭，助守堡墙。众乡人见事已如此，也只得一切都听张家兄弟命令行事，希望侥天之幸，仗着张家弟兄的勇敢，保得村庄无恙，便要谢天谢地谢神明了。

4

到得晚上，张家弟兄率领六十团丁守在堡前，又命二十团丁防守堡后，如遇匪来，鸣炮为号，然后鼓锣迎战，大家都照着去办。这可怖之夜到来了，杀气笼罩在张家堡上。天空里星斗无光，野风很大，黑沉沉的大地瞧不出什么来。张家弟兄抖擞精神，和团丁们潜伏在堡上向堡外窥望，近处无声无息，远处却听得狗吠之声。距离堡外二三里路，正有一队黑物轻轻而动，这就是抱犊崮上的一队魔君了。

赵无畏挺着三节连环棍，和他的妻子穆帼英当先，督令着儿郎们悄悄地前行。远远已望见张家堡的黑影了，他知道堡中必然也有防备，少不得有一番恶战，倒要试试那两个张家小子的本领，究竟怎样的利害，竟敢来捋他的虎须。于是，他足下加紧，待到离堡半里远光景，遂回头喝一声：“儿郎们！快快举起兵刃，亮着火把，一鼓作气，冲进堡中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吧！”

群匪齐声答应，于是灯笼火把一齐亮起，呐喊一声，跟着赵无畏夫妇二人杀奔堡前而来。此时，张家弟兄吩咐四十团丁一齐随他们出战，余众守在堡上，也把灯笼亮起，一声号炮，开了堡门冲将出来。家驹挺着双戟，将团丁一字儿排开，见一簇盗匪火光照耀，当先一人黄布扎额，身穿黑色短衣，面貌却很白静，手中握着三节连环棍，向他们大踏步赶来。家驹虽不认得赵无畏，料想这也是个头领了。

遂将戟一指，高声喝问道：“你是谁人？可叫赵无畏来纳命，咱们小爷预备的槛车在此！”

赵无畏圆睁双目，也喝道：“好小子，休出狂言！咱就是插翅虎赵无畏，今夜前来问罪。”

家驹忙笑道：“什么插翅虎，你到了此间管叫插翅难飞！咱们小爷偏不怕你的。”呼的一戟，刺向赵无畏的胸前去。

赵无畏一棍扫开，回手向家驹头上打下。家驹忙将左手戟去架开棍子，觉得沉重非凡，便使开画戟，左右进刺。赵无畏也把三节棍舞开来，上下翻飞，尽向家驹迎头盖顶地打去。家驹知道这三节连环棍是十八般兵器中很厉害的家伙，并且见赵无畏十分凶猛，所以也不敢怠慢，用出平生之力和他鏖战在一起。两人一来一往地战了二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家骐在后瞧得清楚，见赵无畏果然凶猛，便将手中大砍刀举起冲过来，要想助战。却听匪中一声娇喝道：“不要脸的小子，你们想要两对一取胜么？老娘来了。”

接着又有一个近三十岁的妇人，浑身青衣裤，鬓边戴着一朵大红花，头上用青帕裹住，火光中照见她的面孔也有几分姿色，手里却使着两柄银斧，飞跃而至，手起一斧，便向家骐腰里扫来。家骐把大砍刀望下一压，当的一声，早将来斧扫开，使一个独劈华山，一刀向那妇人头上砍下。那妇人却十分灵捷，早已收转双斧，望上架住。家骐刚要收回大刀，却不妨那妇人已将双斧卷向他胁下而来，只得拖地向后一跳，跳开五步路，让过了双斧。

那妇人乘势又把双斧旋转着，望他上三路扫来。家骐见那妇人很有几路好的斧法，而且勇若虎豹，捷如猿猱，料是赵无畏的押寨夫人了，莫要小觑了她，遂将他师父所传的刀法舞起来，和穆帼英战住。众盗匪见四人狠斗不休，因为未得头领命令，只是在旁呐喊着，不敢上前攻堡。堡中团丁见盗匪势众，张家弟兄又未能将他们头领击败，自己保护堡门要紧，也未敢上前。

家驹、家骐一边和赵无畏夫妇酣战，一边也觉得抱犊崮的土匪果然厉害，未可轻视，心中十分焦躁。正在这紧要的时候，忽听堡后鸣起号炮来，张家弟兄听了，知道后面也有土匪在那里攻打了。心中不觉有些耽忧，因为后面把守的人较少，不知能够抵敌得住么？自己这里又恰逢劲敌，一时不能取胜。

又隔了不多时候，只见后面火光冲天而起，隐隐有喊哭之声。家驹知道事情不妙，因为他一向知道家骐的武艺比自己高强一些，便对家骐大声说道：“兄弟，你在这里抵御，我到堡后去看看。”

说罢便将双戟架开赵无畏的三节连环棍，奋身跳出圈子，回头便跑，赵无畏喝一声：“小子哪里走！”刚想追赶，家骐已抛了穆帼英过来拦住他。赵无畏说道：“也罢！且将你这小子的性命结果了再说。”遂舞棍又和家骐厮杀起来。穆帼英哪里肯放松，舞着双斧赶上来双战家骐。好家骐，毫无惧怯，将大刀使开了，刀光霍霍，和二人拼命狠斗。此时赵无畏见堡中已起了火，黑烟越来越多，料想李大勇等已得手了，便回头喝令众儿郎上前攻堡。众盗匪一闻号令，立刻上前动手。

众团丁虽然不怕，迎住众匪恶战一场，可是自己方面又被家驹带去了十人，人数实在太少，反被群匪包围住，喊杀连天，早被数十土匪杀入堡中去。堡上的人因见堡后已被攻破，心中胆怯，各自纷纷逃生去了。这时堡前堡后纷纷起火，火光映得满天通红，家骐手里虽然尚能抵挡得住，可是苦于不能脱身，又见自己的团丁渐杀渐少，堡中又已失陷，心里又惊又怒，咬紧牙齿，将大砍刀向二人猛砍。

二人见张家堡已破，勇气倍增，把家骐紧紧围住，不放他走。战到后来，家骐力气渐渐缺乏，刀法松了懈，口中却还是大呼杀贼。却被赵无畏觑个空隙，一棍向他下三路扫去。家骐的大刀正被穆帼英双斧拦住，跳避不及，腿上早着了一棍，向前跌下地去。穆帼英大喜，踏进一步，一斧砍下，不防家骐猛吼一声，跳将起来，一刀向上面猛刺，穆帼英急避让时，肩上已被刀锋掠着，连衣带肉削去了一片。赵无畏急了，接着又是一棍，将家骐再打倒在地。

穆帼英左肩虽伤，右手无恙，所以连忙一斧砍下，于是这位小英雄便死在土匪手里了。赵无畏见他妻子已杀了家骐，马上过来看她的伤处，幸亏没有伤骨，其势尚轻，便在家骐身上撕了一块布，将她的伤处裹住，率领众匪一齐杀入堡去。

当家驹得了报警，回到堡后去接应时，因为堡后实在太空虚了，他们弟兄事前没有防备到土匪用两路夹攻之计，以致被李大勇等一攻即破，杀进堡中来，将堡中人民乱砍乱杀，四处放着火，声势汹汹。家驹虽然勇敢，但是众寡不敌，已难抵御，眼看着许多土匪们冲进堡来，四处去焚烧，自己堡中呐喊声和嚎哭声同作，一处处的着火，烈焰飞腾，知道村庄已坏了，心里好不难过，舞着双戟，向那边冲去。

见有一群盗匪正在那里放火，他大喝一声杀过去，一连刺死了四五个。前边一带火把照得墙壁通红，当先一个土匪，黑布扎额，裸着前胸，手里飞舞着一柄大斧，带领二三十土匪向这里赶来，就是李大勇了。家驹喝一声：“狗盗休要逞能！”舞动手中戟和他战在一起。李大勇是个勇莽之辈，素有赛樊哙的别号。此次他和钱世辉同攻后堡，首先爬上堡墙。堡上人少，被他挥动大斧杀死了七八人，一路杀来，好不爽快，现在遇到家驹，正是劲敌。

所以两人如恶虎一般地往来猛扑，杀了八九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家驹暗想：“抱犊崮上的土匪怎样个个如此厉害的呢？”只得死战不退。在这里，赵无畏等已从堡前杀入，堡前堡后都陷入匪手，团丁们也死伤殆尽了。家驹一边厮杀，一边瞧着这情势，知道他的兄弟 一定凶多吉少，心里也是难过。

斜刺里又杀出一个盗匪，摆动手中双刀，大喝：“不要放走了这张家小子！咱们要将这堡里人杀个罄尽呢！”这正是钱世辉，遂助着李大勇双战家驹。家驹杀了许多时候，盗匪愈聚愈多，自己已战得精疲力尽，只见赵无畏提着他兄弟的首级杀来，大喊道：“小子，你看这是谁的人头？今夜你也不免了。”

家驹看了，不觉大叫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手中一不留心，钱世辉的双刀已从左边卷起，急忙招架住，手上正着了一刀，一柄戟把不住了，早堕在地上。李大勇等大喜，你一斧我一刀地向前逼进。家驹退后数步，大喝：“谁敢犯我！”将他右手的戟，向自己喉咙里猛刺一下，鲜血直喷，渐渐仰后而倒。

赵无畏见家驹已自尽了，自然欢喜，和众盗匪四下里去劫掠焚杀。可怜张家堡里男女老少一齐同遭大劫，逃得性命的不过十数人罢了。家驹的婶母和她女儿恐受盗匪污辱，一齐投井而死。赵无畏等焚杀到五更时分，见张家堡几乎变成白地，火焰尚在四处肆威，他遂收齐队伍，带着劫来的财物，奏着他们的得胜歌回山去了。张家堡这一回的屠烧，远近各处都瞧见这里的红光，知道遭着土匪的光临了，但是没有一个村庄敢去救援。这也是平时没有联络之故，不能实行守望相助之义。到得天明，张家堡逃来的人到各处报告凶耗，且到兖州府去请剿。

这消息传到了九胜桥，小神童瞿英和贾三春的女儿贾芳辰大为不平，便来见贾三春谈起此事。说：“抱犊崮土匪不当劫掠附近村庄，此次张家堡受了惨祸，以后这里各村庄难免不再受他们的蹂躏，我们理当想法和张家堡人报仇，并除匪患。”

贾三春说道：“你们不要发急，这一件事闹得大了，官中断乎不能装聋作哑，置之不理了！他们自会派兵去进剿的。”

瞿英忍不住说道：“那些官兵都是不中用的脓包！平常时候对着一般小民作威作福，野蛮无理，坐糜仓廪之粟而不羞，若要叫他们去剿匪时，便如耗子见了大猫一般，畏首畏尾，不敢前进了，反而到乡间来骚扰一番，有什么用呢？”

5

芳辰也说道：“哥哥说他们见了土匪如同耗子见大猫，我却说土匪是凶猛的顽鼠，官军是躲懒怕事的偎灶猫，叫他们去捕鼠，反被鼠咬了呢！总而言之，官兵是靠不住的。以前张家堡张氏兄弟曾经发起和各村庄一同联络，组织民团，这本是很好的事，无奈注意的人较少，以致不能成功。倘然联络了，何至有今日之祸？我们鉴于张家堡的惨杀，应当快快起来，自己去把他们剿灭，何必要等无用的官兵呢？父亲是这里有名的人物，岂能坐视盗匪愈益猖獗？不如待我们二人跟随父亲，一同冒险到抱犊崮去将匪首擒住，肃清匪众，也好叫他们知道尚有九胜桥贾家英雄，且使官兵大大的惭愧呢！”

贾三春听了二人的说话，微微叹道：“你们二人的话固然说得不错，但是你们也不免陷着好勇轻敌之弊。张家堡之所以得祸，亦因张氏弟兄仗着自己的艺高，把盗匪太看轻了。我已查得起祸原因，起先张家弟兄修筑堡墙，精练团丁，已有凭着己力去剿匪的宣言，继则截劫盗党以挑衅，以遭杀人之祸。我看你们不必多事吧！只要他们不来侵犯这里便是了。”

芳辰见她的父亲不赞成她的说话，反说他们多事，心里便是不服，鼓起两个小腮说道：“张氏弟兄虽是有意和匪群挑衅，犯了骄者必败之病，但是匪众如此猖獗，我们岂可坐视？父亲有了很好的本领，怎样也怕事起来了么？”

贾三春说道：“胡说！你们年纪尚轻，童子何知！你们不去闭户读书，精练武术，预备将来的成功，却想管什么闲事呢？”芳辰一团高兴，前来请命，却不料反被她父亲叱责，讨得一场没趣，只得和瞿英退去，回到书房里，大家不说什么。

瞿英坐在桌旁，取出一本《古文观止》摊开来，看着不读。芳辰也在他的对面坐下。这几天因为贾三春请的老先生忽然有了感冒，卧病在床，不能教读，所以二人自己温书。芳辰心里十分懊恼，对瞿英说道：“父亲不愿意管这事，我们白白地多说几句话，却怎样呢？”

瞿英抬起头来，瞧着芳辰的面上含有一些薄怒，也懒懒地回答道：“既然大伯不许我们多事，我们也只得罢休，让那些狗盗去猖獗，倘然要来侵犯这里时，我和你当然不放过他们的！”

芳辰听了瞿英的话，将脚向地上一踏，道：“他不许我们管闲事，我们偏要管闲事！难道必要等到土匪杀到我们这里来，方才对付吗？这却也来不及了。偏偏你也不争气，被我父亲一说，把适才的豪气就一齐打消了，使人真是生气。”瞿英见芳辰说得甚是激烈，顿时两道蛾眉竖了起来，两个小腮益发鼓得起了。只得轻轻带笑问道：“你又要来怪我了，依你又怎样办呢？”

芳辰道：“你和我的心思不同，你赞成我父亲的说话吧！不要再来问我了。”说罢，将身子一扭，回转脸去，瞿英连忙立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时，芳辰又将身子一转，面对了墙，仍是不响。

瞿英又走进一步，伸着头去瞧她时，芳辰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索性将身子回转来，和瞿英相对着，小腮依旧鼓起，说了一声：“谁和你取笑呢！”

瞿英道：“好妹妹，你受了你父亲的气，却想出在我的身上么？须知我也很呕气呢。你想又要怎么办呢？快快说吧！”

于是芳辰开口说道：“你过来，我和你轻轻地说。”

瞿英遂走上前，将自己耳朵凑到芳辰的樱唇边，听她说话。芳辰在瞿英耳朵上悄悄地说了许多话，瞿英只是点头，等到芳辰说完了，瞿英带笑说道：“一切我总听你的吩咐，我当谨守秘密。”于是芳辰的两腮不复鼓起，已回嗔作喜了。

两人在书室中读了一会书，吃过饭后，又到后面院中练习了一会武术，看看天色已晚。贾家的晚饭是吃得很早的，瞿英和芳辰跟着贾三春等同将晚饭吃毕，瞿英独自回到他的书室中，因为平常时候瞿英总要在他自己书室中读一黄昏的书，然后安睡，和他的老母并不同睡一起的。但是这个晚上，他到了书房中虽然展开了书卷，双目却是闭着静坐养神。不多一会儿，便见芳辰走来，换了一身绿色短衣裤，腰里挂着一对蜈蚣短铜棍，轻轻地对瞿英说道：“我们走吧。”

瞿英道：“好的。”于是瞿英立起身，将长衣脱下，罩上一件黑背心，从壁上摘下那柄龙雀宝刀，连鞘子背在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囊梅花针系在腰边，熄灭了火，一同走出去，把书房门反带上了。到得庭心中，听听外面没有人声，遂各将身子轻轻一跃，已到了屋上，向左边屋上一越过去，已到外边的围墙，飘身而下，并肩向左边路上走去。这时月色很好，田野间景色隐约可睹，两人走出村子，幸喜没有撞见一个人，遂加快脚步，飞也似地向前奔跑，到二鼓以后，已到得一个峻峭雄险的山下，那就是著名的抱犊崮了。

原来芳辰年幼好武，不服她父亲说话，偏偏要去抱犊崮和盗匪较量一下，代张家堡复仇。她方才凑到瞿英耳朵边说的话，便是要叫瞿英同去，瞿英也是一个年少好动的人，正中他的心怀，便相约着在夜间一同冒险去探抱犊崮了。瞿英到得山下，见山势果然峻险，并且知道上面的要口只容一人过去，那里必然有盗匪把守，况又逢月明之夜，无处藏隐，此举很是危险，不觉有些踌躇。

芳辰初出茅庐，急欲试技，什么都不顾到，见瞿英忽然立定了，向山上张望，便将他肩胛一拉，道：“哥哥，快上去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我们去打老虎，那头领不是别号插翅虎的么？遇见了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一个人物，有没有生翅？也好把他的翅膀都扯将下来，叫他做个没翅虎。”

瞿英听芳辰说话，忍不住一笑，遂不再踌躇，伴着芳辰，壮着胆子一同上山。山路甚是崎岖不平，两旁怪石矗天，奇形怪状，在月光下望去，好似一个个妖魔在那里等候着张吻噬人，倒好似象征着山上的那些悍匪了。两边松树最多，被风吹着，呼呼地发出很大的声音。二人一心来找匪首，一点儿也不觉惧怯，并且反觉得这山中月景好看得很。但是恐防被山上人窥见，沿着松树之下，或是大石之旁，鹤伏鹭行地向上走。走了不少山径，前面渐渐狭窄，山石更是嶙峋。

月光大半已被山壁蔽住，知道要隘快到了。前面又有一条山涧，流水淙淙，在那寂寞的夜里，如奏着音乐以慰山灵。二人渡过涧，向前去都是很高的石磴，二人连窜带跳地走了十数级，只见对面有两道山壁挡住去路，似乎不能上去了，及走到壁下抬头一看，两峰之间月光照下来，在地上现出一个弯曲的线形。原来壁间正有一条非常之狭的石径通到上面去，但是很高远的，望不出什么，而且很是曲折，大概这就是抱犊崮鸟道了。

两人爬上去，很留意地走着。走到一半时，却见前面横插着一扇很厚很大的铁闸，把去路拦住。二人无计可想，立定脚步。芳辰对瞿英说道：“怎样走上去呢？”

瞿英从背后拔出那柄龙雀宝刀，说道：“待我来试试看。”便将宝刀向那铁闸乱剁，一下却被他穿透了几个洞。

瞿英喜道：“多谢这宝刀之力，我们可以设法了。”遂将脚踏在刀穿的空洞上，一脚一脚地爬上去，已爬过了铁闸。芳辰也照样爬了过去，见里面有铁栓关上。瞿英伸手拔去了铁栓，以备下山有路。又向上面走得十数步，方才到达平地。前面有一个堡垒，堡上插着旗帜，二人走到堡下，正想越过堡去，瞥见背后有一个人影一闪，跟着有人高喊一声道：“快捉奸细哪！”

二人陡吃一惊，一齐回过身来。

第五十三回蜈蚣棍群惊娇女问罪书独难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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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英连忙从腰边囊中摸出一枝梅花针，见有一个人向东边拔步便逃，瞿英瞧得清楚，跟着一扬手，那人早喊了一声“啊哟”，扑通跌倒在地。瞿英跳过去，手起一刀，便将那人杀死，忙和芳辰避入林子后面山石背后伏着不动。等候了好一刻，却不见壁上有何动静，知道堡上的人正在熟睡，大约没有听见那人的喊声，所以如此。二人遂又从石后走出，轻轻一跃，到了堡上。

原来是一道矮矮的堡墙，堡后有几处小屋，大约是守堡的匪党住的。里面没有灯光，已深入睡乡了。二人再向前面走去，中间是一条石子砌的大路，两旁都是田畴，远远有些房屋，却四散着的分成一处处，好似蜂房一般。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顺着这条大道走去，走了二三百步都是平地，暗想山下的人哪里知道山上有这种好地方呢？那些土匪拥着这山头南面称王，虽是绿林强暴，却也足以自豪了。前面已见有很大的房屋，隐隐有些灯光，估料这就是盗窟了。

二人更是放出精神，向前悄悄走去。到得面前，见两扇很大的寨门紧闭着，里面也听不到什么声息。二人方想打后面那里入去，忽然屋后一条路上脚步声响，走出五六个土匪来，手里都拿着灯笼和兵刃，乃是山上的巡逻队。此时二人躲避不及，只得挺身相见。

巡逻队虽然一夜数次照例巡逻，可是仗着抱犊崮形势险恶，半山又有一个铁闸，非有能人不能飞度，山上从没有出过岔儿，所以他们走着并不十分严密注意的。不料现在陡地瞧见了两个人影，齐吃一惊，一个队长将手中大刀向二人一指道：“你们是打从哪里来的奸细？怎敢如此大胆！休得乱闯！”说犹未毕，瞿英早已一摆手中龙雀宝刀，跳过来当头就是一刀。

贾芳辰也将蜈蚣棍舞动，杀入巡逻队里。这区区五六个土匪，如何是二人的对手？那队长和瞿英抵敌不到三合，已被瞿英一刀搠倒在地。一匪见情势不佳，连忙退后数步，将手中锣拼命地敲起来，当当地一阵锣响，早惊动了寨里寨外的人。

钱世辉睡在外面，闻得锣声，知道山上有外人到了，连忙披了一件短衣，从床头取过双刀和几个匪徒首先杀来。瞿英见钱世辉的模样，知道是盗首了，便和芳辰丢下巡逻队，同向钱世辉进攻。钱世辉使开双刀战住二人。

起初他心中以为来的乃是两个小儿女，料他们也没有什么大的本领，不料交起手来，一个儿在左，一个儿在右，刀如雨点，棍如龙腾，把他紧紧围住，宛如两头小小猛虎一般，杀得他只有招架，不能回手，心中遂大惊起来。幸亏这时背后火把大举，赵无畏和李大勇率领寨中盗匪大开寨门，赶来接应。

赵无畏初时听得外面锣声，暗想谁人吃了豹子胆，敢到自己山上来捋虎须？不得不出去看看。也许自己前次屠杀了张家村，有人前来代张氏弟兄复仇也未可知。所以挟了三节连环棍，会合了李大勇，带领儿郎们出来接应。

一瞧钱世辉正被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儿女围住厮杀，心中很是奇怪，暗想我们在此抱犊崮称霸一方，绿林中英雄也都敬畏数分，哪里来这乳臭小儿女到此骚扰？一边想一边看钱世辉手中刀法已渐渐散乱，那个童子舞着一柄宝刀，刀光霍霍，十分夭矫，只在钱世辉头上胸口打转，功夫十分了得。自己若不去援救时，恐怕钱世辉要败在他们手里了。遂虎吼一声，舞开三节连环棍杀上前去，喝道：“乳臭小儿休要猖狂，可认识赵爷么？”

瞿英见了，便回身将刀迎住，说道：“好！你就是赵无畏么？快快献下头颅，免得小爷动手！”赵无畏闻言大怒，更不说话，呼的一棍，对瞿英头上打来。瞿英将刀望上来架时，不料这三节棍乃是软硬之物，也是武器中最厉害的家伙，他一刀去拦时，赵无畏乘势将棍一送，第一节棍恰向瞿英头上落下。

幸瞿英眼快，连忙将身子向后一跃，退出七八步外，方才躲过那一棍。赵无畏见一棍不中，又是一棍向瞿英下三路扫来。瞿英轻轻一跳，躲过这一棍，却已跳至赵无畏身旁，喝声：“着！”一刀直刺赵无畏的胁下。这一下是非常之快，而且出于赵无畏所不料，看看龙雀宝刀的刀头已将刺进了，赵无畏的棍尚未收转，万万不及招架，只好闭目待死。

谁知东边黑影里飞来一件东西，正中瞿英的右肩，瞿英喊道：“啊约！”手中一松，呛啷啷宝刀落地。赵无畏大喜，退后一步，收转三节棍正要向瞿英打下，芳辰瞧得清楚，丢了钱世辉忙跳过来将蜈蚣棍敌住赵无畏。

瞿英趁这时候也将自己宝刀拾起，但是一摸右肩上已中了一枝镖，赶紧将镖头拔出，而因臂上着了伤，一时不能使动，只好左手使刀了。跟着黑地里跑来两个女匪，一个年纪轻的手中挟着双斧，就是赵无畏的妻子赛咬金穆帼英了。还有一个年纪已老，丑陋得如鸠盘荼一般，握着一支粗重的竹节钢鞭，原来此人就是母夜叉胜氏。

她自从乌龙山上被玉琴、剑秋将她的丈夫和女儿杀死，自己抵御不过，逃生出来，一时无可托足。在曹州府亲戚家里耽搁了多时，静极思动，想起了穆帼英嫁了赵无畏，这几年占据了抱犊崮，甚是得意，何不到那里去投奔？遂离了曹州，跑到抱犊崮山上来。

赵无畏夫妇见胜氏到此，很是欢迎。谈起穆雄等惨遭荒江女侠杀死，都觉悲伤。赵无畏且安慰胜氏道：“那两个狗男女在外边东闯西奔，专和我们绿林中人作对，将来我若遇见了他们，一定不肯放过的。他们若要到抱犊崮来送死，这也是很好的事。”从此胜氏就住在山上了。今夜闻得锣声告警，赵无畏先出去，穆帼英遂去唤醒了胜氏，一同到外边去瞧瞧到底来了什么人。所以二人打从屋边儿转来，黑暗中望到亮处，更是明显，正当赵无畏一棍扫空，瞿英刀到赵无畏胁下之时，穆帼英大吃一惊，不及前救，急忙发了一镖。穆帼英的镖法虽然不很高明，然而瞿英的全副精神正贯注在赵无畏身上，所以不提防中了一镖，而赵无畏反得脱险了。

穆帼英发过镖后，见那个童子虽已击中，尚在拾起地下的刀再作挣扎，遂使开双斧赶过来和瞿英厮杀。李大勇也舞着大斧来助赵无畏，母夜叉胜氏摆动竹节钢鞭来助穆帼英。

钱世辉见大家已出来助战，遂抱着双刀立在一旁休息着观战。其余的匪党也举着灯笼火把刀枪棍棒围成一个大圈圈，不让来人逃走。瞿英虽然勇敢，却因右肩着了伤，左手使刀有些不得劲儿。况又逢着穆帼英和胜氏都是凶悍善战的女匪，宛似两头噬人的雌狮，避开了左面的斧，又来了右面的鞭，只杀得他汗流浃背，手中刀法逐渐松懈。一个不留心，被胜氏一钢鞭扫中后股，身子望前一冲，扑的跌倒在地，早被穆帼英夺下了宝刀。赶上两个匪徒，把瞿英活活缚住。

芳辰正竭力抵御赵无畏、李大勇二人，见瞿英业已被擒，心中慌乱，虚击一棍，向后跳出圈子，回身便跑。四五个匪党前来拦袭时，却被芳辰的蜈蚣棍一一打倒，飞也似地向山下逃去。钱世辉和李大勇接着便追，赵无畏也带领数十匪徒在后紧紧赶上。穆帼英和胜氏见敌人只有一个小姑娘，已有三人追去，必可取胜了，遂押着瞿英先回，进寨中去了。

钱世辉和李大勇同追芳辰，在月光下瞧着芳辰短小的影子向堡的后方跑去，飞行功夫着实不错，二人也将脚步加紧。看看将至堡下，芳辰身体轻捷，只一纵身，已到了堡墙上。钱世辉正要跳上去，却见芳辰回身立定，把左手蜈蚣棍高高举起向他一指，便不知不觉地臂上中了一样东西，痛彻骨髓，手中的刀握不住，早坠在地下。李大勇跟着赶上来时，芳辰右手的蜈蚣棍又向他一指，便有一小枚绝细的蜈蚣针向李大勇头上飞来。

李大勇急忙闪避时，耳边已着了一针，痛得他直跳起来。在这时候，赵无畏也已赶到，见钱、李二人都受了伤，不由得大惊，忙问怎的。

二人便从耳上臂上拔出二枚蜈蚣针来，见针身狭而小，宛如一条小小蜈蚣，伤处的血汩汩地流将出来。赵无畏道：“不料这小娃娃竟有这样利害的暗器，倒也神通广大，莫怪他们敢上这里来寻衅了。”

又瞧堡上人影已杳，月色空明，想她早已去了，自己若再追去，恐怕反要吃她的亏，且回去细问那被擒的童子，当能水落石出，知道二人的行径了，遂一同回至寨中。

2

胜氏、穆帼英见三人回来，便问：“你们追那小姑娘怎样了，为何空手而归，莫非被她逃走了么？”

赵无畏点点头道：“是的。不但放跑了她，钱、李二弟兄都受伤了。”

穆帼英听了便道：“啊哟，那小姑娘竟有这样厉害么？你们三人追一个，仍被她脱身而去，这不是笑话么？”遂赶快到里面取出金创药来，给二人在伤处涂上，包扎好。

大家来到聚义厅上，灯火大明，堂下排列着一二十徒党，赵无畏在正中虎皮椅上，箕踞而坐。他用的三节连环棍搁在椅背上。穆帼英、钱世辉等分坐两边。便吩咐左右，将捉来的童子推上查问。接着便听左右吆喝一声，有两个匪徒握着鬼头刀将瞿英推到阶前。

瞿英虽已被擒，面上却神色自若，立而不跪。赵无畏伸着二指喝问道：“瞧你这厮年纪轻轻，还是个乳臭小儿，胆敢在这夜间冒险上山来做奸细，究竟是谁人指使的？还有那个小丫头是准？快快直说。你们可晓得抱犊崮的威风么？”

瞿英说道：“呸！强寇不要自夸。我既然不幸跌翻在你们手里，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多言！”

赵无畏听瞿英说得十分倔强，便回头对钱世辉等冷笑道：“你我看这小儿，说话倒也强硬，如何发落？把他砍了吧。”

穆帼英在旁，也指着瞿英问道：“你这小孩子，须知道你的性命就在眼前，你若不说，转瞬之间就要身首两处。倘然说了，我们自会饶你，放你下山的。人死不能复活，你该仔细思量思量，不要逞着一时血气之勇。”

瞿英哈哈笑道：“你这贼婆娘休要用鬼话来骗我。当知我既到此，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要杀便杀，你家小爷的头儿预备送给你们了。只是你们这些狗匪狗贼狗强盗，也如釜底游魂一般，早晚自有人来收拾你们这些狗贼的。今夜也算小爷倒灶，便宜了你这狗头。”

赵无畏和穆帼英等本想哄骗瞿英的口供，反被瞿英狗贼狗盗地骂了一顿。瞿英虽然骂得畅快，然而他们心里却都怒火直冒起来。赵无畏便大喊道：“你这小子一昧蛮骂，不懂好歹，你既然情愿送死，好，我们也不再问你的口供，就把你砍了罢。”

钱世辉、李大勇等一齐喊道：“砍了罢，砍了罢！”那两个监押瞿英的匪徒听三位头领已有吩咐，一声答应，便将瞿英推到庭心东边一株大树之下。一个人把瞿英按倒在地，拉住发辫用力向后面一拽，瞿英的脖子便伸了出来。一人双手将鬼头刀举起，摆着坐马式，一刀向瞿英颈上砍将下去，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赵无畏等以为瞿英完了，大家站起来看时，却见跌倒的并非瞿英，乃是用刀砍瞿英的人，一齐奇怪起来。接着，又听那个拖住瞿英的人口中喊了一声啊哟，两手一松也跌倒在地，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

大家正在莫名其妙的当儿，穆帼英抬头一看，早见西边屋面上立着一个小小人影，刚要喊出来，同时那小小人影已如飞燕一般跳到庭心中，要去救瞿英。她忙将双斧一摆，跳过去拦住那人，叮叮当当地杀将起来。

原来此时来救瞿英的，乃是芳辰了。因为芳辰方才在堡上用蜈蚣针击伤了钱、李二人，被她乘机脱身而去，一个人独自循着原路，跑到铁闸那里，瞧瞧后面没有人追赶前来，遂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一对蜈蚣棍放在足旁，一手支着头默思：“我们是两个人一同来探山的，那些狗盗本领果然不弱，我们众寡不敌，瞿英哥哥受了伤，竟被他们擒去了。

我虽然侥幸逃脱，打伤了两个狗盗，他们遂不追来，然而我又怎样能够独自回家呢？一则对不起瞿英哥哥，二则给我父亲知道不要怪我么？唉！瞿英哥哥和我是很好的，此番前来探抱犊崮，也出于我的主张，现在遇到了危险，他已被人家捉去，我却偷生逃回，扪心自问，怎样对得起他呢？

料想他落在强人之手，一定凶多吉少，我不去救他，更有谁去援救？我义不忍让瞿英哥哥死而我独生，我们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做鬼，这样我方才对得住他。现在别的问题我不能管了，只有回转去想法把他救出，倘然不成功，我也不愿生还了。”

想到这里勇气陡增。抬起头来，山边的明月正映在她的脸上，有一鹳鸟张开车轮般的大翼从她的头颅上掠过，向下面山谷中飞去，叫了一声，好如老人咳笑，听了使人毛发悚然。她从石上立起身，握着蜈蚣棍悄悄地又向堡前飞奔而来。其时守堡的匪徒都已惊起，开了堡门在那里巡查。

芳辰走到近处，躲在一株树后，举起蜈蚣棍，一连放出数根蜈蚣针去，打倒了几个匪徒。还有两个，眼见同伴儿好好地行路，不知怎样的纷纷跌倒在地，骇极返奔。芳辰赶紧追上去，手起棍落，将那两个也打倒在地。堡上已没有人了，便走进了堡，回到寨前，遥见正面有些灯火，估料必有人守在那里，遂溜到侧面去，悄悄跃上边墙，向里面高大的去处跑去。芳辰的飞行技术已练得很好，况且人又轻小，宛如一头小狸奴，走在屋上一些也没有声息。

她到得前面灯火明亮的地方，乃是一座厅堂，她遂伏在西面瓦楞上向下偷窥。正当赵无畏询问瞿英口供的时候，她本想找到了瞿英的踪迹暗暗把他救出，无奈瞿英强硬的说话已触动了盗匪之怒，眼瞧着瞿英被两个匪徒推到庭东树下去，要把他执行死刑，瞿英的性命正在呼吸之间。她在屋上看着，一颗芳心不由很急地跳动起来，不能顾虑到什么了，立刻把手中蜈蚣棍的机关一按，放出一枚蜈蚣针将那握刀砍瞿英的匪徒打倒在地，接着又发一针正中那个拖住瞿英发辫的人的咽喉，跟着也跌翻了。

芳辰连忙飞身跳下，想要出其不备地去救瞿英。谁知恰被穆帼英挡住，心中大怒，几乎将一口银牙都咬碎了，使开蜈蚣棍只向穆帼英的要害打去。穆帼英也将双斧飞舞着，和芳辰酣战起来。

李大勇和钱世辉连忙过去看住了瞿英，不让他挣扎起来。瞿英倒在地下，双手反缚着，又被匪徒严密地监视，一些也不能活动。眼瞧着芳辰和穆帼英厮杀，他心里一边代芳辰发急，恐防她孤身一人敌不住这些狗强盗；一边却又很感激芳辰。因为她方才不是已逃走了么，现在重又前来要把自己救出，虽然不能如愿以偿，可是她的情意，她的勇敢已使他非常感佩的了。

母夜叉胜氏见穆帼英一人战芳辰不下，便舞动那支竹节钢鞭，大喝一声，向芳辰身边扑过来。好芳辰，一些也没有畏怯，一对蜈蚣棍上下翻飞着，用出平生之力和这两个女魔王恶斗不退。赵无畏挺着三节连环棍立在阶上观战，见芳辰小小年纪竟有这样超群出类的武艺，他心里十分惊叹。

看看斗到七八十个回合，芳辰力气来不得了，手里招架多而进攻少了，但是她已拼着一死，再也不想逃生，一面抵敌，一面将蜈蚣棍按住，发出两枚蜈蚣针。胜氏早已防备及此，闪身躲过。

又一枚蜈蚣针正射在穆帼英头上的绢帕，穆帼英吓了一跳。赵无畏喝道：“你这个丫头又要用暗器伤人么？”一摆手中棍过来助战。三个人把芳辰围住，芳辰见自己的蜈蚣针射不中敌人，心中未免也有些慌张，又加上赵无畏，叫她如何抵敌得住？拦开了穆帼英的双斧，胜氏的钢鞭已向她的头上打下，连忙收转蜈蚣棍向上招架时，而赵无畏的三节连环棍又从下三路扫来，跳避不及，小腿上着了一棍，跌倒地上。

胜氏早将她一脚踏住，过来两个匪徒用绳索把芳辰双手缚了，推到瞿英那边去。瞿英瞧了，不觉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时天色已明，穆帼英从地上拾起那对蜈蚣棍，又在她的绢帕上取下蜈蚣针，对赵无畏说道：“这种家伙果然利害得很，使人不防的。莫怪钱、李二位头领吃亏了。”

赵无畏看那蜈蚣棍时，有三尺多长，形式正象蜈蚣，因为四周都有很尖的钢刺，握手的地方又作戟形，棍头上有一个小孔，果非寻常的兵器。穆帼英握在手里连说：“好玩，好玩。”不料她无意中按动了柄上的机捩，便有一枚绝细的蜈蚣针从棍头上发出来，刷的一声几乎射中赵无畏的面门。

赵无畏倒退两步，说道：“险哪！你怎么这样不留心？若不是我避得快时，也要吃一针了。”

钱、李二人也过来观看，都说这小丫头怎有这样的特制的棍子，我们都吃亏了。赵无畏便吩咐将蜈蚣棍放在一边，和众人回到厅上去。

3

李大勇便说道：“这两个小娃年纪虽轻，本领很好，闹了这么一夜工夫，好容易将他们捉住，不如马上砍掉了罢，免得后患。”赵无畏略一沉吟，说道：“且慢，本来我想把他们杀却了，但是瞧他们的光景，必然有来历的，必须查问一个明白，以便对付。那童子是不肯说的了，不如将这个小丫头问问看。”

穆帼英笑道：“你还不怕人家骂么？”

赵无畏哈哈笑道：“咒骂由人咒骂，强盗我自为之。若怕人骂，那还做什么强盗？现在一般皇皇然的封疆大吏，总该有些德政施行出来，使得人民讴歌赞美了，然而哪一个不是背后怨声载道，闹得一路哭呢？”说罢便叫人把芳辰推上厅来。

这一番赵无畏却换了温和的口气对芳辰说道：“你们俩究竟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我们抱犊崮上和你们有什么怨仇而劳你们来窥探？你们尚是未成年的儿女，竟敢闯入虎穴，胆量也是不小，并且你们的武艺也可算得高强，寻常的人断不是我们的对手。我若杀了你们，未免可惜，你们家里当有家长的，你们到此，他们可知道吗？不要凭着一时血气之勇，送掉你们的小性命啊！”芳辰本来也想不说的，后听强盗的说话很是恭顺，而且有几句话说到她的心坎里，所以她就老实告诉出来了。赵无畏对于神弹子贾三春是久仰声名的，知道是一位江湖前辈的老英雄，遂和众人商量，怎样把二人处置。

穆帼英道：“贾三春和我们山上是近邻，平日无怨无仇，此番他放纵儿女来此胡闹，也决不能宽恕他们的。不如唤他前来，让他陪了罪然后放去，这样可以显得我们山上的威严。”

赵无畏道：“江湖上人最重义气，我们虽然在此和贾三春毫无关系，可是他也并没来拨撩过。这二人前来探山，老头儿是不晓得的。既然不是他的主使，我们也只好认作胡闹，和孩子们又有什么计较呢？反见得我们气量不大，有意认真，不如先行释放他们回去，附上一封书信向他问罪。他若愿意道歉的，我们就此了事，否则我们再和老头儿算账。”钱、李二人也都赞成赵无畏的主张。穆帼英也只好同意了。

赵无畏当即叫人写了一封书信，吩咐四个健儿押送瞿英、芳辰二人下山到九胜桥贾家庄去，交回贾三春。二人所有的兵器也都送回去，看贾三春如何答话。四人奉了命令，立即带了书信和兵器，押着瞿英、芳辰在这朝暾初上的时候一路下山。

瞿英和芳辰虽然保全了性命而归，可是心中大大的不愿意。因为他们出来探山，本是私行的，现在这样回去，一则非常惭愧，二则给贾三春知道了，非但要将他们自己痛责，而且多了一个难问题叫他老人家应付，倒不如死在山上爽快得多了。然而身不由主，只好硬着 头皮回家去。

这天早上，贾家上下人等都已起身，却不见芳辰和瞿英起来。芳辰的母亲跑到芳辰的屋中一看，不见她的女儿，同时瞿英的母亲走至瞿英室中一看，也不见了她的儿子。两位老母一齐惊疑起来，连忙报告与贾三春知道。贾三春听了忙进去，一找二人的武器，不见了龙雀宝刀、蜈蚣棍，便拍案叫道：“不好，他们必是不听我的说话，背地里瞒了我上抱犊崮去了。”贾夫人听了抱犊崮三字，知道是强人盘踞的所在，忙问：“怎的，怎的？”

贾三春遂将昨日芳辰向他请求到抱犊崮去的事告诉了她们，且说此刻不见前来，一定凶多吉少，他们仗着艺高胆大，冒险前往，岂知那些强盗并不是好惹的，他们俩究竟是小孩子，寡不敌众，如何敌得住人家呢？唉，完了，完了！我这条老命也只好和那些狗盗去拼一下子了。

贾三春说罢，须发怒竖，把脚向地上一跺，竟跺碎了一大块方砖。贾夫人和瞿母听了，一齐掩面哭泣。贾夫人且埋怨贾三春道：“本来人家生了女儿，都要教她读书学刺绣，斯斯文文地养在深闺，偏有你自己懂了一些武艺，却不惜功夫地去教她使枪弄棒，现在就闹出这个天大的祸殃，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竟送到强盗手里，不知她死得如何凄惨，恐怕这就是怕应了。”一边说一边捶胸大哭。

贾三春心里本来气恼，悔恨得了不得，又给他夫人怪怨，又听着二人这样的痛哭，便把袖子一拭老泪，大声说道：“我贾三春枉自做了一世英雄好汉，今天却弄得如此下场，正是报应。我也管不得什么了，现在我就上抱犊崮去找他们罢。”立刻回身跑出去到书房里，取过一对他多年不用的黄金锏，并带了弹弓弹囊，回身跑到厅上。

贾夫人却和瞿母走了出来，把他拦住道：“送了他们两人还不够，难道你这样大的年纪又要去饶上一个么？不要去罢。”贾三春又把脚一顿道：“怎么不去？人家害了我的女儿，我若不去复仇，还有何面目住在这里呢？”

贾夫人把他袖子拖住道：“强盗如此利害，你一个人又怎样去呢？”贾三春把衣袖一挥，摔脱了贾夫人的手，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前走。

正在这个时候，门上人早跑进来报告道：“老爷不要走，小姐和瞿少爷一同回来了。”贾三春听说，便立定脚步，问道：“真的么？”

门上人道：“小的安敢乱说谎？是抱犊崮上的匪徒送来的，现在快进来了。”接着，果见芳辰和瞿英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背后跟着四个健儿，一齐来见贾三春。

其时二人手上的绳索早已解去了，见了贾三春，叫了一声，面涨红了，立在一边不敢说话。贾三春瞧了他们一眼，说道：“好，你们的胆子这样大啊！”

贾夫人和瞿母见儿子女儿都平安回来，悲喜交集，便拖了二人的手到后面去问讯了。

一个匪徒把宝刀和蜈蚣棍放在桌子上，又将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说道：“贾老英雄，这是敝寨主给您老的信，要听您老的回音的。”

贾三春将头点了一下，接过书信，撕去了一边，抽出一张八行红笺来，展开一读，上面写道：

三春老丈大鉴：久仰您老的英名，如雷灌耳，一向不曾到府拜望为憾。咱们在这抱犊崮上聚集众家弟兄，敢学梁山泊宋公明等替天行道的故事，对于附近乡村，从来不敢骚扰。

前因张家张氏弟兄无端向咱们寻衅，所以咱们下山动了一会手。这也是他们自取其咎，不能单怪咱们无情的。

不料昨夜山上忽来一双小儿女，不知是来做奸细还是刺客，和咱们恶斗一番，杀死咱们的弟兄，伤我钱、李二位头领，最后被咱们所擒。本待处以死刑，但问讯之下，始知是您老的女儿和义侄，他们借口代张家复仇，不自量力入山寻衅，咱们因为一则您老的骨肉，二则您老也没有知道这事，所以未敢损害，特遣部下护送回府。不过山上无端受人侮谩，众弟兄无以解嘲，想您老必有赐教也。

专此即请。

大安抱犊崮赵无畏拜首

贾三春一口气把这信读完，眉头略皱一下，便从身边摸出十两银子，赏给那个匪徒，且对他说道：“你去回报你家头领，在三天之内我必有回信的，你们去罢。”

四人答应说：“是。”便回身走出去。贾三春便将那信放入书房中书桌抽屉里，将自己的武器和芳辰、瞿英刀棍也一同放好了，走到后面去。见芳辰、瞿英正和他们母亲讲话，瞿英的肩上已包扎好伤处了。贾夫人见贾三春走将进来，面上一无笑容，忙抢着说道：“他们二人虽然倔强，不听你的说话，可是昨夜已吃过一番苦了，闹出了这个乱子，以后自知警戒，你也不要再来责备他们了。”

贾三春不答，走到上首椅子边坐下，对芳辰说道：“你且将昨夜如何前去，如何被擒的事详细告诉我听。”芳辰遂一一老实地告诉了出来，且说道：“这件事都是我的不是，不关瞿英哥的事。他本来不肯去，是我强迫他去的，父亲若要责打，孩子自当承受，不要错怪瞿英哥哥，他的肩上已受了镖伤呢。”

瞿英也说道：“伯父，我是自己情愿去的，妹妹并没有强迫我。我不该带她同去，伯父若要责打，侄儿自当承受，不要单怪妹妹。”芳辰连忙说道：“你怎的这样说？我已说过都是我的不是了，干你甚事呢？”说罢把嘴一撅。

瞿英道：“祸是我们一同闯下的，怎好怪在妹妹一人身上？天下岂有此理？”

贾夫人和瞿母听他们辩论起来，忍不住破涕为笑。贾夫人道：“你们这一对倒有这样亲密，彼此回护。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忍来责备你们了。”

贾三春叹了一口气，说道：“祸已闯下了，我责备你们也是无益。不过我所恨的，你们为什么隐瞒了我出去冒这个险。我也明白的，都是芳辰首先起的意。”说到这里，又指着芳辰说下去道：“我已对你说过不要多管闲事，你偏偏不听我的话，也许你以为我年纪老怕事，所以你负着气，拖着瞿英侄儿同去了。不知你们一则年轻，二则人少，岂能有这力量去灭除他们呢？现在他们把你们送回来，表面上说是我的面子，暗地里却对我大大怀疑，我将如何去应付他们，不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么？”

芳辰道：“土匪的本领我们也已见过了，并不见得怎样利害，不过他们依仗着人多地险而已。父亲不如去约几个老朋友帮忙，一同入山去，索性把他们除去了，代你的女儿雪耻，岂不是好？”

贾三春听了，睁着眼说道：“你倒说得这样容易。现在你们去休息一会罢，这件事只好待我慢慢儿想一个稳妥之计对付他们了。”说毕，立起身子来到外边去。可是他嘴里虽然这样说，心中一时却还没有什么办法。

三天的光阴是很容易过去的。到得此日，贾三春正独坐在书房里，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很好的计较，十分沉闷。恰巧琴、剑等一干人来了，所以见面之后，剑秋、玉琴惦念着瞿英和芳辰，向贾三春问起时，贾三春便把此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问他们可有什么意思。玉琴道：“老英雄若然不去见他们讲明这事，未免示人以弱。倘然一人前去，又有孤单之虑。好在我们既已到此，情愿相助一臂之力，跟随老英雄同去，将那些狗盗扑灭了，也是很爽快的事。”

贾三春点点头道：“很好。”

剑秋略一沉吟，道：“老英雄，我倒想得一个较稳的计策在此，不知道老英雄以为如何？”

贾三春大喜道：“剑秋兄，请你快说罢。”

剑秋笑了一笑，刚要说时，忽听厅后一片笑声，跳出两个人来。

第五十四回竞雄犊崮三弹显奇能卧底贼巢群英除巨害

1

玉琴、剑秋回头看时，正是瞿英和贾芳辰。芳辰跑到玉琴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说道：“荒江女侠，你好久没有来了，我们思念得很。去年剑秋先生一人来此住了数天，我们曾向他问起你，他却说不知你在何方。今天怎会一起来的呢？”

玉琴道：“我们也是时常想念你们。此番我们同作江南之游，所以便道来拜访的。我再代你们介绍介绍我的同伴。”遂说了窦氏母女、毓麟兄弟的姓名和他们相见。谈起窦孝先和宋霸先，贾三春也是一向闻名的，并且他曾和宋霸先在北京姓林的家里叙过一次呢。

芳辰见来了许多人，尤其是对于玉琴、剑秋，是她心里佩服的剑侠，因此格外高兴，又对玉琴说道：“我父亲大概已把抱犊崮的事告诉了你们。我一时好勇，拖着瞿英哥哥冒了一个险，闯下了祸，害得我父亲想不出对付的办法。我也在背地里想，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不过他们，既已被擒，他们若然把我杀了倒也爽快，偏偏他们问明了来历，竟把我们送回来向我父亲理论，这不是弄到父亲身上去么？我看那些狗强盗本领也不过如此，我们吃亏的是寡不敌众。现在你们来了，可以帮着我们，上山去把那些狗强盗杀个精光，看他们还能够耀武扬威吗？我们二人去了一次，已认识山中途径，情愿作你们的向导。”

玉琴笑道：“很好。刚才你父亲已告诉我们这事，我们可以随你们同去的，因为诛恶锄暴是我们的本旨啊。”

芳辰再要说时，贾三春喝住道：“大人在此讲话，你且站在一边，少说些。”芳辰被父亲一说，便倚在玉琴怀中，一手拈着头上的双丫髻，对着瞿英只是嘻嘻地笑。瞿英却立在剑秋身旁，静听他们说话。

贾三春便向剑秋说道：“剑秋兄，你方才说有一较稳的计策，请你赐教。”

剑秋道：“抱犊崮的盗匪虽然利害，但是老英雄一世威名，也不可丧在他们手里。此次他们故意将令嫒等送回，下书诘责，明明是要试试老英雄能不能对付，否则，他们若是真心诚服的，一则应当自己来了，二则函中语气不当象老英雄所说的如此傲慢。所以老英雄最好上山去走一遭，表面上可说谢罪，暗中也不妨警戒他们数语，试试他们的真心如何。

他们若是领教的，也就罢休，否则趁此机会把他们驱除，将来老英雄和人家讲起时也理由充足了。愚见如是，不知老英雄尊见如何？”贾三春听得剑秋这样说，不觉大喜道：“这两天老朽也是这样想法，所虑者一人上山，倘然翻起脸来时，恐要吃他们的亏，所以踌躇未决。现在经剑秋兄这么一说，老朽决定明日到山上去见他们了。”

剑秋道：“老英雄若然前去，我和玉琴师妹当随老英雄一同前往，见机行事。不过在去的时候，我们可以乔装作老英雄的徒弟，以免被他们窥破行藏。”贾三春道：“你们二位能够劳驾同去，这是老朽之幸了。”

瞿英、芳辰听了一齐欢喜。贾三春对于此事已决，心头顿时宽松了不少，遂引众人到后堂去和贾夫人瞿母相见。贾夫人等见了玉琴，也不胜欢迎，且闻琴、剑二人肯伴贾三春同至抱犊崮，知道他们都是有本领的，也十分放心。当夜贾三春便设宴为琴、剑等众人洗尘。贾夫人且吩咐下人打扫两间客房，为众人下榻，竭诚款待。大家讲些过去的事情，津津然很有回味，真可谓宾主尽欢。

次日上午，贾三春便预备上抱犊崮去了。剑秋便叫玉琴改扮男装，玉琴以前乔装过，便有经验了。因为她的身材正和毓麟差不多，便向毓麟借了一套衣服鞋袜，到室中去更了装走将出来，又活似一个浊世佳公子。毓麟看了不由暗暗喝彩。

玉琴对彩凤说道：“上次到玄女庙，姊姊装了男子，比较爽快呢。”窦氏哈哈大笑道：“好姑娘，瞧你现在的样式，不是一个很好的美少年么？”

剑秋道：“琴妹前次乔装入青楼，今番是到匪窟，所以我却嫌太斯文了。我们是老英雄的徒弟，不妨来的豪莽一些。”

玉琴道：“斯文的人一定不会武艺么？这也未必见得。”

彩凤指着毓麟笑道：“他就是现成的例子。”

梦熊却抢着说道：“你们要卤莽的人去么？那要算我最合适了。你们若是让我去时，装哑好，装聋也好。”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剑秋对梦熊看了一看，说道：“前番玄女庙你没有闯祸，今天若要同去也不妨事，不必再装哑巴，只要少开口便了。”

梦熊见剑秋肯让他去，好不快活。于是众人各将兵器藏在身边，贾三春也带了黄金锏和弹弓弹囊，伴着剑秋、玉琴、梦熊一齐走出庄来。临行时，贾三春对瞿英、芳辰说道：“宋老太太和曾先生等在此空闲无事，你们可以陪伴他们到红杏观去逛逛。”

又对毓麟说道：“此地也没有什么名胜可游，不过在村口有一个红杏观，观里有两株巨大的杏树，据说是元朝时候所种植的，至今已有数百年了，年年开花，绚烂夺目，胜是好看，是一个古迹。现在正当盛放之时，你们大可前去一游。那边且有园林，比较在舍间枯坐好得多了。”

毓麟道：“谢老丈美意，谨祝老丈胜利回来。”

贾三春点点头，遂同剑秋等三人大踏步走出村去。

路上谈谈说说，走得不多时候，早已望见那连峰际天的抱犊崮云气笼罩着，团团都成紫气。待至近时，却又变成黄色了。这时日已近午，剑秋说道：“我们要上山了，大家戒备着，既然我们算是贾老英雄的徒弟，理当让贾老英雄打前走，我们跟在后面，不可露出破绽。”

梦熊闻言，立即退到贾三春背后，说道：“师父请！弟子来了。”

贾三春不由笑了一笑，他自己遂打前走着。渐渐走入峻险的山路，忽见前面树林里有几个人影晃动着就不见了，玉琴便道：“我们须得留心，山上有人窥见我们了。”

剑秋道：“我们明说是来拜访的，那么仍当做出坦然无疑的态度。”

贾三春说一声：“是。”依旧昂着头，挺起身子迈步前进。将近林子边，果然林子里一声唿哨，跳出十数匪徒来，手中各执兵刃，大声喝道：“呔！你们这些人往哪里去的？上面是我们的山寨，你们胆敢任意乱闯。莫非来作奸细么？”

贾三春立定脚步就地对他们说道：“不要胡说。我是九胜桥贾家庄的神弹子贾三春，特地到此拜访你家赵头领的，请你们让开路径，引导我们上去。”

内中有一个匪徒听了，便点头道：“原来是贾老英雄，我们头领正要见你，待我引导你们上山去。”说罢，那匪徒便和两个同伴走过来引路，贾三春等一行四人跟着便走。其余的匪徒嘁嘁喳喳地说了几句话，走开去了。

贾三春跟着引路的匪徒走了许多路，只见上面撑天的山壁，遮得阳光都没见，在那山壁中间，有一条非常狭小的山径通到上边去。贾三春回头对剑秋等说道：“抱犊崮的险要全在这个上，它的得名也在此。你们试看这样狭的路，庞大的牛怎样走得上呢？”

梦熊早嚷起来道：“师父，我不去了。我是个胖子，身体差不多和牛一样大，不要走到中间被山石挤住了，弄得不上不下，如何是好？”

贾三春正在回答，引路的匪徒听了早已笑将起来，回头说道：“傻子，你只管放心，你看看这山路，狭小得似乎走不上去，其实一个人总可以容你走上走下的。否则我们山上人怎样上去下来呢？”

贾三春道：“我的徒弟是有些傻的，说出话来总带些傻气，你们不要见笑。”一边说，一边已打从这条狭小险恶的鸟道一步步上去。

2

走至一半，但见旁边有一座大铁闸高高吊起，贾三春知道这就是匪徒的防御物了。瞧那铁闸又厚又重，十分坚固。　　琴、剑二人也同样估料着。过得铁闸，走完这鸟道时，上面又吊着一个大铁闸。

贾三春暗想：“芳辰说山上有一个铁闸，怎么有了两个？大约是匪徒添设的了。”走上了山头，都是平地，又穿过一个堡。将近寨门，一匪徒早已抢先飞步前去报告消息了。所以贾三春等走到寨前的时候，赵无畏已和钱世辉、李大勇迎将出来。两旁排列二十名校刀手，手中的刀都是光亮耀目。一见贾三春便打恭说道：“不知贾老英雄到来，有失迎迓。”

贾三春也作揖答礼说道：“久仰寨主威名，今日特地上山拜见，果然不虚。”赵无畏哈哈大笑，一拉手就请贾三春等进寨去。贾三春带着剑秋、玉琴、梦熊，毫不迟疑地从容步入。

大家到得堂上，分宾主坐定。赵无畏先代钱、李二人介绍过，贾三春也代剑秋等三人介绍一遍，只是没有说真姓名。三人也坐在下首，一声不响，静听贾三春和匪徒们讲话。贾三春喝过了敬上的茶，又对赵无畏说道：“寨主赐下的信早已拜读过，前晚小女等年幼无知，冒险入山，多多有犯，辱蒙寨主施以不杀之恩，遣送回舍，老朽当然不胜感激的，所以今日特来谢罪。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赵无畏说道：“贾老英雄，咱们这个山头已有多年，对于山下各村好如乡邻一般，从不侵扰。老英雄的声望也是咱们素所钦佩的，彼此客客气气不敢惊动。前天晚上，不知怎样的来了一对小儿女，不问青黄皂白将咱们山上弟兄任意杀伤，并且向咱们口出恶言，故意挑衅。咱们实在忍耐不住了，两下动起手来，遂被咱们擒住。咱们本当即刻杀却，但查问之后，方知是贾老英雄的令嫒与义侄，毋怪本领着实高强。

咱们想平日和您老并无仇隙，他们都是年龄很小的人，一旦杀却，不但使老英雄增加许多悲哀，而且也非常可惜，所以特地护送回府。但是咱们想，小儿女何以平白无端地冒险到山上来，莫非有人唆使？然又想您老很光明的，决不致于如此。心中总未免有些疑惑，遂附上一函，请求您老回答，加以解释。咱和您老当然愿意和平了结，不过令嫒等杀伤了山上众弟兄，叫咱们怎样对得起他们，又怎样对其他的众弟兄解释过去呢？今日您老到来，非常快慰，谅必有以见教。咱愿听您老怎样的处置吧。”

赵无畏滔滔不绝地一口气把他的话讲完了，面色很是严厉，静候贾三春的答话。贾三春也正色答道：“这件事果然是小女等的不是，老朽已向他们切责，但据他们说，是为了张家堡受了山上的祸，很有不平之心，所以他们背着老朽黑夜上山来冒犯虎驾了。

又有什么人唆使呢？假若老朽有了这个意思，难道肯自己鬼鬼祟祟地蝎蝎鳌鳌地躲在后面，反叫他们年纪小的人到山上来么？天下宁有是理！寨主若然把他们杀了，也只好算他们自取其咎，老朽又有什么话说？现在寨主要叫我处置，真叫老朽为难。杀了人除非偿命，叫老朽还想得出什么别的法儿？但是寨主等屠了张家堡一村的良民，倘有人要你们偿命，这又将怎么办呢？”说毕，冷笑了一声。

赵无畏见贾三春态度倔强，言语之间很不服气，他心中也有些着恼，便说道：“照您老说来，他们上山虽非您老唆使，而您老也深表同情的。又提起什么张家堡的事，大概你们很有意思要代张家堡复仇吧。不错，前晚令嫒口中也说过为张家堡复仇而来的。那么还说什么令嫒等的不是，都是咱们的不是了。您老要叫我们偿张家堡一村人的命么？哪里知道这是张氏兄弟自己招的祸殃呢？您老休要错怪我们的不仁不义，可知——”赵无畏的话没有说完，贾三春抢着截住道：“原来寨主是要讲仁义的，那么任凭张氏弟兄怎样不是，你们屠杀一村的良民，把全堡烧成白地，恐怕再不能说什么仁义了。老朽虽不敢说为张家堡复仇，却不能不说一句公平的话。”

赵无畏听了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不要多讲废话了，请问您老今天前来，是为令嫒等请罪呢，还是为了张家堡事而向咱们问罪呢？这倒要讲个明白。”贾三春道：“这样的时世，也讲不得什么罪不罪。寨主等洗劫了张家堡，也没有什么人来定你们的罪。所以老朽此来并无成见，听候寨主怎样吩咐罢。”

赵无畏不由冷笑道：“咱们招迎您老前来，并非听您老教训的。咱们前日把令嫒等送回，反送错了。”

钱世辉在旁也忍不住说道：“您老虽是江湖上的老前辈，然而咱们寨主也是不好欺侮的。此次令嫒等上山，杀死了许多弟兄，咱们虽把他们捉住，仍旧遣人送回，不敢损伤，只问您老怎样一个办法，可算得十分和气的了。您老到来却没有说一句不是的话，反把张家堡的事责备我们不仁不义，您老试想，叫我们怎样过得去？”

贾三春道：“老朽本已向你们道谢，表示歉意，寨主仍要老朽给他一个办法，老朽实在没有办法，所以这样说啊。”赵无畏道：“好，咱们不必再讲废话，在三天之内，请您老再给咱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过了三天，山上众弟兄忍耐不住，那么九胜桥将为张家堡之续，您老莫怪我们不仁不义了。”

贾三春道：“老朽并没有什么满意的答复给你们了，三天之后等候你们的驾临罢。”说毕便要起身告辞。

赵无畏说：“且慢。您老到了山上，总得喝一杯酒回去，咱已吩咐厨下预备了，请吃了下山罢。”

贾三春道：“多谢盛意，我们叨领佳肴了。”赵无畏遂叫左右快快摆上酒菜，一会儿，一桌很丰盛的筵席早已摆在堂中。赵无畏就请贾三春在第一位坐了，剑秋等挨次而坐，自己和钱、李二人在下首坐了。斟过酒，举杯相劝。贾三春等也就不客气，老实吃喝，大块肉大碗鱼享煮得很是入味，大家因为方才的说话差不多反脸，所以酒席上只略讲些江湖上的事，也没有多话可谈。梦熊却只管酒咧、肉咧吃得既醉且饱，散席后，贾三春方向赵无畏等三人道谢告别，三人在后相送，大家走下堂来。

贾三春一眼瞧见了庭中竖着一根高高的旗竿，上缚着一面大红旗，旗上绣着四个黑字：“替天行道”，独独地在风中招展着，不由冷笑道：“既然做了绿林生涯，偏要假仁假义，说什么替天行道，无非学那梁山泊宋江等欺人的故事，待我来除了它罢。”

说着话，就将弹弓取出，拈了弹子向着那大红旗飕、飕、飕地一连发出三弹，一弹把旗竿上的葫芦顶，扑地一声打落下来，一弹正中旗上的“替”字，穿了一个洞，一弹正中缚旗的绳索，那绳索在风雨烈日中已是好久，经不起这一弹，立刻迸断，那面替天行道的大红旗已就飘飘地落下来了。剑秋等三人看着，不由暗中喝一声彩，两旁侍立的校刀手一齐愤怒，正待发作，却见赵无畏等没有吩咐，所以只是睁大了眼睛不敢动手。赵无畏见了，心中也有些吃惊，冷笑道：“神弹子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毁了咱家的旗，三天后咱们到府上来算这笔账罢。”送到寨门外，赵无畏又道：“您老慢请，恕不再送了。”便叫左右引导他们下山。

贾三春也说了声“再会”，遂和剑秋等一路下山走回去。匪徒跟着送到了山下，也就停止了。

途中贾三春便向剑秋道：“老朽和他们说的话可不错么？”

剑秋道：“说得很好。这种狗盗断乎不能向他们示弱的，老英雄已算十分客气了。”

贾三春道：“只是三天之内，他们必要兴师动众到我们村里来骚扰了。”

玉琴道：“当然不能让他们前来的。明天晚上，我们可以先发制人，把他们先剿除了，看他们再能够猖獗么。”

贾三春道：“女侠说得是，全仗诸位帮助了。”

3

梦熊道：“贾老英雄的弹法真是神乎其技，方才连发三弹把他们的大旗击落，先向他们下个警告，爽快得很。”

玉琴回头答道：“曾先生，你也善于此道的，现在瞧到老英雄的神弹了，佩服不佩服？”

贾三春道：“原来曾君也精弹术的，失敬失敬。”

梦熊道：“啊呀！我哪里敢说会用弹子，象老英雄的技术方称得神弹，我真如小巫之见大巫了。”四人谈谈说说，将要走到村口时，前面有两条岔路。

一条向左，是回九胜桥的。一条向右，是通到临城去的官道。这时那条官道上尘土大起，有五六骑疾驰而至。四人立定脚步，闪在道旁，瞧见第一匹是浑身胭脂色的桃花马，绣花的鞍辔，白银的踏蹬，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艳装少妇，头挽凤髻，鬓边斜插一枝碧桃，手中握着一张宝雕弓，虽有几分姿色，而眉梢眼角稍露杀气。

背后跟着一匹黑马，上坐一个老妇，面貌很是丑陋，额上且有一个刀疤，腰里围着一条竹节钢鞭。在二人背后的数骑上坐着几个健儿，带着不少鸟、兔等小动物，似是出猎回来的样子，从四人旁边飞也似地跑过，直向抱犊崮的路上而去。

剑秋、玉琴目光敏捷，认得那个老妇正是金刀穆雄的老妻母夜叉胜氏。自从乌龙山被她侥幸逃脱以后，不知怎样在此间遇着。那个少妇又是何许人？同时胜氏的马奔过了十数步，她也在马上回转头来偷窥琴、剑二人，一双三角眼中好似有凶恶的烈焰在那里发射出来。但是她们几匹马跑得非常之快，渐走渐远，转了一个弯，被树林掩蔽住便不见了。

剑秋见贾三春也在那里细细打量，他就向贾三春说道：“老英雄，你瞧这一行人，觉得有些奇异么？内中有一个老妇，就是乌龙山悍匪金刀穆雄的妻子。不知她们是不是上抱犊崮去的？”

贾三春点点头道：“我听人说，赵无畏有个混家名唤赛咬金穆帼英，大约就是方才那个少妇了。你们瞧这情景，早已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驯良妇女了。我女儿也说过，他们山上有一个老妇，使用竹节钢鞭的，本领十分了得。方才那老妇不是腰里围着一根钢鞭么？哪里会有第二人呢？”

玉琴听了，便对剑秋带笑说道：“原来那母夜叉也在抱犊崮上，这是很好的事，我们可以把他们一起除掉了。料她瞧见我们呢，回山去必然提起，他们也知道我等在贾家庄上了。好，两边准备厮杀一番吧。前次玄女庙里杀得并不酣畅，现在有了强硬的对手，可以大大地舒展一下筋骨了。”于是四人走回九胜桥。到了贾三春家中，见窦氏母女和毓麟正伴着两个伟男子坐在厅上谈话。窦氏一见他们回来，便代那二人介绍与贾三春、琴、剑等相识，始知那一个面色稍黑身穿蓝袍的姓解名大元，别号摇头狮子；那一个穿黑袍的姓马名魁，别号小蝎子，都是陕州人氏。而小蝎子马魁乃是窦氏的丈夫铁头金钢宋霸先的徒弟。

原来今天琴、剑等伴着贾三春上抱犊崮去后，瞿英和芳辰听了贾三春的吩咐，便陪着窦氏母女、曾毓麟三人一齐到红杏观去游览。在观内盘桓多时，方才走回。不料在途中遇着两个汉子，急匆匆走来，毓麟和瞿英走在前面，不防一汉子忽然一把拖住了毓麟，向他问道：“请问你，到抱犊崮怎样走的？”

毓麟听得那人问抱犊崮，不由一怔，他又不识途径，如何作答？那男子却催急着道：“快说，快说！不说时咱便孝敬你一拳。”说着作出扬拳要打的样子。

瞿英在旁瞧得不服气，他将手臂把那男子拖住，毓麟的一条胳膊只轻轻一抬，那男子的手早已被他直抬上去，退后了二三步。他是不防的，便对瞿英看了一眼，说道：“好小子，倒有些道儿的，可知你家马爷也不是好惹的啊。”正要上前动手，窦氏母女和芳辰早走上来，那男子瞧见了窦氏和彩凤，便向三人仔细相了一相，说道：“这位老太太可就是虎牢关的宋师母吗？”

窦氏听了这一句话，也向那男子凝神看了一下，方才说道：“正是。你莫非就是小蝎子马魁？好多年不见你面，几乎不认识了。”

马魁忙向窦氏拜倒行礼，又和宋彩凤行过礼，说道：“师母、师妹，自从师父故世后，我就离了镖局，一向在川、陕一带厮混，好久没有来府上请安，荒唐得很。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里相逢，真是幸事。”

窦氏又问道：“你在外可得意，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马魁顿了一顿，然后笑道：“咱们想上抱犊崮去。”说到这里，便代那同行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咱的结义兄弟摇头狮子解大元，以前也曾在营里吃过粮。可是咱们二人说也惭愧，东飘西泊，常常不得一饱，没个安身之处。此番咱们二人到这里来，是因解兄和抱犊崮上的头领李大勇以前相识的，屡次叫他去入伙，没有答应。现在穷极无路，遂约了咱一同到山上去投奔。师母知道了，也要笑咱没有出息么？”

窦氏点点头道：“不错。如你这样方当壮年的好男子，只要能够熬苦，什么事不好做？何必要去投奔盗匪，做他们的小喽罗，空负了七尺之躯，太不值得了。”

马魁被窦氏这么一说，脸上不由涨红了，连说：“是，是！”那解大元也有些局促不安。

窦氏又说道：“你们也是不得已而如此，但是我劝你们不要去吧。他那里不久就要被人除灭了，你们犯不着去送死。”

马魁听说，很是奇异，便问道：“师母怎样知道？”

窦氏微微笑了一笑，说道：“我们现在住在贾家村，你不如和贵友跟我们一起去罢，少停把这事细细告诉你，自会明白。”

马魁喜道：“谨遵师母之命！”于是窦氏又代毓麟、瞿英、芳辰等介绍过，马魁方知毓麟就是他师母的坦腹东床，忙又向毓麟深深一揖道：“原来尊驾便是咱师妹的夫婿，方才咱向你问路时多多冒犯，请你不要见怪，咱本是一个粗鲁之人。”

毓麟也说道：“马兄不要如此，区区小事，何足介怀！”

窦氏笑着对彩凤说道：“小蝎子多年不见，他的莽撞情态，依然如此。”彩凤笑了一笑，于是马魁和解大元就跟着窦氏等到了贾三春家中。

大家在厅上座定，窦氏先将自己复仇的事约略告诉些，然后把抱犊崮盗匪猖狂的情形，以及玉琴、剑秋陪伴神弹子贾三春上山的经过一一告知二人，又将玉琴、剑秋的来历略述一遍。二人素来也闻那荒江女侠的大名，也知道女侠又有一位同伴姓岳的，都是昆仑门下著名的剑侠，一向很是景慕，常恨不得一见。今闻琴、剑二人都在这里，而神弹子贾三春又是江湖上前辈英雄，可说群英济济，会于一堂，自己能在此和他们识荆，岂非平生荣幸的事吗？马魁遂喜孜孜地对窦氏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在途中幸亏和师母等巧遇，否则咱们二人真的象是飞蛾扑灯，跑到山上去送死了。”

于是他们坐着互相谈话，等候众人回来。瞿英和芳辰却走到里面去了。窦氏代他们一一介绍毕，马魁、解大元对贾三春、玉琴、剑秋等三人说了许多景仰的话，三人也各谦谢。芳辰和瞿英听得众人回来，赶紧跑出去来探听消息。大家团团坐定，便由贾三春把上山情形报告一遍。大家听了无不称快，而芳辰更是高兴，一扭身跳到玉琴膝上，坐在她的怀里，勾住了玉琴的粉颈，说道：“很好，很好！你们夜里到山上去时，我和瞿英哥哥也要跟你们同往，一雪我们前番的耻辱。”

玉琴笑道：“我准带你同去，你的蜈蚣棍好不利害，赵无畏也在称赞你们的本领高强呢！”剑秋对瞿英、芳辰二人说道：“你们前次上山，半山里不是有一个铁闸么？方才我们上去却瞧见两个厚重硕大的铁闸，大约是他们预备人家再去，所以又添了一座铁闸。而且据我的推想，铁闸那里夜间必有人看守了。那么我们即使要上山去，却难以过得二重铁闸，不知有没有别的小径可走？”

芳辰道：“这抱犊崮大众所以认为天险之地，便是为的只有此一条山路可通，别处难以飞越啊。前次那个铁闸我们也无法度过，幸赖瞿英哥哥的龙雀宝刀把它剁破了，方能上去。此番他们加厚了，不知能否破得。况又有人把守，那么更难上去了。”

玉琴道：“这样说来，夜间既难上去，白昼去也好。或者等到三天期满，让他们过来送死，以逸待劳。不过村里的人要受些虚惊了。”

贾三春听众人议论，却摸着短髭很沉着地不语。

4

剑秋双目瞧着解、马二人对众人说道：“我倒又想着一条妙计了。”玉琴、芳辰听得，一齐大喜道：“快说，快说！”

毓麟在旁笑道：“我猜得出的，大约剑秋兄又要仰仗这新来的二位相助了。”

马魁听了，早嚷道：“你们如要需用咱们，咱们当性命是听。可惜咱们的武艺浅薄，不足相助你们呢。”

剑秋道：“二位休要客气，我们正要借你们一臂之力。方才我听说，马兄等本来是赶到山上去入伙的，那么便请二位照常前往投奔赵无畏。明天夜里，可请你们暗中到铁闸那边，杀死把守的盗匪，里应外合，共破山寨。这样，他们虽有天险，也无用了。”

马魁点头道：“很好。咱们准依岳先生的计划，愿为先驱，决不误事。”

贾三春开口说道：“剑秋兄所说的妙计，实获我心。老巧心里也是这样想法，但老朽以为山上盗匪众多，且皆凶悍，恐怕马、解二人前往尚嫌力弱势孤，最好多两个人前去，方克有济。”

剑秋道：“老英雄说得不错，我们四人都已露脸，此间只有宋老太太和毓麟夫人，他们都不认识的，不如有劳二位走一遭罢。窦氏笑道：“要我们母女前去卧底么？玄女庙里我们已乔装改扮了一遭，现在又到盗窟去做奸细。好，我们是不论什么地方都肯去的，请你们吩咐便了。”

剑秋见窦氏母女已能同意，十分欣喜，便又对马魁说道：“你们四人可以一起去了。好在马兄本来是宋老太太的高徒，现在有屈你暂时做她的长子，带了你母亲和妹妹同行的，那么不会露出破绽哩。”

马魁瞧着窦氏母女说道：“啊呀！象我这种没有出息的人，怎好算做我师母的儿子。不但师母不肯承认，就是我师父在地下，也要痛斥我呢。”说得窦氏和彩凤都笑将起来。

剑秋笑道：“这本是一时权宜之计啊。”马魁就对解大元说道：“这个全仗你怎样去说了。”

解大元道：“马兄放心，包在咱身上，他们决不会生疑的。”

众人正说着话，忽见门口下人来报：外面有兖州府的许守备要见庄主，贾三春听了，便道：“我一向不和官府中人通声气，许守备和我素昧平生，何事下访？却不得不接见了。”一边说一声“请”，一边对剑秋等说道：“现在只得请诸位暂在老朽书房中一坐吧。”于是剑秋、玉琴、梦熊、解大元、马魁都避到书房里去，窦氏母女、毓麟、瞿英、芳辰都到后厅去和贾夫人、瞿母等闲谈，玉琴也在这时换去了男装。

贾三春自走出大厅，已见下人高高地擎着一张大红名帖，背后跟着那个许守备，紫棠色的面色，年纪约有三旬左右，身穿枣红棉袍，系着一条蓝绸腰带，外罩玄色京缎的马褂，脚踏粉底快靴。见了贾三春，便作揖道：“这位就是贾老英雄么？”

贾三春忙答礼道：“不敢，不敢！老朽就是三春。不知守备光临，有失迎迓，罪甚，罪甚！”一边说，一边请许守备走进大厅，分宾主坐定，下人早献上香茗。许守备先对贾三春说了几句仰慕的话，便接着说道：“贾老英雄对于张家堡被抱犊崮土匪洗劫的事，谅已早悉。那些土匪啸聚山林，目无王法，驻军早欲征剿，只因抱犊崮形势险要，上司没有紧急公文，不免因循坐视，以致酿成巨患，故有今日之祸，惭愧得很！现在兖州府据报后，即商同敝人克日进剿，肃清匪患。

敝人久慕老英雄的大名，且因九胜桥邻近抱犊崮，老英雄或能知其底细，故在出兵之前，先到老英雄府上来请求指示。如蒙老英雄俯赐南针，不胜幸甚！敝人幼时从关中大侠黄面虎吕明辉学武，明辉师和老英雄是湖海至交，常常谈起老英雄的能耐，一向佩服，只恨未识荆州。今日乘便拜见，足慰平生。”

贾三春听了许守备的话，便道：“呀！原来许守备就是老友明辉的高足，辱承下问，愧不敢当。但天下真有巧事，老朽这里，私人方面也正是向抱犊崮盗匪实行除恶之计呢。”便将瞿英、芳辰双探抱犊崮，赵无畏下书，自己登山理论，以及昆仑剑侠玉琴、剑秋前来相助的事，约略告知许守备。

许守备听了大喜道：“那么我们官军能有众英雄相助，破抱犊崮一如反掌了。众剑侠何在？敝人渴欲一见，敢请老英雄介绍！”贾三春答应一声，便命下人去书房里请剑秋等出见。　　一会儿剑秋等五人走至，许守备慌忙从椅上起立，贾三春代他们介绍一过，大家坐着把抱犊崮土匪剿除的计划决定。约好在明天夜里，先由这里贾三春等众人入山，马魁等为内应，同时许守备率领官兵在二鼓以后，须赶至山下包围进攻。这里的人臂上各缠一白布以为记号，到那时庶不致误。

许守备当然无不同意，坐谈多时，便起身告辞。众人送到门外，见有两个小卒牵着一匹白马过来。许守备向众人作了一个揖，翻身上鞍，鞭影一挥，奔回兖州去了。贾三春回到厅上，玉琴和芳辰等都走将出来询问，贾三春把这事说了。

芳辰说道：“那些官军到现在方才梦醒了么？他们自己没有能力去剿匪，却来这里求人相助，真是可笑！”

贾三春道：“官军本来是怕事的，不足为怪。此番大约因为张家堡的事闹大了，所以这官样文章不能不作一作了。他能来虚心请教，尚属难得，所以我答应他合作。那么我们破了山头，将来一切善后事情都让给官军去办，我们反可脱身事外，岂不干净呢？”

剑秋也说：“许守备来得真好，我们就便宜他去得一次功劳吧。现在马兄等赶紧要陪同宋老太太们上抱犊崮去，你们到了山上一切当心，明天夜里只要把铁闸吊起，我们便可登山了。”

马魁诺诺答应。窦氏也对宋彩凤说道：“我们就预备去走走罢。”　说毕，母女俩遂到里面去收拾一个衣包，带了兵器出来和众人告别。曾毓麟却叮嘱彩凤诸事谨慎，似乎有些依依难舍的样子。

彩凤笑道：“那几个狗盗也不在我娘儿俩心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次不比玄女庙，用不着你斯文公子效劳的。山中只有母夜叉，没有年轻貌美的道姑，你坐在家中安心等候，我们要当时回来的。”琴、剑二人在旁瞧着，不觉微笑。窦氏母女便随着马魁、解大元去了。

一天的光阴很快地过去。到得次日薄暮的时候，众人提早吃完了晚饭，各个端正兵刃。天色黑暗了，贾三春立即偕同剑秋、玉琴、梦熊、瞿英、芳辰出了庄门，赶向抱犊崮去。惟有毓麟守在家中，好不沉闷，深愧自己是个怯弱书生，毫无本领，不能追随同往。贾三春等跑到抱犊崮下，已近二鼓时分。

大家鹤伏鹭行地从鸟道上走上去，早见上面那座大铁闸在山石中间紧紧盖住，不能飞越。大家只好鱼贯般站着等候，第一个是贾三春，剑秋第二，玉琴第三，芳辰第四，瞿英第五，梦熊第六。等候了好一刻，不见上面有何动静。玉琴有些焦躁不耐，对剑秋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开这铁闸？我们等不及了，不如就用宝剑去剁开罢。”

剑秋答道：“也好。”玉琴遂和剑秋一个儿拔出真刚、一个儿拔出惊鲵，正待上前动手，忽听上面轧轧地响，铁闸开了。众人大喜，一个个窜将上去。第二个也早开着。

大家早到得山上，只见地下乱躺着几个死尸，马魁和解大元立在前面。剑秋正要询问，马魁急遽地上前说道：“不好，我们的行径不幸已被他们看破，窦氏母女正被他们包围着呢。”

众人闻言，也不暇细问，跟着二人便向前奔。到得堡前，却见前面灯火明亮，钱世辉手横双刀，带领数十盗匪旋风也似地赶来，一见解大元，开口骂道：“你这贼子，是到山来做奸细的么？好，你已把他们放上山来，管叫你们来时有路，去时无门！”

解大元摆动手中朴刀，便和钱世辉狠斗起来，马魁也将手中一对莲花锤使开了，跳过去助战。贾三春对瞿英说道：“你在这里照顾一下吧，我们要去救援窦氏母女哩。”

众人越过这堡，赶紧向山寨跑去，早见前面一群盗匪高声呐喊，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把窦氏母女围在垓心。窦氏被母夜叉战住，宋彩凤却和赵无畏战在一起，恰巧这时宋彩凤脚下一滑，跌将下去，赵无畏大喜，举起三节棍，恶狠狠地向彩凤头上呼的一棍打下，好如雷霆万钧，其势不可抵御。

第五十五回买剑龙飞何来老道士品茗虎跑忽遇怪头陀

1

当赵无畏举棍击下的时候，彩凤不及逃避，闭目待死。便是窦氏在旁，眼瞧着自己女儿的生命已濒于危，而她被母夜叉的钢鞭缠住不能脱身去救助，口中只喊了一声“不好！”

忽然外边有一样东西横空飞至，扑的正中赵无畏的嘴巴，只打得赵无畏直跳起来，连忙用手去掩住口，口中鲜血直淌出来，一只门牙已被击落，彩凤趁这当儿，一个鲤鱼打挺，早从地上跃起。原来贾三春等恰巧赶到，见彩凤正逢危险，不及前救，贾三春连忙发了一弹，果然击中了赵无畏，救得彩凤性命。

众人跟着杀进圈子。赵无畏吃了一弹的亏，瞧见贾三春，便一摆手中棍，跳过来骂道：“你这老头儿，胆敢派了奸细前来做内应，咱与你势不两立。现又弹伤咱齿，须吃咱一棍。”说着话，一棍已向贾三春胸前捣来。

贾三春早从腰里抽出黄金锏，架开棍子，哈哈笑道：“草寇，你今番识得老夫的厉害了。”便使开双锏跟赵无畏酣斗起来。

穆帼英本来在旁观战，今见情景不妙，舞动手中双斧杀上前来，彩凤迎住，便和她战在一起。李大勇使开手中大斧，向琴、剑二人冲来，剑秋一挥惊鲵剑，与他战住。玉琴抱着真刚宝剑和芳辰立着，看贾三春使动双锏，十分紧急，年纪虽老，武艺确乎纯熟，不禁使她想起宾州的鲍提督雪地斗盗的一幕。

“老当益壮”，古人的话实不我欺了。梦熊却握了一张弹弓，也想献献本领，只是一时没有机会。玉琴又瞧母夜叉胜氏一枝钢鞭使得神出鬼没，和窦氏的双钩一个儿半斤一个儿八两，杀得难解难分。她遂舞动真刚宝剑跳过去，说道：“老伯母，待我来结果她的性命。”

窦氏遂跳出圈子，让玉琴去战胜氏，自己去助彩凤。胜氏见了玉琴，双眼已红，将钢鞭指着玉琴骂道：“你这小丫头！苦苦与我们作对，前番把我丈夫、女儿一齐害死，此仇还没有报，今日相见，必与你拼个死活存亡。”

玉琴笑道：“母夜叉，你家老头儿正在鬼门关等候你去，所以你又碰在我的手里，待我把你一起送了去罢。”

胜氏闻言更是大怒，将一枝钢鞭使得呼呼地，化作一团黑影滚向玉琴身上，玉琴也将真钢剑使得一道白光，两个人狠斗起来。

这时忽听山上山下号炮四响，喊声大起，赵无畏等不知缘由，未免有些惊慌，剑秋却知道守备等官兵已到了。这天许守备照了在贾家庄所定的计划，调齐五百名官军，会同一位柴千总，在下午时候从兖州秘密出发，黄昏时潜至抱犊崮下。估料贾三春等已到了山上，遂亮起灯火，下令攻山。他自己握着一柄方天画戟，和柴千总奋勇先登。

因为半山的铁闸都已吊起，所以一直杀上了山头。到得堡前，瞿英见官军已至，解、马二人双战钱世辉不下，遂一摆手中龙雀宝刀过来助战，钱世辉识得他的利害，又见官兵杀至，心中大惊，便将双刀用力一扫，跳出圈子，便向自己山寨弃逃。

瞿英一抬手，射出一小枝梅花神针，正中钱世辉后头，狂叫一声，倒下地去。瞿英赶上，一刀将钱世辉的头颅割下，血淋淋地提在手里。其余的盗匪，有几个被解、马二人杀死，有几个望山寨中逃去，许守备见了瞿英，看他小小年纪如此勇敢，很是惊异，便问马魁：“贾老英雄等在什么地方？”

马魁道：“他们都在寨中。”

许守备点点头道：“很好。那么烦你引导我们进去罢。”于是马魁、解大元、瞿英三人在前，许守备、柴千总率领官兵在后，过了这堡，杀到里面来，放炮为号，要把抱犊崮群盗一网打尽。此时贾三春便对赵无畏说道：“草寇，你快快受缚罢，官军到了，今夜就是你的末日。”

赵无畏虽知情势不佳，可是他们已无路可逃，不能不咬紧牙齿作困兽之斗。李大勇和剑秋战得长久，他虽十分勇敢，怎当得剑秋的剑术神妙，所以战到分际，被剑秋觑个间隙，一剑刺进他的胸口，结果了性命，便来助玉琴双战胜氏。

芳辰本在旁边闲着没事做，见了瞿英，十分高兴地说道：“瞿英哥哥，他们在这里厮杀，我与你杀到寨中去看看罢。”瞿英答应一声，遂和芳辰冲进寨中去。

许守备、柴千总和解、马二人反把众盗匪围住，砍瓜切菜般地乱杀。众盗匪虽然死命抵敌，一则官兵势足，二则自己的头领被人围住，他们哪里是许守备、柴千总和解、马二人的对手，因此死的死，降的降，缚的缚，渐渐解决。

穆帼英被窦氏母女左右夹攻，饶她勇武，此时也难抵敌。手中一个松懈，却被窦氏一钩，钩中了左肩，喊得一声“啊呀”！窦氏已望怀中猛力一拽，穆帼英立足不住，身子直跌过来，宋彩凤顺势一剑扫去，削去了半个头颅，鲜血直射，倒在地下死了。胜氏暗想情势不妙，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逃走了，以后再可报仇。

但是琴、剑二人猜得出她的心理，怎肯再放她逃生，青、白二光一前一后地把胜氏密密裹住，步步进逼。胜氏反把钢鞭上下左右地一阵横扫，要想脱出剑光的包围，无如力气已尽，早被玉琴娇喝一声，一剑削去，正中胜氏的手腕，当啷啷钢鞭落地，剑秋跟着使一个风扫落叶，一剑刺中胜氏的大腿，跌倒在地，玉琴上前一脚踏住，手起剑落，这一个凶悍万端、杀人不眨眼的女妖魔便伏尸地下了。

赵无畏见自己人都已被杀，遂将手中连环棍紧一紧，一棍向贾三春下三路扫来，贾三春闪身一跳，躲避这棍时，他趁这空儿跳出圈子，回身向寨中便逃。贾三春喝声：“哪里去！”立即随后追赶。

剑秋、玉琴恐被赵无畏逃脱，也一同追去。到了寨中，里面一重重房屋很是曲折，两三个转弯不见了赵无畏。

贾三春回头对剑、琴二人说道：“我们不认得门径，竟被这贼子逃走了，如何是好？”

玉琴道：“不要这里也有机关的，这样却便宜了他了。”剑秋立刻跳到屋顶上，向四下里一看，不见影踪，又跳来对二人说道：“不要管他，我们且到后面去搜查一下再说。”于是三人望里跑去。只听东边门里有笑语之声，瞿英、芳辰正从门里走出，瞿英背上扛着一个人。

见了三人，瞿英便将背上的人一摔，说道：“这贼子已被我们捉得了。我们俩正在寨中搜寻可有余党藏匿，却见这厮慌慌张张地逃来，我便上前拦住，他还想上屋逃遁，被芳辰妹妹发出蜈蚣针把他打倒，才将这厮擒住。母夜叉等怎样了？”

玉琴道：“很好。这厮被你们捉住，正可一雪前次的耻辱。母夜叉等已被我们除掉了，一个也没有逃生，可称得爽快。”

这时许守备等大家都到了，寨里照得一片灯火之光，贾三春便将地下绳捆索缚的赵无畏交给许守备道：“盗魁也已被擒，现在交与守备，让你去得个头功可好。”许守备带笑说道：“多谢老英雄和诸位剑侠相助之力，敝人不胜感激的。

2

这一遭破了抱犊崮，剿灭悍匪，也为地方上除去了巨害，诸位的功德不浅啊！”众人说话时，柴千总已率官军在寨里搜抄了一番，抄得无数赃物以及许多军械、粮食。不多时天色已明，贾三春等便要回去，对许守备说道：“这善后的事，我们只得交托守备了。”

许守备答道：“当然，这是敝人的责任。此番有劳老英雄等费力，缓日敝人当到府相谢，且与诸位侠士一叙。”

贾三春和剑秋都笑道：“这些小事，不足挂齿，请许守备不要放在心上。”众人于是别了许守备、柴千总，下山回去。

途中剑秋、玉琴向窦氏母女问起，他们怎样被山上看出破绽的事，窦氏说道：“昨天我们上山入伙，因为李大勇和解大元是熟悉的，所以一经介绍，他们便深信不疑，留我们住下。次日听他们正在商议三天期满后，如何来攻打九胜桥的事，母夜叉胜氏因前天和穆帼英出猎回来瞧见了你们，遂告诉赵无畏等知道，恐防你们要上山来寻衅，叫他们在夜间好好防备。

所以这天夜里，赵无畏叫手下盗匪一律严备，且请钱、李二人亲自出巡。我们知道你们必要来的，想要接应你们，必先破去这铁闸。捱到晚上，见寨中人静，我们母女俩遂会合了解、马二人，悄悄地溜出寨来，不料即被钱世辉等窥见，于是我们卧底的计划穿了。赵无畏等闻讯赶来，我急了，一边同我女儿抵住他们，一边叫解、马二人赶紧去抢破铁闸。”

窦氏说到这里，马魁也嚷着道：“可不是么，幸亏我们脚快手快，赶紧把铁闸那里把守的人杀掉，吊起了铁闸接应诸位上来，否则钱世辉已率匪党随后追来，倘被他们围住了，你们又不能上山救援，我们四人寡不敌众，岂非很危险的么？”

解大元道：“这也是天意啊！”梦熊道：“你们都杀得热闹而痛快，只有我却杀了几个盗党，此番便宜了那个许守备，生擒了盗魁回去，可以得一大功了。”

瞿英笑道：“这功劳还是我和芳辰妹妹让给他的呢。”琴、剑二人因杀了母夜叉，更觉快意。

众人谈谈说说回到了贾家庄，贾夫人和瞿母以及家人们都含笑相迎。贾夫人便将她预备的点心，吩咐下人端出来，给众人充饥。贾三春遂对瞿英、芳辰说道：“我年纪已老，本来不欲多管闲事，今番都因你们二人到山上去，惹下了是非，使我不得不亲自应付。幸有诸位前来帮了老朽的忙，才侥幸把这抱犊崮破去。但是我们重开了杀戒，以后你们二人须要格外谨慎，免得多结冤仇，自惹烦恼。不要自恃自己能懂武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向人家挑衅。”芳辰和瞿英诺诺答应。玉琴闻言，将一双妙目瞧着剑秋，微微一笑。这天众人都觉得有些疲倦，大家休息休息，没有什么事。邻近各乡村闻得抱犊崮巨害已除，无不称快，但他们尚以为官兵去剿灭的呢。

许守备把盗窟肃清了，命数十官兵暂守山头，自己回去告知了兖州府，即办好公文，把赵无畏槛送赴省。他自己便端正了四样厚重的礼物，带了马弁，挑了两桌上好的酒菜，赶到贾家庄来见贾三春等众人，谢他们相助之力。遂在庄上大宴群英，尽欢而别。贾三春把他送来的礼物一概壁谢，许守备见他们真心不受，也只得带了回去。

又隔了二天，玉琴等便要告辞南下，剑秋和窦氏知道解、马二人无枝可栖，要商量他们安置的法儿。据窦氏的意思，因为此次抱犊崮，他们二人也有一臂之力，而解大元又曾吃过粮的，不如就荐给许守备，让他们二人从军去，许守备当然不会拒绝的。

谁知马魁偏不赞同，他说：“我们闲散惯了，无意功名，并且现在的官兵卑鄙龌龊得很，谁高兴与他们一起厮混？”剑秋见马魁不欲当兵，脑中便又想着一个去处，就对马魁说道：“山海关外有个螺蛳谷，那里我有一个朋友姓袁名彪，别号摩云金翅，雄霸一方，在关外很有声名的。你们不如到那里去，他必然欢迎的。”

马魁听说，便向窦氏看了一看，说道：“岳先生，那边不也是绿林么？”

剑秋笑道：“确乎是的，不过他们于这生涯和别的绿林不同，且暗中怀着兴汉拒满的宗旨。你们到了那里，自会知道我的话不虚了。所以我敢介绍你们前往。”

窦氏道：“你们既然不愿意吃粮，又无别的去处，那么还是到螺蛳谷暂住吧。”马魁、解大元见窦氏亦赞同，于是他们的主意也决定如此。剑秋立即代他们写了一封介绍书，交给马魁。贾三春取出五十两纹银，送给二人为盘缠。马魁、解大元谢了收下，遂和众人告别，动身北上，到螺蛳谷去投奔袁彪了。

这里贾三春又留琴、剑等在此多住几天，玉琴见天气很好，急于去游西湖，所以贾家父女再三留不住，只得设宴饯行。琴、剑等六人别了贾家庄，起程南下。这一天将到徐州，剑秋便对玉琴说道：“前边有个官渡驿，是个繁盛的小镇，我们就到那边去歇宿罢。”

玉琴道：“此刻尚在上午，我们很可以赶到徐州，你却要急急歇宿做什么？”

剑秋笑道：“我当然有事的，前年我南下时，记得就住在官渡驿龙飞旅店之内，遇见了少年夏听鹂，那夜便和飞毛腿唐蠮重逢，被他引至红叶村，坠身石窟，幽闭了多时，后来幸亏琴妹和我师云三娘前来援助出险，但是我那头可爱的金眼雕却牺牲在姓贾的火箭之下。以后我把死雕托给店主，便在云龙山下购地而葬。现在路过这里，我想要便道去一看。”

玉琴道：“呀！原来你为了这个缘故么。这金眼雕很有大功于我们，它在螺蛳谷曾救了我的性命，和我的花驴一样使人心爱，可惜这雕不幸早死了，无怪你很痛惜的，时常要想起它。那么我们就到那边去歇吧。”

剑秋便将金眼雕的事告诉窦氏母女，二人听了也连呼可惜。曾氏弟兄是见过的，也不胜叹息。众人到了官渡驿，剑秋早到了那个龙飞旅店，便一齐进去投宿。店主见了剑秋，尚能认识，连忙带笑上前招呼，很殷勤地接待他们住下。众人看定了东西两大间上房，剑秋、毓麟、梦熊住在东边一间，玉琴和窦氏母女住西边一间。把行李放下了，大家聚在东边房里。剑秋就向店主问起那金眼雕，店主答道：“那死雕早已埋葬在云龙山下，少停爷们用过饭后，在下可以引导往那里一观的。”

剑秋说声“好。”遂点了八样菜，由店主出去关照。隔得一刻，店小二早将菜饭搬上来。大家坐在一桌吃罢了饭，店主遂进来，要引导剑秋去看。大家都要去，于是一行六人，跟了店主走出店门，向南面走去。

走出了镇，地面渐渐荒野，四面都是山脉，走了不少路，方才到得云龙山下。店主领着剑秋等走进一个林子，指着山石下一个小小土馒头说道：“这就是了。”大家立定身子，凝神看着。墓前有一块小小石碑，上面刻着“义鸟金眼雕之墓”七字。剑秋看着，叹息了一回，谢了店主的费心，便和众人走回来。玉琴瞧得到剑秋的脸上很有惋惜的情绪，遂用话去安慰他。

走到将近龙飞旅店门前时，见有许多人围着一个大圈子，乱嚷嚷地不知说些什么。剑秋、玉琴首先推开众人，和毓麟、彩凤等挤在人丛看时，见中间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穿一件灰色长衫，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脸上生得几个肉疙瘩，手里抱着一柄光闪闪的宝剑，地下放着一个绿鲨鱼皮鞘，见剑秋等众人入内，便又大着声音说道：“诸位，方才我已说过一遍了，诸位倘再不信，不妨让我再说一遍罢。

3

从前三国时吴大帝有宝剑六口，名曰‘白虹’，‘紫电’、‘辟邪’、‘流星’、‘青冥’、‘百 里’，都是宝锷霜锋。此剑就是宝剑‘流星’，含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诸位试瞧，此剑一拔出鞘，便觉湛湛如秋水照人，可知非寻常之物了。此剑斫石切玉，削铁如泥，砍毛能断。我一向佩在身边，视若至宝。

只因现在欠了人家的钱，债主逼得我好苦，不得已欲将此剑出售于人，索价八十两银子，并无虚价。诸位若有识货的人，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啊！”说毕，他从地上取了一大块钢铁，把剑随意向钢铁削剁，那钢铁果然象泥一般地簌簌下落。又拿过一把鸡毛，凑着剑锋只一吹，那鸡毛便绝齐地切作两截，飘飘堕地。剑秋等看了，都知道是一口稀世难得的宝剑。

旁边有几个乡人，却乱七八糟地说道：“这剑大约是好的，你们不瞧寒光森森，令人有些肤栗么？”一个人道：“徐州城外淮阴侯庙里也有一口宝剑，和此剑差不多的，不过铁锈了些。为什么他要卖这大价钱呢？若是三吊钱的话，我就要买了。”

又一人道：“他索价八十两银子，三吊钱能够买得动么？那是我也要买了回去，挂在我家小儿的床上，倒可以压邪镇恶哩。”那男子见还没有人要买，回转头去，瞧见背后有块大青石，便握着宝剑走到青石边，对众人说道：“待我借这块大石试试我的宝剑利与不利！”说着话，作出举剑欲砍的样子，众人连忙退得远些，只见剑光下落，砉然一声，那大青石已剁作两块，剑秋不由喝一声“好剑！”

男子听得有人喝彩，忙回过身来说道：“哪一位赞美此剑，荣幸得很，快请一见！”剑秋遂和玉琴、彩凤等走上前，男子对剑秋看了一眼，拱拱手道：“我看先生真是一位能用此剑的人，倘蒙买下，此剑也可得一新主了。”

剑秋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得来这柄宝剑？一旦卖去岂不可惜？”

男子叹了一口气道：“此剑随我多年，是亲戚送给我的。今日把剑出售，当然可惜，不过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也是不得已而出此。先生要问我姓名时，我实在不欲告人，请恕我吧。”剑秋点点头道：“你索的价不算多，但我们是旅行的人，身边带钱不多，你若能再低廉一些，我就买了。”男子道：“先生真心买时，我就减作六十两银子何如？”说罢将剑插入鞘中，双手奉上。

剑秋接过，回身对着宋彩凤笑嘻嘻地说道：“嫂嫂喜欢用剑的，一向还没有好的宝剑，这流星剑果是利器，我代你买了送给你吧。”彩凤笑道：“岳先生，这是不敢当的。”玉琴道：“不要客气，你买我买总是一样的。”

彩凤遂将宝剑接过，曾毓麟笑嘻嘻地向她道贺，彩凤道：“你且慢贺，我要你出钱的啊。”毓麟道：“惟命是听，只要你有宝剑，区区阿堵物值得什么？”

剑秋便对那男子说道：“我们住在龙飞旅店之内，请你跟我来，到店里去拿钱吧。”男子答应一声，跟着剑秋等就走。众人渐渐散去。

剑秋回到店里，有几个好事的人还跟来观看，店主便用好话请他们出去。那男子一直跟了剑秋等，走到里面上房门口，彩凤抱着宝剑和玉琴、窦氏带说带笑地走进西边房中去。剑秋和毓麟抢着开箧取银，结果大家拿着六十两银子付给那男子手里。男子谢了一声，把银子揣在怀里，又向两边看了一下，方才告别出去。晚上，毓麟因为彩凤新得宝剑，便吩咐店主端整了一桌酒菜，宴请众人，表示贺喜的意思。

大家开怀畅饮，彩凤因为新得了宝剑，当然芳心喜悦无限，所以多喝了几杯酒，玉颜酡红，微有醉意，和玉琴讲着剑术。毓麟瞧她，只是微笑。梦熊喝的酒最多，早已醉倒了。

剑秋先扶他进去安睡。窦氏见大家都有些醉了，惟有她一人没喝，时候已是不早，便叫散席。剑秋和毓麟回到自己房间里去睡眠，窦氏、玉琴、彩凤也走入西面的上房。彩凤又将那柄流星剑抽出鞘来在灯光下把玩，玉琴也将真刚宝剑取出来，两道寒光耀得室中一道道的光明，在壁上屋底闪动不已。

彩凤觉得这流星剑端的不输于真刚，便对玉琴说道：“我虽然得了这宝剑，也很代那个男子可惜，料他也是懂武艺之辈，一旦将宝剑脱售，如何舍得？换了我时，宁可没饭吃饿死，也不肯卖去的。”

窦氏道：“你没有听得那人欠了债没得还，遂不得已而出卖的吗？”

彩凤道：“无论如何总可惜的。”

玉琴笑道：“若不是这样，姊姊哪里得来宝剑？大约物各有主，此剑应该归你的了。”三人略谈片刻，彩凤便将流星剑悬在床头，玉琴也把剑放在自己枕边，大家脱了衣服，玉琴、彩凤同睡一床，窦氏睡在横边小榻上，熄了灯。

一会儿，玉琴、彩凤都已深入黑甜乡里，窦氏尚没有睡着，听得外面屋檐边有鼠子叫打的声音，不多时便沉寂了。

店中内外都已熄火安睡，寂寂无声。窦氏也微有倦意，闭目睡去。不知在什么时候，陡觉眼前一亮，朦胧中睁开眼皮瞧时，见有一个黑影已走至彩凤床前，手中一晃便有一条亮光射出，正向床头取下那柄新买来的流星宝剑。窦氏起初疑心来的是刺客，现在经这亮光一闪，早认得那人就是店外卖剑的无名男子，连忙掀开锦被一跃而起，大喝：“贼骨头，胆敢偷到老娘这里来吗？不要走，吃我一钩。”一边说，一边从床边摘下她的两柄虎头钩，那男子早已取得宝剑，纵身跃出窗去。窦氏连忙随后跳出，那男子很快地已跃上屋顶，窦氏刚想呼喊，却见屋面上又有一个黑影一闪，把那男子拦住，叮叮当当地厮杀起来。

窦氏心里有些奇异，跃上屋瞧时，正是剑秋和那偷剑的男子。原来这天夜里曾毓麟多吃了些菜，肚皮不争气，时时作痛，所以睡在床上没有安眠，听剑秋、梦熊二人鼾声如雷，辗转至三更时分，腹中更疼，再也忍耐不住了，想要上毛厕去，遂披衣起身。恐防惊醒人，悄悄地开了门，刚才探出半个身体去，却见屋面上有一条黑影蹿将下来，如飞鸟坠地，一些没有声息，跑至西边上房窗前，在那里撬窗。

毓麟疑心是刺客，吃了一惊，不敢声张，连厕所也不敢上了，蹑足走至剑秋榻畔，把他唤醒，告诉他说对面房里有刺客前去，不知她们可能觉得。剑秋听了，急忙跃起，取过惊鲵宝剑，开了窗跳至庭心中，恰听窦氏在房中呵叱，连忙先跳上屋，防刺客逃逸。果然那男子逃上屋来了，便拦住他厮杀。

窦氏舞动双钩来助剑秋，且对剑秋说道：“那厮将剑卖给了我们，夜里却来盗回，乃是个贼骨头，骗人金钱，不可放他逃走。”男子不响，将他手中的宝剑使开，力敌二人，本领倒也不弱。这时玉琴和彩凤却已惊起，彩凤一摸那柄流星宝剑已不见了，心中大气，忙擎了自己的剑和玉琴一同飞身出窗，跳到屋面上。那男子瞧见他们一齐来了，他已领教得剑秋和窦氏的武艺，知道他们都是能人，今夜遇见了劲敌，不敢恋战。好在自己的剑业已取到手中，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遂觑个空隙，使个白蛇吐信，一剑向窦氏手中刺去，想来削窦氏的虎头钩。窦氏收转双钩，退得半步时，那男子倏地一跃，已逃出丈外，往后边奔逃。

彩凤娇声喝道：“贼子，你偷了宝剑想逃到哪里去！”四人一齐追来。那男子跑到后墙，飘身而下，四人哪里肯轻易放他，扑扑扑地也跟着跳下。店后有一条小路，过去便是旷野，那男子飞也似地向小路跑去，跑得非常之快，四人加紧脚步在后追赶。看看前面有一个林子，彩凤恐防他逃到林子里去，便不容易寻获，且喜自己的镖囊系在腰边，连忙摸出两支金镖，纤手向上一抬，两支镖便望那男子的背后一下飞去。

那男子觉得背后风声，知道有暗器来了，将身子一侧，第一支镖恰从他颈边拂过，不防第二支镖飞来正中左腿，立脚不住，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彩凤大喜，当先跑过去把他一脚踏住，喝一声：“贼子，今夜送你上鬼门关去吧。”举剑向那男子颈上砍下。

4

这时忽然在她背后来了一条拂尘，把她的剑拦住。自己手中陡觉一震，呛啷啷宝剑落地。回头看时，星光下见是一个老道，道冠道袍，童颜鹤发，颔下三绺长髯长垂过腹，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立在她的身后，对她说道：“姑娘，你体上天好生之德，饶了小徒吧。”彩凤见这老道双瞳中发出奕奕的光，知非常人，一时倒反呆了。剑秋等本和彩凤同追，当彩凤用镖打倒盗剑的男子，跳过去动手之时，他们都觉得背后刷的一声，有一黑影很快地从他们身边掠向前去，就是这老道了，以为那边来了助手。

剑秋忙上前说道：“我们本不欲和人家开衅，只因——”　剑秋刚说得一句话，老道早已哈哈笑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小徒娄震学习了武艺，偏偏不肯向上，犯了观中的规条，贫道将他痛责一番。他倒不受教训，趁贫道不在山上时，偷了流星宝剑逃亡外出，直到贫道回山方才知道，因此贫道特地出来找他。闻人传说他在外边，常把这宝剑作幌子，哄了人出钱购买了去，当夜或稍缓一二日他就施展本领盗了回来，再去欺骗别人。

如此不肖，玷污了我山上的名声，因此贫道跟踪到此。恰巧遇见你们买了他的宝剑，一同走入店去，贫道知他夜间必然要来盗还的，遂预先到那里伏在屋上偷瞧，你们一切的经近，贫道早都看到眼里，所以不用你再说。现在见这位姑娘用镖打倒了他，要将他结果性命，贫道不得已出而阻止，并非袒护我的徒弟。

因贫道愿意把他带回山去重行教导，使他熬过一回苦，或者可以觉悟前失，改过自新。唉！贫道一生传授了两个徒弟，不料传之不得其人，都与贫道的宗旨不合。娄震的师兄程远，别号踏雪无痕，所习的本领比较他要高出两倍，可惜下了山被人家引诱，走入魔道，竟在海外作了海盗。贫道一时也寻他不得，以后仍想把他召回山去管教。不比你们二位在昆仑门下，能够出人头地，为你们师父增荣的啊。”

剑秋、玉琴听这老道说出“昆仑门下”四字，好象认得自己的，不由十分惊奇，估料这老道也是个非常的人物了。

剑秋便道：“请问仙师法名，怎样知道我们二人是昆仑门下？”

道人又笑道：“你们不认识我么？我却早已见过你们的了。”

琴、剑二人闻言，更是惝恍迷离，摸不着头脑，自思生平实在没有遇见过这老道，何以他说认识的呢？老人见二人兀自怀疑，遂又说道：“可记得东海别墅一事么？当你们俩半夜捕鬼的时候，贫道也曾在那里作壁上观。

后来那一个飞步逃走，要想作漏网之鱼，经贫道追上去将他擒住，揭去他的鬼脸放在林中，等你们来把他捕去的。不过贫道没有露脸罢了。那时恰巧贫道路过那里，协助你们除去了那两个小丑。以后我探听之下，便知你们是昆仑门下的剑客，不禁为老友一明禅师庆贺了。为什么我收的徒弟不如人家呢？自愧无知人之明了。”

琴、剑二人听老道提起东海别墅捕鬼的事，确实觉得那时是有第三者在内相助，但恨不能得见一面，很为惊讶。

原来就是这老道在那里游戏三昧么？且闻他说禅师是他的朋友，于是一齐向老道拜倒道：“仙师是我师父的友人么？幸恕失敬！”

荒江女侠十一

第五十六回黄昏寂寂铁杖惊书生碧海茫茫孤舟追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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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把二人扶起说道：“现在贫道把我的姓名告诉你们吧。贫道就是青岛崂山一阳观的龙真人，和你们的师父一明禅师是很契合的，禅师时常到崂山上来小住，贫道也听他谈起你们的义侠仁孝，可敬之至。你们都是有根底的，前途深长，可喜，可喜！”

剑秋道：“蒙仙师这样奖掖后进，惭愧之至。弟子等也曾听禅师说起仙师大名的。”

龙真人叹道：“我哪里及得上禅师！便是为了那两个畜生，心里也气恼得很。我有两口宝剑，一名‘流星’，一名‘百里’，是我在幼时从滇中得来的。那‘百里’剑赠给我的大徒弟程远，因他违反了我的教训，深自懊悔。不料这‘流星’剑又被娄震盗下了山，借作骗人财物的东西，真是污了我的宝剑。现在我带这畜生回崂山去，这流星剑既已卖给了你们，我就送与爱剑的人吧。”

剑秋道：“这是仙师的宝物，我等不知，一时高兴买了下来。现在明白了真相，仍请仙师收还罢了。”

龙真人指着彩凤说道：“就是这位姑娘用的么？我瞧她武艺很好，我愿意将剑赠送与她，这也是她的缘法。你们不要客气。”剑秋见龙真人说话坚决，都是真意，便叫彩凤拜谢，从地上拾起那剑。

龙真人又喝令娄震立起，将身边的六十两银子取出来奉还。娄震只得摸出银子双手还与剑秋，剑秋不肯拿，龙真人道：“你不肯拿时，我这柄剑仍无异卖给你们了。”剑秋方才谢了取下。

龙真人便对四人说道：“好，我们后会有期，再见吧！”于是他就带着娄震回头便走，且说道：“你这畜生腿上有了镖伤，待我到前边去代你医治罢。你以为外边没有能人么？今夜吃了苦头哩。”娄震垂头丧气的跟着龙真人去了。

剑秋等立着瞧龙真人等走入林子，才一齐回入店中。且喜无人知道，只有曾毓麟立在庭中呆呆地瞧望。一见他们回来，心中大喜，便问可曾将刺客追获。剑秋、彩凤把这事告诉了，他也代彩凤喜悦。大家回到房里再行安睡，梦熊却睡得正甜，一些也不觉得。直到次日天晓大家起身，听他们讲起昨宵的事，方才嚷道：“你们何不告诉我一声？也好使我瞧瞧热闹，得便赏他一弹。”

玉琴道：“只来了一个，还怕我们战他不过，却要唤你起来相助么？”

毓麟道：“大哥多喝了酒，睡得如死人一般，便是有人来将你扛了去，恐怕你也不会醒的啊。”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于是剑秋见了店主，将房饭钱付讫，离了官渡驿南下。

途中坐船的时候多，一路无话，早已到了江南。其间虽曾经过扬州和苏州，他们也没有耽搁，坐着帆船赶至杭州。觉得江南山软水温，和北方大异。况又正当春日，青山含笑，大地如绣。

玉琴等游目骋怀，大家十分有兴。又想起“北人乘马，南人乘舟”，这句话确乎不错。江南水道纵横，港汊纷歧，旅行的人大都坐船。挂上一道风帆，水天辽阔，纵其所如了。他们一到杭州，便住在城外清泰旅店里，仍开了两个房间，都在楼上。因为三月中，四处来杭进香的人很多，游客也不少，所以旅馆住得很满。他们的两间是相并着的，在最后一个院子里，后面便是一个小小天井。北面一条短墙，墙外就是街了。

当夜大家坐定了，商议明天先去游湖还是先去游山。玉琴、彩凤主张先游湖，剑秋、梦熊主张先游山，毓麟和窦氏则无可无不可。争论不定，于是又要拈阄了。毓麟道：“我们到了此地，山要游，湖也要游，畅观胜景，何争一日之先呢？”剑秋写了两个阄儿让玉琴来拈，玉琴拈了一个，解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山”字，不由把嘴一撅，丢在桌上。

剑秋看了笑道：“前次被你拈胜，今番要依我了。”玉琴道：“便宜了你。”剑秋取过买来的西湖地图看了一回，夜深了，各自安睡。

次日一清早起来，用了早餐，六人也不雇轿，也不坐马，叫一个本地人引导着往游南山净慈寺、法相寺、石屋洞、烟霞洞各处胜地，一一都去游观。途中岚影苍翠，野花媚红，山径曲曲弯弯，引人入胜。四顾幽秀清丽，疑非人世间了。玉琴回顾毓麟已跑得额上出汗，便问道：“毓麟兄，你跟着我们跑可觉得乏力么？”

毓麟摇头道：“不。”

彩凤笑道：“他也只好说‘不’了，做了一个男子汉，怎会走不过女子呢？”窦氏道：“这却不能如此说道，毓麟是个斯文公子，不能和你们走惯天涯之人比的。”

毓麟脸上不由一红，道：“你们太小觑我了。我虽没你们那样精通武艺，可是走走山路总行的。况且这里的山不比北方的山荦确峻险啊。”

玉琴道：“毓麟兄不必发急，我是说着玩的。”一边说，一边已走至虎跑泉。

虎跑泉是在定慧寺内，相传昔有二虎跑地作穴，泉水从穴中涌出，因此得名。清高祖南巡时曾至此一游，所以泉旁立着一块御碑。泉水共有三井，游人都将制钱抛投，左右转侧而下，井底亮晶晶的都是钱。六人坐在厅上品茗，一尝清泉佳味。僧人们端出果盘来敬客。

这时忽然外面一声高喝道：“慧觉老和尚快快端整美酒嫩鸡，洒家来也。”声如洪钟，惹人注意。剑秋等回头一看，见有两个出家人大踏步走将进来。首先的那是个形容丑恶的怪头陀，头上戴着金箍，短发毵毵披在颈后，双目突出好似缢死鬼一般，满裹着血筋，一张阔口，唇边露出两只獠牙，短髭绕颊，密如刺猬，额上有一条很深的刀疤，身穿灰色布衲，脚踏芒鞋，肩着一枝铁禅杖，杖头系一青布包裹。背后一个和尚年纪还轻，一张雷公嘴，生得尖嘴尖脸。

一齐走到厅前，向琴、剑等众人望了一下，口里又喊：“慧觉老和尚何在？洒家来了，还不迎接，更待何时？”

厅侧客室里便走出一个老僧，面貌很是慈祥，见了怪头陀，先向他行礼道：“不知师父驾到，有失迎迓，且请到里面坐。”怪头陀把杖头包裹取下，交给寺中一个僧人接去，又将铁禅杖向地上一拄，咚的一声，石上爆出火星来，便拖了禅杖跟老僧进去。此时梦熊也觉瞧得有些奇怪，便问剑秋道：“你们瞧那怪头陀倒有些蹊跷，不知哪里来的，他一双眼睛真是可怕。”

剑秋点点头道：“这双眼睛是多吃了人肉所致，我以前见过一人，也是如此的。”便对玉琴说道：“那东华山的混世魔王樊大侉子，不也是这个样子么？”

玉琴答道：“正是。我料那头陀也非好人。”

毓麟道：“相貌如此凶恶，当然是盗跖之流。我若在夜里遇见了他，一定要当他是个鬼了。”梦熊不觉哈哈地笑将起来。剑秋刚要说话，忽见那边客室里一个光溜溜的头颅探出来，正向他们窥视。尖尖的雷公嘴，就是方才一起来的年轻和尚了。玉琴指了一指，说声“咦！”那头颅又缩进去了。于是众人心里一齐起了大大的猜疑。

梦熊此时忍不住喊起来道：“哈！你这尖嘴和尚鬼鬼祟祟的，向人家张望什么——”刚要再说下去时，剑秋早已先摇摇手，叫他不要声张。梦熊不知剑秋有什么意思，只得缩住口不说。幸亏室里也没有反声，剑秋便对众人说道：“我们归去吧，时已不早了。”

于是付去茶资，大家立起身来，走出虎跑寺，取道望湖边而归。梦熊遂大着声音说道：“那两个秃驴必非善类，生得奇形怪状，好不可怕。”

窦氏道：“那怪头陀所携的铁禅杖足有七八十斤重，他能用这东西，本领必然不小，大约又是江湖上的怪杰。”剑秋道：“瞧了那头陀，要使人想起韩家庄的铁拐韩妈妈，她的铁拐好不厉害，我们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玉琴道：“那时候我们的剑术还是浅薄，换了现在，我们却不怕她，无论如何必要和她拼个上下，不必有劳云三娘了。还有那母夜叉胜氏的一枝钢鞭，也不输于铁拐啊。”众人且说且走，毓麟和彩凤指点着道旁风景说说笑笑，兴更浓厚。玉琴和剑秋、梦熊、窦氏谈论着怪头陀，她的眼睛很锐利，无意中回头一看，恰见离开他们背后数十步路之处，那个雷公嘴和尚偷偷掩掩地跟着他们行来。她便将玉肩向剑秋的肩上一碰，轻轻地说道：“你瞧那秃驴，果然有些蹊跷，在后面跟上我们来了。”

剑秋听着，也回头瞧了一眼，连忙别转脸来，装作若无其事，低低对玉琴说道：“琴妹，我们别睬他，让他尽跟，索性让他知道了我们的住处，只要好好防备他们，也奈何我不得。”玉琴点点头，仍泰然地走着。

窦氏母女、毓麟兄弟却都没有觉察。在夕阳影里，一路走回清泰旅馆，天色已黑下来。

一行人将进店门里，琴、剑二人又留心向后面一看，果然那和尚一直跟了下来，远远地立在那里窥探他们入内。

琴、剑二人绝不声张，直等到了里面，大家坐下休息。曾毓麟伸了一懒腰，喝了一口茶，先对众人带笑说道：“今天我喝了虎跑寺的泉水，觉得旅馆里的茶没有味了，无怪古人卢仝、陆羽以品茗试泉为生平第一要事哩。”彩凤笑嘻嘻地对他说道：“你游得快活么？两条腿可跑得乏力，总算被你赶上的。”

毓麟道：“如此清游，胡可多得？虽跑折了两条腿，也是快活的。”

玉琴冷冷地说道：“毓麟兄真快活么，可知道今天我们又遇到尴尬事了。”

毓麟怔了一怔，说道：“有什么尴尬事？莫非在虎跑寺遇见的怪头陀要来寻斗么？”

梦熊在旁嚷道：“我早知他们不是好人的，吃人肉的贼秃当然非盗即贼，但是他们与我们素不相识，要来寻我们做甚？”

彩凤道：“方才那个贼秃向我们张望得着实有些不怀好意。”

玉琴道：“姊姊不知道，那个雷公嘴的秃驴在我们归途中曾蹑足追踪到店门口呢。”

彩凤道：“呀！那贼秃跟随我们至此的么？那是一定有意窥伺我们了。”

剑秋低着头，好似寻思一般。

窦氏问他道：“岳先生，你们可有些认识那两个么？”

剑秋道：“我也正在思索，实在不认得。”

玉琴道：“大约他们总是金光和尚门下一流人，我们以前在宝林寺、白牛山、天王寺、邓家庄等各处和峨眉派结下冤仇，便是我们不去找他们时，他们也是时时刻刻地要来报复 。也许我们不认识他们，而他们认识我们呢。不然那贼秃和我们偶然邂逅，便来跟踪作什么呢？”

窦氏道：“这样说来，今晚我们却不可不防了。”

琴、剑二人都点点头。毓麟听了，脸上露出懊恼之色，说道：“此次我同你们南下，玄女庙、抱犊崮纠缠了好多时，你们都杀得辛苦。现在到了明媚的西子湖边，正好及时行乐，探幽选胜，谁料又要生出岔儿来，未免令人扫兴。”

玉琴微笑道：“此次不是我们去兜搭在身上，乃是人家找来的，避也避不了。然而在我看起来好如家常便饭，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窦氏道：“好姑爷，你放心吧，有我母女俩在此，管叫那贼秃猖狂不得，决不使你损伤一发的。况且又有岳先生和玉琴姑娘相助，你尽管高枕而卧，不用多虑。”

玉琴道：“伯母说得甚是，放着我们这几个人，还怕敌不过那两个秃驴么？”

毓麟听大家这样说，心中稍慰，点头说道：“你们不要笑我胆怯，我是只会拿笔杆儿的人，前番两次遇险，幸逢玉琴妹和彩凤妹舍身奋勇将我援救，我是感激不尽的。今夜仗你们去对付吧。”

彩凤把手指向毓麟脸上，羞着道：“你真是个怯书生，还要叫人家不要笑你，不怕害羞么？今夜我拼着不睡，保护你如何？”

剑秋笑道：“甚佳甚佳。毓麟兄，你有了这位武艺超群的嫂嫂作保护人，何畏之有？以后你快快拜她为师，学习起来吧。在这个叔季之世，丈夫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文武都用 得着啊。”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梦熊却嚷道：“我游了一天，身子倒不觉疲惫，肚里却饿得很，快快吃了晚餐再商对付之计罢。”

剑秋道：“不错，我的腹中也觉空空的，要想吃喝呢。”遂和大家点了几样菜，吩咐店小二早为准备。店小二先将灯掌上，接过菜单出去知照。不多时，已将酒菜送上楼来。大家坐定，将晚饭用过，又闲谈了一番。窦氏道：“我们如何防备，要不要先说妥？”

剑秋道：“这里只有毓麟兄一人可照常安睡，我们五人可分在两间房里埋伏，专等秃驴前来，不要声张，看他们怎样下手。”

彩凤道：“我和母亲及玉琴姊一同潜伏在这屋里保护毓麟，好叫他放心大胆。”剑秋道：“很好。我与梦熊兄伏在间壁房中，若有风声互相接应，不要放走了秃驴。”

于是大家取出兵器，穿了短装，准备停当。剑秋、梦熊走至间壁房间里去。大家把窗门关上，彩凤便对毓麟说道：“你安睡吧，少停秃驴若来，有我们抵挡，你切不要声张。”

毓麟诺诺答应道：“谨遵妹妹吩咐。我真是疲倦得要睡了。”又向玉琴说道：“恕我无礼。”

遂先脱下长衣上床去睡。窦氏和玉琴、彩凤又静坐了一歇，养息着精神，听听店里人声渐静，约摸已过二更时分，玉琴遂将桌上的灯扑的吹灭，她和彩凤各挟宝剑伏在毓麟睡榻左右，窦氏却伏在桌子底下，等候动静。毓麟虽然睡了，可是心里有些警戒，哪里睡得着！

暝目想起那怪头陀的情状以及那柄铁禅杖，总觉得有些恐怖。虽有琴、剑等众人在此，仍未能帖然安宁，只是在床上翻身。彩凤起初以为毓麟已入睡，及听他时时翻身的声音，忍不住低低说道：“做什么还不安睡？请你放下一百二十个心，我和玉琴姊姊都在你床边作保驾将军呢。”

毓麟道：“多谢，多谢！我正睡着哩。”

彩凤道：“呸！你睡了还会开口答话吗？”这句话说得玉琴在旁听了，不由扑哧一 声笑了出来。

彩凤又要开口时，窦氏道：“你们别声张了，那东西快来哩。”于是大家屏息无声，再听店里已是十分静寂，一般旅客大都已入睡乡。

2

这样等候了好久，忽闻窗外微有一阵风声，两扇窗顿时开了，一条伟硕的黑影如箭一般地射进室来，双脚落地时杳无声息，已至毓麟床前，呼的一禅杖打下。毓麟是醒着的，如何不觉得，只急得他失口喊声“啊呀”！但是禅杖落下时，当的一声，已有一剑从毓麟旁边飞起，挡住那禅杖，乃是彩凤的流星宝剑了。

同时玉琴也已一跃而起，一道白光径向那黑影头上。那人见室中已有戒备，忙将禅杖收转，架开玉琴的剑，回身便走。窦氏已从桌下跳出，喝声“着！”双钩向那人脚下左右卷来。那人将禅杖望下用力一扫，当啷两声，窦氏的虎头钩早已荡开，一耸身跳上了屋面。玉琴喝一声：“不要走！”和窦氏双随后跃出，见屋上立着两个人，就是那怪头陀和尖嘴和尚了。

玉琴挥动真刚剑向前进刺，那尖嘴和尚一摆手中两柄烂银戒刀，拦住便战。这时剑秋已从那边房里跃上屋顶，怪头陀见他们都来了，大吼一声，抡起铁禅杖向剑秋当头打来。

剑秋舞着惊鲵剑敌住，窦氏也使开虎头钩来助剑秋。五个人在屋面上叮叮当当狠斗起来。彩凤本要出外助战，却被毓麟将她一把拉住，央告道：“好妹妹，你别出去战了，在我这里防御着吧。我见那怪头陀实在害怕，请你先别走，他们大约敌得住的。”彩凤见毓麟发急，也不忍走开，恐防真有余党入室。所以仗剑站在毓麟床前，听屋上厮杀的声音。梦熊却因一则自己对于登高的技能不济事，二则估料怪头陀凶悍，非己能敌，不敢冒险，取过弹弓立在窗槛上，想得间发他一弹。但是他们已杀到后边去了，影子都望不见呢。

原来那怪头陀和剑秋等战上数十合，觉得剑秋等果然名不虚传，自己一击不中，反给人家拦住。惝然惊动了地方，这里是个繁华热闹的大都会，将有牵连的事情，不如走罢。

因此且战且退，到得后边，蓦地将禅杖一扫，打开剑秋的剑和窦氏的双钩，望后一跃，早到了短墙上，说声“走”！一翻身跳到地下去了。那尖嘴和尚也将双刀一紧，架开玉琴的剑，跟着飞身跳出墙来，已到了后街。剑秋、玉琴、窦氏一齐跟在后面跳出来，那怪头陀蓦地一回身，便有两个飞锤飕飕地向他们头上飞来。

三人左避右闪，躲过了第一锤，那第二锤恰巧飞到玉琴耳边，玉琴左手一起，把飞锤接 住，正想回击时，那两个贼秃已趁这隙儿，一个转身窜入旁边小巷里。三人追去时，已不见了影踪。这里两边都有小巷，不知走向哪一条。玉琴还要搜索，前面灯火照耀，却来了一队巡夜的兵丁。

剑秋不欲多事，一拉玉琴衣袖，说道：“回店吧，不要追了。”玉琴、窦氏遂随着他跃上围墙，来到自己屋顶上，仍从窗里飞身跃入。这时彩凤已将灯点亮，毓麟坐在床上，梦熊也走了过来。店中亦有少数人闻声惊起，向楼上探问，但都没有瞧见剑秋等回来。剑秋遂伪言屋上有贼，已被他们驱走，叫楼下人安心睡眠。楼下人听说没事，也就各自归寝，不再查问了。

彩凤见他们顷刻之间已回来，便问道：“刺客逃走了么？”剑秋道：“竟被他们走了，便宜了这两个贼秃。”

窦氏道：“那怪头陀的铁禅杖果然不错，老身的双钩也急切近他的身不得。有此好本领，可惜不归于正，也是徒然。”玉琴将接住的飞锤在灯光下细看，足有八九斤重，锤形甚小，作八卦式，是铜制的，角上都有棱尖，锤中镌着“法喜”两字，大约是那怪头陀的名字了。玉琴便将锤给大家看，且说道：“这锤有棱角，很不易接，稍一不慎，手中便要划碎。方才我用二指把锤夹住，真是侥幸。”

大家接在手里传看，都说厉害，险些儿着了那贼秃的暗算。彩凤指着毓麟说道：“都是他拉住了我，不放我出外助战，否则那贼秃既有铁锤，我也要还他一袖箭呢。”

毓麟道：“方才那怪头陀跳进来的时候，不问情由便向我床上兜头一杖，你们想，叫我这文弱之身怎禁得起这七八十斤重的禅杖一击？怎不令我骇杀？幸亏彩凤妹妹代我挡住了，保得无恙。想你们三人足够对付的，自然不肯放她出来。”

玉琴笑道：“不错，你谢谢她吧。”毓麟果然在床上向彩凤作了一揖，道：“多谢妹妹。”

彩凤笑道：“你这人真似吃奶的孩子了。”

剑秋将飞锤放在桌上道：“那怪头陀想是来行刺的，他们总是和我们有什么冤仇，不然何至于一见面就跟踪前来下毒手呢？”

玉琴道：“我早说过了，他们定是峨眉派中人。明天我们只要到虎跑寺去一问究竟，便知端的了。”

剑秋点点头，梦熊把飞锤取了去，说道：“这个东西你们留着没用，不如给我带回去做个小玩意吧，那锤是很好的，制得甚佳，我想那贼秃轻易放出，中不着人，岂非太不值得呢？”

剑秋道：“你瞧锤上不是有一个小小的环么？本来可系铁链的，不过系了链便放不远罢了。”

梦熊道：“不错，不错！”玉琴道：“你既心爱此物，就送与你吧。”梦熊大喜，便将飞锤放入衣袋。

窦氏道：“此刻将近四更，我们还可安睡一刻，料他们不敢再来了。”于是大家放下兵刃，各自回房，解衣睡眠。

次日早上起来，天色阴沉有雨意，剑秋便和梦熊上虎跑寺去探听。玉琴、彩凤等在寓中坐着闲谈，没有出去。到午饭时，二人回来了。玉琴、彩凤忙问二人可曾探得底细，有没有遇见怪头陀。

剑秋答道：“哪里会再见？我们跑到寺中找那慧明老和尚，向他问起情由，原来他也和那两个秃驴并不十分熟识的，只知那怪头陀名唤法喜，尖嘴和尚名唤志空，常在江浙沿海走动。他们富有多金，不知从哪里得来的。

以前曾一度捐出五百两银子给寺中修理大殿，所以他们每至杭州，便借宿在那里，性情粗暴得很，慧明和尚见他们很是惧怕，只将好酒肥肉款待他们，直等到他们去后。至于他们的来历，因他们很守秘密，实在不知晓，他不敢详询。

昨天二秃驴来后，志空在我们出寺的时候跟着出来的。到晚上他们就告别了老和尚出来，不知上哪儿去，今天并没有再住。他既然如此说法，我也不必把夜间的事告诉他听了。只苦了我们二人的腿，白跑了一趟咧。”

玉琴道：“暂时便宜他吧，将来再遇见时，他那双凶恶的红眼睛我总认识他的，再和他算帐。”

剑秋道：“只好如此了。”

窦氏道：“这事已过去，我们别谈。莫忘了我们来游西子湖的啊。”

剑秋道：“不错，今天大有雨意，我们俩在归途中曾飘着数点雨，明日再行出游吧。”这天众人吃了饭，便在旅馆里坐着闲谈，没有外出。

到傍晚时，天上的云散了开来，屋上映着一角淡淡的残阳，玉琴喜道：“明日大概可以天晴，我们可以一游湖上了。”夜间大家恐防万一怪头陀再来行刺，仍各当防备。然而一夜很平安地过去。

次日天晓，玉琴、彩凤首先起身临镜梳妆，各换了一身新衣，益见清丽。毓麟和剑秋瞧着心中甚乐。大家用过了早餐，遂走出店来。到得湖畔，雇了一只较大的游艇，一同坐上。舟子打着桨，便向湖心摇去。波光潋滟，其平如镜，许多小艇来来往往，上面坐着惨绿少年，红粉佳人，都是来游湖的。四周岚影苍翠，好似美人在那里临镜晓妆，梳她们的凤髻，娇媚可爱。玉琴瞧着，不由喝声采。他们都是在北方久居的人，现在见了这山明水秀的西子湖，不觉都沉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了。先到钱王祠、白云庵两处游览一过，遂至三潭印月。大家在九曲桥上徘徊着，又到潭边，见三潭相对着立在水中。

相传这是宋时苏轼在杭设立的。剑秋等游玩良久，遂又回船，望丁家山一带摇去。到午时已至孤山放鹤亭了。大家坐在放鹤亭上饮茗。遥望保蠯塔如簪花美人，临风玉立，很令人心旷神怡。众人又往谒林和靖墓及鹤冢，还有亭下的小青墓，摩挲古碣，发思古之幽情。

此时毓麟便滔滔地把林处士梅妻鹤子的故事告诉众人听，继又讲着冯小青的一段历史。玉琴、彩凤听了，心里都觉惨然，眼眶里几乎掉下泪来，毓麟又吟着小青的四首绝命诗道：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点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读《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青冢黄昏，美人千古。

这几首绝命诗流传人间，正够动人哀思。

3

彩凤点头叹道：“象小青这般遭遇，自是红颜薄命。但古今来痴心女子甚多，岂独一冯小青呢？”

玉琴道：“小青的身世固是可怜，然我总怪她是个弱者，受大妇那样的虐待，一些不会抵抗，以致幽闭孤山，终生不得再和冯生见面，到底忧郁而死，不过徒为后人所悲，对于她自己一生的幸福，却完全断送了。为什么不毅然决然地和大妇脱离呢？”

彩凤也说道：“小青果然是弱者，但是冯生也何尝不是弱者呢？假如他自度没有力量制服那大妇，那么何必多此一举，白白地害了人家一个多才多貌的好女子呢！”

毓麟笑道：“你们俩说得也不错，可是古今女子大都是弱者。诗人咏吟的，小说家所写的，很多很多。象小青处于她的环境中，心里未尝不想抵抗，无如伶仃弱质，尽人摆布，一些没有反对的力量。那时社会上也没有人对她表同情，肯出来助她的。自然不得已，只有一个死字是她可怜的归宿了。这种是消极的反抗。你们都是一剑敌万人，巾帼中的英雄，当然和她不可同日而语了。”

彩凤道：“是的，换了我时，一定不肯这样地忧郁而死，为仇者所快心。须要搅他一个落花流水，不退让的。”

她说到这里，不由脸上一红，又说道：“呀！我也不肯做人家的小星了。”玉琴道：“倘然我在那时的话，一定要把那大妇浸在醋瓮里，叫她喝一个饱，再把小青救出来，使她和冯生见面，让他们二人很平安地住在一起，成就一对神仙的眷属，岂不爽快？”

毓麟听了玉琴的话，不觉笑道：“爽快，爽快！可惜冯小青没有遇见玉琴妹妹啊。”

玉琴道：“不是我说废话，若然现在我遇见了这等事，自然起了不平之心，要干涉一下的。”

剑秋笑道：“琴妹，你倒好象古押衙了。物极必反，我料再过数十年或是百年，中国的妇女必有解去缚束，放任自由的一口，再没有冯小青这种人了。”

玉琴叹道：“这也难说啊！”梦熊在旁听得不耐烦，却嚷 道：“这一个姓冯的女子已死了好几百年，你们却还在这里议论些什么？游了半天，我的肚子也很饿了，快些吃饭罢！吃饱了好再去游玩。我的兄弟酸溜溜地一肚皮的书，你们要听他讲书时，不如夜间回到旅馆里坐着再听吧。”

剑秋道：“好！梦熊兄要吃午饭，我们腹中也有些饥饿，就在孤山用吧。”梦熊一嚷，把众人的谈话剪断，才一齐回到放鹤亭上。点了几样菜，三斤酒，大家吃了一个饱。毓麟抢着把帐付去。

大家下了孤山，仍坐着小艇向前面各处去游。到了岳坟，大家上岸，走进岳王庙去拜谒武穆遗像。剑秋自认为岳王后裔，向岳王焚香下拜。玉琴等也对此民族英雄都肃然起敬。又看了精忠伯及坟前竖立的四奸铁像，一则流芳百世，一则遗臭万年。游罢出来，心中很多感慨。又到玉泉去观鱼，上栖霞山游栖霞洞、紫云洞，一个儿凄神寒骨，一个儿暮云凝紫，都是瑰琦不可名状。岭上又多桃花，又有桃溪，满目绛英，煞是好看。

游罢了栖霞，回到岳墓前下舟，在湖上返棹回去。见夕阳映射水面，鳞鳞然作黄金的颜色，又好如霞彩绮丽，可爱的西子披着艳丽的衣裳，把她的明眸送人回去。大家都觉得目酣神醉，说不出什么话来。　　回转了客寓，都说快哉！快哉！尘襟都被湖水涤净了。

夜间各自早睡。次日又去游灵隐、天竺、韬光等处，登北高峰清啸，再游宝石山，葛岭而归。又次日往江边一带邀游，在云栖吃午饭、登六和塔观钱塘江。又次日游城隍山、紫阳山、凤凰山等处，又至城中走了一遍。这样他们在西子湖边一连游了五六天，天天倘徉在青山绿水间，几乎把别的事都忘却了。

他们本是来游西湖的，自然要把西子的面目看个饱了。其时各处来此进香的人也很多，到处都见游人。他们在灵隐曾听人家说起普陀山风景的佳美，玉琴心里很想乘便往那里一游，向众人征讯同意，剑秋首先赞成，毓麟夫妇也愿同往，窦氏和梦熊当然也没有话说了。

他们在杭又流连了两天，刚要准备动身到普陀去，忽然店小二领进一个人来和他们相见，大家一看，认得是曾福。曾福见了众人，一一叫应。毓麟兄弟不由一呆，便问曾福怎样找到这里来的，家中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曾福禀告道：“大少，太太前几天忽然患了寒热病，十分沉重。

虽请大夫前来诊治服药，可是服了药后如水沃石，一天不好一天。老爷和老太太急得没法想，恐防大少爷和二少爷在杭州游玩，一时不归，因此打发我星夜南下来寻找大少爷等，请你们赶紧回家去。我赶到此间，走遍各处旅馆方才找到，真不容易啊。”

梦熊听了不觉跳脚道：“哎呀！我的浑家有了重病么？曾福，瞧你这样说法，路远迢迢的，一来一往要耽搁许多时日，即使我马上赶回家去，恐怕她也早已长逝了。啊呀，我的妻呀！”他说着，顿脚大哭起来。

剑秋连忙劝道：“梦熊兄，这事先要定行止，不要先哭乱了你的心。”

毓麟也说道：“大嫂子病虽沉重，并不一定是死的。父亲母亲因我们在外边不知道，当然只好先打发曾福来叫我们回去。你哭有什么用呢？”

梦熊听说，收住眼泪道：“回去，回去！那么我们今夜就回天津去吧。”

毓麟道：“哥哥，你又来了。今日时已不早，我们来得及就动身么？要走，明天走也不为迟。”于是他又向曾福详细问了一遍，叫曾福便在此间住下。

毓麟便对剑秋、玉琴说道：“我们本想跟你们一起去游普陀，现在出了这个岔儿，老父有命，不能不回家乡，只好半途分手。你们去游吧。”又向彩凤道：“我不能不伴同大哥同归，你心里如何？”

彩凤还没有回答，窦氏早说道：“你们弟兄俩都要回去，一则路中要人保护，二则彩凤也未便不归，老身和女儿当然也伴你们一齐回去了。”

剑秋道：“你们既然都回去，不如一齐走吧。普陀之游只好俟诸异日了。”

毓麟道：“有了岳母和彩凤妹妹伴送我们回里，你们二位难得到此，正好往游普陀，何必要跟我们同回？这真是煞风景的事。”

梦熊又说道：“兄弟说得不错，你们二位大可不必回去。况且这是小事情，也许我们赶回去时，我的浑家病已好了。那么你们俩不是跟我们上了当吗？”

玉琴笑道：“这样说，梦熊兄何必哭呢？”毓麟、彩凤又再三劝琴、剑二人不要同回，仍去游普陀，玉琴才道：“既如此说，我就让你们先回去。我和剑秋兄去游了普陀山，再回津沽来望候你们。”

彩凤道：“这样我们也安心了。”这天晚上，大家到酒楼里去畅饮一回，方才归寓。

次日早上，梦熊、毓麟和窦氏母女以及曾福带着行李和琴、剑二人告别了，动身回天津去。琴、剑二人自毓麟等去后，他们俩人又在杭州游了一天，才也别了西子湖，动身向定海县去。到得那里，雇了一只帆船驶至普陀。风和日丽，海不扬波。二人付去舟资，很活泼地跳到岸上，找得一个引路乡人，引导他们上山。只觉得山上风景又清丽又雄壮，与别处不同。

白华庵门前有两株香樟大树，三人都不能拱抱，是数百年的老物。石凳清洁整齐，一路走上去，寺院林立，钟声频闻，顿使人想起昆仑山的一明禅师来。到得文昌阁才坐着略事休息。又至普济寺游览，殿上小笼内供着十八尊真金罗汉，寺前有御碑亭。二人徘徊片刻，遂至法雨寺，天色将晚，寺中僧人留他们在此下榻。夜间进餐都是素馔，笋菰菘韭，烹煮也很精美，可称山中佳肴，别有风味。晚餐后，二人到客房里各据一榻，解衣安睡。

晨间听得远近禅院内钟声递响，清心宁神，加着山鸟弄吭，清风习习，使人遍体清凉。二人遂去邀游古佛洞、梵音洞，上佛顶山畅游一天，晚上仍回到法雨寺歇宿。第三天又至千步沙海滨去散步，见许多渔船正开向东面去。海涛汹涌，一望无际，小浪打至山下，濒洞有声。二人立着，对着前面的大海出神地遐想。天风吹着玉琴的云鬓和缟袂，飘飘欲仙。

4

剑秋侧转脸来瞧着玉琴，不由微笑。玉琴打了一个呵欠，回头见剑秋正对她紧瞧着，不由脸上一红，走了几步，又回身过来对剑秋说道：“海阔天空，安得驾一叶舟，挂轻帆，乘长风破万里波，快意当前！一览瀛海之奇观，探冯夷之幽宫呢？”

剑秋拍手说道：“琴妹这话说得好畅快，我也有此想。缓日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取道海路，坐船到上海，游罢了苏州，再坐海船北上津沽。其间经过东海、黄海、渤海，虽不能说乘长风破万时浪，比较在内地乘小舟，坐驴车就来得爽快。将来倘有机会，我们俩真的可以到海外去走一遭。明朝时候，宦官郑和三下南洋，收服异邦，生擒番酋，石破天惊，到海外去做一番事业，区区之心，窃慕于此。”

玉琴听了点头说道：“剑秋兄，你若果有此志，我当追随同行的。”于是二人又在海边上席地坐下，指点着海景和远近的岛影谈古说今，直到夕阳西下，海上风云变色时，方才回寺。他们在山上游了七八天，兴尽思返。二人因要打从海道走，便托寺僧代他们去雇一帆船开至上海。

寺僧就对二人说道：“你们二位不如仍从定海县回到杭州，再从那里北上吧。何必海行冒险呢？”

剑秋道：“海行有什么危险？我们又不怕风浪。”寺僧道：“风浪还是小事。 ”玉琴道：“那么又有什么大事呢？你这和尚说话太蹊跷了。”

寺僧道：“二位有所不知，近来海盗非常猖獗，时出抢劫，这里的海面不大安静。而且这些海盗都是有非常好的武艺，官军也不敢进剿，所以近日到山上来的人很少，否则在这个时候，正是香火盛的当儿，山上何至如此冷落？这是你们二位亲眼所见的，出家人安敢打谎？”

玉琴听了便笑道：“唔，原来为了海盗之故。但是我们却不象官军那样的畏盗如虎，我们很想见见那些海盗有怎么样的好本领哩。难道他们都有三头六臂的吗？一样是个人，怕他做甚？”

寺僧见玉琴这样说，不觉瞪着双眼，说不出什么来。剑秋道：“你不要奇怪，我们决定要从海道走，遇盗不遇盗，不必多虑。就请你代我们雇一艘帆船，决不有累你的。”

寺僧见他们如此坚决，毫无畏惧，估料不出他们的来历，只得代他们去雇船，回来复命道：“这里的船因怕海盗抢劫，大都不肯受雇。问了许多船户，方才雇定一艘，但是船资须要加倍，不知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剑秋道：“多花些钱算得什么，请你知照船上人，我们明天一早动身。”

寺僧答应退去。玉琴就对剑秋说道：“我们此去海上，不生岔儿也就罢了，倘然遇见海盗，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剑秋答道：“是的，我们以前逢见的都是陆路盗寇，海上的还没有交过手呢。”于是二人在法雨寺又耽搁了一宵。

次日清晨，剑秋取出银子谢了寺僧，吃过了早餐，寺僧引了一个舟子与二人见面，好引导他们下山。琴、剑两人行李很轻简，由舟子负着。二人别了寺僧，跟着舟子向山下走来，到得海边，只见一只半旧的渔船停在那里，问讯之下，始知这只渔船也是寺僧再三商量，许了重资，方才肯载二人动身的哩。

二人走到船中，虽觉简陋，总算聊胜于无。坐定后，舟子送上一壶茶，解了缆，离了普陀山向海中出发。正遇顺风，挂着一道布帆，望前驶去。阳光照在海面上，鳞鳞然作金色，渔船被波浪推动，一上一下地颠簸着。二人在船上远眺海中风景，雪白的海鸥掠着舟上的帆边三三两两地飞过，白羽映清波，很是鲜丽，增添人家的兴趣。舟行不多路，忽见前面有一帆舟，舟上立着几个商贾模样的人，面上都露出惊惶之色，还有一个商人倒在船舷边，一臂已断，血迹淋漓。

玉琴忍不住向船上人问道：“你们是到哪里去的？为何这等形状，莫非遇见海盗了吗？”说时两船靠拢过来，那边早有一个老者颤声答道：“正是。我们一伙人是从海门开到温州一带去贩货物的，却不料行至半途，忽遇海盗把我们所带的金钱一起劫去，又把我们的同伴杀伤，凶恶异常，实在可怕。现在我们都变得进退狼狈了。”

剑秋道：“海盗在哪里？”

一个商人指着东北面海上数点黑影说道：“那就是盗船，他们刚才行劫了去的。”

玉琴道：“可追得着吗？”

老者向玉琴瞧了一眼，说道：“他们坐的是打桨的小舟，我们是帆船，况且向东北去又是顺风，追是追得上的。不过我们都不是海盗的对手，追上去不是送死吗？”

玉琴道：“你们也太可怜，海盗煞是可恶，待我们追上去，把你们被夺去的金钱夺回来就是了。你们且少待罢。”遂吩咐自己的舟子快追。舟子犹豫不敢答应，玉琴拔出剑来叱道：“快追！”

舟子瞧见这样情景，吃了一惊，不敢不依。又加上了一道帆，那船便如奔马一般地向东北方驶去。剑秋、玉琴立在船头上，大家横着宝剑，心中充满着不平，不顾一切地去追海盗。海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海浪打到船边，看看前面的盗舟渐渐追及了。这时海盗也已觉得背后有人追赶，三只浪里钻的小船一齐回过身来，准备厮杀。琴、剑二人向前仔细瞧时，见三只盗船上长长短短地立着十数个短衣扎额的健儿，个个怒眉竖目地举着兵刃。

正中一艘船头上，首先立着一个黑衣大汉，头上戴着一顶笠帽，赤着一双脚，手中高高举着一对雪亮的钢叉。右边一只船上，首先立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少年，抱着一口宝剑，神情安闲。左边船上，当先立着的乃是一个秃驴，身穿蓝绸的短衲，脚踏草履，右手抱着一枝镔铁禅杖，威风凛然，杀气满面。原来就是在虎跑寺蓦地相逢，后来到清泰客栈里行刺不遂的怪头陀。一击不中，翩然远逝。

琴、剑二人本疑那怪头陀是个空空儿之流，忽来忽往的，究竟不知是什么一回事，以后可能再有一天重逢。却不意在这茫茫的大海上又见面了，怎不诧异呢？所以玉琴又将宝剑一指道：“贼头陀，那天晚上胆敢存心不良，来栈行刺，侥幸被你逃脱。今又在海上纠众行凶，抢劫人家的财帛，原来你是一个罪恶滔天的海盗。”

第五十七回虎斗龙急飞镖伤侠士花香鸟语舞剑戏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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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头陀见了二人，一双凶恶的红眼发出火来，也大喝道：“小丫头，你是我们峨眉派的仇人，屡次欺侮我党，杀害我党。好，现在你们敢是把头颅送上来了，须吃我一禅杖。”怪头陀正说着话，剑秋已怒不可遏，耸身一跃，已跳至那只小船上，使个蝴蝶斜飞式，一剑向怪头陀劈去。怪头陀飞起禅杖，当的一声，迎住剑秋的宝剑，回手一禅杖，对准剑秋腰里打去。剑秋侧身避过，又是一剑向怪头陀肚上进刺，怪头陀又把禅杖驾开。两人便如猛虎相扑地狠斗起来。

玉琴也舞动真刚宝剑，跳至黑衣大汉的船上和他交手。黑衣大汉勇猛非常，一对钢叉上下左右地飞舞，好如两团白雪，叉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玉琴的宝剑也成一道白光，秋水四合，把两团白雪裹在白光中，往来刺击。

惟有那美少年却并不动手，只抱着剑立在自己的船上作壁上观。他觉得琴、剑二人的剑术神妙，都是有真实本领的人，不禁暗暗佩服。他在身边摸出一样东西拈在手里，踌躇着还不即发。那黑衣大汉和玉琴战了多时，看看敌人真是劲敌，虽然是个女子，而她的武艺只在自己以上，不在自己之下，久战下去自己恐怕要吃她的亏，遂想用别的方法去对付。

玉琴不知那大汉心里的意思，尽把剑紧紧逼着。因为那大汉的钢叉柄上绕着一种软藤，宝剑削不断它，那大汉又很狡猾，不让钢叉的头和剑碰着。又斗了十数合，玉琴觑个间隙，陡地飞起一足，正踢中那大汉的腰窝。哎哟一声，一个翻身，连人带叉跌到海里去了。

玉琴大喜，挥动宝剑向后面四五个盗党砍去。众盗都纷纷跌落水中，只剩了玉琴一个人在这小舟上。正要回身来战美少年，忽然觉得那小舟大大地摇晃起来。低头一看，船边有几个人头探出来，正在扳动这舟。

她说声“不好！”连忙把宝剑望船边只一掠，早削落了几个手指。方知海盗们都通水性的，要在海里暗算自己。这时候船梢底下又钻上一个人来，正是被自己踢下去的黑面大汉。刚要奔过去用剑刺他，不防那大汉已展双手将船梢握住，用力一扳，那船便倒翻过来，船底朝天。玉琴立脚不住，已跌到海里去了。

剑秋一边和怪头陀厮杀，一边留心瞧玉琴被海盗暗算翻落海中，心里不觉大吃一惊。接着便见那黑面大汉双手挟住了玉琴钻出水面来，大喊道：“我已把这小丫头擒住了。”同时几个落水的海盗已浮出水面，一盗早取得玉琴的真刚宝剑在他手中，又有两盗把那小舟翻过来，大家跳到船上去，都说这小丫头可恶，累我们落了一回水。

那黑面大汉也挟着玉琴爬至船上，掷下他手中的钢叉，取过一根索子将玉琴缚住。回头对那美少年说道：“你们在此对付那男子吧，我先把这小丫头带回岛上去哩。幸亏劫来的金钱都在你船上，没有损失啊。”说罢，吩咐手下盗党划回去。黑面大汉一声令下，众盗把桨划动，那只浪里钻便飞也似地冲着海浪向前边驶去。

剑秋十分发急，自己又被怪头陀一枝禅杖缠绕住，急切不能脱身，喊了一声：“不好！”急把剑使一个银龙搅海，分开禅杖往怪头陀腰里刺去。怪头陀见这解数厉害，连忙退后一步，收转禅杖来驾格时，剑秋乘势一跃，跳回自己的船上，要想吩咐舟子去追前面的浪里钻。恰在这个时候，那美少年把手一抬，便有一件东西很快地飞奔剑秋咽喉而来。

剑秋一则没有防备，二则心慌意乱，急闪不迭，正中他的左肩。顿时就觉得一阵麻木从肩膀麻到胸口，心里模糊起来，身子蹲了下去，眼前一黑，不知人事了。美少年哈哈大笑，对怪头陀说道：“法喜师父，那厮已中了我的毒药镖，一定不能活了，我们也可省得动手。高大哥业已回去，我们一齐返舟吧。”怪头陀答应一声，两只浪里钻回转船头，立刻追着那前面的小船一同去了。

这里剑秋船上的那两个舟子瞧了这个情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躲在船梢边，不敢动弹。直等到海盗们去远了，便立起身子走到船头上，见剑秋蹲在那里，口中呻吟着一动也不能动，唤他也不应。肩头上淌出黑色的血水，一只亮晶晶的红缨钢镖，一半儿插在他的肩窝里。

一个舟子忙嚷道：“哎哟！这位客人敢是中着海盗的毒镖了。我们以前在定海县看草台戏，有一出唤作《茂州庙》，就是做的黄天霸捉拿一枝桃。黄天霸是本领非常好的英雄好汉，但是一个不留心中了一枝桃谢虎的毒药飞镖，险些儿送了性命。幸亏讨着救药方才转危为安，保得无恙。我瞧这客人方才和海盗战的时候，一口剑青光霍霍，端的和黄天霸有些不相上下。现在也中了毒镖，没有救药，如何是好？”

那一个舟子笑道：“老三，你真是个戏迷，亏你记得清楚。你可看见过黄天霸吗？”

那舟子笑道：“黄天霸不是现今的人，我如何能够见他？不过我在戏上看见了，便想得出他的为人。还有一出《连环套》捉拿窦二墩，也是他的好戏。”

那一个舟子道：“你不要讲黄天霸了，我们把这客人怎样办法呢？本来我们不高兴出来做这生意的，都是山上法雨寺的和尚再三商量，许了我们的重利，方才把舟驶出的。不料半途果然遇见了海盗，出了这个岔儿，一死一伤，正是晦气。我们没有送了命，还是大大的便宜。我想法雨的寺和尚总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不如把他送回去交代一个明白，死也好，活也好，脱了我们的干系。”那一舟子点头道：“是的。”于是二人下了一道帆，拨转船头，挂上偏帆向原路驶回。

此时那商人的船还在后面徘徊着，直等到剑秋的船过来，舟子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一齐咋舌惊骇，没奈何，也只得驶开去。当剑秋的船将要驶至普陀山时，忽然对面来了一只大船，桅杆上挂着一面杏黄旗，上有丝绣的“飞海”二字。船头很阔，一只藤椅上坐着一个道人，面目清朗，微有短髭，身穿杏黄色绣花道袍。两边立着四个戎装佩剑的娇婢，情状奇怪。

两船相近时，那道人一眼瞧见了渔船上蹲伏的剑秋，立刻喝令渔船停住。那个舟子估料不出道人是怎么样的人，不敢不依，便把舟靠拢来。道人立起身，指着昏迷的剑秋向舟子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这少年如何受伤？快快直言告诉给我听。”

舟子便将剑秋和他的同伴如何单舟追盗，如何和海盗恶斗，以及一个被擒一个受伤的详细经过，一一奉告。道人听了，点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人也是个侠义之辈，他中了人家的毒药镖，命在呼吸之间，我怎样可以袖手旁观不救他活命呢？且喜身边带得救药在此，大约也是这个人命不该死吧！”遂吩咐一个侍婢道：“你与我把这人抱到船上来。”

遂有一个年轻侍婢娇声答应，将双袖卷起，露出雪白的粉臂，跳到渔船上，施展双臂将剑秋轻轻托起，跃回大船，放在道人面前的脚下。一个侍婢过来把剑秋的衣服解开，露出他的肩膀，把那枝红缨钢镖拔下，只见上面一个很深的小孔，四周都已红肿，小孔里慢慢儿地淌出黑色的血来。

道人仔细看了一下，便从他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的金瓶，揭去上面翡翠的瓶盖，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在他的手掌里，又吩咐侍婢取过热的清水，先用一块软布蘸了水，把剑秋的伤口洗涤干净，然后将他手中的药粉用水化了，蘸在一块清洁的布上，把布卷好塞在剑秋的肩上小孔里，外面又用布把来包扎好。剑秋完全失去了知觉，尽道人摆布，只是昏昏地睡着，一些也不知道。

舟子在渔舟上看得呆了，那道人便对舟子说道：“此人遇见了我，也是他命不该绝，再隔一个小时，他就可以醒过来了，只是还须服药方可无患，待我带回去把他完全医好吧。你们可以放心回去。山上和尚若然查问，你们仍可老实说的，决没有事。此人可有什么东西留在你们舟上？”两个舟子听道人这样说，也不敢不依，便将剑秋的行箧和宝剑送上大船。道人瞧见了那柄惊鲵宝剑，暗暗点头，吩咐一个侍婢把剑秋的东西和那只拔下的钢镖一齐收藏好，又取出三两银子赏给那两个舟子，打发他们回去。然后叫两侍婢把剑秋好好弄至舱中去睡息，下令驶回岛去。自己也回舱内，取酒痛饮。

果然隔得一小时后，剑秋口里呻吟了两声，悠悠醒转，睁开眼来见了这个情景，不由大大惊奇。想起方才自己和玉琴追赶海盗，正和他们大战，玉琴中了暗算被海盗们捉去，自己又受人家一飞镖立刻痛得昏晕过去，大概是一种毒药飞镖，此后便模模糊糊地不晓得了，却是又怎的又在这船上？

2

前面坐着的那个短髭的道人又是谁呢？旁边还立着四个戎装佩剑的娇婢正在侍候那道人饮酒，好不奇怪。想我从前在邓家堡中了毒镖，幸亏找着一个不知姓名的矮老叟将我救活，现在又逢到了何人呢？

他瞧着道人正要开口时，那道人也已回过头来瞧见了他，便把手向剑秋摇摇，说道：“你不要讲话，危险的时期没有过去，等我再给你服了药，方才稳妥。此刻你仍旧睡着不要动了。”

剑秋听道人如此吩咐，只得仍自睡着。一会儿，见道人饮酒已毕，那四个侍婢取出乐器，吹的吹，弹的弹，在道人面前奏着很好听的歌曲。道人却闭目坐在椅中，静听雅奏。剑秋更觉奇怪。

到晚上时，这大船泊在一处海岸边，舱中点起五色明灯，有几个健儿走入舱来听道人吩咐，道人却换了一种话说了几句，剑秋觉得非常难听，一句也不懂，象是闽粤之间的土语了。道人又在舱中摆上许多酒菜，四个侍婢陪他畅饮。剑秋不能吃什么东西，有一个侍婢给他喝了一口清水。

黄昏后，道人等熄了灯火，各自安寝。剑秋听得舟外风涛之声，想想自己所处的境地，大有迷离惝恍的样子。又想玉琴陷入盗手，此时不知性命如何。我一则受了重伤，二则正不知被他们载到什么地方去，以后却不知能不能再和女侠见面，恐怕又是很难的了。所以他心中非常凄惶，一时不能安睡，听道人们都已鼾声如雷，深入睡乡了。直到下半夜，他方才朦胧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见红日射到舱中，道人等都已起身，这船正向南面驶去。这天，剑秋依旧喝口水睡养休息，听道人对他的娇婢说，须再服一次药后，方能进食。说也奇怪的，自己的大小便竟一昼夜不通，当然危险的时期没有过去啊。薄暮时，渐渐驶进一个海岛，岛边有很宽广的港湾。这大船驶入港时，两旁停着许多大小船只，有几艘和自己坐的一样大，桅杆上都挂着一盏黄色的灯笼，各个钻出许多甲士，向着这船欢呼行礼，岸上也早放起三个号炮，好似欢迎他们回来。

这船便在岸边停住。道人吩咐两个健儿把一张绳床弄着剑秋上岸，便见道人已坐在一肩绣花的轩轿里，四个人抬着他走。那四个侍婢各跨上一头黑驴，跟着轩轿而行，自己的绳床也紧随在后。黑暗中，走到一处，黄墙金阙，是很大的建筑物，又象庙宇，又象宫室，门前灯光照耀。有一小队甲士，手里都握着红缨长枪，立在那里警备着，一见道人进来，连忙举枪行礼。

道人出得轿，四个侍婢带着剑秋睡的绳床一齐走入门去。里面门户重重，十分广大。又有一队少女，各提着鹅黄色的纱灯，款步来接，一直到得一座大堂上，点着五色的琉璃灯，四壁绘着许多彩色的龙虎图形，华丽夺目，正中供着一个全身羽士的仙像。剑秋正在很错愕地审视，那道人却吩咐一个侍婢，持着烛台，引导着，把剑秋抬到堂的东面去，道人自己却举步走入堂后去了。

他们把剑秋曲曲弯弯地抬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里。向南有三间平房，那娇婢开了左边的室门，把剑秋抬进去，烛台放在桌上。借着亮光，见这屋里陈列着床榻几椅，象是一个客室。两健儿放下绳床，把剑秋扶到榻上去睡。那娇婢遂对剑秋说道：“你在这里静睡着，不要动弹，待我去请示了再说。”她说毕，便同两健儿带着空绳床回身出去，剑秋当然只得安心卧着。

隔得一刻，那娇婢托着一碗热腾腾的水走来，取出两粒黑色的药丸放在桌上，把剑秋扶起说道：“这两粒丸药是郑王给你吃的。你吃了必要大泻，然后再吃一粒，肩上换一次药，便可以进食，三天之后，可恢复健康了。”剑秋谢了一声，娇婢遂将药丸取过，叫剑秋和水吞下。

服过了药丸，仍叫剑秋睡下。不多时，有一个女仆提着一个便桶进来放在榻后，侍婢便和女仆一同走去。一会儿，她又来了，和那女仆扛着一张藤榻前来，对剑秋带笑说道：“我奉郑王之命，来此侍候你的。你如需要什么，请你对我说，不要客气。”

剑秋点头说道：“有劳你了。”那侍婢又忙着将榻子放在一边，铺好枕褥，那女仆又搬了不少应用的东西前来，放在室里而去。

时候已是不早，那娇婢把房门关上，换过一枝红烛，将身边佩剑取下，悬在壁间，坐在榻上，对剑秋睇视着。剑秋瞧她身穿青罗衫子，鬓边插着一朵淡红色的鲜花，脸上薄施脂粉，倒也生得秀丽。暗想救我的道人很是奇怪，大约是这岛上的主人了，但是他为什么叫一个在他身边服侍的娇婢来伴我呢？只听那娇婢对他说道：“你服了药，闭上眼睛，安心睡眠一番，把恶血泻出后便好了。”剑秋点点头，遂闭上眼睛，一会儿果然睡去了。

直到下半夜醒来，觉得腹中大痛，想要大解，张眼见桌上烛台半明，那个娇婢横睡在那边榻上，鼻息微微。剑秋不欲去惊动她，他自己挣扎着起身，但是那娇婢已醒了，见剑秋在榻上坐起，连忙一骨碌翻身下床。她的外衣已脱去，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湖色小衣，酥胸微露，云鬟半偏，睡眼惺忪，玉靥晕红。轻轻走到剑秋面前说道：“你要大解吗？”

剑秋道：“正是。不知毛厕在哪里？”

妖婢笑着将手一指那边的便桶，说道：“这里不比北方，你不必上厕的，只要坐在这个东西上好了。你不要自动，待我来扶你。”遂伸着粉臂来扶剑秋下床，剑秋也觉得自己丝毫无力，只得由她扶着。走到便桶边坐下，腹中又是一阵疼痛，立刻泻下许多粪和血来，小便也通了。

不多时，肚中已出干净，顿觉身子轻松得多。娇婢送过一张草纸，剑秋揩了起身，那娇婢仍过来扶他到榻上去睡。等到剑秋睡下时，她就坐在他的脚边，问道：“你可觉得适意吗？待我来代你捶一回腿吧。”

剑秋忙道：“谢谢你，我现在很觉舒适，不用捶，你请到那边去安睡吧。”娇婢不答，却捏着两个粉拳，便至剑秋的两腿上一起一落地轻轻捶着。剑秋见她十分诚意，也未便峻拒，且觉她捶得自己十分松快，遂让她这样捶了。捶着捶着，自己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熟了。

等到醒来时，天色已明，那娇婢也已不在房中，自己已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遂穿衣起身，虽然脚步稍软，比较昨日已好得多了。坐在椅子里，瞧瞧屋中的器具，大都是藤和竹制的，自己的行箧不知何时已放在他的榻下，他的惊鲵宝剑也已和那娇婢的佩剑一起并挂在壁上，心里觉得稍慰。

但一想到玉琴的生死问题，心里突突地跳动，十分难过。现在自己已和玉琴远隔两地，且不知道怪头陀等是哪里的海盗，他们将玉琴擒去，一定要加害于她的，那么玉琴形单影只，又没有我在她身边，一个人怎样能够逃生？她的性命不是凶多吉少了吗？

我和她相处数年，奔走南北，行侠仗义，几次三番遇过危险，却都能化险为夷，出生入死的。大破天王寺之后，我师云三娘为媒，我们俩便缔结了鸳盟，满拟将来一对儿长为比翼之鸟，白头偕老，情天常圆，谁知今番在海上遭逢着这个岔儿，同命鸳鸯，竟作了分飞劳燕！若是能够象以前那样的暂吮分散，自然日后总有重逢的一天。

但是假若她不幸而死于海盗之手，那么今生今世我不是再难睹她的玉颜吗？早知如此，我们倒不如和毓鳞、彩凤等一齐回转津沽，便没有这事了。

他这样想着，心中如焚；又充满着悲伤的情怀，从身边摸出他常佩的那个定情宝物白玉琴来，在手掌上玩着看着。

正当出神的当儿，忽听庭院中纤细的脚步声，那个娇婢已走将进来，见了剑秋手里的白玉琴，便问道：“你从哪里得来这个东西！好玩得很，能不能送给我？”

剑秋忙说道：“这个东西是我家传之物，常常佩在身边，恕我不能送你，请你不要见怪！”那娇婢便一声不响地从她身边取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剑秋面前，说道：“你吃了这丸药，便完全没有事了。你中了人家的毒药镖，若没有遇见我家郑王，恐怕此时你早已不在人间了。”

剑秋将白玉琴藏了，对那侍婢带笑说道：“你说得不错，我很是感激你家主人的，但不知这个岛名唤什么？你家主人又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

3

我听你们称他郑王，难道他做过什么王吗？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请你告诉我听可好。大约你家的主人必有非常好的本领，可是他一边称王，一边又穿着道服，使人看了好不奇怪，你快告诉我吧！”娇婢摇摇头道：“你说我家主人有非常好的本领，果然不错，但是他的号令十分严厉，轻易不许我们在他背后讲他的事情，如有故违，将有不测之祸。你若要知道真情，请你自己问他。他若高兴和你说时，自会给你知道。现在你也只可称他郑王便了。你不要再问我，免得被人听见。快些用药吧！”

剑秋见她不肯说，也不能勉强，累她受祸，遂取过药丸，和水吞下。娇婢又说道：“今天你可以吃东西了。你的肚子想必很饿，待会我去唤他们送来。

剑秋点点头，她就回身走出去了。隔得一刻，她和女仆端上早餐来，她自己坐在一旁伴剑秋同食。吃毕，有那女仆搬出，她又叫剑秋去睡着养息。剑秋听她的话，便去睡了。可是白天哪里睡得着！那娇婢便坐在剑秋榻前伴他，剑秋便向她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不是也能武艺的？这个你可告诉我，总不要紧吧？”

她笑了一笑，一手拈着衣角答道：“在郑王身畔，共有四个侍婢，也是他的女徒，你在船上瞧见的，我就是四人中的一人了。我们的武艺都是郑王教导的，虽不算好，也不能说平庸。我姓傅，名琼英，还有那三个同道的姊妹，一名琼华，一名琼秀，一名琼丽，我与琼华年纪最轻，你猜猜看，我可有几岁？”

剑秋道：“你是不是十六岁？”

琼英道：“琼华是十六岁，我还要比她小一岁。”

剑秋道：“那么，你是十五岁了？以后我就唤你的芳名可好？”

琼英点头道：“好的。我也没有请教你先生的大名呢，我已告诉了你，你必要告诉我的。”

剑秋道：“我姓岳，名剑秋。山西人氏，一向在北方，此番和我同伴南下，游了普陀山回去，在海中遇了海盗，遂和他们厮杀起来，不幸中了他们的毒药镖，而我的同伴也被他们捉去。我蒙你家郑王救活，住在此间，但我心里非常挂念我的同伴，日内必须拜别郑王，前去探听盗踪，搭救同伴的性命。”

琼英道：“岳先生，你的同伴既被海盗捉去，此时一定遇害，哪里等得及你去救他呢？”剑秋听了琼英的话，皱紧眉头，一声不响。

琼英又道：“你好好儿休养着吧，不要多忧多虑了。”

剑秋将牙齿一咬，右手向榻边一拍，只吓得琼英直立起来，问道：“怎的？怎的？

”剑秋道：“无论如何，我必要去想法援救的。倘然他们把我的同伴杀害了，我也要杀尽那些狗盗，代我同伴复仇的。”

琼英微笑道：“你到了岛上，若要离开，须得郑王允许，方可自由。他若不让你走，恐怕你也走不成的。”

剑秋道：“他留我在此何用？我若见了他的面，当和他说明一切，他自然同意。”

琼英重又坐下，说道：“你耐心住着，见了郑王再说。不过郑王如此优待你。你不要忘记他的情谊啊！”

剑秋道：“当然，不会忘记的。”琼英和剑秋说了一刻话，便走出去了。午刻又走来和剑秋同用午膳，一天到晚地伴着他。

剑秋究竟受的是外伤，已服过道人的药，创口早已凝结，精神回复得很快。又次日，若无其事走下地来，急欲一见郑王，谢他援助之恩，可以向他告辞，离开这岛去找玉琴。谁知消息沉沉，郑王仍没和他相见。他屡次催琼英去传话，琼英说道：“郑王不高兴见人时，说也无用，反而逢彼之怒。他若想着你，自会请你去见的。我如有机会，总代你说。”

剑秋没奈何，只得静候见面。可是过了两三天，仍不见动静，他心里十分气闷，暗想再不见时，自己只有悄悄一走。所苦的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又是在岛上，四面是水，茫茫大海，我一个人没有舟楫，叫我怎样走呢？琼英瞧得出他面上忧愁的形色，便常常讲些笑话逗剑秋喜悦，很是娇憨动人。无奈剑秋一心一意放不下玉琴的安危问题，虽有美色当前，并不动心，只觉得琼英会说话，带有三分孩子气，如小鸟一般，很有些令人可笑而已。

一天饭后，庭心内花香鸟语，天气晴朗，剑秋却仍闷坐室中。琼英指着壁上的惊鲵宝剑，对他说道：“岳先生有这口宝剑，武艺一定很好。我从郑王也学得一二剑术，左右无事，不如便在这庭心里和你比一回，看看你的本领怎样高妙。”剑秋摇摇头道：“我的本领，也属平常，不必显丑了。”

琼英一定要比试的，哪里肯歇，已向壁上摘下她和剑秋的两柄剑来，把惊鲵剑递送到剑秋手里，说道：“请你比一回，只要彼此手里谨慎些，大家就不会受伤了。”

剑秋听她如此说，暗想，照这个样子，自己倘再不答应，不但使她讨没趣，也许她要疑心我胆怯了，我就和她戏弄一番，也可试试她的本领好不好。遂立起身来，说道：“你既然定要比武，我只得遵命了。”

琼英大喜，便把自己衣衫扎束好，握着她的宝剑走出房门，一个箭步蹿到庭中，娇声唤道：“岳先生，快些来啊！”剑秋也就将长衣脱去，提着惊鲵剑，走到外边。琼英见剑秋到来，便退后数步，把剑使个解数，一剑向剑秋下部扫来。剑秋把剑望下架开，踏进一步，轻轻地回手一剑，看准琼英鬓边刺来。琼英倏地一跳，已到剑秋身后，又是一剑从他头上劈下，说 道：“岳先生，看剑！”

剑秋赶紧将剑收转，使个丹凤朝阳，恰巧碰到琼英的剑上，当的一声，琼英的剑直荡开去，倘然剑秋顺势一剑削去，琼英的剑早成两截了。但是剑秋并不想伤她的剑，所以也就缩住。

琼英见剑秋果然身手灵捷，料他不是弱者，便把她所学的神化太极剑术使将开来，立刻左一剑右一剑的，好象有数十百道剑光，数十百个人影团团儿将剑秋围住。换了别人当此，早已招架不来，但剑秋识得她使的太极剑，是武当派的剑术，想这小妮子果然有些本领，所以她要逼着自己和她比试，这倒未可轻忽。失败在这小女子手里，岂不要被人耻笑吗？遂也把自己的剑术施展开来，抵住她的进攻。青光和白光闪闪霍霍地在庭中飞舞着。

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琼英卖个破绽，故意使剑秋撞进来，剑秋明知故犯，跟着逼进，琼英早使个蝴蝶斜飞式，一剑向剑秋耳边削来。剑秋早把身子一侧，躲过这剑，又踏进一步，将惊鲵剑使个蜻蜓点水，向琼英胸中刺去。琼英闪避不及，叫了一声“哎哟”！正要望后倒下去时，剑秋的剑早已收住，舒展左手将琼英一把擒住，轻轻提将过来，当啷一声，琼英已将剑抛在地下，乘势倒在剑秋怀里，将一手抚着她的酥胸，喘着说道：“险哪，险哪！岳先生，你的剑术果然高妙。若是我和你真的动手时，方才这一剑我还有命活吗？”

剑秋见她已是佩服他，很觉得意，便拍着她的香肩，笑道：“琼英，你别惊，我和你戏耍的。你的剑术也着实不错啊。”

琼英却合着星眸，依旧倒在剑秋怀中，驯伏着不动，芳香直透入剑秋的鼻管。好剑秋，竟能坐怀不乱，微微一笑，一松手，将琼英放下地来。琼英脸上红红的，对剑秋横波一笑，低头拾起宝剑，一溜烟地跑到房中去。剑秋也跟着步入，各把剑仍悬在壁上。剑秋穿了长衣坐下，琼英倒了一杯香茶，双手送到剑秋面前，剑秋忙谢了，接过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在桌上。

琼英纤手一掠鬓发，傍着剑秋坐下，笑嘻嘻地说道：“岳先生，方才我使的一路剑，名为神化太极剑，是郑王教会我的，据说比较外边别人使的太极剑变化繁复，很有几路令人难以招架的剑法，竟还不能胜你，那么你的剑术果然非常之好，真是一位异人。倘给郑王知道，必要惊奇你了。”

剑秋道：“请你不要告诉郑王，他知道了，又多麻烦，我急于要去找我的同伴哩。”琼英闻言，默然不答。剑秋恐防她总要泄露的，很是后悔。

到得次日晚上，琼英从外边走来，带笑对他说道：“好了，好了！郑王今夕要请你去相见了。只是你须格外谨慎，郑王的性情，喜怒无常，很令人难以捉摸的。”剑秋点头答道：“我理会得。”隔了一歇，便有两个戎装的健儿走入院子里来，一见剑秋，忙立正行礼，说道：“郑王有请岳先生。”

剑秋立起身来，整整衣襟，跟了两健儿走出去，琼英紧随在后。刚走到外面走廊里，又有两个小丫鬟提着两盏杏黄色的纱灯迎上前来导引。剑秋跟着他们转了几个弯，前面有一宽敞的厅堂，堂上灯烛辉煌，鼓乐繁响，堂下站着七八个健儿，见剑秋到来，便高声向堂上禀道：“岳先生来了！”

剑秋遂昂然走上堂去，见那岛上的奇人。

第五十八回飞觞醉月秘史初闻扫穴黎庭芳踪遽杳

1

“思明堂”三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大字匾额，先赫然映入剑秋的眼帘。五彩锦屏之前，端整着一桌丰盛的筵席。

正中缕花大椅上坐着那个道人，身上仍穿着一件杏黄绣金的道袍，旁边立着三个娇婢。在他的右首坐着一个少妇，身穿绣花的衣服，年纪虽有三旬左右，而容颜仍是娇嫩如处女一般；髻上戴着一只颤巍巍的珠凤，更见富丽。堂的两边有两面着地的大玻璃镜，映着灯光，更见明耀。

剑秋见了道人，便向他深深一揖，称一声郑王。那道人见剑秋英气凛然，仪表不凡，也就和少妇立起答礼，指着左边一个客座说道：“壮士请坐！”剑秋谢了坐下。琼英向三个侍婢笑了一笑，便立在剑秋身后。

剑秋遂向道人说道：“小子在海上误中了狗盗的毒药镖，幸蒙遇见郑王把我援救，再生之德，没齿不忘！”

道人笑道：“壮士说哪里话来，见死不救，岂是人情？这是我份内之事，壮士不必放在心上。但不知壮士怎样遇见盗匪，又从哪里来？壮士的来历能否真实相告？”

剑秋答道：“小子生平略知武艺，是太原人氏，姓岳名剑秋。此次和我的同伴来游普陀，归舟时在海途中遇见客商被盗劫掠，一时仗义心热，便和小子的同伴单舟去追海盗，和他们剧战一番，不料同伴被擒，小子也中人家暗算，这是我们没有本领，以致于此，惭愧得很。”

道人听了，便哈哈笑道：“岳先生，你不要这样很客气地自称‘小子’，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是很喜欢结交天下英豪的。当救你的时候，我见过你所用过的宝剑，便知道你也很有来历的人，所以把你载至岛上，又叫我的侍婢琼英专诚伺候，等你将养痊愈后，再和你细谈一切，彼此剖心相告，方不负此一段意外遇合因缘。岂知岳先生依然见外，一味客气，把庐山真面隐瞒着，难道以为我不足与语吗？”

剑秋听道人这样说，心中暗吃一惊，想他莫非本已知道我的出身来历？刚要回答，道人又说道：“昨日琼英无知，要和你比赛什么剑术，竟败在你手，她跟从我学的神化太极剑，虽然小妮子功夫尚浅，然而也曾出去对付过能武的人，现在你能视若无物，可见岳先生必定是有来历的剑客，但不肯以实相告罢了。我闻中原有昆仑、峨眉两派的剑术，而昆仑剑侠更是出奇超群，很令人羡慕，欲一识其人，岳先生敢就是昆仑剑侠吗？”此时剑秋方知琼英已说了出来，那么不能再瞒隐不露了，遂即把自己的来历直说。道人鼓掌而喜道：“好！我这一双眸子果然还不虚生，岳先生正是昆仑门下的高材，幸亏没有失礼。当然琼英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时众人都是惊喜，琼英更对着剑秋很得意地微笑着。道人说道：“你既然实言告诉了我，那么我也不妨把我在岛上的事情奉告一二，免得你猜疑不置。”剑秋道：“正要请问郑王的历史。今蒙见告，小子当洗耳恭听。”

道人遂说道：“我就是延平王郑成功的后裔，所以自幼抱着宗族的观念，一心要继我祖之志，驱逐胡虏，光复神州，使我皇帝子孙脱去异族的羁轭。而太平天国的失败，也使我非常痛心。我在这琼岛上经营部伍，制造战舰，要想等候中原有事，可以乘机起义，已有二十多年了。

然而年华渐老，事业无成，一腔雄心也减去了不少。蒙部下推戴，冠上我‘郑王’二字的尊号，不得已而郊虬髯之称王海外。岳先生可要见笑吗？又因我少时从武当门下学得剑术，因此我仍是道家装束，自誓此生倘不能成就我的志愿，那么我就没有脱去道袍的日子了，所以我的名字也不愿意告诉人家了。我的别号是‘非非道人’，你就称我为‘道人’吧，不必称什么‘郑王’。

我真自愧，不敢当的。”剑秋听得“非非道人”四个字，好象自己曾听什么人提起过的，正在思索，道人又说道：“我这个小小琼岛，是琉球群岛之一，远不及台湾巍峨之地，成不了什么霸业，非先连络内地豪杰一同揭竿而起，彼此响应，决不能摇撼清室。虽然现在的清室已没有平定三藩时那样的武功盛大，然而正当太平天国和捻匪覆灭之后不远，一般人民在经过一番战乱之后，都想暂时度些平安的日子，那辍耕陇畔，彼可取代的思想，自然也消沉了。

记得我以前曾在海上援救过一个童子，乃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幼子，在我岛上长大的，我也曾将剑术传授给他，所以武艺很好，思想也不错，是一有志青年。后来他就辞别了我到内地去，我曾把联络中原豪杰的事托付他。但是，他去后消息杳然，不知怎样了，有时我很想念他。现在逢见了你，可称和他一时瑜、亮。倘然你肯在此相助我时，使我多添一只得力的膀臂，将来我若不幸而赍志以没，也好把这个小小根据地托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剑秋听了，忙说道：“这一重大的责任，恐怕我担当不下的。并且小子飘泊天涯，如闲云野鹤，消散惯了，也恐没有这种雄心和勇气啊。郑王所说的姓李的少年，莫非是龙骧寨的李天豪吗？”

道人见剑秋知道李天豪，面上露出惊异之色，答道：“正是的。岳先生怎样和天豪相识？”

剑秋道：“那么，郑王就是天豪兄所说的‘非非道人’了？我和天豪兄是在寨外邂逅的，那龙骧寨在张家口外崇山峻岭之中，很是隐秘，外人不易轻至。他和一个壮士名宇文亮的一同占据在那里，又联络邻近的白牛山上的绿林，厉兵秣马，积草屯粮，正在积极扩充。小子曾在龙骧寨里住过好多天，因此知道一切。只是年来为着别的事情，没有重去罢了。”

道人听了剑秋的话，不禁喜悦道：“此子果然不负我的，但他何以不到琼岛来一谈呢？不知他现在可有家室？”剑秋道：“天豪兄已娶得宇文亮的胞妹蟾姑为妇，也是一个巾帼英雄。”

道人点头道：“这样很好。今天我听你告诉这个好消息，真使我快慰的。现在且喝酒吧。”　　剑秋正谦辞间，堂下有人唤道：“单将军来了。”接着便见一个身躯伟硕的壮士大踏步走入，面如锅底，须如刺猥，十分雄武，见了道人，俯首行礼。道人便代剑秋介绍，方知此人就是单振民，是岛上的一员勇将，道人非常信任他的。

单振民听说剑秋是昆仑剑侠，也很表示敬意。道人便请单振民入席相陪，又指着他自己身旁的美妇人说道：“这就是我的第十六宫吴姬。”剑秋方知是郑王的宠姬。大家遂举杯畅饮，肴馔很是丰富，大半都是海货。堂外皎皎的明月也把她的娇脸映到里面来，月色灯光，非常明丽。席间，郑王又吩咐宫中女乐前来一奏清曲。道人令下后，屏后便姗姗地走出四个少女，掌着异样的宫灯，背后一小队女子手里捧着各种乐器，一齐走出来，向道人行礼后，排列在席前。一个美貌的少女催动羯鼓，笙萧琵琶，众乐齐响，吹弹得非常好听。

道人对剑秋说道：“这就是唐明皇所奏的《霓裳羽衣曲》了。你听了觉得如何？”剑秋答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果然非常悦耳，非寻常之曲可比。”道人点点头，便用手一拍吴姬的香肩，说道：“今夜我觉得甚乐，你可舞一回，请岳先生指定。”

吴姬嫣然一笑，立起身来道：“那么，我到里面去换了衣服再出来舞吧。”

道人道：“很好。”

吴姬便闪身走入屏后。《霓裳羽衣曲》奏毕，吴姬已换了一身紫色绣银花的衣裙，走将出来，香风四溢，手里挽着一条五色的丝带，走到筵前，将丝带旋转着腰摆动柳，施展玉腕，翩翩跹跹地舞将起来，靡漫的乐声在旁和着，进退疾徐，无不中节；舞得人眼花缭乱，倩影和带影也分别不出了。非非道人见剑秋虽然看着听着，却是正襟危坐，好象不动心的样子，暗暗点头。吴姬舞罢，放了丝带，重复入席，道人一摆手，众女乐也就退去。

道人便又叫琼英上前斟酒，且对剑秋带笑说道：“岳先生，你要说我太享乐吗？唉！本来这个道不道、王不王的海外孤臣，满怀着宗社之痛，不得已而醇酒妇人啊。况且食色性也，我的耳目口鼻和常人无异，当然难避女色。岛国无他乐，只有此耳！想岳先生当不以为狂悖的，且不知岳先生可有家室？”

2

剑秋答道：“小子流浪江湖尚未成家，平常时也不想及此。”道人哈哈笑道：“难得，难得！在我身边有四个娇婢，也是我的女徒，都能武术，而琼英容貌美丽，性情娇憨，尤为此中翘楚，还是个处女，所以我叫她伺候岳先生，虽经过数天光景，而我瞧这小妮子一片痴情，已对于你有十二分的爱慕。倘然你先生有意，收她做个姬妾，使她得伺奉英雄巾栉，也是琼英之幸了。”

道人说到这里，琼英恰巧斟酒到剑秋面前，玉靥晕红，代剑秋斟了一杯酒，美目向剑秋流盼着，说一声：“岳先生请用一杯！”

剑秋听了道人的话，本想一口回绝，但当着众人之面，不忍使琼英过窘。遂答道：“多蒙郑王如此看得起我，万分感谢。可是小子独身已久，守戒之期未满，容我稍缓再定吧。”道人点头道：“也好。”剑秋遂举起杯一饮而尽。

道人和单振民一边劝着剑秋喝酒，一边问问他昆仑门下的情形，剑秋应对得十分佳妙。直到酒阑灯灭、月影移西，方才散席，仍由两个女婢提着纱灯导引剑秋回转客室，琼英也跟着剑秋归寝。剑秋在室中略坐一歇，因为多喝了些酒，便想解衣安睡，见琼英低头坐在对面，只是一声儿不响，剑秋遂问她道：“琼英，你为什么不开口？”琼英仍是不答。

剑秋有些知道她的心事，暗想小妮子情窦已开，很是钟情于我，大约因为我方才没有直截了当地答应郑王，所以她失望了，恼恨我了，倒也怪可怜的。便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柔荑说道：“琼英，你是很活泼的，为何此时竟象木偶一般，可是有些恼我吗？”

琼英把她的头倒在剑秋的臂上，低声说道：“你嫌我丑陋吗？守什么戒呢，莫非故意谎人？”

剑秋道：“你不要疑心，这是真话。因为我学道以来，曾对天立誓，十年之中，不破色戒，所以我一时不能答应郑王，似乎辜负人家美意，不过我并未拒绝，将来我也许不负你的。”

琼英道：“那么，你还有几年戒期呢？”

剑秋道：“只有一年了。”

琼英微笑道：“你不要骗人，我也是好好的女孩儿家，休得轻视于我。”

剑秋笑道：“你待我很好，我哪有不知之理，必不哄骗你的。”

琼英叹了一声道：“这却由你吧！”两人又闲谈了一刻，方才各自安睡。

次日非非道人又请剑秋去相见，要留剑秋在岛上共同计划。剑秋不好答应他，也不好向他拒绝，只说自己须要去找得他的同伴，杀却海盗，以复一镖之仇，然后心头气息，再定行止。道人见他的意思很是坚决，便叫部下到浙江海面舟山群岛那里去访问盗踪，早日回来报信，打发了好几个人去，且嘱剑秋耐心等候。剑秋当然只得安居在琼岛了。有一天，非非道人邀他一同坐着镇海战舰到海面去巡弋，剑秋本觉得无聊，出去海上宽散宽散，也是很好的事，自然应允。

琼英和三个娇婢也随着同往。镇海舰上挂着三道大帆，在洪涛中向前驶去，势如奔马一般，非常迅速。剑秋和道人坐在船头上，看着涛涛的巨浪，指点着远近一点一点的岛影，心里觉得异常雄壮，然而一想着了玉琴，怅望大海，心里又触起许多忧烦。这时，忽见南面有一舰外国的兵轮在海中鼓浪而行，烟囱里黑烟缕缕，比较他们坐的镇海舰快上数倍，而且庞大得很，船头上隐隐安放着几尊大炮，桅杆上悬着一面蓝地红条的国旗，向东边开过去。隔得不多时候，那兵轮早已不见，只瞧见水平线上一缕黑烟罢了。

道人指着那黑烟的去处，说道：“这是欧罗巴洲英吉利国的兵轮，竟在这亚洲海面上耀武扬威地驶着，外国人的势力渐渐侵略到中国来了。你方才看他们的兵轮，不用人力，也不用风力，却用着火力，开足了轮机，快得异乎寻常。我们坐的镇海舰，可算是帆船中的大王了，然而哪里比得上人家的兵轮？倘然我们的兵船和他们的兵轮交战起来，速度上已望尘莫及，岂能获胜呢？况且他们的兵器又不是我们的刀枪弓箭可比，胜负之数不待战而已定了。我料数十年后，外人的军备更要进步，中国若不急起直追，力求御侮固边之术，那么不要说在我们的领海里没有我们翱翔的余地，恐怕他们还要深入堂奥，撤我藩篱，喧宾夺主地将我国的王权尽行夺去啊！象满洲那样的颟顸无能，真是大可虑的。所以我汉人先要努力革命，取回政权，方才可以维新图强呢。”

剑秋听了道人的说话，很是感慨，点头称是。

天晚时回转琼岛，道人又设宴款待剑秋。次日道人便陪着剑秋在岛上各处游览。又次日，道人在海上阅兵，大小战船一齐出来，在波涛中操练，军容严整，真是有纪律之师，非乌合之众。剑秋对道人说了不少赞美的话。道人道：“他日我若能驱此健儿到故国去逐走胡奴，那么我志得酬，虽死不恨。”

剑秋道：“我看满奴的气运已衰，我汉人中间很有许多志士，在那里暗中进行革命的事业，只可惜一般人民的头脑还是不清楚，革命的思想尚未普遍，还要国内执笔之士在那里鼓吹革命思想，灌输入他们的脑中去，方才可以义旗一举，四海响应。”

道人说道：“不错，我情愿做一个陈胜，为革命前驱啊！”

剑秋道：“有志者，事竟成。我预祝郑王成功。”阅兵回来，剑秋觉得郑王很有雄才大略，无怪他要称雄海上，不甘屈居人下，但是他的行为未免有些奇突，虽然说是醇酒妇人，大丈夫不得志于时，然而一个人要创造大业，若先沉缅酒色之中，那么温柔乡里也足够消磨人的壮志啊！我瞧他也只能成一方之霸而已。他说愿为陈胜首先发难，这也许是可能的事哩，他叫我留居此间帮助他一切，但我却无志于此，将来李天豪、宇文亮、袁彪等倒可以彼此联络着做一番革命事业的。现在我只望早日得到海盗的消息，好去寻找女侠，把她救出来。万一不幸，而她不在人间，那么我只有披发入山，从此不愿意再在尘寰中立足了。

隔得数天，道人请他去会面，因为差出去探问的人已得着消息回来，据说那天在海面上行劫客商的众海盗乃是丽霞岛上的。丽霞岛是舟山群岛之一，一向常有盗踪。海盗的头领姓高，名蟒，别号翻江倒海，精通水性，使一对钢叉，万人不敌；手下盗党都是很厉害的，盘踞在那丽霞岛上，时常在海面行劫，或是骚扰沿海乡村。官兵惮他勇猛，也不敢去进剿。所以他们日益猖獗了。至于掠人的事，却不知晓。

剑秋既知海盗所在地，便向道人请命，要告借一舟，让他前去丽霞岛搭救同伴。道人说道：“他那里人手既多，地势又是不明，你一人前去，恐怕寡不敌众，不能得胜，不如待我亲率健儿助你同往，庶克有济。”

剑秋听道人肯亲自走一遭，大喜道：“多蒙郑王不惜劳驾远出，热心相助，使我更是感激了。只是此事宜速不宜迟，小子要求今天立即动身，不知郑王意下如何？”

道人见他如此情急，一笑允诺，把岛事托付了单振民，遂下令镇海、潜海两舰预备出来。他和剑秋带了琼英、琼华、琼秀、琼丽四个娇婢以及二十健儿一齐下舟，便在这天下午动身出发。在途中，道人仍是饮酒作乐，态度很是安闲。剑秋却恨不是自己坐的船，风帆之外再加翅翼，一飞就飞到丽霞岛，便想起昨天所见的那艘英国兵轮来了。

同时觉得碧眼儿的猛飞突进实在是令人可惊可爱的，中国若不努力从事于改良，他日难免要吃外人的大亏哩。琼英趁着空隙，悄悄向剑秋询问他一心要搭救的同伴究是何人，是男是女？

剑秋不肯直言，仍是含糊回答。

舟行两天，已近丽霞岛，杳小的岛影已显露在前面。道人遂对剑秋说道：“我们还是黑夜动手，还是白日进攻？”剑秋道：“若要救我同伴，自然黑夜上去为善。倘和他们明枪交战，恐防他们要逃走的。”

道人道：“既然岳先生如此主张，我们不宜再向前进，不如缓缓而驾，黄昏时到岛边上岸，较为隐秘。”于是下令两舰卸落两帆，慢慢驶行。这样又行了一段海程，非非道人正和剑秋立在船头上向前眺望，四婢旁侍，忽见对面有许多小舟很快地驶来。

剑秋连忙指着说道：“这些小舟来得可疑，莫非海盗已经探知我们的行踪，前来抵御吗？”

道人点头说道：“大概是的，这里海面上常有他们的船只来往，耳目很灵。我们这两舰正向他们的岛上驶行，他们当然要起疑心，而来阻止了。”便回头对琼英等说道：“你们好好预备吧！”

琼英等四人立刻走进舱中去，脱了外面的衣服，走回来，一齐粉红色的短靠，头裹香帕，脚上套着尖细的铁鞋，手里各横执着明晃晃的宝剑。剑秋看了很是欢喜，他自己也拔出惊鲵宝剑，准备和海盗厮杀。那边潜海舰上的众健儿也已得令预备。道人却笼着双袖，仍是从容不迫，熟视无睹。

此时对面的小舟已和两舰渐渐接近。剑秋瞧得清楚，只见小船上七长八短地果然立着许多海盗，手中各执兵刃，一齐呐喊起来。当先一只较大的船舶，众桨飞动，箭一般地驶来，船上立着的黑面大汉，手里横着两柄钢叉，正是前番将玉琴擒去的巨盗，大约就是所说的盗魁翻江倒海高蟒了。仇人相见，怒不可遏，剑秋叱咤一声，身子一跃，已跳上那船，两脚立定，一剑已向高蟒胸口刺去。高蟒把手中叉架开，说道：“原来是你！没有死，又来寻衅了。”

3

剑秋也说道：“狗盗，你把女侠用暗算擒去，现在她在何处？快快把她释放，方才罢休，否则我把你一剑两段，以泄我恨！”高蟒喝道：“原来姓方的丫头和你是一对儿的，你不放心她么？现在她已做了我的老婆了，你还来找她做什么？前次你中了毒镖，侥幸不死，今番前来，一定性命难保了。”

剑秋闻言，更是发怒，咬紧牙齿，挥剑进攻。高蟒也将双叉使开，叮叮当当地战在一起。这时候，左边飞来一舟，舟首立着一个雷公嘴的和尚，握着双刀。右边也有一舟很快地驶上，船头上立着一个年轻的汉子，赤裸着上身，胸口黑毛茸茸，面貌也生得和高蟒一样丑陋，手中挺着一柄九环大砍刀，一齐向镇海舰杀来。琼英、琼华便跳到左边的船上，敌住那个雷公嘴的和尚。琼秀、琼丽也跳到右面的舟上，和那年轻汉子接住厮杀。

非非道人却很镇静地作壁上观，瞧他们战了多时，不分胜负，道人便从他身边掣出一柄短小的叶剑在他手中，一转动时，只见一道金光，道人一耸身，如黄鹤一般，早飞到左边的船上。琼英、琼华见了，闪身让开，雷公嘴的和尚急忙将双手抵住金光。

但是这一道金光非常夭娇，分不出剑的光和道人的影。雷公嘴的和尚只觉得眼也花了，手也乱了，一对双刀不知向哪里招架，不消三个回合，金光飞到他的头上，那贼秃狂呼一声，身子倒在船头上，一颗光头早已不在他的颈上了。高蟒瞧得清楚，大吃一惊，料这道士必是个异人，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况且今天羽翼少了，不如仍用水底功夫取胜吧，遂把钢叉向剑秋面上虚晃一晃，剑秋让避时，高蟒一个翻身跳到海里去了，接着小船上众盗党一个一个跟着跳下去。

剑秋明知海盗们仗着水性又要来翻船了，只苦自己没有入水的功夫，仗着宝剑，双目向水中注视着，很留心地防备。果然看见船梢边水底伸出几只手来搭住着，正要扳动。剑秋连忙跳过去，将惊鲵剑向下只一招，便有十数手指堕地海里。此时琼英、琼华也已双双翻身跳入海波中去，潜海舰上也有八九个健儿执着兵器下海去和海盗们厮杀。

海浪更是汹涌，一阵阵鲜血直冒上来。剑秋方知琼英等都谙水性，小小女子，竟有这样多能，倒也难得。他遂跳到那边小船上去助琼秀、琼丽，那裸身汉子急了，一刀向剑秋顶上猛力砍下，剑秋把剑望上迎着刀锋顺势只一削，即听呛啷一声，那汉子手里的一柄九环泼风大刀早截作两段，刀头落在船板上。

汉子更是惊惶，一翻身滚入海中，琼秀、琼丽都娇喝一声，跟着跳下去。剑秋见非非道人门下的四个娇婢一样都能水性，非常惊奇，只不知他们在水底可能战胜海盗。回头见非非道人已回镇海舰，自己也就回到舰上。道人对他笑道：“狗盗敢在我们面前卖弄水底本领，多见其不知自量了。琼英等年纪虽轻，却自幼熟悉游泳，水性非常好的，我料一定能够对付得下，你请放心。”

剑秋点点头。一会儿，果见琼秀、琼丽浮现水面来，琼秀手中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是那汉子的首级，爬到镇海舰上来报功。接着又见琼英、琼华也从波涛中钻出娇躯，琼英口里衔着她的宝剑，手中托着一物，和琼华也回到舰上来。道人便问：“贼魁高蟒怎样了？”

琼英答道：“高蟒那厮果然厉害，不愧‘翻江倒海’之名，在水底和我们交战，更是勇猛，我等围他不住，后来被婢子乘闲一剑刺去，把他的左目剜了出来，但是却被那厮漏网逃去了。婢子等特来请罪！”

说罢，把手中托着的一只眼睛献上，道人笑道：“今天你们作战得非常勇武，使我很是喜欢。高蟒虽然逃去，非你们之罪，且喜已挖了他一目，以后料他不能再猖狂了。你们很辛苦，快到舱中去换衣服吧。”琼英等四人答应了一声，一齐回到舱里去。　　其时众健儿也都杀了众盗回舰上来。

剑秋见海盗们死的死逃的逃，海上已没有阻挡，对道人说道：“高蟒已逃，二盗被杀，料想盗薮中虽有余党，决没有力量抵抗我们。只是我的同伴尚不知下落，是否被他们幽禁在岛上？须往那里找寻一遍，小子的心方安。”道人说道：“不错，正要捣其巢穴。”遂命两舰向前快驶。在日落大海时，两舰已到了丽霞岛，傍崖泊住。琼英等四人都已换了衣钻出船舱，琼英立在剑秋一边。

剑秋回过头去瞧她，她也在那里凝视剑秋，四目接触时，琼英微微一笑，低下头去。非非道人遂让琼秀、琼丽和健儿十人留守舰上。他和剑秋带了琼英、琼华以及健儿等一齐走到岛上。岛上海盗的羽党早已得知消息，只有十数人上前来抵抗，早被他们毫不费事地解决了。剑秋捉住了两个海盗，吩咐两名健儿看守着，他和道人等闯到盗窟中去搜寻。盗窟宏大非常，四面都找，到天色渐黑，仍不见玉琴的踪影。非非道人却把这盗窟里的武器粮秣以及金银贵重等物一齐捆载了，命手下健儿运回舰上。

剑秋一心在玉琴身上，不见了玉琴，心中自然异常懊丧。道人说道：“此时你的同伴大约也早被海盗所害了。”剑秋不答，便叫把那生擒的两个盗党推来审问，也许他们知道一二的。

二盗党遂说：“此间岛上共有二三百徒党，三个头领，大头领是翻江倒海高蟒，二头领是高蟒的兄弟高虬，三头领是踏雪无痕程远，在这岛上盘踞多年，去年新来了两个头陀，一个名唤法喜，别号怪头陀，一名志空，别号雷公，他们是四川剑锋山万佛寺金光和尚的徒弟，属于峨眉一派的，只因怪头陀曾在外边做了奸淫的事，无颜回见金光和尚了，索性住在这里，也做了海盗。众人中间要算高蟒、怪头陀、程远三人的本领最是高强。高蟒精通水性，能在海底潜伏三昼夜，生啖鱼虾过活。怪头陀的一柄铁禅杖使得神出鬼没，还有他的飞锤也是百发百中的。程远精剑术，善用毒药飞镖，中者无救，所以远近官兵都奈何他们不得。不幸现在失败在你们手里。”

二盗的话没有说完，剑秋忍不住问道：“前天你们岛上不是擒回一个姓方的女子吗？如今她在何处，是否被你们杀害，为什么不见？快快直说！”

二盗又道：“不错，前数天高蟒曾生擒一个美貌的女子回来，听说是什么昆仑门下的女侠，怪头陀称她仇人，一定要把她杀害。但是高蟒和程远商量之后，却把那女子关在水牢里，怪头陀和程远有些不欢。隔得一天，程远和那女子忽然失踪了，高蟒十分不悦。

那一天，怪头陀忽又不别而行，所以岛上少了两个能人，高蟒势孤力薄，以致有今日之祸，若是那两个不走时，你们也未必能够得胜啊。”

剑秋听得玉琴性命安全，心中稍慰，只是她又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程远，他的姓名很是耳熟，却记不起是何人。自己中的毒药镖就是他发的了，不知他怎样和玉琴相识，会一齐走的，倒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我好容易找到这里，不料仍是扑个空，好不令人闷损。他这样想着，非非道人和琼英等也都听得清楚。道人笑一笑，便把二盗放去。

他们见岛上已是空虚，不欲多留，于是回转舰上。道人对剑秋说道：“原来岳先生的同伴，是个同伴的女侠，无怪你急欲找寻了。可是这件事真不巧，她又和人家一同走了。她既是一个巾帼英雄，决不吃亏的，你放心吧。我们今晚在此停宿一夜，明日仍请岳先生同返琼岛如何？”

剑秋搔搔头说道：“蒙郑王雅爱，本当跟随左右，效犬马之劳，只因我与女侠已定鸳盟，不见她人，方寸已乱，所以我还想到内地去找寻，大概她必然回到大陆去的。我们在天津有一个很好的友人，我若追寻不到，将来到那里去，必能重逢了。明天我想同郑王等告辞，他日若有机缘，我当偕女侠重来琼岛拜谢大恩。”

剑秋说毕，向立在旁边的琼英瞧了一下，见琼英低着头，面上露出怨色，却又觉心里有些不忍，但是他无论如何决定要去追寻女侠的，也顾不得了。非非道人知道剑秋已有决心，勉强留他不住，且亦留之无益，落得做个人情，送他走了。至于琼英的事，剑秋既有女侠，当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必再提了，遂点头答应。便在船上设筵代剑秋饯别。酒至半酣，又命琼英等四人取出乐器奏起《阳关三叠》来。

琼英一边弹着琵琶，一边眼眶里早滴下泪来。剑秋听着瞧着，心中不胜悲伤，恋恋的情绪几乎遏抑不下。他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琼英了。

次日清晨，非非道人早吩咐两个健儿从岛上找得一只帆船，送剑秋回转宁波上岸，又取出百两纹银赠给剑秋为路费，因剑秋的行李放在琼岛上不能带去咧。于是剑秋向道人及琼英等道别，离了镇海舰，跳上帆船，望东边驶去了。非非道人也就率领二舰回转琼岛。

至于玉琴又到哪里去了呢？这却要从程远的来历说起。

第五十九回鸳鸯腿神童吐气文字狱名士毁家

1

广场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瞧着，一叠连声的喝采。圈子里正有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赤着上身，两臂肌肉结实，一对拳头又粗又大，下身紧着一条蓝布裤，脚蹬薄底快靴，脸上却有一个大疤，正是一个朔方健儿。指着他面前的一具石锁说道：“我的拳术，承蒙诸位赞许，真个非常的荣幸。现在又要试试我的力气了。”

遂运用双臂，身子微微一矮，把那石锁提将起来，两臂向上一伸，那石锁便高高地提过他的头上，然后徐徐放下，再举起来，再放下去。这样一连三次，又把身子旋转来，连打十几个转身，将石锁轻轻放到地上，面不改色，气不发喘。众人拍起手来。那汉子带笑说道：“我这个不算数，待我再来使一下千斤担。”

走到他身后放着千斤担的地方，只用一只手把那千斤担举将起来，向他肩头上搁，那千斤担两头是两个大圆石，中间贯着一根竹杆，约有二三百斤重，那汉子左右手轮流使着，演出各种手法，旁观的人都咋舌惊奇。最后那汉子突然间将千斤担一个失手，向上一抛，约有一丈光景高，向汉子头顶上落下，众人都代他捏着一把汗。那汉子却很镇静地等那千斤担落下时，也不用双手去接，把肩头只一挺，恰巧接在竹杆中间，两端的大圆石晃了一晃，便停在他的肩头上了，那汉子方才用手一托，轻轻地放在原处。

众人又拍起手来，那汉子便向大众拱拱手，说道：“在下缺少了盘缠，在此卖艺献技，多蒙诸位赏识，惭愧得很。现在要请诸位帮助，请慷慨解囊吧！”汉子说了这些话，看的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拿出钱来，有几个反而悄悄溜开去。他等了一歇，又说了几句好话，却不见有人肯解囊相助。本来密密层层地围着一个大圈子，可是现在这个大圈子稀了薄了。

汉子见此情形，不觉十分气恼，便开口说道：“诸位在此看了好多时候，竟一些也不肯相助吗？不要怪我说句得罪的话，偌大一个青州城，竟都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白看人家费气力，算你家老子晦气，鬼迷了好多时。你们不要走，老子不一定要你们钱的。只要你们敢来和咱比一比拳头，若是咱输了，老子这口气方才消呢。倘然你们一个个都走了，青州城里竟无一个好男儿，都是不中用的脓包了！”

汉子这样骂着，人丛中忽然走出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来。这童子生得面目清秀，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小帽子，身穿青灰竹布的小长衫，走到里面，指着汉子问道：“你骂谁？”

汉子冷笑道：“咱就骂你们青州人，为什么你们白看人家费力，不肯出一个钱呢？”

童子冷笑一声道：“好，你敢骂我们青州人吗？你以为青州城里真个没有人吗？谁叫你到这里卖什么艺，献什么技，出钱不出钱，由得人家，你岂可这样谩骂？究竟你有多高大的本领？你家小爷偏不服气，倒要和你较量较量，使你看青州人，是不是不中用的脓包啊！”

汉子听了童子的话，对他看了一眼，露出藐视的样子，说道：“你是个小小孩童，咱不屑和你计较，难道青州真没有人，让你这童子出来吗？快去，快去！”

童子又道：“你倒说得这样好大的口气，就是因为我们青州的大人不屑和你动武，所以由我小爷出来撵走你这王八羔子！”

汉子哇呀呀地叫起来道：“你也骂起来了！既是你这样说法，老子却不能不和你较量了。老子的一对拳头却不认得人的，打死了休要怨人！”

童子笑了一笑，立刻使个金鸡独立，说道：“来，来，来！”汉子便跑上来，一伸拳使个恶虎扑羊来抓童子。童子却并不回击，轻轻一跳，已跳至汉子背后。汉子抓不着他，回过身来，又使个猛虎上山，双拳一起，向童子顶上击下。童子低头，只一钻，从大汉腰里钻了过去。

汉子双拳落了空，心中格外恼怒，回转身骂道：“促狭的小鬼，你逃来逃去做什么？看老子打死你！”一边说，一边竖起双指，踏进一步，看准童子面门点来，要挖他的眼睛，这一下来势又快又猛，童子要躲避也来不及，口里喊得一声“啊哟！”身子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汉子虽没有挖着他的眼睛，见他已倒下，心中甚喜，连忙跨进一步，双手握着拳头，一脚提起，要来踹他的胸脯，冷不防童子双腿齐起，使个鸳鸯分飞，向汉子足踝上只一扫，喝声：“去吧！”

那汉子一翻身，跌出丈外。童子早已霍地跳起，哈哈笑道：“你这没用的脓包！还敢说青州没有人吗？”那汉子也早翻身立起，满面羞愧，对童子熟视了一下，说道：“好，真有你的，老子三年后再来领教！”说毕，便和他的两个同伴收拾收拾，走开去了。旁边看的人都说：“好爽快！程家的小神童果然不错，代我们青州人出了气了！这卖艺的自以为本领高强，竟不料栽翻在童子手里，也是他的倒灶。”

那童子撵走了汉子，得意洋洋地踱回家去。走入庭院时，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叟在那里浇花，童子上前叫声“爹爹”，老叟回转头来放了水壶，对童子后背相了一相，问道：“远儿，你到哪里去的？为什么你的背心上沾着泥迹？莫非你又去和人家打架了？”

童子知道这事也瞒不过，只得立正着说道：“爹爹，方才我走到街上去游玩，瞧见广场上有一个卖艺的汉子在那里耀武扬威地骂我们青州人，都是不中用的脓包，孩儿听了不服气，遂和他比武，被我用醉八仙的拳法把那汉子打跑了，孩儿一些也没有受伤，不过睡倒在地时，背上略沾些泥，忘记揩去罢了。”

老叟听了童子的话，微微叹口气，便对童子说道：“远儿，你跟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讲。”

童子遂跟着老叟走到里面一个书房里，老叟坐在太师椅上，童子立在一边，听老叟说什么。

2

老叟咳了两声嗽，皱皱眉头，说道：“远儿，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而大勇若怯，孟夫子说：‘抚剑疾视者流为匹夫之勇，一人之敌，不足为大勇。’所以一个人有了本领，不可好勇斗狠，目中无人，一言不合，便和人家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贤如子路，孔老夫子尚且要说：‘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又说他要‘不得其死’，可见好勇足戒了。

我程望鲁年纪已老，膝下只有你一个幼子，你的母亲早已不在人间，你的姊妹又远嫁在徐州沛县，家中只有你我二人，形影相吊，其余的都是下人了。我虽然一向在仕途中供职，可是因为年老多病，无意再贪俸禄，遂告老还乡，在家中养花栽竹，以乐天年，此后只希望你长大起来，作一个有用的人，荣宗耀祖，被人家说一声‘程氏有子’，那时我就死在九泉，也当含笑了。

只因你从小却是力壮身强，喜欢习武，我以为你不为治世能臣，即为乱世名将，好男儿理当文武兼全，所以我就请了河北名拳师王子平来家教你的拳术。”

“虽然不上两年，他因要组织镖局而离去，但是你已学会了许多拳法，仍是终年练习不辍，你的武艺便与日俱增，里中人爱重你，代你起了个别号，大家提起了‘小神童程远’，没有不知。我就恐怕你有了名，反而阻碍你的上进，不免要生出自负之心，故在教你读书的时候，常常警戒你的。谁知你今天又在外边多惹事非了。

须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你的师父王子平也说过，他的一对双钩可以称得天下无敌，岂知有一天，被一个干瘪老头子用一根细小的竹竿把他打败了。江湖上尽有能人，况且这辈卖艺的人靠什么呢？一朝被你打跑，他岂肯甘休，势必再要来报复的。你不想结一个暗仇吗？唉！你这样不肯听我的话，叫我灰心了！”

程远是天性很孝的，他把那卖艺的汉子撵走，也是出于一时高兴，他又听得那汉子临走的时候说过“三年后再来领教”的一句话，料想那汉子吃了亏，当然要再来报仇，可是他恐怕说了出来，更要使他的老父耽忧受惊。

事已做了，悔亦无及，遂对他的父亲说道：“孩儿自知不是，一时没有想到，蹈了好勇之过。今后愿听爹爹的训戒，再也不敢到外面去多事了。”程望鲁见儿子已认了错，也不忍深责，遂说道：“你既然觉悟自己的错误很好，希望你以后不再如此，我心里就可稍安了。只是你时时要防备着啊！”程远答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从明天起，他就在家中读书，不敢到外边去乱跑，早晚仍很勤地练习功夫，以备将来可以对付卖艺的汉子。

光阴过得很快，看看三年已将满了，程远不忘这事，格外戒备着。恰巧他的老师王子平保镖南下归途时，路过山东，想会程家父子，便绕道青州来探望。程家父子十分欢喜，便留王子平在家盘桓数天。

讲起这件事，王子平便说自己现在没有要事，不妨在此多住数天，倘然那卖艺的前来寻仇时，自己也可助一臂之力。程望鲁听了，自然欢喜王子平在他家。一住半月，却不见有人前来，也没有什么消息，这不过是说说的一句话，谁知道他们来不来？王子平虽说没事，可是开设了镖局，终不能在外多时逗留，所以他决计要辞别程家父子，动身北上了，程家父子当然也不能坚留，便在动身的隔夜里设筵为王子平饯行。王子平大喝大嚼，吃了不少。

散席时，已近三更，他就回到客室里睡眠。当他走到庭院东边的时候，忽听屋瓦格楞一响，他心中一动，把手中烛台向上一照，却瞧不见什么，接着又听呜呜叫了两声，知道屋上有猫，也就不疑，闭门熄灯而睡。但是他的肚里不争气，作痛起来，使他难以入睡，一会儿，一阵便急，再也熬不住，遂起身下床，开了房门，刚要想举步走到厕所去时，忽见那边一条黑影很快地蹿到里面去了。他的眼睛何等尖锐，此时来了夜行人，一定是来复仇的，自己既然在此，程远又是他心爱的徒弟，不能不管这件事，也就蹑足跟着跑到里面。

程远和他父亲分开住的，他睡在下首的房里。王子平瞧得清楚，早见黑衣人在那里偷撬程远的房门，他就一声不响地伏在暗中窥探动静，见那人刚将门撬开的时候，程远房左的短窗一开，程远已托地跳将出来。那人回头见了程远，便喝一声：“好小子！你可记得三年前的一句话吗？今晚你家老子前来收你命了！”

程远也喝道：“狗养的，休要夸口，你家小爷等候多时了！”那人便把手掌一起，使个大鹏展翅势，很快地落到程远身旁，来抓程远。好程远，绝不慌张，身子一侧，躲过了这一抓，右腿一抬，使个旋风扫落叶，一脚向那人足踝上扫去。那人双足一跳，早躲过了这一扫，右手掌一起，又是一个黑虎掏心，向程远胸口打去。程远把右臂一拦，格住那人的手臂，自己使一个叶底探桃，去抓那人的肾囊。那人把双腿一夹，要想夹住程远的手，程远早收了回去。这样，两人在庭心中一来一往的狠斗，足有五十回合光景，不分胜负。

王子平瞧着，暗暗欢喜，他徒弟的拳术确有非常进步，小小年纪，已有了这个功夫，将来未可限量，所以他也不上前相助。那汉子见程远毫无破绽，自己不能取胜，心中好不焦躁，得个间隙，退后两步，倏地从他身边掣出一柄晶莹犀利的匕首，恶狠狠地向程远身上猛力刺去。这时王子平恐怕程远有失，叱咤一声，跳将出来，疾飞一足，正踢中那人执匕首的手腕。那人出于不防，当啷一声，那柄匕首早已飞出去，坠在地上。

那人见了王子平，手中的匕首虽然失去，可是心中的怒火格外直冒，双拳一起，使个双龙夺珠，照准王子平的脑袋打来。王子平把两臂向上一分，那人的双拳早已直荡开去，身子晃了两晃，知道来了能人，刚想变换拳法，王子平早已一腿飞去，喝声：“着！”那人疾忙跳避时，腿上已带着一些，禁不住仰后跌倒。程远大喜，正要上前去踏住那人时，对面屋上忽然很快地飞来一件东西，飞向他的门面，忙将头一低，那东西从他头发上面擦过去。

骨碌碌地滚落在庭阶上。程远呆了一呆，那人早已从地上爬起，一飞身跳到屋面上逃走。程远要想追时，被王子平一把拖住，说道：“不要追了，放他去吧。”

程远听他师父这样吩咐，也就遵命立住。其时家中下人已闻声惊起，程望鲁也照着烛台同家人出去瞧看，很是惊讶。程远便告诉他父亲说：“原来就是那卖艺的汉子前来复仇。自己在床上恰巧没有睡着，听得声息，便开窗出来接住相斗，幸亏师父前来帮助，方把那人打倒。但是屋上又有暗器飞来，大约尚有余党在上面接应，因此让他逃去了。”于是父子二人齐向王子平道谢。

子平对程远说道：“你的武艺真是不错，那人的拳法如疾风骤雨，很难招架，而你能从容对付，临敌无惧，难得，难得！我所以叫你不要去追赶，因为人家在黑暗中，不知多少，且有暗器，一个不留心，便要吃他们的亏，还不如让他逃去。他这次又失败了，也知我们不可轻侮，以后也许不会来了。”程望鲁听着，抢着说道：“王君的话不错，冤家易解不易结，还是放宽一步的好。”

程远见他们如此说，也就唯唯称是，便取了烛台在地下照着，拾起那个匕首，一看柄上刻着一个“汤”字，大约那卖艺的汉子姓汤了。又去阶石边寻得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却不知谁在上面使用这个暗器搭救他的同伴，又不知那姓汤的究竟是个何许人，是不是江湖上寻常卖艺者流，这个闷葫芦一时却不能知晓。但是隔了三年，那姓汤的本领并不见得十分高强，竟是一人到来，且挟有兵器，自己若没有师父在此相助，那么胜负之数也未可一定啊！

于是王子平再到厕上去出了恭，大家仍旧各自归寝，下半夜很平安地过去。王子平又在程家连住三日，方才告别回去。

3

程远因为姓汤的已来报复过，败北而去，大概不敢再来，所以渐渐放心。但隔得不到七天光景，有一日，是个阴天，程远在下午读罢了书，从书房走出来，走到庭心里，瞧见他家中养着的一头大狸猫正伏在一株树下，窥伺在它前面地上走着的一只喜鹊，那喜鹊正走在地下觅食，哪里知道强敌觊觎，大难临头，仍是一步步地踱着，很安心似的，一些也不觉得，可说毫无防备。

所以那狸猫张大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等到那喜鹊渐渐走近时，便突然将身子向前一跳，两只前爪向前一扑，其快无比，喜鹊要避也来不及，早被狸猫攫住，一口衔住了，跑到墙角边去大嚼了。

程远瞧着这狸猫捕喜鹊的姿势，心中一动，顿时想起了一记拳法。他正站在庭心中想着，忽然外边闯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来，略有几分姿色，头上梳着一个高髻，插着一朵红色的花，身穿品蓝色的女外褂，黑裤子底下一条窄窄的金莲，不知是何许人，怎样闯到里面来的？

他正要询问，那少妇将手指着他说道：“程远，程远，你好欺负人，胆大妄为！你仗着在家坐地之势，又有你的师父相助，把人家打倒，全不想人家两次受了你的欺，岂肯罢休！”程远听了这话，知她是姓汤的一党人跑上门来找自己说话了，便答道：“不错，是你家小爷打倒了人，又怎样呢？你来找我做甚？”少妇冷笑一声道：“我就是因为不服你的本领，前来领教领教！”

程远知道这事已无退避，便将长衣一脱，使个金鸡独立之势，预备少妇进攻。少妇也就奔上前，使个五鬼敲门，向程远面门打去。程远将头一侧，跳在一边，回手一掌劈去。那少妇身子也很灵捷，她向后一仰，躲过了这掌，早已飞起一足来踢程远的肾囊。程远轻轻一跳，已至少妇身后。少妇回过身来，程远却已一扑而前，学着方才那狸猫捕鹊的方法，双手抓住少妇的肩窝，把她提将起来，正想趁势望外一掷，但见那少妇虽然被他拎了起来，而她的身躯却挺得水平线一样地直，一对小足紧紧地并在一起。

程远心里不觉有些奇怪，两臂用力，身子一弯，把那少妇一掷丈外，但那少妇跌下去时，立刻爬起，对程远说道：“你这小子果然厉害！老娘去也。”回身便走，非常迅速。

程远走出门外去瞧她时，早已不见影踪，心里未免有些怀疑，想这少妇的本领在汤的之上，自己虽然把她摔了一个跟斗，可是却不能就说她败北的，不知要不要再来，他们的党羽共有几个？自己倒要好好地提防呢！也没有将这事告诉他的父亲。恰巧明天程望鲁到城外华严寺去，访晤寺中的住持圆通上人，程远也跟了去，因为程望鲁是这寺的施主，而圆通上人能琴能弈，毫无俗气，所以程望鲁时常到寺中去弈棋的。

这天父子二人到得寺内，他们是走熟的，不用通报一径跑到圆通上人的灵房里，却见圆通上人正陪着一个童颜鹤发的长髯道人在那里讲话。圆通上人见程家父子到来，忙合十相迎，又代他们介绍与道人相见，方知这位长髯道人乃是青岛崂山一阳观中的龙真人，是一位有道之人，大家遂坐着闲谈。

程远坐在下首，龙真人对程远相了一相，面上露出惊异之色，自言自语道：“可惜，可惜！”

程望鲁和圆通上人都不明白龙真人的意思，程望鲁忍不住先问道：“请问真人有何可惜？莫非——”龙真人指着程远向程望鲁说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可惜令郎。令郎相貌不凡，精神溢于面宇，正是个神童，将来未可限量，只是他的寿命现在不满三天了。我岂不要说可惜呢！”

程望鲁听了龙真人的话，不觉大惊，忙问怎的。程远心里却有些不信，圆通上人却很惊讶，问龙真人：“何所见而云然？”

龙真人笑道：“这事须问他自己，最近他可同人家动过手吗？”圆通上人道：“这位程公子是青州有名的小神童，拳术很好，也许和人家较量过的。”

程望鲁说道：“有的。大约前十天的光景和人家动过一回手。”遂将卖艺的来此复仇，王子平相助击退的事告诉一遍。

龙真人道：“原来令郎是大刀王五的高足，当然虎生三日，气吞全牛。不过我看他并非在这个上。试问他在此一二日内，可又曾和别人动过手？”

程远起初听了还不相信，今闻龙真人一口说定他最近一二日内和人家动过手，好象已烛照昨日的事一般，知道不能瞒过，遂将自己和少妇动手的情形完全吐露。龙真人听了，点点头道：“对了，对了！可是你已受着致命的重伤，难道自己还没有觉得吗？”

程远尚没有答话，程望鲁早顿足说道：“哎哟！远儿，怎样和人家动过手，自己受了伤，还隐瞒着不告诉人呢？”

程远道：“孩儿实在不觉得，所以没有禀知你老人家。现在真人说我受了重伤，我还不明白呢。”

龙真人道：“你试解开衣服来看看便知。”

程远真的立在地上，将身上的衣服一齐解开，龙真人过去，指着程远的肚子上面两小点豆一般大的黑色的影痕纹说道：“你们请看，这是什么？”

程望鲁和圆通上人走过来瞧得清楚，程远自己也瞧见了，好不奇怪，心中正在暗想，龙真人遂说道：“方才我听了你的说话，已知你怎样受伤的。大凡不论和妇女交手，须知防她的一双小脚，有本领的妇女她们足趾上都暗暗缚着锐利的刃锋，或者穿着铁鞋尖，趁你不防的时候，暗中伤害，最为狠毒。

你把那少妇拎起来的时候，她的身子能象水平一样地直挺着，那么掷她的时候更不容易了。大概她趁你掷她的当儿，乘你不防，她的足尖已轻轻点及你的肚子，而你不知不觉地受了她的暗算。所以她虽跌了一跤，就此走去。你受了这个重伤，三天后一定发作，而且迟则无救的。贫道见了你的面色，所以窥知其隐。”

程望鲁听了，急得什么似的，便问龙真人可有救治之法。程远被龙真人一说提醒了，他自己也就十分发急。圆通上人便道：“龙真人，你是有道之人，老衲一向知道你精通剑术，内功高明。你既然瞧得出他受了伤，一定有法儿救治的。可怜程老居士平日为人很好，以前是个清官，只有一位小公子，倘然不救，岂非可惜！请你务须代他们想个法儿，救救这位小公子吧！”程望鲁也苦苦相求。龙真人方点头道：“见死不救，是说不过去的事。待贫道救活了这位小公子吧。”

遂叫程远把外面的长衣脱了下来，横卧在那边禅床上，龙真人连用双手在程远的身上按摩，约有半点钟的光景，又在程远肚皮上骈指推了七八下，程远四肢异常舒服，便觉喉间一阵奇痒。龙真人将手放开，说道：“你起来吐吧！”程远翻身立起，走到痰盂边，吐出三口黑色的淤血来。

龙真人便道：“伤血已出，可以无恙了。待贫道再开一张方子，连服三天药，包你不会再发。但在三天之内须好好静养，不要劳动。”

于是龙真人向圆通上人借了纸笔，开了一张药方给程望鲁。

程家父子自然感谢万分，程望鲁且叫程远向龙真人叩头，拜谢救命之恩。圆通上人对龙真人带笑说道：“你既然救活了小公子，不如收他作了徒弟，以后你们也可常常来往。”

程远听说，正中心怀，果然要龙真人作他的师父，因他听得圆通上人说龙真人精通剑术，这真是自己无从学得的。龙真人却说道：“一则程公子已有贤师，二则我现在尚有些俗事羁身，势不能在此耽搁，将来再说吧。况且他若要跟从我学艺，非到山上去不能成功。老居士只有这一个爱子，也肯放他远离吗？”

程望鲁听了龙真人说的话，果不舍得父子相离，他的意思，最好龙真人能够住在他们家中教授武术，但龙真人已声明过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也就主张稍缓再说了。父子二人在寺中盘桓多时，将近天晚时，方才告别回家。程望鲁因他儿子已得出死入生，此行真是不虚，心里非常喜悦。

然而程远却因不能追随龙真人学习剑术，心里反有些怏怏不欢，回去后，照着龙真人的说话，连服了三天药，身子仍然很好，若无其事，这都是龙真人的功德，心里很是感激他，想念他。自己仍在读书之暇练习武艺，防备姓汤的再要来报复。其实，他们以为程远受了暗伤，必死无疑，不再找他了。

程望鲁因为出过了这个岔儿，轻易不肯放他儿子在外乱走，要他儿子涵泳仁义，浸淫诗书，养他的气。但是程远心里仍是念念不忘在练习功夫的一端，岂肯弃武就文呢。

程望鲁自己却忙着付印他的《东海诗集》，因为他的诗词非常之好，所作也很多，友人称赞他能够“追踪杜工部”，大家情愿相助出刊之资，程望鲁好名心重，一经友人的怂恿，于是把他的诗集整理一过，付诸剞劂了。

光阴过得很快，程远的年纪长大起来，益发出落得丰神俊拔，是个美少年，青州人见了，都啧啧称赞说他是个“跨灶之儿”。程望鲁的《东海诗集》也已出版流传人间了。

4

在这时，忽然有一家姓官的托人到程家来说媒。原来在这青州城里有一家满人居住，主人翁宫胜是满洲皇室中的贝勒，生有一个爱女，正在及笄之年，待守闺中，想要择个佳婿。官胜有几次看见过程远，现在由小神童而变成美少年，心里格外欢喜，他以为坦腹东床，非此子莫属，一心要想把自己的爱女配与他，所以就托一个乡绅到程家来作冰人，以为自己是皇室贵胄，他女儿的相貌也生得不差，天孙下嫁，降格相求，程望鲁十分之九能够答应的。

谁知程望鲁素来嫉恨他，因为宫胜在青州仗着是个满人，作威作福，鱼肉良民，好象是个恶霸，不肯和他缔结朱陈之好，一口回绝，且说了几句轻视的话。那乡绅讨了一场没趣，回去在宫胜面前捏造了许多坏话，气得宫胜咬牙切齿，说道：“他这样看不起我，我必给他一个厉害，方肯罢休！”

从此求亲不遂，结下了一个冤仇，可是程望鲁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个月，程望鲁接到他女儿的来信，招她的弟弟前去游玩，因为她的婆婆六十大庆在即，当有一番热闹。程望鲁遂端整了一份厚重的礼，且叫一个男下人伴送程远到沛县去。程远因途中恐遇强暴，故带了一柄短剑在身，以防万一。可是路中平安无事，到了他姊姊的家中，见了姊夫秦康，送上礼物，姊弟相见，不胜快活，程远便住在那里吃寿酒，秦康又陪着他出去玩。住了一个多月，却没有接到家中的信，挂念老父，急欲回家，遂带了下人，和他的姊夫姊姊握手道别，赶回青州去。谁知家中竟出了天大的祸事，他的老父已不在人间了，大门上贴着十字花的封皮，竟无路可入。他心中怎不惊惶，立在门口蠰徨着，恰巧邻家张老爹扶着拐杖走来，一见程远，便道：“你的父亲已犯了灭门之祸，你还不快快逃生，却回家来作甚！”

程远便问老丈此语怎讲，张老爹叹了一口气，说道：“此间非谈话之地，你跟我到那边冷僻无人的小巷里去，待我细细告诉你吧。”程远点点头，遂跟着张老爹悄悄走到那小巷中，张老爹方才告诉他道：“原因虽然为着令尊印的那本《东海诗集》，而祸种却仍是你啊！”

程远听得不明不白，急问道：“怎样我是祸种呢？”

张老爹道：“难怪你不明白，我起初也不知道，后经人家说了，方明底细。原来这里的满人宫胜，前次曾托一个乡绅到你家里来说亲，要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你，但是你父亲很坚决地拒绝，他遂此恨你们，要想方法来陷害你们，恰巧尊大人的《东海诗集》里有一首《泰岱诗》，中间有两句措辞不稳妥，便被他指为诽谤当今皇上，大逆不道，奏了京中的大臣，平地里兴起文字狱来，山东巡抚遂着令青州府，将你父亲捉拿到案，严重治罪。可怜你父亲是个年老之人，怎经得起这个风波，三木之下，气愤交并，便死在狱中了。官府便将府上查封。这正是前十天的大事。你侥幸不在这里，没有被捕。

现在老朽告诉了你，不如快快逃走吧！别的话我也不说了，我要走哩，免得被人撞见。”程远听了这个消息，不觉滴下泪来，心中又是愤怨，又是悲伤。他老父业已受了不白之冤，化为异物，从此父子俩再也不能相见了。他转了一个念头，把脚跺了一跺，忙问张老爹道：“老丈可知宫家住在哪里？”

张老爹答道：“便在兵马司前。”说着话，张老爹早已扶杖而去。

程远回到自己家门前，又对着封皮望了一望，跺跺脚，从身边取出十两银子，交给那个下人，对下人说道：“你该知道老爷已被人害死了。我已无家可归，你不必再跟我，不如到别处去帮人家吧。”

那下人接了银子，问道：“那么公子走到哪里去呢？”

程远摇摇手道：“你休要管我，我自有去处的。”说毕，一抹眼泪，抛了下人，大踏步向兵马司前走去。兵马司前乃是一条很阔的街道，但因为它在城东，比较冷僻一些，一边是人家，一边是沿河，在相近巷口那里有一座高大的房屋，黑漆的大门，街沿石很高，对面河边立的一个很大很高的招墙，招墙里有“鸿禧”两字。”

墙后弯转去的地方便是河滩，是隐秘的所在。这天忽然有个少年伏在那里徘徊着，好似等候的样子，他脸上微有泪痕，而眉目间透露着一股杀气，不时用眼瞧着那个大门。墙阶石上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下人，反负着手，向巷口看了一看，口里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主人还不回来呢？王大人在里面等得不要心焦吗？”停了一刻，那下人走进去了。但见那招墙背后伏着的那个少年却依旧守在那里。这还有谁呢？当然就是那无家可归、蒙冤不白的程远了。

约摸又过了一个钟头，便瞧见巷口飞也似地有一肩绿呢大轿向这里跑来，四个轿夫抬着轿，吆吆喝喝，好不威风，中间坐着一个蓝袍大褂的老者，嘴上一口八字须，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翡翠的鼻烟壶，嗅着鼻烟，傲睨自若。大轿抬到那门墙前，轿夫便喊着：“快开正门，大人回来了！”

到这个时候，程远瞧得清楚，轿子里坐着的不是他仇人宫胜还有谁呢？他就虎吼一声，一跃而出，抢到轿子边，一手抓住轿杠，只一按，前面的两个轿夫早已立不住脚，跌倒在地。轿向前一倾，宫胜坐不稳，便从轿门帘里跌出来，被程远当胸一把揪住，一手从衣襟里掣出他身边带着的防盗短剑，向宫胜晃了一晃，喝道：“你这胡虏，我父亲与你何仇何冤？你竟敢兴起文字狱陷害我父亲，并且害我无家可归，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世间有了我，便没有你。你以为仗着势力便可横行无忌吗？狗贼！你今天逢了小爷，死在头上了！”

宫胜认得他就是程远，此时吓得他魂不附体，急喊“救命！”可是程远的短剑早已刺入他的胸腹，鲜血直射出来，泼得程远面上都是红了。程远拔出短剑，又照宫胜头上砍下去，喀嚓一声，宫胜那颗头颅已切将下来，提在程远手中。

四个轿夫吓得目瞪口呆，有一个伶俐些的早逃过去，喊着道：“救命哪！有刺客杀人哩！”程远仰天叹了一口气，也不顾轿夫地呼喊，他自己提了人头，口里衔着短剑，大踏步走出兵马司前去，宫家的下人闻讯跑出来一看，他家的主人躺在血泊中，脑袋已不翼而飞，大轿横倒在一旁，忙问：“怎的？”

轿夫指着巷口走的程远的背影说道：“刺——刺客！——刺死了老爷——去了。”

第六十回作刺客誓复冤仇听花鼓横生枝节

1

几名家人听得老爷被刺客刺死，正是祸从天降，莫不大惊，一齐同轿夫随后追来。程远听背后有人追赶，回身立定，瞧了一瞧，见他们等到自己回身时，吓得倒躲起来，哪敢上前来捉他，不由哈哈笑了一声，掉转身便走。大家见他拔步走了，仍悄悄地跟将上来。

有一个认得程远的暗暗告诉同伴说：“这是程家的小神童，武艺好生了得，不知他刺死了老爷，走向哪里去？”便叫人从间道抄出去，到衙门中去报捕。可是程远一径走向府衙去，道旁瞧见的人，无不惊讶，跟在后里瞧热闹。等到程远走至府衙门前时，背后已跟着许多男男女女，拥挤得很。府衙里也早有捕役闻得消息，带着铁尺、短刀以及锁链等物走出来。

大家围住程远，口中只是呐喊，却不敢近他的身。程远冷笑一声，走上石阶，捕役中间有一个老练些的瞧了程远的情形，也有几分明白他的意思，便大着胆走上前问道：“姓程的，你杀死了人，却跑到这里来，莫非自首吗？”程远说道：“正是。你们的狗官何在？我要见他。”

捕役便带笑说道：“很好，你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不害人的，杀了人，束身归罪。待我们领你去见老爷，吃官司保你不吃苦。”于是他们把程远带到里面去，宫家的下人及轿夫也一齐跟着进去做见证，瞧热闹的人也都一拥而进。捕役连忙上前拦阻驱散，但是已有好多人溜入里面去了。

青州府得禀报，暗吃一惊，不敢怠懈，赶紧坐堂，吩咐把姓程的带上来。他心里也明白，程远必是为父复仇，然而不能不问，现在眼瞧着程远挺身上堂，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英风满面，坦然无惧，心里不觉也有些胆怯，便勉强壮着胆将惊堂木一拍，喝问：“程远何故杀人犯罪？”

程远把手指着他说道：“狗官！你们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明白吗？宫胜那厮因和我父亲有了一些小仇隙，竟兴起文字狱来害人。我父亲的老命不是白白地送在那厮的身上吗？你这狗官真是吃屎不明亮的。我此来为父报仇，杀了宫胜，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特地到此 自首。”

青州府听了程远的话，点点头道：“原来你是代父复仇，故把贝勒杀害。但是你该知道，你父亲自己文字不检点，诽谤当今，自取其咎，岂能怪恨人家吗？”

青州府的话还没有说完，程远大喝一声道：“狗官！谁耐烦和你多讲，你家小爷已把宫胜杀了，报得杀父之仇，随你怎样办吧！这颗头颅也交给你了。”说着话，将手一扬，那颗人头直抛过去，拍的一声正打在青州府的头上，溅得他一脸的血。

青州府又惊又怒，战兢兢地说道：“反了，反了！左右快把他拿下！”一边说，一边早已回身逃入堂后去了。捕役们见此情形，不敢得罪程远，遂上前说道：“程公子，你既到此，请到监里去坐坐吧！这事以后自有发落。”

程远仰天打了两个哈哈，跟着捕役们便走。捕役把他送入监狱，将好酒好肉款待他，不敢怠慢。这时程远已满拟不再活了，安心坐监，听由官府把他如何治罪。青州府备文上报，宫家将宫胜头颅领回缝上尸身，用棺木盛殓，自然怨恨程远，必要使他定一个死罪。然而大多数的人们都很可惜，以为他是第二个徐元庆，不愧孝子，既然他自首，决没有死罪之理。然而他是文字狱主犯的后人，当然不会轻恕的。

程远在狱中糊糊涂涂地过了一个月光景，恰逢狱中犯人大闹起来，许多狱囚都越狱飞逃，乱得不得了，他自然也就趁势一走，不情愿再作傻子，坐着等死了。他遂逃出了青州城，向冷落的村庄走去，想自己将到什么地方去呢？若是投奔他姐姐，恐怕他日泄露了风声，依然不能安身居住，反而害了姐姐一家。还是到别地方去吧，可是身边分文全无，又没有栖身之处。

正在野径上彷徨，忽听背后有人喊他道：“程远，你到哪里去？”程远回转头看时，正是龙真人，心中大喜，连忙赶过去，向他拜倒。龙真人伸手将程远扶起，程远刚要把他的事情告诉，龙真人却微笑道：“你不必再说，我都知道了。今天我正从青州出来，在此遇见了你，真是巧事。现在你已是家破人亡，不能再在青州安身，茫茫天涯，将到哪里去？”

程远道：“弟子正为着这事踌躇未决，敢请示真人指示。”

龙真人道：“你前次要拜我为师，只因我不能住在你家，而且你不能随我到山上去，我遂没有答应。现在你已没有了家，不如跟我同回崂山，我当把剑术传授你。”

程远听了，不胜欢喜，又向龙真人下跪，唤了一声“师父”，说道：“弟子愿随师父同行。”

龙真人点点头，于是程远便跟着龙真人一路回到崂山去。

那崂山在即墨县境，是沿海的一座高山，有句古语说得好：“泰山自言高，不及东海崂。”它的高度也就可想而知了。程远随着龙真人一路上山，看着山上的风景，顿觉胸襟一清。到得一阳观里，龙真人便安排了一个寝处与他。因为程远于武艺上已有很好的根底，不必再从下层做起。

但因程远一心要学剑术，遂把静坐练气之术教导给程远，使他先行自修。程远尊着龙真人的秘传，天天早晚习练，早晨日出的时候，又至山顶上去吞英吐气。这样过了半年，龙真人方把削好的柳枝给他试舞，须要脱手即去，招手即来，使用得悉如心意。当这个时候，龙真人每日又和他讲解一小时。看看过了一年，程远的功夫已有大大的进步。

一天，龙真人从他的道房里捧出一柄绿鲨鱼皮鞘的宝剑来，叫程远拜跪如仪，告诉程远说：“今日把宝剑赐你习用。”又说明了宝剑的来历，便说：“此剑名唤‘百里’，削铁如泥，剁石立碎，苟能运用，百里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程远受了剑，向龙真人拜谢。

龙真人又教训了程远一番，且叫程远宣过誓，方才能够使用。从这天起，程远天天精心习练。三年后，已有很好的剑术。龙真人自谓收得一位得意高足，薪传有人了，很优待他。程远一面受剑术，一面又习得两种本领。他在山上时，往往于夜间在山径深涧之中练习飞行术，久而久之，他的飞行功夫已超绝顶。

因为有一天，山上下了大雪，山坡上铺满了一白无垠的雪。

2

程远提起双足，便在雪地上跑过来跑过去，捷如走兽，雪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众伴侣大都惊叹，代他起了个别号踏雪无痕。此外他又练习得一种很厉害的暗器，乃是追魂夺命毒药镖，有百发百中之能。这是他瞒着龙真人抽暇练习的。后来被龙真人知道了，龙真人很不赞成，遂训戒程远，教他非至不得已时，不可妄用此物，因为彼此相杀相斗，本是人类不得已的事，杀以止杀则可，杀以引杀则不可。用暗器已抱着不光明的态度，何况还要敷上毒药，使人立刻有性命之忧呢？程远听了龙真人的话，唯唯受教。他在山上苦修了若干年，龙真人觉得他性质虽很聪慧，若要修练到至上之域，便嫌他根底尚浅，非神仙中人，所以也有此意思想遣他下山。

恰巧有一天，从济宁州到了一个急足，来向龙真人下书乞援。原来在济宁州有一家富翁，父子二人都以慷慨好义著名，姓叶，父名一德，精通武艺，曾考中武秀才；子名飞，自幼也随父亲尽心习练武艺，且善射，有百步穿杨之技，真是一位少年英雄。在他们的家乡很有一些小名声，济南的民团也是他们父子二人做的主干，一向倒也平安无事。有一天，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怪丑的大盗，在济宁城内连偷了数处，都是门不开、窗不启的丢失了钱财，并且有一家壮丁很多，起来和盗抵抗，反被那盗杀伤多人。报官请捕，也不能破案。于是叶氏父子格外防备，且将想法帮助捕快捉盗。

果然有一夜，那大盗光临他家屋里来了，首先发觉的乃是叶一德，他正在书房里静坐看书，尚没有睡眠。那大盗早已在屋面上徘徊，只因他也素闻叶氏父子的大名，见下面有灯光，尚不敢鲁莽下手。但是叶一德非常心细，早已觉察到屋上有人，一面暗暗牵着壁上设置的警铃，(是通到里面的，这里牵着，里面便发出响声，使人知道了)他牵过铃后，悄悄地从墙上取下他用的一柄七星剑，拿在手中，一开后窗，扑的跳上屋面去，见屋上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便喝一声：“狗盗！胆敢闯上我叶家来吗？管叫你送死了！”

那大盗也早闻声，回转身躯，一摆手中双刀，跳过来说道：“老贼！谁怕你厉害！胆小的也不敢上你门了！”使开双刀，向叶一德身上砍去。叶一德不慌不忙，使开那柄七星剑，和那大盗在屋面上一来一去地战斗。只见屋底下灯笼火把霎时齐明，叶一德的儿子叶飞手中挟了一根杆棒，带着弓箭，领着家中的壮丁前来助战。

叶飞抬头见他父亲正在屋面上和一个浑身黑衣状貌奇丑的大盗狠命相扑，他遂大喊道：“父亲，不要放走了那狗盗，孩儿来了！”一纵身，已上屋檐，摆动杆棒，便向那盗下部直捣。那盗见叶家父子左右夹攻，下面又有许多壮丁，防备严密，今晚遇到了劲敌，难以取胜，何论盗窃，不如走了吧，免得恋战吃亏。遂将双刀使个解数，向两边一扫，架开叶氏父子的兵刃，望后一跃，跳出丈外，向外逃逸。喝一声：“便宜了你们，休得相追！”

叶一德正要追赶，叶飞早从他背上取下弓，抽出两枝箭来，搭在弦上，觑个准，飕飕地两箭，一前一后向那大盗飞去。那大盗脚步很快，早已走近外墙，觉得背后有物前来，连忙将身子一闪，左手刀向后一掠，扑的打下了一枝箭，不防第二箭已至，正中臀部，喊了一声“啊呀！”连滚带跳地蹿出墙外去了。

叶氏父子见盗已中箭，心中大喜，追到外边看时，却不见影踪，料想那盗未伤要害，所以被他逃去了。叶飞对他父亲说道：“那厮虽然侥幸逃去，却中了我一枝箭，少说些十来天总不能再出来干这勾当了。”

叶一德点点头，两人遂不再追赶。壮丁早已开了大门出来接应，于是叶氏父子回身进去，吩咐壮丁们各自安睡，一宵无话。

次日这消息传播出去，大家更是佩服叶氏父子的本领，只可惜那大盗没有逮捕，仍不能破案。便在第三日的早上，叶家人开大门的时候，门上忽然插着一封信，用小刀刺着。

下人连忙将信带到里面，奉呈与叶一德看。叶一德拆开看时，乃是一张小小纸条，上面写着道：

叶氏父子：我昨夜一时失措，中了你家小狗头的一箭，被你们侥幸得胜；然而你们该知道我是并不好欺的。过了些时，自会有人前来代我报一箭之仇。你们请防备着罢，话不说不明的。

再会！

虬白

叶一德刚才看毕，叶飞恰从里面走出来，叫了一声父亲，立在一旁。一德便将这信给他看，并且告诉他如何来的。叶飞看了，说道：“当然，他受了一箭，漏网逃去，结下怨仇，岂肯不报？我们只要好好儿地防备着，盗党若再来时，待孩儿一箭一箭地把他们射死，方快我心。”

叶一德却摇摇头说道：“飞儿，你休要自恃本领高强，以为天下无人，他以后再来时，必定要请比他本领高深的人前来复仇。我们父子两人究属力量寡薄，未可轻视。”一德说了这话，叶飞站在一旁，双手叉着腰，口里虽然不响，似乎心里很有些不以为然。叶一德拈着胡子，沉吟良久，说道：“我倒想着有一个人可以请他相助的。”

叶飞道：“可是崂山上的龙真人吗？”

叶一德点点头道：“正是。龙真人以前到这里来募捐，我们曾捐给他巨款，并在我家留居多日，很优待的。他见你试射，也很赞美你。谈起武艺，他的本领远出我们之上，且精剑术，是一位有道之士，我很佩服他。他临去时曾对我们说过的：我们如有急难，要他相助时，可以请他到来。现在我们不如差人去，请他来济宁盘桓盘桓。倘然盗党重来，有了龙真人在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叶飞心里很不赞成他父亲的法儿，以为他们父子都有很好的本领，何必远道去请人相助，所以笑了一笑，勉强答道：“这样也好。”于是叶一德便恭恭敬敬地修了一封书信，差家人到崂山去见龙真人，请他下山。

龙真人看了来信，他觉得程远已具有上乘的武技，派他下山去帮助，正好试试他的本领；叶氏父子自己也是有本领的人，得此臂助，可以不妨事了，免得自己下山走一遭。遂先打发了来人回去，附了一封复信，说明自己不能下山，特遣他的高足前来相助，约三五天后，可以动身。

于是在这三天之内，龙真人又讲解了不少给程远听，然后叫他下山到济宁州叶一德家去相助防备，并且说了一番训话，叫程远休要生骄心，好杀戮，又须不取非义之财，莫行非礼之事，砥砺品行，休亲女色等等。

程远一一拜受，遂带了“百里”宝剑，穿了一身朴素的衣服，腰边佩上镖囊，辞别龙真人和观中同伴，独自下得崂山，向前进发。身边由龙真人给他的盘缠，省吃俭用，晓行夜宿。这一日早到了济南。

济南是山东的省会，有巡抚驻节在那里，市面比较来得繁华，且名胜之处很多，所以程远想在此歇宿一二天再走。好在离济宁的路程也不远了，于是投下了一个客寓。

他一人赶路，行李颇简，放在一边，又把“百里”剑挂在壁上，带上了房门便出来，到大明湖一带去游玩。虽然一人独游，觉得寂寥，然而，看了风景，可以宽敞不少胸襟。

他在大明湖坐舟游了一番，便回转客寓。走到半途，见那边一个旷场上有几株绿柳，一湾流水，很有些风景，却围着一大群的人在那里观看。程远左右无事，也挤进人丛中去看时，只见场中有一个壮男子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脸上套着一个小丑的面具，和一个妙龄女子立在圈子中，正在对众说话。那女子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衫裤，头上梳着一个时式的新髻，鬓边插上一枝花，薄薄地敷一些脂粉，底下一双莲瓣，穿着大红绣花的鞋子，瘦窄窄的不盈三寸，样子虽然有些扭扭捏捏，却十分俊俏。身上套着一个花鼓，手里拿着一个绕着红绿布的鼓槌，原来这一对是演凤阳花鼓戏的。远远地还立着一个黑面健儿，又好象卖解者流。

程远瞧着这三人，觉得有些奇怪。那戴有面具的壮男子说过了开场白，那女子便咚咚地打起花鼓，两人一面唱，一面跳动着，作出滑稽的形状，以博观众轩渠。那女子唱起一支《盼情郎》曲来道：

描金花鼓两头圆，挣得铜钱也可怜。

五间瓦屋三间草，愿与情人守到老。

青草枯时郎不归，枯草青时妾心悲。

唱花鼓，当哭泣，妾貌不如郎在日。

3

她这样地唱着，声音好如黄莺儿一般的清脆。说也奇怪，全场观众，大家都是不声不响，很静很静。程远听着这曲，觉得很有些意思，且唱得非常好听。见那女子在场上回旋了几下，然后再唱着道：

凤阳鞋子踏青莎，低首人前唱艳歌。

妾唱艳歌郎起舞，百药哪有相思苦？

郎住前溪妾隔河，少不风流老奈何？

唱花鼓，走他乡，天涯踏遍访情郎。

这一曲又比前佳妙了，差不多把凤阳女儿的情窦唱了出来，所以那女子唱道“唱花鼓，走他乡，天涯踏遍访情郎”三句时，许多人都拍手起来，甚至有人喊起来道：“原来你这小姑娘出来访情郎的吗？那么情郎在此！”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女子却若无其事，等到观众静了些时，她又敲着花鼓，和那戴面具的壮男子且舞且唱着第三支和第四支曲调道：

白云千里过长江，花鼓三通出凤阳。

凤阳出了朱皇帝，山川枯槁无灵气。

妾身爱好只自怜，别抱琵琶不值钱

。唱花鼓，渡黄河，泪花却比浪花多。

阿姑娇小颜如玉，低眉好唱懊侬曲。

短衣健儿驻马听，跨下宝刀犹血腥。

唱花鼓，唱不得，

晚来战场一片月，只恐照见妾颜色。

四支曲儿唱罢，这花鼓戏也停止了，四面的观众大声唱起彩来，许多青蚨如雨点般向那女子身上各处掷去。那女子早抢得一只盘子在手里，四面遮拦，钱都落在她身边的地上，没有一钱掷中她，恰巧立在程远身边有一个汉子，取出一个大制钱，趁众人掷钱稍歇，那女子垂下手的当儿，用这制钱瞄准着女子的脸上飞将过去，喝声“着！”

那女子果然没有防备，制钱已到了面前，不及遮拦，也不及躲闪，有些人都代她捏把汗，但她却不慌不忙张开樱桃小口，将那制钱轻轻咬住，吐在钱堆里。那戴面具的壮男子又当众说道：“诸位的眼功手法果然不错，可是我的妹妹自有躲避的本领，请诸位试再掷些，如有伤痛，决不抱怨的。”说罢这话，众人又纷纷地把钱向那女子面上、身上、足上各部一齐掷去，那女子将手中盘左拦右遮的。一会儿众人囊中的钱都掷空了，只得歇手，都说：“这女子果然厉害！怎么这许多钱一文都打不到她的身上呢？”

程远在旁看得技痒难搔，本想也要从身边摸出些钱来试试，却因记着师父的训话，不欲在外多事，所以没有动手。

后来见众人都不能命中，而那男子的说话又很有些瞧不起人，心中未免有些不服气，再也熬不住了。此时那男子已在俯身拾钱，嘴里却又说道：“诸位没有钱再掷吗？恐怕诸位的囊中已空空如也了吧！”说着话，哈哈大笑起来。程远早从身边摸出了两枚制钱，喝一声：“莫小觑人，钱来也！”第一个制钱飞向那女子的胸前，那女子一伸手早将钱接在手里。跟着第二枚钱飞向她的耳边来，其疾无比，女子即偏头让时，她鬓边插着的一枝红花早被制钱打落在地，众人不由大呼起来。那女子虽没有受伤，却受了一个虚惊，两道秋波已瞧见了程远，而背后立着的黑面汉子也走将过来说话。

程远却早已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客寓，坐下休息，泡了一壶清茶，很是闲适。那时天色已渐渐黑了，店里都上起灯来，程远坐了一歇，想到后面去便溺，方才走出房门，只见那三个演花鼓的男女也走进这店里来借宿。他心里暗想：“正巧我上这里来，他们也赶上这里来了。”一边暗想，一边走到后面去，解过手后，回身出来，见那三个男女正开了他对面的一房间里住下。

那黑面男子立在房门口闲瞧，一见程远走来，连忙向他抱拳打恭，带着笑说道：“先生也住在这里么？”程远只得回礼，又答应一声“是。”那汉子又说道：“先生的手法非常神妙，方才把我妹妹的鬓边的花朵打落。据我妹妹说，先生用制钱掷人，好似用惯了暗器一般的，非常准确，非常神速，打落花朵，明明是有意不想伤人而然，否则她的右眼一定要受伤了！”

程远微笑道：“令妹言之太甚了。我路过这里，观了一刻，偶尔相戏，使令妹受惊，幸勿芥蒂！”

汉子笑道：“便是真的打坏了右眼，也只好算命该如此，岂能怪怨人家？”

两人正说着话，程远一瞥眼，早见那唱花鼓戏的女子的俏面庞在房门口探出来，正向自己偷视着，等到程远看她时，她笑了一笑，缩了进去。

4

程远也就没有和大汉多说话，回到自己房中，正想喊店伙来预备进晚餐，却听门外足声响，那黑面大汉又和着一个黑面健儿走进房来。程远只得起身招呼，请他们二人坐下。

那黑面大汉先开口道：“我们姓常，弟兄二人，还有一个妹妹，一向在外面走江湖卖艺唱戏的，贱名龙，我的兄弟名虎，妹妹名凤，方才戴面具的就是我弟弟虎了。我们得和先生萍水相逢，真是巧得好，料想先生一定是武艺精通之人，所以我们弟兄愿意认识一个朋友，特地不揣冒昧到先生这里来请教。”

程远说道：“我有什么本领？你们不要看错了人。”常龙把手向程远背后壁上一指道：“先生，有这个东西，便是一个铁证，何必隐瞒？”

程远回头一看，原来就是自己方才挂上的那柄“百里”剑了，遂微微一笑道：“略谙一些罢了。”

常虎道：“请问先生贵姓？”

程远老实说道：“姓程名远，本是青州人氏。”

常虎点点头道：“很好，我们弟兄已吩咐店里预备了几样菜，一瓮酒，请程先生进我们房间里去饮酒闲谈，不要客气。”程远道：“我们还是初见，哪里好叨扰。”

常龙哈哈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难得的，务请先生赏光。因为我们很愿意结识朋友，先生不要以为我们是唱花鼓戏的人，而不屑与交啊！”

程远被常龙这么一说，反觉得难以推却，只得跟着他们二人走出来，搭上房门，跨进常家弟兄开的房间。房里灯光明亮，沿窗已摆着一张大方桌，四把交椅，桌上也有几样冷盆。又见那个女子正立在窗边含笑凝睇，向程远瞧着。常龙便代程远介绍道：“这就是我的妹妹常凤，你们方才在场上已见面了。”又对他妹妹说道：“你过来见见程先生，这位程先生也是一位江湖异人，居然被我请来了！”

常凤遂走过来向程远行了一个礼，轻启樱唇，叫了一声：“程先生。”程远也唤了一声：“凤姑娘，方才得罪，幸乞恕宥！”

常凤笑道：“这是程先生的技能高强，幸亏程先生真心不欲伤人，所以我只落了一朵花，又感谢，又惭愧，这也叫做不打不相识。我们入座吧。”遂推程远上面坐了，自己和常虎左右相陪，只留着一个空座，恰和程远对面，常龙便叫常凤过来同坐道：“今天难得的，妹妹也过来陪陪程先生。”

常凤遂走过来侧身坐下。常家弟兄遂挨次向程远敬酒，程远谢了。大家吃喝着，讲起话来。程远见常凤虽然低着头，露出些含羞的样子，然而却时时将秋波来偷窥他。

常龙向程远问起身世，程远见常氏弟兄很是直爽，也就老实把自己如何先从大刀王五学艺，其后他父亲受着文字之祸，闹得家破人亡，自己如何杀死了仇人，如何越狱逃走，又如何在崂山上从龙真人学习剑术等事，约略相告。常龙听着，时而喜，时而怒恨，代程远表同情。且知龙真人是齐鲁之间的大剑侠，也是有道之士。

程远即是龙真人的高足，当然有很好的本领了，不胜佩服。常龙便又问程远：“此番下山，将往哪里去？”程远也直说道：“我是奉师父之命，到济宁州去帮助叶家父子防御大盗前来复仇的。师父说叶一德父子本领很好，叶飞又善射，我若到了那里，盗党不来则罢，盗党若来时，须叫他们尝尝我的追魂夺命毒药镖。”

常龙面上一惊道：“原来程先生不但精剑术，且能飞镖，真是多才多能！你的毒药镖在哪里，可否观赏一下？”

程远一时高兴，从身边镖囊里摸出一支镖来递给常龙看。常龙执在手里一看，那镖是纯钢炼成的，雪亮耀眼，只有五六寸长，上面系着一个红缨，连忙赞道：“好镖，好镖！”又传给常虎、常凤看。

程远说道：“此镖敷有毒药，这药草是在崂山上拣了炼制的，中了人身，可于二十四小时内断送性命，惟我身边藏有解药，可以施救。”常凤看罢，仍还给常龙，由常龙交还程远藏了。大家又吃些菜，喝些酒，谈谈江湖上的轶事，不觉已至更深。程远既醉且饱，向常龙等道谢了，独自归房安寝。

次日早上起身时，只见常龙又走过来向程远道：“程先生今天上济宁去吗？”程远点点头说声“是的。”

常龙道：“我们兄妹也有事情要往济宁，我们可否一同走？”

程远闻言，顿了一顿，没有回答。常龙又道：“从济南到济宁也无大城，我们在济南已演唱了三天，很赚些钱，盘费尽有了，所以沿途也不再卖艺，情愿伴同程先生走，以解途中寂寞，可好吗？”

程远勉强答应。大家用罢早餐，付去房饭钱，一齐上道。赶了一天，前面是一个小镇，名唤清风驿。天色已晚，他们四人就在一个小客寓里歇下。

晚上，程远听得他们兄妹三人在屋后低低谈话，不知说些什么，只有一二句话听着。常龙道：“怎么你不赞成呢？哦！知道了——我们也明白你的心的——”接着又听常凤说道：“我总不愿意照你们这样办法的——”以下又听不清楚。

等了一歇，常龙道：“这样总好了。”以下便没有声音。三个人走进房间，一同点了菜吃夜饭。因为这店房间甚少，只剩下这一间，程远不得不和他们同居一室。晚餐后，大家又讲些话，便要睡卧。室中只有二榻，常龙让程远独睡一榻，他妹妹常凤独睡一榻，他自己和常虎睡在地上。

程远睡的时候，把宝剑横放在枕边，镖囊也没有解下，因为他方才听了常氏兄妹的说话，心里未免有些疑惑，况且三人的来历也不甚明白，不可不防，遂假寐着，不敢入睡。

隔了良久，不见动静，便又觉得有些疲倦，遂也酣然安睡了。不料睡到明天早上醒时，摩挲睡眼，一看常龙、常虎兀自睡在地上，鼻息如雷，似乎睡熟的样子。又看那边榻上，不见了常凤，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暗想：“天这样早，大家都没有起身，这小姑娘独自到哪里去呢？”

他遂坐起身来，回头一看枕边放着那柄“百里”宝剑早已不翼而飞，再摸腰边的镖囊，内中藏着的三支毒镖也不见了。程远失去这两个宝物，心中大惊，不觉失声而呼。

荒江女侠十二

第六十一回妙计布疑云英雄被绐孤身陷敌手女侠受惊

1

在这个时候，常龙、常虎被程远大声呼醒，各从地上爬起，忙问程远何事？程远怒道：“你们不要假作态！你们看，常凤到哪里去了？”

二人回头一瞧，不见了常凤，便也惊异起来道：“咦！我妹妹到哪里去呢？好不奇怪！”

程远道：“真是奇怪，我的宝剑和毒药镖也都不见了！”

常虎道：“啊哟！程先生的剑和镖怎样会失去的呢？”

程远大怒道：“不是你们的妹妹盗去了，还有谁呢？你们快快说出来！她盗我的东西究竟怀的是什么意思？你们断无不知之理！”

常龙、常虎道：“我们都睡得很熟，哪里知道呢？”

程远道：“不要赖！”他一边说时，一边从镖囊里忽又摸出一样东西，乃是一张小小纸条，上面写着道：

程远先生伟鉴：我很佩服你的本领高深，因为你能够将我的鬓边花击落，真非容易之事。但我很有好胜之心，所以把你的镖和宝剑乘间取去，和你是相戏的，你能取还吗？请你不要错怪我的哥哥。　　凤白

程远看了这张纸条，见笔迹很弱，又有几个是别字，象是女子写的，当然是常凤和他相戏了。但又不知含有什么作用，对于自己弄什么玄虚，深悔自己太喜欢和人家兜搭，以至于此。若不早将东西取还，岂不要耽误我的行程吗？于是他将这纸条抛给常龙、常虎看了。常龙道：“程先生，你是明白的人，上面写得很是清楚，我妹妹一时好胜，和你戏耍罢了。你若要使物归原主，只是要你自己去找常凤好了。”说毕哈哈大笑。

常虎也说：“有了这个字条，便可证明非我们弟兄之咎。”

程远冷笑一声道：“你们休要假撇清，自家兄妹，安得不知？现在我又不知她藏在哪里，人生地疏的，我往哪里去寻找呢？你们弟兄倒反若无其事。哼！我不问你家妹妹要物，好在有你们二人在此，我只向你们要便了。”

常龙道：“那么你将怎样办呢？”

程远道：“要你们二人领我去同找。”

常龙、常虎听了，面对面地看了一会，常龙遂说道：“在这里附近有个明月村，那里我记得有一家熟识的人，我妹妹也许走到那边去。我们不如陪伴程先生同去吧。倘然找不到时，我们也无法可想了。”

程远冷笑道：“既有这个地方，去了再说。”大家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喊打水，彼此洗过脸后，吃毕早饭，三人遂一齐出门。

程远不知明月村在哪里，自然跟了常氏兄弟闷走。常龙、常虎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条河，常龙回头对程远说道：“到明月村去，走旱路太远，不如走水路较为近些。”

程远道：“随便你们走旱路，走水路，只要将我领到明月村便了。”于是三人沿着河边走去，只见那边泊着一只小舟，常龙便高声喊道：“船上有人吗？”

跟着见船上钻出个老汉来，问道：“客人们要往哪里去？”

常龙道：“我们正要坐你的船往明月村去。你年纪老了，待我们自己来摇吧。”

老汉道：“很好，本来我也摇不动哩。”

老汉把小舟靠近岸边，自己走上岸来。常氏弟兄便和程远跳到舟中，常龙走到船梢上去摇橹，常虎立在船头将篙点着水，这船便渐渐向前移动，回头对那站在岸上的老汉说道：“你放心吧！我们从明月村回来，可以把船交还你的。”常龙摇着橹，一声蠳乃，小船便摇向前边去。摇了一大段水程，河面渐阔。程远坐着，有些不耐，便向常虎问道：“到明月村究竟有多少路？”

常虎摇摇头。程远又回转身问常龙道：“什么时候可以到达？”

常龙答道：“这却难以知晓。”

程远听听他们弟兄二人的话，忍不住又跳起来道：“怎的你们二人既答应伴我前往，怎么又不知晓？”常虎将篙子一横在手里答道：“我们弟兄本不是摇船的人，也不认得明月村在哪里，只好摇到何处是何处了。”

程远大怒道：“呸！你们既不认得路，又摇什么船，显见你们三人串通一气，又想把我骗到什么地方去了。”

常虎哈哈大笑道：“你又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我们要把你骗到什么地方去呢？这都是你强逼着我们的啊，怪人家作甚？”

程远心中大怒，又说道：“哼！你们都是坏人王八羔子的，待我先收拾了你们，再去找寻你家小丫头！”常虎把篙子指向程远说道：“你骂人吗？不要欺侮我们弟兄无能。来，来 ！我们较量一下，狗养的怕你！”

程远被他一激，立即跳到船首，说道：“好！待我先来收拾你这小子。”

常虎正要将篙子横转来打程远，早被程远抢住在手，右脚一起，已把常虎踢落水中。此时常龙在船梢上瞧得清楚，放下橹，把手指着程远骂道：“姓程的，你怎敢害我兄弟！”

程远心里正十分恼怒着，遂回身抢到船后来说道：“索性也把你收拾了罢！”一手使出那个狸猫捕鹊的解数，扑上前去，抓取常龙。常龙见他来势凶猛，不及躲闪，忙把身躯往后一个翻身，扑通地也跳到河里去。

只剩程远这一人在舟上，他又不会摇船的，又不认识路径，虽然将常氏弟兄打落水里，但自己却怎样办呢？常氏弟兄和他们的妹妹都非好人，我悔不该和他们同行，以致着了他们的道儿，他们说的明月村，又安知不是伪语欺人吗？不如回到寓中去再说。于是他就走到船头上把篙子点着水，正要回船，却见这船滴溜溜地在水中很快地自转着，自己险些站不住，便喊：“奇哉，怪也！莫不是今天我遇着了鬼么！”

他正在惊异之际，又见船梢后水里钻出一个黑脸来，正是常龙，程远骂道：“小鬼，原来你没有死，快快跳上船来，拼个你死我活。”常龙笑道：“姓程的，你莫要逞能，请你水里来吧！”说着话，把船梢一扳，程远说声“不好”时，这船早已一个翻身，船底向了天，程远跌入水中，心里明知常氏兄弟乃是精通水性的，不料又着了他们的道儿。刚要挣扎，早被一个人揪住了他的头发，向河底直沉下去。程远一张口，咕嘟嘟地喝了几口水，狠命地伸手要打那人，但是他的手方才伸上时，又被一人紧紧按住，相助着把他压下去。

这样在水中打了一刻，程远喝的水一多，立即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及至他醒转来时，不知怎样地被常氏兄弟把他紧紧缚住，睡在河边，身上却又换了一身干的青布衫裤。看看河中船也没有，人也不见，常氏弟兄又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躺着，觉得有些疲软无力，想想常氏兄妹的行径，不知有何作用？若是他们真心要杀害我，那么早可将我沉死，何以又把自己救起，抛在这里，似乎含有戏弄自己的意思。我吃了这个亏，又将如何报复呢？心中恨恨的咬着牙齿，希望有人前来，可以解缚。

一会儿，只见前面有一个人很快地走来，象是个女子，及至走近身时，原来正是找她不到的常凤。他心中又气恼，又惭愧，只苦自己被缚着，不能和她一拼，所以双目怒视，向常凤表示着忿忿的意思。但常凤却含着笑对程远说道：“程先生，我家哥哥太卤莽了，尚乞恕宥！待我来解缚吧。”

一边说，一边将程远松了束缚。程远立起身来，对常凤说道：“姑娘，我倒要谢谢你了！你将我的镖和剑盗去，又有什么意思？我上了你哥哥的当，在你们的面前失败，我亦无颜再见哩。”说毕，他脸上露出一团懊丧之色，不顾常凤答话，掉转身飞也似地走去。他恐怕常凤要追住他说什么，所以施展他的飞行功夫，一会儿已跑了六七里路。

前面是一个山坡，山坡下有一座黑松林，他回头不见有人，立定身子仰天叹了一口气。自思我奉师命下山，自谓艺已大成，不料失败在凤阳花鼓女儿手里，足见我的阅历太浅，易受人绐。他们虽无意害我，然而这个玩意儿已闹得我大大丢脸了。我要去找常凤，却等她来解缚，这不是大笑话么！总而言之，我无面目见人了，不如死吧！

2

他这样一想，脑中充满了轻生之念，便走进黑松林，解了腰带，打了一个结，向树枝上一套，自己一伸脖子，挂了上去。眼前一黑，心里一阵难过，模模糊糊地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经过了若干时，自己的耳畔听得有很尖脆的声音在唤他，睁开眼来看时，自己并没有死，却软软地睡在常凤怀中。

常凤席地盘膝而坐，正用她的纤手抚摸他的胸脯。更觉愤怒与羞愧交并，跳起身来，对常凤说道：“我自己寻死，干你甚事？要你来解救作什么？”

常凤见程远责问，她却一些不发怒，带笑说道：“你这个人太不识好歹了，我紧紧跟着跑来救你，却反给你骂吗？”

程远道：“我既失败在女子手里，无面见人，所以自尽。你何必来缠绕不清呢？”

常凤又道：“好好一个男子汉，前途方长，却效女子寻短见，这算什么呢？难道你为了失去东西便要死吗？那么，我也好还你的，请你不必发急。我们兄妹和你并无恶意，聊作游戏，你却就要认真吗？所以我赶来看你情形，哪知你出此下策！即使你负气，也何致于此！你要找我，我在这里啊。”

程远听了常凤的话，也觉得她说的话很合情理，而又婉转，自己确乎不该如此轻生，就是不服输，也该再和她正式较量较量。又想常凤这小姑娘确乎有些本领的，不然我的飞行术自信是很好的，她怎能跟得上我呢？他这样想着，所以低倒了头，倒没有答话。

常凤见他这个样子，象是有些悔意，便又说道：“程先生，你是聪明人，现在觉悟了吗？料你吃了一些小亏，心里总是气得很，不肯和我们干休。那么，你我不妨用真实本领决个雌雄，我若输了，情愿把东西还你，并且叫我两个哥哥向你陪罪。你若输了，怎样？”这句话直说到程远心窝里，他本气不过他们用诡计暗算，以致自己失败，且要瞧瞧常凤究竟有多大的本领，敢出此言。顿时提起了他的精神，说道：“这样很好，我若输了，也不再向你们要东西。从此披发入山，一生不再跑到人间。”

程远说罢，遂先走出林子去，常凤跟着也走到外面。两人对立着，各使个旗鼓，交起手来。程远起初因要试看常凤的拳术，所以退让三分，见常凤果然身手敏捷，拳法精妙，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紧逼过来，倘然自己不使出个特别的解数，休想取胜，也许要败在她的手里，所以他不敢怠慢，遂把王五教授他的几路杀手使出来，果然常凤抵敌不住了，额上香汗向下直淋。然而她还不肯示弱，依旧左跳右闪，上格下拦地招架着，得个间隙，一拳打向程远的腰里来。

程远早料到她有此一手，等到她的拳近时，身子一弯，给常凤打个空，而程远早已回手一拳望常凤肩上击去。常凤向右边一闪，但不知程远这一下是虚的，刚才打出去早已收还，趁常凤左边闪避时，使个银龙探海踏进一步，一伸手搭住常凤的腰肢，轻轻地一把提将过来。还防常凤有什么解救的手法，所以不敢就将她扶住或是放下。哪知常凤并无抵抗，反把身子倒入他的怀里，说道：“我输了，你的武术真是不错。我既被你擒住，任凭你把我怎样办吧。”

程远一听这话，便将她好好地放在地上，说道：“得罪了！我把你怎样办呢？方才你赶来救了我的性命，难道我此时还要和你过不去吗？你们既然和我玩的，那么请你现在把东西还了我吧。”常凤笑道：“程先生，不用性急，当然要还你的。我们且到旅店中去再说。我哥哥也在那里等候呢！”

程远踌躇一些，点点头道：“我就跟姑娘回去也好。”

于是程远跟着常凤便走。常凤把脚步一紧，向前飞也似地跑去。程远放出功夫追随后面，相差仅一肩，任常凤跑得怎样快，而程远总是这样地相差着。将近原处里许时，程远便把脚步放快一些，早抢出了常凤。常凤也把脚步加紧追上去，两个人好似比赛一般，这一里路程，一霎眼已走完了。来到一座小桥之前，方才立停脚步。常凤和程远相差三步路，常凤便带笑对程远说道：“你的飞行术十分神速，使我佩服。”

程远道：“不敢，不敢！姑娘的功夫也已到了上乘了。”

常凤把手向桥下一指，便见那里有一只小船摇过来，船上立着一个老汉，撑着篙笑道：“姑娘和先生平安回来吗？我方摇到这里呢。”

常凤遂请程远上船，说道：“这一遭不敢戏弄你了，归去吧。”二人到得船上坐定，老汉把船摇回去。常凤陪着程远在舱中谈笑，程远问道：“你们兄妹虽是唱凤阳花鼓的，却有这种好本领，使我很佩服，大概你们是江湖上的能人吧？我总有些怀疑。”

常凤张着小嘴笑道：“程先生，不用怀疑，我们兄妹是走遍天涯访寻仇人的，所以化装唱那花鼓戏，也知道早晚瞒不过程先生眼的。”程远道：“你们的仇人是哪一个，现在哪里？”

常凤道：“这事稍停，我哥哥自会告诉你的。”程远见她不肯说，也不便再问，就和她闲谈起来。常凤口齿伶俐，娇憨动人，足够解去途中寂寞。午后已回到了清风驿，二人上岸，由常凤付去了舟资，步入旅店。

只见常龙、常虎正立在房门口盼望，一见二人回来，便道：“好了，好了！你们大概已和解了。”程远心里还有些放不下方才水里吃亏的一回事，只点了一点头，不大理会，大踏步跨入房中，在沿窗椅子上坐下。常龙、常虎却走过来向他作揖道：“程先生，我们适才和你相戏，请你不要见怪为幸！”

程远只得说道：“好！你们弟兄二人的水中功夫果然高强，我中了你们之计，跌翻在二位手里，惭愧得很！”

常龙道：“这事不要提了。我们自知真实的本领不及程先生，所以聊施小计和程先生游戏三昧，触犯尊怒，千祈勿怪！”常凤又从她的褥底取出程远的那口“百里”宝剑和毒药镖，一齐交还程远，且带笑说道：“这两种东西始终没有离开这里，是我故意写了字条，激你出去的啊。”

程远接过，也带笑说道：“这都是我的卤莽，以致于此。幸蒙赐还，感谢之至！”

此时常龙早吩咐店小二摆上酒饭，请程远同用午餐。程远肚里正饿得很，大家入席，狼吞虎咽般将饭吃毕。常龙又拉着程远到窗前，对他说道：“方才的事，我们虽然和你相戏，却也想借此有两个要求，征求你的同意，不知你能不能允诺？”程远问道：“什么要求？凡是我可以允许的，我总可遵命。”

常龙道：“程先生尚没有家室，我这妹妹年方十八，虽然不是出身在闺阁之中，而容貌尚称不错。她的武艺你也见过了，比较我们二人来得高强，一向想找个俊杰之士和她配偶，现在逢见程先生，是个少年英雄，多艺多能，所以我们冒昧奉询，倘蒙不弃，便叫她侍奉巾栉可好吗？”

程远起初对于常凤本不放在心上，经过一番交手，觉得常凤的本领和自己相去不远，小小女子，有此能耐，倒也难得；并且生得很美，说话又讨人喜欢，所以他的木强之心也有些动了。今常龙先来向他征婚，他略想一下，便答道：“我是个光身的汉子，无才无能，若使凤姑娘下嫁于我，岂非鸦凤非偶吗？”

常龙哈哈笑道：“不要客气了！你能够同意，我们已不胜光荣。”

这时程远偷偷瞧常凤坐在床边低着头，好似静听他们的说话，不免仍有些含羞之态。常虎双手叉着腰，睁大着眼睛，立在桌子边，也在听他们说话。常龙又说道：“侥幸，侥幸！第一个要求你已答应了。我们都是自家人了！再说第二个要求吧，我们本来居住在浙江的海岛上捕鱼为生，此番出来，从海道到了山东，一路乔装改扮，唱花鼓戏掩人耳目，正要到济宁去找仇人报复。但是我们的仇人也非弱者，倘得我和我们同去相助下手，便可无虞了。好在你也是到济宁去的，当然答应。”

3

程远问道：“你们的仇人是谁？我去那里是奉师命帮助叶氏父子的。”

常龙道：“我们的仇人是那里的恶霸，姓柴名振海，他的武艺很高，羽翼甚多，若得将他除去，也为地方除害，所以我们要请你帮助。”

程远听了，便道：“这样也好，我就跟你们同去把那恶霸除掉吧。”常龙大喜，便拖着程远走到常凤面前说道：“一言为定，你们两口子将来成为夫妇，真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现在大家握一下手，就算文定了吧。我们江湖上是很爽气的，不用什么繁文。”于是常凤娇躯微抬，和程远握了一下手。常龙、常虎都笑起来了。

这一天，大家仍在清风驿过夜。次日付去旅资，四人一齐向前进发。常虎仍戴着面具，避人耳目。到得济宁，就在城里一个小客寓内住下。到得晚上，常龙、常虎又叫人端整了酒菜，和程远、常凤一同畅饮，又对程远说道：“事不宜迟，今夜我们便要到姓柴的那里去下手，早日复仇，以快我心，也好使程远兄事毕后再到叶家去。”

程远听了点头道：“很好，我初到这里是不识途径的，全仗你们引导我。”常龙道：“我兄妹都认得。”

席散后，四人静坐一回，听听外面已无人声，常龙便道：“我们好去下手了。”于是大家脱下长衣，扎束停当，程远自己挂上镖囊，背插宝剑，瞧常龙手里已拿着一对雪亮的钢叉，常虎也背着一柄朴刀。而常凤右手握一宝剑，左手却握着一个圆如车轮的东西，上面有一排锯齿，又有一排钩子，四面都是钢条，一双手恰巧伸在轮中，有钢条护着，不怕被敌人损伤。程远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兵器？我倒没有见过的。”

常凤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自己发明的，使动这家伙时，轮形便不停滚转着，上面有齿，可以挫伤敌人的兵器，上面有钩，可以钩住敌人的兵器；而且使急了，可使敌人不能进攻，是防卫一己的利器，唤作‘老虎轮’，我是熟练的。”程远道：“好个老虎轮，这真是可攻可守的家伙，今夜要看看你怎样使用了。”于是熄了灯火，开了后窗，四人轻轻跳上屋面，离开客寓，由常虎为导，曲曲弯弯地向前紧走。

这夜月亮也没有，夜色昏黑，街道上静悄悄地没有人声。四人一路走着，无人知觉，早来到一个高大门墙的人家前面。常虎又领着他们走到侧面去，有一垛墙比较低一些，四人一齐轻轻跳到上面，鹤伏鹭行地向里面有灯光处走去。

但是走到里面，一进房，屋上却都布满着绳网，叫人难以行走。程远便将“百里”宝剑去剁开那些绳网。常虎有些不耐烦，先跳下庭心中。谁知庭院里有人防守着，一见屋上跳下一人，知道有人来了，连忙跑到里面去报信。常龙等见仇人已有防范，四人索性站在庭中等候他们出来厮杀。一会儿，屋里喊声大起，有许多壮士拿着军械照着火把杀将出来，当先一个老者，手横宝剑跳到庭中说道：“狗盗！想来复仇吗？老夫等候多时了！”

常龙、常虎便使开手中家伙，和老者战在一起。程远见那老者一口剑舞得白光霍霍，料知本领不弱，正想上前相助，却听里面大喝一声，有人说道：“狗贼！休要依仗人多，你家小爷来也！”便有一少年跳出，手中张弓拈矢，蓦地里一箭向程远面前射来，程远即忙将头一低，那箭忽地从他头顶上掠过，射去了一小绺头发，头皮上也微觉疼痛，吓了一跳，因 他没有防到这一着，险些送去性命，急挥手中百里剑，正要上前，常虎一见那少年，便丢了老者，抢上前去和少年决斗。

那少年放下弓，挺起手中棍棒接住常虎便战，一边却说道：“原来就是你这坏东西来了吗？”将棍棒使开了，只向常虎下三路扫去。几个回合，常虎早被他摔了一个斤头，爬起来再战。常龙恐防兄弟有失，连忙赶上前相助。

老者哈哈笑道：“你们都不要和老人作战吗？须知我年纪虽老，手中宝剑不老！”他正说时，常凤早跳过来，娇声喝道：“你这老头儿，休要口出大言，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

老者一瞧，来的是女子，便说道：“呸！女贼来了！”一剑便望常凤胸中刺去，常凤将剑架住，一面使开老虎轮和老者酣战起来。

程远在旁看着，觉得常凤的武艺果然了得，剑轮并进，战得二十余个回合，已把老者渐渐逼退。又见当老者的宝剑刺进去时，常凤手中的老虎轮在老者的剑头上绕转了一下，已把老者的剑钩住，老者正要用力夺还，而常凤右手一剑，已很快地向老者头上扫去，老者不及闪避，早削去了半个头颅，仰后倒地。

这时那少年一根棍棒使急了，如龙飞凤舞，常龙手中一松，也被他摔了一个斤斗。他见他的父亲被常凤杀死，顿时怒气冲天，目眦欲裂，将棍棒就地一扫，常龙、常虎急退时，那少年一个箭步已跳至常凤面前，要代他父亲报仇。不料程远立在一边，手里早托着一支追魂夺命毒药镖，因为他见那少年的棍棒实在使得厉害，正想乘隙以报一箭之仇。现在见他窜过去时，立刻觑准少年背后发出一镖。

那少年的精神全在常凤身上，没有防备，所以这支毒药镖早中他的右腰，大叫一声，跌下地去。常凤跑过去，手起一刀，又把那少年的一只臂膀砍下，骂道：“你这个王八，把我们兄弟大摔斤斗，你现在再能起来使你的断命棍棒吗？”

再想加一刀时，程远早拦住说道：“他中了我的毒药镖，一定不会活命，你又何必再动手呢？不知屋中可有羽党？”

常兄摇头道：“没有了。”

程远道：“那么走吧。”于是四人回身跃上屋顶，跳出围墙，一路回转客寓。大家坐下，将兵器放好，程远低声说道：“凤妹妹的老虎轮果然不错，那老者便吃亏在这个上啊。”

常虎道：“那小子的棍棒也十分厉害，不知怎样地被他抡急了，碰在他的棒头上，自 己就立足不住，马上跌倒了。”

程远点头道：“这种棍棒使用的大都是能人，其功用专在摔人跟斗，别种兵器很难抵挡，除非护手钩可以破它，或逢到空手入白刃的人，也可抵敌，所以今夜你们弟兄二人吃了一些亏。还有我看他的弓箭也很厉害，因此我发毒药镖伤了他，然而现在我心里却有些可惜他哩。你们不是说他们是恶霸吗？但我看他的情形却并不象啊，这是什么道理？”

程远说罢，常虎耐不住，扑的一声笑将起来，这一笑，却更使程远怀疑，便又追问道：“你们究竟和他家有什么怨仇，要把他们杀死，那家是不是姓柴？”

常龙答道：“那家姓叶，他们父子二人就是我们的仇敌。因我兄弟常虎以前也被那小王八射中一箭，养了一个月的伤，方才好呢。”

4

程远一听这话，止不住跳起来道：“呀！我又上了你们的当了！你说姓叶的，莫非就是我要保护的人吗？”常龙道：“不敢相瞒，真是这俩人。我们以前在途中因为听你说起要到济宁去保护叶家父子，他们已很厉害，怎样可以再加上你呢？所以我们不放你走了，一路嬲至此间，先去动了手再说。我们自知大大对不起你，请程兄看在我妹妹的面上，宽恕则个！”

程远此时恍然大悟，知道明月村的一回事就是他们牢笼自己，我虽知他们有些作用，却不料依旧堕入他们的彀中，不是鬼摸了头吗？他越想越气，越懊恼，便指着常龙、常虎说道：“你们总不该这样作弄人！大丈夫凡事都要光明磊落，岂可设计陷人？”

常龙笑道：“请你原谅，我们也是不得已而如此。倘然和你说明了，恐怕要请你袖手旁观不管这事，也是不可能的，怎肯帮着我们去动手呢？”

程远大怒道：“你们为自己打算，可以说称心适意了，但是我呢？我此次下山，乃是奉着师父龙真人的嘱咐，特地赶到这里为叶家父子帮忙的，现在反而帮了人家去把他们杀害。一则怎样对得起叶家父子，二则叫我如何可以回崂山去复命。害得我进退狼狈，不如和你们拚了吧！”说着话，跳起身来，一拳就向常龙胸口打去。常龙急忙跳在一边，常虎便提着两个拳头嚷道：“你真的要拚命吗？我弟兄也有拳头，此番却不让你了。”

程远道：“谁叫你让？”跳过去一伸手要抓常虎，常虎一闪身，跳至桌上，刚要还手，常凤早奔过来把程远双手拦腰抱住，说道：“此事木已成舟，你们在这里闹什么？若给店中人听了，那么外面正要出血案，于我们大大不便的。闹穿了事，我们怎能出得这济宁城呢？况且你们现在总是自己的人了，有话好说，何必动手！”说到这里，又对程远说道：“你宽恕了他们吧，倘然你一定不肯干休时，请你先把我打死了可好？我总不还手的。”

程远被常凤一说，心中的气稍平一些，真的要闹穿了，大家都不方便的。他立住脚步，一声儿不响，常凤又娇声问道：“你听我说话吗？”

程远道：“你放了手再说。”

常凤道：“我先要你允许之后方才放手，否则我宁死不放的。”

程远道：“有你这样赖皮的吗？我一准不动手便了。”

常凤听程远已答应，便放开来，又用手抚摸程远的胸前道：“你不要气了，一切的话，明天再谈。”程远叹了一口气，退到椅子上坐下。

常虎也从桌上轻轻跳下，说道：“妹子，都亏你解了围。这是我们的不是，我也自知对不起人家的。”

常龙道：“程兄是明白的人，当然不和我们计较。”程远却不说什么。隔了一歇，大家脱衣安睡，于是这一场黑暗中的纷扰告终。

直到天明，程远第一个先起来，因为他昨夜有了心事，未能安睡。常龙、常虎却睡得酣适。常凤恐怕程远要负气私逃，所以也不能安心睡着，一见程远起身，她也跟着起来，带笑对程远说道：“今天我们断不能再在此间逗留，须要早早回去了。”

程远瞧了她一眼道：“你们回去了，事已了结，当然自很快乐的。但我无家可归，崂山又不能再上，辜负了我师父的意思，无面目再去拜见他。从此天涯海角，一任此身漂泊去了。”

常凤道：“你休要这般灰心，我既配给了你，将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都要回转丽霞岛，当然也要请你同去的，怎能放你一人独走呢？”遂过去把常龙、常虎唤醒，说道：“时候不早，你们忘记昨宵所做的事吗？快快动身离开这里吧。”

常龙、常虎被常凤唤醒，连忙披衣，开了房门，大家洗脸漱口。用过早餐，常龙去付了店资，立即动身，又对程远说道：“有屈程兄同我们一起去吧。”

常凤道：“我早和他说明了，自然一同走，便是他要离去时，我也不放他走的。”说罢，又对程远嫣然一笑。程远一时自己难定主意，就跟他们同行。出得店门，走在路上，早听有人在那里讲起昨夜叶家的血案。四人匆匆地出得济宁城，幸喜没有露出破绽。此番不走海道了，却取道江南。程远一路跟着他们走，常凤总防他要走开，所以一步不离地监视着他。

程远心里虽然为着此事很不高兴，自悔在路上和人家多兜搭了，以至上了常氏兄妹圈套，把这事情弄坏，现在自己回不得崂山，又和常凤订了婚，只得跟他们到海岛上去再说。且看常氏弟兄待得自己很好，而且常凤也如小鸟般依依可爱，有一种魔力如磁石吸铁般地把他吸引住，因此也不想走到别处去。途中无话，到了乍浦，雇得一只海船，回到了丽霞岛。程远见岛上壮丁很多，好象都服从常氏弟兄的，所以他们回来时，大家都出来欢迎。又见常氏兄弟的住宅很是宏大，以为他们在岛上很有势力的，心里也有些猜疑。

常氏兄弟回来后，马上筹备常凤和程远的婚事。吉日也早择定，程远做现成的新郎，大小的事，一概不问，到了吉期，便换了新衣，和常凤成婚。岛上的人见程远这丰姿豪爽，气宇不凡，都啧啧称赞说：“好一位新郎！真配得上这一位美丽的姑娘。”拜过天地后，送入洞房，华烛影里，程远见常凤艳装凝坐，更饶美丽。他就上前走到她身边，笑了一笑握着纤手，同入罗帐。这一夜的风流恩爱，当然这一对儿都是甜蜜蜜的，忘记了别的一切。

婚后的第三夜，常龙、常虎从岛上带着众健儿坐船出去。程远虽不知他们为了什么事，心里却已瞧料了数分，便向常凤探询。常凤带笑回答道：“我们的秘密，索性告诉了你吧。你是爱我的，当不致于鄙弃我。我们兄妹三个并不姓常。”程远听了，大奇道：“唉！直到如今你们还是弄着假姓名，对我守着秘密吗？”

常凤将手一捏程远的肩头，说道：“你不要奇怪，这是我们的不是。我和你做了夫妻，自然不该再瞒，并且这里也不得不说明了。我们姓高，我大哥名蟒，二哥名虬，他们都有翻江倒海之能，在这丽霞岛上干的是海盗生涯，一向横行海上，附近官兵都奈何我们不得。今天他出去，也因好多时候没有在海面上作买卖，所以要出去搜拢一些油水了。”程远听了这话，徐徐说道：“那么，你也是一个女海盗了，你的名儿可真吗？还有济宁的一回事，我还有些不明白，你们究竟和叶家父子有什么大仇呢？”

常凤道：“我的名儿仍是一个‘凤’字，不过换了姓罢了。那叶氏父子和我家二哥有仇，只因以前二哥曾独自往山东去做买卖，到了济宁，闻得济宁城内富户很多，所以他施展本领，盗劫了数家，官中捕役捉他不得，未能破案。有一次他到叶家去下手，因为叶家也是富室，不料惊动了叶家父子，非但不能得利，反被那叶家的小子射中了一箭，险些伤命。

回来后把这事告诉了我们，于是我们兄妹三人便去报仇。半途行至济南，恰巧遇见了你，得知你就是去帮助叶氏父子的人。起初我们想暗中把你除掉，后来我大哥见你是一位英雄，不忍杀害，所以想出这条计策把我配与你，骗至济宁，先去叶家动手杀害，好使你懊悔不得。这也是我们的一种苦心啊。却给你时常怪怨呢。”

程远又点头说道：“原来是你们的苦心，但是那时候你作什么主张？”

5

高凤对程远笑道：“你想我也舍得把你杀掉吗？倘然我不要你时，恐怕你没有今日了。你虽有本领，尚非惯走江湖之人，怎防得到人家的暗算？”

程远笑道：“不错，我倒要谢谢你哩。我确乎是个没有经历的人，以至上你们的圈套。”高凤笑道：“你还懊悔吗？”程远不响。

高凤别转脸去，自言自语道：“一个人的心是难买得到的，大概你的心思总——”程远不等她说完，便过去拉得她的手，又把她的脸儿推回来说道：“我的心给你了，我没有懊悔，你放心吧。但你的心又如何呢？”

高凤喜道：“我的心吗，早已到了你的肚子里了。”说着话，把她的螓首钻到程远怀中来，程远便抱住了她，和她接了一个吻，这样可见程远早已做了高凤妆台下不叛的男人了。高蟒、高虬回来后，因为此行很是顺利，大宴部下。高蟒知道自己妹子已把真相告诉了程远，遂对程远说道：“你现在不要唤我常龙了，这条龙变了蟒，在海里兴风作浪，要害人的，你赞成不赞成？幸亏有只凤是没有变，请你也入伙吧！做海盗也很逍遥快乐的。”

程远听了，只得点点头。高蟒便请他率领一部分的健儿，做了头领。程远虽是如此，他究竟是个好人家的子弟，在崂山上又时常听龙真人的教训，现在陷身不义，心里总有些不愿意，不过被高凤笼络住了，他不得不屈身为盗。可是他在岛上，除了饮酒看书以外，时和高凤练习武术，难得出外和高蟒、高虬去行动的。高蟒也不能十分勉强他。

不多时候，高蟒、高虬又邀了怪头陀法喜和志空和尚两个来入伙。那怪头陀虽然本领高强，可是他明说是出家人，而对于酒、色两字却不能守戒，每天非喝三四斤酒不能过瘾，最好每夜有妇女陪他同睡，数日不御女，他就打熬不住了，即使高蟒不出去打劫，他也要拖着志空出去采花。这样，他的一生不知糟躏死了多少良家妇女，积着一生的罪恶，一些没有觉悟。因此程远对于这两个贱秃十分鄙视，不和他们亲近的。高氏兄弟虽然粗鲁，而对于女色却不放在心上的。

自从怪头陀等入伙以来，行劫时常要带一二妇女回来，专供怪头陀行乐，程远在旁看得十分气闷，只为了高凤，他勉强在岛上留住。不料事又出人意料之外，高凤和程远婚后，便得了身孕，肚腹渐大，到了临盆时期，遇着难产，岛上又无接生能手，所以高凤痛了两日一夜，小儿还不落地，她就香消玉殒，长辞人世了。程远和她爱好，见她惨死，抱着尸身放声痛哭，经众人再三劝解方止。高蟒、高虬自然也不胜悲哀，没奈何只得把高凤厚殓了，便葬在岛上，一块黄土长眠芳魂。

程远本来无意为盗，屈居于此的，现在他的爱妻又死了，人亡物在，触景伤情，心里郁郁不乐。高蟒见程远如此，只得用好言安慰，且允许程远将来必要代他找到一个好女子重续琴弦。程远大有曾经沧海之感，含糊答应着，后来高蟒虽曾劫得一二面目较好的女子回来，想要送给他作妻，然而程远哪里看得上眼，一一拒绝，却都给怪头陀奸污。程远便对高蟒说道：“令妹死后，我心已灰。请你不必再代我想法。世间美貌女子固然不少，但欲求象令妹精通武艺的人却不可多得啊。何必去劫了来给别人糟蹋，重增我的罪过呢？”高蟒听了这话，知道程远的意思，遂唯唯称是。

这一次高蟒得到手下谍报，到海面上来行劫，因程远好久没有出去，勉强要他出来相助，却不料遇到了琴、剑二人，虎斗龙争般在海上剧战了一番，剑秋中了程远的毒药镖，玉琴给高蟒在水中擒住。一行人回转岛上，其中最高兴的要算是怪头陀和志空了。怪头陀便告诉高氏兄弟说：“这女子便是在北方著名的荒江女侠方玉琴，还有他的同伴岳剑秋，都有非常好的本领，同属昆仑门下，和峨眉派一心作对，自己曾在杭州逢见过，在旅馆中行刺过，未曾得手。竟不料这一遭，男的中镖，女的被擒，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要求高蟒弟兄把玉琴交给他，由他去处置，代峨眉派复仇。谁知高蟒心里别有用意，遂含糊回答说待自己问清了口供，再作道理。他遂将女侠禁闭在铁牢中。

这铁牢的墙壁都是铁做的，屋上只开了两个小窗洞，有些亮光透入，可以知道昼夜，但是窗洞上下面都有极粗的铁丝网遮盖着，任你有本领的人，也难以出走。墙上又有一个小洞，有铁板关着，大约是送饭送水的。玉琴到了这里面，身上束缚虽解，而手里的真刚宝剑早被高蟒取去，手无寸铁，怎能出得这铜墙铁壁的牢狱呢？她席地坐着，觉得身上尽湿，很是难受。一会儿墙上的小洞开了铁板，有人抛进一套衣服来，她连忙取过，觉得很软很滑，都是绸制的，便将身上湿衣脱下，将那套衣服穿在身上，不长不短，恰是正好。

她穿好了衣服，在牢中徘徊地走着，见旁边只有一扇小小铁门紧紧闭着，四面毫无出路，难以逃走，不觉长叹了一声。又想起方才在海面上血战的一幕，自己陷身盗窟，凶多吉少；又不知剑秋的下落，心里非常气闷，然而她的一生，天南地北，受过了多少次数的危险困难，所以心里尚能镇定。他们既不即杀，且待以后见机行事再说吧。

不多时，外面小窗洞上的铁板一开，便有光亮射进来，有一个人把一盘饭和菜从洞里传送进来，说道：“姑娘，吃晚饭吧。”玉琴腹中早已饥饿，便走过去接了，且吃饱了肚皮再等机会。她吃了两碗饭，仍把那盘传出去，那人接过，把铁窗依旧关上走去了。玉琴坐下地来，一会儿天色已黑，牢中又无灯火，更见黑暗。她没奈何，依着墙壁而睡。听得门外又有足声，好似在那里巡逻一般。她想起了以前和剑秋在宝林寺坠身狮窟之内，危险万分，然而幸有剑秋同在，大家商量法儿，到底能够出死入生。还有那大破螺蛳谷时，自己也被风姑娘诱坠地坑中，但有那头忠义的金眼雕救她出去。

此刻剑秋不知何在？金眼雕也早已为主殉身，自己陷落在海外岛上，更有何人能来相救呢？且思剑秋一人独战群盗，不知他究竟如何，能否逃生？倘然他没有被害的话，他或能设法前来救我。即使我死在盗手，他也必要代我复仇的。

所可虑者，不要他早已遇害了，那么我们俩死在海上，我师父和云三娘等也不知道这回事啊。她想了好多时候，方才有些疲倦。这样睡着了好一刻，睁开眼来，上面小窗里已有一些晓色透入，知道天已亮了，遂立起身来，走了一回，重又坐下。隔了一歇，又有人送早餐前来。她吃罢早餐，自思海盗并不杀她，这样把自己幽禁在此，作何道理，倘然天天如此，自己不要闷死吗，反不如爽爽快快地好。

她心里正在发急，忽见铁门开了，有四个海盗走进来，用一具钢铁手铐把自己的手反铐住了，对她说道：“你快跟我们去见头领！”玉琴闻言，毫不惧怯，跟着他们便走，穿过了几进屋子，来到一个方厅上，见那活擒自己的黑面海盗正和一个美少年坐在那里，海盗把玉琴推至高蟒面前，高蟒便问道：“你就是江湖上著名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吗？”

玉琴毅然答道：“正是。你们这些狗盗在海上杀人越货，凑巧被我们碰见，所以追来，要把你们除去，不幸被擒，惟有一死而已。”高蟒听了，便回头对程远笑道：“程兄，你看她虽是个女子，倒这样十分倔强，不愧是个女侠了。”

程远笑了一笑，没有答话，他尽瞧着玉琴。玉琴见程远气宇不象绿林中人，心里也有些生疑。

高蟒却并不发怒，又对玉琴说道：“我们这里是丽霞岛，我就是头领，姓高名蟒，别号翻江倒海。陆地上由你们称能，海面上惟我独霸了。你的同伴姓岳的，早已死在海中，你被我们擒至岛上，欲归无路，只要我的命令一下，管叫你立即丧生。倘然你能够顺服的，只要听我的说话，将来幸福无量。”玉琴因要听他的下文，所以耐着性子不响。

6

高蟒以为玉琴已有些软化了，便指着程远向玉琴带着很和缓的声音说道：“这位就是程远，别号踏雪无痕，精通剑术，本是我的妹夫，这因我妹妹不幸故世，他如今还没有续娶，立志要得一个有本领的女子为妻。现在我瞧你的本领确乎不错，且看你也是个没有嫁过人的姑娘吧。若能情愿作程兄的妻子，我代你们做媒。”

玉琴听高蟒说出这些话来，两颊通红，心里又气、又怒、又羞，便大声骂道：“呸！你们这些狗强盗，安得生此种妄想！我方玉琴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杀而不可辱，岂肯跟你们这些狗强盗？亏你们落掉了狗牙，说出来的，狗强盗，快快闭口！”

高蟒被玉琴狗强盗、狗强盗地痛骂，心中顿时大怒，便指着玉琴说道：“小丫头，不识抬举，你要死吗？我把你宰了也好！”

程远忙凑在高蟒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高蟒点点头，又对玉琴说道：“你休要不识好歹，我们有心免你一死，所以如此。现在给你三天期限，让你自己细细思想，过了三天，再不服从时，决不轻恕。”说罢，吩咐部下把女侠软禁在水榭里去，且叫两个女人陪同一起，待她自己觉悟。

于是那四个健儿奉了高蟒之命，把玉琴推出去，尽向东边而行。不多时，见前面有一个很大很阔的水池，中间有一块陆地，陆地上有两间小屋，屋边有两三株柳树，倒也有些风景，海盗到得池边，无舟是不能过去的。但那边有一只小划子船停着，海盗押着玉琴一齐坐到舟中，两个海盗打着桨把船摇过去，池水很深，水声汩汩。

一会儿早到得水榭边，海盗推着玉琴上岸，到得小屋子里，见屋中床帐桌椅俱全，并且窗明几净，比起昨天那个铁牢好得多了。四个海盗把玉琴送到了，两个坐船回去，两个守在屋子外面。

玉琴手上的铁铐没有开锁，所以两手仍反铐着，不能活动，且坐在椅子上。再说隔了一歇，有两个中年的女仆坐船前来陪伴玉琴，所以吃饭时并不开锁，由女仆喂给她吃的。玉琴虽觉不耐，也无可奈何。

午后因房门并不关闭，所以走出去散步，见那两个海盗手中各抱着鬼头刀立在屋子前后监视着她，又见那水榭孤立在水中，无舟不能飞渡，自己断乎难以逃走。她散步了一些，回到室中坐着，自思：“被他们这样软禁三天，倒也很难受的，我何不如此如此，佯作允许了，到时再想法子，或可比现在自由一些；倘事不成，同是一死，岂不较胜于此吗？明天我准口头允许了，看他们如何？”她心中主意已定，预备挨过这一夜。

天黑时，女仆代她点上了灯。吃过晚餐，女仆便问玉琴可要睡眠，玉琴摇头道：“且再停一会。”两个女仆伏在桌上打瞌睡，室中灯光受着风吹，摇转不定，玉琴枯坐着，没精打采，呆呆思想。忽听窗外有人轻轻在那里说话，不多时那掩上的房门蓦地推开了，跳进一个人来。玉琴定睛看时，胖胖的身躯，凶狠的面目，手中握着一只槟铁禅杖，正是那怪头陀法喜。

怪头陀见了玉琴，张开嘴笑一笑。笑得玉琴心里也有些惊惶，知道那厮来意不善，连忙立起身来，同时那两个女仆也已惊醒，抬头见了怪头陀，说声“啊哟！”怪头陀将手一挥，说道：“去，去，去！”吓得两人连跌带爬地都出去了。

怪头陀回身把房门关上，窗边倚了铁杖。见玉琴立在墙边，面上满露着冰霜，星眸怒视，便走过去说道：“女侠，今夜你顺我则生，逆我则死。你是个美丽姑娘，虽是我们的仇人，我却不忍就杀你，待我和你欢乐一番，包管你快活，而且可以使你不死。”

玉琴骂道：“贼秃！还不与我滚出去！”

怪头陀冷笑道：“俺既已来了，安肯便去！好姑娘，请你慈悲些吧！”一边说，一边紧紧逼上来。玉琴双手被铐，难以抵挡，忽地将身向上一跳，想要冲破屋椽逃出去时，却被怪头陀跟手跃上，将玉琴双足握住，猛力望下一拖，玉琴倒跌下来，恰巧滚在榻上。此时怪头陀双手将玉琴娇躯按住，要去脱她的下衣，好似一头疯狂的狮子，张牙舞爪地将把玉琴吞入肚中去。

第六十二回恶梦初回设谋离虎穴清游未已冒险入太湖

1

玉琴被怪头陀双手重重将她的玉腿按住，仰卧在床，自己双手被铐，不能抵御，气得她脸色尽变，几乎喷出血来。

怪头陀力大如虎，腾出一手，正要剥下玉琴的亵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啪的一声，靠外的一扇窗倒将下来，跟着托地跳进一人，手里横着明晃晃的宝剑，指着怪头陀大声喝道：“你这贼秃！胆敢瞒着人家到这里来做什么！别人让你逞能，我程远却不肯放你如此猖獗！”

怪头陀好容易将玉琴擒在掌握之中，好事垂成，败于一旦，心中异常忿怒，只得放下玉琴，回身对程远骂道：“你这小子，和我苦苦作对做什么？你也无非想尝鼎一脔。现在我与你拼个死活存亡，谁胜谁得吧！”

一边说，一边跑至窗边，取过那只槟铁禅杖，跳出窗去，程远也跳出去，说道：“很好，你这贼秃，本要除掉你，现在我们俩决一雌雄吧。”一剑便望怪头陀头上劈去，怪头陀说声：“来得好！”把铁杖望上一迎，当啷一声，早把程远的剑拦开一边，乘势一禅杖向程远头上打来，程远收剑架住禅杖，忽地一跳，已至怪头陀背后，一剑很快地刺向他腰里去。怪头陀不及招架，把身子向前一跳，跃出七八尺外，回转身大吼一声，一禅杖着地扫到程远脚边来。程远向上一跃，躲过这杖，将剑一挥，正要进刺，怪头陀又是一杖，使个乌云盖顶，直打向程远的头上来。这一下十分迅速，难以躲避。

玉琴此时早已立在窗边观战，虽然这二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可是她的芳心不知怎样地却希望怪头陀败北，眼见这一禅杖，势甚凶猛，不觉代程远捏把汗。程远却并不闪避，仗着他身子灵便，将头一低，在禅杖下直钻出来。怪头陀打个空，而程远已至身边，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这一下也是出其不意，非常难御的，怪头陀怪叫一声，将铁杖向地下一拄，身子凌空而起，向右边打一个旋转，好容易避开这一剑，但是程远的剑尖已触着他的布衲左乳下，划开了一小条，皮肤也有些微伤。怪头陀吃了这个亏，怒火更炽，抡开禅杖，又对程远杀过来，程远也把百里剑舞开，剑光霍霍，变成一道白光，向怪头陀上下左右进攻。两个人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玉琴虽作壁上观，而觉技痒难搔，那时候水面上一只划子船摇来，跳上一人，背后又有两个健儿，高举灯笼，正是高蟒来了。他手里也横着两柄钢叉，高声大叫：“自家人，休要认真，快快住手！”

原来当怪头陀到水榭里来时，看守的海盗连忙过去通信，恰巧先撞见程远，程远听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立刻坐船前来干涉，女侠没有遭着强暴的污辱，也算她的侥幸了。怪头陀见高蟒也已到来，便吼一声，将手中禅杖扫开程远的剑光，托地跳出圈子。程远也收住剑，退在一边。怪头陀横着禅杖，双目圆睁，兀是怒气未息。高蟒早已得到部下的报告，知道这事，所以立即过来解围。他当着二人之面，不便说什么，又不好派怪头陀的不是，只得说道：“在这夜里，你们不去睡眠，却来这水榭上打什么架？快快回去吧！明天我请你们喝酒。”

怪头陀究竟贼人心虚，心里有些惭愧，便答道：“很好，有话明天再讲。”他就跑到水边，跳上一只划子船，独自先去了。高蟒便带笑对程远说道：“我倒没有料到怪头陀出此下策的。若不是程兄得信较早，立刻赶来时，恐怕姓方的难保不被他奸污了。”

程远道：“可不是吗，我来的时候，那贼秃已把女侠按倒榻上，欲行非礼了。其间真不能容发，好不危险！”

高蟒道：“你如此相救，姓方的总当感激你了。”玉琴在室中听得他们讲话，却缩到里面去，装作不闻不见。高蟒又吩咐把守的海盗说道：“你们奉令在此把守，除了我和程头领外，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到此。如有故违，你们拦阻无效，马上就来报告，我当再派四人在那里看守船只，不许有人偷渡，或可无事了。”

高蟒吩咐女仆好好陪伴，和程远在室中看了一回。女侠别转了脸，不去瞅睬，二人就回身出去，也坐着船回去了。

室外人声渐静，两女仆回身入房，关了窗和门，说道：“好险啊！那个怪头陀怕死人了。”又请玉琴安睡，玉琴点了一点头，两女仆遂服侍玉琴睡了。她们就睡在地上，转瞬间鼾声大作，都已入梦。玉琴因方才受了一个很大的惊恐，脑中受了刺激，虽然睡在榻上，却是辗转不能成寐，暗想：“怪头陀真是可恶，而他不要杀我，然要奸污我，以致我险些被他玷污了清白之身，幸亏那个程远来解了围。虽然他的目的也是对我有野心，却救了目前的紧急，所以我明天决定答应了，免得这样锁铐着不能动弹。咦！程远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并且瞧他模样也不象个江洋大盗啊！”

她想了又想，遂想起龙飞买剑遇见龙真人的一回事来，龙真人不是和自己说过吗，他收了两个徒弟，都不归于正，那娄震甚至卖剑欺人；还有一个姓程名远的下了山，不知去向。龙真人正要找他，却不见了，他在海岛上入了强盗的伙呢。那么，我何不如此激他一番，包管他入我彀中。

玉琴打定了主意，心里稍觉安宁，便觉有些疲倦。朦胧之际，耳畔忽闻窗外又有声音，她心里不由突地一跳，慌忙睁开双眸，月光下只见一扇窗轻轻开了，那个怪头陀又跳了进来，自己喊声“啊呀！”正要起身，不知怎样地手足都软得无力，况两手又不能动，无法抵抗，而怪头陀早已跑至床边，伸出巨灵般的手掌，又将她重重按住，她虽想用足蹴踢，也是不可能。说时迟，那时快，自己的下衣已被怪头陀褫去。

玉琴出世以来，从来没有遭逢着这种奇耻大辱，咬碎银牙，睁圆星眸，大喝一声，要挺起身来作最后之挣扎。这时窗外又有人喝道：“贼秃不得无礼！俺踏雪无痕程远来也！”

果见程远横剑飞入，怪头陀遂丢下玉琴，回身向程远骂道：“你二次破我好事，与你势不两立！有了你，没有我；有了我，便没有了你！”遂抢过铁杖来抵御程远的剑。二人在室中交手，不及数合，怪头陀足下一绊，向前倾跌下去，程远趁势一剑斜飞，怪头陀早已身首异处。

玉琴见了，不禁大喜，说一声：“死得应该！”又见程远放下了宝剑，笑嘻嘻地走过来对自己作了一个揖，说道：“荒江女侠，我一心爱慕你，可惜你铁一般的心，石一般的肠，不能听了高蟒之言，和我同圆好梦。而那怪头陀却背着我要来奸污你，且喜已被我诛掉了。　　我两次救了你，为的是什么？想女侠刚强的心，必能转软。现在我要再问你，可能爱我吗？”

玉琴听了这话，换了别的时候，早已恼怒了芳心，但她决定想用计引诱程远入彀，所以一些不作怒色，便答道：“你这样热诚相救，我岂有不感激之理？若你确是爱我的，那么你且把我的手铐松了再说。

2

否则，还当我是个俘虏呢。”程远道：“当然要解去。不过我现在还没知道你的心是真是假，万一开了手铐，你不要反抗吗？”

玉琴有些焦躁地说道：“当然先要你放了我的，我一个人在此岛上会有什么法儿逃去呢？”

程远道：“我尚难相信，必要先有一个表示。”玉琴问道：“什么表示？”程远笑道：“你要情情愿愿地让我在你的樱唇上亲一个吻，然后可以证明你是真心愿意了。”这句话叫玉琴怎能立刻答应呢！不防程远却不等她的回答，伸手上前将她拦腰紧紧搂住，抱在他的怀中，玉琴虽要挣扎，而觉丝毫无力，程远早低下头把他的嘴凑到她樱唇上来，她忙别过脸去说声：“不好！”醒过来时，原来是南柯一梦，桌上的灯火摇摇欲灭，已近五更了，额上微有些香汗，把心神镇定住，自思：“大概心里存了警觉之心，所以有这幻梦哩。幸而是梦，倘然是真的，我又将如何呢？”于是她更不敢睡了。

一会儿，天色已明，她心中稍安，方才睡着了一炊许。等到她起来时，洗脸水和早餐都已送来，两女仆遂助着她洗脸吃粥。

玉琴不能自由，难过得很。她心里气恼坐在椅子上，瞧着屋椽，呆呆无语。在这大海中的岛子上要求救星，一辈子梦想不到的。剑秋又不知死活存亡，非得自想方法不可，那么只有这一条苦肉计了。她正在思想，忽见女仆对着门外立起来道：“程爷来了。”接着便见程远一个人走进房来，对玉琴笑了一笑，又点点头。玉琴瞧他手中没带兵器，面上也露着和颜悦色，知道程远对自己始终没有恶意，暗想机会来了，我倒不可错过。

程远早走上前说道：“玉琴姑娘，今日已是第二天，你的心里究竟如何？我很可惜你白白死在这里啊。并且，我也知道昆仑门下都是行侠仗义之人，一向很敬爱的。姑娘剑术精通，为隐娘、红线之流，当然是巾帼英雄，羞与我辈为伍。但我程某本来不甘为盗，屈身于此的，倘蒙姑娘垂爱，我们将来别谋良处。”他遂把自己的出身，以及如何从龙真人学艺，如何奉命下山，受骗到岛上等经过事情，约略告诉一遍。玉琴听了，方知道程远果然不是盗跖一流人物，正好利用他，便把头点了一点道：“既然这样说法，我就——”说到这里，假作含羞，低下头去。

程远见玉琴已表示允意，心花怒放，便道：“姑娘能够允诺，这是我的大幸了。姑娘被絷已久，我就代你先解了缚吧！”遂走到玉琴身边，代玉琴松去了手上铁铐。玉琴想起昨夜的梦景，不由脸上微红。程远以为她有些娇羞，更觉可爱，把铁铐抛在一边，回头见两女仆正立在门外，带着笑探头张望。程远便叫道：“你们走远些，我有话和姑娘讲哩。”

吓得两女仆倒退不迭。玉琴两手恢复了自由，舒展数下，方觉得爽快，便对程远说道：“我要谢谢你了！昨夜那个怪头陀，我和他曾结下冤仇，所以他前来想要玷污我，其实我是誓死不从的，只因双手被铐，不能抵抗，幸蒙程先生来救了我——”

玉琴没有说完，程远早摇摇手道：“何用道谢！这是义不容坐视的。如姑娘这样可敬可爱的女侠，怎可让那贼秃蹂躏？我和那贼秃素来不合意的。他名唤法喜，和他的同伴志空一同到此入伙，专作采花的勾当，不知给他奸污了多少妇女。自从你姑娘被擒来岛后，他就蓄心积虑地要把你得到他的掌握之中，都给我们反对，他就想出这恶毒的行为了，不料又被我把那厮驱去。他对我非常怀恨，所以今晨忽然失踪了。查问之下，方知怪头陀已独自一人背着我们悄悄地离开了丽霞岛，往他处去了。现在请姑娘放心吧！”

玉琴微微一笑。程远遂请她在窗边坐下，自己探首窗外，见近处并没有人，遂在玉琴身边坐定。正要说话，玉琴却向他问道：“程先生，你是崂山龙真人的高足吗？”程远答道：“正是。我师父是剑仙，他已将上乘的剑术教授我，且赐给我一口百里宝剑，削铁如泥，可惜我未能十分精谙，功夫尚浅，已下山了。”

玉琴点头道：“真是可惜的。你师父正在找寻呢。”程远一闻这话，不由脸上变色，急急问道：“姑娘，你怎知道我师父在找我呢？”玉琴笑了一笑，遂将龙飞买剑，遇着娄震，演出卖剑盗剑的一回事来，然后遇见龙真人把娄震带回山上去，且谈起程远他走等事，详细告诉程远。程远便觉得非常惭愧，叹口气说道：“我真是一个罪人！都是高氏兄妹害了我也！我始终自觉没有面目再去拜见我的师父了。”

玉琴见程远说到这里，在他的脸上充满着懊丧之色，遂说道：“君子之过焉，如日月之蚀，只要你能够改过，将来再可以见你的师父。并且我师一明禅师和龙真人也是朋友，我可恳求他老人家代为缓颊的。倘然你长此干那盗匪的生涯，不但埋没了你一生，你又永远休想见你师父之面了。我是真心的话，你听了如何？”

程远把双手掩着脸说道：“本来我在这岛上，非我素愿，一向如芒刺在背，清夜扪心，时觉惭愧；现在给姑娘一说，好似疮疤重发，心里苦痛得很，我非得早日离开这岛不可了。”

玉琴见程远已入她的彀中，暗暗欢喜，便说道：“象你这样有根底、有本领、出身书香门第中的人，前途真可有为，你若愿离开这里的话，我心里更快活了，情愿跟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的，我总不忘你救助之恩。”程远就把双手放下，说道：“有姑娘这样慰藉，我好似黑暗中遇见了明灯，我愿意和姑娘一同想法脱离这岛上。现在我可以去和高蟒说姑娘已答应我了，再要求他不要把你幽禁在这水榭里，由我引导着，便在我前妻高凤房里住下，然后我可预备船只，背地里瞒了高氏弟兄远走高飞，脱离这个魔窟，照这样办法可好吗？”

玉琴道：“很好，不过你须要依我两个条件。”

程远听了，一怔道：“姑娘有什么条件？”

玉琴道：“我有一口真刚宝剑，是我师父赐我的，数年来常常带在身边，非常心爱，现在你可知此剑落于何人之手？请你要设法代我取回。”

程远道：“这剑被高蟒取去，确是稀世难得的，无怪姑娘不忍舍弃。我见高蟒已把这剑挂在他的外房壁上，我常到那里去走的，我可以想法盗回。还有第二个条件呢？”

玉琴道：“我虽然答应了你，可是不情愿草草地在这强盗窝里成婚，须得离开了海岛再定吉期，你赞成不赞成？”程远道：“如此也好。我们既然决意要离开这岛，当然到别地方去再行结婚。只要姑娘爱我，不负我便了。”

玉琴点了一点头，于是程远快快活活离开这水榭去了。

到了下午，程远又走来对玉琴说道：“我已和高蟒说明，现在把你放出去，你千万要跟着我走，免得危险。”玉琴道：“自然跟你走啊。”程远遂带着玉琴走出水榭，坐了划子船，还到那岸边上，一路走到内屋里去。到得一间精美的室中，程远请她在椅子上坐定，说道：“这是你的房间，自从高凤死后，我只住了数夜，因为一切景物足以触动我的悲伤，所以一直住在外面客室里的。今夜有屈姑娘在此独宿一宵。”

玉琴也不说什么，程远又叫两女仆在此陪伴玉琴，他和玉琴闲谈了一回，便走出去了。这天夜里，玉琴仍戒备着，不敢多睡，自思现在我双手已得自由，即使有人前来，虽无宝剑，也可抵挡一阵，不致于如那夜的任人欺侮了。但是这一夜却平安无事。

3

次日，程远陪着高蟒、高虬一同前来和她谈笑，且说大后天要吃喜酒了。玉琴知道程远在他们面前必然说些谎话，所以佯作娇羞，不说什么。高蟒拍着程远的肩架道：“这里独有你享艳福，将来不要忘记了我这个大媒。”

高虬也说了几句笑话，然后退出去。黄昏时，玉琴对着灯光坐了等候，因为日间程远曾趁着人少的当儿，走来凑着耳朵告诉她说：“船只早已预备，今夜可以走了。”所以她打起精神，期待着，然而不见程远到来，两女仆坐在旁边打瞌睡。她心中正在嘀咕，闻得室外轻微的脚步声，程远悄悄地走来，先唤醒两女仆，说道：“今夜你们到外边去睡，由我在此陪伴姑娘。”

两女仆答应一声，对着玉琴看了一眼，带着笑说道：“方姑娘，你早些安睡吧，我们去了。”退到外边，程远就把房门关上。

玉琴又听两女仆走在外边说道：“我们不要作讨厌虫，今夜他们俩可以欢乐一宵。程爷自从凤姑娘死后，长久守着空房，所以他等不及大后天的佳期了。”带着笑声远远地走去。

玉琴听了，虽然难堪，却也只好由她们说笑了。程远闻女仆早已去远，便低声对玉琴说道：“我已买通一个姓刘的人，偷得一只帆船在海滩边等候了。那姓刘的是去年掳来的人，一向勉强在此地，他因我曾救过他的性命，常称我为恩公。他能驾驶船只，现已升为头目，所以我暗中和他说明了要离开此岛，他自然表示同情于我，答应我，把他所管的船独自驾着，今夜在海边等候我们出走，这样你好放心了。”

玉琴喜道：“你办得很好，我的宝剑呢？”

程远道：“你的真刚剑已被我取得，放在我的房里，只因我此时不便携来，少停我们出去时，可以给你。今夜高氏弟兄正在里面畅饮不已，我推托头痛，先退出来，大约他们必要喝醉了。我们出走，决没有人拦阻的。”于是二人静坐着，等到外面人声已静，将近三更时，开了窗，轻轻跳到屋面上，程远在先，玉琴在后，越过了两重屋脊，程远回头对玉琴说道： “下面正是我住的客室，你且在此等一回，我去去就来。”说罢，跳将下去，不多时跃上屋面，手里捧着一柄宝剑，双手递与玉琴道：“完璧归赵，请姑娘收了吧！”

玉琴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宝剑，心中大喜，把来挂在腰里。又见程远腰边也悬着他的百里宝剑，背上又驮着一个青布包裹，遂说道：“多谢你费神，我们去吧。”她跟着程远，大家施展出飞行功夫，离了盗窟，跑至海边。玉琴听见波涛声，一颗心顿时又活跃起来，星月光下见那边停着一只很大的帆船，程远击掌二下，便听船上也有人回击了二下，跟着有一个汉子走出来说道：“程恩公来了吗？快上船吧！”

程远遂和玉琴跳到船上，在舱中坐定。舱里也没有灯火，黑暗中那人问道：“就开船，可好？”

程远道：“只得冒险夜行了。”

那人道：“恩公，请放心，你不是吩咐把船开到镇海去吗？这条水路我是很熟悉的，无论日夜，决没有危险的。”程远道：“这样好极了。”

那人遂挂起一道巨帆，把舟向海中驶去。这夜，两人在船里当然不便睡眠，便坐着闲谈些岛上的事情。玉琴心里总是放不下剑秋，他前番听了高蟒之言，有些不信，遂又向程远探问道：“我们懂武艺的人最爱宝剑，视为第二生命，我多谢你取回了真刚宝剑，心里很是安慰。但是我的同伴岳师兄也有一柄宝剑，不知落于何处，你可瞧见？”

程远被她突然一问，没有防备，无意地答道：“这个，我却不知道，因为他——”说到这里，忙又缩住。玉琴连忙问道：“难道姓岳的没有死吗？”

程远只得说道：“他是受了伤，落在海里的，所以我们没有得到他的宝剑。姓岳的不通水性，堕入这大海中，又受了伤，自然必死无疑。”程远说这句话，是因为自己用毒药镖把剑秋打伤，恐怕玉琴知道真情，必然要怨恨他，故而含糊回答。但玉琴听了程远和高蟒的话，有些不符合的，暗想剑秋既然受伤堕海，当然也要被他们提去的，岂肯放走？也许剑秋没有死，逃得性命，无论如何他总要来想法救我的。但是此刻我已离开这岛了，将来他不要扑个空吗？然而事实逼得她如此，也顾不得了，只要大家没死，将来终有一天重逢的吧。程远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说下去，大家瞑目养神。听着水声风声。

不知行了多少路。玉琴睁开眼来，从船舱里望出去，见天空有些曙色，远远地在东边水平线上映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来，一会儿紫，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转瞬之间，千变万化。渐渐儿一轮红日探出了它的头来，天空中和海面上更觉光耀，海波腾跃，好似欢迎着太阳。不多时，红日已完全变成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深蓝的海水上，更觉雄壮美丽兼而有之。她见程远正低着头，迷迷糊糊地睡着，遂唤醒了他，一同走到船头上来看日出的海景，海风吹动衣袂，很觉精神爽快。

看了一会，见海面上远远地已有一点一点的帆船来往，程远走到后梢上向后面望去，幸喜没有追赶的船，离开丽霞岛已有好多路了。姓刘的也说道：“今日下午可到镇海岛上，高氏弟兄虽要追赶，恐怕已来不及了。”又对程远说道：“程恩公，你们二人可觉饥饿，船舱板底里藏有干粮和清水，你们可以去吃。”

程远道：“很好，你要不要吃？”

姓刘的答道：“我在此管舵，不能走开，好在这里我也有些食物可以吃的。”

程远道：“那么，辛苦你了。”于是程远回到船舱里，取出干粮，请玉琴和他同吃，因此二人得以果腹。

下午时，已到镇海，傍了岸，程远便对姓刘的说道：“我们要上岸了，你要到哪里去呢？”姓刘的答道：“我舍不得抛下这条大船，在三都澳那里，我有一家亲戚，是业渔的。所以我想投奔那里去了。”

程远听说他已有去处，遂说道：“那么我们后会有期。”便从他包裹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送给他，但姓刘的一定不肯接受，他说道：“以前恩公曾救我性命，自憾无以报答，今番随恩公出来，略效犬马之劳，岂肯受赐！况且我得了这艘帆船，无异一种产业，今后当在海边作个良民了。”程远见他坚决不受，也就收转银子，背上包裹，伴着玉琴走上岸去。姓刘的也驾舟南下去了。

程远和玉琴到了镇海，便在城中歇宿一宵。次日便向玉琴问道：“我们走向哪里去？”玉琴道：“我想回到荒江去，然后和你结婚。”

程远虽然不赞成，却不敢违拗，只得听她的说话，所以二人又向会稽方面赶路。这一天，到了会稽城，在一个客寓里住下，晚上二人谈些武艺，很觉有味。更深时，各卧一榻而睡。但是等到明天早上，程远醒来时一瞧，对面榻上不见了女侠，吓得他跳起来四面一看，房门依旧关上，惟有东边一扇窗虽然掩着，而没有搭上插销，说声：“不好！难道玉琴照抄高凤的老文章么？不，她决不会如此的。”

再一看枕边的镖囊、壁上的宝剑，依旧存在，惟有玉琴的真刚宝剑却已不见，可知玉琴明明是抛弃他而去了。这样看来，我不是上了她的当吗？遂开了房门，见店中人正在起身，便想玉琴此次私走，我和她同睡一间房里，尚且不觉，那么去问这些呆鸟做甚呢？店小二见程远起来，以为他要赶路的，所以连忙端整洗脸水来，又问程远要吃什么，喝什么？但不见了玉琴，自然有些惊讶。

程远满以和玉琴缔结良缘，以去鼓盆之戚，所以想了心计和玉琴一同脱离海岛，弃邪归正，迷途早返，谁知刚走到这里，玉琴的心也已转变，背地里一走了事，倒反恢复她的自由之身，自己白白辛苦，岂非又给人利用了吗？走到玉琴睡的榻边去搜寻，也并未有什么纸条儿，竟无一言半语和他留别，真是狠心极了。他越想越气，要追也追不着，要找也找不到，发怒有什么用呢？颓然倒在椅子上，觉得万念俱灰，世界虽大，自己实无容身之地。自尽吗？这也不必，高凤不是劝我的吗？这样看来，还是死者多情，待自己着实不错呢，可惜高凤早夭了。他心里充满着愤怒怨恨，悲伤失望，忘记了自己在客寓中，竟拍着桌子狂呼起来，将桌子拍得震天价响。惊动了店中人，都来门边窥探，不知怎么一回事。

店小二便告诉众人道：“这位客人和一年轻貌美的姑娘同来借宿的，但是今天早晨只见这位客人在房里，不见了那位姑娘，大概那姑娘背地里瞒着他跑掉了，所以他十分发急，变得这个样子。不过，小店里是不负责任的，谁知道他们的内幕呢？”一个人便接着叹口气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本来是难料的。张村上的憨三官，他的小养媳忽然逃走了，害得他哭了一场，好似死人一般，四处去寻，找到如今，还没有找到呢。”

4

程远听着他们的说话，有些不耐，便走到房门边去对众人说道：“便是我这里不见了人，干你们甚事？议论纷纷做什么？”众人见他的脸上充满着怒气，估料他不好惹的，也就四散走开。程远心里益发气闷，自己打不定主意走向哪里去。这天天气温度忽然降低，天上布满了云，潇潇地下起雨来，因此程远仍住在客寓中没有动身。

见那雨点点滴滴地下个不住，檐流滴个不停，纸窗上风吹雨打，倒好似秋日一般。他闷坐了一天，独自一人尽喝着酒，到晚上已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昏然睡去。半夜里，觉得非常难过，大呕大吐了一阵，到次日竟卧病起来，头脑昏沉，有了寒热，只得耽搁在客寓里，等到病好了再走。

然而玉琴在那天夜半带了真刚宝剑，趁程远熟睡的当儿，便悄悄地里开了窗，跳上屋顶，离了客寓，丢了程远，独自出走，因为她此时早已脱险，再也用不着程远，况且程远对自己有一种妄想，而自己为了一时权宜之计，勉强允许了他，哄得他十分相信，死心塌地同自己离开丽霞岛。在这时，自己若不和他早日离开时，他倒反难以解脱。

这个样子虽然我对于他有些忘恩负义，然而因此他也可以脱离海盗生涯，重入正路，也未始没有益处的，我只好顾不得他了。她一边想，一边走，正走到一条僻静的街上，要想出城去，忽见前面有个黑影从墙后溜出来，见了自己，忽又缩去。她啐了一声道：“见鬼吗？”连忙跑过去，却见一个矮小的汉子，背着一大包的东西，躲在墙脚边，遂拔出宝剑对着他面上一晃，喝道：“你这厮，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那人见了剑光，吓得跪在地上，低声说道：“我是个小偷，正从梁家富户里偷得一些东西逃出来的，请你饶了我吧！”玉琴听说那人是个贼，笑了一笑道：“你偷得银子吗？”那人道：“偷得一百数十两银子，其余的都是衣服。”

玉琴道：“那么，你将一百两银子快快献上，方才饶你的性命！”那人便从包裹里取出一包银子，战战兢兢地双手捧上。玉琴拿着便走，自思盘费有了，这种不义之财，乐得取它。遂望着城墙处走去，飞身越出了城墙，望大路赶奔。

走了不多路，天色已明，她心里惦念着剑秋，想自己不如仍回到杭州去，那里地方较大，也许有些消息，于是她遂渡了江，到得杭州，独住在一个客寓中。想起第一次来时，不但有剑秋相伴，还有曾氏弟兄，窦氏母女游山玩水，非常有兴，却不料现在旧地重来，胜景如昨，湖上的绿柳，依旧在春风中摇曳有情，而自己形单影只，冷清清地一些不知有乐趣了，况且剑秋的生死问题尚是不明呢。

但闷坐了多时，不得不出外去散步，她遂走向堤上去，立在湖边，眺望远近风景，却听背后马蹄声。回头看时，堤上尘土大作、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马是坐着两个衣服华丽的美少年，扬着马鞭，快意驰聘。第一个身穿湖色绉纱长夹袍子的，面貌俊秀，似乎有些相熟。玉琴正在她脑子里思索，那少年一见玉琴，早已把马勒住，跳下马来，背后的少年跟着也将坐马收住，徐徐下鞍。

那在前的少年丢下马鞭，先向玉琴一揖道：“原来女侠在这里清游。”

玉琴一边回礼，一边仍记不得这是谁，只得问道：“先生怎样相识的？”

那少年见玉琴不认识自己，便笑道：“姑娘不记得吗？鄙人姓夏，名听鹂，以前在官渡驿曾见过女侠和岳剑秋先生的。”玉琴被他一说，方才想起红叶村神雕引路搭救剑秋的一回事，遂答道：“原来是夏先生，想不到在这里重逢！”夏听鹂道：“鄙人归后，时常遐思，今日无意再见，非常快慰。”

遂代那个同来的少年介绍道：“你来见见这位，便是名震北方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姑娘，也是昆仑门下的剑侠，没有缘分不会相见的。”那少年慌忙也向玉琴深深一揖，说道：“久仰英名，何幸得识玉颜。”

夏听鹂同时对女侠说道：“这是我表弟周杰，和我一样，喜欢武艺的，可惜不能精通而已。”

玉琴笑道：“不要客气。”夏听鹂又道：“自回家乡后，本要预备到关外去做事的，却因自己饮食不慎，生了一场大病，而家母身体也时常有些不适，所以贱恙虽愈，家母不放我远行了，我遂株守家园，无事可为。恰巧我那表弟周杰从白门迁来同居，因此我们两人在一起驰马试剑，研究武艺，以遣光阴。前数天，表弟想游西湖，我遂伴他到此。今天游了灵隐寺回来，却不想会和女侠见面，岂非幸事吗？但不知剑秋先生现在哪里，何以女侠独自在此？”

玉琴闻夏听鹂问起剑秋，不觉眉头一皱，说道：“他和我游了普陀归来，在海面上遇着海盗，彼此失散。现在我从海盗的岛上脱险出来，正在找他呢。此事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的。”

夏听鹂听了，便道：“原来有此一番经过，想岳先生本领高强，必然也能够化险为夷，重逢之期不远了，请女侠不必忧闷。我等现住在清泰旅馆，倘蒙不弃，请移玉趾到那里一谈如何？”

玉琴本来一个人，感觉寂寞无聊，苦无同伴，夏听鹂虽然不是十分熟识的，然而也是个倜傥之人，不觉讨厌，所以颔首允诺。夏、周二人大喜，遂拾起鞭子，牵着马，陪了女侠，回到寓中去。二人便叫店中预备了上等的酒席款请女侠。于是玉琴又将自己和剑秋分散的事，详细讲了一遍。二人听了，都以为剑秋一定没有死的。玉琴闻言，稍觉安慰。

夏听鹂又问起云三娘，玉琴回答说：“自从重下昆仑以后，云三娘便没有同行，因为她自己也是有要事回到岭南去了。”夏、周二人素来敬慕剑侠，现在见了玉琴，更是快活，就请女侠移到清泰来住，玉琴也答应了，便在二人的间壁开了一个房间住下。二人又伴着玉琴在杭州游玩了数天。二人想要回转苏州，夏听鹂便对玉琴说了邀请玉琴到苏州去小住。玉琴一想，自己一人耽搁在杭州，也非长久之计，剑秋一时不能见面，不如跟他们到苏州去游玩一番，剑秋若再不见时，我便回到天津曾家去。

剑秋倘然找不到我，也许要往那里探问的，比起滞留在南方好得多。便对夏听鹂说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也是很好的地方，既蒙二位盛情相邀，我就到尊处去盘桓数天也好。”夏听鹂和周杰听玉琴答应，都很欢喜。夏听鹂又去买了许多杭州土产，预备带回家去分赠亲友。次日又代玉琴付去了房饭钱，动身返苏。玉琴却在杭州城内外的高墙上，有几处用粉笔写上一行字道：“琴去苏，剑见即来。”

在南高峰的石上也有这个题字，以便他日重逢。她的用心也苦了。那时候交通不便，轮轨未设，所以他们雇着一只大船，从水道回转苏州。

夏听鹂是住在胥门外的枣市，也是那里有名的富室，屋宇很大，周杰也住在夏家的宅里。夏听鹂请到了玉琴，便请他老母和妻子等众人出见，又端整上等的酒席代玉琴洗尘，又打扫一间上等的精舍为玉琴下榻，好似到了大宾贵客，招待得非常周到，非常恭敬。过了一天，夏、周二人先陪玉琴到城里玄庙观、沧浪亭各处游玩。玉琴见吴人果然大都是文弱之辈，风气也很奢靡。象夏听鹂、周杰那样好任侠习武艺却是很少的了。

吴下山软水温，风景幽静，当此春日，虽不及西子湖边佳妙，而名胜之处也不少，嬉春士女蜡屐游山的甚多，诸山都在城外各乡。夏、周二人在次日雇了一艘画舫，陪伴玉琴到天平山去游玩。夏听鹂的老太太和妻子都一同去的，很尽一日之欢。游罢天平，明天，玉琴慕虎丘胜迹最多，想要往游。虎丘离枣市不远，寻常的女子当然要坐舟前去，但是玉琴很想春郊试马，所以愿和夏、周二人乘马前去。好在夏家厩中本养着数匹好马，一匹名唤梨花霜，全身毛色洁白，跑时非常迅速，不过有些野性，难以控御。

夏听鹂便叫马夫牵出，请玉琴试坐，自己和周杰也各自跨着一匹好马，三个人催动坐下马，出了枣市，望阊门这边跑来。行至半途，那匹梨花霜发了性子，迎风嘶了一声，放开四蹄飞也似地疾驰而去。好玉琴，绝不慌忙，两腿紧紧夹住，一任这马奔跑，越跑越快，她心里越快活，累得夏、周二人恐怕赶不上，各在马上连连加鞭，跟着玉琴奔驰。

玉琴因为不识途径，所以常常跑了一段路，勒住马回头问询。不多时，已到虎丘。三人下马，走到山上，去四处游览，剑池、真娘墓等处，玉琴一一都去凭吊过。英雄美人，千百年后留得这一些遗迹，供后人凭吊而已。

夕阳衔山时，三人乃纵辔而归。又次日，夏、周二人陪着玉琴往游云岩，因为明朝要到邓慰山去，所以下山后不回苏城，便在木渎镇上旅店里开了两房间住下。

黄昏时，三人吃过晚饭，正坐着闲谈，玉琴因为日间在云岩山上望见了烟波渺茫的太湖，便向夏听鹂问起太湖的情形。

5

夏听鹂正将洞庭东西的风景古迹讲给她听时，忽听店外头有女子哭泣的声音，很是凄惨，跟着便听店中主人的叹气声，又有人骂强盗声。三人忍不住，便一齐走到外间来探问，见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女佣带着一个破散的包裹坐在店堂里哭泣。

夏听鹂先向店主询问，店主答道：“这位太太姓姚，是住在苏州的，据她说以前曾开过米行，现在很有些钱。前天带着她的儿子和媳妇到香山去扫墓，且乘便向香山一家典当铺提取八百两银子的存款回来，不料船上遇见了盗船，不但把他们的银子抢去，而且又把姚太太媳妇、儿子都抢到太湖里去。

姚太太和女仆此时方才赶到这里，身边分文俱无，要借宿我店中，我们自然只能答应她。不过她受到这种恶意的不幸，当然要哭泣不休。太湖里的强盗，现在一天猖獗一天，她的儿子、媳妇，既已被掳，一定凶多吉少，也许强盗早把她的儿子杀了，把她的媳妇添作压寨夫人了。”

那妇人闻言，哭得更是凄惨。店主又劝她道：“姚太太，你此时哭也无用，苏州的官府听到太湖里强盗行劫的消息，哪一个不头疼？去年太湖厅曾会同驻守的官兵到太湖里去进剿，但是送了许多官兵的性命，一个强盗也没有捉到。今年太湖厅索性装聋作哑了。听说强盗不久要聚集喽罗到各乡镇来骚扰哩。唉！现在变成强盗世界了，有什么话说呢！”店主见店堂里的人越聚越多，便引那妇人和女仆到里面一个房间中去打坐，众人方才散开，但是口里却在讲强盗的厉害。

玉琴随夏听鹂等回到房中，便问夏听鹂道：“你们苏州地方难道没有人吗？怎样让强盗猖狂到如此地步？这些官既然都是脓包，地方上的人士难道也是木偶吗？请你且把详细情形讲给我听听。”

夏听鹂被女侠一问，不觉面上一红，回答道：“吴人文弱，自古已然。我也不必讳言，惭愧得很。

据闻太湖中的盗匪占据在横山一带，作为他们的巢穴，已有多年。起初时，有盗魁三人，一名混江龙蔡浩，本领最是高强，能得盗人欢心，还有孟氏弟兄，乃是火眼狻猊孟公武和海底金龙孟公雄，两人都擅水底功夫。孟公武听说在前年死于北方，但是近来又有个羽士名唤雷真人的加入其中，又增加了不少羽翼。也有人说到了邪教的余孽，图谋不轨，所以湖匪的势力愈大，劫案愈多。而苏州的文武官吏竟如方才那人所说的装聋作哑，置若罔闻，连巡抚大人也畏盗如虎，这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玉琴听夏听鹂说起雷真人，便对二人说道：“原来是邪教的余党又在此地作祟。据我所知的，邪教中有四大弟子，两男两女，就是雷真人、云真人、风姑娘、火姑娘这四个人。云真人早已死在我师一明禅师的手里，风姑娘在玄女庙中也被我们诛掉，火姑娘在云南被云三娘逐走，只有雷真人一向未闻消息，却不料在这里联络盗匪。你们不要以为小丑跳梁无甚道理，须知蔓草难除，养痈贻患，将来吴人都要受殃的。”

周杰搔着头皮说道：“女侠的话，很是不错，然而我们力量有限，没有雄心去冒险。况且地方官吏尚且不肯为力，我们怎可越俎代疱呢？”

玉琴听了这话，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些官吏，自然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与言。如二位，都是俊杰之士，须知诛暴除恶，为地方除害，自是游侠当为之事。记得我在荒江独歼洪氏三雄；入关后，韩家庄、天王寺、螺蛳谷、邓家堡、乌龙山、抱犊崮、玄女庙等处都被我们一一除去，甚为痛快。你们二位倘能助我，何不到太湖中去一探盗匪窟穴？”

夏听鹂道：“我等极愿意执鞭相随，可是那横山正在西太湖，地势极险，非有舟楫，不能飞渡。我们三人前去，也恐孤掌难鸣，于事无济，不比在陆上啊。”玉琴道：“这样说来，我们也只有坐视其猖獗了。”夏、周二人默默无话。

隔了一歇，玉琴又问道：“从此地到太湖有多少路？”夏听鹂道：“不远的，从这里到香山，便入太湖了。前番官军去了七八百人，大小战船百余艘，结果不免杀败。实在太湖中形势险要，港汊纷歧，外人进去，大是不易的。”玉琴点点头，知道他们虽习武艺，胆子尚小，哪里有剑秋的胆气！也许他们尚不信任她的勇武咧，所以也不再说下去。大家又谈了一刻闲话，玉琴方才回到自己房中去安寝，夏、周二人也就脱衣安眠。

到了次日早晨，夏听鹂和周杰起身，天气甚是晴和，预备伴同玉琴去游邓尉，但是女侠室门紧闭，迟迟不见起身。

二人有些心疑，又守候了多时，再也忍耐不住，打开房门进去看时，床上空空的，哪里有女侠的影儿，壁上的宝剑也没有了。周杰不觉嚷道：“哎哟！方姑娘到哪里去了呢？”

夏听鹂呆瞪着双眼说道：“莫非她一人悄悄地背了我们，独自到太湖中去了？但这是很危险的事啊！”周杰一眼瞧见桌上砚底压着一纸条儿，便取过来和听鹂同看，见上面写着道：

我今独游太湖，兼访盗踪去也。君等请在此稍待，或返苏城亦可，二三日后我即当归来，幸乞勿念。

亦望勿必冒险寻我，以蹈不测也。

琴白

夏听鹂看了便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女侠冒险入太湖去了。唉！她虽然武艺高深，胆气雄大，可是湖中盗匪都非弱者，尽有能人在内，她一人前去，倘逢盗党，岂肯放过她？又是外来的人，不明地理，不谙水性，我们代她想想，真是非常危险的。”

周杰道：“昨夜她和我们的谈话，不是很有意思要去走一遭吗？恐她还要笑我们胆小如鼠呢！此行动机，完全出于昨夜听到那姓姚的妇女被劫而起。她不是说过，她的一生时常蹈险如夷吗？”

夏听鹂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勇敢的女子，无怪她的大名在北方很响的。我们虽为男子，自愧弗如，真羞煞须眉了。我希望她能够平安回来，那是最好的事。”

周杰道：“她大约从香山方面走去的。你且在这里等候，让我往香山去一行，寻找她的芳踪，也许可以知道一二的。”二人商议之下，于是夏听鹂留寓，周杰坐船到香山去。

浩阔的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更兼藏着不少杀人吮血的毒虫长蛇在内呢。而女侠扁舟一叶，浩浩荡荡的向前去，躬身踏险。

第六十三回醉酒狂行水中闹趣剧游山闲话湖畔访异人

1

太湖为五湖之一，地跨江浙两省，烟波浩渺，帆樯接天，气象十分浩大。这一天，风和日暖，水波不兴。湖中船舶，东西往来的很多，有一只小船，挂着一道短帆，从香山方面驶来，船头上坐着一个女子，盘膝撑腰，婀娜中含有刚健之气，正在那里闲闲地眺望着湖景。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到湖面上，映着碧波非常晴艳。远远地有许多小山，高的低的，大的小的，忽隐忽现，若近若远，与风水相抗，就是那洞庭七十二峰了。水天相连处，有许多帆船一点一点地浮着。还有那些湖中的网船，他们是浮家泛宅，终年在湖中生活的。

出来打鱼的时候，张着布帆，全凭风力向前推进。所以两船为一列，大家系住了网的一端，乘风前进，非常迅速。又有许多浪里钻的小船，一半船身好象浸在水里一样，稍不留心，便要沉没的。然而舟子们打着桨，似飞鱼一般，在波涛中疾驶，常常可以超出那些普通的船只。那女子瞧看得悠然神往，遂信口扣舷唱道：天苍苍兮水茫茫，扁舟独泛兮水云乡，挥我宝剑兮歼虎狼！

听了这歌声，便知道这位女子非寻常裙钗了。原来她就是惯踏虎穴龙潭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她在那天，背了夏听鹂和周杰，存心要独自冒险入太湖，去和那横山上的盗匪见个高低。所以寻得香山，便到湖边去雇舟游湖。有些舟子问她到哪里去？她说到横山，大家都摇着头拒绝。有的说那边风波险恶，有的说不及来回，不肯载她去。因为大家都知道，那边正有湖匪，怎敢冒险载一女子前去呢？后来玉琴明白了，又走到一处停船的地方，雇得一艘小船，只说自己要到西洞庭去。起初船上人见她是个单身女客，不敢接这生意。

玉琴恐怕又不成功，便允许给他们十两银子，雇用三天，自己的饭食也由船上供给，回来时另有小账赏赐，先付五两银子。船上人见了雪白的纹银，遂答应载她到湖中去了。

玉琴在北方历游名山，南下后虽遨游过西子湖，到普陀山时，也曾在海上饱看海景。但是，那清秀浩荡的太湖，却还是第一次得见。所以她胸中觉得非常舒畅，一洗尘俗。不知不觉地口里唱起歌来了。横山是相隔很远的，舟子听玉琴说的是到西洞庭，他们自然把舟驶向那里去了。

午饭后，玉琴又走到船头闲眺。见前面已有一山相近，便问舟子：“这是什么山？”舟子答道：“这是龟山，将近东洞庭山了。姑娘要到西洞庭，还有许多水程。我们要绕着东面驶过去，恐怕到那里已要天晚了。”

玉琴道：“那么，我不要去游西山了。”

舟子面上露出欢喜之色，忙说道：“我们不如到东洞庭山泊舟吧。东山风景不输于西山，而且山上果树很多，尽客人大嚼的。”玉琴道：“我也不想游东山，要到横山去瞧一瞧呢。”　　舟子听玉琴说要到横山去，脸上立刻变色，对玉琴又仔细看了一下，问道：“姑娘，你到横山去做甚？”

玉琴故意装做坦然无事地答道：“有人告诉我，说那里风景很好，大可一游，所以我想前去。”舟子听了这话，不由笑道：“姑娘，你是不是说着玩的？”

玉琴正色道：“谁和你们说着玩？我要到横山去，你们须得带我驶往，我一样给你们钱的。”

舟子把头摇摇道：“姑娘，你不要上了人家的当。你既然不知情，我来告诉你听吧。近年来，在这太湖里，十分不安静，因为有了湖匪。”

说到“湖匪”二字，把声音低一些，又向四边瞧瞧，并无别船相近，有两只网船早已去远了，遂又说得响一些道：“那湖匪便盘踞在横山上，非常厉害，常常出来行劫往来船只。太湖厅曾率官兵去剿，也被湖匪杀得大败而还。所以，我们靠水面上赶生意的人，轻易也不敢到湖中来，恐怕碰见他们。你是年纪轻轻的姑娘，被湖匪见了，不是玩的。平平安安地到了西洞庭，已是谢天谢地谢神明了。怎样要到横山去游，不是自己送上去吗？姑娘，你听谁说的？这不是好人啊！”舟子说时咋着舌，好似很害怕的样子。

玉琴冷笑一声道：“凭湖匪怎样厉害，总是一个人。我们也是人，为什么要怕他们呢？”

舟子见玉琴听他告诉了山上有匪，却仍泰然，没有一些恐慌之状。又听她说话强硬，不觉诧异起来。船屋上的舟子听听他们的对话，也走到舱边说道：“姑娘，你以为我们说谎话吗？昨天湖上还有行劫的事，传闻有一个妇人被掳去。姑娘难道真的不知吗？我们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生意岂肯不做的呢？”

玉琴道：“有匪也罢，无匪也罢，你们只管带我开到横山去就是了。如有祸殃，决不怪怨你们。你们怕湖匪，我却不怕的。”

先前的舟子又道：“好姑娘，你倒有这般胆量，但我们却不敢去。金钱虽是贪的，然而性命也是重要的。做什么去白送性命呢？我们此次驾舟到湖中，载姑娘到西洞庭去，不过贪了姑娘的十两银子，方和伙计们冒着这个危险的。若是要到横山，我们情愿不要钱的了。”

玉琴带笑道：“再加你们五两银子，可好吗？”舟子摇头道：“不去，不去。不要说五两，五十两也不敢去的。我们穷人的性命也很宝贵的啊！”玉琴听了心里虽有些不快，而不欲用高压的手段去强逼他们，便道：“你们真是胆小如鼠，所以盗匪这样猖獗。”后面的舟子又道：“从这里到横山，湖面更阔，恐有风波，尽我们的力驶到那边，也要夜半了。况且山边港汊甚多，我们又不认得。不要说有盗匪在山上，便是太平时候没有湖匪，我们也答应不来的。在西山那里的船户，他们常在湖中往来，识水性的也很多，对于湖中诸山大都熟悉。他们的胆子比较我们大。请姑娘到了西山，另去雇舟前往吧。”

玉琴听他们如此说，只得先游了西山再作道理。遂回到舱中憩息。不觉又想起剑秋来，若是今天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他便有主张，助我同往。程远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倘然他还生存在天地之间，将来我总有一天和他重逢的。万一他已遇害，那么天壤间，再也难得这个知心的同伴。我也只有削发入山，不履红尘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觉得非常难过。从头上取下那佩戴着的翡翠小剑来，把玩之下，睹物思人，一颗芳心又飞向天涯去了。良久良久，方把那翡翠剑戴上，叹了一口气，立起身来，又走到船头上去眺望风景，以解郁结。水声荡荡，这只船向前驶着。前面已望得见隐隐的岛影，舟子告诉她说：“西山快到了。”其时夕阳西坠，照到帆船上来，天已近暮。忽见那边水中有几艘小小的渔船，在那里打鱼。

玉琴的船驶近去时，见渔船上站着几个年轻的渔哥儿，身上都穿着短衣，袒开胸脯，下系短裤，赤着足。手里各执着渔叉，正在刺鱼。一个渔哥儿将手向前边碧波中一指道：“这不是一条大鲤鱼吗？弟兄们快快动手。”接着便有两把渔叉刷刷地向波心飞去，玉琴跟着看时，见果有一条金鳞红尾的大鲤鱼，足有四五尺长，冒出水面来。鱼叉飞过去时，那鲤鱼泼剌剌地向水里一钻，早已不见了，鱼叉都落了空。一个渔哥儿早喊道：“快请浪里钻史大哥来！”

说犹未毕，小船里似霹雳般喝一声：“我来也！”跳出一矮短身躯的渔哥儿来。当头顶心挽一个椎髻，两道浓眉，一双虎眼，相貌很是英武。上身赤裸着，露出黑色的皮肤；下身套着一条黑布短裤，短至膝骨以上，赤着双脚。手里握着两柄红缨标枪。

此时，那条大鲤鱼又在前面水波里略一闪现，那人手中的标枪早已发出，喝声“着！”一枪正中鱼背。但是，那鱼受了伤没有死，又望水底一钻，要想逃生。那人又喊一声：“不要走！”起身跃入水中，不见了人影，水面上泛起了许多小泡。

2

那些渔哥儿都静静地向水里瞧望，一会儿，水波向两旁一分，那人早从水里钻出，一手握着标枪，一手托着那条大鲤鱼，踏着水波走来，如履平地。玉琴的船驶过去，恰巧那人在玉琴船前经过，玉琴这样瞧着很是惊异。那人也对玉琴瞧了一眼，口里说一声：“好一位年轻的美姑娘！”很快地走到他自己的小舟上去，将鱼向舱中掷，对众人说道：“今天得了这条大鱼，大家可以喝酒去了。”

玉琴见这渔哥儿，水性精通，眼尖手快，暗暗佩服。但是，自己的帆船一刻不停地向前驶着，转瞬之间，那些渔舟早落在背后。耳边却还听到渔舟上一片歌声呢。等到舟到西山时，天色已暮。玉琴的船便泊于山下。那里停的船很多，但是客舟甚少，大都是些渔船。两个舟子蹲在船艄上煮晚饭。

玉琴本想到横山去的，现在弄假成真却到了西山。山上虽有名胜之处，夏听鹂曾经告诉她的。然而此时已是天黑，也不好上岸去游了。只得坐在舱中，好不闷气。自思前在北地，常驰骋于山岭之间，今到了江南，却一直坐着船，摇摇晃晃的，水行不如路行来得爽气，以后我还是回到北方去。

一会儿舟子已掌上灯来，将晚饭送上，玉琴一见桌上几样菜肴，乃是鲜鲫鱼汤，炒虾腰笋片，红烧肉，白斩鸡之类，比较日间更来得精美。烹煮得十分可口，这却比北方吃得好了。她独自吃了三碗饭。洗过脸，舟子便将残肴撤去，又送上一壶香茗来。玉琴喝过一杯茶，便走出舱来。见天空中一轮明月，照得湖上也是一片波光，远近诸峰都已隐没，岸边都是竹篱茅屋，渔人之家。渔船上也是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四周很是静寂。玉琴赏着月景，十分不舍得回舱中睡眠。隔了些时，舟子轻轻地走来，说道：“姑娘，舱中睡处已代端整好，请姑娘将就睡一宵吧。”

玉琴道：“再停一会。”刚说话时，忽听岸上东首远远地有许多人飞跑而来，十分哗噪。玉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和舟子一同观看。

只见当先有一个短壮的人，飞也似地跑至岸边，背后有十数人，紧紧地追着，高声喊道：“不要跑，快快还我们的钱来！”那人没有路走了，手中提着一个青布小包，回头哈哈大笑道：“你们要钱吗？跟我到水里来要吧！”说毕，将身一跃，早已到了水中。背后追赶的人，此时也已一齐赶到水边，嚷着道：“那厮入了水，更是没法对付，如何是好？”

有几个渔哥儿说道：“他水里的本领虽好，但他已灌足了黄汤，凭我们许多人的力量，难道捉他一个不住吗？不要怕，大家来。”说时，已有二三人扑通扑通地跳到水里去，跟着又有七八人下水，水里顿时翻腾起浪花来。

玉琴在月光下瞧得清楚，起先的那个人，正是方才在湖中逢见的入水捉鱼的渔哥儿，那些追他的人，大约都是伙伴。但不知为了何事起衅，这却不知道了。此时，这幕趣剧正在继续进行，只见远远水面上，那人已冒出水面，怪声笑道：“你们果然来吗？我别的没有奉敬，只好请你们喝些清水了。”同时，在他的四周已有几个人泅到他身边去，想要动手，却被他挥动双手，一个一个打翻到水里去。那些伙伴，当然也谙水性的，不肯服输，又浮上来向他进攻。他不慌不忙，在水里翻波逐浪地把他们一一打退。渔舟上的人，也都从小舱里钻出来瞧热闹。

都拍手大笑道：“不愧为浪里滚，有些好身手。他们这些小鬼，怎生敌得过他？真是蚍蜉撼大树了。”岸边追的人，尚有五六个站着观看，也在那里摇头说道：“我们总是对付他不下的，就是一齐下水去，也不在那厮眼里。”又有一个人说了：“不如待我去唤他的浑家前来，倒是一帖药。那厮倔强不过了。”

众人都道：“好的，好的！只有请鸳鸯脸出来了。”说罢，便有两个渔哥儿，回身向东首小径上跑去。不多时，已和一个少妇跑来。

玉琴仔细看那妇人时，穿着淡青竹布衫子，头上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一瞧她的脸儿时，不由一惊，半边青半边白，就成了一张阴阳的脸，好不难看。又兼有着一双大脚，穿着草鞋，真是丑陋得很。那妇人到了这里，便问人在哪里，大家指着给她看道：“史大嫂，他们正在水中打架呢。”

那妇人点点头，提着嗓子喊一声：“史兴，你还不住手吗？”

但是相隔甚远，那里忽上忽下地打得正在热闹之际，怎听得到这里有人呼喊的声音呢？那妇人见此光景，对众人说道：“那厮不理会，只有我下水去拖他回来了。”

众人道：“那么，辛苦史大嫂。”

妇人笑笑，把外面衫子脱去，露出里面一身白肉，胸前系着一个大红肚兜，又把脚上的草鞋除去，然后走至众人面前，使个蛤蟆入水式，早已跳到水里。一个头露出在水面，两手向前划着，宛似一条人鱼般，很快地泅到那里去。岸上人，舟上人一齐紧紧瞧着。玉琴看得很有趣味，也是目不转睛地紧瞧着。水中的人正和史兴乱打着，一见史大嫂泅来，连忙都缩开一边去。

史大嫂见了史兴，便骂道：“你在外边喝醉了酒，又要和人家打架吗？前番闯的祸，还怕不够吗？快快跟我回家去！”

史兴不答，只顾在水里寻人打，史大嫂便泅至他近身，又说道：“你要打人吗？我同你打一下子，可好？”说着话，双手来抱史兴，史兴立刻钻入水中去，史大嫂也跟着同下。只见水波轰腾，浪涌如山，估料二人在水里大战了。隔了一会，方见二人都又露出水面。

月光下瞧得清楚，那活虎生龙般的史兴，早被史大嫂紧紧地双手拦腰抱住，挣扎不脱，气呼呼地说道：“不要这样，我跟你去可好？”

史大嫂道：“逃走的不是人！”

史兴道：“好，我要逃走是乌龟。”

史大嫂笑道：“呸！谁要你作乌龟？”

岸上人和船上人，一齐春雷也似般喝起彩来。二人早泅到岸边，一齐走上。史大嫂又对史兴说道：“回家去，伺候你家老娘洗澡。”说毕，套上草鞋，取了淡青衫子，拖着史兴便走。众人见史兴跟史大嫂走去，又是一阵拍手大笑。说道：“史大哥，只有你家大嫂来收伏你了。你抢的钱呢？”

史兴道：“小鬼们，明天老子再和你们算帐，钱在水底里，你们自己去取便了。”史兴去后，早有数人在水中捞摸了一回，把那钱包取得。众人欢笑着，一齐向小径上走去了。

邻近船上的人，看完这一幕趣剧，也就各自进舱。水面上依旧静寂。皎洁的明月，映在水里。风吹动一道道的银波晃荡着。舟子便向玉琴说道：“姑娘，时已不早，这伙人都已散去，请姑娘安睡吧。”

玉琴答应一声，回进舱中，舟子早代她关上舱门。玉琴很羡幕这个醉酒闹湖的渔哥儿，水性精通，气力又好。还有那个史大嫂，虽然丑如无盐再生，却有这样好的水性，能把丈夫制伏。不要看轻是乡村渔妇，也有很好的本领呢。可惜不知他们俩究竟何许人，明天我倒要留心，问问山上人呢。想了一回，方才解衣安睡。

明日早上起身，舟子送过早餐。便问玉琴可要上岸一游，他可以去找个土人作向导。玉琴道：“我今天虽要游山，可是明天我仍想到横山去，你们倘然一定不肯载我前去的。无论如何，着落在你们身上，须得在此间代我雇好一艘船，你们方可回去。”舟子当然答应，便先上岸去。不多时候，领了一个洞庭山上的土人前来，约有三十多岁，是个很老实的乡农。玉琴向他问问山上的风景，他都能回报得出。玉琴道：“很好，那么有烦你引导我作一日之游吧。”

又吩咐舟子道：“今天我回来时，你们必须代我雇定一艘船，不可有误。舟金多少，我决不计较的。”

舟子道：“姑娘放心，我们总代你出力雇定就是了。”

玉琴遂跟着乡农走到岸上去，见那边居民都很朴实，非耕即渔。又有许多人家，都有园地种植果树。山上最高的是缥缈峰，玉琴登峰一望，洞庭诸山尽在其下。湖波浩瀚，水天一色，不由喝声彩。又去游著名的林屋洞，石壁上题有“林屋洞天”四字，洞口只有一人高，而深不可测。洞前积水盈膝，人不能进去。

3

乡农便告诉她说：“以前，在春秋吴国时候，吴王特请灵岩丈人入洞搜寻，洞中十分黑暗，丈人昼夜秉烛，走了七十多天，还没有走完，只得回了出来。说里面有石床、石几、石砚、石枕、金庭、玉柱、石钟、石鼓等物。后来吴王再叫人进去，隔了二十天，回来报告说，洞中有奇怪的虫豸，有和鸟一般大的蝙蝠，地上有许多人马的足迹，进去不得。所以，一直便没有人敢入内探寻了。五、六年以前，洞中出过一条大蟒蛇，益发无人敢冒险相近。”

乡农又说，这洞可通到湖南省洞庭湖中的君山。可惜世人不能走此长途，犯此奇险。玉琴听了，半信半疑，瞧瞧洞口的情形，确乎长久无人入内了。想要自己进洞一探，继想也没有多大意味，况且一个人鼓不出兴来，便一笑而罢。又去游过石么洞，走得那乡农也有些喘气，他见玉琴虽是女子，却是步履矫健，一些不觉疲倦，心中大大奇异，便说道：“姑娘到底是北方女子，不比我们苏州的小姐，一向娇生惯养的。金莲窄窄，走不上半里路，哪里会爬山呢？”

玉琴笑笑。他们的午饭是在一处僧寺里吃的。

此刻时已近傍晚，乡农便引着玉琴回转，玉琴瞧见他有些疲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来，瞧见前边有个凉亭，走到亭前，玉琴便对乡农说道：“你走得吃力了吗？不如在那亭里坐一会吧。”

乡农点点头道：“姑娘，你也坐一刻可好？”玉琴道：“好的。”于是走入歇凉亭。亭中有几只破旧的椅子，二人遂对面坐了下来。恰巧有一担卖豆腐浆的经过亭前，玉琴买了十文钱的一碗豆腐浆，请那乡农吃，乡农连连称谢。

玉琴自己并不要喝这东西，瞧着乡农很快地把一碗豆腐浆喝完了，便对他说道：“你在这里住了多年，山上的事情可都知道吗？”乡农听了，便将大拇指一翘，答道：“不瞒姑娘说，我的别名唤作老百晓，就是不论什么大小事情，没有不知道的，所以我敢引导姑娘游玩。在这西山团团一百多里地方，只要你有什么问我，都可回答你的。”

玉琴笑道：“老百晓，我就问你一个人，你可知道？”

乡农道：“可是山上关帝庙里的老和尚，还是大财主张善人，还是镇夏市的王秀才？”

玉琴笑道：“都不是。我要问你的是一个渔哥儿，有人称他是史大哥的。昨夜他在水里和许多同伙大闹，人家说他抢钱。后来被他的妻子拖回家去的。你可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乡农道：“原来是史大哥史兴，我知道的。他确是西山的一个奇人。说来话长，待我详细讲给姑娘听吧。”

玉琴道：“很好。”乡农遂取过旱烟袋，就火刀石上打出一点火星来，烧着了烟，又慢慢地吸了两口，于是他一边吸烟，一边告诉给玉琴听。

他说道：“史兴是山上人，自幼便没有父母，跟着他的叔父打鱼为生。只因没有读过书，所以一字不识。不过他的臂力很大，在小时候就跟着一个姓陆的老僧练拳。那陆老僧就是我方才说的关帝庙内的老和尚了。刀枪棍棒，无一不精。卓锡庙中，好多年月，大家不知道他的来历。初见他秉性温存，若无所能，也不注意。那庙破败了，老和尚也不向人化缘。

后来有一次，山上来了一伙强盗，抢劫乡民赵姓、彭姓等家。关帝庙适在邻近，众盗打开庙门，也想进去抢劫。不料，那个老和尚提了一根棍棒，从黑暗里跑出来，抡起手中棍棒，左劈右扫，把一伙强盗打得落花流水，大半受了伤，狼狈而逃。连抢劫下的东西，也都乱抛在地，不及携去，仍是物归原主。

从此，山上人都知道老和尚能武艺，是个了不得的人，一齐敬服。赵姓、彭姓等家，对他更是感激，聚资重修关帝庙，报答老和尚相助之恩。从此，山上也太太平平，盗匪们不再敢来打劫了。”

“史兴在那时候，常常到关帝庙内去闲玩。庭院中有一个一百多斤重的石香炉，史兴有一天高兴，竟双手把那石香炉举了起来。恰被老和尚瞧见，他就欢欢喜喜地唤史兴进去，问了他一回，知史兴是孤儿，却有这样好的力气，便愿意把武艺教授史兴。从此，史兴常跟老和尚学武，竟被他学全了武术。

史兴还有一个本领，就是泅水。在这里的渔户，大半本都会此道的，因到太湖里去打鱼，时常遇见风浪，有覆舟之祸，若然学会了游泳，便可活命，似乎没甚稀罕。然而史兴的入水本领，与常人不同。他能在水底潜伏三昼夜，生啖鱼虾。又能踏水如履平地，不惧风浪。太湖中各处他都闯过的，没有不熟的地方。捕鱼的技术也很好，能手执两支标枪，左右击刺，百发百中。真是渔哥儿中的人杰。大家称他为浪里滚。因此，有一个姓武的老翁看中了他，要把他的女儿嫁给他为妻。讲起武家的女儿来，倒也是一个奇 怪女子。”

乡农说到这里，又装了一筒烟，吸上几口。玉琴听得很有趣味，便催他道：“快说，快说！”乡农咳了一声嗽，又讲道：“武家的女儿，名唤双喜。因她呱呱下地的日子，正是她父亲四十寿辰，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可是，从小生得十分丑陋，面上一半有了青色的记，半爿脸儿完全变成青色。

还有那半爿脸，却又很白的。便成了一个鸳鸯面孔，大家都称她鸳鸯脸。这样的女子，自然无人要去娶她。更兼她在作女儿的时候，便有很凶的名声，动不动就要打人，将来一定是个雌老虎，谁肯低首下心地去作她的丈夫呢？不过，她却有一个本领，就是入水的功夫比任何人都高强。有一次，她跟父亲出去打鱼，在湖面上遇见了史兴，大家入水抢鱼，竟被她获胜。老翁便托人向史兴的叔父处去说亲。

史兴的叔父便问史兴，可愿意娶武家的女儿？史兴却一口答应。因为史兴家中赤贫，又是个孤儿，除了武家的女儿，谁肯嫁与他。

史兴的叔父见史兴答应，便一口允许。老渔翁大喜，便把史兴招赘在家中。史兴成婚后，因岳家积有钱财，足供温饱，便懒得出去打渔，反喜欢赌博饮酒。夫妇之间，为了此事常常相骂相打，到底史兴屈服了，只得出去捕鱼。可是身边钱一多时，依旧好赌、好饮，吃醉了酒，就要乱打。人家有些忌惮他，凡逢到对付不下时，只得去唤他的妻子出来。他见了妻子，便不敢动野蛮手段了。他的师父老和尚，后来因他好赌好饮，所以渐渐不喜欢他，不肯再传授武艺了。老渔翁不久也得病而死。他们夫妇俩便住在山下，依然打鱼。

“昨天，史兴捕鱼甚多，大获其利。回来时，他就和许多同伴到小店里去喝酒。不知喝了几多黄汤，人已醉了，还不回家。反邀了伙伴们，到杜五郎家里去聚赌。史兴起初胜利的，十分高兴，便自作庄主，大摊牌九。不料牌风不顺，常常输出，他心里未免有些急了。恰巧第三条有了颜色，大家把许多钱下注。这一条倘然庄家统吃，他就可反败为胜；若是输了，他就要立不起身。

于是他大着胆子，把两粒骰子掷出去，是个两点。待大家依着次序取牌，史兴拿着两张牌，却不扳看，静待人家先扳出来看点子。上门扳的是一张幺六，一张幺三，是个一点；天门扳的更小，一张幺五，一张二三，也是个一点，却是短一；下门扳的是一张梅花，一张五六，也是个一点。大家都说输了，输了！怎么三门点子通小的，颜色在哪里！都上当了。”

史兴哈哈笑道：‘我只要扳个两点，便可全吃。这一遭你们吃亏了！’有人说道：‘你不必扳两点的，只要你一个人扳一点，便可吃通庄哩！’

史兴欣然说道：‘那么，你们瞧着，待我来扳吧，倘然扳个鳖，今后我一定要死也不再赌钱了。’他一边说，一边拈起一张牌来看时，乃是一张幺四，他嚷道：‘有了这张牌，一定不会成鳖了。无论如何决不会没有点子了，我稳吃通庄。’

他说罢，遂将那一张很快地扳开时，众目齐视之下，大家一片声喝起‘好’来，乃是一张二四，拼起来也是一点，恰是个无名一，是一点中最小的点子。庄家非但吃不成通庄，反要通赔钱。史兴一双眼睛对两张牌睁圆着，口里恨恨地说道：‘怎的，怎的！我是无名一吗？不是活见鬼吗，要死老婆了！’

“众人欢笑不已，有的说道：‘史大哥，你该倒灶。不管你要死，或是你的老婆要死，我们总赢是的。快快赔钱来。’哪知，史兴一看自己身边的钱赔不够了，双目一瞪，对众人说道：‘呸！一吃一。我是通吃的。’

大家说道：‘史大哥，你扳的是无名一啊！当然要赔的。’史兴道：‘这张幺四虽是无名，而这张二四是至尊的配对。庄家拿着一对至尊，岂不要通吃吗？现在幺四和二四搭档，不能算无名一，是要算至尊一的，所以庄家通吃。’

大家嚷道：‘没有这个道理，这是你一人杜撰出来的。’史兴道：‘明明是至尊一点，一吃一，通通都要吃的。’一边说，一边从身上解下一块青布来，双手把三门的钱，哗啷哗啷地一齐掳入布中，作一把提了。立起身来说道：‘明天会！’“大家见他动身抢钱，输了反说胜，岂肯放他走路？便有几个渔哥儿将他拦住道：‘不要走，你这样行为不是抢钱吗？快些还我们的钱来。’

史兴睁圆怪眼骂道：‘呸！我是赢的，谁要抢钱？放屁，放屁！’一伸手把当先两人打倒，跳出门去便跑，大家都说，浪里滚喝醉了酒，如此蛮不讲理，我们不要放过他。于是一齐在后追去。

史兴回头见众人追赶，他就不回家去，一迳奔到湖边来，遂在水中大闹了一回。这是姑娘亲眼见过的事。后来仍请了他老婆出来，方才收伏了他。昨夜我也在旁边瞧热闹，我若不知晓的，也不能说是老百晓了。”说毕，又猛吸着旱烟。

玉琴听这乡农把史家夫妇讲得有声有色，真是一对水上怪杰。自己的缺憾就是不谙水性，此番到横山去，也是大大的危险。若得此二人为臂助，很有用的。只不知这二人可肯助我同往？想至此，便又问乡农道：“你知他们住在哪里呢？”

乡农答道：“就在水边。”

4

玉琴点点头道：“这两个人倒很奇怪的，水里的功夫都不浅。我想去同他们一谈。你若肯引导我去，我当厚谢。”

乡农道：“姑娘要去时，我可引路。”

玉琴是急性的人，听乡农已允，立起身来便道：“我们快走吧。”乡农跟着走出凉亭来。见西面一个车轮般大的红日，已落到湖中的水平线上。白茫茫的湖波，映着一片晚霞，很是好看。

二人从山坡小径里走去。两边树木很多，樵夫荷着柴，也在归去。有唱得很好听的小鸟，在林中婉转而啼。乡农一路采些水果给玉琴解渴，自己也吃了不少。不多时，已到平地，渐渐向水边走来。打从一条小路上抄到一处矮屋，门前有许多桑树的。乡农指着说道：“这里便是史兴的家里了，待我先来叩门。”

玉琴点点头。乡农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只听里面有妇人声音说道：“外面哪一个？”

乡农道：“是我。今天有一位客人来找你们。”说着话，两扇柴扉“呀”的一声开了，正是那个史大嫂。仍穿着淡青竹布衫子，立在门里，嘴里咕着道：“哪里来的客人？”

玉琴瞧着史大嫂的鸳鸯脸，几乎要笑出来。刚要上前说话时，门里早跳出一条硕大无朋的黄狗，张开大嘴，露出蠱蠱的尖牙，不咬乡农，却向玉琴身上扑来。玉琴没有防到这么一着，黄狗的前爪已搭住了她的香肩，张口便向玉琴喉间猛咬。换了别人，不死便伤。幸亏玉琴是有本领的人，不慌不忙，一伸手抓住黄狗的前爪，使劲向外一掷，那黄狗早已跌出丈外。翻起身来，再接再励，又望玉琴胸前猛扑。

玉琴向旁边一跳，躲过了。这时史大嫂连忙喝住那狗，又把它踢了一脚，说道：“滚进去！”那狗方才退到屋内去了。

乡农道：“好险啊！你家的狗怎么如此厉害，若非这位姑娘身手敏捷，不要被咬吗？真是人凶，狗也凶，一家都凶。恐怕连那横山上的湖匪，也不敢来侵犯你们的啊！”

史大嫂笑道：“这狗见了陌生人便咬的，尤其是城里的人。得罪，得罪！不知这位姑娘姓什么，何事到此，可受惊吗？”

玉琴微笑道：“不打紧的。我姓方，因慕你们夫妇水性精通，所以特来拜访。”

乡农也问道：“史大哥在家里吗？”

史大嫂摇摇头道：“不在家，他今天出去捕鱼，不知几时回来。若去喝酒时，说不定半夜始归。昨夜不是在湖上大闹的吗？这酒鬼的脾气愈来愈坏了，老娘管他不好，心里正气闷得很。不知方姑娘有什么事？”

玉琴一想，史兴既不在家，我也不必去和那婆娘说了，女人家十九不肯答应的，反而泄露了我的事。既然不巧，我只得依旧独自去吧。遂说道：“我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来看看你们，且欲向你家购几条大鱼。”

史大嫂道：“姑娘要买鱼，可到渔行里去，或是向渔船上买也有。若是家里，只有腌鱼，少有鲜鱼的。”

玉琴点点头道：“那么，我改日再来吧。”

史大嫂也不客气，口里却咕了一声：“活见鬼，老娘要缝衣服，谁有空功夫来兜搭。”“砰”的把双扉关上。玉琴回转身来，乡农带笑对她说道：“姑娘不要生气，史大嫂的嘴是没有遮拦，乱冲乱撞。凭你什么人，她都要得罪的。”玉琴笑道：“没要紧，倒是直爽的好。”遂和乡农走回自己的船上去。

因为不见史兴，玉琴心里未免有些不快。她踏上了船头，天色已渐黑暗，一群暮鸦从头上飞过。便问舟子道：“你们可代我雇定了船吗？”

舟子从后艄走过来，面上露出尴尬的模样，说道：“还没有哩。”

玉琴听说发了急，把足一顿道：“你不是答应得十足吗？怎么到了此时，还没有雇定船？　　那么，我明天只有仍坐你们的船前去。”

舟子低声央告道：“姑娘，不要见怪。我们说明了到横山去，大家都是横着头。凭你肯许重价，谁肯冒此巨险？实情如此，我们无能为力。”

玉琴道：“我不管，你们摇我去！”舟子难住了，没回答。那乡农忽然把手向那边一指道：“姑娘，巧得很，史大哥来了。”便听有一阵渔歌声，送入她的耳鼓。

第六十四回快意畅谈解衣为剑舞奋身苦战投水作珠沉

1

暮色苍茫中，玉琴跟着那乡农的手回过头去一看，见前面有五六艘渔船摇来，船头上各立着渔哥儿。打边的一条小船上，立着一个短胖的渔哥儿，上身披着一件青布衫，敞露着前胸。下面裤脚管卷起至腿弯，赤着双脚。

手里撑着一根竹篙，口里唱着渔歌的尾声道：“五湖四海任逍遥。”不是史兴还有谁呢？恰巧，他们的船渐渐向玉琴舟边靠拢来。史兴当先把篙点水，船至近身，瞧见了玉琴，不由对她看了一眼。

乡农忍不住喊道：“史大哥，你打渔回来吗？这位方姑娘，适才曾到你家里去拜访你的，恰逢你不在家里，所以回到船上。现在又在此间相遇，真是巧极。”

史兴闻言，把渔舟泊住，抛了篙子，跳到玉琴船头上来。双手唱个肥喏，说道：“这位姑娘曾到我家里去过的吗？姑娘是北方人啊！可是来游玩的，什么事找我呢？”

玉琴点点头道：“正是，江南人水性真好，昨晚我在这里，瞧见你醉酒闹湖，非常有趣。

你的水里本领，也可窥见一斑，无怪人家称你浪里滚了。我很想和你谈谈，所以方才来拜访的。”史兴听了玉琴的话，又将双手向玉琴唱个肥喏，说道：“不敢，不敢！我昨晚喝醉了酒，和弟兄们胡闹，惭愧之至。这里懂水性的人很多，区区本领没有什么稀罕，姑娘不要这样说。既然姑娘喜欢到我家里去坐坐，那么请姑娘跟我去也好。”

玉琴道：“好的。”史兴立即回身，跳到自己的船上去。取了一个渔篓，背在背上，仍跳到玉琴船上来，要请玉琴去。

此时，玉琴早已把钱谢了乡农，打发他去。又对舟子说了几句话，便跟着史兴一同跳到岸上。史兴说了一声：“姑娘走好。”自己打前领路，一会儿已走到那矮屋门前。屋里已上了灯，有一些灯光从竹篱中透露出来。史兴上前，向门上把手指弹了二下，只听里面史大嫂的声音很响地说道：“酒鬼，今天你为何回来的这般早？不去灌黄汤？哈哈，你也领教老娘的手段了。”

史兴忙隔着门说道：“不用多讲话，有客人在这里。”又听史大嫂笑道：“你有什么贵客呢？不是瘦鬼张三，便是赤鼻李四。在家里时，不许你们赌钱的啊。”

说着话，门已开了。史大嫂见了玉琴，仔细向她瞧了一瞧，说道：“你这位姑娘不是方才来看史兴的吗，怎么现在一起来了？”

玉琴微笑道：“是啊，我在船上遇见了他，所以又来了。”

史大嫂道：“原来是你，那么快请进来吧。”玉琴跟着史兴走进。史大嫂顺手将门关上。那条狗又从黑影里窜出来，史兴嘴里“咄”的一声，那狗便一声也不吠，只在玉琴的足下乱嗅。史大嫂喊了一声“走！”那狗果然就退下去了。

史兴夫妇把玉琴让到里边一间屋里坐下。史兴将背上的鱼篓子交给史大嫂道：“这里有两条鲜鲫鱼，停会你去煮碗鲜鱼汤给姑娘喝。再把赤鼻李四前天送给我们的一块火腿，在锅上蒸熟了，切成片子。今晚我们要请这位姑娘吃一顿晚饭。”

史大嫂答应一声，玉琴却带笑说道：“我们初次相见，怎好叨扰？”

史兴道：“不要客气，这里乡僻之区，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去沽酒来。”说罢，立刻跑到里面，去取一个大酒瓶，对史大嫂说道：“这几天都是你不许我喝酒，所以家中一滴酒也没有了。”

史大嫂道：“便宜你这馋嘴的酒鬼。”

玉琴见史兴要去沽酒，忙从她身边摸出二三两银子，说道：“我这里有钱。”

史兴把手摇摇道：“哪里要姑娘的钱？我们虽是穷人，这一些东西还尽得起的。”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地走出去了。史兴去后，史大嫂又对玉琴说道：“方姑娘，对不起，要你独坐一刻了。”便拿着鱼篓子，走到厨下去烹煮。不多时，史兴已沽酒回来。他也没有功夫陪玉琴讲话，也赶到厨下去帮他的妻子烧火。

玉琴独自坐着，借着灯光，见这屋子里的陈设很是简陋，壁上挂着两柄雪亮的鱼叉，还有一柄鹅翎铜刺。此外，大都是些渔家的用物。暗想，史兴夫妇虽是粗人，然而性情却很豪爽的，和此等人谈话，一些没有虚伪，非常爽快。我到了他家，他们竟这样地优待我，也足够显出他们好客之心。我以前在北方时，曾和剑秋在李鹏家中耽搁多时，李鹏夫妇也待我们很好的。北有李鹏，南有史兴，可谓无独有偶了。我此番独探太湖，以歼除群盗为己任，那么少不得要借用他们俩的相助。只不知他们能不能作我臂助？却要少停再看情景了。她想了一会念头，史兴夫妇已把酒菜端将出来，请玉琴上坐，夫妇俩坐在两边相陪。

玉琴遂对他们说道：“萍水相逢，承蒙你们这样盛情款待，更使你们如此大忙，叫我如何报答呢？”

史兴说道：“我们在湖中是个渔哥儿，自知很下贱的。蒙姑娘看得起我们，能到我们家里来坐坐，真所谓蓬荜生辉，草木——”他说到这里，突然间说不下去了。

史大嫂笑道：“你既然说是个渔哥儿，索性爽快地说，何必咬文嚼字，学那些学究先生呢？”

史兴笑道：“那么我不说了，但是姑娘也不许再说什么客气话，我是对答不来的。快请喝酒吧。”说着话，便代玉琴斟上了一大杯酒，又代他妻子也斟满了一杯，然后再代自己斟了。说道：“我们爽快地喝几杯吧。”

史大嫂道：“你昨晚喝得还不够吗？若不是老娘强拖你回来时，你不要闹出人命大祸来 吗？今夜只有我们喝，却不许你喝！”

史兴笑道：“无酒也罢，有了酒时，岂可不喝？若然叫我坐在这一边看你们喝酒，那么恐怕我肚里的酒虫也要钻出来了。今晚我们陪客人，你可怜我的，就让我多喝几杯，也好使我快活。”

史大嫂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却不能不让你喝了。但是你该知道，座上有这位姑娘在此，你不得喝醉了撒野无理。”

史兴点点头道：“我理会得。”说罢，咕嘟嘟地把自己面前的一杯酒喝个干。又对玉琴说：“请啊，请啊！”

玉琴见了这一对夫妇，并不觉得村野可鄙，反而妩媚可喜。也就喝了一杯，提过酒壶，把史兴的空杯里斟满了，自己也斟了个浅满。

史兴便向玉琴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氏？是不是一个人南下，到这里洞庭出来，可是游玩的？我看姑娘似乎习得一些武艺的，是不是？”一边说，一边指着玉琴腰里佩着的真刚宝剑。玉琴听史兴说她学习得一些武艺的话，便微笑道：“我姓方名玉琴，是关外荒江人氏。此次南下，本有一个同伴姓岳的。不过当我们游罢普陀，海上归舟时，我们俩分散了，我才独自跑到苏州。此次一人泛舟太湖，虽说遨游，可是最大的目的，是要访问横山上的湖匪。”

玉琴的话还没有说完，史大嫂早抢着说道：“姑娘，你怎样知道这消息？横山上的强盗端的厉害，你要去访问他们做什么？”

玉琴道：“因为他们骚扰人民，我要去取他们的首级。”

史兴对玉琴看了一看，说道：“姑娘你这话可是和我们说着玩的吗？”玉琴正色答道：“当然是真的。我和二位初次相见，岂能无端开玩笑的呢？”

史兴点点头道：“不错，那些狗强盗，在湖中实在是猖獗异常。抢劫了许多村庄，杀死了许多良民，理该把他们诛灭。但是，太湖厅曾经带兵去剿过，也没有用，那些官军都是不中用的东西，反被他们杀得大败。太湖厅本身，也险些儿被匪掳去。因为湖匪都非平常之辈，能人很多。要剿灭他们，确乎不是容易的事啊！”

2

玉琴道：“你说他们能人很多，那么你可知道他们一二？”

史兴又喝了一杯酒，说道：“岂但知道一二，便是其中的首领，我也认识的。”

玉琴道：“史先生，你和湖匪的首领相识的吗？”

史兴哈哈笑道：“这句话，我不敢在外边说，我不但和湖匪的首领相识，而且我们还在水中交过一回手呢。”

玉琴点头说道：“很好。史先生，请你详细告诉我吧。”

史大嫂在旁边说道：“姑娘，我们都是粗人，你不要这样称呼。叫这酒鬼怎么当得起呢？这里的人都唤他史大哥，称我为史大嫂的。姑娘，请你也是这样称呼吧。”

玉琴道：“好，那么请史大哥讲个明白。”

史兴遂说道：“姑娘，提起那横山，我在小时候也曾去玩过的。记得山上有一个灵官庙，住着数十家居民，半农半渔。后来却来了一伙强盗，占据了这个山头，作为他们的巢穴，把山上的人民胁迫入伙，有些怯懦的遂逃了出来。那湖匪的首领姓蔡名浩，别号混江龙，本来是长江里的大盗，后来被鼓玉麟大人的水师击散了，他遂到这太湖里来栖身。起初时，大家也不曾注意。

后来又加入了孟公武兄弟，弟名海底金龙孟公雄，兄名火眼狻猊孟公武，声势就渐渐地大起来。官军无力进剿，遂酿成了湖中的巨患。听说，火眼狻猊孟公武死于北方，似乎湖匪折了一条臂膀。可是，去年他们山上又来了一个道士，唤什么雷真人的，有非常好的本领。派着人到沿湖各乡村去传布教义，劝乡民入他们的教。有许多甘心附盗的，都入了他们的教，和他们勾通一起。因此他们的潜势力着实不小呢。”

玉琴听了史兴的话，心中暗想，原来邪教的党羽又在这里活动了。他们教中的四大弟子，云真人和风姑娘，都已死在我们手里，火姑娘在云南曾被云三娘驱走，惟有雷真人不知他在哪里作祟哩。还有那孟氏弟兄，以前本在韩家庄助纣为虐。当我们大破韩家庄的时候，孟公武早已授首。那孟公雄武，仗着水性得免，便宜了他好多时候。今日既然都在此间，倒可以聚而歼之了。

史兴见玉琴不响，以为玉琴听了他的话吓住了，便笑道：“姑娘，我说的都是实话。山上能人，恐怕还不止这几个人哩。”

玉琴点点头道：“不错，多谢你将山上的情形告诉给我听。但是，你说过曾和他们交过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史兴又喝了一杯酒，说道：“姑娘，我把这事告诉你，似乎有些自夸，请姑娘不要笑我。”

史大嫂在旁笑道：“偏有你的，爽爽快快地讲吧。你不说时，待我来讲也好。”

史兴遂说道：“这是前年的事了。有一天，我和几个伙伴同到湖上去打鱼，因为没有捕得大鱼，我们的渔船渐渐驶得远了，那里将近横山了。恰逢混江龙蔡浩带了他手底下几个弟兄，也在水面上捕鱼。那时我们也不知道他就是横山上湖匪的首领。以为他们不知是什么山上出来的渔船。大家各自捕鱼，两不相犯。忽然，有一条大鱼在水中出现，两边各用飞叉遥遥飞刺，但是他们的叉没有刺中。而那鱼的头上，却中了我一叉，立刻浮起在水面，不能动了。

按着道理，这条鱼当然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自然把船划过去取鱼。谁料，他们船上早有两个人跳在水中去，抢得大鱼，想要泅回他们自己的船上去。此时恼了我，立刻纵身跃入湖中，把他们打退，夺回那条大鱼。

“那混江龙蔡浩见了，便在船上向我们说，这条大鱼已为他们捕得，怎样可以动手打人强抢过去？我就答道：‘这条大鱼头上，中了我的鱼叉，所以没有逃去，按理应当归还我。谁叫你们先来抢鱼呢？’

蔡浩又道：‘这里是横山的湖面，你们也不该前来捕鱼。快快将鱼交出，万事全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听了这种野蛮的话，怒气上冲，便向他说道：‘湖面上不分区域，只要有本领，大家都可捕鱼。这条鱼不是生在你们横山的，安知不是洞庭山游来的吗？你是什么人！别人肯让你，我浪里滚史大哥却不认识人的。’

蔡浩听了我言，冷笑一声道：‘我就是横山上的混江龙蔡浩，今天你这小子，胆敢在我面前逞能！不还我鱼，休想回去。’

我听了他说出姓名，才知他就是湖匪的首领。一则事情已闹僵，二则我也不肯轻易让人的，便索性对他说道：‘你就是混江龙蔡浩吗？一向不识，今日相见，亦未见你高强。你虽然是绿林中的好汉，可是总不能不讲理的。无论如何，这条鱼总是我们所得。头可断，鱼不可还，凭你怎样办便了。我史大哥也是个好男子，什么三头六臂的人，我也不怕。’”

史兴讲到这里，睁圆了一双怪眼，将桌子一拍，杯筷都跳了起来。一双赤着的泥脚，向自己坐的长凳上一搁，做出气呼呼的样子。史大嫂指着笑道：“酒鬼，你讲便了，谁要你拍桌子？蔡浩又不在这里，倒吓了人家一大跳。”又对玉琴说道：“姑娘，他是粗人，你瞧了他这个样子别笑。”

玉琴微笑道：“这样讲得很好，有声有色。史大哥，请你快讲下去。”史兴接着说道：“那时候，蔡浩见我倔强，便要我在水中和他比较一下身手，谁胜谁得鱼。我本要试试那狗盗的本领，遂一口答应。我们两人，于是一齐跳到水波中去肉搏。

蔡浩水里的功夫果然不错，幸亏我在水底的眼光比较他远而且强，而且我这蛮牛般的气力也占了些便宜。因为大家不用兵器，是空手相斗的，所以我和他在水底里打了好久，到底被我打退。我遂得了大鱼，欣欣然地回来。隔了几天，忽然蔡浩派了一个头目前来，送我许多金银彩帛。说蔡浩虽然给我击败，却很佩服我的本领，要劝我秘密入伙。”史兴说到这里，将手在嘴上抹了一抹，取筷夹一块火腿，送到他的口里。

玉琴带着笑问道：“史大哥，此时你真为难了。怎样对付过去的呢？”史兴将大拇指翘起着说道：“我史兴虽是个渔哥儿，却也很有志气的。大丈夫在世，若不能做些有益于一国一乡的事，至少也要自立，不要做害人的坏坯子。我在湖中打鱼，将鱼换钱，有酒喝，有肉吃，逍遥自在过我的一生。虽不作官，也是快快活活的。岂肯将父母养下我的清白之身，去作那杀人放火的强盗呢？所以我立刻拒绝，没有答应。”

玉琴点点头道：“史大哥，你这话说得很对。大丈夫当立功扬名，流芳百世，岂肯作乱臣贼子呢？那些盗匪快一时之意，杀人放火，称霸山林。然而潢池弄兵，到后来终不免于诛戮。这真何苦！象唐朝的黄巢，明末的闯献，杀人千百万，流血成河。但是杀人者人亦杀其身，自己也不得好报。徒然造成许多流血惨剧罢了。”

史兴道：“姑娘说得甚是。不过，现在一般的文臣武将，大都只知道刮削民脂民膏，不顾小民的疾苦。他们只要作威作福，自私自利。于是一般小民的生活日艰，老弱的死在沟壑，强壮的都去作了盗匪，这叫作官逼民反。所以湖匪的势力渐渐日盛。那些官兵都是酒囊饭袋，前番去剿湖匪时，太湖边上各乡村都受着骚扰，船只也被他们拘去不少。

后来官兵败了，许多船沉的沉，掳的掳，一艘也没有还给老百姓，乡民反受了损失。不是剿匪，却是殃民。因此一般人也不希望官军来动了。现在西太湖各乡村，十有四五都向湖匪通款的。有许多又入他们的教，这样可免湖匪的焚劫了。所以我不但恨强盗，对于那 些瘟官，也是深恶的。”

史兴这一番话，可谓快人快语，听得玉琴眉飞色舞，连声叫好。便又问道：“侥幸他们没有来过。这也因为此地的渔户很有团结的能力，乡民也很能自卫，因此没有受着骚扰。将来也难说的啊！”

史兴说完了，壶中酒已喝干。史大嫂又去烫了一壶来，史兴代玉琴斟了一杯酒，说道：“我已把一切所知道的，告诉了姑娘。那么你究竟要去不要去？”

3

玉琴虽听史兴说湖匪如何猖獗，自己一人前去本是冒险之举，吉祸凶福尚未可料。可是，此行目的为的是什么，自己留给夏听鹂、周杰两人的字条又是怎样说的？我不入虎穴，谁入虎穴？既然到了这里，岂可见难而退，反给他们嘲笑呢？因此，她听史兴问她究竟去不去，她就坦然地说道：“我是要去的。不过这里的摇船人，十九没有胆的。一听我说要到横山去，大家都是摇头咋舌，都回答不去。我又不懂水性的，且不会摇船，要去也去不成功。倘然史大哥肯载我去，我岂有不去之理？老实说，我登门请教，也是为了此事。不知你们二位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玉琴说罢，史兴道：“如此说来，姑娘很有去的意思。若要我们帮忙，我们当然乐意的。但是姑娘一个人，能力有限，到了那边，寡不敌众，岂不是劳而无功吗？倘有危险，如何是好？”

史大嫂又说道：“我们并非轻视姑娘，山上的盗匪，都是有本领的。姑娘虽然勇敢，我们总是不放心的。”

玉琴听他们夫妇这样说法，暗想以一弱女子，而入虎穴龙潭，本来人人以为危险的事。我和他们初次相见，他们还没有知道我的来历，毋怪他们对我怀疑。谁知我以前在关外，初出茅庐，便独诛洪氏三雄，威名震于荒江。后来到韩家庄、宝林寺等处探险，但知向前迈进，岂肯鳃鳃过虑，畏首畏尾。现在他那里能人虽多，然而总不见得有铁拐韩妈妈、四空上人等一般厉害。而我的剑术，比较以前已大有进步。

谁说去不得呢？我若要他们相信我，非先显本领给他们看不可。她想定主意，遂带着笑说道：“你们二人说的话也是好意，我很感谢。承蒙你们请我喝酒，席间无以为乐，我情愿舞剑一回，略施薄技，请二位指教如何？”

史兴夫妇见玉琴这个样子，本来莫测高深，听她口出大言，究竟不知有多少本领，心中很是怀疑。现在听玉琴说要舞剑，一齐欣然说道：“姑娘能够舞剑给我们看，这是最好的事了。”

玉琴于是笑了一笑，脱去外面的褂子，露出里面墨绿绉纱的紧身小袄。从腰间抽出那柄真刚宝剑来，寒光森森，照得四壁光腾。史兴夫妇脸上都觉得有股冷气直逼上来。史兴不由说了一声：“好剑哪！”玉琴已一个箭步，跳到了庭心。二人跟着走出室来，立在一边。

这夜的月色，和昨夕一样的光明。明月在天，人影在地。只见玉琴抱剑而立，对他们说道：“放肆了。”遂将宝剑一摆，右一剑、左一剑地舞将起来。起初时候，二人还瞧得清楚她使的解数。到后来，一剑紧一剑，飕飕地霍霍地变成一道白光，不见了人影。那白光的圆圈，渐放渐大，忽东忽西，宛如游龙般不可捉摸，二人耳边听着呼呼的风声，眼中耀着闪闪的电光，不觉大为惊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身怀绝技的女子，莫非她就是古时传说的女剑仙吧。

玉琴舞到十分紧急的当儿，剑光荡动得更是厉害，二人不敢正眼相视。忽见那白光，从弧形蓦地向外一泻，好似一道白练，向门外那一株大树上飞去，早已到了树上。那剑光，又变成一个车轮般的，在树上旋转几下，便有簌簌的声音，落叶如雨。接着那白光忽又飞将下来，二人瞧得目眩神骇，却见玉琴早提着宝剑，立在二人面前，微微笑道：“酒后献丑，请二位弗笑。”

史兴夫妇都说道：“方姑娘，你的剑术出神入化，非寻常可比。我们有眼不识你是一位女剑仙，真是十分惭愧的。”

玉琴把剑插入鞘中，握着两人的手，从容还原至座，对二人说道：“你们以为我的剑术高强，其实我的功夫还浅，哪里当得起剑仙二字。老实说了吧，我就是昆仑门下的剑客，一向在北方的。此番和我的师兄岳剑秋南下遨游，被海盗所厄，以至彼此分离，不知他的下落。他的剑术，和我有一样的程度。至于我师一明禅师、云三娘等，剑术已臻神化，方可以称他剑仙呢！”史兴夫妇听了，更是钦佩。

玉琴问他们道：“不知二位究竟可能助我同至横山？此间地理，我毫不明白，汪洋太湖，无舟不能飞渡，须得仰仗二位之力。”

史兴道：“女侠有何差遣，不论什么地方，我们夫妇俩都愿去的。女侠有这样神出鬼没的剑术，还怕什么呢？”玉琴点点头道：“很好，明天就请你们载我到横山去。最好夜间上山，他们不至于防备得到。”

史兴道：“那么，我们明天下午载姑娘前往，计约黄昏过后，可以到那边了。”

玉琴见二人已经心悦诚服地肯为己用，不胜欣喜。酒也喝够了，便要用饭。史大嫂便到厨下去盛出一大碗鲜鱼汤来，又将饭端上，请玉琴吃。史兴把壶中剩余的酒，一口气喝完了，也去拿了一只大碗盛饭吃。三人将晚饭吃毕，时已不早，玉琴便告辞回船，约定明日上午，她把坐来的船打发回去了，就到史兴家里来，以便同行。史大嫂遂送至门外，史兴又送玉琴到了她的船边，方才别去。

次日，史兴夫妇一早起来，因为他们遇见了女侠，心里异常高兴。不多时候女侠已走来了，二人忙着预备午饭，请玉琴吃。午后，史兴早已把自己的渔船停泊在水边伺候，请玉琴下船。把家中的门户，托给邻人代为照顾。玉琴见史兴带着那两柄雪亮的鱼叉，史大嫂带着一柄鹅翎铜刺，就是那壁上悬着的东西了。

三人下了船，摇出港去。逢见数艘渔船，船上的渔哥儿都认识史兴的，便问：“史大哥，你们夫妇俩到哪里去？”史兴怎肯直说，口里胡乱地说了一个地名，支吾过去。出了港，风势正顺，史兴又挂起一道帆来，向横山方向驶去。初时，常常遇见帆船和渔船，可是行了一大半水程，湖面更阔，却找不到一二别的船舶。但见万顷波涛，水天相接，水声风声不绝于耳。史大嫂便对玉琴说道：“在这里一段的湖面上，船只往来本是很少的。现在因为横山上有了湖匪，谁敢再在这里驶行？除了湖匪自己的船，人家的船简直不敢闯到这里来。”

玉琴笑道：“那么，我们可以说吃了豹子胆哩。”史兴听二人说话，也就说道：“少停倘然遇见盗船，他们必要查问，你们可以不必声张，我自会回答的。”

二人说声：“是。”但是，又行了许多水程，却没有逢见什么盗船，天色渐暮，史兴把手指着西面被晚霞笼罩着的一个高大的山头，说道：“这就是横山了。那里港汊很多，芦苇高长，很可以隐蔽的。”玉琴跟着史兴的手，瞧见了那横山。

觉得山色岚烟，云影波光，一片的好风景。想不到，却有杀人如麻的盗匪在那里。世间作恶的人，何以这样多呢？虽有三尺龙泉，恐怕也杀不尽。群盗如毛，何况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许多巨奸大憝，包藏祸心，为天下害的，也是杀不胜杀呢。她想到这里，不胜慨叹。这时，天色已黑下来了，湖面渐狭，山头已近。前面有几个小港，芦苇一排一排地长得比人还高。

史兴说道：“到了，到了。今天风势顺，所以到得早。前面必有盗匪，若被他们瞧见，我们更不好推托，趁这时候，我们快到芦苇中去隐藏吧。”遂将大帆落下，夫妇二人很快地摇着船，摇进了芦苇深处泊住。灯也不敢点，恐防被盗匪瞧见火光；饭也不敢烧，恐防被盗匪瞧见炊烟。三人伏在黑暗里，吃了些预备好的冷饭。听得芦苇外边有橹声、桨声，大约是有匪船摇过，侥幸没有撞见。他们在外边行过，岂知芦苇中有船伏着呢？

三人坐守多时，约摸已过了二更，天上明月从云中现出她的姣容来，照到那冷清清的湖面上。听得四周除了风水声，别的声音一些也没有。玉琴不耐久待，便对二人说道：“我们可以出去了。”

二人点点头，史兴说道：“我们到了山下，让我的老婆仍把这船摇到芦苇里守候，我愿随姑娘一同上山，去把那些狗强盗杀一个畅快，也让他们认得我史大哥的利害。”

玉琴道：“史大哥，你和我上山是很好的，但不知你可有轻身的功夫？”史兴摇摇头道：“这个，我却没有学习得。我师傅只教我刺枪弄棒，没有教会我飞檐走壁。惭愧得很！”玉琴道：“一个人，各有各的擅长，你虽没有飞行的功夫，却有水底的本领，也自有你的用处。不过此番上山去的目的，是在窥探。倘然遇见了他们，厮杀一阵也说不定的。

我自知，凭着我一个人要杀完他们，也是一件难事，将来还须再入虎穴的。你既不会飞行术，不如待我一人上山，较为便捷。请你们夫妇二人，在船上接应我吧。”史兴听说玉琴不要他去，便有些不高兴，默然无语。玉琴知道他的意思，便又对史兴说道：“史大哥，我并非用你不着，请你不要误会。此刻，我去探了一回虚实，回来后再和你们商量，怎样去破灭他们。将来你们正有大大的用处呢。”

史兴答应一声，便和史大嫂把船摇出芦苇去了。见前面水上静悄悄的，月亮的影儿倒映在水里，史兴将竹篙在船头上点着水；史大嫂在船艄摇着橹；玉琴按着宝剑，站在史兴的背后。

4

渔舟向前摇去，到了山下，史兴拣着冷僻之处，将船泊住。可是，这里都是乱石淤泥，离开岸尚有一丈路光景，史兴道：“姑娘，你能够上去吗？”玉琴点点头。史兴又道：“这里虽然僻静，然而我们的船只也不能多时停泊在此，只好仍旧回到芦苇中去躲藏。姑娘探山回来时，可以在此击掌两下，我们听到了声音，便可出来接应的。”

玉琴道：“这样很好，但请你们仔细留心着，我是不懂水性的。山上回来，全仗你们接应。倘然到了明天不回来时，当然我是凶多吉少。你们也不必再候，可以回去吧。”史兴夫妇听了玉琴这样说，不觉心中又代玉琴耽忧起来。史兴恨不得跟着玉琴同去。玉琴却很安闲地对二人说了一声：“再会。”飞身一跃，如轻燕离巢一般，已跳到岸上去，杳无声息。

史兴见了她这样好的轻身功夫，心中稍慰，立刻和他妻子把船摇到近处芦苇中去了。玉琴到了岸上，月光照着山径，很是清楚。她恐防被人瞧见，只拣黑暗处望山上走去。

穿过了一个大松林，见前面有许多小屋，傍山而筑，好象寻常的人家。然而，住在这横山上的人，当然都是湖匪的伙伴，决没有好人的。玉琴悄悄地走到那些屋子背后，见东面一排小屋里，都有灯光亮着，里面有牌声、掷骰声，原来有许多人在那里赌钱。

玉琴本不欲去惊动他们，但不知史兴所说的灵官庙在哪里，湖匪的首领是不是仍住在那边。自己苦于不识途径，难以摸索。她正在踌躇着，不防有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后面来，撩起了衣服，正要小解。玉琴躲避不脱，只得跳出去，疾飞一足，把那人踢翻在地。那人见了玉琴，不由一惊，正要呼喊时，玉琴的宝剑已冷冰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喝道：“休要声张！”那人果然吓得不敢开口。

玉琴把他象抓小鸡一样，拎到那边树林中去，把他放在地上问道：“你快快告诉我，灵官庙在哪里，你们山上的首领可在庙中？”那人答道：“从这里向上走，就是一片操场。过了操场望东走，不过二三百步路，有一带黄墙，门前新竖立着一对旗杆的，便是了。他们都在那里。姑娘，请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湖匪。”玉琴笑道：“你不是湖匪，可是好人吗？”

那人不响，玉琴手起剑落，把那人杀了。死尸抛在林中，自己出了林。照了那人说的话，又向山上走去，果然走到了一片大操场，穿过操场，前面都是些矮屋，并无灯光，大约屋中人都睡了。又走了一段路，月光下遥见前面有一带黄墙，知道目的地已到。飞步走到那边，见旗杆上的旗，被风吹动，招展不已。她恐防门前有人，便从侧边飞身跃入。细瞧庙里，高高低低，新旧房屋很是广多，有的有灯光，有的没有灯光。她跳到了大殿的顶上，听听殿内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壮着胆，向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渐渐走到一个院子上，只听下面屋里有人在那里说话，她使个蜘蛛倒垂式，双足挂在檐上，全身向下。用唾沫湿透了窗纸，戳了一个小孔，用右眼向屋子里偷窥。却见屋内正坐着三个人正在谈话，巧极，巧极，这三个人她都认识的。

原来就是邓家堡邓氏七怪中的三兄弟。左面的是闹海蛟邓驹，右面的是出云龙邓骏，下面的是赤链蛇邓骋。以前在大破邓家堡的时候，被他们侥幸逃脱，想不到竟在这里。那么，史兴说的“山里能人很多”这句话不错了。静心一听他们的谈话，又是巧极，正在讲起她自己。

邓骏说道：“想我们弟兄七人，本来在邓家堡独霸一方，何等威风。偏有那个荒江女侠和姓岳的，屡次前来寻事。他们都是昆仑门下，专和那些峨眉派以及绿林英雄作对。所以他们纠合了同党，帮着那个新到任的瘟官，捣破我们铜墙铁壁般的邓家堡，把我们弟兄杀害了四人，闹个家破人亡。

我们三个人好容易逃得了性命，在淮安府弟兄会了面，无处安身，便去投奔洪泽湖满天星周禄。叵料周禄好象梁山泊上的白衣秀士王伦一般，不能容留林冲，量小非常，便我们忍耐不住，只得离开了洪泽湖，别作道理。幸而遇见了孟公雄，他以前和我在濮州清真观里认识一面，他遂招请我们，到这里来安居。否则，我们岂不是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吗？想起前情，好不可恨！”

邓骋道：“二哥说得甚是。那荒江女侠和姓岳的，这一对狗男女，不知现在哪里，这个血海大仇，不可不报。他日若然撞在我们手里，我必要把二人碎尸万段，以泄我恨！”

玉琴听他们这样说，心中暗暗好笑：“你们的仇人就在眼前，想要把我碎尸万段，真是妄想，仔细我来斩掉你们的头颅。”

她本要跳下去和他们动手，既而自思，我到这里来，是要窥探湖匪的首领和雷真人那些人的，别要打草惊蛇吧。又听底下邓驹说道：“听说荒江女侠和邪教中人也是作对的，邪教中人对于她也是衔恨入骨的。冤家甚多，将来总不得好死。

这里的雷真人，就是邪教四大弟子之一。他常说，若遇女侠，必要把她生擒活捉，先奸淫一个痛快，然后再用惨毒的方法处死她。”邓骋接着说道：“那雷真人本来是一个好色的羽士，他和他带来的宠姬薛素英，在那个玉皇阁上，夜夜欢娱，荒唐得很。”邓骏道：“那薛素英虽是个淫荡的女子，却也精通武艺，很是难得。这个小小横山，四方人都来归附，前途很是乐观。我们在这里，也大可安身了。”

玉琴听了邓氏弟兄的话，一心要去找寻雷真人，所以不去惊动他们。身子一缩，回到屋面上，又向里面行去。

5

翻过一重屋脊，立定了，又向四下一望，见西南上有一高阁。最奇怪的，阁上的四角，东南西北都高高地竖着一盏红灯笼，不知有何作用，想那阁子，大约就是邓氏弟兄说的玉皇阁了，我且冒着险前往一探。

她这样想着，于是连蹿带跳地跑到那玉皇阁上。南面两扇窗里正有灯光映出，窗前恰巧是一条横弄的屋脊，很是平坦。

好玉琴，跨到了屋脊上面，正想去窥探阁中的动静，却不料左首红灯之下，泼剌剌地飞出一件东西来，向玉琴头上猛扑。玉琴抬头一看，乃是一头苍鹰，张着它的尖嘴，要来啄她。

玉琴怎敢怠慢，连忙拔出真刚宝剑，退后三步，护住头上。那鹰见了剑光，遂在前面盘旋着，不敢下来。怪叫了一声，只见那三盏红灯之下，扑扑扑刷刷刷又飞出三头很大的鹰来，一齐将玉琴包围住。

原来，这四头苍鹰，乃是雷真人平时豢养着的随身护卫，非常勇猛，能帮助他们的主人和人们战斗。

雷真人常常倚着它们而取胜的。所以在他住的玉皇阁上，四角扎好鸟巢，四头鹰一到晚上便埋伏其中，四盏红灯就是他们的记号。这样雷真人可以和他的宠姬，在阁内高枕无忧，不怕刺客来了。

玉琴怎会知道有这些东西呢！此时，阁中的薛素英正对着银灯独坐，雷真人在下面和蔡浩、孟公雄饮酒未来呢。

薛素英听得苍鹰飞起和怪叫的声音，知道外面有人来了，便向壁上摘下她的宝剑，身边又带着暗器，开了窗，跳将出来。

玉琴正舞着剑抵敌那四鹰，不觉又想起剑秋收伏的那只金眼雕了，可惜它死于非命，埋骨在云龙山下。

否则，带在身边，传达消息，相助作战，大有用处呢。那四头苍鹰合了群，声势更盛，上下进攻。

恼怒了玉琴，将宝剑使开，白光飞处，一头鹰叫了一声跌下地去。薛素英瞧得清楚，不由大怒，娇喝一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刺客，敢将我鹰伤害！”

玉琴见阁中一女子跳出，知是雷真人的宠姬，便说：“奸姬，我来取你们的性命！”丢了三鹰，舞剑直取薛素英。

薛素英挥剑迎住，二人在屋上狠斗起来。薛素英虽勇，却不是玉琴的对手，幸有三鹰在旁相助，战了二十余个回合。屋下的人都已惊觉，孟公雄第一个跳上屋来，月光下见了玉琴，便道：“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闯到这里来了！不要走，我今夜要代我哥哥复仇。管叫你们来时有门，去时无路。”

一摆软鞭，跳过来向玉琴头上砍下。玉琴也说：“草寇，休要胡说！”将剑架住。

她一个人敌住二人，本来很从容的。无如头上还有三只鹰飞来飞去的，要乘隙伤害她，所以分了心。孟公雄一心要复兄仇，一柄鞭尽向玉琴身上下进攻。玉琴早防着他，迎住他的鞭，乘着势望外一削，嚓的一声，孟公雄的软鞭早已削成两截。

孟公雄只得跳出圈子。在这个时候，一道白光飞舞而至，雷真人已到了。玉琴瞧雷真人，五短身材，颌有短须，黄冠道服，和云真人仿佛相象，就预备和他决一雌雄。

孟公雄在旁嚷道：“雷师傅，这女子就是北方的荒江女侠方玉琴，专和我们绿林中人作对。此次难得她赶来送死，休要放走了她啊！”雷真人道：“就是这臭丫头吗？听得消息，我师兄云真人，师妹风姑娘，先后都死在他们昆仑派手里。我们的教在北方大受影响，好不可恶。”

玉琴谁耐烦听他们说话，口里骂了一声“妖道！”手中的真刚宝剑已刺向雷真人的心窝，雷真人挥剑迎住。孟公雄又去换了一柄刀来助战。

玉琴只身敌住三人三鹰，觉得雷真人的剑术很是厉害，自己未能取胜。又听屋上喊声大起，有许多人杀来，灯笼火把，照耀如昼。混江龙蔡浩，手里把着一柄三股托天叉，也是不会登高的，高声大喊：“上面的贼子，快快下来和你家蔡爷战一百合！”

荒江女侠十三

第六十五回访女侠蓦地得凶音观兽戏平空生悲剧

1

玉琴听了，暗想今晚其势不能得胜，好在我已明白了他们的底细，不如快些脱身回去，再作道理吧。遂将手中剑光望外一扫，跳出圈子。要想走时，似见薛素英右手向上一举，便有一件东西很快地向她身上落下，她顾了上面的鹰，避让不及，左肩头中着。她身上穿得很薄，觉得痛入骨髓，回头一看，原来一只飞抓，五个钢指，早已嵌入她肉中。此时，薛素英见自己的飞抓已把玉琴抓住，心中大喜，便将手中绳索用力向怀中一拽。幸亏玉琴赶紧将宝剑向绳上一割，顿时摆脱身躯，回身疾走。

薛素英拽了个空，跌在屋上，险些滚下。雷真人连喊：“可惜，可惜！”便和孟公雄随后追来，这时候，邓氏弟兄各执兵刃，一齐上屋来助战，把玉琴拦住去路。邓骏挺着手中的一对短戟，见了玉琴便喊：“我们正在讲起你，你却来了。休要逃走，吃我一戟！”玉琴本想再战，一则恐怕众寡不敌，二则自己的左肩已中了飞抓，疼痛难当，况且背后又有雷真人等追来，所以不敢恋战，虚晃一剑，望斜刺里逃去。

众人怎肯放她，随后紧紧追来。其中要推雷真人和邓骋的飞行功夫最好，紧紧跟着她。玉琴逃到墙边，飘身而下，急不择路，望西边奔跑。此时，庙里锣声大起，蔡浩早赶出庙来，传令山上众弟兄快捉奸细。玉琴用出平生功夫来，飞也似地望山下遁去。回头看看山上，一处处的火把，夹着喊声，一齐望这里追来，而雷真人和邓骋二人当先，离开自己不过二三十步，稍一迟慢，便被追及。她拼命跑到了水边，向前面芦苇中击掌二下，希望史兴夫妇快把船来接应。哪知水面上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到来，她心里大为惊讶，再向四周细细一看时，原来她慌忙间走错了途径，史兴的船并不泊在这里的芦苇中，叫他们怎样来接应呢？玉琴暗叫一声苦，雷真人已和邓骋赶至身后，仗剑大喊道：“小丫头，前面是水，你想逃到哪里去！好好儿束手受缚，跟我回去。”

邓骋也说道：“姓方的，今夜是你的末日了。”玉琴咬紧银牙，圆睁杏眼，挥动宝剑，回身和二人重又狠斗起来。但是肩上受的伤很重，且又失去了归途，心中惊慌。苦战了二十余合，见背后追的人快要赶到，喊声四起，火把如长蛇一般，映得山林尽红。玉琴自思，今夜又要陷身匪窟了，只得虚晃一剑，落荒而走。雷真人哈哈笑道：“不要走，这里四面都是水，你还有什么地方逃生呢？”跟着追来，背后蔡浩托着钢叉和邓氏弟兄都已追来。

玉琴绕着湖边奔跑，跑了许多路，只见前面茫茫大水，越走越不对了。追者四至，力气已穷，不由仰天长叹。自知此番若被他们擒去，眼前都是仇人，决无幸免之理，恐怕再没有第二个程远来救护了。左右一死，不如投身清波，死在水中，倒也清清白白的。于是她耸身一跃，跳到了水中央，一个怒浪打来，把她卷到不知哪里去了。雷真人不防到她有这么一着，立定了身躯，对着水里发呆。蔡浩、孟公雄、邓氏弟兄等都已追来。孟公雄闻得玉琴已投水自沉，遂说便宜了那厮。蔡浩要想下水去搜寻，孟公雄又道：“我知道她是不懂水性的，到了这个汪洋大湖里去，一定不会活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众人都说不错，于是大家分着两小队，到山前山后去搜寻了。渐渐人声与火光俱杳。月光照着湖波，夜间的狂风怒吼着，推动了波浪。可怜这位芳名远播，侠义无双的巾帼英雄，竟悠悠地作了珠沉，随波而逝。

那夜史兴夫妇在芦苇中守候女侠回来。但是，等到四更以后，仍不闻水滨有击掌之声，心里都有些不安。史大嫂遂对史兴说道：“女侠去了好多时候，怎么不见回来，大概凶多吉少。都是你没有伴她同往，没得接应。也许她虽欲回船，而迷失了途径呢。”

史兴道：“我本来要同她去的，无奈她一定要独自去走一遭，否则我岂肯坐在船上打瞌睡呢？”

史大嫂道：“女侠虽然身怀绝技，剑术高强，然而山上的盗匪中很多能人。她独自一个人闯入虎穴，当然众寡难敌了。我们既然送她来的，怎样办呢？”

史兴道：“不如待我也上山去探一下子吧。”史大嫂摇摇头道：“一个去了没有来，再要陪上一个吗？抛下我一个人在此，如何是好？”史兴道：“我们把船摇出去，在山下探望探望，再作道理。”

史大嫂点点头，于是两人把小船摇出芦苇。月影已西，遥望山上有一带火把，向这里蜿蜒而来。原来，这时候女侠早已落水，蔡浩等到别处来搜查余党了。史兴恐怕被他们瞧见，只得将小船仍隐入芦苇。

他仗着自己在水里的功夫高深，回头对史大嫂说道：“你当心了船，我要从水里游过去窥探情形。这样好使他们瞧不出我啊！”史大嫂道：“你去去就来，看岸边可有女侠的影踪。”

史兴便轻轻跳下水去，从水底泅到岸边，在黑暗的地方探出头来，向岸上看去，只见岸上立着许多匪众，持着火把，向四下里照看。

其中有一个嚷着道：“我们跑来跑去，哪里找得什么余党，真是捉鬼了。大概早已逃去哩，不如回去歇歇吧。”

又有一个说道：“那个女子本领真好，胆量也大，一人敢到我们山上来。真是奇怪，她究竟和哪一个人作对呢？不知我们山上有许多英雄好汉，她一人哪里敌得过呢？现在她投水而死，还是她的便宜哩。”史兴听了，心中不由大惊，好似把他的顶上浇了一盆冷水。一会儿那些匪众都退去了，史兴游回来爬上船。

史大嫂问道：“你可窥探得什么？”

史兴把湖匪说的话，告诉了她听。史大嫂将足一跺道：“哎哟！女侠投了水吗，她是不谙水性的，一定要葬身在鱼腹了。如此美丽，如此侠义的姑娘，竟逢到这样悲惨的下场了！她只身来此，无非是为民除害，现在却反牺牲了自己。这个大仇，谁人代她去报复呢？”说罢双手掩着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史兴也凄然说道：“女侠不幸而死，果然是可惜的。我们将来如有机会，必要代她复仇的。你不要哭，哭也无益，我们不如把小船摇到别处去探一下，也许女侠虽然投了水，不一定死亡的。”

史大嫂道：“女侠既是不谙水性，到了这浩淼的湖波中，安有生还之理？不象我们都会水性的啊！”史兴道：“且去找找看，也是没有办法而如此。”

史大嫂遂停止了哭泣，把船摇出去。见山上复归静寂，遂沿着山下向东边摇过去。摇了不少水程，并没有发现什么。看看天上渐渐发白，东边日光已隐隐欲出，那月亮远在云端里，好象美人卸妆欲睡呢。史兴找不到女侠的影踪，只是唉声叹气。史大嫂便对史兴说道：“我们不要再做傻子了，女侠早已落水，当然不会活命，随波而逝，叫我们到哪里去找寻呢？再隔一些时候，匪船便要出来，我们不要被他们疑心才好，不如回去吧。”

史兴一想，他妻子的话不错，在此无益，不如回到西山去再说。于是掉转船身，挂起一道短帆，驶回家去。他们回转了家门，史兴觉得异常乏味，史大嫂对史兴说道：“女侠这番丧了命，都是我们间接害她的。因为我们若不答允将船送她上横山去时，她也不能前往啊！”

史兴道：“那些贼子，早晚必有恶贯满盈的一日，我若在湖中遇见了他们的单船，一定不肯放过他们的。”

这天下午，他没有出去打鱼，在水边闲步，心里只是想念着玉琴，无限惋惜。却见有一艘客船，摇到西山来。船里有一少年，步至岸上，见史兴立在这里闲眺，便向他探问道：“请问你，前天可有一女子从香山那边到此吗？”史兴道：“那女子姓什么？”

少年道：“姓方——”话没有说完时，史兴又道：“你可是要找荒江女侠吗？”

少年听了这话，面有喜色道：“正是，正是荒江女侠。你怎样知道的？可曾遇见她，她现在哪里？”少年问时，船上又钻出一个少年，跳到岸上来。

先前的少年回头说道：“好了，我们得到一些线索了，这位渔哥儿知道女侠的。”后来的少年说一声：“好。”便要叫史兴快将女侠消息告诉给他们听。

史兴见近处有人走着，恐防泄漏。遂对二人说道：“此处不便细讲，请二位到我家里去一坐吧。”二人都说：“好的。”于是，史兴引导着二人，走到他的矮屋里去。

这两个少年究竟是谁呢？当然是夏听鹂和周杰了。他们二人，自从发现女侠所留下纸条以后，周杰当日便赶到香山，去探听玉琴的下落。向各处船埠询问，可有这样一个女子前来雇船，到太湖里去？有些舟子回答不知道，有些舟子却说是有的，只是他们不敢答应。后来不知她坐着谁人的船去的。

周杰探问了数次，明知女侠十分之九已入太湖，自己一个人可能到哪里去找寻呢？遂回到木渎客寓里，告诉了夏听鹂，商量可有办法。夏听鹂说道：“我们这番是奉陪女侠出游的，却不料生出这个岔儿。虽然是她自己要去太湖探险，但是万一女侠有失，我们坐视不理，若叫天下人知道了，不要怪我们不义气，笑我们没胆量吗？为今之计，我们与其在这里坐守，不如再到香山去，详细探访究竟女侠坐了谁的船去的。若能逢见船户，那么女侠的行踪总可知道一二了。”周杰当然赞成。

过了一宵，次日早上，夏周二人赶到香山去。再往各船埠逐一详问，果然被他们问得一家船户知道女侠是坐的丁三的船，据说到洞庭山去的，但是丁三的船还没有回来。得了这一个线索，周杰就要坐了船追去，夏听鹂却主张在此等候原船回来了再说，免得在路上错过，反而不能相逢。

这样，二人便住在香山小客寓里静候。过了一天，丁三的船已摇回香山。二人得知，便去查问，丁三把女侠到洞庭西山的情形，详细奉告，且说女侠和一个渔哥儿同去的。二人问他那渔哥儿姓甚名谁，丁三却称不知。二人遂要雇丁三的船到西山，去探访下落。丁三只得答应，便载着二人重又驶至西山。恰巧在停船的时候，史兴正在湖滨闲眺。丁三便走过去，指着史兴对二人说道：“岸上这个渔哥儿，就是引女侠去的，你们可去问他吧。”二人听了丁三的话，周杰首先跑上岸来，一问就是。这真是巧得很哩。

二人到了史兴家里，史兴又请二人上坐，史大嫂也出来相见，彼此通过姓名。夏听鹂先将自己和女侠的关系告诉史兴夫妇；史兴夫妇遂将女侠夜探横山，投水自沉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一遍。夏听鹂和周杰听得这个噩耗，当然知女侠已葬身鱼腹，空留英名，心里非常悲痛，大骂横山湖匪猖狂无道。

史兴也说：“女侠这样好的本领，以前曾经过许多恶战和危险，都能取胜，这是她自己讲出来的。却不料此次送命在太湖，岂是她意料所及的？我们总该想法，代她复仇才好。不过湖匪中很多能人，女侠尚且不敌，何况我们呢？所以我们夫妇二人，忍耐着这口气，无处发泄。将来若有机会，必要杀上横山，捣破匪窟的。”

史大嫂也在旁边嚷着，要代女侠复仇。且说这样一位又美丽，又勇武的姑娘，竟死于非命，真是非常可惜的。夏、周二人也为女侠洒了几滴眼泪。

夏听鹂又对史兴说道：“我等虽然很愿意代女侠复仇，无奈自己的本领有限，力不从心。但女侠尚有一个同门的师兄，姓岳名剑秋，武艺高强，和女侠仿佛的。可惜，他们先前失散了，没有同来。若得此人前往，引导着我们，方才可以冒险到匪窟去。又有他们的师长一明禅师和云三娘，都是昆仑派的剑仙，天下无敌的，他们能够来时，雷真人等便不足虑了。”

2

史兴道：“那么，我们到哪里去找来这些人呢？他们若知道女侠身死的消息，必肯前来歼灭仇人的。”夏听鹂道：“一明禅师和云三娘，大概在昆仑山。不过，远隔千万里外，一时怎能够跑到那里去呢？”史兴听了，叹口气。

夏、周二人在史兴家里坐了一会，因为女侠已死，各人心中非常不高兴，他们便要告辞。史兴却挽留道：“时已不早，你们断不能再回香山。且在西山歇息一宵，明日再行动身吧。我们夫妇别的没有奉敬，酒和鱼是有的。大家难得相逢，不妨畅饮数杯。”夏、周二人见史兴夫妇很是直爽，便点头答应。

这天晚上，史兴杀了几条鲜鱼，沽了七八斤酒，夫妇二人陪着夏听鹂、周杰一同吃喝。这夜月色依然很好，史兴多喝了酒，又是愤恨，竟大哭大骂起来。取了两柄渔叉，要拖夏、周二人同上横山去杀贼。幸亏史大嫂将他按住，对二人说道：“这个酒鬼，只要喝醉了酒，就要做出什么事来的。此后我不能让他再喝了。”

史兴虽然经史大嫂按住，夺去了鱼叉，他却仍要喝酒，只得把他横拖倒拽地拉进房里去。推倒在床上，回身出来把门锁上。夏、周二人见了这情形，不能再留，遂告辞回船。史大嫂向二人道歉，送到门外，还听得史兴在房里大嚷大跳呢。二人别了史大嫂，回到船上歇宿。想着女侠的事，深为扼腕。又觉史兴夫妇也是奇人，不能把寻常的渔哥儿看待的。

次日清晨，二人起身，在船上吃了早饭，丁三便要开船。夏听鹂惦念史兴，要想到他家里去探视，向他们告别。

却见史兴敞着胸，赤着脚，从岸上匆匆地跑来，跳到船上，对二人说道：“昨晚我喝醉了，多多失礼，抱歉得很。我是一个粗贱的人，谅你等不致于见怪的。”夏听鹂道：“史大哥，你为人非常爽快，在酒后更显出你的血性来，我等更是佩服。今日返舟，正要前来辞别。”史兴道：“不敢当。我因为恐怕二位要回去，所以赶来相送。”

夏听鹂道：“多谢美意，我们到了香山，便要回转苏城。我住在枣墅，你们夫妇俩倘然到苏，千乞请来舍间盘桓。横山方面倘有什么消息，也请你随时通知。我们无论如何，此心耿耿，早晚必要想法代女侠复仇的。”

史兴答应了，便道：“很好，蒙你们看得起我，将来倘到苏城，必要趋前请安。我不敢耽误你们的行径，愿祝你们一路平安。再会吧。”说毕，向二人拱拱手，回身跳上岸去了。

夏、周二人坐着船回到了香山，重赏舟子。歇宿一宵，次日便坐了船，赶回苏城去。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里好不懊恼。两家的家人闻得此事，都为女侠可惜，不免怪女侠太好勇了。夏听鹂常觉郁郁不乐，若有所失，驰马试剑的豪兴，也减去了不少。这个样子过了一个多月。史兴那边消息沉沉，而湖匪的猖狂依然如故。

忽听人说，阊门外边从别地方来了一伙做兽戏的人，有各种表演，有些是滑稽突梯，有些是惊心动魄，大有可观。

所以看兽戏的人，可说人山人海，热闹异常。夏听鹂正是闷得慌，周杰怂恿他去看兽戏，于是二人带了家人，一同前往阊门观看。兽戏场的票价分作三等。头等每座票价制钱二百文，在那时候可算是很贵的了。座位舒畅而接近，可以看得清楚。二等，每人卖一百文，也有座位，不过都是些长凳，而且距离较远。三等，每人票价三十文，却只能立着看，而没有座位。然而看的人，大都是二等三等，在头等席上很少的。

因为吴人大半胆小，座位太接近了，比较危险一些，所以宁可远些的。夏听鹂等购得头等座，入场后，拣着东边的一排座位坐下。看兽戏的人源源而来。二等三等的，一会儿早已挤得满了，有些人只得到头等里来。此外，还有叫售食物的小贩，挤来挤去地做些生意。夏听鹂和周杰等坐定后，见场中地方很大，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大布篷围着，大约里面藏着各种野兽了。旁边一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或立或坐，都是兽戏团中的人。

到了表演的时间，先有几个人打着鼓敲起锣来。锣鼓一响，看客的精神顿时兴奋。只见有一个人，从布逢里牵出两头又高又大的狼犬来，一黄一白。到得场中，那人取过一面小锣，在手里敲了数下，二犬便彼此猛扑起来，其势甚猛，但并不咬伤。扑斗多时，白犬被黄犬扑倒在地，算是输了。

那人锣声一停，二犬并不再斗，却走过一个童子来，展开双臂，将两犬的前爪拉住，望上一抬，两犬便在他的臂膊上，头向下后股向上，倒立起来。一会儿童子的手一翻，一犬早翻到他的背上，一犬挂在他的胸前，童子摆了一个坐马式，施展双手，把两犬忽然翻到前面，忽然翻到后面，忽而在上，忽而在下。这黄白两犬，跟着他的手，翻来翻去的，好象风车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家喝起彩来。弄了好多时候，方才停手。

夏听鹂瞧这童子，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梳着两条小辫子，面目生得十分清秀；穿着一身蓝布衫裤，脚踏草鞋，很是讨人喜欢。这场过后，接着便有十二头小白猿，各骑在绵羊的背上，在场中赛跑，跑得第一的猿猴，便有人去代它披上一件红衣，算是得胜。后来，又排成队伍，学着马兵的操练，十分整齐。表演毕，循序而入，大众看得很是满意。

锣鼓又响起来，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牵了一头黑熊出来，在场中叫黑熊表演各种动作。黑熊都听他的号令，一些没有错误。末后，那少年又和黑熊相扑为戏。众人看得正是有味，黑熊的表演又停了。那少年便独在场中，打了一套醉八仙的拳法，功夫着实不错。

夏听鹂见那少年面貌生得很黑，臂上肌肉结实，象是个孔武有力的样子。那少年回过去，换了一身黄色纸衣，头上戴着一只彩色的高帽子，和那以前奏技童子，手执武器，一同走出场来。那童子身上穿的是红色的纸衣，头上也戴着纸帽，形式甚是滑稽。少年手里握着一管长枪，童子挺着一对鹅翎铜刺，两人各使个旗鼓，对打起来，刺光枪影，杀做一团。

夏听鹂瞧着，便对周杰说道：“这两个年纪虽轻，倒也很有些本领，我们及不上他呢。”周杰点点头道：“不错，以我看来，那童子的武艺，比较那少年高强得多。你看，他手里的一对鹅翎铜刺，左右拈刺，着实有几路很好的解数。现在，他们不过是表演武术罢了，若要真的动手时，恐怕少年早已败了。”二人战够多时，忽听那童子口里喝一声“着！”

趁少年手中的枪没有收回去的当儿，一刺横飞而入，少年躲避不及，在他的滑稽纸帽上，早搠了一个窟窿。少年便跳出圈子，拖着枪走了。观众一齐拍起手来，那童子笑嘻嘻地提着铜刺，也走过去。夏听鹂觉得这童子果然可爱，恨不得抱他过来，一问姓名。这时，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着两匹白马，身上穿了一青一红的衫子，先在场中跑了几个圈子。锣声一阵紧一阵，而女子便立在马上，作天魔之舞。一会儿二马对奔，跑得相近的当儿，二女子各将身子一跃，大家交换了一匹马。这样循环换着，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看得众人呆了。锣声渐低，二人忽地把娇躯倒竖在马背上，双足向天，嘴里唱起歌来，唱得很是好听。

等到唱罢，二人一翻身坐在马上，向观众笑了一笑，退到后面去。便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伟男子，发长如鬼，双目的眼珠好象突出在外面，形容生得可怕，手里举着一根很长的黑鞭，在空中挥着，呼呼有声。从那帐篷中，引出两头乳虎来。先在场中走了一个圈子，徐徐到得场中。伟男子口里发出一种口令般的怪声音，那两头乳虎便相对着跳舞起来。

大众看了不由好笑。这两头乳虎，竟象猫儿一般，驯伏得一些也不觉可怕。作罢各种表演，两头乳虎立着不动。伟男子展开双臂，喝一声：“来吧！”两虎奋身一跳，早左右分立在他的臂上，那伟男子便向大众带笑说道：“众位爷们，看得高兴吗？乳虎的表演尚不足观，请诸位稍待一下，看大虎来了！”他说完这话，挺着双臂，把两头乳虎托进帐篷里去。

接着，便看他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臂上套着三个铁圈，手中仍把那黑鞭向空挥着。便有一头大虎，从帐篷里跳将出来。伟男子只顾把黑鞭不住地紧挥，口里发出嘘嘘的声音，那大虎方才跟着他一步一步来到场中。众人瞧那虎，比驴儿还大，全身毛色斑斓，一对金睛突出，张开血盆也似的嘴，露出大舌和锐利的獠牙，果然十分威风，令人有些害怕。

那伟男子和大虎对面立着，从臂上取下三个铁圈，口中猛喝一声，向大虎一一掷去。第一个铁圈抛到大虎面前，大虎伸出左前爪抓住，踏在地上。第二个铁圈来时，伸出右前爪抓住，踏在脚下。第三个铁圈飞到时，那大虎张开虎口接着铁圈，衔在口里。伟男子遂走近虎身，一手拉着虎口里的铁圈，顺着势旋转。那大虎便跟着他，团团打着圈子，只顾转。

3

这样转了二十个圈子，方才停住。看那大虎，前面双脚踏住的铁圈，仍没有换动地位。伟男子便将铁圈从虎口取出，又取出了虎爪下面的铁圈，抛在一边。遂叫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前来，他将手中鞭呼的一挥，小姑娘早跳到虎背上，骑着那大虎，在场中绕着圈子，慢慢儿地走。伟男子在旁边挥着黑鞭，很严密地监视着。这样走了两个圈子，仍回到场中心。

红衣姑娘下了虎背，伟男子又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好象很勉强似的，遂向地上仰卧着，伟男子把黑鞭挥了三下，那大虎走过来，伏在红衣女的身上，张开了大嘴，把它的舌头，在她的面上舔了数下。此时那红衣女，面色发白，闭着眼睛，一任那虎摆布。四周的看客，都很代她担心，倘然那大虎发起野性来，那少女不是很危险的吗？但是那大虎在伟男子指挥之下，竟很驯良得一些也不伤害，象和那红衣女很亲热的样子。

伟男子口里又喝了一声，红衣女子遂将两手抱住虎的前腿，那大虎也将双爪举起，好似扶她起来的样子。红衣女从地上立起来时，那虎也作人立，红衣女望旁边一跳，那虎方向地上一坐，昂着虎头，向四下看看。红衣女取出一块手帕揩着她额上的汗，走开去了。

那伟男子又对大众说道：“诸位爷们，方才瞧了这大虎，在那小姑娘的面上舔着，大概很代那小姑娘捏把汗的。这个是危险的事情，但不是这样表演，便不能出人头地的。现在这个不算数，因为还不算危险到极点。待我把我的头放在虎口里，看它咬不咬。若是它要咬时，我这条性命算为了表演而牺牲。若是它不咬我的话，我的头当然还生在我的颈上，我便要开口说话，请诸位爷们另外随意赏几个钱，给我晚上喝酒。”说毕，遂走过去，将虎的口上下擘开，又将自己的头颅徐徐伸到虎嘴里去。

那大虎张开着嘴，把那伟男子的头整个儿地衔地口里，却并不下咬，不肯伤害它的主人。当然这是经过训练的，不然怎肯冒这样的巨险呢？隔了一刻，伟男子将他的头缩了出来，吐了一口气，带着笑对大众说道：“侥幸得很，我的头还留在我的颈上，没有咬掉。那么，请诸位多多赏赐吧。”

他说着这话，便有两个汉子，托着藤匾向大众讨赏。众人便纷纷将钱抛在匾里，不多时早已满了。伟男子见了十分高兴，便又说道：“多谢诸位的赏赐，待我再来冒险一下，给诸位爷们看个饱。”便又将虎嘴分开，将头送进去，他此番格外卖力，尽把头向虎嘴钻入，于是他的头又没入虎口中。两只虎牙，碰在他的颈上，十分危险。

正在这个时候，不料观客中有一个顽童，掷了一颗石子，斜刺里向那大虎身上飞去。这一下，不知是他出于游戏性质呢，还是被这恐怖的状态激起了他的反常态度来呢？遂飞了这一石。但那大虎出其不意地吓了一跳，虎口立合，喀嚓一声，将那伟男子的大好头颅顿时咬了下来，鲜血淋漓，这一遭他真的牺牲了，大概他梦想不到的。

全场的人立刻哗乱起来，那大虎失了指挥的人，又见四面的人都在骚动，于是大吼一声，向人堆里跳过去，想要冲出围场。许多看客更是惊骇，大家回身拔脚急于逃命，东倒西跌，自相践踏，救命之声，不绝于耳。夏听鹂和周杰也都十分慌张，惟有周杰带得一柄宝剑，遂拔了出来，和夏听鹂左右分开，保护家人。叫他们不要惊乱，此时要走也走不成了。

夏听鹂折了两根椅子腿，拿在手里，瞧见兽戏团中，早有那个黑少年和童子，还有红衣女等，一齐手执兵刃跳出，去追捕那虎。同时，西首头等座里，有一个壮士手横宝剑，一飞身从众人头上跃过，去帮着拦截大虎。对面正有一个小小土阜，那虎跑到了小阜上，见背后有人追赶，它就回转身来，前面的两爪踞地坐势，张大着一双凶狠的金睛，虎视眈眈，专待敌人进攻。兽戏团中的少年和童子等，追到土阜下，见了大虎这个样子，一时也不敢上去。

但是，那个壮士却挺着剑，向大虎所在直奔上去。大虎见有人来捕它，狂吼一声，向那壮士头上扑过来。那壮士侧身让过，将手中宝剑舞起来，变成一道青光，滚向大虎身上去。夏听鹂等众人瞧得很是清楚，见那一道青光，在那大虎前后盘旋了数次，那大虎已被刺倒，骨碌碌地滚到土阜下，躺在血泊中，四爪向空中乱舞，一会儿便不动了。

众人惊魂初定，秩序渐渐平静。可是受伤的人，已不少了。许多胆子较壮的人，又一齐拥过来，争看那杀虎的壮士和那死虎。夏听鹂叫周杰保护着家人，自己立即跑到那边去瞧看。那壮士已把剑插入鞘中，神色不变，走下土阜，对兽戏团中的人说道：“你们的大虎，已咬死了人，又突围而奔，野性复发。

虽则有你们追捕，恐防一时难以驯伏，又去伤害人畜。所以我拔剑相助，把这虎斩了，使人心可以安定。不过对于你们，却有损失了，不要怪我吗？”

黑少年对那壮士说道：“我们在此地表演，无非想多挣几个钱，哪里知道闯出了这个乱子，把我们的团主都咬死了。我们还要这头虎作什么呢？这头大虎是团主在云南山中收伏来的，相随数年，十分相熟，每次表演，没有闯过祸。现在不知是哪一个顽童，抛了一石子，以致闹出这个惨剧来。那虎惟有团主能指挥他，我等恐难制伏。承蒙先生仗义相助，斩了此虎，免得危害地方，累我们更要获罪，真是感激之至。而先生的神勇，也是非常佩服的。”

壮士微笑道：“不敢，不敢！”正要回身走去，夏听鹂对那壮士凝视了多时，瞧着他一种英爽的态度，威武中带着秀气的面容，认得此人就是荒江女侠的同门师兄岳剑秋。

这一喜，真可说得喜出望外了，刚要想上去见时，又见那黑少年喊出来道：“先生，慢走，慢走！请问你尊姓大名。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剑秋听了，回转头来，对他说道：“我姓岳，但与你素昧平生，却不相识。”

那黑少年道：“岳先生，可记得当年张家口外骑花驴的童子吗？我姓韦，小名阿虎，现在却单名一个虎字了。我父韦飞虎，前在北方是一个有名的大盗。我母亲那时在家里，把迷药放在浓茶里，给了一位姑娘喝了，要把她杀害，劫去她的金银。后来，都是我骑了那花驴出外，跑到了外面来，遂被你撞见，赶去援救。我母亲便死在你们手里，我独自逃了出来。也没有遇见我的父亲，吓得不敢回来。一路行乞，到得北京，便逢见了我们的团主赤发鬼余七，收我做他的义子。那时，他正在组织这兽团，便带了我到云南去。我从他学得不少武艺，随着他到处奏技，做了漂泊江湖的人。现在我们的团主死了，往后这个团不知要怎样办法呢？”

剑秋听了他的话，也想着这事，便微微笑了一笑，向韦虎说道：“如此说来，我是你的仇人呢！”

韦虎道：“岳先生，不要这样说。那时候我年纪尚轻，不知道什么，眼看着我的父母作强盗，杀人劫物，一个月内不知要作多少次，不当一回事的。自然我的心也变成凶恶了。不过今日的我，已非昔比，知道我父母所做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杀人者，人亦杀之。我一家父子离散，母亲死在人家手里，这真是佛说的果报，我能怪先生吗？”

4

剑秋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很是透彻，将来你的前途必很光明。可喜，可喜！此时你瞧许多人围着我们观看，我也不便和你多说话，你们一行人耽搁在哪里？”

韦虎道：“我们一半人带着野兽，露宿在这场中的。一半人却住在渡僧桥旁的招商客寓里，我也住在那里。”

剑秋道：“很好，那么我明天早上，到客寓里来看你。虽然你们逢了这惨事，大约不致于就散伙的，但恐官府将要禁止你们续演了。我因那边还有两个朋友，不要冷落了他们。再会吧！”说毕回身就走。

夏听鹂在旁边立着，起先听二人讲话，自己不便就去招呼，只得耐心等候。今见剑秋要走，连忙从人丛中挤出来，走到剑秋面前，深深一揖道：“岳先生，别来无恙，可认得昔日官泽渡相逢的夏听鹂吗？”

剑秋无意中逢到了韦虎，却又来了一个夏听鹂，起初不觉一呆，但他对于红叶村的一幕，他心爱的金眼雕便在那时牺牲的，他永不会忘记。所以脑子里想了一想，便答道：“原来是听鹂兄，此番我刚到苏州，还没有到府拜访呢。”

夏听鹂道：“岳先生言重了，今日我们重逢，真是巧极。因为我也急于找寻岳先生，而苦没有消息呢。”

剑秋顿了一顿说道：“听鹂兄，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夏听鹂道：“你可知道荒江女侠，在前一个月里曾来苏北吗？”

剑秋听了，不禁大喜道：“我正要找她，她果然到此地来的吗？那么她现在何处呢？请你快快告诉我。”

夏听鹂见剑秋问得这样急切，暗想自己倘然立刻把女侠珠沉的噩耗告诉他听，他骤聆之下，不知要气得怎么样子。况且在这个稠人广众之中，也不便泄露这个消息，不如稍缓再详细告诉他听。便答道：“此刻女侠又到别一个地方去了。”

剑秋不由一呆道：“玉琴又离开这里吗？你可知道她到哪里去的？”

夏听鹂道：“知道的，只是此时不便奉告，请岳先生少停至舍间去，我可以细细告诉。”

剑秋点点头道：“也好。”于是，夏听鹂引着剑秋回到他的家人那边，又介绍周杰和剑秋相见，周杰方知杀虎的壮士就是女侠的师兄岳剑秋，果然名不虚传，十分敬重。剑秋把手向西边一指道：“我的同伴来了。”

夏听鹂和周杰跟着他的手看时，见西边走来一男一女。

那男的是个丰神俊逸的美少年，腰里佩着宝剑，和剑秋在伯仲之间。女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并肩走至剑秋面前。美少年便对剑秋带笑说道：“剑秋兄，我们看兽戏，谁料看出这种又滑稽又悲惨的事来，猛兽真不可以狎弄的。幸亏你大显神通，立歼此虎，你变做杀虎太保了。”

剑秋笑道：“不敢，不敢！我恐此虎逃出去伤人，所以杀了它。”说到这里，便指着夏、周二人代他们介绍，且说道：“我从这位听鹂兄的身上，探知了玉琴的消息，可喜不可喜？”

二人面上都有喜色，女的带笑说道：“那么，我们不致扑空，真是幸事。可是女侠在哪里呢？”

夏听鹂道：“请你们三位到了舍间，便可知道。”剑秋遂指着美少年说道：“这位是姓程名远。”又指着女的说道：“这位姓萧名慕兰。他们和我一同来苏寻找女侠的。”

夏听鹂估料，这二人也不是寻常的男女，很表敬意。便叫周杰先送家人回去，自己招待着剑秋等三人同行。

这时候，场中观客渐渐散去，韦虎扛着死虎，回入帐篷。团中人都在那里收拾，莫不垂头丧气，谈论着这不幸的事。剑秋等三人跟着夏听鹂走回枣墅。

看书的读到这里，必定要发生疑问。因为那“踏雪无痕”程远以前镖打剑秋，是剑秋的仇人。而萧慕兰是卫辉府“云中凤”萧进忠的爱女，她和韩小香客寓谋刺琴、剑不成，萧进忠虽把琴、剑二人请到庄中，却听了琴、剑的话，到底没有代韩天雄复仇，为自己出气，所以她和韩小香负气出走的。

她不但与剑秋站在相对的地位，而和程远也是漠不相识，毫无关系的人。现在怎么这三个人反会在一起走，而变作同伴呢？当然有一段离奇的遇合，可惊可喜。且待在下慢慢地写将出来。

第六十六回代打擂台女儿显绝技留居客地俊士结新知

1

萧慕兰、韩小香从庄中负气出走，他们究竟到哪里去的呢？萧进忠的妹妹虽不能武，而有个姊姊名唤贞姑，也是个有武艺的女子。以前嫁给扬州地方一个姓平的盐商，家道很是富有。姓平的名漱芳，自和贞姑结婚后，生下一男一女。

女名小玉，是姊姊。男名小英，是弟弟。二人从母亲那里都学得一些武艺。而周贞姑因喜欢小英之故，把平生的武艺尽传授于他。所以小英的武艺，比起他的姊姊高强。后来，小玉远嫁至浙江绍兴的西面红莲村，因为村里有一个姓孙名天佑的，是一个美少年。他的父亲以前曾在扬州做过一任县吏，那时候和平漱芳往来亲密，情谊颇笃，平漱芳见天佑温文尔雅，是个浊世佳公子，心里很是相爱，便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与他。央媒出来说合，天佑的父亲当然同意，两家便择了吉日，先文定了。

后来天佑的父亲又到山东去作了一年官，忽然患了急病，在任上去世，天佑遂扶柩回乡。因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人间，家中乏人主持，所以写了信，差人到扬州去和他的泰山商量，满想在百日内要与小玉成亲。平漱芳一口答应，于是天佑选定了吉日，亲自到扬州来举办喜事。不过在服丧之中，对于婚礼未敢踵事增华，过于铺张。

成婚后，在岳家住了半个多月，便和小玉告别回去。贞姑嫁去了女儿，便想抱孙，平漱芳也欲早遂向平之愿，就在本地代他儿子小英配定了一家亲事，涓吉成婚。那时小英在弱冠之年呢。隔了几年，平漱芳骤患中风，长辞人世。贞姑哭泣尽哀，得了胃病。

小玉在那时候，和她的夫婿孙天佑带了他们的结晶物佩韦，一同前来服孝，一住数月，不料归途中，孙天佑感冒了些风寒，回到红莲村便病倒。起初小玉还以为是纤芥之疾，没有赶紧代他就医，谁知后来病势剧变，连忙请医来诊视时，已是迟了。小玉年纪轻轻守节抚孤，过着她的凄凉生活，一心一意把儿子抚养成人。佩韦幼时身体很好，为人也十分高傲，他的性情和亡父大异，却喜欢习武。小玉遂指点他一二武艺，又代他请了拳教师，在家里教授。希望佩韦的武术能够造就，将来好去考武场，一样可以博取功名。后来拳教师因故离去，而佩韦已学得一身本领，在乡里中颇有一些名望。别人代他起了一个别号，唤作赛燕青。贞姑看着心里自然欢喜。

这时佩韦已有十五岁，镇上有一铁匠店，店主姓郑，有一儿子名唤百福，很有臂力，特地在自己店中打了一根镔铁齐眉棍，约重七十余斤，常常拿在手里乱使。有一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行脚僧，恰巧瞧见郑百福在店门前乱舞铁棍，他看了说道：“这小子有了如此大的力气，而没有名师指导他的武艺，未免可惜。”

郑百福瞧那行脚僧相貌奇怪，立在一边观看。又听行脚僧口里叽咕着说话，好似讥讽他的样子，他的性情生就好勇斗狠的，所以抡开镔铁齐眉棍，向行脚僧身边逼去。行脚僧依旧屹立不动，郑百福便使一个旋风，手里的铁棍已向行脚僧的头上落下。说声：“贼秃吃我一棍子！”说也奇怪，那行脚僧避也不避，扑的一棍正打在他的光头上。

郑百福满拟这一棍总要把这贼秃打个半死，谁料棍下时，好似打在顽石上，反激起来震得郑百福虎口尽裂。郑百福自己也有些不相信，看看和尚头上丝毫无恙，不觉心里大怒，又骂一声：“妖贼！”把手中棍向行脚僧的胸口猛力捣来，那行脚僧不慌不忙，等棍子到时，伸手一抓，早已抓住。轻轻向自己怀里一拽，那根七十余斤重的镔铁齐眉棍，已到了行脚僧手里。微笑了一下说道：“乳臭小儿，怎敢这样无礼！”两手把铁棍一弯，这铁棍早已弯成了一个圆形，变做数圈套在他的臂上。

郑百福见了，方才知道这僧人大有来历的，不敢再和他动手。其时，店主走出来了。喝令郑百福退下，自己向行脚僧赔罪。那行脚僧向店主问明一切，遂和店主说，要带郑百福到黄山去教授武术。

店主十分愿意，一口允诺。郑百福在旁听了，立刻向行脚僧拜倒。

行脚僧笑笑，一手扶他起来，说道：“只要你虚心受教，包你一身武艺。”又将弯成数圈的铁棍，拈在手掌中，只一捋，早已变成一条铁棍，却长了数寸，还了郑百福。

于是郑百福立刻拜别了家人，带着一个衣包，跟行脚僧走了。原来那个行脚僧名唤定慧，是少林派中的高僧。卓锡在黄山妙高寺中，一向不收徒弟的。此刻从普陀回来，路过这里，见了郑百福，忽然心动，便带了他回去。

郑百福到了黄山，起初很专心地跟从定慧学艺，定慧也把拳术武技挨着次序一一教导。只是在寺中的生活很苦，郑百福有些熬不住，看看已过了两年。恰巧，有一次定慧因有要事，又要到嵩山少林寺中去走一遭。叮嘱郑百福好好在寺中自己练习，恪守清规，不得私自下山。但郑百福在他师父去后，他在寺中感觉到十分无聊，所以和一个火工串通了，违背师言，偷下黄山。在附近村庄里去饮酒吃肉，一饱馋吻。晚上来不及回山，便借宿在一家乡民屋里。那家有一个小姑娘，虽是乡娃，而生得姿色美好。

郑百福年纪渐长，食色天性，况又在醉后，不知顾忌。便去强握小姑娘的手腕，口里说些不干净的话，任情调戏。小姑娘吓得哭了，于是家人出来解围，向郑百福等责问。那郑百福自恃武力，动起手来，把小姑娘的哥哥打伤倒地。邻人闻得这事，动了公愤，遂鸣起锣来。全村的乡人，托着钉钯，挟着自卫的刀枪，一齐赶至，把二人围住。

郑百福始知自己闯下了祸，遂夺过一柄枪，和那火工杀出重围，回到山上去。乡人探知是山上妙高寺定慧和尚的徒弟来此闹事，遂静候定慧回来向他理论。

郑百福回至寺中再三思想，知道此事不妙，将来师父回山，一定要把自己严责的。遂不待定慧回山，偷下黄山，逃回故乡。不肯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只说自己武术已成，无以可敌，定慧叫他下山的。家人不知底细，自然相信不疑。

郑百福回乡以后，岂肯安分守己？听他人说起赛燕青孙佩韦武艺怎样高妙，他当然不服。遂在村中搭起一座擂台，自称少林嫡传弟子，谁有人能把他打倒，愿奉五十金为酬。他父亲虽然不赞成他这个模样，但是郑百福非常倔强，怎肯听从！他搭好擂台之后，请人写了一副 大的对联，悬在擂台左右。

上联是：少林派著名无敌；

下联是：红莲村惟我独尊。

又叫人四散去传言，说他要在村里组织拳术的团体，自为领袖，要把赛燕青打倒。赛燕青也是个年少气盛之辈，听了这话，如何不气？

郑百福摆擂台的第一天，红莲村附近的居民得知这个消息，一齐来瞧热闹。擂台的四周，站满了许多人。郑百福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衣服，身上系一个大红彩球，露出一双肌肉结实的手腕，向台下观众拱拱手道：“兄弟得少林嫡派真传，愿意和天下英雄一较身手。如有人能胜者，预备五十金奉赠盘费。如若给我打败，便是自不量力，死而无怨。至于我们村中人，大都是无能之辈，请不要上台来自找苦吃。”

郑百福在台上说这些话，满露着一团骄气，目中无人，明明是向佩韦挑战。村人们听了，自觉无能力和他一决雌雄，但又眼看着郑百福这样睥睨一切，各不佩服，都怂恿孙佩韦上去打擂台。

佩韦也站在人群中观看，瞧了这副对联，又听了郑百福的话，心里也觉得此人自称少林派，大吹其牛，非得把他打倒，使他丢脸不可。

他正在思量，旁边又有人叫他上去，忽又听郑百福在台上继续说道：“我们红莲村，一向受别处人欺侮，真没有一个大胆的英雄好汉。现在我摆了擂台，当可一雪此耻。大概村中人除了兄弟，不见得有第二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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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百福方才将话说毕，佩韦早忍不住，从人群中走前数步，飞身一跃，早已上了擂台，将手指着郑百福说道：“姓郑的，不要这样自称高强，我孙佩韦就是村中人，愿意领教。”一边说一边脱下长衣。郑百福对佩韦看了一下，点点头道：“你就是别号赛燕青吗？既然不服，我们不妨比试一回。倘有死伤，谁也不能怪怨的。不过我少林门下，不打无能之辈，谅你的本领平常，还是退下台去的好呢。”

佩韦不由哇呀呀地喊起来道：“郑百福，你休要口出狂言，今天你既摆下擂台，赛燕青决意要和你较量！”遂使个金鸡独立之势，等待郑百福来攻。郑百福狂笑了一声，立刻使一个猛虎上山，将双拳打向佩韦头上来。佩韦望旁边一跳，躲过了郑百福的拳，右手一起，使个猿猴采桃来探郑百福的肾囊，郑百福急忙避过。又是一腿，使个金刚扫地来扫佩韦的足踝。

佩韦轻轻跳起，顺势使一蝴蝶斜飞式，掠至郑百福身畔，一拳打向他的嘴边，名为霸王喝酒。郑百福将身子一跳，退后五六步，方才避过。他见佩韦身手十分灵捷，不愧赛燕青之名。不敢懈怡，连忙将他师父所传的少林拳使将出来。虽然他在山上不过学得一小半，自己闹了岔儿，逃下山林，没有全学会的，然而已非寻常懂武艺的人可敌了。佩韦见郑百福已变了拳法，拳势大异，连忙也用出自己的本领对付周旋。

两人拳来脚去的，打得非常之快，台下的观众，都看得呆了。约摸有六七十回合之际，忽听郑百福踏进一步，大喝一声，已把佩韦一脚踢下台来。佩韦受了伤，伏地不起，经众人把他抬回家中去。郑百福十分得意，在台上大声说道：“什么赛燕青，徒有虚名而已。这是自讨苦吃，谁有本领的快上台来。”但是，台下哪里有人再敢上去呢？

佩韦被人抬到家里，口里呻吟不绝，他的母亲小玉一见如此形状，便问道：“你莫不是去打擂台的吗？我千叮万嘱，叫你不要去和人家较量，你偏偏不听我言，背了我，偷出门去。现在果然被人打伤了，如何是好？你伤的什么地方？”

佩韦答道：“伤在股际，那厮使的少林拳，孩儿自己不小心，被他打倒。”小玉遂叫她儿子睡到床上，自己去取一个膏药，代他敷在伤处，又说道：“这种膏药，是我舅舅云中凤萧进忠秘制的，你受的伤还算不重，只要好好睡着休养，不久便可痊愈。此种膏药，在你外祖母家里存藏很多，以前幸我带得数个在此，专治一切跌打损伤。只是我希望你以后再莫要恃勇和人家斗本领，外边的能人真多呢。”

佩韦道：“母亲之言不错。但此次，那个姓郑的摆设擂台，他的存心也欲打倒孩儿，所以在台上说了许多自豪的话，孩儿一时气他不过，故上去和他一较身手的。现在孩儿败了，虽自知本领不敌，然而胸中这口怨气，怎能平消？望母亲代孩儿出个主张吧。”

小玉道：“都是你自招其殃，我又有什么主张。我的本领更是不济事，况且又有年纪，无能为力了。”佩韦流了两滴眼泪，说道：“这个羞辱，无论如何我将来必要报复的。否则，孩儿也没有颜面再住在这红莲村中了。”小玉听了她儿子的话，略一沉吟，又说道：“那姓郑的，果然也太可恶。我想，只有遣人到扬州，去请你小英母舅前来，他的本领比我们都高强，只要他能够答应来的话，大概总可把姓郑的打倒的。

再不然，我可去请舅舅萧进忠来，不怕那厮猖狂了。”佩韦听说，心中稍慰。于是小玉便写了一封信，打发一个人立刻星夜驰至扬州，去请他弟弟小英到临。孙家的下人奉了主人之命，不敢怠慢，不分昼夜兼程赶奔到得扬州平家。拜见了贞姑，送上小玉的手书。

贞姑读了来函，得知自己的外孙给人打倒，女儿要请小英前往代为出气，她心里也很觉愤愤。只是前几天小英适患河鱼之疾，至今未曾恢复身躯，如何可以立即前去呢？她正在捧着女儿的函发怔，里面走出两个婀娜刚健的年轻姑娘来，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走上前问道：“姑母，这是谁来的信？”贞姑双眉微皱，把这事告诉了。

那穿浅红衫子姑娘立刻说道：“姓郑的太欺了！既然表兄有疾，不能前往，我愿到那里去代出这口怨气，顺便可与小玉姊姊相聚一回。”

贞姑微笑道：“侄女的武技是我一向佩服的，既然你肯前去，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但请你小心些为妙。”

那姑娘又说道：“姑母放心，我去时当和小香妹妹同行，有我们两个人，难道再不能把那小子打倒吗？”原来这位说话的姑娘，就是萧慕兰，那一个就是韩小香。他们自从负气出走，离了卫辉府，一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想起了她的姑母，所以投奔到此，在贞姑家里一住数月，无事可为。

扬州上名胜亦已游遍，又觉有些无聊起来。贞姑探知慕兰离家的原因，劝她仍回家去，而慕兰不愿意即回，惹她的哥哥嫂嫂讪笑。恰巧小玉来了乞援的信，慕兰得知后，立即毛遂自荐，愿去一显本领。贞姑知道这位侄女的武技已臻上乘，只在小英之上，不在小英之下，有了她去，也许足以取胜，因此一口应允。当晚即叫来人歇宿一宵，明日动身。慕兰、小香预备行箧，借此可以到浙江省去一游。

到了次日，贞姑赠送了数十两银子，作为盘缠。二人带了随身宝剑和行李等，辞别了贞姑，又和小英夫妇道别。小英在昨晚已有他的母亲把这事告知了他，他也极愿意慕兰等代他去走一遭。不过谆嘱慕兰见机行事，倘得胜了，适可而止，须要给人家一个退步。慕兰含糊答应了，跟着小玉家里的来人离了扬州过江来，一路朝行夜宿，急急赶路，别的地方也不敢逗留。这一天早到了红莲村。

慕兰、小香和小玉还是在小时候见过面，相见之下欢悦无限。小玉一向也听得慕兰身怀绝技，是她舅舅的爱女，萧进忠一身本领都教授给她。小英既然有病不能前来，有了慕兰更是好了。小香虽比慕兰疏远些，而且是个盗女，然而大家都是亲戚，当然亲热。这时佩韦已能起身强行了，听说慕兰前来代自己出气，喜不自胜。

母子俩设宴款待为二人洗尘，席间慕兰向佩韦问起郑百福，佩韦道：“那厮是铁店里的儿子，本有些蛮力，闻得前年有个行脚僧自称少林派的，带他到黄山教授武术。过了二年，那厮走回乡来，自夸尽得少林秘传，非常了得。因为村中惟有我擅长武艺，一心要把我打倒，所以搭了这擂台向人挑战。我气他不过，遂上去和他动手，那厮果然有些杀手拳法，所以我失败了。现在那厮仍摆着擂台，气焰更高，自称神拳太保。这消息早已传遍浙东。曾有几处会拳术的人，也来打擂台，都不能取胜咧。姑娘明天若去和他交手，倒也要留心些。”

慕兰也是个气高心傲的女子，听了佩韦的话，微笑道：“我理会得，决不吃那厮的亏，好在我这位小香妹妹，不是寻常之辈，我打败了还有她呢！”小香把手摇摇道：“你不要说这话，姊姊倘然败于那厮，我更是无济于事了。”慕兰道：“不要管他济不济，明日和那厮一交手，便知究竟。今晚我们且畅饮一番。”于是大家饮酒吃菜，直到夜阑方才散席。小玉引导二人至客房睡眠，一宿无话。

次日大家起来吃过早餐，小玉、佩韦便陪着慕兰、小香一同走到郑百福摆设的擂台处来。见那擂台上搭造得又高又广，台上放着一只大椅子，椅子里坐着一个魁梧的黑面少年，全身短装紧扎，两臂筋肉虬结，双手按在膝上，端坐着不动。

台口还放着一锭五十两的元宝。此时擂台之前已站了不少人，都在闲看。有些乡人见佩韦又走来了，且有女子同行，便暗暗指着他窃窃私议。

一会儿郑百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台下拱拱手道：“我自摆设擂台之后，忽已过了半月，先后打倒了无数好汉，大概都已知道我神拳太保的厉害了。现在再以三天为限，过得三天我也要休息休息，因为既没有人能够胜我，我也不必再等了。今日请诸位不要错过机会，有本领的人快快上来，与我见个高底。昨天整整一日，竟没有一个人上来，怎么没有一个英雄好汉呢？”

说罢哈哈狂笑，笑声未毕，只听台下娇声喝道：“姓郑的休要口出大言，目中无人，我今天倒要领教领教。”

3

说着话早见有一个苗条身躯的年轻女郎，穿着淡红衫子从人丛中耸身一跃，如飞燕穿柳般跳到了台上，正是萧慕兰，伸出纤纤玉指，指着郑百福说道：“姓郑的，你不要自负不凡，赛燕青乃是我的亲戚，你把他打败了，不过是你的侥幸，自称什么神拳太保，以我看来，可说是狗拳小了罢了！别人怕你，我却要和你斗数合哩！”

郑百福听了慕兰的话，又对她全身上下熟视一回，哈哈笑道：“你是个黄花闺女，弱不禁风，不守在高楼，却要来此打擂台，真是蜻蜓撼石柱了，你家郑爷拳下留情，让你回去罢， 免得在人前出乖露丑。”

慕兰闻言，不由气往上冲，冷笑一声道：“你这厮敢是瞎了眼的，我既已到此，有什么畏缩，快快交手！”遂卷起双袖，一拳向郑百福打去。那郑百福将身子一侧，举起右手，想来抓住慕兰的手腕，慕兰早已缩回来。郑百福见自己抓不着，便使个玉带围腰，要来擒住慕兰的纤腰，慕兰身子敏捷，使个金蝉脱壳让过了，又是一拳向郑百福头上打去。

二人这样交手了十数个回合，郑百福方觉得慕兰虽是女子，本领却果然不弱。遂又使出他的少林拳来，双拳一起一落，如雨点般的向慕兰进攻。慕兰暗暗点头，遂也使出她父亲教授的一百零八下天罡地煞拳来。小香、小玉、佩韦等在台下一齐看着，见二人狠命相扑，但见拳影倏忽，使人目眩。隔了良久听得郑百福一声猛喝，慕兰早已应声而倒，郑百福大喜，便踏进一步俯身下去，想将慕兰一手提起，羞她一下，不防慕兰乃是假跌，娇躯突然鹊起，疾飞右腿，正踢中郑百福的腰窝。

慕兰双足虽穿着紧紧弓鞋，但是鞋头上都系着锐利无比的铁尖，这一下裙里飞腿正踢中郑百福的要害，大叫一声，立刻蹲倒着不能动弹，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慕兰对他笑笑道：“今番你可认识得你家姑娘的厉害？”又把那台口放着的五十两银绽揣在怀里，轻轻跳下台来，声色不变。佩韦见慕兰已把郑百福打倒，代自己报了仇，心中怎不快活！和他的母亲以及韩小香一齐从人丛里出来欢迎慕兰，拥着她回家去。台下的观众见郑百福竟被一个女子打倒，却是意料不到的，莫不惊奇，跟着慕兰观看不已，直等到他们走入屋里方才散去。郑百福受了重伤，自有他手下人扶着回去医治，锐气尽失，再也不敢轻视天下人了。

慕兰自从击败了郑百福，女豪杰的名气传播出去，又有一般拳术家，本是闻风而来打擂台的，但是到了红莲村，郑百福早已倒台，未免扫兴。又闻得打败郑百福的乃是女子，更是好奇心生，于是便有许多人写信到孙家，要求和萧慕兰比武。慕兰起初不欲多生麻烦，想置之不理，偏偏佩韦和小香极力怂恿，她也摆一座擂台以十天为限，和外边人较量身手，显些本领给人家看。慕兰遂要和小香一同上台，彼此轮流应付来人，大家可以休息。

小香也是好胜之人，当然答应。佩韦十分高兴，便在门外附近雇了工匠，也搭起一座很大的擂台。村中人一得这个消息，更是视为奇事，纷纷传说。擂台已成，第一天是慕兰，第二天是小香。也是照样预备五十金为胜者所得。自有别处来的武士和国术家上台和这两位姑娘角逐，可是两天以来，先后上台比试的共有十数人，都被慕兰、小香打下台去。

佩韦母子见了格外喜悦，慕兰、小香的芳名更是驰遍遐迩了。第三天又轮着了萧慕兰，她立在台上向台下人说过几句话，便叫人去打擂。当时便有一个身躯长大的北方男子跳上台来，和慕兰交手，不到七八合，早被慕兰一拳击中了他的项颈，受伤狼狈下台。接着又有一个矮子爬上台来，要和慕兰交手。慕兰见了他的形状不由笑道：“你这三寸丁也要来和你家姑娘较量吗？”

矮子点点头，两下里动起手来。矮子不知使的什么拳，东一跳西一跳的，倒也是很灵活。慕兰起初不放在心上，手中一个松懈，却被矮子一头钻进，伸出右手，来一个银龙探海，直探入慕兰的胯下，想要一探那销魂的所在。慕兰急忙向后一跳，退下数步，险些着了矮子的道儿，被他探了宝去。脸上一红，芳心着恼，立即舞动两条粉臂向矮子上三路攻去。矮子慌了手脚，跳得更忙，被慕兰得间儿抓住，提将过来掷于台下，说一声：“矮鬼去吧！”

那矮子背心着地，“啪”的一声，如皮球般弹将起来，说也奇怪，他好似一些不觉痛苦，趁着弹的势力早已站起身，重又爬上擂台，嬉皮涎脸地对慕兰说道：“鄙人拳力虽是不济，然而背心却生得特别之厚，掼不坏跌不痛的，所以鄙人不肯认输，仍要再和姑娘一决胜负！”

慕兰指着他说道：“讨厌的东西，方才我已把你掷下台去，当然你已输了，岂有再行比赛之理！”

矮子道：“须要你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方才算输，否则我一辈子不服的！”

慕兰又气又笑道：“生平没有听过这种办法。”

矮子道：“我不管你听过没听过，除非你把我打死了便罢。”

慕兰大怒道：“好的！你既然一定要送死，那么休怪我无情了。”于是二人又交起手来，慕兰见矮子的拳脚都不是正轨，恐怕自己真的着了他的道儿，所以攻守进退丝毫不敢轻忽。

那矮子的拳术并不高明，所以又给慕兰一把抓住衣领，拎将起来，狠命向台下一摔。这一摔使劲更重，那矮子跌了个四脚朝天，但他立刻又爬将起来，向台上笑笑道：“好厉害的姑娘，我矮子的背心虽硬也不高兴给你再摔了。”遂向人丛中一钻，顿时不知去向。

慕兰看了心里十分奇怪，观众一齐哗笑。在笑声中忽见有一美少年刷地跳上台来，杳无声息，向慕兰双手一揖道：“鄙人路过此间，听得姑娘摆设擂台，打过不少英雄好汉，十分钦慕，鄙人略习小技，偶尔有兴，愿和姑娘一较身手，倘若败了请姑娘勿笑。”

慕兰听那少年说的话很是温文，完全没有虎虎之气，又见他生得剑眉星眼，英姿俊爽，立在台上恍如玉树临风，确为生平罕见的美男子，不由暗暗钦佩。便答道：“休要客气，极愿领教。”

于是二人各自站定地位，彼此交手。慕兰觉得这美少年出手便与众不同，当然是个有本领的人。不可轻视。遂使出她的天罡地煞拳来，那美少年也施展平生本领和她对抗，拳来脚往，兔起鹘落，看看斗到一百合以上，慕兰见自己不能取胜，心中未免有些急躁。

美少年卖个破绽让慕兰一拳打向自己腰里来，却起个海底捞月要捉慕兰的手腕，慕兰怎肯被他捉住？一击不中早已收回，正要变换拳法，不料那少年张开双臂向自己身上猛扑过来，这一下来势迅速而猛，不及避让，早被少年一把抱住柳腰，轻轻托将起来。

台下观众齐喝一声彩，这彩声真如惊天动地。小香、佩韦在台后见了这情状，非常吃惊，恐防那少年要伤害慕兰，所以赶紧跑过来。少年的手一松，慕兰早已跳下，脸泛桃花，对少年说道：“足下的拳术果然非常高明，谅必有名师传授，今日我认输了。台前的一锭银子聊作程仪，但不知足下尊姓大名，可能见告？”

那少年听了慕兰的话，也微笑答道：“鄙人姓程名远，路过这里，恰逢姑娘摆设擂台，一时有兴向姑娘领教。姑娘的拳术也是非常高深，我很佩服，方才我有得罪之处，请姑娘海涵是幸。至于那银子我也不敢拜领，但请姑娘也将芳名见示。”此时佩韦在旁，见那姓程的少年态度和蔼可亲，遂上前和他相见，介绍慕兰、小香，且将摆擂台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程远。

程远很为赞叹，佩韦虽然年轻，颇喜欢交结天下英豪的，因此便要请程远到他家里去叙谈，程远一口允诺。于是大家走下擂台，看热闹的人见他们会合在一起，大家都说这叫做不打不相识了。有些人代慕兰可惜，有些人赞美程远的绝技，议论纷纷。传到了郑百福的耳朵里，也很惊奇，只恨他受伤未愈，不能前来一睹奇人呢。

程远被佩韦等招接到了孙家，小玉也早经人报告给她知道，大为惊异，所以亲自出来迎迓。一见程远相貌俊美，不由暗暗喝声彩。程远上前拜见了小玉。佩韦便叫厨下去预备一桌丰盛的酒席，在后花园思齐堂上宴请程远。大家先在书房里坐谈，佩韦问起程远的身世，程远也就详细奉告，只是把自己在丽霞岛为盗，以及偕同荒江女侠脱离虎穴的一层事隐过不提。慕兰、小玉听了，才知程远是个无家可归、天涯作客的奇人，都代他扼腕。

佩韦也将他们的家况约略奉告，但小香是巨盗韩天雄之女，却也不能直言的。少停酒席已备，佩韦母子和慕兰、小香一齐奉陪着程远走到后花园来。

那后花园面积虽不大，而构筑得非常曲折清幽，是佩韦的祖父费了许多心思造下的。大家到了思齐堂上，分宾主坐定，程远见酒席丰美，先向佩韦母子道谢，佩韦先向程远敬了酒，然后一一斟过，举杯畅饮，谈些江湖上的事，彼此很是快活。

散席后，程远便在园中坐了一歇，想要起身告辞。佩韦不肯放他便走，坚请程远在此勾留数日，慕兰、小香也在一边挽留。程远虽然心里急于赶路，却不知怎样的软下来点头答应，遂叫人到镇上小旅店里把他的包裹和宝剑取来，并将饭房钱付讫，他就在佩韦家中耽搁下来，不觉变更了初时的宗旨了。

原来程远自从在会稽旅寓里被女侠弃了他而去，他心里一气便生起病来，动身不得，旅店老板代他请了一个医生前来诊视，服了数帖药方才渐愈。他在病中时十分凄凉，颇恨玉琴存心诓骗，殊属不情，自己不知怎样的偏会堕入情网，受了玉琴的诡计。若给高蟒弟兄和怪头陀知道了，岂不要笑掉牙齿！好忍心的玉琴，将来必要去把她找到，看她怎样对得起我啊！又忆念起自己的亡妻高凤，洒了几点情泪。

等到病体完全恢复后，他就动身要到杭州去找寻女侠。刚才赶了一天路，恰巧途中听人传说红莲村有个女子摆擂台，本领高强，他听了心里不由一动。暗想莫非女侠在那里吗？但是计算日期已有多时，那么女侠恐不会逗留在这里的。他被好奇之心冲动，遂取道往红莲村来。到得村中天色已晚，他就住在小旅店里，向人一探听，方识摆擂台的乃是从邗江来的两个姑娘，顿时失望。

然而自己既已到此，不得不一看究竟，所以次日他挤在人群中观看，始知又是一位身怀绝技的姑娘，暗暗佩服，技痒难搔，遂上台去和慕兰较量，最后他就用出他那一下猫捕鹊的绝手，果然取胜了，暗自庆幸。慕兰等慧眼识英雄，将他款留住，打擂台的事也就宣告终止了。他在孙家一连住了好几天，每日和慕兰等闲谈武艺，渐渐把寻找女侠的心淡忘了。

4

佩韦的母亲小玉见程远人品既生得丰采可爱，武艺又是超群，很想代慕兰为媒，使他们二人缔结良缘。因为二人的遇合很巧，也可以说是天作之合，然而这事必先得慕兰同意，然后可以去和程远说合，所以她乘慕兰一人独在的时候，就将这意思告知慕兰，要征求她的同意。慕兰自从和程远见面后，一颗芳心也不由荡漾起来，只觉得其人可爱，最好永远厮守在一起，现在听小玉说出这话，笑了一笑，不置可否，立刻回身便跑。小玉知道慕兰已有意思，便追出房来，格格地笑道：“好妹妹，你敢是害起羞来吗？将来你要谢我的大媒哩，不要走！”

慕兰走得快，刚跨出院子，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二人险些儿都跌倒，慕兰定睛看时，乃是韩小香，连忙立定了说一声：“对不起！”

小香道：“姊姊作什么跑得这般快，大姊姊为甚追你？”

慕兰道：“有什么事你去问她吧！”小玉此时也走过来，说道：“我正要同她说笑话呢！”却不肯直说，大家都回进去了。但小香早已听得小玉口里说着：“谢谢我大媒”的一句话，她的心中已估料到几分，见她们不肯告诉，也只好装做不知，但是不知怎样的心里老大不高兴，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隔了一刻，佩韦走进来，对慕兰、小香说道：“现在我有些事要到人家去走一遭，程远独坐在书室里，请你们二位出去陪陪他吧。”慕兰听了这话，跟着佩韦走了出去，小香却推说要到房里去更衣，所以慕兰一人来到外边。佩韦走出门去，慕兰便走至书房中，见程远正独自坐在窗前看书。他一见慕兰翩然步入，忙含笑相迎。慕兰微笑道：“程先生一人无聊吗？我们到后花园去走走可好？”

程远道：“好的。”

于是立起身来和慕兰走出书室，并肩缓步入后花园去。花红草绿，景色鲜妍。二人走至一个鱼池边，俯视水底金鱼浮沉绿草之间，忽在水面吻喋，忽又悠然远逝，很见活泼。二人观了一刻，便在一块太湖石上并肩坐下，大家又谈起武艺来。从武艺上又谈暗器，慕兰自言善用袖箭，又说韩小香惯放毒药镖，百发百中，凡人中了毒药镖，过了二十个钟头，便没有命活。

程远说自己也用一种毒药镖，可是非到危险时刻不肯用的，因为彼此交手以真本领取胜，才是正道，若用暗器胜人，已失光明态度了。从前江南大侠九头狮子甘亮，他用的飞镖上系响铃，发时便有一种叮零零的声音，使人家防备，倘再不能躲避，只好怪怨自己没有功夫了，然而甘亮的响镖仍是极难避让的，足见他的本领远出人上了。

慕兰点点头，遂说：“我的父亲云中凤萧进忠少年时惯用飞蝗石子，有一次他在夜间登屋巡视，瞥见后院中有个人影一闪立刻蹲下地去，我父亲以为是有外人到了，腰边恰系着石囊，遂取出两颗石子觑准那人面上飞去，只听那人啊呀一声向后栽倒，我父亲跳下地去细细一看，那人乃是庄中的庄丁。原来那庄丁因为便急懒得上厕去，便在园中拉屎，不料中了两石子，双目都给我父亲打坏了，我父亲没奈何只得给他一笔养老费，叫他回乡去。从此以后，我父亲发誓不再用暗器，便是我学会了袖箭，我父亲也再三叫我不要轻发。至于小香的毒药镖，他老人家更是不赞成的。”

程远道：“小香的父亲谅也是北地一位老英雄吧？”慕兰轻轻笑了一笑，没即回答。程远不知她的意思，向她再问一遍，慕兰低低对程远说道：“我告诉了你，你不要和别人说，我们和韩家虽然彼此都是亲戚，可是我父亲一向和小香的父亲意见不合的，因为小香的父亲韩天雄，在北方不肯安分——”说到这里，程远早抢着说道：“韩天雄是北方著名的独脚大盗啊！我听我师父说起，昆仑派的剑侠曾把韩家庄破去的！”

慕兰道：“不错，就是有一个荒江女侠和她的师兄邀了云三娘前去把他们歼灭的。那时候小香适在我家，所以未及于难，她与荒江女侠有了杀父之仇，常思报复。有一次女侠等途过卫辉，被我撞见，我听了小香之言，同往旋店行刺不成，后来怂恿我父把他们请到庄上，想要较量一下。可是我父亲被他们把话激动了，没有跟他们动手，放他们去的。因此我与小香负气走到外边来了。”

程远听了这一番话，想不到慕兰、小香也和荒江女侠相识，有过一回恶感的，他就对慕兰说道：“凡事当辨是非，断不可意气从事。韩天雄即为盗匪，被人诛灭，自是罪有攸归，断不能错怪女侠等一众人的。尊大人不肯和他们动手，不失光明的态度，你们负气出外是不应该的。姑娘，我喜欢直言，并非我责备你啊！”

慕兰把手掠着鬓发笑了一笑，答道：“程先生说得不错，韩天雄生前犯案累累，多行不义，以致于此。我所以和女侠等作对，也是听信小香妹妹的怂恿，又有些好胜之心罢了。其实小香惟有忏悔，她若要为父亲复仇，那么有许多被她父亲杀害的人又向谁去复仇呢？此间，小玉母子虽然都是亲戚，而因为她是盗女，未免就有些看不起她了。”

慕兰说到这里，在她的背后假山石畔却有一个人悄悄地立着静听，面上露出怀恨之色，就是韩小香。她因为心里有些不高兴，故走到花园里来闲步散闷，却听前面池畔石上有男女唧唧谈话之声，正是慕兰的声音，她便立在假山石背后偷窥出去，见慕兰正和程远对坐着絮谈，心里就是一怔，遂屏息静听。

听得慕兰正在讲她的家世，一味说他们不好，和以前变了态度，不觉将银牙紧紧一咬，说不出的妒与恨，叹了一口气回身走去。然而慕兰和程远哪里知道这一席话已给小香听去了呢？他们意气相投，正谈得娓娓不倦，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第六十七回一梦太荒唐暗怀醋意飞镖何突来别有阴谋

1

晚上，天空里一钩明月泻出她的清光，下照到庭院中来。花影斑驳，境至清幽，一片一片的白云向西面移动着，倏而如美人，倏而如名马，幻作各种奇形怪状，时时在那里变换的，这好似象征着人心的变态。程远在日间和慕兰后花园中一席清谈，印上了心版，大家觉得甚是投契。后来在晚餐之前，佩韦的母亲小玉特地又到书室中来见程远，问起程远可曾和人家订婚。

程远只得说以前曾在定海高家入赘过，但是不多时他的夫人得病故世，现在未续鸾胶。小玉便代慕兰为媒，要请程远答应这头亲事。程远见小玉态度很是诚挚，慕兰的秀姿，慕兰的武艺，他都钦佩的，和荒江女侠相较，似乎在伯仲之间，也是一位女豪杰呢。所以，谢谢小玉的美意，表示同意。小玉见程远业已允诺，心中自然欢喜。又略谈数语，方才告辞而去。

明日佩韦得知了这个消息，喜孜孜地走到慕兰房中去，恰巧慕兰正和小香坐在一起闲谈，佩韦便向慕兰双手一揖道：“兰姨，恭喜、恭喜！”

慕兰突然一呆道：“何喜之有？”

佩韦道：“我们要吃兰姨的喜酒了，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我母亲作大媒，你要请母亲吃十八只蹄子呢！”

慕兰给佩韦这样一说，不由两颊飞红，说道：“啐！你不要胡说乱道！”

小香在旁听着，心中也不由一惊，假意问道：“你母亲把慕兰姊作媒给哪一个？我倒真的没有知道呢？”

佩韦又笑道：“此人武艺高强，是个少年英雄，现在正住在这里。除了他，兰姨也不肯下嫁的啊！”

小香点点头道：“原来是他！我也要向慕兰姊讨吃喜酒了。”

慕兰忍不住立起身来把手摇摇道：“小香妹，你不要听他造谣言，分明是有意来调侃人家。”

佩韦道：“谁来造你的谣言，你以后做了新娘子，我总得向你讨喜酒喝的，否则我何不向小香姨恭喜呢？兰姨一向很直爽，有男子气，怎么今日反倒有些腼腆起来，难道做新娘都要如此的吗？”

慕兰道：“你偏要多说，仔细我来拧你的嘴！”说着话，真的走过去伸手要来拧佩韦，佩韦双手捧着嘴巴，说声：“啊哟！”连忙逃出去了。

慕兰也跟着追出去。惟有小香却坐着不动，把手支着头，呆呆地思想一会儿，咬紧牙齿自言自语道：“你不要在我面前假撇清，你去和他作一对儿，我不来抢你的。只是你不该背着我说我的不好，你自己算是清白的女儿，难道人家不是清清白白的吗？即使我父亲以前行为不正当，现在人已死了，你去告诉人家作甚，却不顾亲戚之谊吗？这小丫头倒如此促狭，我错当她是好人了！”

韩小香这样在房中恨恨地说，慕兰却一些没有知道。她听了佩韦刚才说的话，知道她的表姊小玉已代自己和程远的姻缘撮合成功了，心中暗暗欢喜，未尝不感谢小玉之美意。但她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走到小玉处来。小玉见了慕兰，将她一把拉住，把嘴凑在慕兰的耳朵上低低说了几句，慕兰刚要走时，小玉却不放她走，只说如何如何。

慕兰道：“任凭你怎样便了，但是我父亲——”说到这里，小香却走了过来。小玉一松手，别转脸来正要把这事告诉小香，慕兰却对小玉眨眨眼睛，小玉便不说了。

小香又是一气，不由冷笑一声道：“你们在这里讲什么？倘然有事，不要瞒我啊！”

小玉笑道：“小香妹妹，你将来自会知道的。”小香哼了一声，正想坐下来，慕兰一握她的手说道：“我们到后花园去走走吧！”小香只得跟了她同去。

走到那个所在，想着：“这就是慕兰和程远并肩而坐，喁喁清谈之处，他们俩昨天说的话，大半都被自己无意中在暗地里听得，然而他们却没有觉察。慕兰你瞒着我要和人家订婚，态度何以如此不明，真使我怀疑了。我本来同你一齐到此打擂摆擂的，不过被你占了个先，你的本领未必远胜于我啊！即如程远打擂台那天，也不过凑巧轮着你罢了！彼此都和那姓程的是个初知，你却施展狐媚的手段，将那姓程的诱惑得倾向于你，尚恐别人要抢你的，所以背着我说我的坏话。你既然对我如此无情，以后不要怪我无情了。”

她一边想一边咬着牙齿，俯视着地上默默无声。慕兰怎知道小香心里正在衔恨于她，却带着笑指点风景，挽着小香的手绕过鱼池，走到假山上去眺望。小香瞧着慕兰脸上得意的神情，她心里却是怀恨，谁高兴陪着慕兰游园？推说肚子痛，赶紧走回房中去了。

小香到了自己房里，便向床上和衣而睡，她心里对着慕兰一半儿怀恨，一半儿妒忌。闷闷地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见小玉走进房来，自己连忙起身。

小玉握着她的手，带笑说道：“小香妹妹，我有一件事要问你同意不同意。”

小香道：“什么事？”

小玉道：“我来代你做媒好不好？”

小香听了不由一怔，她便含笑问道：“表姊你是不是戏言呢？”

小玉道：“谁来与你相戏？就是那个姓程名远的，我看他真是个美郎君，所以，愿代你们二人做媒，使你们俩成就良缘。”

小香带着怀疑的态度问道：“是那程远吗？我知道表姊已代慕兰姊作了媒，怎么又来同我说，岂非明明向我戏言吗？”

小玉道：“你还没有知道吗？慕兰虽然愿意，而程远不知怎样的偏不愿意起来，佩韦问他究竟是何意，他说佩服小香妹妹的武艺高强，容貌秀丽，倒有意于你。所以，我就和你来说了。”小香听了这话，心里仍有些不信，只听房门外脚步声，走进一个美少年来，不是 别人，正是程远！

小玉指着程远笑道：“你看他自己来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此时，小香别转了脸不理程远，倒有些害羞起来，程远走上前对小香深深一揖道：“一向钦佩姑娘是天仙化人，难得相逢，真是佛说有缘，敢请孙夫人代我为媒，早遂求凰之愿。不知姑娘能不弃我吗？”小香见程远这种殷勤的态度和言语，心里不觉暗暗欢喜。小玉也在旁说道：“表妹，你看程先生这般诚恳，大概你总可以答应了吧！”于是小香点点头，程远又笑嘻嘻地走近她身边来握她的手，小香把右手伸出来给程远握着。

忽见门外跳进一个人来，指着他们说道：“你们真不要脸！在此鬼鬼祟祟做什么？”小香定睛一看，原来就是慕兰！

心里卜的一跳，慕兰面上一团怒容，又对小香说道：“我和姓程的是一对儿，早已文定过了！你这不识羞的鬼丫头，竟敢夺我的程郎吗？”小香也勃然怒道：“什么程郎不程郎，你问问他自己看，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现在他自己跑到我房里来，向我求婚，并非我来夺去你的！你怪我做什么？”

慕兰遂对程远说道：“程郎，我早已和你说过小香是强盗的女儿，你为何这样没出息，要和她勾搭呢？快快走罢！”说着话便上前将他们的手分开来，拖着程远便走，一声不响。

程远正要跟着慕兰同走，在这时候，韩小香愤怒到了极点，霍地从床边掣出宝剑追上去，就向慕兰头上一剑劈去，只听喀嚓一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下地来。再向地上一看时，却是程远的头颅，不知怎的杀错了！不由口里喊声：“啊哟，不好了！”同时听得耳边有人高声问她：“怎样不好了！”睁开眼来一看，原来是一场恶梦。

2

小玉正坐在床边一手握着烛台，对着她微笑。此时小香竟有些恍惚起来，小玉又道：“你敢是正在做梦吗？”

小香只得点点头答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跌入大河里，因此喊起不好来了。表姊来此做甚？”

小玉笑道：“你睡得忘记了吗？天晚了，我们要吃晚饭，因为不见你，所以寻到你房里 来。”小香一听这话，脸上不禁飞红。

小玉不知她的心事，又说道：“快些出去吃饭吧，你为何这样疲倦？吃了晚饭不妨由你睡到天明罢了。”小香遂一骨碌坐起身来，跟了小玉一同来到外边用晚饭。见了慕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不多说话。慕兰见小香这两天神情有些异样，心里暗暗奇怪，却猜不出因 何如此。小香吃过晚饭，没精打采地坐了一会，先回房去安睡了。这天程远在外面很想遇见慕兰，但是从早上等到黄昏，不见她人倩影，暗想：“象慕兰这样豪爽的女儿，难道还要因此害羞吗？好不奇怪！”

次日下午，他正和佩韦坐在书房里闲谈，佩韦告诉他说：“你们这头姻缘有我母亲为媒，又是彼此同意，当然是成功了。不过此刻兰姨到这里来打擂台，远离家乡，此时还须向她的家长禀明，方可成婚。因此我母亲曾劝兰姨早日回乡，和你一同去相见。”程远听了，便问起慕兰的父亲云中凤萧进忠，佩韦详细告诉他听，且说萧进忠武艺虽高，很是爱才，象你前去一定能中雀屏之选。

程远听了笑笑。二人正谈得起劲，忽见慕兰翩然而入，程远起立相迎，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样子。慕兰遂一同坐下，随意闲谈。佩韦因自己谈了好一刻话，所以推说有事，先走出去。室中只剩二人对坐着，谈谈湖海英雄的事，约摸过了良久时刻，只听窗外有人咳嗽一声，慕兰听得出是小香的声音，忙立起身来走出室去瞧时，见小香的背影已走入堂后去了，心里不觉有些疑讶，且有些不快。回到书室里，程远便问外面是谁，慕兰道：“我也没有看见什么人。”程远坦然不疑，仍和慕兰谈笑自若，又讲了一回话，慕兰方才告辞出来。

次日下午，佩韦要奉陪程远到碧浪湖去一游。那碧浪湖在红莲村的西面，相距不到十里，可以步行前去，又因慕兰、小香到了这里也没有游过，所以邀二人一同前往。小香起初有些懒懒地不想去游，经小玉怂恿了数句，遂装饰得十分妖娆，随同前去。

慕兰却淡妆素抹，别饶清丽。四人一路走一路讲，已到了碧浪湖，但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湖面，四周种着许多柳树，在这暮春三月的时候，丝丝柔条早已绿了，随风吹着摇曳飘拂，好似翻着许多碧浪，倒映入湖中，所以望过去水也绿得更可爱了，碧浪之名即由于此。

四人绕着湖岸闲步，芳草如茵，柳树中见有数株红桃，鲜丽可爱，落英飘堕袖襟。远望湖后有一带青山，如屏风也似的列着，这样更见得风景幽美。慕兰对着碧波对佩韦说道：“这样好的湖却没有游船，未免太沉寂了。倘若今天湖上有船时，我们可以坐了在湖中荡漾，岂不是好？”

佩韦道：“此地风景虽好，只惜太偏僻了些。所以，游者罕至，土人也没有船只预备了。”佩韦刚说着，程远将手向东边一指道：“你们说没有船，那边不是有船来了吗？”大家跟着他的手一看，果见有一艘渔船慢慢地向这边摇来，船头上立着个老渔翁，手里撑着竹篙。佩韦便把手向他一招，老渔翁把船撑过来，问道：“你们几位公子小姐相招作甚？”

佩韦道：“我们要坐你的船到湖中去一游哩。”

老渔翁摇摇头道：“我是打鱼去的，假使给你们做了游船，那么我不是白白出来了吗？”

慕兰笑道：“渔翁，我们不要白坐你船的，你若载了我们去，少停自有酬劳，岂非和你去打鱼一样的吗？”

老渔翁听了笑笑道：“这样也好的，你们下舟来吧！”于是四人一齐跳入舟子，渔翁回头对他们又看了一看，说道：“咦，你们四个人跳到舟上来时怎么我的船没有颠晃？你们的身子怎么轻得如此？好不奇怪，我有些不相信！”

程远笑道：“你不要管他了，快些开船吧！”

渔翁咳了一声嗽，便走到后艄去摇橹。四人坐在舟中，真觉得舟摇摇兮轻飏，风飘飘而吹衣，春水绿波足以荡涤胸襟。程远和慕兰更是有说有笑。小香一人坐在后边，心里很觉难过。这样在湖中兜了一个圈子，因为湖面不大，所以都游遍了。

程远便问佩韦：“这里可有什么古迹？”

佩韦答道：“碧浪湖边只有一个古墓，据说是以前梁山泊好汉浪里白条张顺之墓。”

程远道：“听得张顺之墓在杭州涌金门，怎会这里也有他的埋骨地？”

佩韦道：“古人的假墓本来是很多的，安知不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呢？况且张顺这个人，虽然《宣和遗事》上有他的名，然而他是不可考的，《征四寇》上所载的更是小说家言，不足凭信了。”

慕兰道：“我们都不是考古家，不必求什么考验，不管他真也罢，假也罢，只要好玩，我们前去走走。”

佩韦笑道：“那里荒凉颓圮，不足留连，不比西湖边上的古墓，都有人修理的啊！”

程远听佩韦说起西湖，便想起玉琴，遂说道：“他日若有便时，我必要去一游。”

慕兰道：“我和小香妹也没有游过，缓日我们不妨一齐前去。”说到这里，回头对小香说道：“是不是？大概你也很赞成的吧？”

小香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说道：“也好。”

佩韦又问道：“现在大家可要游张顺墓吗？要游的话，前面就好停船了。”

慕兰道：“既然是个荒墓，一无点缀，我们不必去游吧。”大家听了她的话，都同意。于是回到原处，走上了岸。佩韦取钱谢了那渔翁，一同走回家来。

路过一处，有个小小土阜，土阜上有许多大树，忽地从树上飞出两只乌鸦来，在他们的当头呀呀地叫了两声，直飞过去。小香一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把手向空中一抬，刷的一声飞到上面，便有一只乌鸦一翻身落下来。佩韦在旁边瞧着，喝一声彩，且说道：“小香姨的眼功果然不错，听说你惯用毒药飞镖，北方那个著名的荒江女侠也中过你一镖的？”

小香道：“这有什么稀罕，外边能此者很多，即如慕兰姊的袖箭何曾不高妙？以前荒江女侠在夜间来窥探我们庄子时，确乎被我击中一镖的，可惜不知有谁解救了她，便宜了这丫头，后来她再来的时候，可惜我不在家里。”她说了这几句话立刻缩住，似乎懊悔失言的样子。所以又说道：“这乌鸦对我们叫得可恶，所以赏它一石子。你们不要笑我。”

慕兰正要接口，恰巧树林里又飞出三头乌鸦来，程远即向地上拾起三块小石子，翻身向上发出去，三枚石子如连珠般飞到空中，大家跟着向上瞧时，但见那三头乌鸦不先不后一齐从空中跌翻下来，落在土阜之前。佩韦不禁又喝一声彩，说道：“不料程先生的手术竟有如此神妙，恐怕《水浒传》上没羽箭张青也没有你这样技能了。程先生平日善于射箭呢，还是惯发飞镖的？”

程远道：“区区小技，何足道哉！我虽然有时也用飞镖，可是我怎及人家的神乎其技呢？”

慕兰带笑指着程远和小香道：“你们二人都会飞镖，真是一个儿半斤，一个儿八两，我的袖箭怎及得你们的高明。”

程远道：“使用暗器也是以巧胜人，究竟是要有真实本领。”

佩韦道：“你们都不要客气，我总是望尘莫及哩。”大家说说笑，走回了家门。程远和慕兰心里都觉很快活。

次日早晨，程远正坐在书房里自思自想，想自己和慕兰的婚姻，大概可以有成功之希望。我本来脱离丽霞岛，目的在荒江女侠身上。可是女侠半途抛弃了我独自一走，可知她人芳心不属于己，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令人无限抱憾。不料我在此突然逢见了萧慕兰，也是一位女中英雄，且喜她对于自己很是钟情，言语之间十分投合，那么我不必恋恋于女侠了。他正在思想着，见一个小丫头拿着一张纸条，笑嘻嘻地走进来，对他说道：“这是小香姑娘叫我送来的，等候回音。”程远点点头伸手取过条子一看，见上面写着道：

程远先生大鉴：

昨日在碧浪湖归途中，飞石投鸟，甚佩技能之高。闻先生惯用飞镖，百发百中，小香平时亦喜此道，不揣庸陋，拟于今日下午即在后花园中一较身手，借此可以领教。想先生为当世豪杰，决不示弱于小女子也。即乞赐知为荷。

此颂

台绥

韩小香

程远看罢，觉得小香有意挑衅，其心不良，我何必与女子比较高低，胜之不武；万一失手，那么败于妇人女子之手，也给人家讪笑。然若不答应吧，这条子明明写着“先生为当世豪杰，决不示弱于女子”这两句话，我不要被她看轻吗？想了一刻，遂从桌上提起笔来，在那条子下面批了“遵命”二字，吩咐丫头拿回去复命。

此时他深悔昨天自己不该在小香面前显什么本领，以致引出这件事来。外面一般通武艺的女子真不好对付的啊！隔了一歇，慕兰和佩韦走了进来，程远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听。

3

慕兰很惊奇地说道：“小香要和你比镖吗？她用的是毒药镖，人家中了一镖是有性命之忧的。”程远笑道：“我用的不也是毒药镖吗？她必要我和她比试，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呢？只得冒着险周旋一下了。”

佩韦道：“香姨和兰姨一样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当然这事的起因为了昨日途中飞石投鸟，程先生似乎胜过了她，所以她不服气了。这事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

程远道：“我想这事只有答应，不过我心里已决定宗旨，断不伤害小香，一方面自己格外留心一些，便可安然过去了。”

慕兰道：“你不想伤害她，也许她有意伤害你的。大家使用毒药镖，总不是一件稳妥的事。”

佩韦道：“我倒有个稳妥方法在此。”慕兰喜道：“你有什么方法快说出来。”

佩韦道：“我虽然不会用暗器，而家里却也藏着数支铁镖，待我拣出三支，少停给他们二位使用。那么万一击中，也不过普通之伤，没有性命之忧。我想二位总是同意的，彼此比试见个高低就罢了，并无仇怨，何必要用毒药镖呢？”程远点点头。

慕兰道：“好的，准照这个办法便了。少停我们做公证人，可以在旁监视，但是这件事起因于小香，我很不赞成的。程先生要好好儿防备着，小香的暗算心计很工巧呢！”三人谈了一刻，佩韦和慕兰走到里面去，告诉了小玉。

小玉也怪小香多事，慕兰又跑到小香房里去见小香，便问起这事，小香道：“程先生的武术甚是精通，姊姊前番在擂台上已和他较量过身手，我却还没有和他一试。他既是善用飞镖，所以我很愿意与他比个胜负，难道姊姊不赞成吗？

慕兰听小香如此说，只得笑了一笑道：“我也并无什么赞成不赞成，但恐你们万一失手，受了伤，不是玩的罢了。少停我来作壁上观吧。”于是她就回身走出，想小香的态度在这几天里大大改变，此次又约程远比镖，似乎不是偶然的事，心里也就明白了数分，只是不能明言罢了。

到了下午，小香便告知小玉，大家走到后花园来，佩韦也陪着程远走至，彼此见过，一齐走到东首一片空草地上。

程远问佩韦道：“就在这地方可好？”

佩韦道：“正是此间较为空旷。”程远便和小香各个脱去外面的衣服，走到草地中间立定。大家见小香腰际悬着一个黄色绣花的镖囊，佩韦忙把他拣出的三支铁镖放在二人面前，带笑对二人说道：“今天你们比镖，不外是游戏的性质，但你们平日彼此用的是毒药镖，万一二人中不论哪一个中了毒镖，却不是玩的。所以我将这三支无毒的铁镖供给你们使用，大概你们也赞成的吧？”

程远接口道：“很好，当然我们是玩玩的，大家都不要受伤就是一件好事情。”

小香听程远这样说，她心里虽然不赞成，然而也不得不同意，遂向程远问道：“哪一个先发镖？”

程远微笑道：“请姑娘先发也好。”

佩韦又说道：“我想你们不妨拈个阄儿，以定先后。”

小香对佩韦紧看了一眼，说道：“那么你将阉子来拈。”

佩韦道：“我只消用一个制钱向空中一抛，倘然落下来是正面的香姨先发，反面的是程先生先发。”

程远道：“不论先后总是一样的。”

慕兰道：“佩韦的说话很是公平，快抛吧。”佩韦遂取出一个制钱，望空中一抛，落下时恰巧是反面。

程远道：“如此却要让我先发了。”小香脸上有些不悦。程远便从地上拿起那三支铁镖握在手里，佩韦、慕兰、小玉立在一边看他们开始比赛。

小香本想自己先发当然可以占些便宜，现在自己却要先让人家打她三镖，然后方可由她动手。她知道程远的本领是不小的，故心中未免有些虚怯，硬着头皮对程远说道：“程先生请你发镖吧。”说毕掉转娇躯，向西边很快地跑去。程远暗想，凭我的技能，又得了先发的机会，要胜她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我在这里客客气气，何必定要伤她呢？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

他如此一想，遂很随便地向小香脑后飞了一镖，小香将头向左面一侧，那镖便离开耳边约有四五寸，很快地飞向前面草地上落下去了。小香仍望前跑，前面将要尽头。程远又是一镖向她下部飞来，小香双足向上一跳，又躲过了，回转身来向斜刺里便走。慕兰等见程远连发两镖都被小香很轻易地避过，明知程远无心击伤小香，否则他前日飞石投鸟的本领到了哪里去了？程远心里也想，自己虽然不欲伤人，但也应该给小香知道一些厉害，倘然三镖完全不中，她不要误会我真的不会用镖吗。

小香跑了十数步，见程远第三支镖却迟迟不发，心里未免有些焦躁，转头来，说道：“程先生，怎样不发啊？”程远笑了一笑，说声：“来了！”一镖向小香脸上飞来，其势甚疾，小香急避时，鬓边戴着的一朵红花已被击落，那镖恰从她的颊旁拂过，把小香吓了一跳。佩韦看着，对慕兰说道：“相差毫厘，真险哪！”

慕兰笑了一笑，却不说什么。怎知道这一镖程远手里尚让三分的呢？

小香避过了程远的三镖，只吃了一个虚惊，没有受伤。现在要让她发镖了，心中暗暗欢喜，向地下把三支铁镖一一拾起。

程远对小香说道：“三发不中，自觉惭愧，请姑娘高抬贵手吧！”说毕，回身便走，小香跟着追上去，觑个亲切，一镖发出，不偏不斜正向程远头后飞来。程远听得后面风声，回过头来，伸手一接，早把小香那支镖接在手中，向地下一抛。小香见自己第一支镖已被程远接住，不由两颊飞红，心里又羞又恼。

这时程远已跑到草地尽处，回转身跑来，恰和小香相对。小香迎上去喝声：“看镖！”把手向左边一招，程远以为小香的镖又来了，连忙向右边一侧，谁知小香只喝了一声，手中的镖却没有发出。等到程远向右边避让的时候，呼的一镖，照准程远头上飞至。程远避了一个空，知道中计，跟着小香的镖已飞到脑门，不及回身接镖，只得索性向右边一倒头，小香的镖恰巧从他耳边拂过，落在前面草地上去了。

佩韦在旁不禁又喊一声：“好险啊！”慕兰暗暗代程远捏把汗，程远险些儿中了小香的镖，想小香果然厉害，便不敢大意。小香以为这一镖总可击中程远的了，谁知又落了个空，心里说不出的万分焦急，于是聚精会神地想怎样再发第三支镖。二人在草地上绕了个圈子，程远从西面折到南边，恰和小香成一三角形，十分接近。小香心生一计，并不跟着程远追去，很快地扭转身一镖从横里向程远心口飞去，程远跑得快，那镖已横飞到他胸前，不及缩身停住，只用手一撩，那支镖又到程远手中，这样小香的三镖也没有击中程远。

程远以为比赛终止了，便笑嘻嘻地说道：“完了。

小香姑娘的镖法真是不错。”缓步望慕兰那边走去，忽见慕兰神色很惊惶地对他说道：“背后镖来了！”心里一惊，连忙回头一看，果见一支镖已飞到自己的颈后。这支镖是出于程远不料的，幸亏慕兰喊了一声，程远虽不能用手去接，赶紧把身子向右边一躺，滑了一个筋斗，才把那支镖让过，爬起身来，回头对小香说道：“我们各发三镖，且喜各未命中，彼此无伤，以为幸事；不料姑娘三镖发毕，又来这一镖，险些儿着了你的道儿，难道这也是比赛吗？”

小香脸上涨得通红，嗫嚅着说道：“我知道程先生躲避的功夫很好，所以又发了一镖。本来是试试你的，果然被你让去了。”此时佩韦、慕兰、小玉一齐走上来，佩韦从地上拾起小香的那支毒药镖，双手还给小香道：“香姨，请你收藏了吧！你这一镖真是飞得出人意外的，若没有兰姨在旁呼唤，那么程先生一定要中毒药镖了，岂不危险？”

慕兰也冷笑一声道：“妹妹这一镖放的出于范围了，我不得不喊程先生防备，否则不是我们太对不起他吗？”韩小香见众人都对她说话，自知理屈，无言可以掩饰。她本来放这支冷镖是有心要伤害程远的，却不料慕兰眼快在旁喊了一声，以致被程远让过，心中更觉一气，只得说道：“我自知理屈的，幸亏程先生没有受着丝毫之伤，很对不起程先生。”说罢，穿上外衣回身便走，众人也让她走出园去。

程远带笑对慕兰说道：“我要谢谢慕兰姑娘，方才小香姑娘的这支镖，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我完全没有防备的，若没有你在旁喊一声时，恰巧中在我的后颈，我还能有活命吗？”慕兰道：“小香此次要求和程先生比镖，我料她不怀好意的，所以我对她很注意，她果然下起毒手来了，这样暗算人家是极不应当的事，使我们对于程先生都有些抱歉。”

小玉说道：“小香妹妹怎么存心伤人，不知她因何事而和程先生为难？”

程远道：“大概前天我们打从碧浪湖回来时，她拾石投鸟，我一时高兴也显了一些小小本领，遂引起她嫉妒之心了。”

佩韦向慕兰脸上瞧了一瞧，说道：“恐怕没有这样简单的吧？”

程远此刻也有些觉得，把手摇摇道：“我们不要研究了，好在我没有受伤，她自己也很惭愧了。”于是佩韦收拾起地上的铁镖，程远披上长衣，一齐走出园来。晚饭时，小玉不见小香出来同吃晚饭，遂叫女仆去唤她，女仆回报小香姑娘有些腹痛，不进晚餐了。小玉、慕兰见小香如此态度，心里都有些不悦。

黄昏时，慕兰和小玉谈了一回话，告辞回房，熄了灯，解衣而睡；但是睡倒了枕上不知怎样的精神有些不安，一时不能入梦。想起日间程远和小香比镖的一幕，程远的本领确乎比小香高强一些，他发的镖都是很随便的，明明无意伤害小香，而小香所发的都很厉害，程远避让得巧而且快，没有被她命中，后来这一镖，我瞧见小香从她的镖囊里拿出来向程远偷发的，我不得不喊他提防了。

小香所以发这种狠心，要将程远置于死地，是大有深意的。她对于我的样子不是也有些芥蒂吗？哦，大约她对于我和程远的婚姻很有些嫉妒之心，但是一则大家是亲戚，二则我为了她远离家乡，她反这样对待我，岂非太狠毒呢？她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气恼，更不能睡觉，好容易挨到三更时分睡着了，忽又梦见程远和小香正在后园比镖，小香一镖飞去，正中程远的头颅，仆倒在地。心里一吓，吓出了一身冷汗，醒来时方知是梦，略觉安心，但是心头上兀自突突地跳跃呢。细想梦景又觉不安，忽听窗边好象有人在那里轻轻地拨动了窗，心里一怔，连忙悄悄起身下床，黑暗里面摘下床边挂着的双刀，伏在床后，一声儿也不响。

一会儿，窗已开了，窜进一个苗条的黑影来，径奔床前向自己床上一剑砍下，只听啪的一声，砍了一个空。慕兰娇喝一声，从床后跃出时，那黑影因为一击不中，早知不妙，已回身跃出窗去。慕兰跟着跃出，见那黑影正在前面屋上很快地翻过屋脊去，慕兰运用夜眼一看，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小香。

第六十八回烟雨楼老人谈飞贼灵官庙双侠救英雄

1

慕兰既知刺客就是小香，却不好追赶了。在屋上呆了一呆，同时对面的黑影也不见了。她冷笑了一声，回到房里点上了灯，坐定后暗想，天上惟有人心最不可测度，韩小香昨天和程远比镖，有意偷发一毒镖要伤程远，她的狠毒已可窥见一斑。这一镖没有命中，反使她十分羞愧，恼羞成怒，她的一口毒气自然要发泄到我身上来了。方才若不是我醒着时，我不是早做了刀下鬼吗？唉，这种恶毒阴险的人，如何再能和她同在一起？我明天要将这事告诉大家知道，即日和她分离，谅她行刺不成也没有面目再来见我了。”

这夜慕兰不敢再睡，一直坐到天明，梳洗毕下楼去见小玉。恰巧佩韦也在旁边，慕兰即将小香行刺的事告诉他们听，小玉母子更是惊奇，却说：“小香怎么狠毒到如此地步！”

慕兰道：“一个人杀机一动，杀心随之而生，小香既欲伤害程远，又要刺死我，真是一不做二不休，幸亏我们都没有被她暗算着，今日看她再有怎样的态度！”

佩韦说道：“她所以不顾一切下此毒手，当然是为了兰姨将和程先生订婚，这件事她是很有妒意的，你们不看她这几天的神情大大地改变了吗？”

小玉道：“人家订婚和她有什么相干？既使她有些嫉妒，也不能动手害人啊！有其父必有其女，到底强盗的女儿也不会好的，我不敢再留她住在此间了，还是请她早些走吧。”遂自己跑到小香房里去，想看看小香作何光景。不料小玉走到那里一看，房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小香的影子？仔细察看，见小香的宝剑、镖囊和衣服等物一齐不见了，好不奇怪，便去喊了佩韦、慕兰进来一同视察。

佩韦便说道：“香姨去了。她一日之间做了两件大大对不起人的事，还有何颜再在此间？无论行刺成功与否，她已决心要走了。”

慕兰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小香既然走了，这是最好的事，照眼前的情势，我也不能和她相处在一块儿了。”三人遂走到外面去见了程远，把这事告诉了他，程远也说：“小香这种行动非但很恶毒，也是不合情理的。她自己知愧而去，也是很好，我们只要时时防备便了。”

慕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对小玉等说道：“我此番离家远游，也是为了她和荒江女侠作对，又和我父亲负气，现在她对我如此无情，竟欲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我深悔当初轻信她言了。我也想回家去望望我的老父，他老人家必能原谅我的。”小玉道：“妹妹出来了好多时日，现在想念家乡要回家去，这样本合我的主张。我意欲请程先生一同陪伴回去，一面待我写好一封信给妹妹带回，说明我为你们二人撮合的事，想舅父见了我的信，又亲眼看见了程先生，这个美满姻缘一定可以成功的了。将来请你们给个信儿，我们路途虽远，也要来喝一杯喜酒的。”小玉说了这话，慕兰和程远笑了一声，都没有回答。

小玉知道二人当然同意的，此时也不再说。这天下午慕兰到程远书房里谈了好多时候的话，方才走进去告诉小玉，说她在明天便要动身回家。小玉很是知趣，便说：“妹妹定了明天走，明天午时我们略备一些酒菜，代你们二人送行。”

慕兰道：“不敢当的，我们在此许多叨扰。”

小玉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此次妹妹南下，是我们请来的，且代佩韦出了气，我们心里非常感激的，没有什么报答你。”慕兰道：“我们都是亲戚、姊妹，何必客气！”小玉笑道：“那么我也只好不说了。”到得晚上，慕兰和程远各自戒备，但是很平安地过去。料想小香已走远，不敢再来尝试了。

次日，慕兰和程远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小玉却忙着在厨下指挥下人做菜。到了午时，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要请慕兰、程远，一同坐在上面，带笑说道：“你们二位是一对儿，先在这里并坐了，喝个交杯酒儿。”慕兰怎肯依从，于是程远坐了首位，朝着外面，慕兰坐在左边，小玉坐在右边，佩韦坐在下首。

敬过酒，大家且吃且谈，非常快乐。席散后，慕兰便和程远携了行囊向小玉母子二人告别，小玉又把一封信交给了慕兰。母子二人送至村口，叮咛数语，方才分手。慕兰和程远离了红莲村向前赶路，这一天渡过了钱塘江，到了杭州。慕兰以前和小香南下时，虽也曾路过这里，却没有时间一游西湖，程远也没有到过这里。素慕六桥三竺之胜，不欲当面错过，因此二人商得同意，决定在杭州逗留数天，作一畅游，然后再动身北上。

于是二人遂投了一家较大的客寓，放下行囊，歇息一宵。这一遭程远和慕兰因为将来要成为伉俪的，不用避嫌，大家住在一间房里，不过各据一榻罢了。次日，两人一早起身，便 出去游湖，觉得山明水秀，心旷神怡，直到晚上方才返寓。次日又去游山，兴致甚好。有一天，在南高峰的石壁上，慕兰指着一行粉笔书的字，对程远说道：“你瞧，这是谁写的？”

程远一看这壁上的字乃是“琴去苏，剑见即来”，但“即来”两字已有些模糊了，心里不由一动。慕兰笑道：“琴是玉琴，剑是剑秋，明明是女侠留言在此的，她恐防她的同伴剑秋或要找她不着，所以如此，真是用心绝细了。”程远暗想：“玉琴不忘剑秋之心于此可见，那么以前我对她的爱慕不是太冤了吗？无怪她要背我而走了，可是剑秋中了我的毒药镖又落入大海怎会尚在人间呢？玉琴，玉琴！你也太痴心了啊！”

慕兰见程远不响，便又问道：“你看是不是，怎么转起念头来了？”

程远道：“我正在辨认，果然是女侠写的，世间哪有第二个琴与剑呢？这样说来，女侠已经苏州去了，不知剑秋又在何处，他们能不能重逢呢？”

慕兰道：“女侠确是巾帼英雄，我以前听了小香之言，有意和他们寻衅，胸襟未免褊狭。如今看来，真不及我父亲度量宽大了。我想在这里倦游之后，也到苏州去一游，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到了杭州，那么苏州也不可不去游游。倘然遇见女侠，我要向她道歉，结交一个朋友呢。”

程远点点头道：“你有这个心思，我当然赞同的。”程远说这句话，也因他对于女侠已无恋恋之意，而再见一面亦未尝不愿，所以赞成慕兰的提议。二人在杭州畅游数天，遂决定要去苏州一行。程远主张取道嘉兴坐船前去，顺便可以一游嘉兴的烟雨楼，慕兰依着程远的说话。

这一天，二人离开了西子湖头，早到得嘉兴，借宿在一家大成旅店里。次日二人正想去游烟雨楼，恰逢老天下起衇衇细雨来，慕兰皱着双眉说道：“天公怎么不做美，下了雨我们如何出去？”

程远道：“这雨下得不大，我们何不冒雨出游？况且我们游烟雨楼，得睹雨景，也许比起晴天来得好，不要怪怨老天吧。”

慕兰听程远这样一说，心中又起了劲。

于是二人购了两柄雨伞，冒雨出去，在湖边雇得一艘小舟，一声欸乃，向烟雨楼摇去。船上有一个很年轻姿色秀丽的船娘殷勤招待，不住地把媚眼对着程远斜瞄。程远在杭闻人言嘉兴的船娘十九很风骚的，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雨丝飘飘斜打到篷窗上，澄清的湖波受着雨点的轻洒，化作许多小圈圈儿，好似有无数游鱼在那里仰沫。烟雨楼是在湖中的，二人舍舟登陆，走上楼去，在沿窗桌上饮茶小坐。

慕兰凭栏望雨，见湖中轻烟细雨笼罩着水波，岸边垂柳迎风摇曳，别有一番风景。一个侍者上前来，问二人可要吃些酒菜，程远便随意点了几样冷盘、两斤酒，和慕兰在烟雨楼头浅斟低酌，赏那楼外雨景。楼上游人不多，旁边座上却有一个老者和一中年男子，也在那里饮酒。

那老者已喝得有些微醉，把箸夹了些菜在口里缓缓咀嚼，将手一摸颔下短须，叹口气说道：“一个人的命运真不可知的，你说好吧，好的也会变坏。我的大女婿赵兴，在本县当了几年捕快，好容易今年升了捕头，一家都欢喜，以为此后可以多捞一些油水，谁料现在逢到了这种棘手的案件，叫他怎么办呢？”

中年男子道：“这种事情真是少见的，莫怪令婿一时不能破案。你想来无影去无踪的，如何去捉拿呢？”

老者道：“这种采花飞贼，真象小说书上所写的了，我女婿虽然懂些武艺，却如何捕得这种飞贼？前天晚上，他们在陆家巷要道口埋伏，忽见东边蓦地蹿来一条黑影，大家连忙上前去兜捕时，那黑影已一跃而上，到了人家的屋顶。我女婿忙和两个伙计登高去捕，那个黑影已一眨眼不见了。叫人家如何动手呢？

就在这夜里，百乐桥有一家人家的姑娘被飞贼奸污，不屈而死，你想可怜不可怜！倘然再隔数天不能破案时，我女婿也要下牢了。他怨得要死，卸不脱这个责任呢。并且这种案件接连不断地发生，县太爷也是担不了干系的。”他们俩这样说着，早听在程远和慕兰的耳朵里。又听中年男子说道：“地方上闹得满城风雨，怎样一些着落也得不到的呢？究竟那个采花贼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难道没有人见过吗？”

2

老者道：“除非有几个被奸淫的妇人见过那贼，别人又怎么瞧见呢？据南门王姓妇女说，那飞贼有一个假面具罩住他的真面目，身上穿着黑衣，躯干伟大得很，把人家妇女强奸后即去，且在黑暗中，所以不能认识出他的真相，但是摸索所得的，觉得那贼头上的头发甚多，蓬蓬松松地飘在两肩，没有梳辫。你想奇怪不奇怪？”

中年男子道：“真是奇怪，我想天下无不破的案，早晚总要水落石出，把那采花飞贼擒获的。东城灵官庙里王灵官听人说是很灵验的，令婿何不上那里去求求签，通通神？也许王灵官能够在暗中帮忙的呢。”

老者道：“不错，人的力量不济事，只好求神佛呵护了，我想那贼总有恶贯满盈的一日。”

程远和慕兰正听得出神，中年男子一眼瞧着慕兰，不住地向她上下打量一遍，又对那老者说道：“在这几天里，城中的姑娘们都吓得躲在高楼上不敢出来了。只要风姿稍美丽的走在外边，不幸而被那飞贼暗中瞧着，那么夜间必要光临，一场祸殃就难免了，怎么还有人大着胆出来游玩呢？”

慕兰听了，知道那人是在说她，不由对程远笑了一笑，隔了一刻，老者和那中年男子先去了。程远便向慕兰说道：“你听得吗？这里竟有了采花飞贼，地方上的妇女平白地受人蹂躏，而且官中缉捕不得，一时难以破案。方才听那二人说的话，可知那采花贼的本领必然非常高强，那厮仗着艺高胆大，肆无忌惮干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若不除去，公道何在？我想在此不妨逗留数天，暗地里察看动静，倘能帮助公家把那贼擒获正法，也不负我们行侠仗义的宗旨，不知姑娘如何意思？”

慕兰点点头道：“也好，那贼若然撞到了我们手里，一定不肯饶他。”二人吃罢了酒菜，付去酒钞，下了烟雨楼，仍坐着原来的小艇回去。慕兰在舟中向舟子问起飞贼采花的事，舟子们也讲得有声有色，说这事在嘉兴城里发现了二十多天，有三个良家妇女都因不肯被贼污辱，而被飞贼用手指掐死的。县令虽然加紧严缉，而不能破案，所以地方上的人十分惊惶呢。”程远和慕兰听了，除暴之心更切，登岸时厚赏舟子，一路回转客寓。那雨下得渐小了，程远对慕兰说道：“大概明天要放晴的，我们明日再到街上去走走，听听消息，倘然那贼瞧见了你，一定不肯放过的，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赚他前来，以逸待劳。”慕兰微笑道：“不见得会有这般巧事的吧。”程远道：“姑且试一试。”

到了次日，果然晨曦上窗，天色已晴。程远上午在客寓中和慕兰闲谈，下午要出去走了。慕兰特地敷脂抹粉，修饰得格外艳丽。随着程远走出客寓，只望热闹之处缓步而行。

果见路上绝少年轻貌美的女子，有些人瞧见了慕兰，都很注意地看上一看。二人跑了许多路，也没见有可疑的情形。从南城转到东城的当儿，忽见那边小桥上走下一个茅山道士，约有四旬以外的年纪，两颊毛茸茸的，生着不少胡子，一双棱角的眼睛旁边有一刀疤，身穿灰色道服，走路时很似有些本领的人，而他的相貌也是显现着凶恶之象，必非善良之辈。凑巧和二人侧面碰见，转向东首的路上去，一眼瞧见了慕兰，很注意地向慕兰一看，走了数步又回头望望。二人本要上桥去的，见那茅山道士的形迹有些可疑，慕兰遂立定了，故意对程远放高了声音说道：“我走得力乏了，不如回寓去吧。”

程远道：“好的，你本是不惯走路的人，回去吧，这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玩。”二人说着话，回身便走，希望那茅山道士听了他们的说话，若要回身来追蹑时，十分之中有七八分光景了。但是当他们回身走转的时候，茅山道士只又望了一望，并不来追踪，反而很快地向东城走去。慕兰遂低声和程远说道：“此人不对吧，恐我们多疑了。”

程远道：“无论如何那道士绝非善类，多少有几分嫌疑，或者他身上可以找出一些线索来。他虽不来跟踪我们，而我却很想去追随一下，察看察看。”

慕兰道：“也好，我们一同去。”

程远道：“你是女子，更易使人注意，不如由我一人独去，即使被那道士见了，不致于生疑，所以姑娘不如先回寓吧。可认识途径吗？”慕兰道：“认得的，那么我先回去哩。”说毕拔步便走。

程远也就回身去跟那茅山道士，远远地隔了数十步，且喜那道士并不回头，举步若飞，这样走了两条街，地方渐渐冷静。在那边沿着小溪树林的旁边，有一座庙宇，那茅山道士走到庙门之前，把手指在门上轻弹两下，便有一个小道童出来开门，让道士进去，庙门随即关上了。程远悄悄地走近庙门一看，庙上匾额有“灵官庙”三字，便想着烟雨楼头老者所说的话了，他就想假意进去求签，顺便察看一下。继思此事不妥，那茅山道士方才已见过我在路上和慕兰同行的，此刻马上一人前来求签，这岂是偶然的事呢？我不如回去和慕兰商量了再作道理。想定主意，遂又在庙的四周看了一回，觉得这灵官庙占地并不广大，里面的屋子也不多的，不过地在偏僻旷野之处，两边没有邻舍罢了。

于是他一人寻路回去，见慕兰独坐室中，一手支着香腮，不知在那里想些什么，一见程远回来便带笑问道：“你回来了！可得到一些疑点？”程远摇摇头道：“没有，此时还不能决定。原来那茅山道士便住在东城灵官庙内，我想明天和你一同到那边去烧香求签，看看庙中的状况再作道理。”

慕兰道：“这样太迟钝了，我不赞成。”

程远呆了一呆，又说道：“依姑娘心思，又怎样呢？”

慕兰道：“依我吗？我想今夜我们俩就到灵官庙去一探究竟，倘然不是的，我们也死了心，何必去烧香呢？若然是的，我们便把他们破获，为地方除害，岂不是好！”程远道：“好，好！依你，依你！”于是二人在晚上吃过晚餐，熄了火，大家在屋子里坐着养神。

二更过后，店里已是十分静寂，程远便和慕兰脱下长衣，都作短装扎束停当，各人带着兵刃和暗器，开了后窗，从屋上翻到店后，飘身而下，杳无声息。程远在前，慕兰在后，施展飞行术，望东城走去。其时正逢月黑夜，数十步外已瞧不清楚。路过一处要道，见有两个捕役守在屋檐上，东张西望地觇动静，但是二人打从他们对面过去，而他们一些也不觉得，二人未免暗暗好笑，这种不中用的东西，便是守到天明也无用的。不多时，二人已到得东城，灵官庙已在面前。窥探庙中，只有一二灯光照在墙角上，四下寂寂无声。

只远处有断断续续的狗吠声。程远立定了，对慕兰低声说道：“我们且在外边等候一下，倘若有人从里边出来，便更是好办了。因现在时候还早，庙中尚有灯火，不如等到三更过后，再行入庙。”

慕兰点点头，于是二人便在一株大树背后席地而坐，离开灵官庙不过五六十步，若然有人从庙中出来，那是很容易瞧见的，而他们却被树荫掩蔽，不易被人瞧见。

二人守候了约有一炊许，庙中静静的哪里有什么人出来呢？慕兰正要催促程远进庙，忽听小溪边有很快的脚步声，二人运用夜眼向外望出去时，见有两条黑影一先一后向灵官庙赶来。到得庙前，当先的黑影耸身一跃，如蝙蝠般跳入墙内去了，后至的黑影跟着一跃也到了墙上，手中明晃晃地横着一口宝剑，象是追赶前人的模样，可惜天上毫无星月之光，瞧不清楚。接着又见那黑影也跳了进去，于是慕兰一拉程远的胳膊说道：“我们快去吧。”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程远也跟着立起，一闪身从树后出来，一同走至庙门前，扑扑地早已跳到墙上，见里面正是一个佛殿，佛殿背后的院落里有金铁相击之声，料是有人在那里动手了，二人忙跃至佛殿屋顶，越过屋脊向里面走去。果见下面庭中，有两个黑影在那里猛扑。

二人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暂且不能下手，伏在屋上冷眼静看。在这时候，后边廊下一声吆喝，又有一条黑影跳将出来，背后一个道童持着一盏黄色的灯笼。程远借着灯光望去，见出来的那个茅山道士，身上也穿着短衣，手抱一对鸳鸯锤，喝声：“哪里来的小畜生，敢跑到祖师爷爷的庙里来逞强！”又瞧那厮杀的一对儿，不由一怔，原来中间的一个头陀，使着一支槟铁禅杖的，正是怪头陀法喜。

想不到他负气离了丽霞岛，竟在这里。那怪头陀是个好色的妖魔，大约在这城里采花的就是他了，但和他交手的又是谁呢？那人是个很勇敢的少年，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一时却记忆不起了。只见一剑一杖扑够多时，依然分不出胜负。

3

那茅山道士忍不住了，将手中鸳鸯锤一摆，跳上前说道：“法喜师兄，你且休息休息，待我来生擒他。”怪头陀闻言，便把禅杖着地一扫，跳出圈子。茅山道士便舞动双锤和那少年狠斗，那少年毫不惧怯，把宝剑使急了，浑身上下化作一团青光，霍霍地只向茅山道士要害处劈刺，幸亏茅山道士手中的一对鸳鸯锤也是疾若骤雨，毫不松懈。二人斗了五十余合，那道士虚晃一锤，跳出圈子，说道：“好小子，祖师爷杀你不过。”

少年也喝一声：“妖道淫僧！今夜我特来歼除你们的，往哪里走？”踏进一步，逼上去时，只见那茅山道士，把手中鸳鸯锤对着少年，锤头与锤头一磕，便有一股黄色的烟气从锤头里钻将出来，少年鼻子里才闻到这股烟气，咕咚一声立刻向后栽倒，撒手弃剑不知人事了。

茅山道士哈哈大笑道：“饶你的本领高强，只要遇到了祖师爷的迷魂烟，不怕你不跌倒。”怪头陀赶上前，举起禅杖要向少年头上猛击时，茅山道士忙拦住，说道：“你这样一杖打死了他，倒便宜了这小子，我有好多年没吃过人心，不如把他缚了起来，塞在神龛之下，没有人能知道的，待我明天夜里端整了美酒，取他的心来作下酒物吧。”

怪头陀答应一声，便叫道童取过一根绳来，把那少年紧紧缚起。这时候程远在屋上看得愤愤不平，刚想拔出宝剑跳下屋去救那少年，却被慕兰一把拖住，程远不明她的意思，只得忍着不动。听怪头陀和茅山道士在下面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话。隔了一歇，都到后面 去了。程远透了一口气，回头向慕兰道：“方才我想下去救那个少年，你为什么拦阻住我呢？”

慕兰道：“那茅山道士锤头里的烟不知是什么东西，果然厉害，你若下去动手，不要和岳剑秋一样被擒吗？”

程远听了“岳剑秋”三字，不由一呆，又向慕兰道：“那个被系的少年难道就是昆仑门下的岳剑秋吗？”

慕兰道：“正是。我方才详细端详，觉得必是此人。他手里的宝剑舞成青光一团，这便是强有力的证据。因为以前我和他交过一回手呢。”程远给慕兰一提醒，也想出那少年果然是剑秋了。怎么他以前中了我的毒药镖，竟没有死，偏又走到这里来呢？那么我去救他好呢，还是坐视不救呢？他心里正在忐忑，慕兰又道：“下面的一僧一道都有十分了得的本领，不知剑秋怎样追这头陀到此？我们还不明白真相。此刻他们已将剑秋擒住，藏在神龛之下，我们何不暗暗下去将剑秋释放出来，然后一同去收拾他们呢？”

程远听慕兰如此说，只得照着她的话轻轻立起，回到前面大殿之前，飘身而下。见殿上一团漆黑，杳无一人。程远、慕兰掩入殿中，运用夜眼，果见正中有一高大的神龛，金身神像持着金鞭，正是王灵官。二人走至神龛下，开了木板门，伸手向里面一掏，早摸着了一个人体，程远手里一用劲，早把他拖了出来，可是手足都紧缚着，知觉依然没有。程远便向慕兰道：“我们怎样解救他？”

慕兰道：“不如把他救出了庙再作道理。”程远道：“好的。”遂把那少年扛在自己肩上走出大殿，望边墙上一跳，慕兰隐在背后，一齐跃出了灵官庙，回到那大树下的原地方去。程远放下少年说道：“此人受了迷香，一时不能苏醒，我们用什么法儿解救？”

慕兰道：“不如去舀些凉水来，向他面上喷数遍，看他能够醒不醒？”远道：“我们不妨试试，只是没有舀水之器，如何是好？”

慕兰道：“那么我们不如把他带回客寓去解救，至于这里的妖道、淫僧，明天再想方法来收拾吧。”程远听了慕兰的话，仍将少年负起，和慕兰一径赶回客寓。仍从后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室中，把少年横身放在榻上，程远便轻轻地出来，取了一杯凉水进来，含在口中，向少年脸上一喷，这样喷了数次，那少年方才醒了过来。

在程远出去取水之时，慕兰已点下了灯，所以屋子里微有一些灯光，那少年见了二人，不觉说声“啊呀！”一骨碌翻身坐起，又说道：“你们是谁？我怎的在这里？方才那个妖道到哪里去了？”

慕兰忙对他摇摇手，说道：“请你的声音低些，不要惊动了人家。方才你在灵官庙被那茅山道士锤上发出的黄烟迷倒，是经我们冒险把你救出来的。这里是客寓，不是庙中了。”

少年道：“如此说来，我真感激不尽了。我追那怪头陀到了庙中，却上那妖道的暗算，险遭不测。二位又怎样前来相助呢？”

慕兰道：“你可是昆仑门下的岳剑秋先生吗？”

少年一怔道：“在下正是，但姑娘怎会认识我的？”

慕兰道：“岳先生何以如此健忘？可记得卫辉府旅店内壁上飞镖的一回事吗？”

剑秋对慕兰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道：“不错，你就是萧姑娘吧？别来无恙，却在此地重逢，救了我的性命，惭愧惭愧。这位又是谁呢？”又瞧着程远向慕兰询问。

慕兰道：“他姓程名远，正和我一同从绍兴红莲村回到卫辉去的。”

剑秋想了一想，便向程远问道：“足下可就是丽霞岛上的踏雪无痕程远吗？”

程远见剑秋向自己追诘，当然不得不承认。遂答道：“以前我错听高蟒兄弟之言，在那岛上混了好些时候，现在已经觉悟，脱离那地方了。”

剑秋道：“足下不是救了荒江女侠一同出来的吗？”那么女侠又在何处呢？”

程远听了更是一怔，暗想：“自己和女侠的事，剑秋怎会知道？”好不奇怪。剑秋见他发呆，便将自己受伤遇救以及会同非非道人大破丽霞岛，高虬授首高蟒逃脱的经过约略告诉了一遍，且说这是从岛上盗党那里问出来的消息。

程远听了方才大悟，但是慕兰又不明白起来了。程远也就将自己的出身，以及在岛上的来历，除自己向女侠乞婚的事只得隐去不提外，略述一遍，于是彼此都明白了。程远因自己以前曾镖伤剑秋，所以又向剑秋道歉，剑秋道：“彼一时，此一时，我也不能怪怨人家的。现在我们捐弃前嫌，宛如一家人了。

只是那怪头陀和茅山道士必须要去锄灭，不容他们造孽作恶，贻地方无穷之害，况且我的惊鲵宝剑也丢失在庙中，落在贼手，也要把它想法取回。”

慕兰道：“是的，这两个人既非善类，亟当锄而去之，只是岳先生怎样和怪头陀相遇，并知道他是采花贼呢？可能告诉我们吗？”于是剑秋笑了一笑，低声说将出来。

第六十九回曲巷去采花头陀铩羽龙潭来盗锤妖道丧生

1

丽霞岛一役，剑秋虽把盗魁高虬除掉，然而他的意中人女侠玉琴却已不在岛上，竟使自己大大失望，遂别了非非道人，回到大陆来找女侠。可是茫茫大地，向何处去找寻呢？

倘然江南不见芳踪，那么只好回到曾家庄去，也许女侠会先到那里去的，多少可以得些端倪，否则再上昆仑，无论如何必要把她找到。他想定主意，先到了杭州，旧地重来，情景不同，觉得一个人踽踽凉凉，很是没趣。勉强打起精神出去游玩，无意中在北高峰瞧见了玉琴留下的笔迹，方知玉琴已到苏州了。

他心中一喜，宛似在黑暗里找到了一线光明，连忙动身赶奔苏州。但他途经嘉兴，也曾到烟雨楼一游，玩赏南湖风景。次日本要动身，但是听人传说城中出了采花奇案，虽有官中严捕，却终不能破案，因此他如程、萧二人抱着一样的心思，暂且留居旅店，要一观动静，到底是什么人在此干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这一天，他踱到街上去散步，很留心地察看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忽听前面木鱼响，有一个头陀正在当街化缘，瞧着背后影很象在哪里见过的，他就悄悄地、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那头陀一转弯走入了一条冷静的小巷。望着侧脸正是怪头陀，心里不由奇怪起来，暗想：“怪头陀离了丽霞岛却跑到这里来化缘吗？闻得这头陀非常好色，那么这里采花的案件也许就是那厮犯的了。我既已遇见了他，岂可轻易放过？”遂也踅入小巷去。

怪头陀朗声宣诵佛号，正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剑秋恐防自己被怪头陀瞥见，恰巧旁边有一垛高墙的嘴角伸出在巷口，剑秋便隐身墙角边，偷看怪头陀的动静。只见怪头陀忽然停立在一家门前，手里敲着木鱼，抬起了头，不知在那里瞧些什么。遂探出头来，跟着向上面看时，原来这人家前面的短垣内有一座小小红楼，楼窗开着，正有一个十七、八妙年华的小姑娘，伸出了半身，在窗口晾衣，所以那怪头陀瞧得呆了。小姑娘已把衣服晾好，听得街头木鱼声，向下面看了一看，把手掩着面，说声“怕死人也！”立刻把窗关上，不见了苗条倩影，怪头陀又对那家门口凝视了一下，方才敲着木鱼走向前面去了。

那巷是很短的，怪头陀又拐弯过去，剑秋瞧着清楚，也就走到那家门前去视察一番。门上悬着一块“马君常痧痘幼科”的医牌，那小姑娘不知是马家的什么人，大约是姓马的掌珠了，果然生得美丽。楼头娇容，虽如惊鸿一瞥，可是已深深地留在怪头陀的脑海里。剑秋暗想：“倘然外面宣传的采花案件是怪头陀犯的，那么今天晚上，怪头陀十有八九要到马家来采花了。他方才不是向楼窗上瞧得馋涎欲滴吗？见了这样韶华玉貌的女郎，他如何放得过呢？我不撞见他也罢，既已瞧见了，今晚我必要到此等候那怪头陀前来，杀他一个不防，也救了一条性命。”剑秋如此想着，便回身走出小巷，返至客寓憩息。

到得晚上，他暗暗带了惊鲵宝剑，出了客寓，跑到马家，要想觅一个藏身之处。恰巧背后一垛风火山墙下面有一道横脊正好隐身，他遂从旁屋上跃登，伏在横脊后。黑沉沉的又是月黑夜，人家决不会瞧见这地方有人的，而自己望出去，前面几重屋顶都在眼底，尤其是女郎小楼上十分清晰，里面还有灯光射出呢。

他静伏了良久，不见一些影踪，暗想怪头陀若然不来，自己不是变做痴汉等老婆吗？一会儿楼上灯光也已熄灭，大约楼中人也已熟睡了。他等候得好不心焦，正想立起身来吐口气，忽然眼前似乎瞧见有一条黑影，从左面飞到小楼上去。忙定睛看时，果见一个黑影站在小楼屋顶之上，好似向四周察看一下，但是自己这地方是十分隐秘，来人决不能瞧到的。

然而怪头陀的飞行本领真使人佩服，怎样上来的，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今晚我倒要好好地对付一下了。一边想一边见那黑影手里横着一件东西，大约是禅杖了，三步两跳地到了屋檐前边，使一个蜘蛛倒坠式挂身在檐上，向里面窥探。

剑秋乘此机会一跃而起，拔出惊鲵剑蹑足跑至黑影处去，正一剑劈下时，那黑影已觉得有人赶来，一缩身早已翻起，把一支禅杖护住头顶。剑秋的剑正砍在禅杖上，当的一声，给那禅杖挡住。剑秋方欲收回剑时，敌人的禅杖已乘势横扫到他的胸前，剑秋忙向后一跳，退了数步，才让过禅杖，喝一声：“贼头陀你在这里采花害人吗？可认得你家岳爷。”

怪头陀听出剑秋的声音，也说道：“好小子，前番便宜了你，此刻却来寻衅，一定不肯轻饶你了。”怒吼一声，把手中禅杖使一个泰山压顶，向剑秋头上打来，剑秋舞剑迎住，二人在屋面上各奋神勇，拼命决斗。

剑秋的剑虽已化作一道青光上下飞舞，可是怪头陀的禅杖也使得神出鬼没，一步紧一步，没有松懈。但听一片叮当之声，辨不出谁胜谁负，此时楼中人大半惊觉，喊声四起，有人高举着灯笼出来照看。怪头陀知道近几天官中正在加紧缉捕自己，一旦露了真脸，此后将存身不得，于是虚晃一杖，跳出圈子便逃。剑秋岂肯舍弃？也随在后面紧追。

怪头陀出了马家，一直望东飞奔，见剑秋紧跟不舍，便在小东溪桥边接住剑秋，又狠斗了四十多合，方才跑回灵官庙来。他的意思无非想把剑秋诱入庙中结果了性命，外面便没有人知晓了。因为怪头陀自从在丽霞岛，为了荒江女侠和程远憋了一口气，就此不别而行，在杭州虎跑寺盘桓多天，然后跑到嘉兴来，无意中遇见了他的江湖朋友钟大椿，在这里灵官庙内作了茅山道士，是他意想不到的。因为钟大椿以往在豫、皖边界，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犯案累累。

怪头陀也在他处聚了数月，方到丽霞岛的。后来钟大椿杀死了河南巡抚的胞侄，官军大举进剿，接战不利，他遂散伙南下到了嘉兴。遇着旧时的伙伴在灵官庙作了茅山道士，劝他一同出家在此忏悔前孽。

钟大椿一时无路可走，遂听了伙伴之言，暂戢野心，作了道士。然而他哪里肯真心修道呢？背地里常瞒着庙中人到别处劫掠财物，变成独脚强盗，又从人家得来一种秘制的迷人香烟，放在他特制的一双鸳鸯锤头之内，遇到劲敌当前力难取胜时，他就把双锤一碰，透出这种迷人的香烟，把对面人迷倒，所以他每次出去，无不得利而归。他的伙伴知道了他的秘密，虽然有些不赞成，可是惮他凶猛，不敢说什么。不久他的伙伴病故，钟大椿便做了庙中之主，把旧人逐出，另收了两个小道童，教授他们武术，将来可作自己的羽翼。他这样在嘉兴倒很逍遥的，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巨盗。

自从怪头陀到了庙中以后，他心里以为多了一只强有力的膀臂，谁知怪头陀的目标与他不同，专在妇女上用功夫，暗中出去采花。仗着他的本领高大，一般捕役不在他的眼里。每天他借着化缘为名，出去物色娇娃，只要瞧见了美貌的妇女，他就记好了门径，夜中便来采花，所以被他蹂躏过的妇女很多，而始终没有破案。这一次他到马家采花，却不料和剑秋狭路相逢。他遂把剑秋诱至庙内，让钟大椿上前动手，方将剑秋擒住。他本欲立刻结果了剑秋的性命，只因钟大椿要吃人心，便让剑秋多活一天，岂料屋上有人窥探，一乘间隙，便把剑秋救了出去呢。

剑秋陷身庙内，做梦也想不到救他的人却是程远和慕兰，不但前嫌捐弃，心里很是愉快。当夜大家不敢多说话，以启人疑，将近天明时，剑秋辞别二人，从屋上跃出，回到自己客寓里去，用过早餐，便付去房饭钱，又到二人寓中来，开了一个房间。遂走到程远室中，和二人密谈如何去破案的方法。他们不愿意去报官，因为怪头陀和那道士武艺高强，官中若去搜捕，必成漏网之鱼，徒劳无益，反不如仍由他们前去下手，较为稳妥。不过那茅山道士的一对鸳鸯锤能够施放黄色之烟，把人迷倒，这是最难对付的。

据慕兰的意思，最好先把那茅山道士的鸳鸯锤盗去，然后大家用真本领对敌，那就不怕他们了。但是那锤在茅山道士的身边，当然放得很秘密的，此间没有时迁、朱光祖一流人，怎样去盗来呢？

剑秋想了一想，对二人说道：“我们倘要把那鸳鸯锤盗到手，那么非有烦慕兰姑娘前去不可了。”慕兰一怔道：“我的本领很是微薄，你们二位都较我高强，为什么要我去呢？若我也象岳先生的那样失手了，你们也能来救我吗？恐怕他们闹过了一回岔儿，第二次不肯再疏忽了，我这一颗心却舍不得送给那妖道做醒酒汤呢！”

2

剑秋微笑道：“我并不是叫姑娘勉为其难，不过我也有一种计划。”程远道：“剑秋兄有何妙计？请你指教。”剑秋道：“那怪头陀既然荒淫好色，茅山道士和他同党也未必不好色的，我们何不以色为饵，借此下手，把他们双锤盗去就是。请慕兰姑娘今天一人赶至灵官庙去进香求签，假意在那里逗留，倘然他们要向慕兰姑娘兜搭时，慕兰姑娘不妨便在庙内和他们厮混一阵，乘机盗取双锤。挨到晚上，我与程兄同来援助，里应外合，不难剪除丑类了。所以我要请姑娘去走一遭。”慕兰听了剑秋这样一说，便欣然道：“此计甚妙！

我就立刻前往，但你们在晚上必要赶来的，否则孤掌难鸣，我可要吃你们的亏了。”程远笑道：“姑娘，你请放心，我们二人决不会使姑娘上当的！”剑秋道：“事不宜迟，午饭后姑娘即可前去，稍迟的时候也许他们要出外的。”

慕兰点头答应，于是三人又坐着说话。剑秋问起韩小香，慕兰不好意思完全告诉出来，只说和她因有了意见，负气她去了。不多时已到午刻，大家用过午膳，慕兰换了一件淡青的衫子，淡扫蛾眉，薄施脂粉，鬓边插着一枝红花，装饰得比昨天更觉明艳。

程远在旁瞧得出神，剑秋看了，心里也不由想起女侠来。待到此事解决了，决定赶到苏州去找寻她。慕兰妆毕，又把一块绣花手帕系在襟上，暗地里带了袖箭，以防万一，对程远说道：“此刻我一人前去，伪托进香，却不能携带武器。少停你们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忘却了我的双刀，必要带来，好让我酣斗一场。”程远道：姑娘放心，我一准带上。”于是慕兰又和二人说一声再会，姗姗地走出店去了。

她在途中购得一些香烛、纸锭表示进香虔诚，循着昨夜的途径，走到东城灵官庙门前，见庙门大开，她就信步走将进去。大殿上正有两个男子在那里烧香膜拜，那个茅山道士立在一边招待。一见慕兰步入，见她携有香烛等物，知是来烧香的，连忙走过来说道：“大姑娘辛苦了，请坐，请坐！”

一个小道童端过一张椅子，请慕兰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香烛去点在神像之前，又把纸锭等物放在庭中冲天炉内焚化。慕兰瞧着王灵官的神龛，不免暗暗好笑。又见那两个烧香男子拜过神像，却不回身退出，在殿上逡巡不走，一个颔有短髭的年纪已有五十开外，精神饱满，目光锐利，向茅山道士问讯数语，然后走出殿去，由茅山道士陪着到一边去坐吃茶。

慕兰只见道士，不见头陀，心中有些失望，虽有道童立在一边，却不便询问。道童见慕兰没精打采地望着，遂请她去神前膜拜，慕兰只得走至拜台前跪倒，口中喃喃地虔诚祷告。

她祝告些什么呢？原来她说道：“大盗匿居，犯案未破，神庙竟作匪窟，神若无灵则已；神若有灵，今日今夜，妖道、淫僧共受诛戮，毋使漏网。”小道童岂知其中的玄妙呢？慕兰拜祷毕，立起身来。

恰巧那茅山道士已回至殿上，忙过来招呼道：“方才给那两个汉子厮缠住，不能来陪姑娘，很是抱歉。这里灵官庙的签是非常灵的，姑娘可要求求？”

慕兰见茅山道士肯和自己来兜搭，正中其怀，遂微笑道：“好的。”于是慕兰又求了一签，乃是上上签，题名是《信陵君窃符救赵》。慕兰暗喜，茅山道士又要领慕兰到庙内各处去随喜，她便跟着他走到一处处去，顺便察看形势，默记途径。少停，那茅山道士把慕兰引到后面一间精室里去吃茶。

那地方十分幽静，外人足迹难到，因为那门是开在隐蔽之处的。坐定后，茅山道士对她笑嘻嘻地说道：“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是从北方来的吧？我在昨天似乎在路上见过姑娘和一个少年走在一起的，不知姑娘尊姓，何以到这里来烧香？”

慕兰听茅山道士向她盘问，自己早有准备，所以很镇静地说道：“不错，我姓萧，是河南人，此番跟随我的表兄南下投亲，不料那亲戚又迁至别处去了，我要回乡而表兄不肯，二人意见不合，争闹了一场，他竟抛别了我不别而行。茕茕弱女，作客他乡，举目无亲，身边又没有多钱，怎能回转家乡，因此心中忧闷非常。听得此间人说，东城灵官庙神佛很是灵的，所以特地虔诚跑来祷于神前，求神保佑我早回家乡才好。”

茅山道士又问道：“你家中可有什么人呢？”

慕兰道：“我是自幼儿父母双亡的，本是靠着婶母度日，只因婶母待我不好，我遂暗暗跟了表兄出门的，不料表兄没良心，中道相弃，竟使我进退两难呢！”

慕兰说到这里，低倒了头，将手帕去拭目，似乎很伤心的样子。茅山道士见了这般情形，信以为真，遂说道：“如此说来，姑娘的身世是可怜的，孤零零的一个人怎能回乡呢？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庙中尚有空屋，姑娘倘无居处，不如就请住在这里。贫道本也是朔方人，出月将有一道友赴豫，姑娘倘然必定要回乡的，贫道也好托道友护送姑娘同行，不过姑娘家中既已无人，婶母又不可依，回去也是徒然啊！”

慕兰黯然道：“不回乡又怎样是好呢？”

茅山道士道：“那么请姑娘暂住此间可好？”

慕兰听茅山道士这样说，遂顺水推舟地说道：“你们庙中可留居女客吗？恐怕不方便的吧！”

茅山道士道：“姑娘放心，这里自贫道主持以来，无人敢来干涉庙中的事情，姑娘不必顾忌，只要姑娘方便便了。”慕兰于是点点头，表示允意，茅山道士不由大喜。

正在这时，室外忽然跳进一个人来，一把揪住茅山道士说道：“好！你们庙中暗藏妇女，胆大妄为，跟我到官里去吧！”慕兰起初不由一怔，及至抬头看时，见一个头陀形容丑恶可怖，头戴金箍，双目外突，满布血筋，短髭绕颊，恰如刺猬，必然是怪头陀了。假作惊奇之状，对茅山道士说道：“你们庙里不都是道士吗？怎么来了一个头陀？吓死人也。”

茅山道士忙道：“姑娘不要惊恐，这是我的朋友法喜头陀，因路过这里，在此暂时借住的。”

怪头陀听了慕兰的话，便嚷道：“小姑娘，你不要怕。我的面貌虽然丑陋，但我对于妇人女子却是很温和的。小姑娘你从哪里来的呢？怎会和我这位大椿兄在此喁喁私语？所以我胡乱喊了一声，不过开开玩笑，你不要见我怪。来，来，来！我伴你去喝酒好不好？”

茅山道士见怪头陀和慕兰兜搭起来，便过去一拉怪头陀的衣襟说道：“你跟我到外边去，我有一句话要通知你。”怪头陀遂跟着茅山道士，一掀门帘走至外面庭心中去讲话。

慕兰轻轻掩至窗前窃听他们讲些什么，只听茅山道士对怪头陀说道：“你夜夜到外边去采花，玩得还少吗？这个雌儿，难得她自己送上门来，请你让我享受一下子吧。”

怪头陀道：“你一向说不近女色的，怎么现在也动起心来了？”

茅山道士微笑道：“这个色字魔力很大，英雄难逃美人关，此后我也不再笑你好色了。”怪头陀道：“既然你动了心，那么你放心吧。我决不来夺你所爱，妄想染指的，只是这个美人儿虽然秀丽异常，可是我瞧她眉目之间隐有杀气，倒象谙武艺的样子，你也不可不防啊。”

茅山道士说道：“你不要多疑，她这样温和美丽，岂有什么本领？既使懂些拳术，我们又非无能之辈，却怕这样一个弱女子吗？”

怪头陀道：“我就是因为昨夜捉住岳剑秋，忽然有人将他救去，所以心中惴惴不安呢。”

茅山道士又笑道：“休说一个岳剑秋，便是荒江女侠来时，也逃不脱我的鸳鸯双锤。他若再来时，我们立刻捉住杀却，也不再想喝什么醒酒汤了。你不要心里不安，便是面前放着千军万马，我们也要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哩。”

慕兰在窗畔，起初听了怪头陀之言，心里有些担忧，恐防被他们窥出破绽，后来又听茅山道士的话，方才放心。一会儿茅山道士回身入内，怪头陀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慕兰假作余悸未定之状，说道：“这个奇怪的头陀在哪里？我见了他，不知怎样的，心头便要跳起来。我不要住在此间吧，我还是住别处去。”

茅山道士一怔道：“萧姑娘，你不要害怕，他的形容虽丑，却是不惹人的；既是姑娘怕见，我不使你们再见面如何？他现在又出庙去了。我领姑娘到我房里去坐坐吧。”慕兰一听，正中其怀，便道：“好的。”

茅山道士遂向左边壁上轻轻拍了两下，便露出一个小小门户。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3

慕兰壮着胆，跟他走进门去，乃是一个布置精美的房间。茅山道士指着窗前一张椅子，说道：“姑娘请在此坐一回，我要到外边去照料照料，此间断没有人来的，姑娘放心！姑娘倦时不妨在我榻上睡一回，少停我再来引导姑娘往别室去住。”

慕兰答应一声：“很好。”茅山道士回身走出，壁上复合不见门户了，慕兰知道这是道士暗设的机关。她虽在虎口，也不恐惧，镇定心神。室内牙床，锦衾虽极富丽，却只有一样东西使她特别注意，就是茅山道士所用的一对鸳鸯锤，正挂在床栏杆上。

自己此番冒险前来，目的就是此物，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细细注视。见那两锤头上都有两个小小弹簧似的东西，下面有几个线香小眼紧阖着。大约彼此碰动时，弹簧一缩，那迷人的烟便从小眼里喷出来了。然而使用的人自己的鼻孔里先闻上解药，那么不愁被迷住。她此刻见了她心上想窃取的东西已在手边，很想在这时盗了双锤，偷出庙去，岂不省力？

这样一想，她从床头上取下双锤，握在手里，顿一顿觉得也有七八十斤重。再一思量，又觉这样盗了去是不妥的，一则自己出去，也许遇到了他们，动起手来反被他们包围；二则即使被我乘间逸去，他们觉察之后便有预备，也许遁走他方，岂非打草惊蛇吗？我还是忍耐些时吧。好在那厮已入我彀中，不怕怎样了。

想定主意，仍把双锤挂在床头，才回身走到床前，只见壁上一动，那个茅山道士已走了进来，手里拖着一盘糖果食物，笑嘻嘻地对慕兰说道：“姑娘可觉寂寞吗？这里没有好东西吃，请随意用一些。姑娘住在这里，要什么只管说，不必客气。”

慕兰点点头道：“谢谢你了。”茅山道士把盘放在桌上，那小道童又送上一壶香茗、两个茶杯来，立即退出。

茅山道士遂斟满了一杯茶，送到慕兰面前，说道：“姑娘请用茶！”慕兰欠身答谢，茅山道士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慕兰闲谈。他本是个粗莽之辈，现在虽然十二分地留着心，装出斯文态度来敷衍慕兰，而在慕兰的眼光里总觉他有一股犷悍之气。便假意向他道：“那个可怕的头陀呢？”

茅山道士道：“他到街上闲逛去了，姑娘放心，少停决不使姑娘再和他见面就是了。”

慕兰听了这话，暗想：“你叫我不要和他见面，谁知夜里我倒偏要和他见见哩。”不多时，暮色来临，茅山道士又回身出去，一会儿掌了一盏明灯前来，室中顿时光亮。他对慕兰带笑说道：“姑娘难得屈驾于此，庙中没有什么款待，我只预备得一桌浊酒粗肴，愿陪姑娘同博一醉，不知姑娘可能赏饮吗？”

慕兰听了，正是求之不得，遂含笑说道：“不敢当的，我理该奉敬主人三杯。”

茅山道士听了这句话，早已得意忘形，哈哈笑道：“难得，难得！”便到窗边一拉绳子，说道：“我叫他们搬进来吧。”

隔了不多时候，便见那个小道童和一厨役，送进一壶酒和四个碟子来，端过一张圆桌，齐齐放在桌上，又安放下两付杯箸，立刻退去。茅山道士便将灯移至圆桌上，向慕兰一招手，道：“姑娘请过来喝一杯可好？”

慕兰谢了一声，便走过来坐下，先斟了一杯酒，双手献给茅山道士，道：“我先来敬三杯。”

茅山道士一边口说不敢不敢，一边早已接在手里一饮而尽。慕兰说：“喝得好爽快！”又斟满了一杯敬过来，茅山道士又接过喝一个干，接着慕兰的第三杯又敬到了，他又凑到嘴边衋地一声喝下肚去。茅山道士已喝了三杯，遂还敬慕兰一杯。慕兰想要用酒灌醉了他，以便盗取双锤，好让程远、剑秋二人来时，妖道、淫僧一齐授首，所以自己也不能不喝一些。

不料饮得数杯时候，壁上叮零零地响起来。茅山道士连忙放下酒杯，对慕兰说道：“有屈你独坐些时，我去去就来。”一边说一边立刻从身边掏出一个小瓶，去了盖，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涂敷在他自己的鼻上，跑到床头取下两个鸳鸯锤来。

慕兰暗想：“不好，这铃声当然是报警之用，莫非他们已来了吗？但是我到了此间，双锤尚未盗得，怎生是好？唉！他们来得太早了，叫我怎样摆布他呢？”

于是立起身子，把茅山道士的衣袖一把拖住，假作惊惶之状，说道：“你拿了兵器跑去做什么？”

茅山道士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现在外边时世不好，常有盗劫，不由人不严密防备。今夜大概外边又到了什么歹人，因此我必须自己出去抵抗。”

慕兰道：“你去了丢我一人在此，强盗来时如何逃避呢？茅山道士道：“你不要惊慌，藏在这里包管无人知晓，我去去就来的。”

慕兰把足一蹬道：“不成，我要跟你去看看。”茅山道士道：“好姑娘，你耐心坐一会儿吧，我打退了强盗即来。”慕兰把粉颊贴到茅山道士的胸前，娇声说道：“你不依我吗？不让我跟你走吗？”

这时候一阵粉香直扑到茅山道士的鼻管里，茅山道士情不自禁地把双锤并在右手，腾出左手向慕兰颊上摸了一下，说道：“姑娘必要跟出去时，我也只好依你了。”遂又用手向壁上一按，现出门户。慕兰瞥见那小瓶正在桌上，便道：“这瓶倒很好玩的。”顺手拿在手中，茅山道士急于出去，无暇顾及，没有注意。他拉着慕兰同在黑暗中转了几个弯，早听得外面金 铁相击之声。

二人来到庭院中，早见那个怪头陀舞着槟铁禅仗，正和两个人斗在一起。小道童执着短剑，持着灯笼正在旁边呆看。一见茅山道士跑来，高声喊道：“师父来了！”

茅山道士便叫慕兰隐身在廊后观看，休要声张。自己一摆双锤，跳过去说道：“原来是你们吗？飞蛾投火，自来送死，待我来收拾你们便了。”慕兰仔细一看，认得那两个人就是自己日间到此进香时，在殿上遇见的香客。不料他们也是同志，但不知是何许人。自己起初以为程远、剑秋等来了呢，然而出了这个岔子，不要误了我的事！她一边想一边暗暗把那小瓶里的粉末倒出一些在手掌里，敷在自己鼻子上，觉得一股辛辣之气直钻入鼻，但她的意思却为防备那茅山道士的双锤，也只得忍受了。

这时怪头陀已专斗一人，茅山道士挺起双锤，正和那老者接住厮杀，那老者手中使一口刀，舞得上下翻飞，神出鬼没，茅山道士的双锤如何抵敌得过，虚晃一锤向后退下，那老者挺刀追来，茅山道士便把手中双锤望外一磕，即有一道浓烟向老者面上直喷过去，老者一闻这股烟气，立即撒手扔刀，跌倒在地。同来的汉子一见老者跌翻，发了急，将手中槟铁短棍格开怪头陀，跳过来想要搭救时，茅山道士又将双锤迎着他一磕，一股烟气直透出来，那汉子也照样跌下，毫无抵抗力。

慕兰在后边看着暗想：“好厉害的家伙，今夜我怎样能够得手呢？”一边想一边暗从怀里取出一件小小东西，藏在手中仍是静静儿地站着。怪头陀见二人跌倒，便要结果他们的性命，茅山道士又拦住道：“且慢！”怪头陀道：“昨晚我们已将姓岳的擒住，本待把他一杖打死，偏是你要留下他做什么醒酒汤喝，以致被他漏网逃生。今晚何必再踏前辙？方才我因没有出去，十分无聊，在庭中散步，忽见墙上有人影一闪，知道有人来了，以为又是那姓岳的哩。连忙取了禅杖出来，他们已跳到下庭心正在摸索，我一边吩咐小道童拉铃报警，一边拦住他们厮杀，不过这样一来，有误你好事了。”说罢一声冷笑。

茅山道士道：“我并非不欲杀死他们，因为这二人是不认识的，不知道他们是否官中人来庙找寻线索呢，还是姓岳的同党？倘然是姓岳的同党，那么昨天姓岳的稳是被他们救去，然而今夜为什么姓岳的没有同来呢？岂不使人有些疑惑？所以我想把他们弄醒过来问明白了，再行动手杀却。”怪头陀给茅山道士一说，也就无话可讲了。

茅山道士正要吩咐道童取冷水来，偶回头见慕兰正向自己姗姗地走来，连忙说道：“啊呀！我只顾厮杀，忘却你了。姑娘且不要怕，现在强盗捉住，已无事了。”一边说一边带着笑走到慕兰身边，想要安慰她几句，不料慕兰右手向他往上一抬，便有一点寒星，照准他的咽喉射去。茅山道士做梦也想不到慕兰会有这么一着的，猝不及防，无可闪避，大叫一声向后而倒。慕兰见自己用了袖箭，果然出不意地把茅山道士打倒，好不快活。

怪头陀在旁瞧得清楚，不由大吃一惊，连忙跳过来，指着慕兰骂道：“你这贱人，怎么暗箭伤人？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奸细？吃我一禅杖。”说罢早将手中禅杖对慕兰头上呼的打下，慕兰急忙侧身跳开，便在地下拾起了老者扔下的刀。回身向怪头陀冷笑一声，说道：“贼头陀！你家姑娘特地到此歼灭你们这些恶人的，末日已至，还敢逞强吗？”怪头陀大怒，又是一禅杖向慕兰胸前捣来，慕兰便将单刀迎住，二人在庭中狠斗起来。

怪头陀愤恨在心，一支禅杖使急了，呼呼呼的风雨之声只向慕兰身上紧逼。慕兰本领虽强，却觉怪头陀如疯虎一般，自己一口单刀又不得手，久战下去，恐防要吃他的亏，程远等如何还不来呢？心中正在焦急，忽听屋面上叱咤一声，一个人影箭一般飞下庭心，当先来的正是剑秋，大喝道：“贼头陀！昨晚遭你们暗算，这一遭恐怕你性命难逃了。”怪头陀见剑秋到临，分外眼红，大吼一声，丢下慕兰，接住剑秋拼命决斗。慕兰见剑秋已至，而程远未来，心中不免有些疑讶，又不好询问，遂过去将小道童擒住，夺下他手中的宝剑，喝道：“你快与我去拿些凉水来。”

那道童战战兢兢地答应一声，被慕兰押着走到后面去舀了一大碗凉水出来，慕兰接在手里，含了一口水向地下迷倒的二人脸上喷去，又把瓶中的白药倒在二人的鼻子上，二人各打了一个喷嚏，醒了过来。立刻从地上爬起，见怪头陀正和剑秋鏖战，那茅山道士已横卧地上，倒弄得有些不明不白。慕兰便把单刀还给老者，说道：“我们快快共捉淫僧，不要放走了这个杀人的采花大盗。”老者说一声是，便接过单刀，和慕兰分左右向怪头陀包围，共助剑秋进攻。那汉子也从地上拾起短棍，使动棍子上前助战。

此时怪头陀力敌四人，手里禅杖兀自不懈。剑秋见一时不能胜他，心中愤怒，咬紧牙齿，只顾上下左右地劈刺。慕兰和那老者也各施展平生本领，伺隙而进，又斗了三十余合，剑秋得个间隙，一刀直劈进去，喝声“着！”看看已至怪头陀头上，怪头陀的禅杖正被慕兰的剑、老者的刀逼住，不及收回抵挡，急避时，左肩上着了一刀，狂吼一声，霍地将禅杖向外猛扫，险些击中慕兰的手腕，慕兰急跳过一边，怪头陀乘势便向屋上一跳，已登屋顶，想要逃走。剑秋等人怎肯放他逃生，一齐飞身跃上，随在后边追赶。

那少年也跳上屋来同追。怪头陀负伤奔逃，正逃至墙边，想要逃出庙去，不防前面屋上伏着一人，突然跃起一剑扫去，怪头陀忙把铁杖来格时，剑峰已到，削去了三个指头，大叫一声，禅杖早已抛了出去。

那黑影身手非常敏捷，飞起一足，正扫在怪头陀的足踝上，怪头陀立脚不住，一个翻身，早已跌到墙外去了。

荒江女侠十四

第七十回妙计偶然生山巅入伙芳踪何所觅水上交兵

1

这黑影是谁呢？当然是踏雪无痕程远了。他本和剑秋一同来的，但当他们到得灵官庙时，听得里面已在厮杀，二人都不由一怔，伏在屋上偷瞧。起初见那怪头陀和茅山道士正和一老一少酣战，他们顾忌着茅山道士手中的一对鸳鸯锤，不敢下去冒险。又不见慕兰的影踪，难道慕兰不在这里吗？

还是慕兰已被他们识破秘密而遭害！怎么非但双锤没有盗得，人也杳如黄鹤呢。尤其是程远心中非常惊疑！及见二人被迷香迷倒于地，他们仍不敢鲁莽下去援救，后来见慕兰的倩影突然出现，一袖箭把那茅山道士打倒，二人心中都觉喜出望外。于是剑秋忍不住先跳下去对付那怪头陀。程远在屋上瞧得清楚，知道他们几个人足够取胜，自己不必下去，恐防那怪头陀或要乘隙逃逸，所以他忖度形势，隐伏在出入要道。

果然怪头陀向这边逃来，他遂出其不意，一击而中。怪头陀既跌至墙外，程远便和剑秋等众人一齐跳下，怪头陀虽然受伤，还想跃起挣扎，程远早上前把他一脚踏住，想生擒他。剑秋把手中的宝刀一挥，白光一闪，怪头陀早已身首异处，程远赞声：“爽快！”那少年却在背后说声：“可惜！”剑秋等本不明白这二人有何来历，遂回身询问。

那少年拄着棍答道：“小可姓赵名兴，乃是此间捕头。只因城内外屡屡发生采花案件，县太爷限期缉拿。叵耐采花贼本领高强，无踪可得。小可自问武艺平常，难捕大盗，于是赶到黄山请我师父李国威来相助。”

赵兴说罢，把手指着老者道：“他就是我的师父。当我回来时，又闻城中马家在夜间来了采花贼，和一个不知姓名的少年在屋上猛扑一番，然后逃遁。那少年也跟踪追去，不知下落，我听了很是奇异，再向马家的人细询，方知那采花贼乃是一个丑恶的头陀，把事情告知我师父，师父遂说：‘赶紧向各处庙宇寺院察访，就可水落石出。’我又经人报告，前几天，街坊上常见有一奇形怪状的头陀，到处化缘，目光灼灼如贼，我遂疑心必然是一人了。

于是到茶肆中去探问，有人说曾见那化缘头陀，打从东城灵官庙出来的，所以我邀李师父在日间一同至此看动静。恰见那茅山道士形容凶恶，已瞧料了数分，决定夜里来此捕那头陀，不料那头陀的武艺好生了得，又有那茅山道士的鸳鸯锤，忽有迷烟发出，失了知觉，险些丧命。幸有这位姑娘救我们苏醒，又蒙二位拔刀相助，使大盗授首，真是感谢不浅。未知三位侠客是否一起来的，何以知道他们的底细？”

剑秋不肯直说，只把约略情形相告，且也不说出真姓名来。程远道：“原来你们是官中来破案的，现在二贼已死，但没有一个生擒，不能问口供了，所以你方才要呼可惜哩。”

剑秋道：“我看还是死的好，因为那怪头陀本领端的高强，不在我们之下，他生平不知犯过多少血案没有破过，也没有人能够把他擒获。今晚授首，合我们数人之力，方能取胜，也非易事。若然让他活着，由赵捕头送入官里去，势必拘禁牢狱，逼问口供，一时不会诛戮，难保他不越狱而逃。所以我毅然将他斩了，好在有尸体在此，可以作证，也是一样的。”

李国威道：“不错，这样最是稳妥。”于是，他们数人依旧跳入庙内，回至原处，见那茅山道士的尸骸横在那边，颈上不断地淌血，而那小道童不知去向了。赵兴道：“啊呀！我不该跟你们追头陀，却被那厮溜走了。”

慕兰道：“我们搜寻一下子看。”大家走到殿上，剑秋瞥见神龛底下有一团黑影，索索地抖动。忙过去伸手一搜，拖出一个人来，正是小道童。双膝跪倒在地，哀求道：“这不干我的事，请爷们饶了我吧！”赵兴走上前说道：“你可放心，我们只寻为首作恶之人，你快快实说，庙中可有余党？”

小道童道：“只有我师父和那怪头陀。现在师父死了，庙里还有一个道童，正在卧病以外，有一烧饭的，大概他睡在后边，尚未知道。”

赵兴道：“你师父平日作什么的？快快实言！”小道童道：“我师父每年出外去几趟，回来时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大概他是做江湖上独脚大盗的。还有那怪头陀是新近来的，他在晚上常常出去。听说城中闹的采花案件，都是那怪头陀犯的。有一次，他带回一双绣花小红鞋回来，给我师父摩挲玩赏的。其他我不知道。”

赵兴点点头道：“很好。明天你见了县太爷，也要照样实说，我可以超脱你无罪。”道童闻言，连连叩头。

剑秋遂放了他起来。慕兰对众人说道：“你们跟我来瞧瞧里面的秘密吧！”遂叫小道童掌着灯，当先引导，众人跟着走到了茅山道士的秘密室中来。程远见桌上残肴未撤，美酒尚存，遂对慕兰微微一笑，道：“你就在这个地方陪那妖道喝酒吧！”

慕兰脸上一红，道：“可不是吗！险些儿大事不成，喝不到数杯酒，警铃大鸣，那妖道便挟着他的家伙出外应敌了。我还错怪你们不该早来呢！谁知道是他们两个也来了。我不得已使用袖箭给那厮一个冷不防，总算侥幸得手的。真是险极了！”

于是赵兴在室内搜索一遍，搜出不少财宝。剑秋在室中搜出自己的宝剑，不胜之喜。慕兰又把自己来庙烧香计给妖道的事告知程、岳二人。李国威在旁听得明白，知道他们都是大侠，只不肯吐露行藏而已。剑秋等三人因怪头陀已伏法，采花案已破，自己的目的达到，不欲逗留，遂向赵兴、李国威告别。赵兴想要留他们去住一天，稍尽款待。但是三人坚不肯允，赵兴只得和李国威送至庙外，目睹三人行走如飞，掉头不顾而去，不由咨嗟惊讶。

三人回旅店，神不知鬼不觉，各将兵器放好。慕兰的双刀，曾经剑秋借用着呢。时已四鼓，大家解衣安寝。次日早晨起身，便听店中有人在那里讲灵官庙赵捕头破得采花要案的事。慕兰对程远说道：“我们此来，倒是大有助于赵兴。否则，他们师徒俩也不免有杀身之祸哩。”

程远道：“为地方除去了二害，总算是一件快事。那怪头陀作恶多端，总有一天末日到临。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剑秋因为在嘉兴耽搁了数天，急于找寻女侠，想要立即动身。把自己的意思告知二人，慕兰道：“以前我听信韩小香片面怂恿之言，得罪女侠，思之愧悔。现在我们可以跟岳先生一同去苏州访问，或可会见一面。”程远当然也相赞，剑秋得二人为伴，更是欣慰。三人遂在嘉兴雇了一艘民船，从水道赶至苏州。剑秋一心在女侠身上，也无心游览山水，既到了吴王台畔，只是到城内外各处乱走，想要找寻着一些端倪，却是毫无影踪，也没有象杭州北高峰上的留言，未免使他们失望。

剑秋暗想：“难道女侠不曾到苏州来吗？何以毫无踪迹？”一连走了两天，心中十分忧闷。恰巧阊门外正演兽戏，程远见剑秋因为访不着女侠，坐在客寓里长吁短叹，无法安慰，所以邀他一同去看看兽戏，聊解忧烦。剑秋不得已随着二人前往。却不料场子里闹出了一幕虎噬人头的惨剧，观众大乱。

剑秋恐怕猛虎伤人，遂拔剑而前，诛掉那头野性勃发的大虫。却不料因此而与夏听鹂晤面，这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当时，剑秋和程远、慕兰跟着夏、周二人到得枣墅夏家，时已不早，夏听鹂吩咐厨房快快预备丰盛的筵席，为三位侠客洗尘。剑秋急于知道女侠的消息，坐定后又向夏听鹂追问。夏听鹂不敢隐瞒，便把自己如何伴女侠游山，如何在旅店内闻得太湖中盗匪劫人之事，女侠如何留柬独行，自己如何追踪至西山访寻，得遇史兴夫妇，方知女侠独探横山，遇险脱难，已投水自沉。

2

剑秋突闻恶耗，一番希望都成虚幻，心中说不出的非常悲痛，不由大叫一声，晕倒于地。夏听鹂和周杰连忙将他扶起，唤了数声，剑秋方才醒转。酸辛之泪从眼眶里如泉水般涌出，仰天叹道：“今番玉琴孤掌难鸣，性命休矣！”程远和慕兰在旁听着，也觉十分凄惶，一洒同情之泪。

隔了一歇，慕兰道：“女侠投水，也是传闻来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也许陷身在盗窟中。如今之计，我们既已来此，得悉这个情形，还是想法到横山去歼灭丑类，一探究竟。”

剑秋点点头道：“我也这样想，最好玉琴被他们擒住，反可有一线希望。她若投水，那么湖山浩荡，她是不识水性的人，一定已与浪臣为伍，没有生还之望了。”说着话，又回头问夏听鹂道：“夏兄可知太湖群盗的底细？不妨见告一二。”夏听鹂和周杰遂将他们所知晓的情形告诉一遍。

剑秋道：“原来有邪教的余孽雷真人等在此，当然很有组织的，声势不小，莫怪官兵奈何他们不得。玉琴一人独往，怎能成功呢？唉！她也过于冒险了。”这时，下人已摆上酒席，夏听鹂邀请入席。剑秋拭着眼泪，和众人共商捣破横山之策。程远说：“凭我们三人之力，诛一雷真人，也不算一回事。只是一则地理不熟，二则我们都不通水性。横山是在太湖中，四边是水，未免棘手一些。”

夏听鹂道：“那西山史兴夫妇曾载女侠去过的，都有很好的水性。我们若要上横山，非得他们相助不可。”剑秋道：“我们不妨仍请他们载我们前去，并且我也要亲自问问史兴呢。”慕兰道：“我以为要破横山，最好里应外合，方可成功。”剑秋被她一句话提醒了，他蓦地想起一事，却不即说。下人献上一道道的菜来，夏听鹂殷勤劝饮。剑秋举着酒杯总觉喝不下去，因他心头的悲痛，和受着重大的创伤一样，精神上大受打击，如何再喝得下酒呢？程远和慕兰也觉十分不快，勉强吃了一些，已至二更时分，剑秋等三人遂告辞回寓，约定明日再来商议。

这天夜里，剑秋只是悲悼玉琴，虽然睡在榻上，通宵未曾合眼。想以前自己和玉琴南北东西作汗漫之游，不知闯过了许多龙潭虎穴。有时我去援她，有时她来救我，卒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的。此次，她独入太湖，身逢劲敌，想不到一世英名，竟死于此地！埋香无骨，恨海难填。倘令一明禅师、云三娘以及许多故人闻知这个恶耗，谁能不为之痛哭呢！

次日清晨，剑秋起身后，程远、慕兰见他双目红肿，知他夜里曾哭泣过。唉！多情的剑秋，一旦失了知心的伴侣，钿劈钗分，琴亡剑在，无怪其然了。二人遂用话相劝，一同吃过早餐。程远对剑秋说道：“我们今天早些到夏家去吧，谅他们正在盼望了。”

剑秋道：“请你们先陪我往招商旅馆走一遭。”慕兰道：“岳先生不忘记昨天那个兽戏团吗？他们的事与我们没甚关系，何必去耽搁时候呢！”

剑秋道：“我早已答应那个姓韦的，今天相见也许我们有用他之处。且去看看他们的情景再说。”程远、慕兰听剑秋如此说，遂跟着剑秋走出店门，跑到渡僧桥边招商客寓来。早见韦虎正立在旅馆门口盼望，一见剑秋等到来，十分喜欢，忙请三人入内坐下。剑秋觉得他们很是忙乱，失了团主，自然没得主意了。那个十龄左右的童子，站在门边向三人瞧看，一手抿着嘴唇，笑咪咪的，天真可爱。剑秋将手向他招招，那童子便走到剑秋身边，问道：“昨天，那只咬死我们团主的大虎，就是先生杀掉的吗？”

剑秋道：“正是。”遂握着他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童子道：“我姓吕名云飞。”

剑秋又道：“你几岁入团，跟他们走江湖的？”

吕云飞道：“我是自幼儿被余德收养的。余德是我的干爹，至于我自己的生身父母，我都不知道。但听我干爹说，我的父亲曾被仇人杀害，那时候我只三岁咧。”

剑秋道：“你可知你双亲的仇人是谁呢？”

吕云飞道：“余德告诉我说，是一个和尚，那和尚名唤空空和尚，是峨眉山金光和尚的门下，剑术高强，这时我的本领浅薄，还不能去复仇。”

剑秋点点头道：“很好。你且待后来吧。你的身世也是很可怜的，你的武艺却很好，是不是余德教授你的？”

吕云飞道：“一半是我干爹教导，一半还是我干爹的朋友指点的。”剑秋和他一问一答，韦虎已同昨天所见的红衣女、青衣女托着茶走进室来，请他们喝茶。

剑秋请韦虎等也坐了，然后问道：“你们昨日遭逢了这个大变，此后将预备做什么？”

韦虎道：“昨日的事，真是不测风云。今天，我们要待地方官相验之后，才可把团主安殓。有人推举我继任团主，将来再作道理。但我对于此种生涯有些厌倦了，团主已死，往后事情难办，所以决计不干。”

云飞指着韦虎道：“虎哥哥倘然不愿意干，我们也不高兴干了，大家散伙儿吧。”

剑秋微笑道：“你们散了伙，预备上哪去呢？”吕云飞给剑秋一问倒怔住了。

韦虎叹道：“我们流落江湖，天涯何处不为家，只是年华渐长，自学一无成就，前途茫茫，不知如何归宿了。”

剑秋听了点点头道：“你很有感喟，好男儿，确乎不可无志。你若不愿再干此生涯时，我倒有一个地方可介绍你去，也许将来有个出头之日。”

韦虎大喜道：“岳先生能够提携，使我不胜快活，请你快说出那地方来，我要立刻前去。”

剑秋道：“现在恕我要慢慢儿发表，因在此间，我们尚有一件事要拜烦你们。”

韦虎道：“什么事？请你老说了，我若能相助，决效死力。”剑秋便将女侠独探太湖，投水自沉的事轻轻告诉他们听。

韦虎不由跌足叹道：“可惜，可惜！女侠有了一身好剑术，却殒命在强盗手里，我听得这个消息，十分悲愤，无怪岳先生要誓复此仇。你老如有差遣，万死不辞！”

剑秋道：“横山盗党众多，地势险要，若无里应，恐难把他们扫尽歼没。我想，你们这伙人来此作兽戏，他们是不妨的。而且大虎咬死团主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你们此去，只说团主已死，无心再作营业，闻得横山招聚天下豪杰，故来相投，请求他们收入伙中。你们倘然带了许多野兽同去，他们决不会疑心的。

韦虎道：“这样很好，我愿为女侠报仇，待我向同伴问讯一过，然后再给你老回音。我是无论如何肯去冒险的，他们万一不能同意，我一人也要前往。”

剑秋道：“很好。你们若去时，我再叫一位同志指导你们。”

说罢，回头对程远、慕兰说道：“你们看此计好吗？按我个人的意见，他们一伙前往还嫌力量不足，所以我请程远兄引导他们，乔装为团员之一。好在程远兄在别处露脸甚少，横山盗匪必不会认识你的。你们到了那边，探听明白，倘然女侠尚在，更是幸事，否则约好日期，我和慕兰姑娘、夏听鹂等捣其前，他们必然空寨来迎，你们便可在山上杀起来，可以大破横山了。引番不必在夜间举事，不妨在白昼下手，不让他们漏网，因为日间对于不明地理的人容易下手。不知程远兄可肯冒险走一趟吗？”

程远道：“岳兄之言甚是，小弟愿听差遣。雷真人等虽横行湖上，以我视之，如釜底游魂而已。”

剑秋喜道：“那么，我们可以走到西山，与史兴晤见后，然后前去。此刻我们可以去见夏、周二人了，这里让韦虎和团中人商定了再说吧。”剑秋说时，又指着红衣女、青衣女，向韦虎询问，这两个姑娘是谁？

韦虎道：“红衣女姓梁名红绡，是余德的义女。以前余德作主早已许配于我了，所以她当然跟我走的。”红衣女在旁听着，低倒了头，粉腮微红。

韦虎又道：“那个青衣女姓孙名映雪，是团员孙刚的女儿。”

剑秋道：“二人都能武艺吗？”

韦虎答道：“略有本领，但不甚精。”剑秋点点头道：“很好。不过你们对于此事须严守秘密，慎之又慎，在外面切勿提起。否则反足偾事。”

韦虎答应道：“是。”于是剑秋等三人别了韦虎走出招商旅馆，又到枣墅来。

夏、周二人欢喜迎入，分宾主坐定，夏听鹂便问剑秋如何决定。剑秋将自己的意思奉告，二人听了都很快慰。夏听鹂道：“前次女侠独行，是出于我们不料的，未能同往，心中非常歉疚，所以此番愿意追随侠士之后，为女侠复仇。否则人家真要笑我们吴人无颜了。”

剑秋道：“我们此去也必须仰仗二位之力，好去见见那史兴夫妇。只是今夜不能成行，请二位代我们雇好了两艘船只，明天早晨我们便要动身了。”

3

夏听鹂道：“这里枣墅上的船户我都熟视，况且到西山去可以遵命，若叫他们到横山去时就不能成功了。”

剑秋道：“我们到了西山再说，倘得史兴夫妇为助，不足虑矣。”于是大家纵谈尽欢，夏、周二人留剑秋等在家中吃过午餐，又陪着同至宝带桥一带去游览。回转金阊时，已万家灯火了。剑秋等五人一齐到招商客寓里来看韦虎，那时余德的尸身已安殓，暂厝在苏城外。培德堂兽戏已不再表演，韦虎已和他们商量过，有一半人愿意散伙他去，有一半人仍愿随韦虎同进止。童子吕云飞和红衣女梁红绡，当然仍和韦虎一起，那青衣女孙映雪却随她的父亲孙刚动身到江北去了。

许多野兽、行李等件，在明天早上都要运到枣墅夏听鹂先生府上，然后一同下船。说着话，剑秋便指了夏、周二人，介绍与韦虎认识，并叫他务须谨守秘密。韦虎唯唯应诺。剑秋等在寓中坐谈了一刻，然后告别，夏听鹂又伴剑秋、程远、慕兰三人在酒楼饮酒用菜，直到二鼓时分，方才各自别归。

次日清晨，剑秋等付去旅店宿资，带了行装，跑到枣墅夏家。夏、周二人早已一切预备妥当，二人各带上宝剑一口，要随同剑秋同去复仇。一会儿，韦虎等众人都来到。剑秋、夏听鹂招呼着众人把野兽舁到船上去安置，好在夏听鹂已雇定两艘大船，在河边等候了，运物竣事后，大家下船。

剑秋和夏听鹂陪着韦虎、吕云飞合坐一船，周杰伴着慕兰、程远合坐一船，挂上两道大帆，向前驶去。

剑秋在舟中和韦虎等谈谈说说，看着两岸风景，甚觉娱目，不多时已入太湖。剑秋等也是第一遭到此水云乡里，觉得这太湖真是伟大，也是个富庶之区，却不想反被盗匪盘踞，为行旅之害。官兵坐视不剿，真是颟顸无能，徒糜廪粟了。薄暮时已抵西山，舟子落下布帆，便停泊在西山之下。

夏听鹂便请剑秋等登岸，剑秋吩咐众人都严守在舱中，不可轻动。自己只和程远、慕兰、韦虎跟着夏、周二人上岸，夏听鹂、周杰欣然前导。

一路行来，已至史家柴扉之前。篱落间，忽然窜出一条黄狗，向他们狺狺狂吠。夏听鹂正要叩扉，而门里早已钻出一个人来，敞着前胸，披一件青布短袄，赤着双脚，手里拿着一只大酒杯，口里咕着：“哪里来这许多人？”

夏听鹂早喊道：“史兴大哥，我们来了。”

史兴定睛一看，认得是夏、周二人，便高声嚷道：“夏先生、周先生，我们天天盼望你们二位前来哩。”一边说，一边向剑秋等人端祥，夏听鹂道：“我们一直想来，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好了，请你引我们进去，我再告诉你知道。”

史兴点点头道：“诸位，请随我来吧。”遂一拉左手，让众人走进，关上了柴扉，当先引众人入屋。那黄狗兀自在一边叫着，史兴道：“咄！快些退去。”

黄狗便一声不吠跑到外边去了。史兴又喊一声：“双喜，客人来了。”这时众人踏进屋子，天已黑暗，便见有一个妇人掌着灯从后面走出来，身穿一件青花衫儿，脸上涂着一些胭脂，半爿儿尽是青色。骤睹之下，使人一惊。鬓上插着一朵芍药花，下面一双大脚，踏着草鞋，说道：“酒鬼，来的什么人？”

史兴没有答话时，夏听鹂早上前招呼道：“史大嫂，别来无恙？是我们在此。”

史大嫂见是夏听鹂，便把灯放在桌子上，带笑说道：“好！你们果然来了。我那酒鬼天天吵着要代女侠去复仇，我说：‘且莫性急，夏先生等必要再来的，我们可以一同去。’他说：‘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何时。’我说：‘快要来哩。’你们今晚果然来了。”夏听鹂道：“是啊，复仇之念，没有一天忘却。只因我们二人自问力量薄弱，未敢冒昧从事，所以迟迟至今。”

“现在告诉你们夫妇俩一个好消息，就是荒江女侠的同门师兄岳剑秋先生寻访女侠到此，我们遂一同来的。”

史兴听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当的一声，将酒杯抛在桌上，跳起来道：“哪一位是岳爷？请你快快指点给我认识。”夏听鹂便代剑秋等一一介绍过。

史兴瞧着剑秋说道：“岳爷今天使我得见，真是非常快活。因我前闻女侠说起你怎样神勇，只恨未见一面。现在岳爷来了，怎不使我快活？但是，我告诉你，请你不要悲伤，因为女侠陷身盗窟，闻已投水而死。我们跟她同去的，不能救她出险，真是惭愧得不能见人。一直想要复仇，只恨匪党甚是厉害，恐怕我们不中用。现幸岳爷等前来，我们二人愿随岳爷同去，把那些狗强盗一齐杀掉，方快我心。”

剑秋点头说道：“这些事有夏先生告诉过我了，真是令人痛心切齿。我们此来，不但为女侠复仇，且为地方除害。闻贤夫妇精通水性，湖上形势又明蠪一切，所以还要仰仗二位相助一臂之力。”

史兴道：“我们愿听差遣，虽死不恨。”

这时，史大嫂已献上茶来，请众人宽坐，众人遂挨次坐下。史大嫂听了，心里也是十分快活，站在一旁静听。剑秋请她也坐，史大嫂遂和史兴并肩坐在一处，目光霍霍向众人四射。剑秋遂把自己如何设计请程远等先到横山上去卧底，以便里应外合，共歼巨盗的意思告知史兴夫妇。

史兴只是点头说好，剑秋道：“但他们前去必有船只相送，而因各处船户胆小如鼠 ，不敢到那边去，不得不有烦你们代为想法。”

史兴想了一想道：“我们可送去，但那狗盗蔡浩认得我的，未必相信。在这里我有一个结拜弟兄，姓杜名五郎，也是水上渔哥儿，他的入水本领很不错，胆子也大，性情虽和我一样粗鲁，却是忠实可靠。待我去和他商量，请他代我前去走一遭，决无破绽。”

剑秋道：“很好。少停即烦你商恳他，最好明天上午便能动身前往，因为我们一行人不便在此多作逗留。”

史兴道：“他此刻大约在人家赌钱，黄昏后我到他家去，必能相见。有我向他说了，他决不能推辞。”

剑秋道：“如此很好，这件事我们拜烦你了。此刻我们要回船去，明天再见。”

史兴忙立起身来嚷道：“岳爷等难得来此的，且请喝几斤酒再去不迟。怎么便要回船？不要走，我叫我浑家去沽美酒。”

史大嫂也立起来道：“待我便去。”

剑秋道：“并非有负盛情，只因我们人多，船上尚有许多人要照料。好在我们尚须在此耽搁数天，相聚之日正多，不必定要今夕的。”

夏听鹂也这样说了。史兴只得让他们回船，代他们点上一盏灯笼，交与夏听鹂。夫妇二人送至门口，说声：“明天会。”兀自站在门外看着那灯笼影儿远了，方才进去。

剑秋等回到船上，休息一会，便叫舟子煮饭。剑秋与程远等谈起史兴夫妇，交口称赞不止。当他们正在仓中进餐的时候，忽听岸边有人嚷道：“岳爷等在这船上吗？”一听声音，正是史兴。剑秋和夏听鹂探身出舱看时，见一个黑影立在岸边，手里还提着东西。剑秋说一声：“我们在此。”

史兴早已跳到船头上来，左肋下挟着一个大酒坛，右手提着一只敞篮，篮里约摸有几条金黄色的大鲫鱼。

剑秋连忙请他进舱，史兴见他们正在用晚餐，遂将酒坛、鱼篮放下说道：“我特地送酒来，预备陪诸位痛饮。这坛酒是山上钱万昌酒家的远年花雕，这鱼是我日间在湖上打得的活鱼，可以制汤喝。你们不肯在我家里喝几杯，我就赶上你们这里来了。”

4

说毕哈哈大笑。剑秋等忙向他道谢，请他一同坐下，吩咐舟子把鱼拿去煮汤喝，又把酒坛开了舀酒去烫。那舟子提起篮子，一见这几尾又活又大的鱼，便啧地一声道：“好鱼，好鱼！若非湖中哪里去网得？”走向后艄去了。此时剑秋、程远、慕兰、夏听鹂、周杰、韦虎、吕云龙、梁红绡以及史兴一共九位团团儿坐定一桌，挤得舱中都满，舟子烫上酒来，大家开怀畅饮。史兴夹七夹八地讲些山上及湖上风景，一会儿又讲起蔡浩来。剑秋恐防被旁人听得，便叫史兴莫谈这事。鲫鱼汤烧好了端上来，大家吃着鲜鱼，别有风味。剑秋又见史兴一碗一碗的酒尽是灌向肚中去，暗想：“这厮如此贪吃杯中物，莫怪他妻子要唤他酒鬼。假令师叔余观海和闻天声在此，大可对喝三百杯了。”

忍不住向史兴说道：“史大哥，你约摸喝了二三斤酒哩，少停还有点事情，要烦你去商妥的，不如明天再喝吧。”

史兴笑道：“岳爷怕我醉吗？再喝上这些也不会醉倒的。不过我带来的酒不多，不能让我一个儿独喝个光。你既然吩咐我不要喝了，我就不喝，如何？”说罢，便将杯中余滴喝干，又用舌在酒杯四周咂了一下，放过一边。剑秋道：“很好。将来我必请你痛饮一番。舟子盛饭来吧。”于是大家也就吃饭，史兴一连吃了四大碗，丢下碗筷，唱个肥喏道谢。

剑秋道：“我们要谢你送酒送鱼来哩。”史兴站起身来，将衣袖抹抹嘴，脸也不要洗，说道：“这个时候，我要去看我的弟兄了，明天会吧。”向众人点点头，回身钻出舱去。

剑秋和夏听鹂送至船头，史兴早已跳到岸上，口里唱着：“夏侯渊武艺果然好，可算将中一英豪。将身且坐莲花宝，营外为何闹吵吵？”向黑暗里走去，声震林木。

剑秋不觉叹道：“渔哥儿中有这等人物，真是令人可爱。”回到舱中，又和众人略谈一刻，各自安睡。但剑秋在船上想起玉琴，心头的悲哀怎能消释！以前，自己和玉琴奔走天涯，常在一起诛恶除强，屡蹈虎穴。想不到普陀清游归来，在海面上和海盗高蟒等厮杀一阵，遂致分散。今日，我到了太湖，而玉琴已作水上孤魂，不可再见。而今而后我更无意于人世了。想到这里，不由低唤：“琴妹，琴妹！”哪里有人答应呢？舱外，一片风水声至枕边，好似助他的叹息。

剑秋思潮起伏，辗转难眠，直到四鼓后方才睡了一歇。

醒来时东方已白，程远等都已起身，连忙一骨碌坐起身来，洗面漱口。用过早餐，程远道：“史兴此时还不前来，不知他的弟兄能不能答应。”剑秋道：“昨晚他说得很有把握的，决不会使我们失望。”二人走到船首去看时，只见东边有数艘渔船飞也似地划来，船头上立着史兴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健男子，朝天挽着一个髻，身披一件白短衫，赤着双腿，系着短裤，手中拿着一个哨棒。船到近处，一齐停住，史兴夫妇和那健男子都跳到这里船上来。彼此点头叫应，史兴遂介绍那人相见，就是他的把弟兄杜五郎。

剑秋带笑道：“有劳，有劳！史大嫂也来了吗？”史兴道：“我已同我的弟兄说妥了，别人不敢去，只有他船上三个人肯去。所以向人借了两艘渔船，我又恐怕人少不济事，所以叫我浑家跟着同去。她和那些狗贼没见过面的，决不妨碍，我吩咐他们送到后，瞧瞧形势，然后一同回来。”

剑秋道：“很好。有劳史大嫂了。我还有一句话要请你们到舱里来谈的。”

史兴点点头，便和史大嫂、杜五郎跟着剑秋等钻入舱中，又和程远等相见一过。史兴便问：“岳爷有什么话吩咐？”剑秋道：“我想他们一行人到横山上去，都是陌生的，以后必须有个人往来传信，方可通得内外消息。此事非请你的结拜弟兄杜五郎担任不可了。”

杜五郎在旁早说道：“史大哥一切都咛嘱我了。我既然答应送你们前往，凡事听凭差遣便了。”

剑秋道：“这样很好了。至于史大嫂可在送到后和其他摇船的回来，杜五郎请你跟他们暂留山上吧。他日破得横山，不忘你的大功。”

杜五郎道：“说什么功劳不功劳，我只知道相助你们去干，若要立功，我不会投到官兵方面去吗？不过那些酒囊饭袋的官兵，我就不愿意听他们的指挥呢。”

剑秋道：“快人快语！事不宜迟，请你们便去吧。”遂又对韦虎说道：“你们此去一定要听程先生的话，见机行事。你再去暗暗叮嘱他们各人自己谨慎，在匪窟中更不可露一些破绽。等程先生约定了日期，我们从外边杀入，一同下手，方能取胜。”

韦虎道：“我都理会得，请你放心就是了。”

剑秋遂请程远率领韦虎一行人下渔船，把那些熊虎等野兽都搬到渔船上去。虽有几个乡人来瞧着，他们却诡称到湖州去卖艺的，人家也不疑心他们。程远又和慕兰说了几句话，遂同韦虎等众人坐着船而去。这里只剩剑秋、慕兰、夏听鹂、周杰、史兴五人了。

剑秋因为这事须有数天耽搁，遂和史兴商量了将自己坐来的船解雇，好让他们回去，船资由夏听鹂照付，另外赏了他们二三两银子，欢欢喜喜地驶回苏州城去了。剑秋等四人便借住在一家客寓里，也是史兴介绍的，所以招待格外周到。日间无事，便有史兴伴着到山上各处去遨游名胜。次日下午，史大嫂和三艘渔船一齐回来，大家欣然向她问起他们到了山上以后作何光景。

史大嫂答道：“我们舟至横山小港里，便有匪船前来拦住查问，我们回答说是投奔山上入伙的，有几个党匪不甚相信，先到我们渔船上来搜查，见了许多野兽和物件，遂不疑了。引导我们到了山下，将舟泊住，便把野兽等运上岸去。我跟了程先生等一同走进灵官庙匪窟去见蔡浩，瞧见山上头领甚多，其中还有一个道人和一个道姑。向程先生、韦虎二人细细盘问后，都很满意，便留我们住下。今天早上韦虎等在蔡浩面前现了几套技艺，蔡浩十分欢喜，对于韦、吕二人大为激赏。程先生要求蔡浩收录入伙，蔡浩和那道人商量了，一口允许，于是打发我们回去了。凑巧逢着顺风，所以到得较早，报个信给你们知道。”

剑秋听了，对夏听鹂说道：“山上如何又有道姑？”夏听鹂道：“不错。蔡浩那里是在传教，沿太湖一般愚拙的乡民纷纷入教。官中禁止不得。那道人就是我说过的雷真人，本领很大。至于那道姑，却不知晓了。”

史兴道：“他们传的是邪教，也曾诱惑我们渔人去信教。但我们西山的渔哥儿却没有人相信那邪教的。”

剑秋听了，点点头道：“很好。有劳史大嫂辛苦一趟。现在我们且待程先生送信到来，然后前去下手，把他们一齐歼灭，才称我心。”

这天晚上，史兴夫妇预备一些酒菜，要请剑秋等在他们家里痛饮数杯。剑秋见他们十分诚恳，遂答应了。天气十分暖热，史大嫂端了一张桌子放在庭院中心。史兴打从外面去添了一些牛肉、熏虾、花生米、豆腐干、卤鸭蛋、酱螺蚬等下酒物来，陪着剑秋等四人喝酒。史大嫂在厨下忙烫酒煮菜，非常高兴。

酒至半酣，史大嫂端上一盆醋溜鱼来，剑秋道：“史大嫂辛苦了。你且坐一会儿，我们慢慢儿吃喝不妨。”史大嫂想要推辞时，慕兰早拖过一张白木矮凳来，按住她肩头，叫她坐下。史大嫂只得偏着身子坐下，史兴笑嘻嘻地代她斟上一杯酒。史大嫂道：“酒鬼，你今晚有黄汤喝，又该快活哩。不要自己贪喝，敬敬客人。”

史兴知道：“不劳吩咐，我都敬过了。”于是大家又喝了一杯，史兴代各人斟上。他想起女侠席间舞剑的一回事来，告诉了众人，剑秋心中更是不胜悲感。

慕兰道：“女侠之死，是听盗匪口中传说的，也不能完全凭信。我想女侠一生蹈险，每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也许这回的事尚有生还之望。”

剑秋道：“玉琴陆地本领在我之上，一身是胆，不畏强暴，但她对于水性是一些不通的。投在这茫茫的大湖里，安得不从三闾大夫游呢？况且这事迄今已有好些时候，假今玉琴尚在人世，为何不见影踪呢？所以此番她一定凶多吉少，没有重见之日了。”剑秋说到这里，凄然下泪。

慕兰又道：“天下事是不可知的，前闻岳先生谈起你在丽霞岛战海盗的事，你不是堕身大海，又受了镖伤，必死无疑，但后来却遇着非非道人救你性命吗？要知女侠或者会有同样的遭遇呢。”

剑秋道：“难了，难了！这种巧事天下罕遇的，岂可恃以为例？”

夏听鹂道：“我始终情愿女侠有万一生还的可能，且待我们破了横山，详细查问，或可知晓一二。”

5

史大嫂不欲伤剑秋的心，遂说道：“你们喝酒吧，莫谈伤心话，我还有一样菜要烧给你们吃呢，失陪了。”说着话，起身离座，走至厨下去了。少停端上一盆雪里红竹笋炒肉丝来，又有大碗虾米蛋汤。剑秋道：“我们吃得够了，不要多劳史大嫂。”周杰道“我们酒已尽量，可以吃饭吧。”

于是史兴夫妇遂到厨下去盛出饭来，大家吃毕，洗过脸，史兴又去烹了一壶好茶来，大家坐谈。史大嫂要留慕兰在她家里住，说道：“萧姑娘，你一人跟了他们去宿店，恐怕不大方便的，不如在我家中胡乱宿几宵吧，厢房正有一榻空着哩。”

史兴也说：“慕兰姑娘如不嫌肮脏，即请住在我家。”

慕兰觉得史大嫂的话不错，遂带笑答应。剑秋等三人谢了史兴夫妇，回转客寓，各自安寝。

次日一早，剑秋先醒，想想昨宵慕兰说的话虽然是一种理想，自己却很希望这种理想不是空幻的，最好能够成为事实。如果成功了，那正是不幸之中之大幸了。自己在此等候程远消息，甚为无聊，今天不如就请史兴摇一小舟到湖上去探探动静，访问近处的村民渔户，可能知道女侠的下落。万一真个身死，必有尸身在远近出现的。现在别人都不敢到湖中，只有史兴才能够胜任。他想定主意，立刻披衣起来。见了夏、周二人，便把自己的意思告知他们，他们也想同往。

剑秋道：“此去访问女侠，是我私人的事情，不宜人多，只消我和史兴二人前去为妙。”夏、周二人听剑秋如此说，也就作罢。

三人用了早餐，走到史家来，史兴正要出去打鱼，剑秋把自己要到湖上去探问女侠遗骸的意思告知了他。

史兴道：“岳爷要去，我可驾一小舟载你们同往。”

剑秋道：“我正要仰仗大力。”

慕兰得知后，便笑道：“岳先生，我说的话，未尝没有几分道理。但愿你得些好消息回来，也好使我们快活。”

剑秋叹道：“不过聊尽人事而已。我自己也知道这是我的痴想，你们请在山上盘桓一天吧。”

史大嫂道：“我陪他们去游东山，吃枇杷。”

史兴道：“也好，我们都出去，可叫我的狗守门，万无一失。好在贼骨头也不敢光临我史兴家里来的。”于是史兴同着剑秋先走，剑秋带了惊鲵宝剑，史兴也携了双叉，以防意外。　　剑秋来到湖滨，坐上一艘渔船。史兴把飞叉插在船中，操着两柄桨，划着渔舟向湖中去。剑秋坐在船头上，远眺四周形势。上午到得几个乡村，剑秋都去询问最近湖中可曾发现一个北方的姑娘尸体，或是有人救得，但都杳无下落。

史兴道：“那些乡民因为湖上盗匪猖狂，不敢出去，难怪他们不知道的。我们不如到横山附近的各山头去探问，较有征兆可寻。”剑秋道：“史大哥说得有理。”

于是二人在村上农家借用了午饭，回到船上，向东北面摇去，一早来到南鸟山边的张村。二人上岸询问，却有一个渔翁说：“女子的死骸虽没见过，但是在半月以前，我到湖中打鱼时，在网中捞得一件东西，象是贵重之物。”

剑秋忙问：“何物？”

渔翁答道：“是一柄小小的翡翠剑，还不满三寸哩。村上唐先生见了，告诉我说：‘这是宝物，可以拿到城里去卖的。’”

剑秋听了，跳起来道：“真的吗？快给我一看！”

渔翁遂从他身边肮脏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与剑秋。”

剑秋折开纸包一看，这难道不是玉琴头上戴着的翡翠剑，未必还有同样的宝物吗？想此一剑一琴，乃是以前得来的宝物。曾有我师云三娘为媒，将此二物作为定情礼品，互相交换的，玉琴常把来戴在头上。现在此物已有人发现，而玉琴不知下落，一定是葬身湖中了。想到这里，万分痛心，恨不得跃入五湖，追随芳迹于冯夷之宫。

史兴见了，也嚷起来道：“这个东西，我曾见女侠戴在发上的，怎么到了人家手里去呢？哎哟！女侠一定不——”他嚷到“不”字，连忙缩住。剑秋叹道：“女侠总是不在人间了！”而渔翁却要收回此物，并索价十金。剑秋给了他五两银子，渔翁欢欢喜喜地揣了银子而去。剑秋长叹一声，把翡翠剑和自己佩着的白玉琴一起藏在身边，遂同史兴下舟向前划去。看看横山隐隐矗立在湖上，如一小小青螺，剑秋意兴索然，对史兴说道：“我们回去吧。他日我必要为女侠手刃仇人。”

于是史兴掉转舟身，向西南而行。急然迎面来一扯着两道布篷的巨舟，其疾如矢。史兴对剑秋说道：“岳爷，前面这只船象是盗舟，这里没有芦苇，我们无处可以隐避。”

剑秋道：“不要管它是不是，我们只装做若无其事的划去，他们未必会生疑的。”史兴听了，依旧划上前去。转瞬间，那舟已渐渐驶近。

只见船首坐着四个人，正中一个黄冠道袍的道人，右边坐的一个是风流艳装的道姑，左边踞坐着一个大汉，手里握着一对五股托天叉，在大汉下首，又坐着一人，剑秋认得他便是以前在韩家庄漏网而去的海底金龙孟公雄。史兴瞧见了，便将手指着那大汉说道：“那个携叉的大汉就是横山的匪魁混江龙蔡浩，我们今天忽然遇见他们，休要睬他，看他们怎样！”但同时，蔡浩等在大船上也已注意到那渔船。

孟公雄一眼瞥见剑秋，连忙回顾蔡浩、雷真人，告诉他们知道前面船里来的正是荒江女侠同门师兄岳剑秋。雷真人道：“那姓岳的也是我们邪教的仇敌，听说风姑娘和瑞姑、祥姑、霞姑等三姊妹都死于他们之手的。现在玉琴已死湖中，姓岳的又送上门来，这遭不结果他的性命，更待何时！”蔡浩也点头说道：“我们快快动手，不要放走了那厮。背后摇船的人是西山渔哥儿史兴，前番我吃过他的亏，今日可一并杀却。”

孟公雄闻言，胆子一壮，他第一个先站起来，向腰间掣出一支软鞭，大声喝道：“姓岳的，你前年杀我兄弟，此仇未报，今日胆敢到湖上来作奸细。狭路相逢，岂肯轻易饶你？你可知道，你的同伴荒江女侠早已死于湖中吗？汤汤大水，便是你的归宿之所。看你们尚能逞强吗！”

孟公雄言犹未毕，剑秋已怒不可遏，拔出惊鲵宝剑，指着孟公雄骂道：“草寇！安敢狂言！我今日特来代女侠复仇，把你们一齐诛掉。死在头上，还敢倔强吗？”说罢手中一道青光，舞剑迳奔孟公雄。两船接近，孟公雄使鞭迎住。史兴见了蔡浩，便拔起飞叉，说道：“来，来，来！姓蔡的，我与你较量一下，也好为女侠复仇。”

蔡浩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厮不肯入伙，颠倒去做姓岳的走狗，看你家老子今天要你的命。”史兴冷笑一声道：“前次便宜了你，现在决不轻饶。”说着话一叉刺向蔡浩面上，蔡浩躲过，还叉进攻，两人叉对叉地斗在一起。孟公雄武艺虽高，终不是剑秋的敌手，雷真人瞧得真切，便跳过来道：“公雄，你且退后，待我来对付他。”

孟公雄虚晃一鞭，让开一边。雷真人早将剑使成一道白光，转向剑秋头上。剑秋回身迎住，青白二光，盘旋飞舞于船首，叮当有声，战到七十余合，不分胜负。那道姑在旁见剑秋果然厉害，也就掣出宝剑，一道白光径奔剑秋的下三路。剑秋不慌不忙，力战二人。孟公雄又挥动软鞭来助蔡浩，共战史兴。这里又酣斗了二十余个回合。

史兴被蔡、孟二人缠住，渐渐叉法散乱，想要到水里去取胜，却又不得脱身。剑秋也被二人剑光紧紧围住，虽然奋勇抵御，可是对手方面的剑术都是十分了得，久战下去难免失败，心中正在暗暗发急，四面是水，程远、慕兰等都不在这里，无人援助，如之奈何？

这时候，恰巧南面水波上又有一艘帆船势如奔马而来，船头上立着两个女子，向这边凝目而望。剑秋和史兴见了，不知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横山盗党？

忽闻一女子娇声喝道：“剑秋，不要惊慌！盗匪安敢猖獗，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即闻豁剌一声响，有两个银丸夭矫如游龙，光芒如流星一般飞到雷真人的头顶上来。

第七十一回绮障孽冤三女回故里枪声剑影群侠破横山

1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剑秋突然瞧见了那两个银丸，心中大喜，精神陡增。剑秋霍霍的剑光更是猛力进刺，反守为攻。那女子的船也已靠拢在一处，道姑一见女子，脸色陡变，咬紧牙齿，丢了剑秋去战那女子。那银丸闪闪地只在他们二人顶上飞旋，又有一女子也掣剑奔向蔡浩身边来，孟公雄慌忙回身敌住。雷真人见来了劲敌，难以取胜，一面抵抗，一面向蔡浩打个暗号，预备脱逃。蔡浩口里呼哨一声，第一个跳出圈子，雷真人等各个乘机退后，他们坐的巨舟便飞也似地遁向横山去了。

剑秋等抱着穷寇莫追之旨，各将手中剑收住。剑秋跳到大船上，向那当先的女子拜倒道：“我师从哪里来？弟子一直思念芳范，今日幸蒙我师前来解围，更是感激。”

原来这两个女子，飞银丸的当然是昆仑剑侠云三娘，同来的乃是三娘的侍婢桂枝。当时云三娘一摆手，请剑秋立起，微微一笑，说道：“剑秋，你怎么在这里，玉琴现在何处，她不是要找你吗？”剑秋道：“不错，我师何由知道？我师在哪里见过玉琴？”

云三娘道：“怪呀！我若是已见过玉琴，此刻还要问她做甚？实因此番我带了桂枝从岭南坐海船到浙江的宁波，上岸先游了雁荡山、天台山浙东诸名胜之地，然后遨游杭州的西湖，忽然在北高峰顶发现了玉琴的留言。她的手笔，我是一看就知道的。她不是叫你到苏州去吗？但不知你们二人本在一起，怎样失散的呢？我常常悬念你们，料你们二人中间必有一人在苏州，所以也赶到苏州来了。你没有见过玉琴吗？”

剑秋叹口气道：“我们本来和曾家庄毓麟弟兄以及窦氏母女一同南下游览山水的，后来他们得了家信，先行北返。我们两人又去游普陀山，遇着了海盗，琴妹被擒，我也受伤。幸我被人援救，但我们俩就此分散了。后来我破了海盗巢穴，方知琴妹已脱险他去。及至杭州，也在北高峰上瞧见了琴妹的留言，遂跟踪到此，遍访无着。后遇夏听鹂，方知琴妹独探太湖，夜闯匪窟，孤掌难鸣，跳水而死了。这事情很长，一言难尽。”

云三娘听得玉琴已作珠沉，不由玉容惨淡，跌足说道：“啊呀！玉琴一生行侠仗义，孝勇双全，竟得到这样悲惨结果吗！唉，可惜，可惜！谁料得昆仑山上一别之后，遂终身不能再和她相见了。”说着话，酸辛之泪夺眶而出。桂枝听了，也背转身弹着泪珠。剑秋的头渐渐低下，黯然无言。史兴却嚷起来道：“这不是天下最可恨的事情吗？那些狗强盗真是可恶！今天又被他们逃去了，我恨不得向蔡浩身上搠他一二百个窟窿，稍泄我恨。”

云三娘闻言，向史兴瞧了一眼，便问剑秋：“此人是谁？”

剑秋答道：“他是西山的渔哥儿史兴，我们都唤他史大哥的，精通水性，为人很有血性，玉琴就是坐了他的船到横山去探险的。”遂又对史兴说道：“史大哥，我以前向你说起的昆仑剑侠云三娘，是我的师父，现在凑巧来了。”

史兴方才见过云三娘的剑术高明，心中正在揣测，一听剑秋说是云三娘，连忙跑过来向云三娘扑的跪倒，连磕了三个头，说道：“你就是昆仑山上的云师父吗？想煞我了。女侠死得可怜，你到了这里快快代她复仇吧！”

云三娘双手将他扶起，点点头道：“当然，我要代女侠报仇，尽歼群盗的。”

剑秋便问云三娘耽搁在何处，云三娘道：“我到了苏州，不见你们二人踪迹，却闻湖匪猖獗非常，有什么邪教的余孽在内。想你们也许要上横山去为民除害的，所以，我要到横山里来一探。谁知苏州雇舟时，船户们一个都不肯去，后来我先到了光福，想尽方法，出了重金，方才雇得这艘帆船到得湖上来。恰逢见你们在这里和他们鏖战，便来相助，这真是再巧也没有的事了。方才在那盗船上的道姑，恐怕你不认得，她就是邪教四大弟子之一，名唤火姑娘。以前在云南柴家寨被她侥幸脱逃，原来她竟在这里，大约她授首之期不远哩。”

剑秋听了，方悟自己所以对付不下的缘故了。于是他就向云三娘说道：“我师既然没有一定的住处，不如和弟子一同到西山去暂歇。夏听鹂等也在那边，我已安排计策去破横山了。”

云三娘点头道：“很好，我就跟你们去。”史兴听云三娘肯去，异常高兴，便将自己的渔舟用缆缚在大船之后，跳到大船上，对舟子们说道：“我来把舵，一起到西山去。”

舟子们瞧他这样光景，慌忙让开一边。剑秋也跳到大船上来。这大船拖着渔舟向西山疾驶，到得山下，天已黑了，史兴和剑秋引导云三娘主婢上岸。史兴已向船上借得一盏灯笼点亮了，提着灯当先引导，打从小径里走到自己柴扉之前。

史兴在门上剥啄两下，便听门里有人跑出来说道：“可是酒鬼来了，可曾找到女侠的踪迹？”门开处，史大嫂当门而立，一见他们虽然没有找到女侠，却领了两个又清丽又俊爽的女子来，不由一怔，忙问：“这两位是谁？”

史兴早将灯笼吹熄，望门后一挂，用力将他妻两肩一按，说道：“快些拜见这位立在岳爷左边的姑娘吧！你道她是谁，她就是岳爷的师父云三娘啊！”

史大嫂道：“你不要骗人，云三娘怎会到这里来？”

史兴跳脚道：“谁来骗你！”

剑秋点点头道：“史大哥并不谎言，果然是我们师父到了。我来代你们介绍。”便对云三娘说道：“这位就是史兴的妻子史大嫂，也是一位水上的怪杰。”

这时史大嫂已向云三娘拜倒道：“得见云师父，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快活。”

云三娘把她扶起来说：“不敢，不敢！”但一瞧史大嫂的鸳鸯脸，险些儿笑将出来。他们一行人关了门，走到里边，见客堂里灯光明亮，慕兰正和夏听鹂、周杰游罢东山回来，一齐坐在那里等候剑秋可能带些好消息而归。

史兴早嚷道：“你们快来见见，云三娘到了！”其中，萧慕兰前在卫辉府客店里壁上飞镖，萧家庄席间献肉，曾和云三娘一度见过，夏听鹂也在官渡驿旅店里会过面，惟有周杰还是闻名而未见面。

2

剑秋便代他介绍过，又介绍桂枝和众人相见，说起自己在太湖上大战盗匪，彼此巧逢之事，大家当然十分敬重他们主婢二人。云三娘见慕兰一同在此，心中倒有些不明白，一时也不便相问。大家坐下，这时已是用晚餐的当儿。史兴要叫史大嫂预备酒菜，剑秋早和他说道：“今天我们人多，时已不早，你们俩不要再去买什么，只要烧好些饭，菜肴可向镇上德源馆里去喊，他那里煮的菜很是可口，何必自己预备呢？”史兴道：“也好。但我是不会点菜的，请岳爷点吧。”

剑秋道：“也不必点了，你可去唤一桌中等的菜，也够吃了。”

史兴道：“我去，我去！”说罢拔步往外便走，史大嫂跟出去关门。剑秋便将史兴夫妇二人的来历告诉云三娘，云三娘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异人。剑秋又将自己跟随非非道人大破丽霞岛，以及到嘉兴访问采花奇案，力战怪头陀，遇见程远、慕兰援救，以及来苏找寻玉琴，观兽戏巧逢夏、周二君以及韦虎等诸人，自己如何设计叫程远、韦虎等去横山卧底，以便里应外合共歼群盗，为玉琴复仇等经过向云三娘重行申说一遍。云三娘听了方才明了一切。这时史兴已喊了菜回来，胁下夹着一个大酒坛，欣欣然对剑秋说道：“菜马上来了，酒已带得一坛在此，足有二十斤，可够喝吗？”

云三娘道：“我们都不会喝。”

史大嫂道：“酒鬼，你该乐了，少喝几杯，不要放出狂态来惹人笑。”史兴笑嘻嘻地挟着酒坛到厨下去了。一会儿德源馆已挑着菜来了，史大嫂领导他们到厨下去预备，便在客堂中摆上酒席。史兴、剑秋请云三娘上坐。众人挨次坐了，大家举杯畅饮，但剑秋和云三娘因为女侠已作珠沉，心中终觉得惨然不乐，酒也喝不下肚，只有史兴斟着酒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史大嫂坐在一边，时常白着眼紧瞧他。

席间又谈起女侠，剑秋便对慕兰说道：“慕兰姑娘，恐怕你的理想不能成为现实。我到湖上去访问了一天，别的消息没有，却寻得女侠的翡翠剑，落在一个老渔翁手里，那么她人不是早已与波臣为伍吗？”

慕兰道：“这真是使人伤心的事，好在云师父也到了，我等必能为女侠复仇。”

云三娘道：“假使我早知玉琴死在那些狗贼手里，方才我决不能容他们逃去的。现在只有待山上去卧底的人回信到后，再去下手，但我料他们今天在湖上撞见了我们，知道我们既已到此，决不肯和他们干休的，必然要严加防备了。”

史兴道：“管他防备不防备，那横山究竟不是铜墙铁壁，我们有了这许多人，且有云师父相助，岂怕妖道的厉害？我好歹必要活擒蔡浩，把他的心挖出来一祭女侠英灵。”说罢，举起大杯咕嘟嘟的一饮而尽。

夏听鹂道：“好，史大哥等着吧，我们必要仰仗你。希望你到时努力杀贼，我虽没有本领，也要和周杰兄弟随你们同去。”这时送上一道熟菜来，乃是一只红烧蹄子，史兴举起筷子向众人说道：“请啊，请啊！我们可以把这蹄子当作蔡浩的肉，大家吃它一个精光。”说着话，早把筷向碗里卷去了大半张肉皮，向他自己嘴里一塞，张口大嚼。众人不由都笑起来。

剑秋忽然想起什么事的，向云三娘问道：“记得弟子和玉琴重上昆仑山上同侍师父左右，后来桂枝上山，请师父回岭南去的。一别多时，至今方得重见玉颜，但不知师父回去做什么，罗浮故庐是否不减当年风景，我师的婶母康健吗？弟子常悬念她老人家。”

云三娘被剑秋一问，面上顿时罩着一重愁云，眼眶里盈盈含有泪痕，摇摇头说道：“老人家已不在人世了。罗浮故庐也不忍再居了，此后飘泊天涯，我也没有一定的家了。”

剑秋听了这话，更觉惊奇，又问道：“师父可是故乡有什么变端发生吗？她老人家怎样逝世的，能否垂告？”

云三娘叹口气道：“这是我的冤孽，不可解的，不过带累了他人，心中耿耿，很觉歉然。现在事已过去，也不必再提起他了。”

剑秋听云三娘这样说，遂也不敢再问。又见桂枝低垂粉颈，红晕双颊，料想她们必有什么不得已的隐事，所以不肯告诉，这个闷葫芦也只有怀疑在肚中了。

云三娘主婢的事，剑秋虽然不能知晓，可是读者大概不欲放过这个闷葫芦吧。著者现在趁他们喝酒吃菜的时候，掉转笔头，补叙一下。

原来云三娘的双亲虽然早故，可是当他们住在羊城的时候，云三娘的父亲有一个知己的朋友，姓邝名荣，是梧州人氏，云三娘的父亲曾经受过他的庇护。有一次邝荣带了他六岁的独生子邝占鳌到羊城来拜访老友，顺便游玩名胜，一住半个多月。那时云三娘只有三岁，生得非常玲珑美丽，邝荣非常喜欢她，便向云三娘的父亲代他的儿子求亲，要云三娘将来做他的媳妇。

云三娘的父亲因为邝荣是他的老友，又是受过他的恩惠的，邝家的家道也很富康，而见邝占鳌这个小孩子身材魁梧，相貌雄壮，将来也许可成大器，所以一口应允。邝荣不胜欢喜，便特购一柄很贵重的翡翠如意作为聘礼，择一吉日便在羊城文定。云三娘的父亲也取出一支小小的玉凤交与邝荣作为允聘的证物，彼此交换庚帖，云三娘便算许配邝占鳌了。但是云三娘小小年纪，牙牙学语，哪里会知道这件事呢？

隔了数年，云三娘的父母相继逝世，家中只有一个婶母照料家务，抚养云三娘，当作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云三娘生有异禀，爱好武术，和寻常的女孩儿家不同。不久，她逢着了异人，便带她出去学习武艺。后来在昆仑山上，跟着一明禅师等修道学剑，她的剑术进步得非常之快。昆仑派中人对于她异样看重，许为隐娘第二。

她从昆仑回到故乡后，绮年玉貌，明艳动人。那时候邝占鳌亦已长大，他学习得一身武艺，可惜所交的都是江湖上鸡鸣狗盗之辈。他俨然以孟尝君自居，把家中许多金钱尽量散去，把所居的地方筑了一个小小碉堡，俨然作一方之霸。

他父亲邝荣虽然很不赞成他儿子这种行为，但因邝占鳌十分倔强，不尽孝道，老人家也无可奈何，忧愤成疾而死，已有多年了。邝占鳌以前因为云三娘不知下落，所以家中早纳下两个姬妾。现在闻得云三娘回乡的消息，想起了昔日的婚约，遂托人到云家来，要求择期来羊城迎接云三娘成婚。云三娘已为剑仙，看破尘俗，岂肯再谈婚嫁？况闻邝占鳌的行为宛如土豪，她正要想取消婚约，怎肯答应邝占鳌的请求，遂亲自出语来人，自己已立志不嫁，一心修道，要彼此回掉昔日的庚帖。邝占鳌的使者不得要领，只得回到梧州去照实复命。

哪知道邝占鳌不服，自以为有了本领。听得云三娘不肯下嫁，很不服气，遂亲自邀同门客三人到羊城来要见云三娘，请求她必要答应，否则须一较身手。云三娘早已抱定宗旨，无论邝占鳌怎样请求，她终是一口回绝。亲自和邝占鳌见面，毫无女儿家羞涩之态，邝占鳌遂和云三娘比试武艺。

云三娘暗想自己一切武术都臻上乘，象邝占鳌浅尝薄涉之辈怎在她的心上，遂说道：“若要比试，彼此倘有失手，或死或伤，却不能怪怨，须先写下生死状。”

邝占鳌道：“当然如此。大丈夫决无追悔之理。”当下二人遂写好一纸生死状，画了押，便到云家后院空地上去比武。

邝占鳌便问云三娘：“比拳呢，还是比武器？”云三娘微笑道：“随你点戏便了。”邝占鳌主张先比拳，于是脱下长衫，使个旗鼓，对云三娘说道：“来，来！”云三娘却若无其事地走到中间，说一声“请”。邝占鳌因为云三娘悔婚，扫他自己的颜面，心里非常愤恨，希望把云三娘一下子打得半死半活，稍泄自己的这一口气。所以使个叶底偷桃，一跃而前，向云三娘下部直捣进来。

云三娘轻轻一跳，却跳在邝占鳌右边，斜出一掌打向邝占鳌脑后。邝占鳌扑了一个空，说声：“不好！”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忙将身子一伏，使个海燕归巢，让过了这一掌，回身飞起一足，向云三娘胸窝踢来，这是他练就的一个杀手，名唤“直捣黄龙”，常常出奇制胜的，人家难于躲避。

3

但云三娘却不慌不忙，反而迎上前去，骈两指向邝占鳌足踝上轻轻一点，娇喝一声：“去吧！”但见邝占鳌翻身跌出丈外，爬起身来，羞得满面通红。云三娘道：“高低已分，算了吧。”邝占鳌想不到云三娘如此厉害，自己败于女子手里，更觉无颜，遂大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疏忽，上了你的暗算。你敢与我比试武器吗？”

云三娘冷笑道：“姓邝的，你还不认输吗？好，若不给你一些薄惩，谅你不死心的。”

邝占鳌遂把自己带来的一根杆棒拈在手里，使一个旋风，说道：“好歹叫你吃我一棒。你用什么兵器，快快拿来！”

云三娘道：“我只用一双空手，已够取胜，何必用什么兵器！”

邝占鳌道：“你不要太骄了，须知我的杆棒，共有八八六十四下，是武器中最难抵挡的家伙。此刻我不打倒你，也不是人咧！”

云三娘抚掌笑道：“你的本领我已见过了，请动手吧，不必客气。”

邝占鳌大怒道：“我就打死你这贱人，以雪一跌之耻。”遂使个苍龙取水，向云三娘腰间打来。云三娘摆动双臂，连窜带跳地与邝占鳌战了数个回合，邝占鳌的杆棒没有一下不脱空的，休想近得云三娘的身。邝占鳌暗想这贱人善于躲闪，我必须用个诡计方可取胜。便假作一棒向云三娘足部扫去，等云三娘双足腾空，跳避这一下时，急将手中的杆棒乘势收回，望上一拄，使个白鹤冲天式，径向云三娘的阴户猛捣。

云三娘不防有这么一着，说声：“不好！”连忙将错就错使个鲤鱼跳龙门，一翻身从邝占鳌头上跳过去，躲过了这一下。旁边观战的门客都说：“可惜，可惜！”邝占鳌大失所望，回转身来，将杆棒使得车轮般旋转若飞，尽向云三娘要害之处进攻。云三娘得个间隙，早将邝占鳌的杆棒绝不费力地抢到手里。邝占鳌还想夺回，却被云三娘顺势将杆棒向上一挑，正中他的右眼，将邝占鳌的一只右眼珠挑了出来。邝占鳌痛得蹲倒在地上，门客大惊，便扶了邝占鳌退去求医诊治。因为大家写下生死状，也不能向云三娘说什么话，婚姻之事更是谈不到了。

原来云三娘不用兵器和邝占鳌对付，乃是她练就的一手空手入白刃，所以从容抵敌，起初她也无心伤他，聊与游戏，试试他究竟有几多本领。后来因邝占鳌连用杀手，自己险些儿吃了他的亏，遂夺了他的杆棒，抉去邝占鳌的右眼，好使他知道她的厉害，不致于再来缠扰了。

云三娘又厌羊城繁荣，她去游罗浮山时，爱慕罗浮山水之胜，便托山上静慈庵中的妙清老尼在山中购得一亩多地，筑起数间瓦屋。屋后辟个小园，种些花木，凿石引泉，结构精雅，很是不俗，遂移家卜居在罗浮山中，隐遁山林。但她一年之中，常要到外边去住，在家里的时候不多，所以家事都由她的婶母照顾。她平生除了收得剑秋一个得意的门弟子外，其他只有在家里蓄得一个玲珑可爱的小婢桂枝了。

桂枝虽是婢女，然而云三娘对于她却是另眼看待的，暇时常教她武艺，桂枝也精心学习，很有进步。云三娘因她终究根底浅薄，所以没有将剑术传授。这几年云三娘常在北方，离开家乡很久，却不料骤然间家中发生了一幕惨剧。因为那邝占鳌前次求婚不遂，比武又遭败北，伤了一目，变成独眼龙，心头这口怨气如何能消？

回去后长吁短叹，只是要想报仇之策，只恨自己的本领还是幼稚，不是云三娘的对手，所以在家里练习一种连珠毒弩，想用这暗器取胜。数年之后，技艺大进，复仇之念刻刻记在心头。但因云三娘常在北方，难和仇人相见，迟迟未去下手。

云三娘因见邝占鳌那边多年没有动静，所以把这件事早已淡忘了。邝占鳌多年来对于外来的门客格外留意，可有艺高胆大的英雄好汉作为自己的臂助。然而投奔他的都是些下驷之材，至多和他差不多。这一天恰巧来了一个少年，姓秦名炎，是个能武之人。席间谈起往事，原来那秦炎就是被云三娘在王将军衙门里比剑击败的少年。他在这数年中，刻苦练习武功，以图报复。探知邝占鳌和云三娘有很深的冤仇，故来相见，共商报仇之计。邝占鳌自然十分欢迎，引为同志。便差人到罗浮山去探听云三娘的踪迹，恰巧那人探问有误，回来报称云三娘正在山上。

邝占鳌遂和秦炎带了随身武器，跑到罗浮山去找云三娘。他们仍恐难以取胜，在秦炎身上带得一种鸡鸣香，是江湖上大贼用的迷香，人闻了后会立刻失去知觉，一任摆布。他们便想用这样的东西去下手，白天到山上只算游玩山景，看好了路径，夜间便到云三娘家里来。四周都是短垣，二人轻轻跳上，没有声息，蹑足走至一个上房，见里面有一点油盏灯光。秦炎用手指在纸窗上戳了一个小孔，向里张望，见床上有人睡着。因为帐子下垂，瞧不出是什么人，但瞧了床前放着一双女鞋，以及室中的陈设，便可知道正是云三娘的卧榻，床上睡着的当然是云三娘了。二人心中大喜，秦炎立刻从身边掏出鸡鸣香来。

这香是装在燃烧的器中，有一根小小的喷射管，可以从窗上小孔内通到里面。一点着香，便有一缕烟气喷到室中去，气味极为浓厚，二人自己早已闻上解药。等了一刻，见烟气满布于室，床上睡的人不见动静，料想云三娘此时早被鸡鸣香所迷，没有抵抗能力了。于是二人喜孜孜地撬开纸窗，耸身跃入室中。秦炎将手中宝剑去挑起帐子一看，那床上睡着的虽然也是个美女子，然而却非云三娘。

秦炎便对邝占鳌道：“奇了，明明是云三娘的房间，怎的不是她睡在这里呢？”

邝占鳌仔细端祥了一下说道：“我闻云三娘有一个心腹小婢，名唤桂枝，莫非就是此人？大约云三娘不在家中，那探听消息的人有误了。这样我们不是空跑一趟吗？”

秦炎本是个见色生淫之辈，便笑道：“既然如此，这婢子很有几分姿色，待我乐了一下再走。”

邝占鳌点点头道：“这样也好，玷污了这婢子，也使云三娘羞惭一下。我要到别处去找她。”

邝占鳌说罢，跳出窗去四面寻找，哪里有云三娘踪影！当他走到云三娘婶母房里时，云三娘的婶母刚才一觉睡醒，要想起来小解，忽见窗户自开，跳进一个汉子来，连忙大呼：“桂枝，有贼啦！”

邝占鳌早拔出刀来，把她一刀剁翻在地。他得不到云三娘，怨恨难消，遂将她家里所有什物尽行捣毁后回到原处。

4

他见秦炎事毕，便相视一笑，又将室中捣毁干净。可怜桂枝心里虽然知道：但她中了迷香，身体一些也不能挣扎，受了贼人的奸污。眼见他们二人扬长而去，直到天明，方才苏醒坐起身来，穿好衣服。想自己本是个处女，却被人家玷污了清白之躯，不觉哭泣起来。

既而一想，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遂开了房门跑到云三娘婶母的房里看时，云三娘的婶母肩上被砍一刀，一只膀臂几乎断下来了，桂枝连忙把她抱到床上。云三娘的婶母口里迸出一句话来道：“那姓邝的小子来杀人，我认得的。”说罢晕了过去。

桂枝连忙跑出去请了静慈庵里的妙清老尼前来，因为她能够代人治伤的。但等妙清来时，云三娘的婶母因受伤太重，年纪衰老，经不起疼痛，已魂返瑶池了。桂枝放声痛哭，她不但哭老太太，也是为了自己，所以哭得格外伤心。妙清老尼以为有强盗在夜间来行劫的，不知底细，遂劝住桂枝勿哭，向她询问。桂枝把昨宵的事一一告诉，又说老太太曾说姓邝的杀人一句话。

妙清叹道：“孽哉，孽哉！昨夜来的不是强盗，也不是采花贼，乃是你家小姐的仇人。否则他们为什么不取东西，而反把家来捣毁呢？况且老太太认识那人的，她虽然死了，有这一句话，足够作为证据了。”

桂枝对于云三娘以前和邝家的事情也有些知道的，听了妙清的话，益发深信不疑，遂说道：“主人不在这里，家中闹出这样滔天大祸，教我怎样办呢？”

妙清遂代她出主意，先托人去报官备案，一面收拾家里残余的物件。当日早上有官府派了仵作子来相验尸身，认为确被盗杀。着令云家备棺盛殓，一面子令缉盗。然而鸿飞冥冥，哪里能够破案，不是一纸空文吗？

桂枝得妙清的相助，把云三娘的婶母安殓了，将灵柩停在家中，由妙清老尼念经拜佛，超度亡魂。过了几天，妙清对桂枝说道：“那姓邝的手段太毒，你的身体被他们糟蹋了，又把老太太害死，这个血海大仇岂可不报！你家小姐倘然知道了，不知要怎样的悲愤呢！可惜她不在这里，云游在外，未知何日归来。你不可不早些报个信给她知道。”

桂枝道：“当然，我也这样想。只是我主人没有一定地方，叫我到哪里去找她呢？”

妙清道：“听说云三娘常在昆仑山上，你可向她的师兄一明禅师探问消息，总可以知道的。”

桂枝一听这话不错，遂把家中事托给妙清照管，自己离了罗浮，便上昆仑山来找她的女主人。恰巧云三娘正在山上，桂枝因剑秋等人都在一边，所以偷偷地把这事告诉了云三娘。云三娘非常痛心，遂立刻别了一明禅师等众人，重返故乡，也没有将这事告知琴、剑二人。　　她回到了罗浮山，见了婶母的灵柩，抚棺大恸，在灵柩前宣誓必报此仇，且向妙清道谢。妙清无话可讲，只得劝她暂息数日，再到梧州找仇人。哪知云三娘悲伤过度，回家后芳体有些不适，次日生起病来。一卧旬日，经桂枝去山下请了一个医生前来代她诊治，服了数帖药，渐渐痊愈。又养息了多天，不知不觉已近一个月的光景。

有一天云三娘叮嘱桂枝道：“今日我去找寻姓邝的小子，你好好在家静候佳音吧。你也很可怜的，据你说奸污你的那个少年的相貌也许就是以前和我比剑时被我击败的人，但他何必施行这样卑劣的报复手段呢？我到了那边便可知道究竟的。”桂枝道：“小姐一切当心，望你早去早来，手刃仇人之胸，以慰老太太在天之灵。”云三娘点点头，遂悄然下山。

她到了梧州，寻至邝家堡，一问起邝占鳌，真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过有许多人背地里都说他恃强凌弱，行径很不正当。云三娘日间先在堡后偷看清楚形势，晚上她就施展飞行术，偷入堡中。恰逢这夜邝占鳌新纳一妾，在厅上欢宴许多门客，他和秦炎坐在一起，举着大觥畅饮。云三娘在屋上偷看动静，认得同邝占鳌同坐的少年，果然是自己猜中的那人。

胸中怒气难忍，立刻将手一指，飞出两个银丸，射入厅中。众人骤觉眼前寒光一闪，邝占鳌出于不防，大叫一声，一颗头早已不翼而飞，离开了他的颈腔，手里还托着一只大酒杯哩。秦炎说声“不好！”立刻跳在一边。此时云三娘已从屋上跃下，秦炎身边没有武器，抢了一张凳子抵挡。

云三娘娇声喝道：“贼子胆敢污我侍婢，杀我婶母，毁我室庐，今日来取你们的狗命。”秦炎心中发慌，无话可答，使开板凳，要想遁逃。云三娘又喝一声：“哪里走！”银丸飞向前去，秦炎的板凳如何抵挡得住，白光在他身上绕住，一会儿早将秦炎斩作两段。那时候，众人以为有暴徒来临，大家都去拿了兵刃前来，想将云三娘围住。云三娘只杀仇人，不欲多伤无辜。便把银丸四下一扫，白光到处，众人的兵刃逢着一一削断。她趁势一跃，如雏燕出巢，早已到了屋上。大家没有见过这种奇才异能的女子，莫不咋舌惊异，哪里还敢追赶呢！云三娘已如愿已偿，出了邝家堡，便在一家空屋里避了一宵。

次日一清早离了梧州城，回至罗浮山，告诉了桂枝和妙清老尼。他们二人都很欢喜，桂枝蕴在心头的怨气也觉稍泄。云三娘不欲再居故乡，便将她婶母埋葬在祖茔，把数间老屋锁闭了，带了桂枝辞别妙清，离开罗浮山。先至浙东一带游玩，然后从杭州而到苏州，恰和剑秋等在湖上相逢。听得女侠的噩耗，遂又欲为女侠复仇了。那晚，他们在史兴家里重叙，散席之后，史兴又留云三娘和桂枝住在他家。特地把自己的房间让出，他和史大嫂睡在地上。云三娘见他们夫妇俩很是诚恳，所以就答应了。

次日，众人仍聚在史兴家中等候消息，剑秋又将宋彩凤和曾毓麟一段姻缘的结合告诉云三娘听。云三娘笑道：“彩凤竟能下嫁一书生，此后他们的生涯，行将更变，而双钩窦氏也可谓得一佳婿了。”

下午，杜五郎回转西山，剑秋等很是快慰。史兴见了他，便跳过来握住他的手，说道：“兄弟，你辛苦了！可曾带得好消息来？”

杜五郎道：“近日山上戒备很严，今日我奉程先生之命偷下横山，泅水至近村，借得一艘小船回到这里。”说罢便从身边摸出一封信来，已沾湿了，双手交与剑秋。剑秋接过一看，信上写道：

剑秋仁兄大鉴：弟等上山后，颇得蔡浩等信任，已佯作邪教信徒。彼等以弟为无能之辈，毫不防备。前日，来一女寇为火姑娘，为邪教四大弟子之一。蔡浩不胜欢迎，因之伴游湖上风景，相度形势。据闻彼等曾在湖中与兄相遇，一场鏖战，因有尊师云三娘为助，故败回横山。即日，山前山后防备甚严，夜间尤甚。现在山前水道有数港宽阔之处，已用木筏阻塞，锁以铁链，驻有步哨。如遇外人，必举警报，惟有两路可通矣。幸杜五郎知之，故遣其偷出通信，请兄等于后日前来，弟等当在内捣乱，以牵制其势而涣散其心。兄等既有云师同来，破贼必矣。惟闻女侠确已投湖而死，至可怜惜也。

又兄等来时，千万勿在夜间，因埋伏较多，地理不熟，易受其绐耳。

远上

剑秋读完了程远的来书，便递给云三娘，慕兰等看后把这信烧去。史兴夫妇听说后日要去大破横山，各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剑秋对众人说道：“程远既已和我们约定日期，我们后日便当前去，不可迟延。但白昼前往，无异明攻，比较困难一些，差幸一则有彼等在内接应，二则有云师相助，当可使贼人授首。不过我们缺少船只，这件事又要拜托史大哥和杜五郎代我们想法了。”

史兴道：“理当效劳。不知需要多少船只？”

剑秋道：“倘有四艘稳快的渔船，操舟的能水性便使得了。”

史兴遂对杜五郎说道：“杜兄弟，我与你去预备，好不好？”

杜五郎道：“他们只要有酒肉吃，给我们一说，必可成功。”

剑秋点点头道：“很好。那么请你们二位竭力吧！”到了明天，史兴、杜五郎已预备好船只。有七八个渔哥儿情愿同来，剑秋很觉欢喜。后日一清早，大家带了兵刃一齐下船，剑秋 和史兴坐一船，云三娘主婢坐一船，慕兰和史大嫂坐一船，夏听鹂、周杰和杜五郎坐一船，扯起了布帆，向横山破浪前进。剑秋一船当先，他立在船头上，按剑远望，复仇心切，恨不得一阵风把自己的船立刻吹送到横山。

这天天气阴霾，湖上的风很大，波涛汹涌。幸亏他们操舟的都是能手，所以风浪虽急，仍能安然驶行。

到午时，已瞧见横山一抹的岚影，遥遥现出在水平线上，因有些云雾，不能十分瞧得清楚。剑秋便叫史兴等在附近一个荒江边泊了造饭吃。大家在船上胡乱吃了一顿，遂又挂起布篷向横山进行。将近横山时，见有数处港汊，果然都被木筏遮断了，只得绕道而驶。

5

史兴便让杜五郎的船打前，又恐被湖匪窥见，所以四艘船都下了帆。但是行不到一里许，前面忽有一只匪船在水面上巡逻，瞧见了来船，便喝令停止。史兴等如何肯听他们的话，仍旧横冲直撞地过去，巡逻船上的盗匪一见形势不对，立刻回船报个信给木筏上防守的人，四下里锣声大鸣。剑秋从腰间掣出那柄惊鲵剑来，回头对众人说道：“我们准备厮杀吧！”史兴道：“离开山上也不过三四里了。”

于是大家一齐亮出兵刃来，四船鱼贯而进，转了一个弯，前边芦苇都已割去，水面较阔，只见对面有十数艘盗船，大的小的都有，分为三队，飞也似地迎上前来。剑秋便吩咐自己这边的四船，摆作一字形势，两边接近时，剑秋留心向盗船观看。见正中一队正是雷真人和火姑娘率领，左边一队是蔡浩和孟公雄率领，右边一队便是邓驹、邓骋、邓骏三弟兄率领。

蔡浩手里托着一柄明晃晃的三股托天叉，见了剑秋大喝：“姓岳的小子，我和你们无怨无仇，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自来送死，今天决不相饶了！”

剑秋正要答话，史大嫂已舞起一对鹅翎铜刺，迎上去，说道：“你这贼子，以前被我丈夫打倒了，还不识羞吗？荒江女侠不幸被你们害死，我今特来捉住你，千刀万剐。”

蔡浩大怒，把钢叉一指道：“哪里来的丑丫头，口出狂言，我混江龙岂惧你一妇人？快 快退下！”

史大嫂骂一声：“狗贼，你也不知道老娘的厉害咧！”一刺照准蔡浩胸口戳去，蔡浩把手中叉拦住，二人首先战在一起。孟公雄挥动软鞭，一船冲过去。史兴早跳到他的船上去，接着厮杀。

剑秋仗剑跳到邓氏兄弟那边船上去，说道：“漏网的恶霸，却在这里吗？”邓骋和剑秋，仇人相见，气愤填膺，一摆棍棒跳过来接住剑秋狠斗。

邓骏舞起双戟来助他兄弟，萧慕兰舞开双刀正上前迎住，邓驹跳到夏听鹂的船上，一锤打向周杰的头上，周杰将剑格住。夏听鹂舞剑相助，二人共战邓驹。桂枝见二人的武艺平常，邓驹的双锤很占优势，恐怕夏、周二人吃亏，便拔出宝剑，跳过来助战。

杜五郎也使一柄腰刀过去助史大嫂，猛扑蔡浩。此时火姑娘也舞动剑来战云三娘，说道：“你苦苦和我们教中人作对，是何道理！今天，要与你决一胜负。”

云三娘微笑道：“往年，柴家寨被你侥幸脱逃，今日重逢，是你的末日到了。”便飞起两个银丸，直落在火姑娘头上。火姑娘舞开宝剑，敌住银丸，叮叮当当地大战起来。雷真人 知道云三娘的剑术精妙，恐怕火姑娘有失，也就一船向前，挥剑相助。云三娘独挡二人，从容刺击，但见两颗银丸如闪电，如流星，兔起鹘落，矫捷无比，若非雷真人、火姑娘都有上乘的剑术，早已要尽丧其元了。

群盗把小舟围拢来，在旁助威，见今日前来的虽只有四船，但都是能人，远非那些酒囊饭袋的官军可比，各人心里不免有些恐慌。他们正在海面上酣战之际，忽见横山上数缕黑烟冲起，接着烈焰腾空。隐隐望见火光，雷真人等一齐大惊，料想山上有变，不知是何缘故。接着，便有数艘匪船前来报信说，山上被兽戏团中人纵火焚烧，十分紊乱。

雷真人等因为自己巢穴不稳，无心恋战，下令各船齐退。但是剑秋等岂肯放走他们！邓骋手中的棍棒略一松懈，早被剑秋一剑扫去，削去了半个头颅，倒在船上。邓骏见兄弟被害，眼圈一红，丢下萧慕兰，跳到剑秋身边来，向剑秋双戟齐下，剑秋冷笑一声，将剑架住。这时候，匪心已乱，纷纷退下，忽听枪声轰然，有一弹横飞而来，正中邓驹脑袋，邓驹立刻仰面而倒。

夏听鹂等回头看时，见东边江湾里，有一艘小船，如飞鱼般驶来。船头上立着两人，一个少年男子，头戴轻笠，身穿一身猎装，托着一枝洋枪，威风凛凛；身边立着一个少女，横着宝剑，又婀娜又刚健，不是女侠玉琴却是谁呢？不由欢呼起来道：“女侠来了！”大家一齐瞧时，明明是荒江女侠，难道她真的没有死于湖中，尚在人世吗？

这时候，玉琴在那边小船上，也已瞧见了众人，娇声喝道：“你们莫要放走那些狗强盗，方玉琴来了！”船到相近时，飞身一跃，如轻燕掠水一般，早到了蔡浩的船上，剑秋等惊喜交集，精神倍增。芟除小丑，大破横山，可说已到了最后成功的一幕。

第七十二回怪杰逐白浪妖物就缚将军来黑夜淫妇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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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江女侠在那个时候突如其来，宛似飞将军从天而下，双方的人都是出于意料不到的。人死岂有复活之理，难道是女侠的芳魂不死，前来复仇吗？雷真人和蔡浩等更惊慌骇异，山上的火势尤炽，匪众陷于进退狼狈之境，只得一面抵御，一面退下。玉琴的真刚宝剑已盘旋蔡浩头上，蔡浩见女侠不死，今天又加上了一个劲敌，心中说不出的愤怒，也把一柄钢叉使急了，拼着性命和玉琴狠斗。史大嫂和杜五郎得空便去追杀群盗，小船上的枪声又起，雷真人右臂着了一弹，宝剑落水，银丸在他头顶上只一旋转，雷真人早已伏尸舟中了。火姑娘急救无及，只剩她一人独挡云三娘了。

萧慕兰见邓骏和剑秋杀得难解难分，她手掌中拈着一枝袖箭，觑个间隙，一箭向邓骏的咽喉飞去，邓骏不及躲避，正中咽喉，翻身跌倒。剑秋挥剑割下他的头颅，提在手里，对准蔡浩的面门掷去，说道：“看法宝。”

蔡浩忙乱中以为什么暗器到来，将手中叉去遮格时，恰巧邓骏的头颅被他刺在钢叉的尖上，蔡浩骂了一声：“可恶的小子！”

剑秋早已跳过来，说道：“琴妹，你尚在人间吗？我们快快扑杀此獠。”

于是琴、剑二人双斗蔡浩，两柄剑神出鬼没，蔡浩怎能抵得住，心慌意乱，要想乘势跳入水中去逃生，然而二人的剑光已把他紧紧地裹住，休想可以逃身。剑秋一剑向他下三路扫去，蔡浩把叉望下一压，正碰着剑峰，剑秋乘势望上一削，呛啷啷一声，钢叉头已被削落。玉琴跟着使个白蛇吐信，一剑刺入蔡浩的胸膛，鲜血直冒，大叫一声，立时毙命。

海底金龙孟公雄见蔡浩已死，心里正想逃生，将软鞭向史兴猛扫一下，史兴一闪身避去时，孟公雄一跃入水。史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想要从水里逃命吗？你家史大哥最喜欢到水中去。便是你逃到水晶宫，我也想要把你捉将上来的。”说着话，也就跳到水中去。

史大嫂见了，也翻身跳到水里去，帮助她丈夫捉贼。众人但见离开一丈多远的湖面上，怒浪涌起如山，翻翻滚滚，奔鲸骇蚪，料想史兴等在水底大战了。不多时，早见史兴夫妇钻出水来，史兴手里高高举着一人，正是孟公雄，身上鲜血淋漓，已被史大嫂的鹅翎铜刺刺伤左臂，故给史兴生擒。

史兴把他向自己的船上一掷，吩咐一个渔哥儿将他缚住。火姑娘瞧着自己人死的死、擒的擒，形势大为不佳，若不逃走决难幸免，只苦四面是水，无处逃生，一面要抵挡云三娘的银丸；一面忙叫摇船的盗党快快把舟逃入芦苇中去。但是群侠怎肯让她漏网！剑秋、玉琴，慕兰、史兴等四面围攻上来，火姑娘格外心慌，手中剑稍一松懈，云三娘的银丸在她头上倏地一转，火姑娘身首异处了。

群盗既除，玉琴回过身来，跳到云三娘船上，向三娘下拜道：“我师何以到此？”

云三娘一边将玉琴扶起，一边带着笑对她道：“玉琴，玉琴，你不要问我怎样来此，我要问你一向在哪里。大家都说你投水身亡，却原来在人间，真是快活煞我了！”

剑秋也跳过来握住玉琴的柔荑，说道：“琴妹，琴妹！你没有——”说了半句话，哈哈大笑起来。

史兴夫妇也在旁边船上大嚷大叫。玉琴将手指着横山道：“现在且莫谈我的事，快去直捣贼巢，横山不是火势甚炽吗？”众人被她一句话提醒，大家各回本船向前追赶余党。玉琴也跃回自己的舟上，和那个猎装少年跟着他们一同向横山进发。到了横山之下，匪船已四散，只见岸边有一行人飞奔而至。剑秋尚疑是山上的盗党，等到近时，却见为首一少年手里挽着一颗女人的头，大呼：“你们来了吗？雷真人等可曾除掉了？”

乃是踏雪无痕程远，背后跟着韦虎、吕云飞、梁红绡三人，以及兽戏团中的人。剑秋遂吩咐杜五郎等将舟傍岸，大家跳上岸去，程远、韦虎一见玉琴，都是不胜惊讶！

剑秋走上前，对程远说道：“雷真人、蔡浩等一伙人都被我们杀得一个不留，好不爽快！女侠玉琴也来了，没有死，没有死！我们到山上去吧，山上可有余党？”

程远答道：“自从雷真人等在湖上遇见剑秋兄等以后，山上戒备甚严，常恐你们来复仇。今日，本为雷真人五十寿辰，但没有庆祝，不过日间聚饮一番。方才闻得警报，雷真人、蔡浩等都出来抵敌，只留妖姬薛素英在山上，甚为空虚。他们以为我等没有什么本领，故未防备，我遂和韦虎跳到玉皇阁上去找那妖姬，她的本领也不差，又有三头鹰飞出助战，但结果都被我们杀却。山上余党见我们动手，一齐惊慌，我便扬言投降者免死，放起一把火来，将匪窟焚烧，断绝他们的归路。”

剑秋道：“你办得很好。匪首已死，余众不宜多杀，我们且去扑灭这火，也可借这地方一聚呢。”

程远答应一声，遂领了众人回到匪窟，吩咐投降的匪众快快扑灭这火。大家奋勇灌救，一会儿已将火焰熄灭，但背后玉皇阁等一带房屋早已烧成了一片焦土了。程远和玉琴相见，彼此心里都是一半儿忸怩，一半儿疑讶，未便详询。剑秋又介绍程远等和云三娘相见，大家便在堂上坐定。程远因为今天山上备有很多的酒肴，尚未吃尽，便叫人去监督他们预备两桌丰盛的筵席，以便开个小小庆功宴。

这里众人聚谈之时，最要紧解决的问题就是女侠已作珠沉，怎样没有死在湖中，尚在人世；而最巧不过的，恰在这个时候一同前来，不期而合地大破横山，巢除湖匪。剑秋首先向玉琴叩问，玉琴便介绍那个猎装少年和众人相见道：“这位先生姓魏名志尚，是西鳌山人氏，别号神枪手。我若没有此人援救时，早已葬身湖中了。因为我那晚坐了史大哥的船到那边独探匪窟，恰遇雷真人等劲敌，不得已而退走。

在慌乱之间，走错了路，被他们围困住，战得精疲力尽，无路可走。这是我自己好勇太甚，喜欢蹈险之故，所谓‘自取其咎’。我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落在贼子的手里，受他们的污辱，遂投入清波，也好死得清清白白。我既入水后，不会泅水，臂上又已受了伤，更是无力挣扎，只有紧握着自己的宝剑，随波浮沉，失了知觉。醒来时，却见自己在一艘人家的船上，竟没有死，救我的便是这位魏志尚先生了。”

玉琴说到这里，史兴早拍着手大笑道：“这真是皇天有眼，不死侠义之人，好不令人快活。好姑娘，你若真是死在湖中时，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了。这位魏先生真是大大的救星！”说着话，立起身向魏志尚唱个爽腔。

魏志尚慌忙答礼道：“不敢，不敢！小可是打猎为生的，这天凑巧和两个同伴到湖上来打鸟，在别的山头耽搁了时候，不能归去。夜间，便将船泊在芦苇中宿了一夜，在明时，摇出芦苇预备回去，这真是无奇不有的事。“我立在船头上，一眼瞥见芦苇边沙滩上搁着一个女子的身体，上半段缠在芦苇上，下半截还浸在水里，手中却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使我很是奇怪。大约是被波浪打到这里芦苇旁来的，遂和同伴停了船，赶紧救起，解开衣襟一摸，胸口微温，知道或者尚可救活。

我们遂将她腹中的水设法呕了出来，又使用人工呼吸，经过了好多功夫，果然被我们救活了。一问姓名，又使我惊喜参半，因为我前年曾到过北方，早闻得江湖上有一位行侠仗义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心中很为景慕，只恨无缘识荆。想不到女侠在那湖上遇险，被我救得，其中真有天意。但不知女侠何以至此，因她刚才苏醒，不敢耗损她的精神，未便多问，遂把女侠载至两鳌山寒舍，让她到床上去睡息，略进饮食。

舍间有老母、拙荆，她们能够侍候的。次日我向女侠询问，方知真相。可是女侠虽然获救，身体已是疲乏得很，臂上的创伤也很厉害，所以我留女侠即在寒舍静养的。”

2

魏志尚说到这里略略顿住，女侠说道：“你们听了魏先生的报告，可以知道我怎样地绝处逢生了。此番我没有死，真是十分侥幸的事。但我在魏先生府上，卧病了半个多月，承蒙魏老太太和魏先生的夫都是非常殷勤，早晚在榻旁照顾我，使我心中不胜感激。魏先生虽是猎户，却是个很有义气的好男儿，西鳌山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

至于他的武艺也很好，尤其是枪法精妙，射击时百发百中。而他手里常用的一枝火枪，是他以前在吴淞地方有一个德国人赠送给他的。弹药十分厉害，不但能打飞鸟走兽，也可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所以他刚才枪击雷真人和邓驹，他们都不能抵挡了。”

剑秋听了，便向魏志尚说道：“原来魏先生也是一位湖上俊杰，承蒙援救师妹，鄙人也是非常感激的。”

魏志尚又道：“不敢。足下的英名，我也是一向钦佩，尝闻女侠说起，足下如何志高行洁，真不愧昆仑侠士。”

剑秋道：“我们飘泊天涯，略助起人间不平之事，哪里敢称剑侠！我师云三娘方足当此。”

云三娘笑道：“你们都不要客气，人要在世界上做些顶天立地的事，方不负天生我材。但因有许多人好行不义，不照公道行事，所以我们眼里看不过，少不得要过问了。即如蔡浩、雷真人等，他们本和我们无甚深仇，为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要来歼除呢？恐怕也是他们平常日子所行不仁不义之事太多了，无形之中足以召我们至此的。到底他们没有好结果。可知吾人在世，何去何从了”。魏志尚听了云三娘这几句话，更是钦敬！

这时下人已摆上酒席，程远道：“我们且饮且谈吧。雷真人的寿筵改作了我们的庆功宴，今日我们一伙人的遇合可喜可贺，也非偶然，大家应该欢饮一下。”众人齐声说是。

公推云三娘上坐，其次是玉琴、剑秋、慕兰、程远、魏志尚、桂枝、夏听鹂、周杰、韦虎、吕云飞、梁红绡、杜五郎、史兴夫妇等挨次坐定。剑秋、程远相继提壶敬酒，玉琴见群侠毕集，急于知道众人如何到此的经过，遂一一叩询。

剑秋、程远、慕兰、韦虎等都把自己到太湖里来的原由约略奉告。云三娘只说了湖上相逢的一段，对于她自己岭南的隐事，依然不提。

玉琴听了这些离奇曲折的经过，津津有味，尤其是剑秋能和自己一样化险为夷，延津之剑复合、乐昌之镜重圆，心头快慰非常。

遂又说道：“我在魏先生家里休养多时，生活殊为闲适。魏先生有时伴我到山上去打猎，他的枪术非常高妙，天空里的飞鸟，他说要打第几头时，枪声发后，果然第几头便被击落。我很想邀了他再上横山，但仍恐众寡不敌，不敢重蹈覆辙，但心里未尝一日忘怀。

今天我约同魏先生坐船离了西鳌山，要到史大哥处来商量如何剿除蔡浩等计划，谁知舟到半途，遥望横山火起，我们心中不胜惊异，暗想莫非山上有了什么变端，遂把舟驶近横山来。恰见你们在水上和蔡浩、雷真人等酣战，魏先生遂先发了一枪。

如此相逢，岂非巧之又巧！现在横山已破，群盗伏诛，我的私仇也已得报。闻方才云师杀掉的道姑就是火姑娘，那么，白莲教中的四大弟子风火云雷一齐被我们除却，邪教在外的势力，受到很重大的打击，而一般无知小民，不至于再受他们的愚弄了。”众人听女侠说了，觉得格外快活。

剑秋又问玉琴道：“琴妹，你可曾失去什么东西？”玉琴道：“那柄小小翡翠剑，我常常佩戴的，却在湖中失去了，真是非常可惜。”

剑秋笑了一笑，从他身边摸出一样东西来，绿如秋水，对玉琴说道：“琴妹，你看此物。”

玉琴一见，便道：“呀！这翡翠剑正是妹物，怎么落在剑秋兄手里呢？”

剑秋遂又将自己和史兴湖上访问，遇老渔翁收回此剑的事说了一遍，且道：“琴剑无恙，珠还合浦，还是非常可喜的事，今日奉还琴妹吧。”说着话，双手奉上。玉琴接过，便插在她的云发上，一颗芳心，对于剑秋更感他的多情了。云三娘微笑道：“这东西是你们订婚的纪念实物，现在失而复得，物归原主，你们俩的婚姻可以早日成礼，也让我们多喝几杯喜酒。”

云三娘刚才说到这里，史兴早嚷起来道：“原来岳爷和方姑娘不但是师兄妹，而且是一对儿。我今天方才知道，更是使我快活了。我先干一杯，权当喜酒喝了。”

史兴说罢，把一杯酒喝下肚去，向大家照着空杯说道：“来，来，我们大家喝个畅快！今天是贺喜的日子。”

剑秋笑道：“史大哥酒兴勃发了，很好。我以前允许你破了横山之后，可以有一个机会尽量狂饮。今天你不妨多喝些，醉了也无妨，你手里的小杯恐怕喝得不爽快，不如换个大杯来喝吧。我想史大嫂这一遭也决无异议了。”程远遂唤人去取了几只大杯来。

云三娘道：“我们不能多喝，谁有酒量可以陪史大哥喝几杯。”

玉琴指着魏志尚说道：“魏先生的酒量也不错，何妨凑个热闹？”

史兴道：“我的杜兄弟酒量不在我下，快用大杯来陪我喝一个畅快。”夏听鹂也说道：“周杰表弟也能喝的。”于是程远便将大杯放在四人面前，各个斟满了，请他们喝。史兴举起大杯，直着喉咙一口气喝了下去。杜五郎、魏志尚、周杰都不甘示弱，一齐照干。

史兴道：“我们狂喝，你们大家也要多喝数杯的。”程远和剑秋都说是，也各饮了一杯。程远叫人把酒快快烫来，史兴把手摇摇道：“热的不能多喝，我和杜兄弟喜欢喝冷酒，只要冷的好了。”

程远便叫人去抬上一大瓮上等花雕前来，去了瓮泥，让史兴等舀着冷的吃。于是史兴放着胆，狂饮起来，且和魏志尚等猜拳，十九是他输的，所以一杯一杯地灌下肚去。史大嫂因为今天是庆功，不便干涉，大家看史兴喝酒，十分高兴。看看天色已晚，点上明灯。

程远道：“今天我们一辈人总是不回去了，好在匪首都已杀却，余众皆已归降，便在这里住一宵。现成的床铺很多，决没有意外之事的。”众人自然都赞成，大家饮酒谈心，史兴已喝得有些醉了，却只顾还要喝。剑秋又讲起方才史兴夫妇在水底活捉孟公雄的事，夸赞史兴夫妇水性精通，不愧为水上怪杰。

魏志尚忽然想起一事，便对众人说道：“在我们西鳌山的附近湖中，有一数百年的老鼋，硕大无朋，每逢天阴时常到湖面上来兴风作浪，不知被它撞沉了多少船只，伤害了多少人畜。我们鳌山的人民处心积虑要除去这个巨害，无奈那老鼋十分狡猾，平日匿伏在鳌山北面的湖底窟穴，轻易不出。

等得出来时，风浪又大，人民近他不得，无法对付。他们见我善放火枪，遂要叫我去帮助他们，共除老鼋。我答应前去试试。倘能杀掉这畜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一天天气恶劣，湖中风浪大作。有人来报说，老鼋在水面出现了。我们便挑选了十数人，都是有水性能驾舟的，随我同去。

3

“果见那老鼋在水面上迎风吐吸，四面浪涌如山。我坐的船上下颠簸，几乎要倒翻，急切近它不得。我遂觑准了它开了一枪，但因距离较远，风势又大，第一枪没有命中。第二枪虽然被我击着，可是只能使它受伤，不能取它的性命，反激怒了它，浪花益发大了。

我的船顿时翻身，幸亏随我身边的都谙水性，把我救回。那老鼋暂时敛迹，等到伤好了又出来为害。这几天听说在黄泥港那边出没，可惜没有人去斩了它。今日我见史大哥本领非常高强，若得他去除那老鼋，我想一定可以成功的。不知史大哥可肯为那边乡民出一些力？”

史兴听了魏志尚的话，便道：“不错。我也听人说起西鳌山有个老鼋常常作怪害人。魏先生既要我去斩鼋，我无有不允之理。”

魏志尚见史兴慨然应允，便大喜道：“能得许大哥许诺，我谨代鳌山乡人九顿首以谢。明日即请史大哥前往如何？”

史兴点点头道：“谨遵台命。”

剑秋道：“请史大哥去收伏老鼋，这是很好看的。混江龙和海底金龙，史大哥尚且不怕，何况一老鼋呢？必能手到擒拿。明日我们倒要一同去作壁上观，且助声势。”

史兴道：“要去时，你们一同去看我斩那老鼋。”

于是魏志尚又代史兴斟上一大杯酒，说道：“请饮一杯，预贺明日史大哥胜利。”说着，把自己面前一杯酒喝干。史兴也举起大杯咕嘟嘟地喝下去。一瓮酒早已喝个罄尽。史兴又喊添酒，左右又抬上第二大瓮来，开了再喝。史兴约摸又喝了七八大杯，忽然跳起身来，说道：“我们自从女侠探山遇险之后，以为她早已不在人间。那天回去时我的妻子哭得好不伤心，我也恨不得立刻生擒蔡浩，把他碎尸万段，一直以复仇为念，无心捕鱼。后来幸亏岳爷等来了，我们遂同商复仇之计，直捣匪巢，而女侠竟出人意外地在这个时候出来，怎不令人快活！今天在这个庆功宴上我喝的酒也不少，但尚没有醉，不如当众一舞。”说罢，立刻跳到庭心中，张开双臂，左右起舞。

大家见他醉态可掬，而自己还说不醉，真是醉人醉话，大家张着口笑。史大嫂道：“这酒鬼多喝了些黄汤，便要放出这种狂态，所以我要不让他多喝。他喝醉了，乱冲乱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玉琴道：“史大哥一片天真，就在这个上，令人敬爱。今日理该让他快活一番的。”只见史兴舞到分际，大嚷一声道：“我来一个狮子滚绣球给你们瞧瞧吧！”

将身子扑倒地下去，展动四肢，东滚西扑，果然活象一头雄狮。众人看得非常有趣，史兴腾地跳至史大嫂身边，倏地跳起身来，将史大嫂当胸一把揪住，说道：“你也应该舞给众人看看，我们一同来。”

史大嫂脸上一红，道：“酒鬼，快快滚开去，老娘不高兴和你同舞。”说着话，将史兴一推，史兴踉踉跄跄地退后数步，险些儿跌一跤。重又奔上来扭住史大嫂，且说道：“你不舞吗？我偏要你舞。”用力拉扯，史大嫂也还手把他扭住。

两个人乱打乱喊，扭做一团，众人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史兴力气虽大，究竟醉了。和史大嫂走马灯般打了几个转，早被史大嫂打翻在地，把他紧紧按住，喝道：“酒鬼！今天老娘让你多喝了些酒，你就醉得这个样子，好生无理。还不与我去睡觉吗？”

史兴被史大嫂按在地上，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答。众人走近去看时，史兴早已闭目熟睡，鼾声如雷了。史大嫂松开两手对史兴仔细瞧了一下，不由也笑道：“果然睡着了。待我负他去睡吧。”程远道：“好，我来引导你们去。”

史大嫂遂伸手将史兴负起，背在背上。程远叫人张着灯领着史大嫂去了。这里众人也不再喝酒，各个用饭，撤去残肴，仍坐在一起饮茗闲谈。程远安置了史兴夫妇，回来陪着众人谈话。

玉琴因自己和剑秋一样死里逃生，散而复聚，大家重又谈起别后的经过，絮絮不休。不觉已是夜将三鼓，程远说道：“诸位，今天辛苦了，不如早些安眠吧。我已吩咐人将睡榻安置，诸位尽可放心稳睡，由我和韦虎兄弟担任防备之职，大约可以平安无事的。匪魁已死，其他的人谁敢来惊动我们！”

剑秋道：“很好。不过你们二人太辛苦了。”

程远道：“我们没有做什么事，理该效劳。”于是，仍由他引导众人去安寝。云三娘、桂枝、玉琴一室，慕兰和梁红绡一室，剑秋、魏志尚、夏听鹂、周杰等一室，吕云飞、杜五郎等一室。大家因为有程远、韦虎在外巡察，所以都放心入梦。

次日早晨，大家起身相见后，吃过早饭，魏志尚便要请史兴去湖上斩鼋。史兴已完全清醒，业已应许，自然要随他同往。剑秋等也都要去看看，魏志尚便请大家到鳌山去一聚。程远和剑秋商量如何处置这里的事。剑秋遂叫人去里面将蔡浩等抢劫来的不义之财一齐搬出来，散给投降的匪党，叫他们各自散去，安心谋个营业，匪党自然不胜感激。剑秋又抽出一份金银，一半犒赏给同来的渔哥儿，一半儿却赠送给兽戏团中人。又搜出雷真人造的信徒名册，把火焚去，免得事后累及无辜乡民。

史兴见剑秋等处理各事，想起他昨日生擒的海底金龙孟公雄，便道：“姓孟的是个作恶多端的匪盗，不如把他杀却，以除后患。我们又不要将他去官中献功，留他无用，还是爽爽快快赏他一刀。”他说罢，就到后边去，要想拖出孟公雄来。因为他昨日曾交给一个渔哥儿，把公雄禁闭在一间小屋里的。谁知孟公雄不知在什么时候用牙齿咬断了自己身上的绳子，偷偷地逃生去了。

史兴大失所望，连嚷带骂地把那个渔哥儿怪怨了一番。剑秋听说孟公雄脱逃，便对玉琴说道：“那厮不死，真是侥幸。往年韩家庄一役，被他逃脱，今番在这里又作了漏网之鱼。”

玉琴道：“那厮虽逃，迟早必有撞在我们手里的一日，那时决不轻饶了。”此时匪党带上一个少妇来，说这妇人是蔡浩掳上山来的，几番要想奸淫她，奈她抵死不从，向她家中勒赎时又没有确实回音。此刻如何发落？玉琴见了又道：“呀！我倒忘怀了此人，莫非就是姚家媳妇。我就是听了她被湖匪掳去的消息而动独探太湖之念的。且喜此人无恙，我们可以送她回去，让她好和家团聚。”

那少妇听了这话，含着眼泪连忙向玉琴拜倒，玉琴将她扶起。

夏听鹂道：“这件事交在我的身上。现在可以着人把她送到西山，然后待我们打从鳌山回来时，再行送还便了。”

剑秋道：“夏兄说得是。”又问山上可还有什么被掳的人，匪党回答说没有了。剑秋便叫匪党去把各处门户封闭，大家尽离横山。不日官厅方面得了消息，自然要来办理善后的。我们不要管它，且去看史大哥斩鼋。

韦虎说道，“那么我带来的兽戏团中的人员以及许多野兽如何处置？”

剑秋道：“你前天向我说过不愿意再为团主，因我勉强邀你们到此相助的，现在你若果然决心不干，那么请你和我们同去鳌山一行，以后我再介绍你一个地方去。其余诸人让他们带着野兽散伙去吧。”

韦虎道：“岳先生说得甚是。除掉红绡、云飞，其余的人不妨请他们先回苏州去。”商议已定，于是剑秋叫一个渔哥儿把兽戏团中人送往苏州，又叫一个渔哥儿把姚家媳妇送往西山。其余几个渔哥儿都愿随他们到鳌山，匪党也即纷纷散去。剑秋遣开他们去后，遂和云三娘、玉琴等众人一齐离开横山。下了船，跟随魏志尚到鳌山，恰又遇着顺风，下午时候已到了鳌山。魏志尚和玉琴引导众人舍舟登岸往山上走去。

剑秋留心瞧着西鳌山上的人民，一半儿种田，一半儿行猎，所以有许多人家门前都张挂着野兽的皮，风景却没有西山那样的佳妙了。众人走了一里多路，已到魏家门前，门墙粉饰尚新，一带短垣露出些花木，和史兴那里的竹篱柴扉又不同了。魏志尚上前叩门，便有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妇开门出来，一见魏志尚领了许多人来，不胜惊异，玉琴便又代她和众人介绍，那少妇便是魏志尚的妻子孙氏。魏志尚把众人让到里面草堂上坐下，陈设也很雅洁整齐。

玉琴便和孙氏到里面去，请出魏老太太来相见。魏母年可五十许，鬓发微白，精神健旺，脸上一团笑容，和蔼可亲。

听说玉琴等已将横山群盗剿灭，额手称庆。这时天色渐暮，魏志尚因众人在船上只略进些饮食，未免腹中空虚，且嘉宾到此，理当沽酒设馔相请。遂去邀了两个邻人到来，帮同杀鸡宰羊，且烧各种野味敬客。

上灯时摆上酒席，众人又围坐两桌畅饮大嚼。魏母和媳妇也坐着相陪，直至夜阑方才散席，有一半人住在魏家，一半人住到船上去。

4

次日一早，魏志尚便差人去黄泥港探听。那人回来报告说：“昨夜月色甚好，有人在黄泥港外见那老鼋曾浮出水面来，对着月亮吸吐精华，后见那老鼋泅向港里去的，那么今天必定在港内。那边水面较狭，前去捕斩比较容易到手一些。”魏志尚点点头道：“机不可失，我们必要请史大哥前往了。”

史兴道：“很好。我就去斩掉这畜牲。”于是大家各挟着兵刃下舟去。

魏志尚和几个猎户带着一头黑羊，众人看史兴坐在一艘船上，两个渔哥儿代他摇着船。他已将上身衣服脱去，露出一身黑黝黝的坚强肌肉来。手中挟着一对明晃晃的飞叉，赤着双脚，站在船头上，气概豪壮，胜过了《水浒传》中的阮氏三雄。

史大嫂也赤着脚，将裤脚管卷起在腿弯里，握着鹅翎铜刺，和杜五郎同坐一船，准备在必要时下水相助。那黄泥港离开鳌山不远，附近乡人听说魏志尚等去擒斩老鼋，胆大的都驾着船跟来看热闹。他们都带着大锣大鼓预备到时敲起来，使老鼋闻声慌乱。魏志尚见了，遂向他们去借了三大鼓前来，在自己前面放着一鼓，那两个却叫人放在玉琴、剑秋之前。

玉琴笑道：“好，我们擂鼓助战吧！”一会儿舟至黄泥港，湖面果然渐狭，远远地岸上也立着许多人来看，魏志尚便将船排作一字儿泊住，自己驾着一舟和史兴、史大嫂的船向前划去，不过数十步也就停住。魏志尚便把带来的羔羊用很长的绳子缚了。坠入湖中去。那羔羊起初还哀号着，后来便没声音。

众人静静的向水里望着，只见远处水波忽然涌起，象有一物很快地过来。魏志尚急叫人把那羔羊拖起，跟着水波分开，一个硕大无朋的东西映入众人眼里，乃是那头老鼋出来了。全身有一丈多宽阔，昂首怒目向小船扑奔过来，浪花四溅。魏志尚将坐船急退时，已险些翻在波心。

玉琴、剑秋等所坐的小舟虽然距离较远，已颠晃得如摇篮一般，人也几乎立足不住。幸亏驾舟的都是熟谙水性的渔哥儿，众人也态度镇静，所以没有翻倒。

此时那老鼋吃不住羔羊，怒气发作，摆动四足推动波浪向他们扑至。史兴觑个准，呼的一钢叉飞去，正中老鼋的右足。那老鼋吃了一叉，便向水底一沉。史兴喊一声：“不要走！”奋身跳入波心，只见相隔一丈多远处，白浪不断的涌起，如山头一样，水花飞溅在众人的脸上。众人知道，史兴已在水中和那老鼋狠斗了。

玉琴便首先举起玉手，擂起鼓来。魏志尚和剑秋也擂鼓相助，后面船上的众乡民也一齐击鼓鸣锣。岸上的观众大声狂呼，真个是声震天地。此时已到了紧张的当儿，水波轰腾，奔鲸骇蚪，良久良久，不见史兴出来，波浪更是汹涌。

史大嫂恐怕史兴有失，横着手中鹅翎铜刺，一翻身也跳入水里去。又隔了一些时候，岸上、船上齐发一声欢呼，便见那头老鼋四脚朝天的浮出水面上来，已是半死半活了。跟着史兴和史大嫂半身涌出水面，众人又是一声狂呼。魏志尚便停了鼓，将一捆绳索抛到水中。史兴夫妇接着，便将老鼋的四足都用绳子缚住。他们带了绳子，踏着波浪回到船上来，众人又是震天价喝一声彩。魏志尚向二人作揖、道贺。于是大家返舟回鳌山。那头老鼋被史兴等抛在船后，再也不能挣扎了。

众乡人生平罕见过这样勇敢的人，大家摇着船，跟到鳌山来瞧瞧那头已死的老鼋和斩鼋的壮士。鳌山上，顿时热闹起来，魏家门前，户限几穿。史兴夫妇到里面去换去了湿衣，走到草堂上来。此时一批一批的观众蜂拥而来，指指点点，连玉琴等众人话也不能讲了。魏志尚只得请他们退去。

且把那老鼋悬挂在山前一株大树上，好让众人观看。于是众人又拥到那边去看那老鼋了。魏志尚把门关上，大家齐向史兴夫妇道贺，称赞史兴夫妇的水性精通，为湖上除去了一害，功德非浅。史兴不会说客气话的，双足蹲起在椅子上，翘起大拇指说道：“那老鼋真是不容易斩掉的，不但它的力气异常大，而又狡猾得很。我险些儿被它在腿上咬一口，幸亏躲避得快，但我的裤子已被它撕去一条了。后来我的浑家也来助战，刺伤了它的前足，被我一叉刺入它的项中。于是那畜牲才死在我们手中了。”

剑秋道：“史大哥神勇绝伦，我在北方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水上英雄。古时，有勇士古冶子，为齐景公斩鼋，河水倒流，人家都惊为河伯。现在，史大哥也可说不让古人独擅于前了。”众人赞美了一番，史兴夫妇非常高兴。这一天众人仍在西鳌山住着。晚上魏志尚又设宴款待，史大哥又喝得酩酊大醉，被史大嫂、杜五郎扶着回船去睡。

次日，剑秋等都要回西山去了，玉琴邀魏志尚同往西山一聚，魏志尚当然愿意送他们前往，玉琴便去向魏母和孙氏告别，彼此颇有恋恋之意。尤其是魏母很爱玉琴，不舍得她去。然而也无法挽留，只得坚邀重来之期。女侠安慰了数语，说自己它日若到江南，一定要到鳌山来拜候起居。对于魏志尚援救之恩，当永远不忘的。

他们一行人遂离了鳌山，坐船回到西山。大家聚在史大哥家中，忙得史兴夫妇招待不迭。欢聚了一日，剑秋、玉琴等便要到苏州去。史兴夫妇和魏志尚也一齐随往。夏听鹂便留他们住在自己家中畅叙数天，一面派人护送姚氏回家。这时横山群盗歼灭的事已传扬出去，不过大家都不明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略而不详。官厅方面也已派出了兵前去收拾一切，预备向上峰去报功。

剑秋等破了横山，心愿已偿，恐怕久留在苏，容易被人识破行藏，大家要想早动身；云三娘却想要到江西庐山去一游，然后上昆仑访晤一明禅师。她很爱吕云飞年少聪明，是个可造之材，意欲收为弟子。把自己的意思告知剑秋，剑秋大为赞成，遂领吕云飞拜云三娘为师。

这真是吕云飞求之不得的事，他心里怎不喜欢！连韦虎和梁红绡也都十分快慰，以为吕云飞得着明师是很难得的机缘呢！吕云飞此后遂要跟着云三娘走了。剑秋、玉琴却要动身北上，回天津曾家村去，和毓麟、彩凤等重逢，程远要伴慕兰回卫辉府，愿意同琴、剑同行至山东，再行分手。

韦虎想起前日剑秋说的话，向剑秋询问能够介绍他到什么地方去安身。剑秋遂答道：“在河南洛阳地方，有一个剑侠名唤公孙龙，是我的朋友。他助着他的亲戚做洛阳府的，一向在那边，声名很好，前程远大。我可以修书介绍你到那边去找个事做，前途未尝没有希望。否则关外的螺蛳谷，塞外的龙骧寨，两处也可安身，不过路程远一些。听凭你喜欢到哪一处。”

韦虎道：“我愿往洛阳走一遭。”剑秋道：“很好。”立刻握笔做了一封书，和玉琴一同签上名，给韦虎。韦虎和梁红绡早一日辞别众人登程而去。云三娘带着桂枝、吕云飞也走了。临行时还向玉琴催询婚期，玉琴却低倒了头，没有确切地答复。云三娘叮嘱他们回到了天津以后，不要多事，早些上昆仑山来。她和禅师当为他们证婚，同圆好梦。二人都答应了。云三娘去后，剑秋、玉琴、程远、慕兰四人也要离苏。史兴夫妇再三苦留不住，魏志尚也觉有些黯然。夏听鹂和周杰又设宴饯行，大家洒泪而别，史兴夫妇和魏志尚也就回转太湖去了。

剑秋等四人离了吴下，到了镇江，又去游北固山和金、焦二山名胜。玉琴瞧着长江里的风帆沙鸥，不禁又想着太湖里史大哥、史大嫂和魏志尚这三个人。她在太湖里虽然逢到极大的危险，而得识那三位怪杰是第一可喜之事。自己和剑秋在丽霞岛失散之后，生死未卜，却能琴、剑重逢，别后无恙，是第二可喜之事。

程远、慕兰以前和自己都是敌人，现在前嫌消释，变成了同志，是第三可喜之事。雷真人、火姑娘等邪教匪徒此番聚歼于横山，而悍如狮虎的怪头陀也已在嘉兴被剑秋等诛掉，这是第四可喜之事。可惜许多俊杰，在湖中聚首之后，却又天南地北，各奔一方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古今多少英雄？胜景登临，却又令人感慨系之了。他们在镇江游了两天，便渡江北上，又去游览扬州二十四桥的名胜。一路沿着运河而上，因为玉琴喜欢陆行，所以大家都不坐船。

这一天相近淮安二十多里了，天色渐暮。他们是雇着牲口行的，那地方十分旷野，见前面松林里露出一带黄墙，大约那边有个寺院。行近一看，却是一座半旧的关帝庙。剑秋指着庙宇，回头对玉琴说道：“大概今晚我们赶不上淮安城了，不如暂向这庙中借宿一宵吧。”

玉琴心里尚想赶至淮安，瞧着那衔山的红日，答道：“我们再赶一程，也许来得及进淮安城。现在天尚未黑，何必急于投宿呢？”

剑秋听玉琴这样说，也就不再勉强。四人催动坐骑，骡夫紧紧跟着，又跑了十多里路。天色已黑下来了，牲口也跑得精疲力尽，估计到淮安尚有十多里路，骡夫说道：“牲口跑不动了。这里黑夜不便行路，不如就此歇宿吧。”

前面恰巧有一带人家，袅起缕缕炊烟。玉琴听了骡夫的说话，也就不再坚持。慢慢地跑到那里，见有一个小小客栈，墙上写着四个大字，名唤“平安旅店”。

5

剑秋和程远首先跳下坐骑，玉琴、慕兰也跟着跃下，将牲口交给骡夫，四人跨入店堂。却见黑黝黝的没有灯光，剑秋便大声问道：“店里有人吗？”却没有人答应。

程远也高声呼喊起来，里面方有一人照着烛台走将出来，乃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店徒。见了四人，问道：“客人可是宿店吗？”

剑秋答道：“若不是来宿店，我们到此来做什么？你们店里为什么冷冷清清，弄得这个样子，里面可有上房吗？”

店徒答道：“有，有！”遂导着四人进内。剑秋见里面客房很少，只有靠左的一间稍觉宽敞，房中有两张床榻，勉强可以住宿。本来这种小旅店是没有什么贵客居住的，所以肮脏得很，四人只得委屈一些了。大家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将行李安放一边。那店徒便把烛台摆在桌子上。窗上的纸已有几处小洞，风吹进来，吹得烛影摇晃。

剑秋对程远说道：“这里的旅店比较苏、杭一带逆旅大不相同了。”店徒站在一旁，便问：“客人可要用什么菜？”

剑秋道：“瞧你们店里的情形，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你尽管把上等的酒菜拿来便了。外边那个骡夫，你可以开一个小房间给他住。牲口也要喂料。”

店徒答应一声，退出去了。

隔了一歇，送上一壶茶和四只茶杯进来。剑秋向他问道：“你们的店主在哪里？没有一个别的伙计吗？”

店徒答道：“店主正在卧病，这几天没有生意。有一个店伙，自己辞歇了，现在店中只有我和店主的老娘照管。店主的娘很会烹烧的，她已在杀鸡做黍了。”

剑秋笑道：“你们这个旅馆，真是十分凄凉的。”说着话从身边摸出二三两碎银子交给店徒，道：“你快些与我们备些好的酒肴来，我们是不算钱的，当重重赏赐。”店徒接着钱，高高兴兴地回身走出去了。

四人坐在房中闲谈一切，约摸过了一炊许，仍不见酒菜上来，大家都有些饥饿了。剑秋和程远出去，摸索到厨房下，见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正忙着切牛肉丝。有两只冷盆是咸蛋和豆腐干，已放在一边，酒在炉子上烫着，那店徒正在灶边劈硬柴烧火。剑秋道：“酒已热了，先送来吧！否则，我们要等到几时去呢？你们这店家，一个伙计也不用，让你年纪老的人去办，自然办不了啦。”

老妪回头答道：“客人休要见怪，我的儿子病了，不能出来招待，请你们耐心稍等，菜肴立刻做上来了。”说罢叹了一口气，剑秋道：“那么先将酒送上来给我们喝，你慢慢儿地煮菜吧。”老妪答应一声。

剑秋、程远回转房里，告诉了玉琴和慕兰。玉琴道：“我们投着这家旅店，真是倒灶。早知如此，不如听了剑秋兄的话，早一刻在那个关帝庙投宿了。”四人说着话，店徒已将酒和盆子端上来，又添了一盆咸豆瓣，每人面前放一个小酒杯，然后退出去。

剑秋拿起小杯对他们带笑说道：“幸亏我们都不是善饮的人，倘然有史大哥在这里时，真不够他喝了。”

程远遂提壶代各人斟满了一杯酒。隔了一刻，店徒方才端上熟的菜来。红烧鸡咧、肉丝豆腐汤咧、炒鱼片咧，虽不精美，味道倒也不差。那老妪的本领也着实不小了。四人用过晚餐，骡夫在外边也吃过了。又坐谈一歇，大家便脱衣安睡。程远和剑秋同睡一榻，慕兰同玉琴也同睡一榻。大家路途辛苦，一会儿各入睡乡。

但是剑秋的肚中忽然疼痛起来，把他痛醒，即觉十分便急，要想出去拉屎。恐怕惊醒他们，遂悄悄地翻身下榻，披上一件外衣，取了一张草纸，开了一扇窗，跳到外面，又把窗关上。遂走到那边厨房东边的坑上去出恭，因为他方才曾瞧见那边有个小小茅厕的。他蹲了好多时候，肠中宿货已去，肚里也不再痛了。立刻起身来，想走回房去，忽听前面一间房里，隐隐有哭泣之声，剑秋的心中不由一动，遂走到那边去窃听。是有一个男子在那里哀哭，接着有一老妪的声音劝道：“你的伤势未愈，不要哭了，又要吐血的。我但愿你的身体完全无恙，我们依然可以开着这个小店度日。媳妇既然不象人，我们也不必要她回来了。”

剑秋听得这是店主老娘的声音，那个哀哭的男子当然是病倒的店主了。大概他们家庭中有什么不睦情形吧。他刚才要走，又听店主在内恨恨地说道：“这淫妇昧了良心，常常嫌我穷，丢下了我，却去和那关帝庙里的妖道姘得火一般热，竟不肯守在家里帮作事，时常到那庙里去寻欢作乐、好几天不回来，不瞒天地，人家知道了，都讥笑我是死乌龟，怎不令人气死。我几番想到庙中去和他们讲理，叵耐庙中的那些妖道都是有本领的。

我虽然懂得一些拳脚，恐怕不是他们的敌手，所以不敢前去。前天我因店伙歇去，叫她住在家里，不要再到庙中去。

她不肯听我的话，背了我的面悄然一走。我忍不住这口气，追上前去，却见她和那个妖道并肩而行，我遂拦住她，要她回家。她出口就骂，那妖道便和我动起手来。我遂被他殴伤倒地，他们却扬长而去。经人把我舁回来，现在天天吐血，不知能不能再活人世。这淫妇也就此不回来了，好不狠心。

我这口怨气如何能消，虽死也不瞑目！怎能有侠义的人出来为我报仇雪恨呢！”老妪仍用话安慰他，一边也痛骂她的媳妇。剑秋听了室内店主的话，方才明白。又想起途中所见的关帝庙，大约就是那妖道淫妇藏污纳垢的所在了。我何不就在今天晚上到那边去一窥动静，把淫妇妖道一齐诛掉，也代店主出一口怨气。他想定主意，遂回到房中，听众人依旧酣睡未醒，遂取了他的惊鲵宝剑，仍从窗里跳了出去，跃上屋面，越过一重屋脊，已到店门前，飘身而下，循着原路施展飞行术迅速跑去。将近三更时分，已到了关帝庙。

那夜正有月色，远望明月挂在松梢，风吹松木，发出波涛之声，四下里十分冷静。剑秋走到庙门前，刚才立定身躯，似乎见屋顶上有个黑影一闪，再看时，便不见了。疑心是自己眼花，好在自己艺高胆大，也不去管他。自己到了这里，必要入内一探的。遂相了一番形势，打从东边黄墙上跳了上去。

里面是一个广大的庭心，就飘身跃下，四顾无人，只见对面大殿上有一扇长窗，微微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谅没有人，便蹑足转到大殿后面，向左边回廊里走去。转了一个弯，早来到一个小小庭院。对面有两间精美的上房，里面灯光映射出来，且闻有女子浪笑的声音。他暗想店主家里的淫妇，必在此间了。遂悄悄地走到窗前，恰巧那边有一株梧桐树，正好遮避自己的身躯。他就隐伏在暗中，从窗隙里向室中偷瞧。只见里面的陈设很是奢华，和旅店里的凄惨状况大不相同。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有一个妖妖娆娆的少妇正坐在一个道士的身上，打情骂俏。那道士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面色白皙，身体很胖，手中托着一只酒杯，正在喝酒。

那淫妇却伸手过去要夺下他的酒杯，道士不肯放下，眯着一对色眼，笑嘻嘻地说道：“你再让我多喝两杯，少停便和你快乐。”

淫妇道：“我不要，你是个酒鬼，天天要喝酒的。现在时已更深，还不要到床上去睡吗？谁高兴侍候你灌黄汤。”

道士笑道：“你现在已跟我了，往后的日子更长。我总使你欢乐，住在这庙里，没有人敢来欺负的。”

淫妇道：“你不要说得这般嘴响，那天他被你打倒后，回去不知怎样地痛恨我呢。倘然他去报了官，城里官中有人出来代他出头时，我们便尴尬了。因此我很不放心。”

道士哈哈答笑道：“我的好人，你怎么这般没胆子？凭着我弟兄两人在这里，谁敢来捋虎须。万一官府方面有人来缠绕时，管叫他们来时有门，去时无路。惹动了俺们弟兄怒火时，也不难略施小技，把淮安府的头颅取了过来。好在洪泽湖中的满天星周禄，和俺们是结义兄弟，他屡次请俺们到那边去，俺弟兄舍不得离开这里，还未答应。

前天听说他那里来了两位英雄，一位是丽霞岛上的海盗，名唤翻江倒海高蟒；一位是太湖里横山上的头领，名唤海底金龙孟公雄。据说他们都被昆仑派的岳剑秋等杀败到此。但那洪泽湖形势险恶，外人不易进去，水寨里防备甚严，可无他虞。现在淮安府虽然请了官兵去征剿，可是被他们杀得大败而回。淮安府正急得没有法想，哪里有心来管俺们这边的事呢？你可放下一百二十个心。”说罢搂住那淫妇，连连在她的颊上吻了数下。淫妇却格格地笑个不已。

剑秋暗想：“这妖道不知姓甚名谁，大约也有些本领，所以敢说这种满话。原来他又和洪泽湖的水寇沟通一起，孟公雄、高蟒等都在那边。我回去时，倒要告诉了玉琴等三人，不怕多事，再到那边去除恶哩。现在我且将这妖道淫妇结果了性命吧。”这样一想，刚要拔出剑来动手时，忽听院子里脚步响，跑来一条很长的黑影，砰的一声早将房门打破，跳将进去。剑秋借着灯光仔细一瞧，不由心里一怔，因为进来一个黑面大汗，虬髯戟张，头戴笠帽，身披战甲，手握一柄青龙偃月刀，明明是关帝庙的周仓将军。但周仓是木偶，怎会自己跑到这里来，不是一件奇事吗？

此时那妖道、淫妇也慌得手足无措，那大汉却高声喝道：“我乃周仓将军是也。特奉伏魔大帝的命令前来诛你们这一对妖道淫妇，免得污了庙宇清洁之地。”说着话扬起青龙偃月刀来，刀光霍霍，影动四壁。淫妇吓得周身发抖，爬向床底下去躲避，早被周仓踏进一步，一刀劈去，淫妇的头已滚落地上，红雨四溅。那道士喊声：“啊哟！”拉起他所坐的椅子照准那周仓掷去，周仓急避时，那道士已夺门而出。

剑秋瞧得清楚，恐要被他逃生，急忙跳过去飞起一足，对准他腰窝踢去。道士不防，怎避得及，说声：“不好！”已跌倒在地。

第七十三回逍遥店施计打骄兵洪泽湖驾舟追水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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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剑秋把那道人踢倒，自己仍伏在暗隅，潜窥动静。那位周仓将军也虎吼一声，跳了出来，手起刀落，早把那妖道劈作两段。横着刀哈哈大笑，遂一步一步走将出去。　　剑秋很有些怀疑，便轻轻地随在他的后面，转了一个弯，绕到大殿上，周仓跳进店去。剑秋觉得好不奇怪，难道真的周仓将军显圣吗？

隐在窗外偷瞧，见他已立在周仓神像之前，独自说道：“俺借了你的东西，已把妖道淫妇杀掉，现在奉还你吧。”说着话，把青龙偃月刀插在周仓手里，脱下战甲和笠帽，仍穿在周仓神像身上，回身走出殿来。剑秋躲在黑暗中，月光下瞧那大汉虬髯黑面，果然象个活周仓。不知是哪里来的侠士，假扮着周仓将军去诛那妖道淫妇，可称我的同志。不要错过了他，待我上前去向他问个明白吧。

剑秋想定主意，正要露面，忽听殿后叱咤一声，跳出一个黑衣道人来，手握双股剑，状貌狰狞可怖，和方才那个妖道又不同了。他见了虬髯双汉，猛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子，胆敢杀死我弟！不要走，我与你拼个死活。”那虬髯大汉立定身子，从身边拔出一柄短刀来，说道：“你们都是害人的妖道，待我索性杀了你吧。”那道人怒不可遏，挥动双剑，径奔大汉，一剑向他头上劈下。虬髯大汉横刀抵住，两个人在大殿庭心之中酣斗起来。剑秋觉得那道人的双剑十分厉害，上下飞舞，如两条蛟龙，将那虬髯大汉紧紧裹住。大汉的本领虽也不弱，可是手中拿的是小刀，不免有点吃亏。

两人一来二去地斗了五六十回合，那道人一心为弟复仇，愈战愈勇。大汉手中的刀法却渐渐散乱，久战下去，必将失利。剑秋暗想：“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的？那大汉已代我杀却妖道淫妇，不失为一侠义之士。现在又来了这道人，武艺高强，他已被围困，我理当相助一劈，救他出险的。”于是拔出惊鲵宝剑，一跃而出，青光一道，飞奔道人头上。

道人正要乘隙而入，伤大汉之命，不料蓦地里又杀出一个人来，便退后一步，将双剑交叉架住，说道：“你又是哪里来的人，跟祖师爷作对？”

剑秋道：“嘿！你等为何在此不守清规，强娶人家妇女，又和洪泽湖的水寇相通，自然是地方上的败类。我乃昆仑门下的岳剑秋便是，你们撞在我的手里，末日已至了。”

道人闻言大怒道：“姓岳的，不要口出狂言，我一向听得你们专和我等江湖上人作对。别人见你惧怕，你家祖师爷却要和你见个高低。”遂舞起双剑杀将起来，剑秋不慌不忙，将惊鲵剑架住。

那大汉听得此人就是岳剑秋，前来相助，不由精神抖擞，也挥动短刀共战道人。这样又酣战了一百多合，道人见剑秋剑术精妙，大汉又苦斗不休，心中未免有些焦躁，略一松懈，被剑秋一剑从后面刺到腰里来，急忙把右手的剑去格住时，剑秋迎着他的剑口向上一削，只听呛啷一声，那道人右手的剑早被剑秋削去一截，这便是惊鲵宝剑的威力了。

道人喊得一声“啊哟！”连忙跳出圈子，向大汉虚晃一剑，飞身跃上屋面，向后面奔逃。大汉喝一声：“哪里去！”跟着耸身向上，紧紧追去，剑秋当然也上屋同追。那道人逃到后面的围墙边，飘身而下。剑秋和那大汉一同跳下追赶前去，大汉在前，剑秋在后。

那道人见二人追赶不舍，回身将手一抬，便有一件小小东西向大汉头上飞来。剑秋眼快急喊：“妖道休放暗器！”

大汉闻言，一低头，让过暗器，那东西就向剑秋身前飞至。剑秋伸开左手，顺势一接，早接在手里，乃是一枚小小的金钱镖，遂向地上一丢，飞步追去。

前边正是一带松林，那道人已逃进林子里去了。大汉还想追去时，剑秋止住他道：“林子里十分黑暗，那妖道又会飞镖。我们倘然追入林中，必受他的暗算，不如由他去吧。所谓遇林莫追，便是这个意思。”那大汉回身答道：“岳先生说得不错，但便宜这妖道了。”

剑秋道：“谅他总有恶贯满盈的日子。请问壮士，你从哪里来的？假扮周仓斩掉那妖道淫妇，我在暗中瞧得清楚，好不爽快。后来，见那道人和你狠斗，恐你吃亏，故出来相助一臂之力。”

虬髯大汉答道：“那黑衣道人果然厉害，幸蒙岳先生前来援助，方把他击退。否则今晚俺一家要失败在他的手里的了。岳先生是昆仑剑侠，俺一向很是景慕的。俺姓戴，单名一个超字，别号赛周仓，常在山东道上厮混。今番有事南下，至京口回来时，在淮安城里逢见一个朋友，他是曾被这里的妖道欺负过的。他告诉俺说，在此间关帝庙里有两个妖道，乃是弟兄二人，长名永安，次名永宁，时常鱼肉乡民，强夺田地，霸占人家妇女，荒淫酒色，且和盗匪结识。俺起了不平之念，在夜间来此窥探，见了大殿上周仓将军的神像，便想起了俺自己的诨名，心生一计，把周仓的战袍披上，拿了周仓手里的刀到里面去把妖道淫妇杀却。想不到岳先生在暗中早已到此。”

剑秋笑道：“那个永宁妖道从房里逃出来时，曾被我踢了一脚，所以倒地。”

虬髯大汉道：“原来如此，岳先生的本领高强，俺竟没有觉察，真觉惭愧极了。俺们后会有期，再见了。”说罢！向剑秋深深作了一揖，回转身拔步便走。剑秋见戴超走了，也就回转自己的旅店。他从屋顶上飞身进去时，听得店主呻吟的声音，暗想：“他睡在这里，还没有知道他的妻子已给人家杀死在庙中呢。其实这种淫妇与禽兽无异，杀却了没有什么可惜的。”

剑秋这样想着，回到房里时，见程远、慕兰、玉琴三人都已坐在那里，一见剑秋回来，大家就问他到哪里去了。剑秋遂把自己窃听店主母子说话，以及独探关帝庙巧遇戴超杀却妖道淫妇的一回事告诉三人知道。玉琴道：“那个戴超也是个草莽游侠，你没有问明他的底细，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剑秋道：“此人胆壮心粗，见了他，便要使我想起宇文亮了。他说了几句话就走的，我因恐这事泄露，所以没有邀他前来。”

程远道：“我一觉睡醒，见床上少了剑秋兄，连忙起身一看，室中没有你的影子，我以为你出去便溺了，遂也从窗里跳了出来，四处打了一个转，仍不见你，好不令人惊疑。于是我遂唤醒她们二人，说你突然失踪，大家十分奇怪，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此间人地生疏，又在夜深，叫我到哪里去找你呢？正在商议，恰喜剑秋兄已安然回寓，不知你忽然到了外边去做了这么一回事。真是凡事听在你的耳朵里，就不肯轻易放过的了。”

剑秋哈哈笑道：“我真喜欢多事，但今晚我若不到那边去时，那戴超虽然乔扮周仓显圣，也许要失败在那两个妖道手里的。现在我去援救了他，心中觉得很是爽快。那淫妇好象他代 我诛却的啊。”

大家谈了一刻话，将近五更，依旧上床去睡了。

天明时，大家起身盥洗，吃早饭，忙得店徒和老妪屁滚尿流。剑秋付钞时，多赐了一点银子，老妪欢天喜地的亲自出来道谢。四人于是带了行李，骑着牲口，骡夫随后跟着，一齐向淮安城赶奔而去。午前已到了淮安，那地方风俗闭塞，市面也不热闹，名胜之地也少，无可留恋。却见街道上三三两两的都是兵士，来来去去，挺胸凸肚，似乎十分威风。有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手中提着一网篮的碗朝前走着，对面跑来两个兵士，他刚想避向道旁让路时，肩上已撞个着，一篮的碗都跌翻在地，乒乒乓乓地大半都已粉碎。

那商人喊了一声：“啊哟！”兵士却大声嚷道：“谁叫你眼珠子没有张开，走路撞到你老子身上来，干我屁事。”说毕扬长而去。那商人见兵士蛮不讲理，奈何他不得，只得蹲在地下捡点没有破碎的碗盏，口里却咕着道：“这些兵士在此横行无忌，只会欺侮良民。本来调他们去剿水寇的，反而被水寇杀得落花流水地败回来。一些不中用，却耀武扬威，给我们小百姓看。今天我被他撞着，反骂我没有眼珠，真是我的晦气，活见鬼！”

2

剑秋听了，对玉琴说道：“你瞧见吗？那些兵士果然蛮横无理，试想那些骄兵游卒去击猖狂的水寇，安得不败！”

玉琴道：“现在的清兵，纪律很坏，吃了饷，反而滋扰地方，匪盗也无力征剿。一旦国家有了外侮，放着这些脓包怎能守土御侮呢？”四人说着话，一路前走，因为街道狭小，所以都不坐牲口，只叫骡夫牵着在后。渐渐走到大街上，见有一家酒楼，悬着“逍遥店”三个大字的横招，走出走进的人很多。

程远对剑秋说道：“我们昨夜没有好的吃，现在快近午时，不如就在这里小酌稍坐，吃过午膳，然后再去赶路。”

剑秋道：“也好。”四人遂叫骡夫在楼下吃饭，他们走上楼去，见楼上陈设雅洁，饮酒的人很多，只有东边一个酒座还空着，四人遂去坐下。酒保上前伺候，剑秋点了几样菜，两斤酒，慢慢儿吃喝起来。不多时候，楼梯上跑上三个长大的兵士来，横眉竖眼地瞧瞧座上都满了，便大声喊道：“咱们是来喝酒的，快些叫他们让出座位。不然，咱们就要不客气了。”

酒保慌忙答道：“有，有！”一边说一边向各个座位看时，一个兵士早已跺着脚喝道：“快一些！”在剑秋等酒座的面前，有两个乡人在那里举杯对饮。

酒保撮着笑脸走上去，对他们说道：“对不起，现在来了三位军爷，没有座位安排，在下只得请你们两位看我薄面，让到楼下去喝吧。”

乡人听了这话，却有些不愿意的样子，一个早说道：“大家都是主顾，怎么偏叫我们让开？”

酒保央求道：“实在是没奈何的事，请你们起身吧！下回来时当特别优待。”

乡人还不肯走时，那三个兵士已大踏步来到座边，瞪着眼睛说道：“喂！你们两个快快让开！咱们要喝酒了。”那两个乡人见了他们这种气势汹汹的模样，只得让到楼下去了。

酒保添上一张凳子，三个兵士三个位子坐下，便叫酒保烫酒来，酒保诺诺答应而去。一会儿，摆上酒菜，他们便胡乱吃喝，口里唱着粗俗的山歌，旁若无人。酒吃得很快，连连叫酒保添酒。

其中有一个麻面的兵士，瞧见玉琴和慕兰生得美丽动人，不象本地妇女，便和他的同伴指指点点地说些江湖上切口的话。剑秋等如何听不出来，大家便有些不快。玉琴便叫酒保盛饭，想吃了饭便离去，不愿意多管闲事。一会儿，那麻面的兵士将筷子敲着酒杯，唱起秽亵不堪入耳的《十八摸》淫曲来，那两个瞧着玉琴、慕兰哈哈大笑。

这时候，四人已在吃饭了，剑秋已怒到七八分，想要发作。恰巧那个麻面的兵士，嘴里大声说道：“咱高大个子年纪一把，还没有老婆，见了美丽的姑娘怎不动心，谁来代咱作媒？”说着话，将手中一粒盐豆向玉琴脸上飞来，玉琴早已瞧见，螓首微偏，让过了那粒豆。正要说话，又有一粒豆飞向慕兰的头上来，慕兰接在手中，还手飞去，正中麻面的眼角，十分疼痛。他早已跳将起来道：“你这女子，胆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不要走，今天你家老子不放过你们过去的。”

玉琴也立起身来，指着他们骂道：“你们是不是国家养着的兵士，剿匪吃了败仗，回来却在这里横行不法，谁叫你们先来惹人，须知我们不是好欺的，你们的眼珠子睁开一些。”　　那麻面的兵士听了这话，怪叫一声，托地跳过来，伸手要拿玉琴。剑秋不待玉琴还手，早抢过身去飞起一掌，正掴着那麻面的左颊，打得他踉踉跄跄地退后数步，抱着颊连说：“反了，反了！”那两个同伴也吆喝着奔过来，向剑秋左右攒击，剑秋挥拳迎住。麻面的吃了一掌，不服输，仍上前动手。剑秋哪里放在心上！玉琴等撑着腰，立在凳子上看斗。

那些饮酒的客人，见了这一幕武剧，知道都不是好惹的，恐怕殃及池鱼，纷纷逃下楼去，这时候，剑秋已将麻面的一把抓住，高高举起，向窗口直掼下去，那窗是沿街的，下面正是石子铺的街道。麻面的跌下去，早被摔得头颅破裂，脑浆迸流，死在街心。那两个同伴见剑秋摔死了自己的弟兄，便指着剑秋说道：“你不要走，看你怎样凶狠。”说罢，飞也似地跑下楼去了。

程远走到窗口一看，回头对剑秋说道：“那厮已不活了，我们走呢，还是留在此间？”

剑秋道：“死了吗？虽然他们的不是，但我已犯了人命官司，不妨少停。见了官，直陈其事，看官府怎样发落。倘不能免罪时，你们可以先走，我且坐几天牢监，再行设法了。”

这时候，店主和酒保跑上楼来，战战兢兢地向剑秋说道：“你们闯下大祸了。那个姓高的麻面兵士，是李都司部下的队长，被你摔死在街头了。他们大约去报信，一会儿众弟兄来时，我们这家小店真不够他们打的，如何是好？”剑秋冷笑一声；答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连累你们。店里倘有什么毁坏之处，我可赔偿。让他们来也好。”他们正说时，楼下喝声大起，店主们慌得躲避不迭。

玉琴向剑秋说道：“这一回让我抵挡一阵吧。”

剑秋道：“也好。我和程远兄在后接应，你和慕兰姑娘守住这楼口，不要放他们上来。”玉琴欣欣然和慕兰便去站在楼梯前面，她是擅空手入白刃术的，凭着一双玉手尽够对付。慕兰也是精通武艺的人，怎把那些将士看在眼里？二人见楼下有二十多名兵士，手里各执着兵刃，拥上楼来，口中大喊：“拿住行凶的贼！”

玉琴和慕兰略施其技，把他们一个一个打下楼去，手中夺了不少兵器，都抛在后面楼板上。那些兵士不料这两个美丽的姑娘竟有如此天大的本领，有许多跌得鼻青脸肿，一齐围在楼梯下面，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敢上来，只是虚声恫喝。正在这个时候，远远地号筒声响，只听楼下齐声喝道：“李大人来了，咱们不要放走这些狗男女，要代高大个子报仇！”

剑秋和程远不知李都司是怎样一个人物，忙跳到窗槛上，向下探望。见街上围着不少人，都向旁边让开，东边来了一小队兵士，各执着明晃晃的刀枪，一匹高头白马坐着一位武官，身披战袍，手握大刀，背后一面大旗上大书一个“李”字。在李都司的后面有十数个捕役，手里也带着铁尺、铁链，象是要来捕人的，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将近大门前，一齐停住，轿中走出一位文官来，大约是淮安府了。

兵士们又呐喊一声，李都司在马上撑着腰问道：“行凶的人在哪里？”

有一兵士将手一指楼上窗槛边立着的剑秋说道：“这个汉子就是摔死高队长的凶手。”

李都司向上瞧了一眼，回头对淮安府说道：“祝大人，你瞧这些人胆大妄为，必是江湖大盗，说不定也许就是洪泽湖里派来的奸细。我们且拿住他们再说。”淮安府点点头道：“说得不错。”

这时候，剑秋在楼上对程远说道：“这些狗官都来了，我们断难脱身，不如下去向他们说个明白，看他们怎样办法。若是不讲理的，我也不肯退让。”

程远说声“是”。二人立即在楼窗上跳下地来，轻如飞燕。

李都司见了，暗赞一声：“好本领”剑秋立定身躯，叉着双手说道：“你们在此负守御地方之责，既不能剿除匪寇，绥靖四乡，又不能约束部下，纪律严明，都是些骄兵走卒，欺负良民。方才你们三个兵士在楼上吃酒，不该调戏妇女，悍然用武。那麻面的是我和他交手掷下楼头跌死的，与我的同伴无干。你们前来，意欲如何？”

3

李都司刚要回答，淮安府早抢着说话，向剑秋长揖说道：“原来是剑秋侠士到此，可还识得故人吗？”剑秋定睛细瞧那淮安府，正是前数年在黄村旅店内相逢的那个书生祝年华，大破韩家庄后分手的。连忙说道：“祝先生在此荣任太守吗？一别数年，可喜你已飞黄腾达了。”

祝年华道：“谬食廪粟，惭愧之至。不知女侠是否同在？”剑秋道：“她正守在楼上。哈哈！我们在此犯了罪，听凭贤太守如何发落吧。”

祝年华听了这话，便回身对李都司招招手，李都司跳下马来，祝年华和他附耳低言说了数语，李都司点点头，表示同意。祝年华遂介绍李都司和剑秋等相见，方知这位李都司名冰，是从徐州派来剿匪的。

剑秋也代程远介绍过。此时李都司遂叫部下吹起号筒，收兵退去。玉琴和慕兰依然立在楼梯口，不让兵士们上来。忽听号筒声响，许多兵士都纷纷退出店堂去了，心里不觉有些奇异。又见剑秋、程远陪着两位官员徐步而来，更是奇怪。剑秋把手一招，请他们下楼。玉琴、慕兰不明所以然之故，一齐跑下楼来。

剑秋便指着祝年华对玉琴说道：“你瞧这位淮安府是谁？”祝年华又向玉琴作揖道：“女侠，别来无恙，祝年华在此。”

玉琴方才明白，这是自己救过他性命的祝年华，遂含笑相见。剑秋又代慕兰介绍过。祝年华便请他们一同到府衙里去聚首，剑秋等自然答应。四人遂坐上牲口，带着骡夫，跟着祝年华上府衙去。看热闹的人见两边忽然认起朋友来，一幕全武行的活剧这样终止，真是出人意料，议论纷纷，四面散去。大家都称赞剑秋等四人的勇武，夸奖不止。那已死的高大个子，已有李都司下令将尸身收去安敛。

剑秋等到得府衙里，祝年华以上宾之礼款待。因为他们刚才用过午餐，未便即行设席，故请他们在花厅上用茶点，叙谈一切。李都司在旁相陪。他方才听祝年华告诉说，琴、剑二人是昆仑的剑侠，半夜飞行，神勇无敌，专除贪官污吏、恶霸土豪，在北方是驰名遐迩的，所以他心中非常敬畏，骄气尽敛。剑秋便问祝年华做官的经过，祝年华又向二人谢过昔日援救的恩德。后来告诉他们说，自己南返时，在天津遇见一个朋友，他和某贝勒相识的，经他的说项，代自己捐了一个小小前程。数年来，办事认真，粗有政绩，屡次擢升，今春方升任淮安府。不料洪泽湖水寇猖獗，最近在淮安属下连劫三个乡镇，派兵去剿，水寇悍然抵抗，不能得胜；遂又向徐州王总兵请兵援助，王总兵遂派李都司到来，但前天失利而归，因此心里颇觉惶惧不安，无以对地方人民。

剑秋听了祝年华的一番报告，安慰了数语，又问方才打死骄兵的事怎么办，祝年华遂和李都司商议以后，承认这是官兵的不守纪律所致，李都司情愿给一些恤金与高大个子的家属作为了事，剑秋等当无然罪了。

剑秋遂说：“很好。”又把兵士撞翻商人碗盏的事告知李都司，且说治军必须纪律严明，否则骚扰地方，自己反为民物之患了。哪里可以卫国安民呢？李都司听了，非常惭愧，连说：“是，是！”剑秋等本想动身，但祝年华再三苦留不放他们前去，剑秋等只得暂留一天。当晚，祝年华大排筵席，为剑秋等四人洗尘，邀请本地文武官员以及绅士们共同相陪，在退思堂上排上三桌精美的酒筵，请剑秋等上坐。祝年华又在众人面前盛称琴、剑等侠义可风。　　众人见玉琴、慕兰都是婀娜刚健的少女，更是钦敬。

席间大家又谈起洪泽湖水寇猖獗的情形，祝年华忽然对剑秋说道：“不才任职淮安府以来，眼见地方上寇氛不靖，商贾裹足怕劫，欲思闾阎安堵，故两次调兵往剿，无奈水寇凭着地势险要，武艺高强，所以先后失利。现在正是彷徨无策，难得侠士等到来，恐怕天诱其衰，水寇的末日已至。因此，不才想请诸位协助一臂之力，前去把那水寇荡平。那么，不但我祝年华一人感激不忘，这里淮安人民也是感戴大德的，望侠士等切勿见却！”祝年华说了，又有几个地方绅士也跟着吁请。剑秋、玉琴、程远、慕兰，一商量，便慨然允许，众人大喜，举杯相贺。席散后，祝年华留他们在府衙里下榻，十分优待。

次日大家会面，祝年华便请教剑秋如何领兵剿寇。剑秋道：“倘然我们前去时，官兵不必同往。况且调兵派将不是我分内之事。那些官兵也没有什么战斗力量，徒然打草惊蛇。你只叫李都司督率部下离城外十里安营等候消息。我若要他们去时，他们方可开拔，一面不要再出外鱼肉良民。”

祝年华唯唯称是。又问道：“那么，侠士等四人怎样前去呢？”

剑秋道：“不论什么虎穴龙潭，我们都去过的，你不必为我们担心。不过，我们不明地理，是个欠缺之处，你只要挑选四名精明干练的捕役以及八名精于架舟的船户，预备四只小快船，略载些货物，我们扮作商人模样，冒险向湖中前去，诱他们出劫。他们若然出来时最好，便可以一鼓歼灭。否则，我们也可见机行事，捣其剿穴，谅洪泽湖水寇不过平常之辈，不够我们几个杀的。我也微知内容了。”说到这里，遂又把前夜在关帝庙内窥听得来的话告诉玉琴等知道。

玉琴喜道：“原来高蟒和孟公雄都在那边，我们正好前去诛灭他们。”程远也说道：“高蟒在这里吗？他在丽霞岛失败后，不做海盗，又为水寇，这个人真是没有觉悟的日子了。”于是祝年华照着剑秋的吩咐，代他们一一安排好，又设筵送行。

剑秋等四人便在这天下午别了祝年华，带了四名捕役及一些货物出得城外，在河边下船，四人各坐一舟，摇向前去。晚间在一个乡村边泊住安歇。次日上午早到了洪泽湖，大家瞧那洪泽湖怎及得太湖中风景清丽，有的地方湖面辽阔，白浪滔天；有的地方芦苇深密，淤泥堆积，水道又是浅狭得很，连大舟都不能过去，果然形势险恶，是个萑苻之泽。他们的小船驶了好多里小路，不见有一艘船只，可知匪气正炽，商人没有前来了。有一个舟子对剑秋说道：“前面过去是龙门湾，水势更是险恶，稍一不慎，舟便倾覆。我们不如回转吧。”

剑秋哈哈笑道：“我们倘然原舟回转时，又何必多此一行？不要被淮安城里的人民笑掉牙齿，说我们没有胆的吗？我既在祝知府面前夸过口，无论怎样险恶，必要前去冒险一探。你们壮着胆子，不要退缩。有我们四个人在船上，决不至于使你们吃亏。只要你们当心驾舟便了。”舟子听了剑秋的话，自然也没得话说，依旧向前驶去。果然浪花愈大，小舟颠簸不已。

忽见前面白浪中有一艘小舟飞也似地划向前来，船头上立着人，嗤地一声飞来一枝响箭，掠过船去，这就是水寇行劫时所发的暗号，叫来船停下，不得逃避，否则便要杀伤。

剑秋等不睬不理，只顾向前驶去。对面的小舟已近，只见船头上站着一个黑衣道人，相貌可怖，真是最巧没有的事，便是剑秋前夜在关帝庙内击走的那个永安道人，剑秋遂指点给玉琴等观看。

此时永安道人也已瞧见了剑秋，不由心里一怔，便指着剑秋道：“原来是你这小子！我只道是什么客商过此。我与你们无怨无仇，前晚你们忽然到我庙里来，有心捣乱，是何道理！你那虬髯黑面的同伴装神作鬼，刺死我的兄弟，我还没有报仇，你快叫他来吃我一剑！”

剑秋哼了一声道：“你这害人的东西，作恶多端，逢着我们，死期已是不远，你可知道我等是谁吗？”

永安道人问道：“你等好生无理，杀了我弟，又到这里来，真是不知死活的！”

剑秋冷笑一声道：“你家岳爷和荒江女侠一向在江湖上锄强诛暴，济困扶危，今天特来剿除你们这些草寇，管叫你们一个也没有命活。”道人闻言十分忿怒，一声狂吼，舞起双剑，催动坐下船，径奔剑秋。剑秋也挥动惊鲵宝剑上前抵住，两个人便在湖上酣战起来。

程远抱着百里宝剑，瞧那道人的双剑使得龙飞凤舞，本领不小，剑秋虽然抵挡得住，自己未免有些技痒，遂叫舟子把船迎上去，一摆宝剑相助作战。玉琴和慕兰一个儿横着真刚宝剑，一个儿抱着双刀各立在船头上观战。那永安道人剑术虽高，怎敌得过剑秋、程远两位生龙活虎的英雄？自己知道难以取胜，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口里呼哨一声，回船便逃。

程远喝声：“妖道，你逃向哪里去！”催动他的小舟，首先追赶上去，剑秋也跟着同追，玉琴、慕兰也随在后面跟上，四只小船，鱼贯而行。

看看已追进龙门湾，那道人的小舟划得十分快，剑秋等的船随后追去，程远心急，吩咐两个舟子努力摇舟，所以他的船不知不觉离开了剑秋等的船已有两丈多远，追了一程，前边湖面又稍狭，两旁有些芦苇，剑秋等见程远的小舟忽然左右晃了两晃，一个翻身船底朝了天，程远和捕役舟子早已一齐落水。

芦苇中钻出一艘小船来，有几个水寇扑通扑通跳下水去将程远等四人从水里捉了起来。剑秋眼瞧着程远被擒，大喝：“寇盗，快快放下人！”

那水寇见剑秋船近，又是呼哨一声，把船划入芦苇中去了。

剑秋追到程远失利的所在，见湖面上隐隐横着一条长索，知道这是水寇特地埋伏在此的，等到程远舟至，只消将绳子绞起，自然不免倾覆了。

这时玉琴、慕兰的船也已追到，玉琴忙问：“怎的，怎的？”慕兰见程远失陷，玉容变色，心里异常发急。剑秋指着水里的绳子对他们说道：“就是这个东西绊翻了程远兄的坐船，我们的船也难以过去，待我除了这障碍物再说吧。”

遂俯身横倒在船舷的一边，坐的船慢慢的凑上去，剑秋觑准了绳子，把惊鲵剑向水中一挥，那长索早已断作两截。

剑秋立起身来，下令前行，三舟安然而过，慕兰说道：“程远不知被他们拿到哪里去了？我们怎样想法去救他？”

荒江女侠十五

第七十四回古刹谒老僧前尘顿忆征途逢响马诡计堪惊

1

剑秋搔着头说道：“匪船已入芦苇，我们不明白芦苇中的形势，倘若追赶进去，必蹈覆辙。”

玉琴指着芦苇说道：“这些东西真是讨厌，我们不如放把火烧了它，管教他们有舟难藏。”

剑秋道：“琴妹说得有理。”遂向舟子取得火种，各人手里燃上一个大火炬，将舟靠近芦苇，去四处燃上了火。这几天连日晴朗，芦苇十分干燥，风势又大，所以一着了火，顿时刮刮杂杂的烧将起来，烧得湖面上一片通红，风助火威，一路直烧过去，不多时早将那一片芦苇摧烧殆尽，但是却不见任何匪舟的影踪。

剑秋向慕兰说道：“程远兄大约被他们载进匪窟去了。我们只有冒着险前去直捣巢穴，他们见了这把火，也必然要来厮杀的。”玉琴、慕兰都赞成这话，于是三只船仍向前进。

约摸行了一里多水程，见前面来了四五艘匪船，剑秋说道：“他们果然来抵敌了，迎上前去！”却听见对面匪船上有人大声喝道：“荒江女侠，前番在丽霞岛被你们侥幸逃生，姓岳的又把我弟杀害，此仇未报，一向抱恨，今日你们敢是来送死的吗！”

琴、剑二人定睛看时，乃是高蟒，手中横着一对雪亮的钢叉，睁圆着一只独眼，玉琴也指着他骂一声：“狂寇！”舞动真刚宝剑，一飞身，跳到高蟒的船上去，一剑刺向高蟒的心窝。高蟒即将双叉拦开，他知道女侠非常神勇，所以用了全副的精神，使开钢叉迎住女侠狠斗，剑秋、慕兰恐防女侠有失，都将船靠拢去。

对面又驶来较大的盗舟，当先有两个匪首，一个脸上点点麻疤，手里挺着一杆花枪，正是洪泽湖水寇的大头领满天星周禄。一个手横雁翎刀，乃是从横山漏网逃到这里的海底金龙孟公雄。

剑秋便去战住周禄，慕兰去敌住孟公雄，三对儿厮杀起来，捕役和舟子都吓得股栗不已。其中要算周禄的本领最为平庸，不是剑秋的敌手，十数个回合后，枪法已是散乱，被剑秋迎着刀杆，顺势一削，只听咔嚓一声，周禄的花枪早被剑秋的惊鲵宝剑削为两段，剑秋踏进一步，一剑劈去，周禄让得快时，左耳朵上已被剑峰带着削去了一小片肉，鲜血淋漓，喊声：“哎哟！”一手捂着耳朵，吩咐坐船往后便退。高蟒见自己方面形势不利，便将钢叉向玉琴面上虚刺一下，一翻身早跳入湖中。剑秋瞧得清楚，忙叫：“琴妹，当心水里！”果然高蟒在水中探出头来，伸手来掀这船。

玉琴早奋身一跃，跳回自己的船上，同时又有几个水寇跳下水去，剑秋的坐船立刻旋转起来，剑秋忙将宝剑向舷边一挥，早砍落了数个手指。剑秋明知高蟒等敌不过自己，要在水中暗算，那么他和玉琴等都是不谙水性的，难以抵挡了。幸亏坐船尚没有翻倒，忙招呼慕兰一同退下，三只船紧靠在一起。剑秋又吩咐各人留神照顾船前船后，休要被他们近身，如有人来扳舟时，快将手中刀剑扫去，一面快向后退，这样三只船靠拢在一起比较容易防备一些。

一会儿，玉琴的船摇动起来，玉琴看着水里，只顾把剑左削右劈，幸即停住。慕兰也十分留意注视，见近处一个黑脸钻出水面，连忙发出一枝袖箭，那黑脸正是高蟒，避得快，没有射中。左边又有一只手伸出来了，慕兰又是一袖箭飞去，正中手掌。她发了急，把身边所带的袖箭一齐藏在衣袖里，见影即发，被她射中了几个，都逃回匪船去。孟公雄、周禄见剑秋等防备严密，不敢追赶。剑秋坐船渐渐退得远了，高蟒在水里暗算不着，险些儿吃着一袖箭，也就退回船去。

永安道人率领三船赶至，他是前夜被剑秋等杀败之后，料想此后在关帝庙难以安身，故立即投奔这里来的。周禄本有意招他入伙，自然甚为欢迎他。新到这里，想立些功劳，遂驾舟出外，想不到又遇剑秋，众寡不敌，故意引诱，竟被他捉住程远。回寨后，又来接应。见周禄等不能胜利，他就主张以守为攻，靠着湖面形势险要，四下里多设埋伏，剑秋等倘然再来，便以巧计取胜。所以他们一齐退回水寨去了。

周禄又吩咐各水寇在要隘上好好把守，时时巡逻，夜间更要谨慎，看剑秋等怎样前来。永安道人便叫左右推上被缚的程远，依着孟公雄的主意，便要把他一刀两断，以免后患，因为横山被破，也是程远在内卧底所致。但高蟒和程远以前本有亲戚关系，程远离开丽霞岛时，虽不该放走女侠，然而尚没有和他翻脸，所以高蟒见了程远，便责问他为何不能同心合力，反去附合仇敌。

程远笑道：“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我本来不愿意干这不人道的生涯，都是被你们兄妹诱上的，现在已觉悟前非，放下屠刀。你若是一个好男子，何不从此洗手，反来责问我做什么呢？”永安道人见程远倔强，便提剑奔过去要杀他，高蟒拦住道：“我们不妨将他拘禁在水牢里，倘然他能够悔悟的，这是最好的事。不然，等到捉住了荒江女侠等，一齐把他们处死。”

周禄赞成高蟒的话，永安道人和孟公雄只得依从，遂叫左右把程远推到水牢里去关禁。一面吩咐水寨内外严加防备，谅剑秋等日间虽然退去，晚上或要前来暗探。但是守了一夜，不见前来。那么，剑秋等在这茫茫巨湖里到了什么地方去呢？他们退下后，见高蟒等水寇虽不追来，心中却十分懊恼。玉琴道：“若是史大哥在此，我们破洪泽湖易如反掌了。”

剑秋道：“他们防备甚严，我们不识水性，这里又无内线，要到水寨里去，却非容易的事了。”慕兰双眉紧蹙，低头不语，自有她的心事。

剑秋又道：“程远兄陷身匪窟，不知生死如何，我们不能坐视。况且我在祝年华面前允许来此剿灭水寇的，无论如何危险困难，今晚我们必要到匪窟去走一遭。”玉琴也说不错，三人坐在一舟上，商议了好久，三只小船无目的地在湖上驶去。

忽见前面有一小小洲渚，上面树林甚多，临水有一古刹。玉琴指着对二人说道：“此地竟有一个庙宇，难道有僧人在内卓锡吗？好不奇怪。”剑秋看了，说道：“倘然里面有出家人的，必然是有些能耐，否则怎敢大着胆子在水寇出没的所在住下呢！”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姓佟的捕头在船梢上答话道：“此地名唤白鹭洲，洲上有一座洗心寺，寺中的老和尚名唤什么‘忘我’的，以前他到淮安城里来时，在一家小酒店里和我相逢，他是个很健硕、很爽快的和尚，做了出家人却一样喝酒、吃肉，好象《水浒传》上的花和尚了。我和他曾谈天过，且代他付过酒钞，因此认得。”

剑秋听了，点点头说道：“听你说来，这个和尚大概也非寻常之辈。我们既已到此，不如去访问他一遭，也许他或有相助之处。”

遂吩咐坐船摇向舟边去，一会儿已在白鹭洲下傍岸泊住。

剑秋等一齐跳上岸去，且叫姓佟的捕役跟着他们同去，佟捕役欣然从命。走了十数步，已到洗心寺前，双扉紧闭，寂静无声。佟捕役上前叩了两下，呀的一声门开了，有一火工向他们问道：“你们到此做什么的？”

佟捕役道：“忘我大和尚在内吗？我们特来问候他的。”

火工道：“正在午睡，待我去通报。”一边说，一边让他们进来，把门关上，招待到一间小小的室中坐定后，火工去了。

剑秋瞧这地方很小，也没有什么装饰，庭中却有一副石担，约有二百多斤重，从这个东西上可知那和尚一定也是个能人了。他们等候了一回，只听里面一声咳嗽，忘我和尚已徐步走来。众人瞧他相貌魁梧奇伟，紫棠色的面皮，双目开阖有紫棱。这个脸儿又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毫不相识的。大家立起身来，忘和我尚手里拈着一串念佛珠，踏进室中，向他们当胸合十行礼，一见佟捕役，便开口道：“佟捕役别来无恙！你是官中人，来此湖中做什么呢？”说话时，声如洪钟，响震屋瓦。

佟捕役见忘我和尚向他们询问来由，便答道：“不瞒老和尚说，我今天是跟着这几位英雄到洪泽湖里来擒拿水寇的。不料水寇都通水性，地势又是险要，所以我们不能得利，反陷落了一位程爷。退到这里，想起老和尚在此湖上卓锡，对于湖中形势必能明蠪。倘蒙相助，还请不吝指教！”

忘我和尚听了此话，又对剑秋等熟视一下，点点头说道：“这三位果是儿女英雄，老衲一见便知道是有来历的，敢先请教尊姓大名。”

剑秋遂以实奉告，且说：“我们是受人之托，想到此剪除小丑，不料他们的水寨不易进去，同伴程远兄反失落匪手，但我等不肯干休，誓将重入虎穴，搭救同伴，大破贼巢。此刻幸逢上人，敢请指示。”忘我和尚微笑道：“原来是闻名天下昆仑派的荒江女侠到此，失敬了！老衲如能相助，当可效劳，但恐老朽不中用了。且请坐下再讲。”

剑秋道：“上人幸勿谦让。”于是大家坐定，火工献上香茗，忘我和尚便向剑秋等问起昆仑、峨眉两派交恶的近状。剑秋答道：“本来是大家学道，无所谓仇，但因他们宗旨不正，行为怪癖，多行不义，与盗为伍，所以在江湖上两方面不免冲突起来，嫌隙日深。

他们深深记下前事，不肯悔改，以致变成仇敌，言之痛心。上人也要笑我们自相残杀，近于不仁不智吗？”忘我和尚摸着他颔下的短髭，徐徐说道：“这是很难说的，老衲何敢妄加批评？但闻峨眉派金光和尚也是有道的高僧，他自己的心术很不错，可惜门下所收的一般弟子大都不能恪守清规，很多为人指摘之处。老衲但愿你们能够化除前仇，彼此一家便好了。”

玉琴道：“上人说得甚是，只要他们不来寻仇，我们也不肯妄行杀戮。不过，耳闻峨眉派今春将在万佛寺大集结，一面为金光和尚祝寿，一面共商怎样和我们昆仑派作对。不知他们集合后，如何定夺，恐怕以后难免有一场恶斗哩！金光和尚自己是很规矩的，然而他已被群小包围，当然要听他门下的说话，向我们昆仑派来报仇的了。”

忘我和尚叹口气道：“歪机一动，杀心立生，真是不可说了！”

剑秋又道：“我们冒昧进谒，想上人必然也是一位有来历的人。不知何以修道在此？倘蒙见告，极愿乐闻！”

忘我和尚叹道：“提起前尘，悔恨无已。今日说出来，也觉惭愧。好在我皈依空门已有数十年，忏悔以前的罪孽，戒除七情六欲，什么事都忘怀了，不妨奉告一二。诸位可知道以前我是个什么人吗？哈哈！我也是北方江湖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天天在外边干那盗跖生涯。我妻子也是性情强悍，常要杀人。虽有一个儿子，而不加管束，小孩子耳濡目染，自然也是暴戾非常，在外闯祸惹事。那时候，我们一些也不觉得自己的罪恶，到后来自己受着惨报了。

有一天，我从外边归家，忽见我的妻子被人杀死在家里，而我的儿子也已不知去向。我心里一阵悲痛，立刻觉悟起来，立刻丢下了家，也不去找寻儿子，跑到北京一个寺院里削发为僧，朝夕虔修。过了半载光阴，方才到外边，来到了这里，恰逢此间白鹭洲上有个破旧庙宇，一位老僧奄奄病倒，他留我住下，要我继续他在此卓锡。因为在这个盗匪出没之区 ，别的僧侣都不敢来，我遂慨然答应。后来老僧死了，我又出去募化，得了一笔钱，方把这寺院重加修葺一番。本名普济寺，我更换了一个名字，唤作洗心寺，表示我要一辈子在此洗心革面，修道学佛了。我很不愿意说出我的真姓名来。”

剑秋听了忘我和尚略约告诉的身世，虽然他还没有将真姓名透露，然而心里一动，蓦地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玉琴低低说了数语，玉琴连连点头。剑秋遂又向忘我和尚说道：“不揣冒昧，请问上人本来的姓名可就是韦飞虎吗？”

忘我和尚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变色，忙问道：“奇了，奇了！我和侠士等素昧平生，你们怎能知道老衲的贱名呢？”

剑秋道：“我等倘然实说出来，还要请上人宽恕。上人一向不明白你府上的事，却不知当时我们恰到张家口，这件事是我们做下的。今日相逢，不敢隐瞒。”忘我和尚又是一怔，说道：“那么，请你们见告吧！”剑秋遂将那时候女侠如何迷倒被擒，自己如何巧遇花驴赶到相救，手刃周氏等经过告诉一遍，且说道：“上人今日可说你的仇人送到你的眼前，不知上人可能宽恕我等无罪吗？”

忘我和尚叹道：“杀人者，人亦杀之。这是我自己的一种报应。况且老衲的亡妻不该先起毒心，欲谋不利于女侠。侠士一则援救自己的同伴，一则除恶锄强，老衲怎敢记私仇而忘公义呢？请你们不要介怀。以前的事譬如昨日，有什么宽恕不宽恕？老衲还要请你们勿笑呢。不过犬子阿虎不知流落何方，能不能做个好人以赎他父母的罪愆？然而老衲已是出家人，也顾不得了。”

剑秋听韦飞虎不忘父子之情，遂又将自己怎样在苏州观兽戏，巧逢韦虎以及大破横山之后，自己介绍韦虎和梁红绡到洛阳去找事的一回事告诉他听。玉琴等也想着韦飞虎的面貌和他儿子相象，所以方才似乎有些面熟。韦飞虎听了这个消息，知道了儿子的下落，心头很是宽慰，又向剑秋道谢。

大家谈了一刻话，彼此都已明白，重又讲起洪泽湖水寇的事来。韦飞虎道：“他那里的首领满天星周禄知道老衲谙武艺，常常到这里来的，向老衲请教，送酒送肴，对老衲十分敬礼，老衲也到过他们水寨里去。有一次他劝老衲入伙，却被老衲以严词拒绝，反乘机劝他不要长于这绿林生涯。周禄迷而不悟，不肯听从老衲之言。后来又到了一个姓高的，闻是丽霞岛上的海盗，他们狼狈为奸，最近附近各乡村又遭焚劫，老衲很不以为然的，无怪你们受人之托要来剿除他们了。你们既然失陷了一位姓程的侠士，待老衲明日前去向他们索回，周禄瞧我脸上，定能答应的。”

剑秋道：“谨谢美意。可是我们此来，一则受友人祝知府之托；二则高蟒、孟公雄等都是漏网的巨盗，我们很想把他们一同除去，以免残害良民，骚扰地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们冒险到此。只恨我们都不谙水性，又不谙地理，故不能如愿以偿，还请上人相助。”韦飞虎道：“侠士等剑术精通，何用老衲臂助？”

剑秋道：“我们专程奉访，无非要仰仗上人之力，为地方人民计，请上人千万勿却为幸！”

韦飞虎道：“这样说来，老衲不得不从命了。但不知你们将要我怎样相助？”

剑秋道：“现在我有一计可破匪众，只要上人能够俯如所请。”

韦飞虎道：“那么，请侠士等见告吧！”

剑秋道：“上人既和周禄认识，谅他们决不知道我们会到这里来的，只要在明天清晨，请上人驾了一只小舟，假作前去拜访周禄，我们暗暗伏在舱内，如此可以渡过要隘。等他们觉察时，我们动起手来，他们便难抵御了。我们所怕的在水面上交战，倘然到了水寨里，便不怕他们了。未知上人以为此计行得吗？”

韦飞虎道：“这个果然是好计策。但周禄平日待我不薄，我却领着人家去杀他，不是卖友吗？”

剑秋道：“天下事当权其轻重缓急，上人倘然顾全了周禄，不过留了一个杀人放火的水寇，洪泽湖周围的人民，上人又将奈何？此事只得请上入牺牲私谊了！”

韦飞虎点点头道：“以大义而论，老衲当然不值得回护一水寇。老衲决定照侠士所说的去做，但望诸位可能网开一面，饶了周禄一人的性命，其余老衲可以不管。”

剑秋道：“当然可以遵命。”商议既定，慕兰的心中也微觉安慰。这天晚上，三人宿在寺里，韦飞虎端整了一些酒菜，陪他们吃喝，畅谈至更深始睡。

次日众人在洗心寺饱食了一顿，剑秋便叫他们的三只船留在这里，只带两名干练的捕役跟随。韦飞虎坐着寺中的船一同前去。韦飞虎带了一根禅杖，他虽不愿意再开杀戒，而不得不带在身边作防护之用。众人下了船，都伏在舱里，不让外人瞧得出，因为四面都遮住，只有数处隙缝。剑秋等可以在内向外张望的。韦飞虎叫火工摇船，在舱顶上竖起一面小小黄旗，这是他往常时候到水寨里去所用的记号，他自己又盘膝坐在船头上，一路向水寨驶去。

2

过了龙门湾，港汊渐多，两旁芦苇中时时有水寇的巡船出入其间，见了韦飞虎的船，都说：“老和尚来看咱们寨主的吗？”坦然无疑地放这船过去。绕了几个湾，前边已近水寨，都用粗大的竹木札盖在水面上，上面插着鹿角蒺藜，宛似一座城池。水寨上有蠪望台，台上也有水寇把守。

韦飞虎的船到了寨门之前，见寨门紧闭，不能进去，韦飞虎遂立起身来高声叫唤，早有两个水寇认识韦飞虎的，便说道：“原来是洗心寺的忘我和尚来拜访咱们的寨主了，寨主正想见你呢。”于是开了寨门，放韦飞虎的船进水寨去。剑秋等在舱中瞧得很明，心里暗暗欢喜。过了这个要隘，前面又是一片水，水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洲，洲上就是周禄的匪巢了。

恰巧周禄和高蟒各架一舟，要出来巡视湖面，见了韦飞虎，周禄不胜欢迎，便说：“大和尚，今日何事光临？请到寨中去坐。”韦飞虎合十行礼，微笑道：“老衲久未奉访，今日特地送上一些礼物请寨主哂纳。”

周禄道：“啊哟！什么礼物，不敢当的，我们也好久没有送酒肉给老和尚吃喝了。”于是周禄、高蟒返舟引导，一路过去，到得洲边，一齐停住。周禄、高蟒先跳到岸上，请韦飞虎上岸，韦飞虎徐步跨至舟上，又向周禄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天要对不起寨主等了。”

周禄闻言，不由一怔，正要问韦飞虎说的究竟什么意思，这时候打从韦飞虎的船舱中扑扑跳出三个人来，如飞鸟般跃到岸上。高蟒张着独眼看时，却见第一人就是仇敌岳剑秋，一见青光已飞到面前，他不由大吃一惊，口里喊声：“不好！”正要举叉招架，剑秋大喝一声，一剑横扫而至，早削去了高蟒半个头颅，倒地而死。周禄惊得呆了，玉琴和慕兰左右夹攻，周禄无处逃避。

玉琴因韦飞虎有约在先，不欲伤他，遂飞起一足，把周禄踢倒在地，剑秋跳过来按住他，将他紧紧缚住，交给船上的两个捕役。这事是突如其来的，周禄等都没有防备，连高蟒也死得不明不白哩。余党都已逃到寨中去报告，永安道人便和孟公雄杀出寨来，见了剑秋，大叫：“姓岳的小子，又来送死了！今日当和你拼个死活。”剑秋正要动手，玉琴早舞起真刚宝剑迎住，萧慕兰也接住孟公雄厮杀。

剑秋惦念着程远，便和韦飞虎闯入寨中去，有几个水寇上来抵挡时，都被剑秋杀却。他擒住了一个水寇，问道：“昨天我们失去的同伴在哪里？快快直说，饶你的性命！”水寇战战兢兢地答道：“现在禁闭在水牢里，没有伤害他的性命。”

剑秋道：“很好，你快领我们前去。”

那水寇遂领着二人来到后面水牢里，四面是水，一座小石屋，好似埋在水中一般，门上有铁锁锁住。那水寇正要架起小小浮桥，剑秋摇摇手道：“不必了！”飞身一跃，早已越过水面，跳到水牢的门前，将惊鲵宝剑向铁锁一剁，锁已断落。推开牢门，跳进去时，觉得阴风惨惨，见程远蹲在那边地下，手足都被铁索紧紧缚住，闭着双眼，好似在那里打瞌睡。

剑秋喊了一声“程兄！”程远抬头见了剑秋，不觉惊喜参半，正要询问，剑秋已走到他的身边，用宝剑割断铁索。

程远跳起身来，舒展手足，先向剑秋道谢。剑秋说道：“随我来吧！”二人走出水牢，跳至原处。程远瞧见一个魁伟的大和尚横着铁杖站在那边，不知是友是敌，心里一怔，剑秋已代他介绍和韦飞虎相见，略把来由说明，程远非常快慰，说道：“这是小弟的侥幸了。现在水寇可曾歼灭？”

剑秋道：“还有两个正在寨门前恶战哩。我们且去一瞧，不要被他们漏网了。”

于是三人回出寨来，见玉琴等正是杀得难解难分，那永安道人的双剑使得如疾风骤雨一般，足抵得住玉琴。孟公雄见剑秋等救了程远出来，心中未免有些慌张，又想逃生，向慕兰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往水边便奔。剑秋早已飞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喝一声：“贼寇，今天还想逃走吗？”

孟公雄硬着头皮来迎，剑秋卖个破绽，让孟公雄的刀砍入怀里来，他将身子一侧，孟公雄砍个空，身体向前一晃，剑秋的惊鲵剑早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孟公雄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鲜血直流，眼见得不活了。

剑秋诛掉了孟公雄，和韦飞虎、程远一同站着看玉琴和那永安道人大战。慕兰想要上前相助，玉琴却摇头说道：“不要！有劳姊姊看我一人力斩此贼。”慕兰也就和程远立在一起作壁上观。那永安道人见同党都死，劲敌在前，明知无幸，但他不甘束手受缚，愿作困兽之斗，所以如猛虎负隅一般，死力奋斗。玉琴杀得性起，将一柄真刚宝剑舞作一道白光，把永安道人紧紧裹住。这样又斗到一百余合，剑秋很想上前相助，早将那道人解决，但他知道玉琴的脾气，不敢孟浪。

永安道人见玉琴神勇难挡，想用暗器取胜，只苦没有间隙，战到分际，他将左手剑抵住玉琴的剑光，右手剑向腰间一挂，腾出手来从腰袋里摸出一枝飞镖，藏在衣袖里，又和玉琴斗了数合。等玉琴的剑向他下三路扫来时，他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右手一抬，一枝镖早向玉琴咽喉飞去，又准又快，只见玉琴仰后而倒。众人大惊，正要上前相救。永安道人已踏进一步，一剑向玉琴砍下，想要结果她的性命。不料玉琴忽然一跃而起，剑光到处，永安道人已倒在地上了，众人又是大喜，一齐上前细看真相。玉琴张口一吐，当的一声，一枝铁镖早落于地下。

慕兰忙问其故，玉琴笑道：“这妖道的本领果然不错。我同他约摸已斗了二百回合，那厮的剑法还没有散乱。后来我见他挂了右手剑，估料他必要用什么暗器来伤我了，故我也留心防备，当他飞镖到我咽喉时，我就一低头张开口把那枝镖咬住，将计就计，假作被他击中，仰后而倒，他果然要来杀我，就出其不意地把他刺死了。这是我的侥幸。”剑秋等听了，都很快活。韦飞虎也说道：“老衲以前曾会过不少英雄好汉，今天见玉琴姑娘的剑术，确乎已臻神化，不愧是昆仑门下的女侠，老衲非常钦佩。”

玉琴也谦逊了数语。大家带了生擒的周禄，又到寨里重行搜查一遍，程远将自己的宝剑、镖囊找到了，佩在身上。匪党早已大半四散逃避，也有情愿归顺的。剑秋便对韦飞虎说道：“我等仰仗上人之力，破了水寇的巢穴，不胜感谢。”

韦飞虎道：“现在周禄被擒，诸位可能看在薄面，饶他一命。免得江湖上说老衲不义。”

剑秋忙道：“既有前约，敢不从命。”遂吩咐捕役将周禄推至，剑秋指着他说道：“你在此间盘踞了多年，伤害良民，为非作恶，今日被擒，本当将你杀却，只因看在忘我和尚面上，姑且饶你一次。须知丈夫在世，当做些光明磊落的事业，岂可干这种杀人放火的生涯，害了他人，又害自己！孟公雄、高蟒等都是最好的殷鉴，你都瞧在眼里的。你若然此去能够真心悔悟，做个良民，未尝不是你的幸事。倘然怙恶不改，我们只饶你一遭，你的本领怎及得永安道人的高强？那时再见，一定不能饶你了！”

周禄低倒了头，一声儿也不响。剑秋便叫捕役宽松了他的束缚，放他逃生，捕役遂牵着周禄出去了。

韦飞虎叹了一声，便要回去。剑秋道：“我们一同走吧。”遂留两个捕役和投顺的水寇在此看守，剑秋等仍坐了韦飞虎的船回至白鹭洲。韦飞虎又请他们到寺里去吃了一顿饭，剑秋等方才向他道谢告辞。

韦飞虎送至水边，临行时，剑秋又对他说道：“上人在此忏悔前尘，一心学佛，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江湖上多少绿林豪杰，怎及得上人勇于回头，我们也是很佩服的。此去若过洛阳，和令郎相见时，当将这个喜信告知他，也好让他前来拜见一面，父子重圆。”

韦飞虎微笑道：“多谢侠士等美意，但老衲已作出家人，应当忘却一切。犬子既能自立，只望他能够好好做人便是了，不必再见，萦绕心曲。愿侠士等前途珍重，多行仁义！”剑秋等四人遂别了韦飞虎，鼓棹而归。他们在舟上谈起韦飞虎的事，回望白鹭洲已隐没在水云之下，都不胜慨叹。

回至淮安，祝年华大开正门欢迎他们。入内坐定后，剑秋遂将他们怎么前去剿灭洪泽湖水寇的经过略告诉一遍，祝年华不胜之喜，便叫人去请李都司前来。一会儿，李都司已赶到府衙，和剑秋等相见，闻得他们毫不费力的已将水寇歼灭，便作揖道贺。祝年华遂请他去洪泽湖办理善后事宜，李都司欣然允诺，遂告辞出城，带了部下官兵，大模大样的杀奔洪泽湖去。其实水寇已灭，他们不过去吓唬小百姓而已。

淮安地方的绅士，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大家跑来谢拜，且在府衙前大放爆竹，阖城欢腾。晚上，祝年华又大排筵席，款请剑秋等四人，感谢他们为民除害的莫大功德，直到夜阑散席。祝年华又挽留他们住了两三天。玉琴等再也不肯住了，一定要动身北上，绅士们本要奉送剑秋等金银财物，但剑秋等坚不肯收，于是他们选购了四匹良马，送给他们作坐骑，而把雇来的牲口打发回去。

剑秋等见他们诚意难却，只得接受。临行时，祝年华又送上程仪一百两纹银，剑秋推辞，祝年华道：“昔年的恩德尚未报答，至今不忘。现在诸位大侠又热忱帮忙除灭了水寇，使地方安宁，更是非常感激。这一些程仪，是我聊表微意的，怎么还不肯哂收呢？”

剑秋听祝年华这样说，只得拿了。

3

四人遂在次日清晨和祝年华告别，带了行囊，跨上坐骑，果然都是好马，出得淮安城，向北进发。恰逢李都司带兵回来，四人将马停在道旁，看李都司的兵雄纠纠的过去。

李都司在后，一见四人，慌忙跳下马来，上前相见。剑秋等又在马上答礼。李都司道：“诸位侠士破了洪泽湖，其功不小，怎么便要离去？请再回城一叙如何？”

剑秋带笑答道：“多谢美意。我等急于北上，不能多留。洪泽湖水寇在我辈看来，幺魔小丑，不堪一击，何以在地方上猖獗如此？都司食了俸禄，当负地方绥靖之责。此后尚望好好整顿部下，练成劲旅。倘然畏盗如虎，退缩不前，反而纵兵殃民，那么其罪难辞了。”剑秋这几句话，说得李都司脸红耳赤，惭愧异常，只说：“是，是！”剑秋遂一摆手道：“请都司回城吧，我们告辞了。”遂一抖缰绳，四匹马向前跑去。李都司叹了一声，马上进城去了。

剑秋等离了淮安，早晚赶路，已到了山东境界，想起临城贾家庄的神弹子。剑秋便问玉琴：“此去正是顺路，可要再到庄上去盘桓一天？”

玉琴道：“别的人都不在我心上，惟有贾芳辰和瞿英这一双小儿女，非常可爱，时时在我的心里。我们不知何日再到此间，不如去看看他们。”程远和慕兰也一向闻得神弹子大名，很愿一识荆州，所以四人便临城去访问那位老英雄。

琴、剑等是第三次到来了，不用问讯，跑到庄上。庄丁见是玉琴、剑秋，连忙入内通报，贾三春大开正门，亲自出见，让到后堂。贾三春的夫人和瞿英、芳辰等一齐出见。玉琴见芳辰修饰得很是美丽，握着她的手，殷殷垂问。芳辰也拉着玉琴的衣襟，问他们西湖之游可乐？还有宋家等诸人为什么不见？

剑秋也代程远、慕兰和贾三春等介绍一遍。大家坐定了谈话，剑秋便将他们南游所逢的可惊可愕之事，约略告诉。瞿英、芳辰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对于剑秋、玉琴的绝处逢生，不胜欢喜。剑秋也问起报犊崮的情形，贾三春道：“自从赵无畏等伏诛以后，山上现有良民在那里耕种，四乡甚安。不过山东道上济南以北，最近常有响马出劫行路人，因此咸有戒心了。”

玉琴叹道：“群盗如毛，真象野草般烧不尽了。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这种好风气，只有见之历史上了。”

晚上，贾三春命厨下端整一桌丰盛的宴席，请四人畅饮。大家纵谈一切，彼此欢然。贾三春忽对琴、剑二人说道：“二位奔走天涯，行侠仗义，令老朽非常钦佩。关外正有人苦念你们，要想重见呢。”

玉琴听了这话，便道：“莫非螺蛳谷的袁彪吗？”贾三春点点头道：“正是。”玉琴道：“老英雄在何处和他们相见的，怎会认识？”

贾三春道：“你们南下以后，适因我有些事情到锦州去拜访朋友，回来时路过那里，想起了你们所说的话，遂独自冒险入谷去拜访袁彪，恰逢解大元和一个复姓欧阳的义士在谷外巡逻，解大元便上前和我相见，我方知他和马魁已投奔这里安身了，很觉快慰，遂向他说明来意。他就说袁彪闻得大名，也极愿一见，他遂引导我入谷去。老朽在路上相度形势，果是险峻非凡，在螺蛳谷口已筑有一座土城，上面刀枪密布，把守严密。

进了土城，又是曲折的山径。老朽不管高低，跟着他们前行，又有数座碉楼。到了山寨里，又见马魁，后来袁彪夫妇等众人都出来相见。那袁彪气宇轩昂，确是一位关东豪杰。他夫人年小鸾，也是一位女侠。我们一见如故，谈笑甚欢，他们遂留我在谷中住宿，且设筵款待。讲起了玉琴姑娘和剑秋兄，他们非常悬念说，自从在初探天王寺分手以后，久未会晤。后闻天王寺已被你们破去，他们渴望二位重至关外，但是你们却到江南去游山玩水，他们不胜羡慕哩。”

贾三春说到这里，玉琴瞧着剑秋微微一笑。贾三春又道：“袁彪的志向不小，老朽和他畅谈以后，但知道他不是寻常的游侠者流。他在那里练得部下人强马壮，纪律严肃，四方豪杰闻风归附的很多，山中粮草也堆积得富足，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他很有兴汉灭满的革命大志。他对我说，他正暗中联络关外各处明白大义的胡匪，灌输民族思想，等到中原有变，他就要揭竿而起，夺取山海关和锦州一带要隘。那时北窥辽、吉两省，西向滦东各地，北京也立即受到威胁了。他深望我们关内的一般汉人能够觉悟到国势的危险，及早起来革命，努力自强，不要做他人的奴隶，同受神州陆沉之祸哩。”

剑秋听了，说道：“袁彪夫妇都是有深心的人，还有寨北龙骧寨李天豪等也都抱着民族的思想，结识天下豪杰，努力于革命事业的。但我们和他们暌违已久了。”

程远和慕兰在旁听着，也觉得眉飞色舞，深表同情。直到更深，方才散席。剑秋等四人便在贾三春庄上住下。次日大家去游抱犊崮。剑秋指点着各处险要给程远、慕兰二人看，将以前大破抱犊崮的事告诉一遍。二人对于芳辰、瞿英更觉敬爱了。四人在贾家庄住了三天，琴、剑二人便要告别，慕兰也要早返故乡，所以贾三春苦留不住，送出九胜桥，各道珍重而别。

剑秋等离了临城，一路北上，又便道去游泰山观日出，又至济南泛舟大明湖，纵眺千佛山，留恋数天，方才向北赶路。这一天渡过了黄河，在一个小镇上旅店里歇宿。他们投宿的时候，已是天暗，店小二接住他们的坐骑，叫人牵去上料。他掌了灯，引导四人入内，里面有一个大院落，东西都是上房，左面的上房里已上了灯，有男子谈笑的声音，甚是宏亮。

当剑秋等踏进了院落的时候，那边房门上悬着竹帘，帘子里有个人面向外一张，便缩了进去。剑秋等都没有留心，惟有玉琴瞧见窗边灯光下，似乎有一个很苗条的人影，象是一个女子的模样，一闪便不见了。店小二便指着右边一间大客房说道：“朝东的已有客人住下，这一间很是宽敞，就请爷们歇下可好？”

剑秋见房里还算清洁，遂道：“好的。”

店小二便将手中灯放在桌子上，向他们问了酒菜以后，退出去了。

这天天气很是燥热，玉琴遂把四扇窗子一齐开了，说道：“我们来迟一步，好房间已被人家占去了。但是人家为什么窗也不开一扇呢？”剑秋笑道：“也许他们南边也有窗的，这些小事，你去管人家做什么？”一会儿，店小二已将酒菜端上，四人遂在窗边一张桌子上坐下吃喝。

玉琴是朝外坐的，剑秋正和程远谈起贾三春的往事，程远、慕兰都听得津津有味。玉琴忽然对剑秋努努嘴，说道：“你瞧背后窗外那个人，贼头狗脑的向这里窥探，恐怕不是好人吧？”

剑秋回头看时，见一个瘦子，穿着短衣，手里拿着一柄芭蕉扇，立在庭阶边，正向自己室中张望。那瘦子见剑秋等回过头来，便挥着扇子踱进那边房去了。

剑秋道：“这个人虽然瘦小，但我看他的走路和挥扇，都象是个有功夫的人。他向这里探望，或是平常之事，不见得便有坏意，我们不妨坦然处之。”于是玉琴也不响了。

四人将晚餐吃毕，大家又坐着闲谈。剑秋偶然抬头看时，见庭心里又有一个白衣少年，在那里向自己这边细细估量。剑秋立起身来，那少年便走进房去了。玉琴道：“他们又来窥探了。我以为这不是偶然的事吧！不知他们房间里有几个人，究竟何许人物，我们何不也去窥探一下？”

剑秋道：“这又何必呢？反见得我们不大方了！”说话时，又见对面窗子里的灯光已熄灭，接着关房门的声音。程远笑道：“他们已睡觉了，真是不怕热的。”

剑秋想起贾三春的话，向玉琴等低低说道：“管他是坏人不是坏人，我们只要留心一些就是了。”

玉琴道：“贾三春说山东响马怎样厉害，但是我却不怕，最好是遇着两三个厮杀一回，舒展舒展我的筋骨。”

慕兰笑道：“在姊姊的手里，不知杀却多少巨盗，还嫌杀得不畅吗？”

玉琴笑道：“杀以止杀，我只要杀坏人，至于好人，却一根汗毛也不敢伤。”他的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他们谈了一回，已近五更，窗外一阵阵的凉风吹来。剑秋说道：“这时已起了风，明日气候或可凉快一些，我们可以睡了。”于是大家脱衣安睡。剑秋想起方才窗外两人先后窥探的情形，心里终有些放不下，所以一时没有入梦，隔了多时，睡魔催寐，渐渐睡去，然而耳边似闻窗子响，忙睁眼看时，桌上的灯仍亮着，但已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接着又有一阵风声撼动窗牖，发出格格的声音，风从窗隙中吹入，所以摇得残灯黯黯。

剑秋自笑多疑，闭上双眸，又要睡去。忽闻窗外鼠子唧唧之声，好似在那里相搏。他又想这鼠子叫得奇怪，莫不是那话儿来了吗？

同时程远也已醒来，二人跳下炕去察看时，鼠子不见了声音，寂寂不见动静。剑秋和程远又开了房门，到庭中去小解，却见对面房里边是静静的，没有什么异动。

仰视天上，一轮明月，十分昏黄，四周照着一重圆晕，也许天气要变了。二人悄悄地回到室中，玉琴和慕兰依然未醒，二人也就没有惊动她们，仍到炕上去睡。转瞬间，也已入梦游华胥。

4

次日早晨大家起身洗脸漱口，剑秋把昨宵的事告知玉琴，且说这是自己多疑所致，不见得山东道上所遇的都是歹人。玉琴和慕兰也笑了，他们开了窗，望望对面客房里的客人，早已去了，门窗都洞开着。

店小二走进来时，玉琴问他昨夜对面房里住的什么人。店小二答道：“两位男子和一位貌美的姑娘，都是这里的老乡，带了不少行李，今天东方初白时，他们便匆匆地赶路去了，也许是到天津去采办货物的客人吧。”玉琴听了，也不说什么。吃毕早餐，添购了一些干粮以防急需。于是剑秋取出银子付去了店帐，四人一齐上马动身。行了一天，路上安然无事，仍在一个客店里歇下。

次日再向前赶路，慕兰忽然要求玉琴和剑秋暂缓回天津，先和他们到卫辉府去，盘桓数天，见她的老父，消失前嫌。程远也再三固请。琴、剑二人见他们一片诚意，只得应允，慕兰、程远都是不胜之喜。

这天天气阴霾，刮起大风来，黄沙扑面。上午他们行在官道上，见前面树林隐隐，有一座高大的山峰如牛首一般，矗起在云端里，途中不见行人过去。将近德州了，四人想赶到那里歇宿，然后取道往卫辉府，所以纵马疾驰。忽见对面尘土飞扬，有两骑正向这边驰骋而至。剑秋的马在先，遂回头和三人说道：“仔细着，响马来了！”

正说话时，那两骑已如旋风般跑到近身。四人留神瞧看，当先马上乃是一个瘦长的少年，穿着一件青布长衣，手握一枝槟铁长枪，腰悬弓矢；背后一个硕大的汉子，满脸疙瘩，相貌奇丑，穿着一身黑衣，腰里配着一对蘸金斧。各跨骏马，腾跃而过，一刹那间，已望不见踪影。

玉琴道：“好马！我们的花驴、龙驹可惜都不在此，不然倒可和他们驰骋一下。”程远道：“这两个很象绿林好汉，不知到哪里去的。”

剑秋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由他们去吧。”大家说着，慕兰将手向后面一指道：“你们试看，又来了。”剑秋瞧一眼说道：“这不是好意吧？我们快快预备。”一边拔出惊鲵宝剑。这时候，两骑倏又从后面到临，那青衣少年举起手中长枪向四人喝道：“你们这伙人，就是荒江女侠等臭丫头吗？不要走，吃俺一枪！”说毕，呼的一枪，已向玉琴面门刺来。

剑秋早已跃马上前，将剑架住，那个疙瘩脸的汉子已抽出双斧杀上前来。玉琴正要抵敌， 程远已掣出百里剑抢上前接住便斗。四人四骑，便在大道上树林外边捉对厮杀起来。

玉琴和慕兰都拔出兵刃在旁观战，见那青衣少年使开长枪，上下左右都是枪花，如怪蟒翻江，十分骁勇，幸亏剑秋的剑术不比寻常，化作一团青光，足够抵挡得住。还有那个黑衣汉子的双斧，也是十分了得的，真是棋逢劲敌，杀得难解难分。玉琴觉得这少年枪法精妙，有良将之材，却在绿林中为盗，埋没天才，未免有些可惜了。

彼此斗了九十余合，那少年见剑秋的剑术无懈可击，心里暗暗佩服。剑秋一心想要取胜，得个隙，乘少年一枪刺入时，把惊鲵剑迎着他的枪杆只一削，只听呛的一声，那少年的枪已被宝剑削作两截，手中拿着剩下的半段枪杆，遂说一声：“果然厉害！”将马一拎，跳出圈子，回头便走。

那使斧的汉子也杀不过程远，跟着退下。剑秋和程远追上去时，那少年已把枪杆丢了，从腰际抽弓拈矢，回身觑准剑秋，一箭射来。剑秋把剑一击，一枝箭早已扑的堕落马前。接着弓弦响处，第二枝箭又来，剑秋把头一偏，让过那箭，第三枝箭又到。这是少年擅射的连珠神箭，饶剑秋避得快，而马腹上已中一箭，那马直跳起来，把剑秋掀落于地。

玉琴大惊，慌忙上前援救。剑秋早站起来，说道：“不要紧，我中了他的暗算，幸没有伤。”

玉琴已着了恼，挺着宝剑向少年追去，娇声说道：“你不要放箭射人，敢和我荒江女侠斗三百合吗？”

在这时，前面尘土又起，又有两骑飞奔而来。慕兰暗想，必是盗党来了，遂扬着双刀来迎。剑秋也挺着宝剑，一同上前。只见前面来的两人就是前晚在旅店里所见的那个少年和瘦子。剑秋喝问道：“你们是何方的响马？胆敢白昼行劫！须知我们不是好欺的。”

那少年早跳下马来，向剑秋一揖道：“足下就是昆仑门下的侠士岳剑秋吗？还有这位荒江女侠，俺们都是久仰大名的。今日相见，三生有幸。俺们怎敢来劫夺呢？”剑秋听这少年吐语温和，不象是来寻厮杀的，便问道：“你们怎样认识我等？方才交手的，是否你们的同党？你们若不想劫夺行人，为什么半途寻衅？”

少年笑道：“这是弟兄们误会，请岳爷莫怪！俺姓谭，排行第二，因俺善使铁棍，人家都称俺铁棍谭二，一向在此牛头山八里堡安居，他们都是俺知己的弟兄，聚在一起。虽然是隐身草莽，但也不是不仁不义的盗寇。前日俺们自他处回乡，在旅店中逢见诸位侠士，俺常听人传说荒江女侠和岳爷等如何状貌，便疑是岳爷等了。

又见店中水牌上写着姓岳、姓方等贵姓，但尚不敢冒昧趋谒。又因急欲回乡，所以清晨动身便走，回到八里堡。大家谈起，深悔那晚没有进见，遂先请两位弟兄骑快马相迎，我们随后也赶至。不料他们不听俺的吩咐，鲁莽从事，多多得罪，尚乞诸位侠士海涵勿责！”

这时候，大家都已停手，那个射箭的少年和黑衣汉子也早跳下马来，走到剑秋的所在。铁棍谭二指着剑秋对二人说道：“这位就是昆仑大侠岳剑秋。我叫你们前来迎接的，怎么不问个明白，遽尔动手，险些儿自取其咎？现在快些陪罪吧！”

二人都微微一笑，向剑秋唱个肥诺。谭二遂代他们介绍，方知那放箭的少年姓陆名翔，别号小子龙，那个使板斧的黑衣汉子姓何，人家因他生得满面疙瘩，所以都唤他何疙瘩，还有那个和谭二同来的姓余名自异，别号瘦猴。剑秋也代玉琴、程远、慕兰等介绍一过。谭二又向萧慕兰说道：“姑娘可是卫辉府云中凤萧进忠老英雄的女儿吗？”

慕兰答道：“正是。请问你怎样知道我的底细？”

谭二道：“先兄谭邦杰数年前曾到萧老英雄府上拜访，相聚数日而归，曾和我说过你们父女俩的本领高强，非常钦佩，现闻芳名，所以一想便着。但不幸先兄于去年病故了。”

慕兰也闻得她父亲的朋友确有谭邦杰这人，也是江湖上一位豪杰，所以深信不疑。谭二又向剑秋说道：“俺们和诸位侠士虽然萍水相逢，而一向景慕，前面正是八里堡，敢请诸位到俺们庄上去一叙，俺们敬备浊酒，愿为诸位洗尘，千万勿却！”

剑秋听谭二说话很是谦恭，非粗暴俗子可比，自己若不答应前去，一则辜负了人家的美意，二则反被他们嗤笑我们胆小如鼠，不敢前去。遂向玉琴、程远等脸上瞧瞧，觉得他们并没有不赞成的样子，所以立即允诺。谭二等十分欣喜。

因剑秋的马已被陆翔射倒，所以陆翔的坐骑让给剑秋坐，他自己步行随后。谭二当先引导，众人按辔徐行。朝前行了里多路，度过一顶石桥，沿着小溪向南转弯，穿过一个林子，只见前面一带很高大的庄院，且有两座碉楼，形势十分雄伟。一行人到得庄门前跳下马来，有不少庄丁左右排列着，很恭敬地迎接。谭二吩咐将庄门开了，招请剑秋等入内。庄中很是宽敞，房屋富丽。大家到一个厅堂上坐下，左右献过香茗，谭二重又对剑秋说些钦慕的话，剑秋也就问他们在这里的情形。

谭二道：“人家都说山东道上响马怎样强暴，但是也有分别的。譬如我们在这里八里堡行侠仗义，结识天下豪杰，江湖上凡有穷困落魄的人，无不尽力援助。先兄谭邦杰在日，黄河以北，很有贤名，所以俺们并非那些啸聚山头杀人放火的土匪可比。我们杀的是贪官污吏，劫的是富商大贾，贫弱的非但不去害他，反而要周济他，因此附近四乡反较他处来得安静，别的绿林中人也不敢觊觎了。俺们久慕荒江女侠和岳爷的大名，常欲一见，而苦没有机会。今番凑巧在途中遇见，所以奉请诸位来此一聚，幸蒙诸位惠临，俺们非常光荣的。”

剑秋听谭二如此说，也觉得他们不失为江湖侠义之流，想起了螺蛳谷、龙骧寨两处正在网罗豪杰，谭二等虽是绿林中人，却和乌龙山、抱犊崮、洪泽湖等草寇有上下床之分，不如代他们联络联络，将来也可多几位同志。于是将袁彪、李天豪等伏处草莽，志谋革命等事告诉给谭二等众人听，谭二等表示赞成之意，愿意他日到关外去一行。

谈了一刻，庄丁早将酒筵摆上，谭二遂请四人上坐，谭二等四人坐在下首相陪。斟过酒，小子龙陆翔又夸赞剑秋的剑术神化，剑秋也称赞陆翔的枪法厉害，射术精娴。谭二见剑秋等都不喝酒，他自己先举起杯来，一饮而尽，把空杯向剑秋等一照，说道：“诸位难得到此，请畅饮数杯，不要客气。”

剑秋等见谭二先喝，知道没有什么坏意，所以大家也举起杯来喝酒，又吃了二道菜。有一个庄丁把一壶烫好的酒送上来，谭二接过酒壶，代剑秋等又满满地各斟上一杯，说道：“俺们今日欢聚，真非偶然，俺们再要敬诸位一杯，务请诸位赏脸。这酒是有名的郁金香，请诸位多喝一杯，醉了便在小庄里下榻也好。”

剑秋道：“我们的酒量却是有限，所以不能多饮。”余自异说道：“请诸位领情，干了此杯！俺们都是快活。”陆翔也高举酒杯来再三劝饮。剑秋等难却盛情，遂各举起酒杯来，又喝了一个干。庄丁又送上一道红烧猪蹄的热菜来，剑秋正要拿起筷子去吃菜，忽然觉得这座厅堂摇摇摆摆动起来，莫非自己头晕？又瞧玉琴的脸上满泛红霞，目光也发出奇异之色，程远和慕兰都把一手撑着头，自己不能做主起来，剑秋心里大为奇怪。正在那时候，屏风后跳出一个女子来，手中握着三尺龙泉，不是别人，正是韩小香。

剑秋知道不妙，方欲拔剑而起，韩小香却笑嘻嘻地指着剑秋等四人道：“倒也，倒也！”剑秋、玉琴、程远、慕兰都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的，脑海中一阵昏迷，一齐推金山、倒玉柱地仆倒在地。

杯酒联欢，阴谋暗伏，剑秋虽然精细，却没有料到这么一着。此时他们四人已堕陷坑，仇人在前，更难幸免了。

第七十五回飘泊江湖一镳谐鸳侣困居陷阱四侠战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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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恩怨了了，是非分明，所谓睚眦之怨必报，一饭之德不忘。我们受了人家的侮辱，当然是要求报复而雪耻的。象曹沫誓雪三败之耻，一怒而安国家；雍门子狄先死阵前，耻令越甲鸣吾君，而使越人兵退七十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生聚教训，到底成功了他的沼吴之志；张良散家财，结死士，报韩国之仇，率得大力士以铁椎击秦始皇帝于博浪沙中。

这些人志复国仇，气吞河岳，他们的史迹，千载下读之，尤觉虎虎有生气，是民族之光，值得后人钦佩的。他若豫让为智伯复仇，漆身吞炭，以谋狙击；荆轲为太子丹而入秦，易水萧萧，一去不返，也是不愧为任侠之徒。捐躯以报恩，急公以赴义，其人其事，可泣可歌，至于为了一家一身的私怨而互相报复，这是已失任侠的精神，而近乎野蛮时代残杀之风，所谓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是下中游侠，不足称道的了。而况莠草害马，猖獗山林，不辨是非，无端寻衅呢！

因此，一饭之德当然不可忘怀，而睚眦之怨却不是一定要报复的。武侠之徒当为大勇而莫为小勇，所做的事要求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社会，纯而无私，公而不偏，方才能使后人欢喜赞叹，馨香顶礼。所以我书中的荒江女侠和韩小香辈，虽同擅越女之术，而她们的人格却不可同日而语。

韩小香自从在红莲村妒嫉慕兰和程远二人的婚姻，胸怀阴谋，暗下毒手，但都不能成功，自己也觉得无颜再见他们，所以悄悄地带了一个包裹出走。她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又不能再到萧家去，形单影只，走向哪儿去呢？想起自己父亲生前尚有几个朋友，不如去看看他们，暂作枝栖，所以她遂匆匆北上。身边尚有盘缠，不致缺少旅费。有一天，她到了山东道上，恰巧经过牛头山八里堡，见山势雄峻，林木丛深，疑心这里必有什么响马，所以很戒备地走着。忽然嗤的一声响，有一枝箭从林子里飞将出来，在她头上掠过，她就知道响马来了，忙拔出宝剑，袖底又暗暗藏好一枝毒药镖，等候厮杀。

果然林子里跳出几个大汉来，为首的却是一个白面少年，手横铁棍，瞧着韩小香大喝一声道：“你这小姑娘，单身赶路，好大胆！”

小香把剑指着他说道：“你家姑娘若不是有本领的，怎敢单身独行？你们这伙草寇从哪里来的？打算要行劫吗？”

少年冷笑道：“我们是绿林好汉，不伤孤雁，你如有金银，献出了事；但你身带武器，口出狂言，俺却不肯轻易放过你，要试试你究竟有多少本领！”说罢，挥动手中棍，照准小香胸口猛捣，小香将身一侧，让过铁棍，还手一剑，望他头上劈来。他忙将铁棍架开，各个施展本领，用力狠斗，约摸有五十多回合。小香觉得那少年的棍法十分厉害，自己的一口剑有些抵挡不住，遂退后一步，将袖中毒镖放出，飞向少年喉间去。那少年见小香把手一扬，知有暗器，急忙避让时，左肩头已着，一阵疼痛，撒手扔棍，跌倒在地。盗党慌忙上前救护。

韩小香知道他已中了她的毒镖，无论如何在二十四小时内必要断送性命，所以她回身便走，恐防还有余党再来缠绕。但她走得十数步路，听背后马蹄响，回头看时，见有一个瘦长的少年，挺着长枪，向自己直奔而来，口里大喝道：“你这丑丫头，胆敢伤了俺们的人，便想逃走吗？俺却饶你不得！”说着话，一马已到身旁，呼的一枪，向小香腰里刺来，小香忙将剑架开时，那少年又是一枪向她头上挑来，小香低头让过这枪，便挥剑去刺他的马腹，他将马一拎让过了，又是一枪刺向小香胸口，小香收回剑迎住。

那少年使开长枪，有风雨之声，枪花如车轮般大，上下左右地尽向小香进刺。小香凭着一口短剑，又在步下，如何抵挡得住。背后喊声起处，又有一伙人杀奔而来，为首的一个满脸疙瘩的大汉高声大喊：“不要放走了这丫头！”

小香更是心慌，要想再发毒药镖，却给少年的枪紧紧逼住，不得偷空。少年见她剑法已乱，又把手中枪故意向她头上虚晃一晃，小香把剑往上架时，少年忽然变更手法，将枪杆倏地下坠，觑准小香腿上只一击，韩小香早已仰后而倒。那满面疙瘩的大汉已把小香按住，夺去宝剑和镖囊，用绳子缚了，挟在腰里。对少年说道：“陆兄弟，我们把她带回堡中去吧，看了谭二兄的伤势再说怎样发落。”

少年点头说是，于是一伙人带了韩小香拔步便走。

韩小香自知已无活命，但要看看盗窟中怎样情景，所以她留心观察。到了一个偌大的庄子前，见有许多人在那里嚷着：“谭二爷恐怕没救了，我们要把这丫头碎尸万段，以报此仇！”进了庄子，里面房屋很多，大汉把她丢在一间室里，关上门去了。

不多时候，便有方才擒她的那个少年和一个中年妇人走进室来。小香想，他们要把自己来处死了。自己本来有些厌世，死了也好。但少年指着她问道：“你用毒药镖伤了我们的堡主，其罪不小。现在堡主昏迷不醒，你若有解药的，快些拿出来。只要能够把堡主治好，我们决不杀害你。”

那妇人也说道：“请教姑娘芳名，是何处人氏？谅也是个有来历的人，方能使用此种毒药镖。你若能救好我的叔叔，我们一定要释放你回去。”

韩小香见他们说话很有诚意，便道：“你们放了我起来，我再回答。”少年连忙俯身将她绳子解开。

韩小香站起身来，拍了一拍身上的灰尘，说道：“我姓韩，名小香，乃是苏州韩家庄韩天雄的女儿。只因我全家被荒江女侠等杀害，我恰巧在外祖父云中凤萧进忠家里居住，所以虽然没有被害，可是已弄得无家可归。多年来飘泊江湖，一心想找仇人，为我父复仇。今日路过此地，逢你们来行劫，我欲取胜，所以用镖打伤你们的堡主。幸我身边带有解药，可以救治的，请你们放心。不过也要请你们详细告诉我，堡主是个何许人物。”

妇人答道：“我名沈洁贞，我丈夫是谭邦杰，本为这里的堡主，雄霸一方，江湖上颇有英名。

姑娘方才说你是云中凤萧进忠的外甥女，萧进忠就是卫辉府的萧老英雄吗？先夫在日，也曾拜访过萧老英雄，叙谈甚欢。至于令尊大人韩天雄，我们也是闻名的。如此说来，我们好象是一家人了。”小香点点头，那少年在旁听着微笑。

沈洁贞继续说道：“先夫逝世后，他的兄弟谭二作了堡主。

我几位同道朋友，在此行侠仗义，称霸绿林，在山东道上也很有些威望。方才我叔叔得罪了姑娘，中了你的一镖，药性发作，痛得昏晕过去。我们知道姑娘使用的必然是毒药镖了，倘要到别地方去讨药救人，恐怕是时间不及，所以我想来问问姑娘，现在彼此是一家人，望姑娘迅速取出药来，救活我叔叔，我们决不为难你的。”说到这里，又指着那少年道：“这位就是小子龙陆翔，是堡主的好友。”韩小香遂向陆翔点点头，道：“陆君真好枪法，不愧小子龙之名。”

陆翔道：“适才得罪姑娘，幸恕无礼。”

韩小香又道：“铁棍谭二现在哪里？我可去看看他，必能救活的。”

沈洁贞听了大喜，遂和陆翔引导着小香走出室来，望里面甬道中曲曲弯弯地走去。穿过了许多庭院，才到一间室前。门口有两个大汉站着，见了韩小香，都向她怒目而视。

沈洁贞一掀门帘，三人走到室中。见是一间卧室，收拾得很是洁净，陈设也很富丽。室中站着几个人，都是满面愁容。

陆翔早对他们说道：“这位姓韩的姑娘，原来就是云中凤萧进忠的外甥女，说起来大家熟悉的。

她有解药，可救堡主的性命。”众人听了都转忧为喜。沈洁贞引导小香走到里面炕边，见炕上睡着那个铁棍谭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口里只是呻吟不绝，已昏迷不省人事。袒着左肩，露出镖伤之处，肿起如桃，淌出黑色的血水来。旁边有一个丫头，用手巾代他轻轻拭去。

韩小香便叫人拿一杯热水和一碗清水来，从她身边掏出两个小小银瓶，先倒出赤色的两粒丸药，研碎了化在热水里。叫人把谭二的牙关撬开，将这一杯药完全灌下去。

又从一个瓶中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自己先托着那碗清水，用手巾将谭二的创口洗拭干净，然后把药粉敷上，再用布层层扎缚好。便说：“到今天晚上就可止血停痛，明天便若无其事了。现在大家可退出去，让他安睡为妙。”

2

众人听说，一齐退了出去。独有沈洁贞伴着小香，到内室去坐谈。不多时，天色已黑，沈洁贞陪小香吃晚饭，特辟一间精室留小香下榻。

次日清晨，小香起身梳洗后，早有一个小婢捧上一碗莲心粥来请她吃用早点。她吃罢了粥，就见沈洁贞满面笑容地走进来，对她说道：“妹妹的药果然非常灵验，我叔叔已起来吃早饭，没有事了。他在外边，要请姑娘去一见哩。我引导你去可好？”小香点点头，便跟着她一同走到外边一个小轩里，见铁棍谭二和陆翔等几个人都坐在那里。小香走进轩时，弯转柳腰，向众人行了一个礼。

大家一齐站起身来招呼，请小香和沈洁贞一同坐下。庄丁献上茶来。谭二遂向小香道歉，并谢她相救之恩。小香也告罪数语。谭二指着旁边坐的满面疙瘩的汉子道：“这一位就是何疙瘩，是先兄的金兰之交。”又指着一个瘦子道：“这位姓余名自异，别号瘦猴，和陆兄弟都是我们的心腹。还有一位姓戴的兄弟，有事到南边去了，尚没有回来。俺们五人在这里八里堡，齐心协力，专杀贪官污吏，劫掠富商大贾，不失侠义之行。姑娘难得到此，且请宽留数天。”

韩小香本来无处容身，见他们都很诚恳，遂答道：“承蒙不杀，推诚相待，敢不如命！”沈洁贞在旁边笑道：“这叫作不打不相识了。”谭二大喜，便问起韩家庄的事。小香把她父亲的罪恶隐蔽，反说得荒江女侠等如何残暴不义，自恃是昆仑门下，专和江湖上人寻衅作对。谭二等听着，都说姑娘的仇人也就是俺们的仇敌，将来荒江女侠倘然经过这里，必要把她碎尸万段，以报姑娘的大仇。这天铁棍谭二特设丰盛的筵席代小香洗尘，尽宾主之欢。小香一连住了数天，谭二等十分优待。

一日黄昏时，小香独坐室中，支颐静思，想起了慕兰和程远，心中说不出的恼恨。忽见沈洁贞走来，坐定后便带笑问道：“姑娘可曾许字人家？请你老实告诉我。”小香摇摇头道：“自经家祸，飘泊天涯，大仇未报，尚不敢谈及婚姻之事。”沈洁贞道：“这样很好，我现在有一句冒昧的话，请妹妹不要见责。因为家叔谭二去年遭逢鼓盆之痛，至今还未重续鸾胶，一向没有相当的人。今见妹妹武艺高强，容貌美丽，正合家叔的意思，所以他中了你的毒镖，一些没有怨恨，反十分佩服，叫我来做媒。倘蒙不弃，请妹妹允许，便是家叔之幸了。”

小香听了这话，粉颊微红，默然无语。沈洁贞又道：“府上已是没有他人了，妹妹可以自己作主。请你答应了我的请求吧，大约这也是很巧的姻缘哩。”韩小香近来很有标梅之感，眼见慕兰和程远有订婚的成功，她的心里又嫉又怨，燃起了青春之火，觉得自己一个人踽踽凉凉，好生没趣。现在无意中到这里，遇见了铁棍谭二。

那谭二的容貌虽及不上程远，但也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所以经沈洁贞一说之后，心中不能无动。便说道：“我是畸零的孤女，蒙你们相爱，十分感激，姊姊说的话，敢不听从。”

沈洁贞听小香已允了，自然非常快慰，立刻去谭二那里报告喜信。谭二将得美妇，不胜之喜，便和他嫂子商量，择定吉日，赶紧要和小香成婚。次日，这个消息传出去，众兄弟无不欢喜，预备大吃喜酒。谭二忙着布置新房，沈洁贞也尽力相助，把新房装饰得非常富丽。小香见了，也觉惬意。

到了那天，悬灯结彩，远近绿林中的朋友都来道贺，见了小香貌美，都说谭二得此美妇，艳福不浅，足足热闹了三天方散。

谭二和小香结婚后，颇谐鱼水之欢。也是恰巧有事要发生，小香要游泰山，谭二特地和余自异一同陪伴她去。不料在归途中，旅店内忽然逢见了荒江女侠等一行人。小香在门帘里首先窥见，恐被玉琴等瞧见，立即躲避开去。这就是玉琴等宿店时，窗外望见的苗条人影了。小香见不但琴、剑二人同在一起，而且慕兰和程远也会一同跟着女侠，竟使她有些莫名其妙。猜想上去，或是程远介绍的。

现在这四个人，都是自己的仇敌，如何不想复仇！便告诉谭二和余自异说，对面房里就是荒江女侠等众人。二人听了，便出来窥探一番。依着二人的主张，便想在夜半动手去行刺女侠。但韩小香知道玉琴等四人的厉害，自己只有三人，动起手来决无便宜可占。她想来想去，想定了一条计策，和谭二等说了，二人也都赞成。因此这夜安然过去。

小香不欲被玉琴瞧见，遂在清早离开旅店，赶回八里堡。和陆翔、何疙瘩见面后，又将旅店内相逢女侠等情形，告诉他们听，何疙瘩忍不住大声嚷道：“你们既和仇人相见，为什么不下手呢？”

小香便说女侠等剑术如何高强，不易取胜

。陆翔有些不服气，也说道：“嫂嫂如何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见了他们不动手，还有何日可能复仇呢？”

小香道：“你们莫要心急，我有一条妙计，管叫他们堕入彀中，一网打尽。”

何疙瘩道：“嫂嫂有何妙计？”

小香道：“这里众人除了我和他们都不相识。我已探知他们是北上的，那么必须经过此路的。你们不妨前去候见，却用甜言蜜语将他们诓到堡中。然后在酒中暗置迷药，请他们吃了，可以手到擒拿，不费吹灰之力。那时待我细细摆布他们，报仇雪恨。况且萧慕兰本和我是表姊妹，她竟甘心事仇，忘记了自己人。那个姓程的小子也和我有仇的，我也不肯轻恕他们。你们可以说起这里谭邦杰和我外祖父相识的事，更使他们深信了。”

小香说完这话，陆翔道：“此计虽好，然而是个阴谋，胜了他们也是不武。万一他们不肯来时，岂非枉用心思？在俺看来，他们未必都是三头六臂之人，怕他们做什么？不如同他们明枪交战，凭俺们几个人的力量，也足够对付。何必鬼鬼祟祟，使用这种诡计呢？”

小香听陆翔说她鬼鬼祟祟，心中有些不悦，便道：“你不要自恃本领，我是和他们交过手的，所以深知一切。动起手来时，我们没有把握的，还是我的计策稳妥。叔叔若然不信，必生后悔。”

陆翔气得啊哟哟叫起来道：“你们都怕荒江女侠，独有俺小子龙陆翔却不佩服。你们请照计行事，俺可单枪匹马，先去和他们拼个高低。”何疙瘩道：“俺愿和陆兄弟同去厮杀一阵。”

谭二见小香和他们意见相左，深恐彼此间闹出不欢的事来，遂说道：“你们都说得不错。陆、何二兄既然喜欢和女侠等决一雌雄，那么可让你们二人先迎上去交起手来，俺和余兄随后赶到。

倘然你们可以胜，这是最好的事。否则俺们可以上前劝和，仍可进行小香所定之计。”陆翔听谭二这样说，也无异议，便和何疙瘩带了兵器，各跨骏马，离了八里堡向南而去。他们起先见了玉琴，要试试人家的动静，所以疾驰而过。后见女侠等十分镇静，不动声色，遂回过马来挑战。

交手后方知小香之言并非代敌夸张，自己本领虽大，也难取胜。后来谭二等来了，方照着小香之计，哄骗女侠等到堡中，设筵款待，小香躲在屏后指挥，第一壶的酒没有放药，谭二先举杯畅饮。不料第二壶中已放有迷药了，剑秋等虽然精细，也难免中他们的诡计。

小香从屏风后跳出来，见四人一齐跌倒在地，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大家上前去，将他们身边带的刀剑和镖囊一齐摘下，然后唤庄丁把四人抬至土牢里去，将手足用铁索缚住，严加锁扃。料想这一遭他们没有羽党在外，一定不能幸免了。

依着谭二的意思，便要在今夜结果他们的性命。但因小香想着后天是她亡父韩天雄的生日，所以要在那天特地安设灵座，遥遥致祭，将剑秋、玉琴二人在灵前跪祭，然后剖腹挖心，以报杀父之仇。同时也要将程远、慕兰羞辱一番，一并解决。谭二等见小香如此主张，因是她的仇人，大家没有异议。何疙瘩却说：“便宜这四个坏蛋多活一天了。”

3

这土牢是在堡的后面，十分秘密，外间人不易进去，且开在地下，上面都用大石盖成，只留着一扇铁门可以启闭，在土牢内可以说是暗无天日。他们四人中了迷药，昏昏迷迷地失去了知觉。

到第二天，玉琴因喝得最少，药性已脱，渐渐苏醒转来，张眼一看，四面漆黑，她凝神想了一想，方知中了山东响马之计，陷在仇人之手。但不知韩小香怎会在这里，大约都是她指使的了。

现在不知被他们囚在什么地方，如何脱身呢？并觉得手足都被铁索缚住，要想运气挣脱时，但只断了脚上一根绳索，却不能迸断。骂了一声：“狗盗！竟用双重束缚，使自己无法摆脱。”听了四下里没有声音，运用夜眼看时，见剑秋等三个黑影都横倒在一边，却辨别不清了。

玉琴忍着一肚皮气，躺在地上，想不出方法来脱险。回忆昔日宝林寺中，也堕入陷阱，卒能绝处逢生。然而今番在这里，恐怕难免了。这样躺着胡思乱想，经过了不少时候，也不知是在白昼或是在黑夜，一听身旁有微微叹气的声音，知是慕兰醒了。遂低声说道：“慕兰姊，我们中了奸计，被他们监禁在这里。方才你可瞧见韩小香吗？”

慕兰道：“是啊，我们和山东响马无怨无仇，必然是小香唆使的。她自从红莲村行刺不成，负气出走以后，竟会在这里和响马勾搭在一起。我们不幸遇见了她，如今都是她的仇人了，一定不肯放松。小香的心计狠毒，我悔不该以前和她相亲的。”

玉琴道：“这些话不要说吧。我和你都醒了，但他们二人兀自沉沉地睡着，不知何时方醒。我一人已醒有多时，却不明白小香为何不来下手。难道等什么好时候吗？我肚子里也觉得饿了，想趁他们没有下手以前，我们总要作最后之挣扎，以谋脱险。”

慕兰道：“姊姊的话不错，只是我们手足都被铁链缚住，兵器也被他们取去了，如何是好呢？”

玉琴道：“我以前几次遇险，都能化险为夷的。在我身旁正有石壁，不如你我滚到石壁旁，把手上铁索用力向石壁上去摩擦，也许可以擦断的。”

慕兰说一声：“好！”于是二人滚至石壁旁，背着身子，将手腕上的铁索向粗糙不平的壁上去摩擦。擦了好多时候，果然玉琴的手腕上有一端先断了。玉琴大喜，遂用力脱去了手上的束缚，再将自己的足上的铁索松去，跳起身来，顿觉四肢活动。

那慕兰也如法炮制，摩断了铁索。两人都恢复了手足的自由，又过去将剑秋、程远的束缚解开。但二人还没有醒，无法可想。遂又向四边去摸索，摸到了一重石级，两人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上面有物碰着头顶。仔细一摸，那是一扇很厚的铁门，紧紧盖着。玉琴和慕兰一齐用力向上推动，但是休想推动得半点儿。玉琴道：“倘然我的真刚宝剑在身边时，便好徐徐剁开了。现在却想什么法子呢？”

二人不得已走下原处，坐在地上，正要商议怎样设法出这土牢，忽听上面铁门声响。玉琴对慕兰低声说道：“不好，他们有人来了。我们快些睡下，假作昏迷，待他们下来见机行事。倘能夺得兵刃，可以对付了。”二人连忙依旧睡下，玉琴张着一半眼向上窥时，见铁门慢慢地揭开来，有一些火光在风中闪动不已。

再仔细看时，方见有一个虬髯黑脸的大汉，一手执着烛台，一手托着一碗水，悄悄地从石阶上走下土牢来。他手中没有兵器，不象是来下手的。玉琴和慕兰假睡着，不作声，瞧那人的动静。

大汉走到地上，将手中烛台向地下的四人照了一照，早瞧见了剑秋，便微叹一声道：“好一位昆仑剑侠，是人间的奇男子，却中了人家的诡计，死期不远了。我若不来救他，岂不可惜？”

玉琴、慕兰在旁听得这话，方知这大汉是来援救的，幸亏自己没有卤莽动手，遂一骨碌坐起身来。那大汉吃了一惊，退后一步，便说：“怎的，怎的！”玉琴道：“我们饮了人家的迷药，却醒得比较早，正在想法脱险。你是何人？是不是诚意来相救的！”大汉点头道：“你们看我手里没有兵刃，当然是来援救的。你们两位姑娘中间哪一位是荒江女侠？”

玉琴把手指着自己道：“我就是方玉琴。”大汉道：“闻名已久，今日幸得相见，果然是奇女子。现在我先救醒了岳爷，再和姑娘细谈。”他说罢，便喝了一口清水，看准剑秋面门喷去，一连喷了三口。又到程远那边去，照样喷了。玉琴、慕兰都过来，向二人身上摇撼了数下。剑秋和程远一齐苏醒，坐起身来，瞧见了玉琴、慕兰蹲在身边，对面又立着一个虬髯黑面大汉，不胜惊讶。

剑秋对玉琴说道：“方才饮酒时，明明看见韩小香指着我们说：‘倒也，倒也。’以后我遂昏迷过去。怎么又在这里？”

玉琴尚未回答，那大汉已向剑秋点点头，说道：“岳爷你还认识俺吗？”

剑秋借灯光定睛一看，便道：“壮士你可是在淮阴关帝庙相逢的赛周仓戴超吗？”

戴超点点头笑道：“好岳爷，还认识我。此次铁棍谭二等向你们寻仇，都是韩小香一人的阴谋。俺也是这里的弟兄，老实说，俺们都是山东道上的响马，在黄河北岸也很有势力的。谭二为人尚好，小子龙陆翔等都是绿林中的豪杰之士。最近两个月俺有事南下，好久不在堡中。前次和岳爷相遇后，俺又在徐州逗留了多时，恰巧今天早上赶回来。他们用计擒住你们的经过详细告诉俺听，俺方知谭二已和韩小香订婚，而韩小香是大盗之女，和岳爷等有杀父之仇。在旅店内恰巧相逢，小香恐力不足敌，遂想出这条毒计，引你们入彀的。明天是小香亡父的生日，所以把你们紧闭在这里，预备明朝把你们剖心致祭。

俺听了不觉暗暗吃惊，表面上随众附和，心里却细细思量，岳爷等都是当世侠义的英雄，倘然这样死于非命，岂不可惜？何况岳爷以前曾来援救过俺，岂能相忘？不过俺若救了你们，又好象做了奸细一般，也有些对不起自己弟兄。左思右想，非常为难。此事不能两全，非牺牲一方面不可。想了好多时候，俺遂决定先救了岳爷等再说。所以捱到这个黄昏的时候，偷了钥匙，独自冒险到土牢里来救醒你们，却不料两位姑娘先醒了，使俺快慰得多。”

玉琴听戴超说完话后，便将自己和慕兰怎样脱去束缚的事补告一遍，并说：“若没有戴君前来，我们一时也难以想法开这铁门。”

剑秋遂向戴超谢道：“承蒙你冒险相救，我等感激无涯。”

戴超说道：“岳爷不要说这话，俺前在关帝庙里被那道人困住，不得脱身，若无岳爷，俺已不在人间了。此刻俺救了你们，心头很是快活，但请你们快快离开这里，免得泄漏了，又要引起一场恶战，使俺左右为难。”程远道：“不错。只是我们的宝剑、镖囊都被他们夺去，手中没有家伙，十分不便，而且都是我们的爱物。不知你可能想法代为取还，那就更好了。”

戴超道：“也罢，待俺再去设法取来，诸位请在此稍候。”说着话便将烛台留在地上，回身走上去，仍把铁门轻轻合上，悄然去了。

玉琴等坐在土牢里守了好多时候，不见戴超回来。玉琴道：“我们方才没有跟他一同出去，这是失着。倘然他事机不密，被他们瞧破了，怎样再来援助我们出去呢？不知道铁门可曾锁着？”

剑秋闻言，立即跳到上边，推动两下，便跳下来说道：“这铁门并未锁上，我们再等一刻，倘戴超不来时，我们也可走到了上边再说。”慕兰道：“很好，我们留心着外边，不要被他人锁上了。”

玉琴道：“还是先出去吧，凭着我们四人，八条手臂，也尽够对付他们了，何畏之有？”

大家说着话，只见上面的铁门又开了，戴超双手夹着许多东西走将下来，众人大喜。戴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对剑秋等说道：“我探听了藏物的所在，被我偷取出来，请你们自己捡取吧。”

剑秋等见宝剑、镖囊等物都在，于是剑秋取过自己的惊鲵剑，玉琴取过真刚宝剑，慕兰拾起自己的双刀和袖箭匣，程远也佩上百里剑和镖囊。见戴超手里也拿着一柄朴刀，剑秋又向他道谢。回顾烛火将尽，戴超道：“我来引导诸位出这堡吧，最好不要惊动他们，俺也不能和他们相见，决定跟诸位同行了。”

4

剑秋道：“很好，你若不愿再在这里，我也有个地方介绍你去。”玉琴瞧着慕兰说道：“我们这样悄悄一走，却便宜了韩小香，依我的心里，不如把她杀了，斩草除根。”剑秋道：“我们且离开了八里堡再说。下次我们路过这里时，必定要去找她的。”

于是戴超当先，众人跟着他，走出土牢。一阵凉风吹来，身上顿觉爽快得多。大家吐了一口气，蹑足而出。剑秋等不欲多惹事非，刚想越屋而行，恰巧几个庄丁巡逻至此，剑秋等躲避不及，早撞个正着。玉琴跳过去把一个庄丁砍倒在地，一个庄丁敲起锣来，其余两个早逃去报信。

剑秋对戴超说道：“恐怕我们跑不了，只好厮杀一阵，对不起你了。”戴超见事已如此，也就无话可说。

一会儿早见韩小香和铁棍谭二带了庄丁，点亮火把，追到后面来，谭二一见戴超便指着他骂道：“你和我们相聚多年，想不到会窠里反，真是没有心肝的混帐东西！今夜先结果你的性命，以泄我恨。”说罢一摆手中铁棍，跳将过来，剑秋拦住他厮杀。

小香正想上前助战，忽见程远将手一扬，便有一镖向她面门飞去。小香急忙将头一偏，让过这镖，不防接着又有两镖，首尾相接而来。韩小香把手去接第二镖时，第三镖已到胸前，疾似飞电，正中她胸。大叫一声，跌倒于地。玉琴跑上去手起剑落，鲜血四溅，身首早已异处。

谭二见了心里一阵凄惨，手中棍法一个松懈，却被剑秋一剑刺入腰窝，跟随着小香同归地府。这时候小子龙陆翔、瘦猴余自异、何疙瘩等三人，各执兵刃杀将进来，一见谭二夫妇都被杀害，一齐咬紧牙齿，向剑秋等决斗。陆翔此刻不使长枪，手中却拿着一对李公拐。程远舞动百里剑迎住他，斗在一起。瘦猴余自异挥动双刀奔过来时，慕兰接住。何疙瘩大吼一声，挥动手中双斧跳过来，活似一只疯虎，玉琴舞剑接住他便战。剑秋和戴超却在旁观战，庄丁们知道二人厉害，也不敢上前撩拨。

余自异和慕兰斗了四十多回合，被慕兰觑个间隙，左手刀压住他的双刀，右手一刀劈去。喝声：“着！”余自异不及躲让，早被削去了半个天灵盖，倒在地上，眼见得不活了。

何疙瘩十分勇猛，手中双斧只顾向玉琴上下左右横扫。玉琴想此人只可智取，便故意卖个破绽，让他砍入。何疙瘩的双斧已卷到她的胁下，玉琴忽地身子一侧，疾飞一足，正踢中何疙瘩的右手腕。何疙瘩喊了一声：“啊哟！”右手一柄斧头早已抛落。玉琴一剑往他手腕上一削，何疙瘩又是一声大叫，左手无名指已被削去半截，左手的斧头已抛去了。要想回身逃遁，剑秋已一个箭步跳到他的身后，飞起一脚，把何疙瘩踢一个仰后朝天。玉琴大喜，踏进一步，要想去按住他时，不防何疙瘩陡地飞起一脚，已到玉琴胸前。幸亏玉琴让得快，没有被他踢中。但玉琴芳心早已着恼，手中宝剑一挥，何疙瘩已被劈为两段。

此时只剩小子龙陆翔尚和程远狠斗。他见弟兄们都已被害，自己也不要活命了，使出平生本领，把双拐直上直下地向程远猛攻。这李公拐在兵器中是很厉害的东西，程远剑术高深，所以抵敌得住。

玉琴等也不欲以众胜寡，大家只在旁边瞧着，并不相助。程远和陆翔又斗到五十合以上，见陆翔精神抖擞，毫无松懈，遂想用巧计取胜。等到陆翔一拐向他上三路扫来时，程远迎着他把百里剑向上一削，只听呛啷一声，陆翔右手的拐早已削作两截。程远已破了他的双拐，便把宝剑紧逼过去，陆翔手中只剩一拐，抵挡不住。这时候戴超跳过来，大声说道：“请两位不要斗了！”

程远闻言便跳出圈子。

陆翔也站定了，指着戴超说道：“你喊住俺们做甚？俺们众弟兄在这八里堡聚义多年，你为什么一旦帮了外人，反引外人来杀害俺们自己弟兄？你瞧这些死在地上的众人，抚心自问，能够对得住吗？”

戴超把朴刀向地上一插，对陆翔作揖道：“陆兄弟，莫要见怪。这一位岳爷和荒江女侠等，都是当世英豪。俺南下的时候，岳爷曾救过俺的性命。此刻俺闻得他们中计被擒，俺被良心驱使，不得不去援救他们。本来俺和诸位侠士想悄悄地走了，免得大家火并。却不料小香、谭二等追来，以至大家动手。现在谭二等已死，俺是非常抱憾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陆兄弟是俺最敬爱之人，俺不忍见你同归于尽，所以请你们不要恶斗，大家歇了手，有话再讲。”

陆翔冷笑一声，道：“这样说来，俺要多谢你了。但你不知救了他人，害了自己弟兄，你忍心独活吗？”

玉琴早忍不住，抢上前说道：“姓陆的，你既然是个好男子，应该辨别是非。须知我们本和你等无怨无仇，不过因为韩小香的关系，遂成敌对。你们听了她片面之言，使用诡计把我们迷倒，已欠光明态度。况韩小香是巨盗韩天雄的女儿，韩天雄在世时多行不义，犯了许多血案，所以我们前去把他们诛灭，独有小香一人漏网。她若是明白大义的，应该痛自忏悔，尽改父过。

但她几次三番向我们苦苦寻仇，当然我们也不能不把她诛掉。照了你的说话，那么只许盗匪杀人，认为正当的事，而除暴诛恶的都是杀不可恕的人物了？我瞧你的本领是很好的，高出谭二等数倍。何必终身埋没在盗窟里面，做椎埋健儿，岂不可惜！不如及早改变 你的方针，做些利人益世的事业，望你自己仔细思量一下吧！”

陆翔被玉琴这几句话打动了他的心，低着头不出一声。

戴超跑过去握住他的手道：“陆兄弟，请你原谅俺们。在此口说仁义，终究是个强盗，不如就此洗手吧。”

陆翔长叹一声道：“也罢，我对不住死者了。”把左手的李公拐抛在地上，便走过来和剑秋等相见。剑秋见陆翔已是顺服，心里暗暗欢喜。戴超便吩咐庄丁退去，不得乱动，庄丁自然听命，于是戴超、陆翔便把剑秋等让到外面厅上坐定。戴超因众人已饿了好多时候，遂叫厨下预备菜肴和饭。

陆翔又到里面去见沈洁贞，商量如何收敛谭二等死尸。沈洁贞呜呜咽咽地哭着，请陆翔保护。陆翔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吩咐众庄丁暂把谭二等尸骸一齐移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他自己又出来陪剑秋等吃饭。席间讲起江湖上的事情，以及昆仑派的情形，陆翔听了不由佩服。剑秋便对他们二人说道：“你们大约也不欲再居此地了，待我介绍你们一些地方去，比较平常的绿林生涯好得多了。”

戴超欣然叩问，剑秋遂又将螺师谷袁彪等，如何网罗豪杰，志谋革命的情况略述一遍。二人听了都愿前去共图革命事业。

5

餐后，剑秋便叫戴超取过笔砚纸墨来，修书一封，介绍二人前去相见。戴超接过书信，向剑秋道谢。

陆翔道：“俺们须在这里帮同谭大嫂子，妥办谭二等丧事，过后方能动身。”

剑秋道：“很好，这也是你们份内之事。但我们在明后天就要走的。还有一件可虑的事，我们把谭二等杀了，却一走了事，留下你们二人在此，未免有些不放心。倘然有谭二别的朋友前来向你们责问，你们当得起这责任吗？尤其是戴超，更是危险。”

戴超道：“大家都知道俺是个粗汉，没有心计的。俺所以援救诸位侠士，欲报前恩，且不忍坐视诸位被人暗算，并非故意和谭二作对。不料小香等追来，遂至演出这幕悲剧，岂是俺始料所及呢？倘有人来问我时，也照实说，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请诸位不必代我过虑。”

小子龙陆翔也说道：“戴大哥的话说得不错，倘有人找他说话时，俺必代为辩白。并且俺们在这里逗留几天，也就要动身的。”剑秋听陆翔如此说，稍觉放心。

一会儿天色已明，剑秋等找到自己的房里，叫庄丁牵出他们的坐骑来，便要告别登程。戴超和陆翔送出八里堡，看剑秋等坐上马鞍，遂留住脚步，道声珍重。剑秋也道：“你们到螺蛳谷后，袁彪必能竭诚款待。寄语袁彪，我们不久也要去拜访他们，欢聚一番的。”戴超和陆翔听了，更是快然。

直看到四人的坐骑向前驰去，没入官道中，然后回去料理丧事。

剑秋等在路上跑了数里，回顾牛头山，已在背后。玉琴喜孜孜地对慕兰说道：“我们在旅店里，早已遇见谭二等了。

韩小香故意避匿不见，特地想出这种诡计来陷害我们。只怪我们待人太直了，所以着了她的道儿。亏得戴超前来援救，这个人说话做事十分爽快，很够朋友的。”剑秋接着说道：“我前在淮阴，无意中和他相遇，助了他一臂之力，今日得到好的结果，可知救人便是自救，不是白白的。”

玉琴道：“他那张脸确乎象周仓，当他走下土牢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是我和慕兰已想法脱去束缚，他们若要加害，我也要拼死和他们决斗一下。”剑秋道：“这也是我们命该不死。听戴超说，小香擒住我们后，因为要等到今日她亡父韩天雄生辰的时候，把我们剖腹献祭，所以把我们关在土牢里，不料这样反使我们绝处逢生。小香地下有知，将不胜悔恨了。”

慕兰道：“小香虽是我的表姊妹，但后来我已看出她的心肠狠毒，因此分道扬镳，绝交不顾。她本和姊姊等有宿仇，但连我也要杀害，不是狠毒太过了吗？”

程远道：“我前次险些儿中她的毒药镖，她的镖法比较我略逊一筹，未可轻视。所以我在昨晚一见面后，先发制人，立即施放三枝连珠毒镖。饶她怎样避得快，也吃了我一镖，那也就可说是她的报应到了。”

玉琴道：“所以一个人的本领不是十分可恃，心术必正而行为必光明，才不会失败。”四人这样说着，心中很觉爽快。琴、剑二人跟着慕兰、程远，转道望卫辉府来。这一天早到了卫辉府城外杨柳屯，慕兰瞧着故乡景物，心里更觉说不出的欢喜。行至庄前，早有一个庄丁瞧见小姐归来，连忙进去通报。慕兰引导着三人走入庄内，只见她的老父云中凤萧进忠和她的母亲等众人，一同在大厅上迎候。慕兰连忙上前拜见，自认不孝之罪。

萧进忠见她的女儿重返故乡，如何不欢喜？以前的恨气早已消释，双手把她扶起。萧进忠又和玉琴、剑秋相见，不胜惊异。慕兰笑道：“以前是敌人，现在都是良友了。少停当将女儿出去的经过禀告父亲。”遂又介绍程远上前相见。

程远见萧进忠银髯皓首，年纪虽老但精神瞿铄，气宇不凡，不愧是个老英雄。萧进忠也见程远剑眉星眼，年少翩翩，和岳剑秋立在一起，真是一时瑜亮，无分轩轾，暗暗钦佩。却不知道程远就是他未来的雀屏中选之人呢。

相见后，萧进忠便让他们到书房里去坐。慕兰见众人都在眼前，独有她的哥哥萧解不见，便向她父亲问道：“我哥哥在哪里？怎么不见他的面呢？”

萧进忠叹了一声道：“你哥哥昨夜受了伤，睡在里面，所以不能出来相会。”

慕兰听了，骤吃一惊，忙又问道：“爹爹，我哥哥如何受伤的？莫非有什么决斗之事？”　萧进忠道：“烦恼皆因强出头。讲起此事，话也很长。总之也是为了你和小香出走的原因，生出这个岔儿来的。老夫耄矣，现在幸有女侠等和你同来，也许可以相助一臂。”

慕兰听了这几句话，更是不能明白。玉琴等也觉其间必有奇突的事。慕兰是性急的人，要求她父亲快把这事讲清楚。于是萧进忠一捋颌下银髯，把那事滔滔地讲了出来。

第七十六回夜雨孤灯闻歌救弱女单刀匹马退敌显神威

1

天下惟有年老的父母，舐犊之情甚深。慕兰和小香昔年为了她父亲的怪怨，心头恼怒，立刻背着老人家往外边一走，好象今后海角天涯，一任飘泊，再不回家的了。但是萧进忠夫妇二人，为了女儿负气离家，心里也觉得闷闷不乐。

起初萧进忠以为女儿不孝，也不想去找她。然慕兰的母亲不忍爱女远离膝下，天天在萧进忠面前絮聒，要萧进忠父子出去找寻幕兰回来。萧进忠一则见她的老妻抑郁不欢，恐防损坏她的健康，二因慕兰本是他的掌上明珠，自己一生的武艺都传授给了她。论起本领来，慕解反不及慕兰。

平日常依依身畔，现在人如黄鹤，不知何日回来，心中怎能抛得下！所以答应他老妻的要求，决定自己出去找寻慕兰。想起他的妹妹远嫁在扬州，也许慕兰和小香投奔那里去，自己先要到那边去看看，顺便访问亲戚。慕解得知此事，自告奋勇愿代他父亲去走一遭。且说父亲年老，不宜出去跋涉，要保重金玉之躯。萧进忠冷笑道：“你父亲年纪虽老，手中宝刀不老。久居家园，筋骨都懈弛了，正好出去走走。你可留居庄中，好好儿侍奉母亲，照料一切。”慕解见父亲主意已决，遂不敢说什么。

萧进忠即日束装登程，带了昔日常用的一柄大环金背刀，跨一头骏马，离了家乡，赶奔扬州而去。到了镇上，迳奔平家，和他的妹妹贞姑相见。小英也出来拜见舅父。阔别多年，相见甚欢。萧进忠便向他们问起慕兰和小香可曾到此。那时候恰巧慕兰等因小玉之邀，动身南下到红莲村孙家，去代打擂台了。贞姑把二人来此安居的经过，告诉给她的哥哥听。萧进忠闻得女儿有了着落，心中稍觉安慰。贞姑因她哥哥难得到此的，遂治盛宴款待，又叫小英陪伴舅父出去游玩本地名胜。

萧进忠在平家一连住了十多天，又渡江去游过了金、焦二山，心中非常畅快，想要再到红莲村去一行。贞姑却劝他不必跋涉，慕兰等去时曾说不久就要回来的。萧进忠又在平家住了数天，觉得有些无聊，便要回家去。托他的妹妹等慕兰回扬时，劝她等早早回里，免得父母盼念。贞姑一口担任，好坏必要劝慕兰重返故乡。萧进忠知道慕兰很肯听贞姑说话的，稍觉放心，便向他妹妹告辞而行。贞姑又送了扬州许多土产。

萧进忠依旧骑着骏马回里，路中很是平安，没有遇到什么盗匪。这一天早到了一个村庄，名唤豹子沟，离开归德尚有十多里路，天色已晚，遂向一家逆旅投宿。那地方的旅店十分隘陋的，客人不多，萧进忠便选了一间比较干净的上房住下。晚餐后忽然下起雨来。他在灯下独坐了一会，想要解衣安睡，忽听门上有剥啄之声，他就问一声：“是谁？”外面却没有答应，依旧用手指轻轻敲着。

萧进忠觉得有些奇怪，便立起身来，走过去开了房门。便有一个年轻姑娘掩入房来，背着灯光站在一边。萧进忠细细一瞧，见这位姑娘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左右，梳着一根很光滑的大辫，身穿一件青条白底大褂，下穿一条黑裤，踏上一双红色绣花弓鞋，一双莲瓣窄窄的，瘦小得很。

手里抱着琵琶。因为她背转着身，所以脸儿还瞧不清楚。萧进忠瞧了这个情景，知道这是走旅店兜揽生意的土娼，自己年纪已老，哪有这种风情，但觉这姑娘走了进来，并不眉开眼笑的，向人施用狐媚的手段来诱惑，却羞人答答地不声不响。遂不忍加以呵斥，勉强笑了一笑，道：“姑娘，你走错了地方了。我是一个银髯皓首的老头儿，怎有心思来和你厮缠？你还是好好地出去吧。”

萧进忠说了这话，但见那小姑娘耸动两肩，忽然啜泣起来了。萧进忠更觉奇怪，便走到她的面前去，伸手轻轻地把她低下的头抬起来，见她姿色生得也很美好，不过两颊清瘦一些。虽然搽上胭脂，未免有些病容，双目泪珠晶莹，点点滴滴地落到衣襟上。

萧进忠忍不住又说道：“奇了，我好好地和你讲话，为什么哭将起来？莫非你心里有什么委曲？”那小姑娘听了他的话，颤声说道：“你老人家做好事的，救救我吧！”

萧进忠见了她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便叫她在沿窗桌子边坐下。她侧着身子，一半儿坐着，抱着琵琶半遮她的脸儿。萧进忠也在桌旁坐了下来，拈着胡须问道：“瞧你的情形，当然是这里的土娼了。但是你做什么哭哭啼啼的，使人不明白了。你姓谁名唤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是不是逼你为的？不妨老实告诉我听。”

那小姑娘见萧进忠状貌虽然雄伟，而吐语很是温和，象一位慈祥的老人。便收住眼泪，凄凄切切地说道：“我姓寇名玉蝶，是一个孤苦零仃的女儿。”她说到这里，向外面望了一望，似乎恐防被他人听得的样子。萧进忠寂静无声地听她告诉。

她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本是生在山东聊城的，记得在四五岁时没了父母，被人拐骗到这里，在别人手里过生活，历尽许多痛苦。等到我年纪渐渐长大时，他们便逼我为娼，想在我身上多赚几个钱。我还知道羞耻，起初不肯依从。他们把我毒打数次，弄得半死不活，不得已老着脸出来，干这卖淫的生涯了。

一年以来，虽时常到客店里走动，但因我守身如玉，不肯玷污我的清白，只伴人家侑酒清歌，所以客人大都不喜欢我，而我也没有什么很多的钱拿回去。然而我的良心未尝不稍觉平安。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的处境非常困苦，而无处告诉的。想我自己命苦，所以有这样的遭逢。所以我也很想救救他人，希望天可怜我，将来或有脱离苦海的一日。为了这个关系，我更吃苦了。”

萧进忠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奇异的样子，向她紧瞧了一眼，又问道：“我听你说的话，有些不明白起来。你是一个可怜的土娼，被人家逼迫你如此，使我深表同情，但是你说救救他人，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自己尚不能脱身火坑，怎能援救他人呢？”

寇玉蝶被萧进忠这么一问，顿了一顿，然后说道：“我瞧你老人家又威武又慈祥，不比寻常的人，待我索性告诉你吧。我不但是一个土娼，而且也是个女盗。”

萧进忠听了这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寇玉蝶又回头望了一望，说道：“我们的家虽开这旅店，不过四五家门面。我的假父名唤九头鸟俞鹏，是豫东有名的大盗，和他的 妻子曹氏，一生不知杀死了多少人命，都是在暗里做的，所以没有破案。那曹氏性情非常凶悍，面容生得丑陋不堪，常年蓬乱着头发，不事膏沐。

所以人家给她起一个外号，叫做蓬头狮子。见了她的面，宛如一个老乞婆，但她的本领却很好的。还有她的兄弟赛时迁曹七，专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住在一起的。此外还有俞鹏的一个结义弟兄，名唤白面熊李金发，也是寄居在此的。我被拐匪卖来的时候，俞鹏还有一个儿子，名唤慰祖，十四岁。

俞鹏本想把我做童养媳妇的，因为儿子身弱，学不了武艺，他们夫妇俩便教我学习武术，悉心教授，我也就学得一二。可是不到一年光阴，慰祖忽然得病故世，他们俩遂以为我是不祥的人，克死了他们的儿子，怨恨之气全发泄在我身上。尤其是曹氏，天天把我咒骂，甚至用皮鞭毒打，打得我体无完肤，也不再教我武艺了。”

“后来我的年龄渐长，他们见我姿色尚佳，遂逼我干这卖淫生涯，一面借我去换取旅客的金银，一面又叫我窥探旅客腰边可有多金。倘见有行李丰富的，回去报告了他们知道，他们便到店门口来候着，旅客上道，一路暗暗地追踪上去，待到荒凉的所在，便可下手行劫。起初我告诉了两回，后闻他们因为旅客抵抗，竟把旅客杀死，我觉得这是极不人道的事，遂不敢说了。有一次，旅店里来了一位富家子弟，携带行李甚多，举止豪华。

他见了我很是欢喜，要留我同宿。我暗想他将要送掉性命，兀自睡在梦中，心中有些不忍。遂推托说我正逢红潮在身，多弹唱了几曲。到半夜告退，他赏我十两银子。我临走时叮嘱他，明天快快动身，不要多在这里逗留，且应将行李暗藏，千万不可露出富贵的样子。因为此地有很多杀人越货的大盗，不能不留心防备。他听了我的话，脸上顿时变色，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回来后，也没有告诉他们知道。因此那富家子弟侥幸没有被劫。”

萧进忠听了，点点头道：“你年纪虽轻，心术倒很正，可谓处污泥而不染了。”

寇玉蝶叹了一声，又说道：“我虽救了他人，可是苦了自己，他们因我屡次没有报告，疑我不实，曹氏更把我痛恨。这几天旅客甚少，得不到油水，她时常要殴打我。你老人家来的时候，恰巧她在门前望见的，所以逼我过来，且对我说，今晚若得不到金钱，定要把我活活打死。我遂不得已冒昧开门，惊动你老人家了。”

萧进忠捋着须髯，说道：“原来如此。少停你还去时，不妨说我腰缠甚富，是一头肥羊，让他们明天跟上来行劫便了。”

寇玉蝶咬着手指甲说道：“我宁愿不干这事，只望你老人家给我几个钱就是了。”

萧进忠道：“你既然不是俞鹏的亲生女儿，他们又把你如此虐待，你何必恋恋于他家？不如早早一走的好。”

寇玉蝶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一则我是一个年轻弱女子，外边没有一个人认得，要走时也无处投奔。二则他们人手众多，都是有本领的。我若逃了出去，也会被他们捉回来，反送了我的命了。是以左思右想，进退狼狈。”说话时泪珠莹然，声音十分凄切。

萧进忠道：“你确乎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俞鹏在家吗？明天我去找他请理。”

寇玉蝶道：“前天他和白面熊李金发都有事出去了，没有回来。曹氏是出名的悍妇，你老人家虽欲为我而去和他们讲理，但也是无效的。不但救不得我，反恐连累你老人家呢。”

萧进忠微笑道：“姑娘你不要轻视老朽，须知老朽便是卫辉府的云中凤萧进忠，年纪虽老，手中宝刀却不老。俞鹏夫妇虽是巨盗，不见得生着三头六臂的，何惧之有？”寇玉蝶听了，且惊且喜，说道：“我也听得他们说起过你老人家的大名，也有些忌惮三分。今晚我遇到了你，真是快活！”

2

萧进忠道：我很想援救你脱离这个苦海，但是俞鹏不在家里，我不能去见他。你且耐心等候，我回去后当托人出来，向他赎出你的身体。他若讲理的，老朽也不和他计较；万一不买我的面子时，老朽倒要和他较个高低。”

寇玉蝶听萧进忠肯代她出头，自然心里异常感激。遂立起身来，放下琵琶，整整衣襟，向萧进忠跪倒娇躯，在地上叩了两个头。萧进忠伸手把她扶起，说道：“不要多礼。”又去取出五两银子给她带回去，算是缠头资的。寇玉蝶接过说道：“你老人家是我的恩公了。这样的大德，叫我如何报答呢？”

萧进忠道：“老朽也不过激于义愤，行其心之所安，岂望你的报答？姑娘你可回去吧。我倦欲眠了。”

寇玉蝶又低声说道：“这里的人大都和他们串通一气的。前番我放过了富家子弟，已有人在曹氏面前故献殷勤，说我坏话。此刻我在恩公室中坐谈了许多时候，悄然无声地回去，也许他们还要疑心我呢。不如待我歌唱一曲，然后再走。”

萧进忠道：“这样也好。”于是寇玉蝶拿起琵琶，紧了一紧弦子，轻拢慢捻，衒衒琮琮地弹将起来。樱唇轻启，唱出一支送情郎的小曲。歌词虽然俚俗无意，而珠喉莺声，清脆动听。加着琵琶的声音，也是弹得异常悦耳。萧进忠正襟危坐而听，较之浔阳江头，别自有一种凄怨。少顷四弦齐声，戛然而止。

这时窗外雨声淅沥，跟着风打到窗上来，益发下得大了。寇玉蝶立起身来，对萧进忠说道：“恩公旅途乏倦，我不敢多惊扰，就此告辞了。但请恩公把弱女子记在心上，他日倘蒙援救，使我早日脱离这个人间地狱，深恩大德，没齿不忘。”萧进忠点点头道：“迟早我必想法代你赎身。老朽言出如山，决不失约。”寇玉蝶又说了一声：“多谢恩公。”抱着琵琶走出房去。

萧进忠跟着立起，等寇玉蝶走后，把门关上，独自静坐一歇。听着窗外雨声，想起寇玉蝶方才的话，想不到自己在征途客店之内，夜雨孤灯之时，逢到了这个姓寇的女子。她年纪虽轻，而能贞洁自守，不存害人的心肠，也是难能可贵的。我回去后无论如何，必要托朋友援助她出这个火坑，也不负我行侠仗义之旨。他因寇玉蝶而联想到自己的女儿，不胜惆怅。听远远打更的声音，更锣已打两下，于是解衣安寝。

次晨起身盥洗后，推开窗来一看，见天上仍是阴霾未散，下着毛毛雨。想自己动身呢，还是留在此间？但独处客店里，也是无聊。用过早餐，走到店门外去望望，瞧见离开五家那边有一株大榆树，树后有数间瓦屋，门外场上放着一副石担，还有一辆破旧的大车。暗想这就是寇玉蝶的住处了，谁知那里面还有杀人不眨眼的大盗呢？那个九头鸟俞鹏究竟不知有多少本领，可惜不在这里，不然我倒要见见他。

他们自己干这绿林生涯，不应该逼人家的女儿作娼，又要暗害旅客，很欠光明的态度。萧进忠正在这样想着，那雨又下得大一些了。刚想回身进去，忽见那边门开了，跑出一个乱头粗服的小姑娘来，双手捧着头，哀声呼救。一见萧进忠，马上从雨中跑过来，说道：“恩公救我！”正是寇玉蝶。

背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蓬着头发，睁圆着一双怪眼，手里高高举着一柄烧红的大铁钳，狰狞可怖，好似海外的罗刹女。

萧进忠料想，这个蓬头老妇一定是蓬头狮子曹氏了。正要向寇玉蝶询问究竟，曹氏早已赶到寇玉蝶近身，恶狠狠地说道：“你这该死的小贱人！老娘养大了你，却不听老娘的说话。老娘烫了你一下，你却胆敢高声呼救，逃到门外来。嘿！你想向谁求救？老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天倒要活活地结果了你，看人家可有什么说话。”说罢，便将手中大铁钳，照准寇玉蝶后脑勺上重重打来。

萧进忠早已瞧得怒火直冒，跳过去一举手，向这老妪的臂上用一点劲儿一拦。曹氏不防半腰里杀出个程咬金来，手中那柄铁钳早已不翼而飞，同时曹氏的手腕上觉得有些麻辣辣的。她从来没有吃过人家的亏，见萧进忠是个老头儿，立刻破口骂道：“哪里来的老贼！敢来管闲事。老娘打自己家里的人，打死了也不用人家来干涉，你算有本领么？老娘却不佩服。”

萧进忠指着她也骂道：“老乞婆！我已知道这小姑娘可怜的身世，你敢把她这样虐待吗？别人见你畏惧，偏有我却不许你如此猖狂。凡事总要讲道理的。”曹氏听了这话，又恶狠狠望了寇玉蝶一眼，说道：“小贱人！竟敢向人家胡说乱道，仔细看老娘剥了你的皮！”说着话又要去抓寇玉蝶。

萧进忠抢着将身子一拦，遮避了寇玉蝶，大声说道：“今天没有你动手的份儿，有话尽管向老夫说来便了。”

曹氏气得哇呀呀呀叫起来，道：“你这老不死，老王八！苦苦和你家老娘做什么对头。老娘却饶你不得了！”说罢，一拳照准萧进忠的心窝狠命地打来。萧进忠侧身让过那拳，还手一掌，向曹氏头上劈下。

曹氏将头一钻，直撞到萧进忠怀里来，乘势顶去，想把萧进忠撞跌倒地。萧进忠见这一下来势凶猛，说声：“不好！”急忙向后边一跳，退下五六步。

曹氏撞了一个空，正想收住脚步，萧进忠觑个空隙，疾飞一足，向她腰眼边扫去。曹氏不及避让，早跌出丈外，倒在泥泞地上，口里连说：“反了，反了！”

此时店里人以及各乡邻都出来瞧，看见蓬头狮子曹氏被这位翁老打倒在地，莫不咋舌惊奇，都说：“好厉害的老头儿，今天蓬头狮子碰着对手了。”

曹氏心里又羞又怒，这一跤跌得很重，腰里非常疼痛。还想挣扎起身，再和萧进忠拼一下子。在她家里却又跑出一个瘦小的男子来，见了这情景，忙问：“怎的？怎的？”

曹氏指着寇玉蝶和萧进忠说道：“我本追打这贱人，与这老匹夫无干，他却帮着小贱人把我欺负，老娘不留心着了他的道儿。但是老娘不肯放他过去的，兄弟你去问他姓名，打从哪里来的。”

萧进忠听曹氏称那人兄弟，已知那人是寇玉蝶所说的赛时迁曹七了。将两臂向怀里一抱，屹然站着不动。曹七听了他姊姊的说话，又向萧进忠上下估量了一回，徐徐走上前来，说道：“你老是哪里来的？姓什么？别人家里的事，你老何必出来多管？须知我姊夫是九头鸟俞鹏，江湖上不是没有名气的小辈，不受人家欺负的，你老到底为着什么事情？”萧进忠向曹七侃侃然说道：“老夫姓萧名进忠，别号云中凤，家住卫辉府杨柳屯。今日的事完全为着代抱不平，要搭救这位姑娘。

至于你家的事，无用你再通报，老夫早已知道一切了。曹氏既非寇玉蝶亲生之母，怎能虐待孤女，且逼她为娼？此刻又用铁火钳要打死她，这是惨无人道 之事，老夫看在眼中，断不肯袖手旁观，让寇玉蝶给她打死。她自己不服气，要和老夫较量，老夫便赏了她一腿。你们如不服的，不妨再行见个高低。否则老夫有个主张，要请你们答应的。”

曹七听得这位老翁是云中凤萧进忠，一向闻他的威名，自己断乎不是他的对手。俞鹏又不在此，犯不着再吃眼前亏。况且萧进忠理直气壮，自己不免有些虚怯。所以向萧进忠拱拱手，带笑说道：“原来是萧老英雄，你老人家有何主张，只要在情理上能够使我们悦服，我们自当遵命。”

萧进忠道：“这曹氏既然要打死寇玉蝶，不如待我出钱赎她去。她虽然吃了你们多年的饭，可是被你们逼迫她干卖淫生涯，也多少代你们挣几个钱了。我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与你家，寇玉蝶由我带回，好好抚养，将来代她择配一门好亲。不过老夫身边没有多带银两，待老夫还至卫辉，着家人即日送上，决不食言。倘若俞鹏那厮不肯如此办法，好在老夫不是没有来历的人，你们仍可到我庄上向老夫讲个明白也好。”

曹七听萧进忠毅然决然地说，知道今天若不答应，除非和这老头儿决一雌雄。不如权且允了，待俞鹏回来后再作道理。遂点头说道：“你老的主张也好，我们相信你说的话。寇玉蝶由你老带去便了。但你老也不可听一面之词，自恃本领高强，得罪江湖上的朋友啊。”说罢一双鼠目向寇玉蝶瞧了一瞧，便去扶着曹氏走回家中去了。那曹氏口里兀自骂着老头儿、老匹夫不止。萧进忠哈哈大笑，携了寇玉蝶的手走进旅店。

许多看热闹的人都说，老头儿占了便宜，九头鸟回来时，决不肯干休的。

萧进忠回到房里，叫寇玉蝶坐下。寇玉蝶又向他款款地拜了两拜，然后含泪坐下。萧进忠又问道：“你昨天回去，有了银子交给那个老乞婆，今天为什么她又要把你毒打呢？”

寇玉蝶答道：“昨夜我归家，把恩公赏赐的银子交给曹氏。

3

曹氏问我旅客行李中可有多金，我回答说没有。她不相信，说我袒护客人，唠唠叨叨地骂了一顿，我也耐着气睡了。到今天早晨，她叫我烧水，我一个不留心，跌碎了一只瓦面盆。她把我踢了一脚，罚我去做早餐，又对我恶骂不休。

我忍不住说了一声：‘昨晚我也有五两银子奉敬你的，打碎了一只面盆能值钱多少？何必要把我这样痛骂？’她听了这话，遂说我大胆违抗，喝令我跪在庭中。我不得已跪下，谁知她到厨下去将一柄很重的大铁钳，在火里烧得红了，跑过来向我额上烫了一下，烫得我疼痛非常，眼前发黑，便向她讨饶。但她恶狠狠地说，必要把我活活打死，又要拿铁钳来烫我下身。我遂逃出门来呼救，幸亏遇见恩公仗义相救，把她打倒，真使人称快。现在多蒙恩公允许赎我，使我一辈子感激不尽，只好来生衔环结草以报吧。”

萧进忠道：“曹氏对你太酷毒了，我今救你早早脱离火坑，你可随我同返卫辉，我把你当作女儿看待。你今后不必称我什么恩公，老朽以前在江湖上不知做过多少侠义之事，何必挂在齿上呢？”寇玉蝶听萧进忠这样说，心中更是十二分钦佩和感谢。

午时，萧进忠喊店小二进来，点了几样菜，两斤酒，和寇玉蝶同在房里用过午膳。见雨势已止，有些阳光从云隙里照射出来。萧进忠不欲在此逗留，便叫店小二去雇了一头牲口前来，讲明送到卫辉府的。又付讫房饭钱，带着寇玉蝶动身。

走到店外，已有十多个人在那里张头望脑，见了萧进忠，避开一边。萧进忠先叫寇玉蝶坐上牲口，店小二牵过他坐的一匹高头白马来。萧进忠先把一个行囊系在马肚下，又将金背刀佩在腰里，跃上马背，说一声：“走！”两人一前一后，向大道上缓辔行去。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店小二对站在旁边的一个男子带笑说道：“昨晚这姑娘在那老头儿房中讲了不少的话，且弹唱一曲《送情郎》。今天那老头儿硬行出头，将她带去，嘴里说把钱赎，却没有一个钱见面。蓬头狮子碰了他，也是一个克星。看来那老头儿爱上了玉蝶姑娘，要带她回去做小老婆了。不然他岂肯这样高兴地管闲事呢？”

男子道：“九头鸟也不是好惹的，将来决不肯罢休。”

又有人说道：“老夫少妾，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萧进忠听在耳里，觉得怪刺耳的。但和这种无知无识的人，也不必辩白，由他们去散放流言好了。

二人上了道，萧进忠因为寇玉蝶虽会骑牲口，自己倘然加鞭疾驰，那么她就要赶不上的，所以也只得稍慢了。离开豹子沟约摸八九里路的时候，萧进忠偶然回头一望，见背后尘土飞扬，有一骑飞也似地追来。他暗想莫非俞鹏回家，得知消息，故要追来夺人了。便叫车夫快赶牲口，让寇玉蝶先行，自己掉转马头，勒住缰绳，又从腰边拔出那柄金背刀来，横刀立马以待。一霎眼追骑已至，萧进忠瞧来人一身蓝布大衣，头戴斗笠，手中把着双刀，面色却生得非常白皙，不知他是否俞鹏，静候那人开口。

那人见萧进忠已准备厮杀，便把手中刀一指，道：“你这老头儿，就是云中凤萧进忠吗？强龙不欺地头蛇，我们没有得罪于你，你竟敢帮着小贱人，把我义嫂打跌，是何道理？我就是俞鹏的结义兄弟，白面熊李金发。俞鹏虽没回家，我回来后得知这事，赶紧追来。你若晓事的，快把小贱人奉还，否则我们决不肯让你便宜。难道你人老心不老，要将这小贱人强行夺去，充你的后房姬妾吗？”

萧进忠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便道：“放屁！你们这辈狗盗，自己做了害人的生涯，却强迫人家的孤女作娼，又把她百般虐待。是我看不过了，所以要代她赎身。我早已同姓曹的说了，你追来做甚？”李金发冷笑一声道：“天下没有这种便宜的事。你把寇玉蝶留下，待我义兄俞鹏回来再和你讲话。他若肯答应你的，你再预备前来代赎就是。”

萧进忠道：“你不是俞鹏，此事与你无干，你做不得主。”李金发道：“我做不得主，难道你倒可以硬作主把她带去吗？我虽肯让你去，但我手中的家伙却不肯答应，可要得罪了。”说着话将双刀一摆，向萧进忠马前便砍，萧进忠喝一声：“我岂惧你！”抡起金背宝刀迎住，二人便在官道上大战起来。

李金发虽然骁勇，而萧进忠手中的宝刀使开时翻翻滚滚，如一条银龙，不可捉摸，不愧是前辈老英雄，李金发暗暗钦佩。斗到一百个回合，李金发见无隙可乘，心中有些焦躁，正想用计相赚，不防他自己坐下的青鬃马前蹄一滑，倏然跌倒，把李金发掀下马鞍。萧进忠举起金背刀待要往下砍时，忽然缩手指着李金发，说道：“乳臭小儿，我不来杀你。你若不服输的，回去换一匹马来，再和老夫厮杀。老夫去也！”掉转马头，追上寇玉蝶坐的牲口，一同向前赶路，并无别人追来。

数天后，早回到了家乡。将钱开发那骡夫回去，进得庄来，他夫人和公子慕解出来迎接，见萧进忠没有找到自己女儿，却带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好不奇怪。萧进忠遂先将女儿和小香的着落告诉了他们，又把自己在豹子沟相逢寇玉蝶的经过，和自己带她回来的意思告诉了一遍。他们母子的性情也是和萧进忠差不多的，所以很赞成这种办法。萧进忠又叫寇玉蝶上前来拜见。萧进忠的妻子细瞧寇玉蝶，生得丰姿清秀，楚楚可怜，家里正少这种人相伴，心里很觉欢喜。便带寇玉蝶到里边去沐浴换衣，重新修饰一番，更见得美丽了。

萧进忠又把扬州带来的土产分派给家人和庄丁，且嘱庄丁们严守门户，防俞鹏等早晚要寻来。次日，他和老妻说了要收寇玉蝶为义女，寇玉蝶当然非常感激。遂在堂上点起红烛，向萧进忠夫妇拜了八拜，认了义父义母。庄丁们都来道喜，背地里却好笑，老主人找不到亲生女儿，反认了一个义女，聊以解嘲了。萧进忠又差一个得力的家丁，带了一百两银子，送往豹子沟俞家去。不料过了几天，庄丁回来哭诉说，俞鹏不收银子，出言痛骂，把他两只耳朵一齐割下，叫他回来报信说，半个月内要求找老主人说话。

萧进忠见了庄丁狼狈的样子，十分气愤，要想立即到豹子沟去问罪。慕解劝道：“那厮既然说要来向我们说话，那么我们正可以逸待劳，等他们来一决雌雄便了，何必赶去中他们的诡计？”萧进忠听了儿子这样说，也就只好忍住怒气，取了十两银子给庄丁，叫他好好儿在庄中休养。又每日把武艺传授寇玉蝶，教她舞剑。寇玉蝶精心学习。这样过了半个月。

一天晚上，萧进忠正和他夫人在家中讲话，寇玉蝶也侍立在侧。忽听外面人声喧哗，见有一个庄丁跑来，气急着说道：“老主人快出去！有人和公子在外边庭院里动起手来了。”萧进忠料得是俞鹏等来寻衅，忙取过金背刀，跑到外边去一看，见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伟男子，穿着一身黑衣，手里使一对铁锤，正和慕解狠斗。众庄丁都举着灯笼火把，在旁呐喊。

萧进忠跳过去，对慕解说道：“我儿闪开，待我来斩这匹夫。”慕解闪开一边，萧进忠将金背刀指着伟男子说道：“来的莫非俞鹏吗？”那人答道：“咱正是俞鹏。你这老头儿，自恃有些能耐，擅敢殴辱咱家妇人，强夺姓寇的女子，今日咱到此，特来找你的。须知九头鸟俞鹏也非好欺的人。你快叫那姓寇的小贱人出来！”

萧进忠大怒道：“我既把她带来，你们休想带她回去！送你纹银本是给你的脸，你却将来使割去两耳，是何道理？今晚前来，先吃我一刀！”说罢，手中金背刀早向俞鹏头顶上劈下。俞鹏岂肯示弱？把双锤架住，还手一锤，打向萧进忠腰眼。萧进忠收转刀来，恰好迎住，“当”的一声，早把铁锤格开，二人刀来锤往的，各用全力猛扑。这时候，屋上又跳下两个人来，一个是白面熊李金发，手舞双刀；一个是赛时迁曹七，使着一柄短斧。

慕解见敌人来了助手，忙使开宝剑上前迎住。五个人在庭院中斗了数十回合，俞鹏见萧进忠武艺果然高强，自己不能取胜，众庄丁又四面包围上来，恐怕截断了出路，所以向萧进忠虚晃一锤，喝声：“着！”萧进忠急避时，俞鹏早已乘势跃上对面屋檐，说一声：“萧进忠，今晚领教你的武术，果然高强。待数天后再见吧。你也不必追咱了。”

萧进忠闻言，抱着宝刀向屋上瞧着，并不去追。同时李金发和曹七见俞鹏走了，他们便也丢了慕解，一跃上屋。慕解却不肯放他们走，早跟着跳上去。但在他脚尖还没有站定在屋瓦上时，俞鹏在那边将手向他一扬，便有一件东西疾如流星向他头上打来。慕解明知是敌人施放暗器，可是已不及避让，将头一偏，右肩头已着了一下，乃是俞鹏发出的飞锤。一阵疼痛，从屋上跌下地来。萧进忠大惊，急忙上前去救护。俞鹏等乘这当儿，一溜烟地逃去了。

萧进忠吩咐庄丁把慕解扶回卧室。萧进忠的妻子得了这个消息，忙和寇玉蝶过来探视。萧进忠取出伤药来，给慕解服下，叫他安卧莫动，隔数天便会好的。

慕解道：“孩儿本在外边书房里看书，听得庭心里有人投石问路，忙出来视察，果然那厮来了。那厮的武艺也不过如此，孩儿有了轻敌之心，遂中了他的铁锤。望父亲代我报仇。”

4

萧进忠道：“俞鹏走的时候，曾说数天后再见。他必然要去请人相助，再到这里来的。我断不能饶恕他。”萧进忠的妻子说道：“敌人这样厉害，又去请出助手，你们父子已伤了一个，只有你一个人，任你怎样勇敢，究竟年纪已老，况又寡不敌众，如何是好呢？倘然慕兰、小香在家，倒可相助。然而他们偏又不在这里，你须得早早防备才是。”

寇玉蝶在旁听了，心中大为不安，便向萧进忠说道：“义父救了我来，却累府上下不安，小女子是非常抱歉的。不如把我交还给了俞鹏，随便他们把我怎样处置——”寇玉蝶的话还没有说完，萧进忠把手摇摇道：“玉蝶不要说这种话，老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待他们再来便了。我的一生英名，决不肯败在狗盗手里的。”

慕解在床上说道：“大名府的宗老伯，他和父亲是莫逆之交。父亲不如修书，差人前去请他前来相助一臂之力，便不怕俞鹏再去请什么人来了。”萧进忠点点头道：“一盏灯宗亮的本领，果然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我和他老人家已有二三年不见了。他的性情和我仿佛，我准去请他前来，他必能慨允。待我明日差人去便了。”萧进忠的妻子闻言稍觉安慰。

次日，萧进忠便写了一封很恳切的信，托一门客骑了快马而去。到第四天早上，门客回来，报称宗亮不在家中，到关外去了，真是不巧。萧进忠无可奈何，只有凭着自己的力量和俞鹏等一拼了。

慕解的伤尚未痊愈，萧进忠的妻子很代她丈夫忧虑。恰巧这一天慕兰回家，且有剑秋、玉琴等同来，萧进忠的精神不觉为之一振。现在慕兰问起她的哥哥慕解，所以他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告诉他们听。慕兰道：“哪里来的九头鸟，伤我哥哥，欺我父老？女儿既已回家，倒要试试他的本领。他去请人相助，好在我们这里也有玉琴姊姊等在此，不怕他们怎样凶恶的。”

玉琴在旁也说道：“很好，我们到了府上，也愿相助一臂之力。”

萧进忠道：“这样使老朽更是感激了。”萧进忠的妻子遂去拉着寇玉蝶出来，向众人拜见。众人见寇玉蝶生得美好，一齐称赞，都说老英雄这件事做得十分爽快，功德无量。俞鹏等怙恶不悛，一再跑来寻衅，大约是他们恶贯满盈的日子到了。

萧进忠夫妇不见小香，便向女儿询问，慕兰道：“提起了小香，使人痛心。现在她已死了，少停再把她的事情告禀吧。”萧进忠道：“小香的母亲在你们出走之后，她也得病去世了。总之这头亲事错配了人，遂有今日的结果，断送了我的妹妹。这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叹了一口气。

慕兰见剑秋等有她的父亲奉陪，她就和寇玉蝶跟着她母亲到里边去探望慕解。暗暗把自己和程远如何相逢，小玉为媒，以及小香行刺，彼此分离，八里堡害人反害自己等许多事情，告诉她的母亲听。她母亲听说自己女儿有了如意郎君，喜气双重，如何不快活！所以回出来的时候，禁不住尽向程远上下打量。

慕兰又时时向他微笑，程远如何不觉得呢？　　萧进忠早吩咐厨下预备丰盛筵席，一则贺骨肉团聚，二则为女侠等洗尘。分宾主坐定后，大家举杯畅饮。席间玉琴、剑秋遂把他们分散遇合，以及和慕兰、程远弃嫌修好的经过，一一详告。

萧进忠听了，掀髯大笑道：“这才不愧磊落光明的大侠了。小香虽是我的甥女，而她的殒命也是自取其咎，不足惜的。”大家又谈起些外边的事，提起贾三春、袁彪、公孙龙、李天豪、非非道人等。萧进忠道：“这都是世间的奇人，不可多得。可惜老朽未能和他们一见，未尝不是憾事呢！”直到夜深方才散席。

剑秋和程远都住在外边的客房里，玉琴却被慕兰拖着到她的闺房里去同寝。萧进忠的妻子把小玉为媒，撮合程远和慕兰婚姻的事告诉了萧进忠，且把慕兰交出的小玉书札给萧进忠看，萧进忠方才已和程远谈过，觉得程远和剑秋同是少年俊杰之士，得此人为婿，心里很满意。

次日，大家起身。天气很热，卫辉府城内又没有可玩之处，所以琴、剑等仍在床上休息，浮瓜沉李，闲谈一切。晚餐后，萧进忠和剑秋、程远在书房里谈话，慕兰和玉琴陪着老母在后面庭心中纳凉，寇玉蝶也一同坐在那里。玉琴不预备到外边去了，所以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衣，露出雪藕也似的玉臂。

慕兰瞧见玉琴臂上套着一只绿油油的亮晶晶的镯头，在黑暗里发出光明，又似玉又似翡翠，不知是什么宝物，便问道：“玉琴姊，你臂上戴的可是玉镯吗？”

玉琴答道：“此镯名唤‘分水宝镯’，听说是海外之宝。不论是谁，戴了这只宝镯下水去，不至有灭顶之虞。我现在想起了，以前在太湖里横山投水的当儿，自己也忘记了臂上戴有此镯，以为必死无疑。后来我搁在芦苇边，没有沉下，而竟得救，未尝不是这分水镯的力。否则万顷湖波，我是不识水性的人，岂有幸免之理，而能等到魏志尚来援救呢？”

慕兰拍手说道：“我早知姊姊有这个宝物在身上，也不会过于发急了。怎么剑秋先生没有提及呢？”

玉琴微笑道：“大概他也忘怀了。这宝镯还是在数年之前，我们到临城去的时候，投宿在一家黑店里，被我窥破秘密，而把女盗杀死，无意中得了此镯的。”遂脱下来递给慕兰玩赏。慕兰又递给她母亲和寇玉蝶看过后，仍还给玉琴戴在臂上。

玉琴又讲起闻天声的轶事，慕兰正听得出神，突然间玉琴跳起身来，将慕兰左臂一拦。慕兰出于不防，跟着向玉琴这边一歪，身子险些儿跌倒。同时有一样东西从慕兰身边飞过，落在对面石阶上，砰的一声，火星四射。

第七十七回助战成功仗红妆季布化仇为友赖白发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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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慕兰站定娇躯，回头向上一望，早见有几个黑影立在对面屋脊上。她知道必然是俞鹏等这伙人来了，忙和玉琴跑到院中去，取了兵器在手，跳将出来。一边叫寇玉蝶忙扶着她母亲进去，一边将刀指着屋上说道：“哪里来的贼子？想用暗器伤人！快些下来和你家姑娘大战一百合，决不再让你们猖狂，报我哥哥一锤之仇。”

慕兰话尤未毕，屋上已跳下一个伟男子来，手横双锤，大喝：“小丫头，你家老头儿在哪里？俞鹏在此，快叫他来纳下头颅！”慕兰听说来的就是俞鹏，也就不再答话，舞起双刀向俞鹏便砍。

俞鹏喝一声：“我岂惧你！”双锤迎住双刀，酣斗起来。屋上又跳下二人，一个是白面熊李金发，一个是矮胖的少年，手里使一对护手钩。玉琴舞动真刚宝剑，和两人斗起来。此刻萧进忠和程远、剑秋在外边，得着消息，各挟着兵刃跑到后面来。剑秋见玉琴力战二人，忙跳过来相助。那矮胖少年丢了玉琴，接住剑秋厮杀。

萧进忠刚要动手，屋面上又飞下一道白光，乃是一个魁伟的和尚，手里横着宝剑。玉琴眼快，见那和尚就是邓家堡漏网的朗月和尚，也是峨眉派中的门徒。她抛下李金发，舞剑直取朗月和尚，娇声喝道：“贼秃，前次被你逃去，今番又被我撞着，可是来送死的吗？”

朗月和尚见了玉琴，也骂道：“原来你们在此，今晚我必要代邓氏弟兄复仇。”说着话，一剑便向玉琴心口刺来。两人都是剑术高强之辈，彼此猛扑，倏忽成两道白光，在庭中回旋飞舞。萧进忠挺着宝刀，想要助他的女儿。李金发早迎上前，说道：“前番马失前蹄，败于你手。今日咱们须要决个胜负。”

萧进忠冷笑一声，舞动金背刀和李金发战在庭东。这时，屋面上又跳下一个丑陋不堪的妇人来，乱发披散肩头，手里使一双金爪，乃是蓬头狮子曹氏。高声喊道：“萧老头儿，前番吃了你的亏，今晚特来报仇！”

帮着李金发双战萧进忠。进忠毫无惧色，力敌二人，更见得老当益壮。

惟有程远抱着百里剑，尚无对手。他瞥见西边屋上有一个人影一闪，暗想今夜俞鹏不知纠合了多少人来寻衅。遂飞身跳上屋去，一观究竟。到了屋上，只见那黑影已溜过屋脊去，象要逃遁的样子。程远飞步追上，一剑向黑影背后刺去，那黑影只得回身抵敌，手里使的是一柄短斧。程远和他一交手，便觉此人本领平常。遂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一斧砍入。

程远一侧身，抬起右腿一扫，此人早喊了一声：“啊哟！”跌倒在屋上。程远过去将他按住，从他身上解下带子，四马倒攒蹄地缚住了，轻轻向下面一抛，“咕咚”一声，跌落庭心。

此时俞鹏等正在恶斗，也无暇兼顾。程远站在屋檐边，看看四下没有人了，正想跳下去助战。恰巧俞鹏的左手锤头被慕兰的宝剑削断，俞鹏手中只剩一锤，心中有些慌张。他本想今夜请了助手到来，一定可以把萧进忠父子结果性命的。谁知萧进忠庄中也有许多豪杰在那里助战，且又都是劲敌，复仇的希望恐将成泡影，不如再行诈败之计取胜吧。于是向慕兰虚晃一锤，跳出圈子，一纵身跃上东边的屋檐，说道：“咱们走吧！”

慕兰正想追赶，忽见俞鹏回身将手一扬，便有一物向她飞来。她觑得真切，举起右手迎着一击，当的一声，俞鹏的飞锤激向剑刺里去，真是最巧也没有的，恰落在那个矮胖少年头上。他喊了一声“啊哟！”手中护手钩一松，剑秋乘隙一剑刺去，他不及躲避，正中左胁，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剑秋又是一剑，割下他的头来。同时慕兰见俞鹏使用暗器，也想发出袖箭，但身边没有带着，恐防俞鹏一锤不中，再发第二锤，所以也就将手一扬，说道：“不要走，看箭！”俞鹏当她真的有暗器飞来，将身子一伏去躲避，不防在他伏下的当儿，对面屋上的程远早一镖飞来。

这是出于他不防的，肩头上已中了毒药镖，一阵疼痛，立足不住，从屋上跌下地来。慕兰赶过去，手起刀落，俞鹏早已身首异处。

这个时候，李金发等都已惊慌失措。萧慕兰去助她父亲，剑秋去助玉琴。萧进忠便丢了李金发，单独和蓬头狮子狠斗。蓬头狮子究竟不是他的敌手，且又见自己的丈夫也已被害，心慌意乱，手中的金爪乱使乱打，失去了解数。萧进忠将宝刀拦开金爪，一刀扫去，正劈中她的头颅，鲜血飞溅，倒地而死。李金发想要逃走，已被萧进忠父女前后围住，休想脱身。朗月和尚和琴、剑二人酣战良久，自己虽用尽平生力量，没得半点便宜。且见同伴都死，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于是将剑向外猛扫，一下跳上屋去，要想脱身远扬。但玉琴、剑秋岂肯放他逃走，早跟着飞身上屋。

见朗月和尚已被程远拦住去路，于是三人把他围住，又在屋面上大战起来。朗月和尚虽然剑术高强，然而怎敌得住玉琴、剑秋、程远这三位神勇绝伦的剑侠！所以战到六十回合以上，朗月和尚的剑光渐渐被压低下，而玉琴等三道剑光上下左右地如蛟龙飞舞，把朗月和尚紧紧围住，没有半点松懈。朗月和尚心中大为惊慌，只有招架，无力反攻，急切想逃遁之计。剑秋见他剑法已乱，乘他回身去遮格程远的宝剑时，使个苍龙取水，向朗月和尚腰里刺去，剑尖已触及他的腰骨。

朗月和尚说声：“不好！”旋转身来，将剑往下一扫，叮当一声，把剑秋的剑格住。玉琴却又在他的背后，一剑向他的头上劈来。朗月和尚急避时，肩上已着。恰巧这只手臂是使剑的，肩膀已被砍下，宝剑也落在屋面上。朗月和尚大叫一声，疾飞一足，向玉琴裤裆里踹去。玉琴向旁边一让，朗月和尚乘势一跃，已有丈外，急向庄前逃走。剑秋等连忙紧紧追去。看看已到庄门前，朗月和尚刚要飘身跃上，程远一镖飞去，朗月和尚闻脑后风声，知有暗器，忽使一个鹞子翻身，避过程远这一镖，同时他已从屋上跳到地下。

此时庄前已有许多庄丁，燃着火把，带着棍棒，在那里看守。一见这个魁伟的和尚满身是血的跳下屋来，大家忙上前拦住。朗月和尚虽已受有重伤，但对于那些庄丁丝毫不放在他的眼里。提起两脚左右一阵乱扫，庄丁们都纷纷倾跌。

程远、剑秋、玉琴三人已跳下屋来，见朗月和尚兀自倔强死斗，玉琴大喝一声：“贼秃哪里走！”挥动真刚宝剑追上前来，朗月和尚一时无处逃避，遂奋身跳入护庄河里去。玉琴站在水边，回头向程远、剑秋说道：“不知那厮可识水性，莫要被他逃走了。”

程远道：“我们都不会水，如何是好？”此时已有几个长大的庄丁，自告奋勇一齐跳到水里去。隔了一回，听水里呐喊一声，几个庄丁早把朗月和尚横拖倒拽地弄上岸来。

一个庄丁说道：“我们以为那贼秃识得水性的，不料他到水里已吃了几口水，完全不能自主。我们拿住他，索性请他多吃几口水，方拖将上来，眼见这贼秃活不成了。”

玉琴等走近细瞧，见朗月和尚直僵僵躺在地上，一些没有生气了。玉琴又把他一剑劈为两段。大家遂回到庄里来。这时候，萧进忠父女已将李金发结果了性命。盗党俱死，只有先前被程远擒住的那个曹七尚抛在地上。

萧进忠见了琴、剑等三人，放下金背刀，抱拳道谢：“今晚俞鹏请了能人前来，幸蒙诸位到此，方能获胜，诛却强暴，使老朽感激不尽的。否则愚父女也难抵挡。”剑秋等也谦逊数语。寇玉蝶和萧进忠的妻子也走将出来，见强寇都已伏诛，很是快慰。寇玉蝶且向众人盈盈下拜，表示她衷心的感谢。

萧进忠遂一边吩咐庄丁将地下的死尸一一拖出去埋葬在附近野地里，不要将这事声张出去。一边又令把曹七的缚解开，推上前来询问口供。众人一齐坐定。曹七被众人推上去时，早吓得面如土色，向萧进忠跪倒在地，哀求饶命。

萧进忠冷笑一声：“你这厮真不象个好汉子，你若望老夫饶你一命，快将俞鹏如何去邀请助手前来寻衅的事，老实告诉我。”

曹七战战兢兢地说道：“俞鹏虽是我的姊夫，可是此次他同老英雄寻仇，我是不赞成的。第一次来时，他不能得胜，回去和我姊姊商量了，遂到陈留县去请小侠穆祥麟相助。那穆祥麟乃是以前在这里著名大盗金刀穆雄的儿子，本领高强。可惜他不在家里，有事未归。我姊夫遂又到开封去，请那个双钩太保夏小云。姓夏的善使一对护手钩，他的本领比我姊夫高强数倍。不料他今日也不济事，死于此地。这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玉琴在旁问道：“那么这贼秃又是从哪地方请来的呢？”

曹七道：“那和尚的来头很大，他是峨眉派中的剑侠，也是夏小云的师傅。咱们去的时候，恰巧在夏小云家小憩，所以一同请来的。咱们虽然失利，大概惟有他一人免脱了。”程远哈哈笑道：“你以为峨眉门下当世无敌吗？那贼秃早已被我们结果了。”说到这里，把手指着琴、剑二人，又对曹七说道：“这两位是昆仑门下的荒江女侠玉琴姑娘和岳君剑秋，他们方才可以称为剑侠。那贼秃不仁不义，怎能称为剑侠呢？”

曹七听了这话，便抬头向玉琴、剑秋瞧了一眼，又叩了一个头，要求释放他。玉琴道：“朗月和尚以前在邓家堡被他侥幸逃去，今晚前来无异送死。你们请他来又有何用？不知这里附近尚有他余党吗？”

曹七摇摇头，萧进忠遂对曹七说道：“你这贪生怕死之辈，杀了你也见我们不武。放你去吧！”曹七连忙叩了一个头，立起身来要想回身便走。

慕兰早抢过去把他拖住，举起手中刀，对他说道：“你也不是好人，你的同伴都被杀死，而你却独得释放，太便宜了。你说不赞成俞鹏来寻衅，为什么两次都跟了来呢？闻你别号赛时迁，专做偷鸡摸狗的事，当然也不是好人。前番我父亲差人送银子到你们地方去，反被你们割去两耳，是何道理？此刻我必要你偿还这两只耳朵，方许你走。”

2

曹七忙说道：“姑娘，这是不干我事的。那时俞鹏要把来使杀掉，还是我劝住的呢。”慕兰喝一声：“不要巧辩！”跟着将宝刀左右一挥，早把曹七两耳割下，鲜血淋漓。曹七忍着痛，双手抱着头狼狈而去。玉琴笑道：“姊姊这样处置，可称爽快。”

慕兰道：“可惜这两耳朵不能重装在我们庄丁的头上了。”大家都笑起来。萧进忠吩咐庄丁收拾打扫，慕兰又跑到她哥哥的房里去报告消息。慕解听了也是不胜之喜，自己的仇已报了。这晚大家都没有睡。

次日萧进忠又设盛宴，款请剑秋等三人。大家谈论昨夜血战的事，剑秋极口称赞夏小云的双钩精明说：“他的武艺与双钩窦氏相仿。若非俞鹏的飞锤击中他的头颅时，不会迅速解决的。如此好身手，却不归于正，可惜，可惜！”玉琴道：“据曹七说他们本要请什么小侠穆祥麟的，那厮的父母都被我们诛掉，还有他姊姊穆玄英和姊夫飞天蜈蚣邓百霸等，都死在我们手里的。他若然知道了，说不定也要到这里来复仇呢。”

剑秋道：“他要来也好！我们在外面的仇人很多，实在处处有和我们作对的。这也是因为我们秉着锄强扶弱的心肠，好代人家打不平所致。我们只求瞧着良心和公道做事，便不顾一切了。但是天下也有好人的，那个洪泽湖洗心寺中的韦飞虎，他不是不念前仇，反帮着我们去剿洪泽湖中的水寇吗？即如程远兄等，当初也何尝不是我们的劲敌，现在却变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了？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只要能够觉悟便好了。”众人听了剑秋的话都很佩服。

席散后，萧进忠又邀玉琴、剑秋到书室中去坐谈，把自己的女儿和程远婚姻的事告诉一遍，要请琴、剑二人代表他甥女小玉为媒，即日使二人成婚。玉琴、剑秋以前早已估料到数分，现在听萧进忠说了，当然是十分赞成，愿意执柯。萧进忠遂和他妻子商量了，择了一个吉日，从速预备青庐，务求华丽精美。程远和慕兰知道了，都很快乐。

玉琴且向慕兰笑道：“姊姊邀我们到此小住，却原来是请我们吃喜酒的。听说程远兄曾经打过你的擂台，俗语说不打不成相识，今可说不打不成婚姻了。尊大人要我们代媒，你当怎样谢谢我？”慕兰微笑道：“待我去求爹爹，代姊姊和岳先生为媒，一同成就了良缘好不好？”玉琴闻言，口里啐了一声，走开去了。

隔了数天，吉日已临，一切都预备好。庄中悬灯结彩，点缀一新。慕解肩伤已愈，高高兴兴地吃喜酒。庄丁们也都兴高采烈，本地人士都来道贺，庄前车马喧闹，十分热闹。

因为庄中地方宽大，所以尽足容留许多贺客。可惜萧进忠急于要代女儿成婚，所以扬州的贞姑母子，绍兴红莲村的小玉母子，远隔千里之外，都未能前来吃杯喜酒。预备缓日去接他们来补席了。

这天程远修饰一新，更见得如玉树临风，丰姿濯濯。而慕兰装扮了新娘，也是艳如仙子。众来宾见了一双新人，无不交口称誉，可称得神仙眷属，齐向萧进忠夫妇恭贺。萧进忠老夫妇乐得老颜生花，忙着招待宾客。新人参拜天地，见过礼后，送入洞房。大家又到新房里去闹笑索喜果。这样足足热闹了三天，众来宾方才散去。

程远和慕兰新婚之后，当然如胶如蜜。琴、剑二人看了，也不能无动于心，因为他们在外奔走数年，麟凤既已完婚，程萧又成佳偶，而他们却迟迟有待，好梦未圆呢。萧进忠因为女儿已和程远结婚，而儿子尚没有亲事。眼瞧见自己救来的寇玉蝶虽堕入火坑，而是白璧无瑕的好女儿，很有意思要把她做媳妇，便和他的老妻商量。萧进忠的妻子也很爱寇玉蝶玲珑美好，博人欢心，所以深表同情。但要等到小玉等许多亲戚到来后，再办这件喜事。萧进忠遂差人到二处去迎接。

可是玉琴、剑秋在这里耽搁了好多日子，喜酒又已吃过，很想早回天津。遂和萧进忠父女、程远等说了，告辞欲行。萧进忠把慕解和寇玉蝶将成婚姻的事告诉了二人，想留二人在此吃过喜酒后再走。但日期尚远，二人哪里等得及，坚欲离别。

萧进忠等再三挽留不住，只得设筵饯别。酒至半酣，庄丁忽然进来通报说，有一个人在庄外，要见玉琴姑娘和岳先生，可要引他进来。琴、剑二人听说，都不由一怔，暗想谁到这里来访问我们呢？萧进忠便问剑秋道：“二位到此是客地，今日忽有人来访问，要不要接见？”

玉琴道：“既然有人要来见我们，不论是谁，理当给他一见的。”庄丁闻言早回身出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少年走上堂来。众人看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却生得剑眉星眼，虎背熊腰，身穿一件蓝色熟罗的衣衫，外罩一件黑色平纱的马甲，腰下佩着一个绿鲨鱼皮剑鞘，脚步矫健，象个精谙武术之辈。

众人心中正在估量，那少年先向众人作揖道：“今日鄙人到庄上来求见，冒昧得很。”又对萧进忠说道：“你老人家大约就是云中凤萧老英雄了？”

萧进忠答道：“岂敢，岂敢！足下从哪里来？欲见何人？且请宽坐何如？”

少年道：“敬谢美意。闻庄上正留着荒江女侠和她的师兄岳剑秋，都是昆仑门下。我要见见他们，不知你们中间谁是的？”

玉琴不待萧进忠介绍，便立起来说道：“我就是方玉琴。”又把手向剑秋一指，说道：“这位就是我师兄剑秋。请问尊驾却有何事来见？”

那少年对玉琴、剑秋仔细相了一下，冷笑一声道：“久闻大名，今日相见，果然不凡。但你们两位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说明白，谅你们也不知道的。我姓穆名祥麟，我的父亲以前也是本地有名之人。金刀穆雄这四个字说出来，哪个不晓？后因被官吏逼迫，在乌龙山落草，与我母亲胜氏先后被害在你们手里的。还有我的姊姊穆帼瑛。

我姊夫也被你们杀死。那时候我正在浙江天台山，从我的出家叔叔六指和尚学习剑术，没有知道。直到去年回来细细探问，方才明晓。有仇不报非丈夫，当然我要找寻我的仇人，只苦不得机缘。

现在我住在陈留，行侠仗义不到一年，人家都称我为河南小侠。在外识得不少豪杰，豹子沟的俞鹏也是我的新交，前天我有事出去，他来拜访过。我归家后不知何事，也就到豹子沟去答访。逢到他的内弟曹七，方知俞鹏等和萧老英雄有隙，故来请我相助。后来他们邀了夏小云到这里来 ，恰逢你们二人都在这里，所以反被杀害。曹七也被你们割去两耳，狼狈不堪。经他详细告诉之后，我方知道我家的仇人都在这里，所以立即赶到这里来见见了。”

琴、剑二人听了穆祥麟的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众人在旁听得清楚，也知道是来找仇人的，那么难免有一场恶斗。但瞧穆祥麟年纪轻轻，不信他有何高强的武术，能敌琴、剑二人。

然而他一人竟敢独自跑来相见，如许胆大，断非无能之辈，敢这样谈笑自如，旁若无人的。剑秋也早忍不住，立起身对穆祥麟说道：“给你一说，我们也知道了。你今天特地到这里来寻找我们，当然是要代你家人复仇。不过我先得说明一声，世人若要做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可不明辨邪正顺逆。你的父母在乌龙山落草，本不干我等的事。但因你的舅舅粉蝴蝶胜万清，在汤阴采花作恶，犯了血案，陷害他人。我们道经那里，代地方上破了这案。不料你父亲想出诡计，暗遣蒋氏弟兄诓骗我们入彀。当时我中了奸计，被你的父母生擒，欲将我置之死地。幸有我师妹冒险来救，方才逢凶化吉，你父亲也就死在我师妹手中。

“至于你母亲母夜叉胜氏侥幸免脱，仍不肯洗心悔罪，放下屠刀。又到山东抱犊崮和匪徒赵无畏等勾结一起，常到山下各村庄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洗劫了张家村。所以我们又助着临城的神弹子贾三春，到山上去把你母亲等一齐歼灭。又有你姊姊嫁的飞天蜈蚣邓百霸，本来是我师妹的仇人，只因为我师妹的亡父方大刀隐居在荒江，邓百霸忽然去向他寻衅，诱他出外，害死他老人家的性命。

所以我师妹学艺后奔走天涯，找寻父仇，后在白牛山手刃仇人之胸。以上所说的虽然都是过去的事，也使你可以知道衅由谁开，咎由自取，并非是我们无缘无故地专和江湖上人作对。只要他人能够明白事理，弃邪归正，我们何必要妄杀无辜，多结怨仇呢？你的父母和姊夫等，可称多行不义，罪恶深重，老天特假手于我等而把他们诛灭的。你今尚是一个青年，希望你用清醒的头脑想一想。”

剑秋说完了这话，穆祥麟说道：“照你说来，都是我父母的不是了。但生我者父母，我若遇见了仇人而不报复，怎能安慰我父母的阴灵呢？况且人家有了父仇，要奔走天涯去找仇人，怎能说别人家不该复仇呢？”

剑秋正要回答，玉琴早指着穆祥麟说道：“方才我师兄不过把事实的真相报告给你听，并非不许你复仇。今日你既然找到这里来，当然不肯白跑一趟的。现在我和师兄都在此间，你将怎样复仇，不妨吩咐一声便了。”

穆祥麟微笑道：“好女侠说得真是干脆，来者不惧，惧者不来。我只求和你们二位较量一下。其他在座诸君，我都不敢惊扰。不知你们的意下如何？”

玉琴点点头道：“这个办法也好，谅你抱着技能，必要一试。我若死在你手，也算你报了父仇。不过你若有死伤，也莫要怨我们剑下不留情。”

穆祥麟笑道：“那是自然。我若本领浅薄，死在你们剑锋之下，我也毫无怨恨的。”说罢，遂将长衣脱下，往旁边椅子上一丢，从腰下剑鞘里拔出一柄宝剑来，寒光森森。

大家见了这宝剑，便知穆祥麟年纪虽轻，功夫必然不浅。萧进忠一时也无法遏止他们的决斗。早见穆祥麟一个箭步，窜到外面庭心中去，把宝剑抱在怀里，高声说道：“你们俩请来吧！”玉琴和剑秋也离了坐位，各把外衣脱下。

3

玉琴先到里边取了真刚宝剑，走到庭心，对穆祥麟说道：“我们断不肯以众胜寡，还是一对一的决个雌雄，也使你死而无怨。”穆祥麟冷笑一声，将手中剑使个飞鹰捕鸟，一剑向玉琴头上横扫过来。玉琴不慌不忙，将头一低，从剑锋下钻过，顺势一剑望他腹下刺过。穆祥麟一剑扫了一个空，知道不妙，连忙收转宝剑，望下一掠，恰巧把玉琴的剑格住，呛啷啷一声，两人的剑锋上火星直迸。大家拿起宝剑一看，都没有一些损伤。于是各个使出拿手的解数来，在庭中狠斗。

萧进忠等一齐立在庭阶上作壁上观，但觉剑光闪烁，稍近身旁时目为之眩。

斗了多时，白光霍霍，大家没有胜负，都不肯停手。剑秋便将惊鲵宝剑舞动，飞步刺入白光影里，说道：“师妹稍息，待我来和他一试身手。”玉琴便收转宝剑，跳出圈子。

剑秋和穆祥麟接战，穆祥麟虽已斗了多时，毫不松懈。众人又见一青一白的剑光往来飞舞，辨不出人影来。足足又斗了一百余合，穆祥麟有些力乏，白光渐渐被青光裹住，胜负的端倪已可窥见。剑秋见穆祥麟已暴露弱点，本想下手把他杀伤，但因他小小年纪，已有此惊人本领，他年若能精心上求，必能有更大的进步。今日若伤了他未免可惜，不如放宽一步，让他自己心里明白，也许能幡然悔悟的。

剑秋心里如此打算，手里的惊鲵宝剑就不再向前紧逼。旁观的萧进忠也和剑秋同一心思，就取过金背刀，跳到庭心中去。

慕兰等尚以为老人家技痒难搔，也要上去斗数十合。倘然用了车轮战的方法，穆祥麟虽然骁勇，总难抵敌了。但萧进忠把刀向剑光中一划，将二人分开两边，大声说道：“二位战够多时，大家的本领已显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老夫因见你们都是剑术高深的能人，不忍你们中间哪一个有何死伤，所以愿意作鲁仲连，出来调停。不知你们可能听老朽的一言啊？”

此时二人也已跳出圈子，剑秋猜透老人家的意思，遂说道：“萧老英雄有何高见，鄙人自当听从。”穆祥麟连战二人，未尝不觉得对手的剑术都很高强，自己断乎不能取胜。剑秋已略示让步，不过为了面子的关系，不肯在人前示弱，此刻也就默默地静听萧进忠怎样说话。　　萧进忠听剑秋已表同意，便笑了一笑，捋髯说道：“自古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虽然有着深仇宿怨，但方才剑秋兄已经说过，好男儿不可不明辨邪正顺逆，立身行事当照着公义做。

以我第三者看来，穆君的父母亲都是趋向于邪僻之途，所以被女侠等诛戮。但照死者的行为去做，纵然没有女侠等出来诛暴除恶，到后来也有他人来下手的。不能深恨女侠，当辨白这事的是非曲直。假使曲在他人，那么虽有千万人，我亦前往；曲在自己，那么虽是老幼孤弱之辈，我亦不能妄加欺负。否则彼此残杀，永无底止。所谓复仇不除害，连禽兽都不如，焉能称为万物之灵呢？

所以老朽要奉劝穆君，当抱宽大的心肠，存两间之正气，不必再和人家挑衅寻仇。所以应该在世间好好地做一番事业，以赎父母之愆，使人家也咸称穆氏有子，宛如唐尧之时，鲧治水不成，称为四凶之一，遂被殛为羽山。后有鲧的儿子大禹出去治水，十三年而卒告成功，后世人莫不崇拜他功德的伟烈。大禹可称是孝子了，他岂是不顾是非曲直，专想为自己父亲复仇的呢？穆君倘能听我的话，大家可以化敌为友，为江湖上留一佳话，岂不是好呢？”

穆祥麟听了这话，想了一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将手中剑插入鞘内，先向萧进忠深深一揖，道：“承蒙雅教，顿开茅塞。金玉良言，敢不拜受？”又向琴、剑二人拱拱手道：“两位虽是我的仇人，到底不失为风尘奇侠。幸恕无礼。”

剑秋又说道：“穆君能听萧老英雄的忠告而觉悟，也不失为大智大勇的俊士。既能捐弃前嫌，我们极愿化敌为友的。”于是二人也各将宝剑放开。萧进忠即叫下人排上一个座位，请穆祥麟入席。

穆祥麟谢了一声，披上长衣，坐到席上。彼此敬过酒，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萧进忠问起穆祥麟学艺的事，穆祥麟告诉说，他的叔父六指和尚在天台山上修道，只收了他一个徒弟，没有将技术传授过他人。当自己下山返乡的时候，六指和尚将这柄安澜宝剑赐给他，且说了许多教训。所以自己下山后，行侠仗义，也不肯做丧心昧良的事。今日前来，也因复仇之念尚未能忘，遂贸然和两位剑侠交手。觉得自己的剑术尚浅，惭愧得很。

玉琴、剑秋以前也闻得六指和尚的声名，遂也将昆仑派中的人才和宗旨告诉一二。穆祥麟听了更是钦佩。萧进忠兴致很好，也讲些往年江湖上的事情。又提起大名府的一盏灯宗亮和宗亮的兄弟八臂哪吒宗寰等轶事，备极推崇；且说他们弟兄俩虽然身怀绝技而绝无骄矜之气，很喜欢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宗亮年纪虽老，而马上步下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更使得一手杨家枪法，是个大将之才。

可惜他甘心隐遁，不事王侯，高尚其志。所以早年虽已当过一任都司之职，而为了不愿意诌谀上峰，遂挂印告退的。否则到了此时，怕不膺上将之选吗？宗寰善使双锤，能用飞抓，飞檐走壁，疾如狸猫。人家因为他的技能很多，所以称为八臂哪叱。至于宗亮的称为一盏灯，却因他为人光明磊落，大家遂用明灯来作譬喻。现在二人不知为了何事出关了，否则也好请他们来一聚。

剑秋、玉琴听了，暗暗记在心头。大家讲的话很多，酒也喝去了不少，直到申刻时候方才散席。穆祥麟便向众人告辞，萧进忠坚留不得。大家送到庄外，看他回头说了一声再会，洒开大步飞跑而去。

众人回到庄内，纷纷议论此事。慕兰道：“起初我们总以为决斗后若不分个胜负，决不干休的。谁知他听了我父亲说的话，竟能一旦觉悟，化敌为友，大家都没有损伤毫末，这也是出人意外的事。”

剑秋说道：“穆祥麟年纪很轻，能和我们猛斗这许多时候，真不容易。后来他剑法稍松，力气渐乏，我却不忍伤他。”

萧进忠捋着银髯说道：“老朽也是可惜他，所以姑妄用言一试，果能解除你们的旧怨，可见得我们若能将诚心去待人，若非冥顽不灵之徒，大概总能觉悟的。何况穆祥麟夙有慧根，尚未在匪盗中间泊没他的天性呢！”

众人闻言，莫不称是。但经过这一番波折，天色渐暮，琴、剑二人不能动身了，只得改于明日早晨启行。可是到了夜间，老天忽然下起雨来。次日雨势更大，四郊发水，看上去一时不会天晴。于是琴、剑二人又走不成了。慕兰对他们说道：“下了雨是天留客，请你们在此间多住数天吧。我也不忍和你们一旦分离哩。”玉琴、剑秋只得勉强住下。

这雨绵绵不绝，过了五六天方才渐止雨点，云散天晴。

玉琴、剑秋、程远、慕兰、慕解五个人正坐在书室里闲谈武术。玉琴回头瞧着天空里的云很快地向北面移去，一丝阳光已从云中露出来，照到庭中的花木上。风过处，叶上飘洒下几点水滴来。遂向剑秋欣然说道：“明天我们总可以动身了。”

剑秋点点头，说一声：“是。”

慕兰道：“我希望天公多多下雨，落个一二月，好使姊妹们不能离开这里。”玉琴笑道：“这里若然下了一二月雨，怕不要变成泽国吗？你真是私而忘公。”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这时候，只见庄丁进来通报道：“门外又到了几个客人，要找寻女侠和岳先生。可要放他们进来？”

剑秋听了这报告，便对玉琴说道：“穆祥麟已去，又有什么人要来访问我们。难道又是仇人吗？奇了，照这个样子，我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玉琴点点头道：“是的，也许是那个赛时迁曹七，虽然活了一命，难免不到外边去放风造谣，使江湖上人都来与我们作对。”

慕解在旁接口道：“曹七那厮是不应该放去的，斩草必除根。当时我若在一起，必要把他杀却。只割两耳，不是太便宜了他吗？”

玉琴又问庄丁道：“外面共有几人？是何模样？”

庄丁答道：“三男一女，行囊很是简单。不过都象带有武器的，也许是绿林中人。”

剑秋笑道：“前日来了一个不算数，今天又到了四个，总难免一场厮杀。我们尽让他们来见面，若是什么巨盗，索性除掉了也好。”

庄丁在旁边说道：“那四个人中间有一个汉子，相貌生得丑陋不堪，且又罗着一只脚，而行走却无异常人。这不是很奇怪吗？”玉琴听了，便对剑秋说道：“我们不要妄加猜疑，莫非此人来了？快请相见！”

那庄丁听玉琴说声快请相见，便回身走出去了。一会儿早领着四个人步入。玉琴等都到厅堂上来迎候。一看当先走进的一个独脚汉子，手里撑着一枝铁拐，相貌奇丑，嘴边露出一对獠牙，原来是薛焕。背后一个黑衣少年，也就是小尉迟滕固。在二人背后，又有一个英俊少年，乃是李天豪。和天豪并肩而行的女子，就是蟾姑。琴、剑二人见了他们到此，一时摸不着头脑，忙上前相见。蟾姑见了玉琴，便带笑走过来，握手说道：“多时未见姊姊，我等都不胜怀念。你们一向在哪里？今天方被我们寻到了，真是快乐。”

玉琴答道：“屡次想到龙骧寨来拜访你们，却因没有机会。你们都好啊？怎样会和滕、薛二君跑到这里来的呢？”蟾姑尚未回答，薛焕早哈哈笑起来，道：“女侠，这件事说起来很长的。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最巧没有的事，恰逢着新认识的朋友，多蒙指点我们到此的。”

玉琴正要问是谁，萧进忠已听得消息，和他的妻子以及寇玉蝶从屏风后走出来了。于是玉琴、剑秋便代他们二人介绍。大家分宾主坐定，庄丁献上茶来。天豪、薛焕等又向萧进忠、程远等说了几句客套话。剑秋便问：“天豪，你们怎样知道我们在这里？方才薛兄说有人指点到此，这个人又是谁呢？”

天豪微笑道：“你问起这个人吗？在几天以前刚和你们交过手的。”

剑秋道：“莫非就是金刀穆雄之子穆祥麟？你们又怎样相识的？”天豪答道：“此番我们南下，特地来奉访你们二位的，但不知二位究在何方。昆仑山又远隔千万里外，我等难以前去。正在踌躇不决，恰巧在淇县避雨，留在旅店中不能赶路。那时候穆祥麟也来宿店，大家闷守在家中无可消遣，遂彼此交谈。我们见他是一个有本领的少年，遂略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且说我们南下要访问女侠。他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说你们尚在萧家庄。我们听他说已为公义而忘私仇，很表同情。等到雨势渐小，我们马上赶来。穆祥麟也北走幽燕去了。这遭相见，岂非巧之又巧呢？”

剑秋笑道：“真巧。谁想到穆祥麟会告诉你们的呢？幸亏你们走得早来一步，否则我们明天也就要动身到天津去了。”天豪听说，便对蟾姑说道：“你怪我心急，雨点未全停止便要赶路。若然迟了一天，我们又要错过机会了。”

玉琴便向蟾姑道：“我们自从在山东道上匆匆一晤以后，我和师兄及云师便到张家口天王寺，去歼灭四空上人，毁了他们的淫窟。本想顺便来龙骧寨走一遭，只因一则已知贤伉俪方作南行，二则还有别的事情羁绊，所以重上昆仑去拜见禅师。

路过洛阳，又到邓家堡和邓氏七怪决斗。那时候就和滕、薛二位邂逅，同破邓家堡。薛焕兄是憨憨和尚的弟子，所以同是昆仑门下。后来我们离开洛阳，便介绍他们到龙骧寨来游。大概他们二位已在寨中盘桓多时了。现在寨中事业想必蒸蒸日上。令兄令妹都安好吗？”

蟾姑听玉琴问起她哥哥宇文亮来，不由眼眶里滴下泪来，指着天豪说道：“你问他吧，他会告诉你的。”

琴、剑等见蟾姑忽露出悲伤的样子，都不胜惊疑，难道龙骧寨发生了意外的变化吗？剑秋忍不住向天豪追问道：“宇文亮无恙吗？龙骧寨现在的情形究竟如何？你们又何以离开寨中呢？”

李天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交叉着双手，随把龙骧寨过去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出来。

荒江女侠十六

第七十八回邂逅中途女儿劫狱绸缪良夜壮士乞婚

1

自从荒江女侠在白牛山杀死了飞天蜈蚣邓百霸，复得父仇后，和剑秋回到龙骧寨小住。但因宇文亮对于此事略有不满，虽经李天豪数度劝解，消除恶感。而莲姑眼见剑秋和玉琴十分亲密的样子，在她芳心里，酸溜溜地怀着一团醋意。

曾于黑夜伺隙行刺，然而也没有成功。玉琴的心里也不免有些芥蒂，遂急急和剑秋离别了龙骧寨到关外去。

李天豪隐约知道这事，背地里告诉了蟾姑，深怪莲姑有欠光明态度，得罪女侠。蟾姑早觉得自己的妹妹醋意很深的，因此姊妹俩也有些不甚融洽。而莲姑情窦初开，小姑居处尚无郎，颇有衕梅之感。先有天豪，后有剑秋，大好郎君都被他人捷足先得，心里更觉得不快。宇文亮、李天豪虽在寨中积极招罗贤士，积草屯粮，在后面虾蟆岭下开辟了一条秘密隧道，以作出路。又在寨外分水岭上筑起碉堡来，派部下驻守，以备官军来攻时，成犄角之势，不让官军封塞洞口。那白牛山上的王豹也奉了命令，将部下严加操练，龙骧寨一切事业确已有不少进步。李天豪胸怀大志，努力前进。

惟有莲姑却精神颓唐，每天只是睡觉。宇文亮虽是个粗人，然也窥知他妹妹的心事。便劝莲姑出外一游，不要闷在寨中。莲姑也很想出去走走，凭着自己的目光或可物色得一位佳婿。想起他们有一家亲戚姓洪，住在山西潞安州，洪家的老太太待他们姊妹俩很好的。多年没有相见，消息不通，所以要到那边去走一遭。先把自己的意思告知她的哥哥宇文亮，只说久蛰思动，要出外去走一遭。宇文亮当然赞成，便预备了些关外土产，如皮货之类，给他妹妹带去赠送洪家。

蟾姑知道了，揣知莲姑的意思，也愿意她妹妹到寨外去一游，遂和天豪设筵代她饯行。

莲姑别了兄长和姊姊，离了龙骧寨，跨上一头黑马，便向山西赶奔而去。行了好多天，已入山西省境。莲姑早行夜宿，在路上观玩风景。久在塞外朔漠，枯寂沉闷，此刻便觉舒畅多了。有一天将近五台山，在途中忽听鸾铃响，有一骑自后疾驰而来，倏忽间已至身侧。莲姑睇视，一头青鬃马上坐着一个五陵少年，披着轻裘，腰系一剑，丰姿甚是俊秀。

在塞外罕见有这般美男子，若和李天豪、岳剑秋比较起来，也不相上下了。那少年瞧见了莲姑，也是不胜惊异：这样一个美貌少女，却独自在山路上行走，不怕匪徒觊觎吗？遂很注意于她。一会儿，少年的青鬃马已超出莲姑的黑卫，相隔有数百十步之遥。莲姑不甘示弱，两腿一挟，催动坐骑追向前来。少年屡屡回首，莲姑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嫣然一笑。

少年见莲姑向他浅笑，一颗心不由荡漾起来，坐下马渐渐慢走。早让莲姑的黑卫追出，落后至二百步。少年复加上一鞭，向前追逐。莲姑不欲被那少年追及，也努力驱马飞跑。

少年的坐骑追到莲姑背后，尾随着跑了一里路，方才又追出前面去。

这样快快慢慢地跑了七八里路，天色已晚，少年忽然停辔，待莲姑行近，对她带着笑脸说道：“请问这位姑娘芳名？打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此处宿头很少，惟有前面小羊坪有小逆旅可以借宿的。风闻这里绿林好汉甚多，姑娘须得小心。”

莲姑微笑答道：“我姓宇文，闺名莲姑，方从塞上来，往潞安州探望亲戚的。请问尊姓大名？”

少年笑道：“承蒙垂告，荣幸之至。鄙人姓杨，草字乃光，潞安人氏。此番正从北方回来，巧和姑娘邂逅。姑娘到潞安州去探访哪一家亲戚？如蒙不弃，鄙人当追随鞭镫，同返潞安。”

莲姑点点头道：“很好，我是往潞安洪家去的。一人独行，路上正嫌寂寞。有杨先生作伴，使我不致迷津，真是最好的事了。”于是杨乃光陪着莲姑并辔而行。不多时，前面早望见有一个小小村庄，就是小羊坪了。

入得村来，果然有一家小旅店。店伙站在门前候客，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招呼，代他们牵住缰绳。二人跳下坐骑，把坐骑交给店伙，带了包裹，走进店堂。这旅店是简陋不堪的，只有二三个小房间。休息一会，用过晚膳，杨乃光走到莲姑房间里来坐谈，讲些江湖上的轶事。莲姑听他很是熟悉，暗想此人大概也是吾道中人吧。倘然有真实本领的，可以请他入伙，同谋革命事业，倒也是大大的臂助，将来也可在我哥哥姊姊面前交代得过哩。所以假以辞色，竭力和杨乃光周旋。

但杨乃光尚不肯将自己身世完全告诉，只知他是一个精通武艺的少年，家中也没有什么人了，常在外边游历，交友很广。杨乃光当然也向莲姑询问家世，莲姑和杨乃光是初次见面，所以也不欲完全吐露，只说自己的哥哥宇文亮在张家口作皮货生意的。因那边常有盗匪，所以兄妹略习武术，以备万一之虞。谈了好多时候，已过二更。杨乃光遂说：“姑娘路途辛苦，该早休睡了。我们明天再见吧。”很客气地告退出去。

莲姑等杨乃光走后，便把房门闭上，打了一个呵欠。连日赶路，仆仆风尘，也觉得有些疲乏。遂脱去外衣，上炕安睡，但她今日无端遇见了杨乃光这样一个美少年，一颗芳心顿时活跃起来，一合眼好似有杨乃光站在她的面前，笑语晏晏，不由辗转反侧，好梦难成。心中胡思乱想，良久良久，直到下半夜方才睡着。

次日起身，忽然老天下起雨来，风斜雨细，道途泥泞，其势难以动身了。莲姑开了房门，梳妆后立在檐溜边，瞧天上阴云密布，那雨愈下愈大，对着雨丝正在出神。杨乃光却从背后轻轻地走过来，口里咳嗽一声。莲姑回头见了他，皱着眉头说道：“真不巧，天公下起雨来了。”

杨乃光道：“姑娘只好有屈玉驾，在此多耽搁一天了。这条路很是难走，下了雨没处躲避。”

2

莲姑道：“我一心要想早早赶到潞安州，若在此间枯坐一日，怎不令人烦闷？”杨乃光道：“我与姑娘同有此感。但我幸遇姑娘，比较独行踽踽没得伴侣的，远胜多多了。今日当伴姑娘长谈，以解寂寞。”莲姑听了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店伙送早餐进来，莲姑便回房去用过早餐，一会儿杨乃光步入房中，在莲姑对面坐下。莲姑却坐在炕上，将身斜倚着，两手反撑在炕边，露出一团娇慵的样子。杨乃光陪着她谈谈说说，曲意承欢，彼此很是投合。这样消磨了一天光阴，明天已是天晴。杨乃光代莲姑一起付去了宿资，伺候莲姑上道。现在二人一见如故，已十分相熟了。一跨马，一坐黑卫，离了小羊坪向太原进发。

数天后，已至太原。这里是山西的省会，城廓雄伟，居民稠密，有山西巡抚驻节于此。二人进城，便在一家较大的客店里投宿，和小羊坪的逆旅不可同日而语了。杨乃光对莲姑说，城东有一家姓车的，是他的老友，所以明天早上要去拜访。下午预备陪莲姑到名胜之处去游玩，多住一天，然后动身。莲姑当然同意。

次日上午，杨乃光出去了，莲姑独在客店里闲坐。她还没有知悉杨乃光的身世，大概须到潞安州方能明白一切。这几天在途中赶路，约略可以窥见杨乃光是个风流之辈，对于她自己很有些意思，只是尚在萌芽中，没有成熟罢了。自己本想出外寻找一个相当的夫婿，那么此人未尝不是嘉偶呢。她这样想着，心坎里对于杨乃光已有七八分许可了。

等到午饭用毕，专待杨乃光回来。但是守候了多时，不见他的踪影。看看日影渐西，自思杨乃光曾许今天下午陪我出去游玩的，他明知我一人在客寓里消遣无伴，断无把我抛下而自己去寻快乐之理，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未归寓呢？莫非被他的朋友留住了吗？然而他 总该饰词推托，何至于一去不返，莫非有什么意外之事吗？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见一个店小二形色仓惶地跑进来，向她问道：“姓杨的客人和姑娘是亲戚，还是一家人？”莲姑不知所以然，遂答道：“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赶路往潞安州去的。你问他做甚？”

店小二点点头道：“这样还好，正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告诉姑娘。姓杨的今日上午到一个姓车的友人家里去晤谈，不知怎样的，被车家暗暗地报告了官府，派了大批捕役前去，将姓杨的捉将官里去了。”

店小二的话尚未说完，莲姑不由大吃一惊，忙问道：“真有这事吗？你听谁讲的？为什么姓车的要把他陷害呢？”

店小二道：“我刚才有事出去，行过玉带桥，逢见许多捕役持着铁尺、短刀、棍棒等武器，押解着一个醉汉从桥上走下来。那醉汉被人捉了尚醉卧未醒，许多人随着瞧热闹。我仔细一看，那醉汉不是别人，正是和你姑娘同到小店里来歇宿的杨爷，顿使我惊异莫名。内中有一个姓张的捕头和我相识的，我便走上前去查问根由。他告诉我说：‘这姓杨的客人乃是 潞安州有名的飞贼，江湖上都唤作一阵风杨乃光，飞檐走壁，神出鬼没，本领非常高强。常偷富豪之家，见有美貌的妇女，就是采花，犯过的案件累累。山西省里无不知道杨乃光的声名。

省中大吏几次三番要捕他到案，只是不得成功。有一次在临汾一家妓院里，已把他围住了，仍被他免脱，反击伤了数名捕役。这次他到太原来探访朋友，那姓车的名雄，本是他一伙中人，只因近来车雄已洗手不干，归了正，和本地的绅士武吟乐攀了亲家，常和官场走动，便变了心肠，见面后就想把杨乃光擒送到官，求得功劳，只惮杨乃光的本领高强，所以设筵洗尘，先把杨乃光灌醉后，遂派家人到衙门告密。他等方才赶去，不费吹灰之力将杨乃光活活擒住，送上衙门审讯口供。’我经他告诉了一遍，方明真相。因为瞧见姑娘是好人家的闺女，不象和贼人一党的，遂回来告诉你一声啊！”

莲姑听了店小二的说话，大为诧异，便道：“那姓杨的果然是飞贼吗？这个我却不知道。其中难免有冤枉的事，我不信他会作贼的。”店小二道：“是呀，我起初也不相信，但是捕役这样说的。少停说不定要到这里来搜查。姑娘既然和姓杨的没什么关系，犯不着牵连在内，免得拘到公堂出乖露丑。不如姑娘现在先行走了吧，可以脱却干系。否则公差来时，我们店里人也不能代你庇护的。倘然先走开了，我们可以诿称不知情。”

莲姑听店小二叫她躲避，明知店小二乘此机会要得些好处。自己和杨乃光究属初交，不知他的底细，真犯不着和他一起去吃官司。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我还是先离开了这里再作道理，所以莲姑便从身边掏出三两银子，递给店小二道：“这些钱给你买东西吃的。”店小二连忙带笑说道：“啊呀，姑娘赏赐这许多钱吗，谢谢姑娘！”说着谢字，早把银子接到手里，向他怀中一塞，走出去了。

莲姑遂去收拾包裹，付清了她个人的房饭金，走出店来。原来那店小二已牵着她的黑卫在店门口伺候了。莲姑跨上黑卫，向前奔驰，出了太原城，向南进发。薄暮时到了一个小镇，仍在一家小旅店内住下。

黄昏时独坐斗室，对着孤灯，十分无聊。实在这几天有了杨乃光作伴，有说有笑，多意多情。现在仍是形影相对，难遣寂寞，这真是难以自解了。暗想象杨乃光这样的美男子，不信他会作贼的。此事我总不明白，难保其中不有他种曲折。我既和他萍水相逢，许为友侣，也不能丢下这事情不管。倘然他是冤屈的，我理当设法援救他才是。何可飘然远行，独善其身呢？她这样一想，又深悔自己不该听了店小二的话，马上一走，给人家知道了也要笑我太无勇气。于是她一颗芳心依旧牵系在杨乃光身上，踌躇再三，决定明天仍要重返太原，去探听杨乃光的下落，以明真相。

次日，莲姑把黑卫留在店里，自己步行入城，到街坊上去探听消息。走到一家酒楼上，独自占了一个座位，点了几样菜，慢慢吃着。恰巧对面座上有两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喝酒闲谈，正讲起杨乃光的事情。一个左边的男子说道：“古语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杨乃光是个神通广大的飞贼，有非常好的本领，来无影，去无踪，不知犯了多少窃案，奸淫了多少妇女。昨天他忽然到这里来探访朋友，他的朋友车雄以前也是江湖上人，现在竟为卖友求荣，灌醉了杨乃光，把他捉将官里去。

审问之下，杨乃光完全承认，送入牢监，听说不久就要处决的。可见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也是杨乃光的末日到了，大快人心。”

右边的男子接着说道：“杨乃光当然罪不容赦。可是那个姓车的也太没义气，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去害朋友，杨乃光死了也不瞑目的。”

左边的男子又道：“杨乃光这人名气很大，起先我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大盗。直到昨天公堂审问时，我跟着王公差挤进去看，原来是个白面少年，脸蛋儿生得非常俊秀的。倘使他平日站在我的面前，必要当他是个王孙公子。谁料到这样一个人会做盗贼的呢？可惜，可惜！”

3

这几句话早触动了莲姑的心怀，心中暗暗盘算，也觉得杨乃光如此结果未免可惜。自己和他虽然刚才认识，没有很深的关系，然觉他对于自己很是爱慕的，所以结伴同行。谁料途中闹出了这个岔儿，以致各自纷飞。我若是丢了他一走，他死了不但怨恨那姓车的不义，恐也要怪我无情，不去救他。不如凭着我的本领，前去趁夜劫狱，把杨乃光救出牢狱，用好语劝他改过自新，不要再去干那种生活，大概他总能听我言的。

于是莲姑又决定要去劫狱了。好在身边带着佩剑，艺高胆大，无往不利。便去监狱面前细细察看一回，然后到一家小旅店内去安身。挨到了黄昏人静，便轻轻开了后窗，一跃而出。幸亏是个明月夜，施展飞行术，疾如鹰隼，找到监狱后面，越墙而入。但不知杨乃光监禁的所在，东找西寻，瞧见东边一间小屋子里有黯淡的烛光射出，掩过去向屋上偷窥时，见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狱卒正独自坐在里面喝酒。她遂飘身而下，一个箭步从窗户里跳将进去，拔出佩剑在狱卒面门前扬了一扬。那狱卒吓了一跳，当啷啷酒杯落地，正要喊出声来，莲姑早娇声喝止道：“不许声张！否则须吃我一剑！”

狱卒道：“女菩萨，你饶了我一命吧！”莲姑道：“你若要我饶你的性命，那么快快说出杨乃光械系的所在。”

狱卒道：“就——就在后面——第——第——第——第一百十六号——号——号——号里。”

莲姑道：“我不认得路，你须引导我去。”狱卒只得答应。莲姑一手握剑，一手揪住狱卒的辫子，带在手腕上，喝一声“走！”狱卒硬着头皮走出小屋，把莲姑曲曲折折引至一个所在，从身边取出钥匙去开了门，说道：“这里面就是那杨乃光大盗了。”

这时远远地有更锣声音，莲姑恐防狱卒要叫喊，便手起一剑把他刺死在地，尸首抛在黑暗的墙隅。然后走进屋子，运用夜眼，见左边黑暗里蹲着一个人影，大约就是杨乃光了。便轻轻问道：“杨先生在此吗？”听那边答道：“我杨乃光在这里。来的莫非就是宇文姑娘？”

莲姑答应一声，急忙过去，摸着他身上的铁索，把剑砍断了锁，脱去铁索，解除脚镣和手铐。杨乃光方才一跃而起，说一声：“多谢姑娘援救的恩德！”莲姑也不及回答，返身引导着杨乃光到外面，说一声：“走吧！”二人一前一后，跳上高墙，有如两头猿猴，连跃带跳地出了牢狱，跑到隐僻的小巷里，方才立定。

莲姑开口问道：“杨先生，怎样忽然闹出这岔儿来呢？我终不明白。人家都说你是个飞贼，所以你的朋友把你告发，捕送官里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作贼的，所以冒险前来救你。”

杨乃光听了，脸上不由一红，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待我以后再告诉你吧。那姓车的真是个王八羔子，我待他不错，他竟不顾信义，卖友求荣。若非姑娘前来援救，我这条性命不就要断送在他的手里吗？现在我要求姑娘同我到车家去，一不做，二不休，必要把我的仇人杀却，以出我心头的怨气。”

莲姑点点头道：“姓车的真不够朋友，我就随你去走一遭。你认得路的，打先导吧。事不宜迟，免得走漏了风声。”

于是杨乃光引着莲姑飞奔车家而去。莲姑觉得杨乃光的飞行术真是不错，高出自己之上，暗暗佩服。到得车家，二人都从墙外飞身跃入。杨乃光是熟路，至车雄卧室之前，莲姑因杨乃光手无兵刃，便将自己的佩剑递到他的手中。室内灯光尚明，谅车雄尚未入睡。二人将唾沫湿了窗纸，戳了一个小孔，一齐向内中窥视。莲姑瞧见室中桌子前有一个黑面短髯的人，身躯很是高大，正在用着天秤秤银子。桌上一包一包的银子堆得不少，那人秤过一包，便用笔记在簿上，一面又到柜内去搬取，不知他忙着秤这些银子做什么。

靠里炕上睡着一个妇人，连连呼唤道：“此时已近三更了，你为何还不要睡觉？只是盘算这些东西做什么？好好地锁在柜里，偏要把它搬出搬进，横秤竖秤，真不怕麻烦的！”

那人笑嘻嘻地答道：“你不知道，我不久就要做官哩！武亲家对我说，巡抚因为我设计擒了杨乃光，记我一个功劳，保奏上去，可以博个一官半职。现在最好先送些银子给巡抚大吏，好让他派得一个肥缺，将来多捞些油水，不是值得的吗？所以我要拿出一千两银子去呢。”

妇人道：“你有了这些家私，尽够用了，还要过官瘾，全不想想当初在草棚里的时候吗？”那人道：“彼一时此一时也。请你做官太太不好吗？”

莲姑听得有些不耐，便凑在杨乃光耳朵上低声问道：“此人可就是车雄吗？”

杨乃光点头道：“就是此贼。我要下手，等不及他睡眠了。”便在窗外喝一声：“姓车的，你不该把我灌醉送官，负心卖友。快快出来纳命！今晚有了你，没有我；有了我，没有你！”

杨乃光说完这话，把室中的车雄吓了一跳，不明白杨乃光监禁在狱，怎么来此寻仇的。连忙从床边取出一对铁锤，跳出房来。杨乃光早已怒发冲冠，一剑刺向车雄的心窝。车雄咬紧牙齿，说不出什么，抡起双锤和杨乃光战在庭心中。

狠斗了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莲姑在旁瞧着觉得车雄的武艺着实不错，久战恐怕耽搁时候，心中好不急躁。正想上前相助，却见几个下人擎着火把刀枪前来，高呼快捉刺客。莲姑更不敢怠慢了，一个箭步跳过去，飞起一足，早把一个下人踢倒在地，抢得一柄单刀拿在手里，杀奔车雄。

车雄见又有一个少女来战，心中不胜忐忑。他素知杨乃光本领高强，现在又加上一个劲敌，心里不免有些发慌，手中锤法渐乱。杨乃光的宝剑将他紧紧逼住，莲姑觑个空隙，一刀刺入车雄的后腰。车雄大叫一声，正想逃遁，杨乃光一剑横扫而入，早劈中他的膀臂，跌倒在地。

杨乃光又是一剑，将车雄的头颅割下，仰天大笑道：“我仇已报，总算出了一口气。要谢谢宇文姑娘的。”这时车雄下人早已惊走四散，莲姑对杨乃光说道：“我们快走吧，别再留恋。说不定车家下人要去报官哩。”杨乃光点点头，遂把宝剑还给莲姑，自己向地上拾起车雄的双锤，说道：“便借这一对家伙用用吧。”又到车雄房中，向桌上掳了许多银子，揣在他的怀里。

莲姑笑道：“你眼热着这些银子吗？”杨乃光道：“不义之财，取之何妨！拿来散给贫民也好。”莲姑去找车雄的妻子，早已不见。于是二人飞身上屋，离了车家。

正想出城，忽听街上号筒声音，一片喊声拿人，有许多兵丁追来。二人知道事情已是泄漏，遂急忙向东城飞跑。此时，城门已闭，城上也有兵丁把守。因为狱卒的死尸已被更夫发现，同时觉察大盗杨乃光已越狱而逃。报告与县官知道，好似打了一个晴天霹雳，连忙请城中李守备派兵一营，出外四处搜捕，一面又去禀巡抚。

巡抚赫然大怒，着令李守备速捕大盗归案。那李守备是个军功出身的战将，本领很好，跨马持枪，带领兵丁上街去追拿，但仍不见影踪。因为杨乃光和莲姑躲在东边一个古塔之上，大家没有防到，且也没人有本领上去。

将近天明时，二人偷瞧城墙上守兵稍远，便一溜烟从古塔上一层一层地跳下，攀登城垣，从可以接脚的地方翻出城关。然当二人逃到城外时，天色已是微明。

城外吊桥边也有兵丁戒备着，瞧见了二人，连忙拦住去路。早被莲姑跳过去，砍倒了两个，闯过桥去。

走了不多路，听得背后的呐喊声音，李守备早接到了消息，亲自追来。杨乃光对莲姑说道：“可恶的狗官，逼人太甚！困兽犹斗，况我杨乃光并非无能之辈。不给他一个厉害，他们不肯退走的。”

4

遂和莲姑一齐立在道旁。杨乃光挺着双锤，圆睁两目，等候着官兵追来。兵丁们见前面两个人握着兵刃站立，知道就是越狱的大盗了，又呐喊一声，蜂拥而上。

杨乃光摆动双锤，锤头到处，一个个东仆西跌，哪里是他的对手？李守备一马冲上，骂一声：“狗强盗！”将手中长枪紧一紧，刺向杨乃光的脸上。杨乃光把铁锤拦开枪头，还手一锤，向李守备马头打去。李守备将马一拎，让过这一锤。

两人酣战数十合，只听杨乃光猛喝一声，一锤正中李守备的大腿，翻跟斗跌下马来。兵丁们慌忙上前，把李守备抢护着退去。杨乃光回头向莲姑微微一笑道：“便宜了他，但这只腿恐怕要残废了。”

莲姑才瞧见杨乃光的武艺，暗暗惊喜，也说道：“他们受了挫折，不会来了。我们走吧。”杨乃光瞧见道旁守备的那匹银鬃马还在啃草，便去牵了过来，向莲姑道：“我的坐骑恐怕没有了，借来一用。但不知姑娘的黑卫在哪里？”莲姑道：“在前面小镇上。”杨乃光遂牵着马，和莲姑向前赶路。一会儿早到了那镇上，莲姑叫杨乃光在近处稍待，立刻回到小旅店里，把房饭钱付讫，拿了自己的包裹，牵了黑卫便走。店中人见了莲姑的行踪诡秘，也觉得有些奇异。莲姑遂和杨乃光各自跨上坐骑，向南飞驰。

这天晚上，到了范村。那地方没有旅店的，二人便向一处大户人家借宿。那人家姓滕，主人很是好客，错认二人是少年夫妻。二人也就将错就错，没有声明。只说他们姓杨，是潞安大族，此番从五台山进香回转。主人信以为真，特地在他宅里花园深处，辟精室为二人下榻，治馔款待。晚餐后，杨乃光和莲姑经下人引入花园，到一间小轩里安睡。轩中陈设甚是富丽。坐定后下人献上茶来，旋即退出。月色很好，二人不欲即寝，从小轩里走到外边，在花园中散步。明月在天，人影在地。四围花木扶疏，风移影动，境至幽静。

二人循着曲径走去，在假山石上一个六角小亭中石凳上对面坐下。杨乃光瞧着天边圆圆的月亮，和莲姑身上映着的月光，便对莲姑带笑说道：“今夜是十五日，月光真好。如此良宵，难得相逢的。人生真是不可先知，我此番一会啷当入狱，一会儿园中赏月，侥幸得逢姑娘，使我身心愉快。这都是姑娘所赐予的啊！”

莲姑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杨先生，还要冒昧问你。人家说你是飞行大盗，所以山西巡抚要严行捕捉。而那个姓车的将你灌醉了，卖友求荣。但我殊不信象你这样一个好男子却干这生涯的。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今日你能老实告诉我听吗？”

杨乃光只得答道：“请姑娘不要见笑，我真惭愧。以前我曾一度为盗，但专偷窃为富不仁之家，绝不敢妄取平民一钱。至于采花一事，完全是人家诬蔑，姑娘不要相信。近来我也觉悟，洗手不干了。那车雄便是以前合伙的同伴，我所剩一些钱财全交给于他。想不到他在此和绅士们攀了亲，做官心热，乘我这次去晤见的时候，他竟昧良无义，请我喝酒，把我灌醉了送官邀功。一面可以白得我的存银，一面可以博得一官半职，真是杀不可恕！所以我要去杀掉他，一雪我恨。我很感谢姑娘，虽和我是初识，而十分义气，冒险来救我出狱，这再生之恩，叫我如何报答呢？”莲姑道：“这种事何言报答？”

杨乃光又道：“我愿一辈子长随着姑娘，时得姑娘赐教，这更是我的大幸了。”莲姑低头不答。杨乃光只是把甜言蜜语去恭顺她，博她的欢喜。

在亭上坐谈了良久，才走下假山，回到轩中。瞧烛影摇红，一个小小蜘蛛从承尘上下垂在桌边，杨乃光若有意若无意地一笑道：“今宵我们有喜事呢。姑娘你瞧见这小东西吗？”莲姑微微一笑，连忙别转脸去。这里的主人不知他们是挂名夫妇，所以炕上只有代预备一副被褥，两个枕头，放在一起。

杨乃光瞧着莲姑灯下的美态，心旌摇摇，早已不能自主。遂说道：“姑娘疲乏了，请先睡吧。”莲姑向左边椅子里背着身坐下道：“请你先安置。我如此坐一宵也好。”

杨乃光道：“怎能使姑娘枯坐待晓，叫我怎生对得起你？想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中有天缘，所以我一见芳容，遂生爱慕之念。又蒙相救，更感大德。这天高地厚的美人恩，不知如何报答才好！”莲姑听了，默然不语。

杨乃光又走至她的面前，对莲姑深深一揖道：“小子年已二十有五，却未授室。只因我生平曾宣誓，愿得一个精通武艺、姿色美丽的女子为妇，否则宁作鳏夫。故而蹉跎至今，未谐鸳盟。今逢姑娘，真是我心目中敬佩爱慕的人，不才冒昧，乘此良宵，敢向姑娘乞婚。倘蒙不弃，这是小子一生的幸事了。”说罢又是一揖。莲姑两颊微红，向杨乃光微微一笑，却不开口还答。

杨乃光见莲姑微笑，这明明是表示允意，遂大着色胆挨近过去，双手一抱，早将莲姑轻轻抱起，搂在怀中，便到炕上去代她宽衣解带。莲姑心中也早有此意，所以半推半就，便效于飞之乐，同图好梦。想不到莲姑这一次离寨南游，找着了一阵风杨乃光为夫婿，固然风流英俊，和剑秋、天豪等比较起来，大似虎贲中郎。然而论到人格，却是鸾凤匹配，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一夜欢娱，种下了龙骧寨后来的祸根呢。

次日起身，莲姑想起昨夜绸缪风光，不禁有些腼腆。在被窝里收拾干净，免得露了痕迹，被人耻笑。杨乃光却如愿以偿，喜气洋洋。主人又来殷勤招待，莲姑在她包裹里取出一件羊皮褂的统子，送给主人。主人谦辞不肯接受，经杨乃光再三说了，方才收下。杨乃光又取二两银子，犒赏下人，和莲姑别了主人，上马南行。

又走了两天，忽见前面有一高山陡起，山势异常险恶。

莲姑便问杨乃光：“这是什么山脉？”杨乃光道：“这山名唤金鸡山，是因它的形势相象之故。闻以前常有绿林盘踞，但也没有多大声名的。此去山地很多，伏莽遍地，有些人视为畏途。但我们是绝对无忧无虑的。”莲姑点头。

二人催马前奔，在左边一带松林丛密，忽有一枝响箭从二人头上飞过，二人知道果然遇见了响马，所以放出这箭，意思叫他们立即停步。于是二人各出剑锤，准备厮杀。

跟着林中飞奔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位头戴毡笠，身穿皂衣，面目狰狞的盗魁，手中扬着一柄鬼头刀，指着二人喝道：你们一对狗男女，走向哪里去！快快放下行囊！”

杨乃光对莲姑带笑说道：“这贼盗找到祖宗身上来了。我今天很高兴，待我去结果那厮吧。”

5

莲姑点点头，杨乃光遂跳下坐骑，走上前说道：“贼盗！你向爷爷行劫吗？赢得我手中的双锤，方肯与你银子。”便将手中铁锤一扬。那盗魁不防今日遇到了对手，勃然大怒，大喝一声，向杨乃光举刀便砍。杨乃光舞动双锤，和盗魁剧战，锤影如两团黄云。盗魁的武艺平常，所以二十余合后刀法散乱，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对杨乃光说道：“你这小子本领不错，俺杀不过你，回去唤我哥哥前来。你若是好汉，不要溜走。”

杨乃光冷笑一声道：“怕惧的不是好汉。便去唤你爷爷前来，我也要领教领教，休说你哥哥。”

盗魁和他的手下一齐退去了。杨乃光兀自威风凛凛地站着。莲姑也跳下黑卫，微笑道：“请你休息一下，盗魁再来，待我去杀一个痛快。”

杨乃光笑道：“莲姑，你也手痒吗？好！我让你来厮杀一阵吧。”

不多时候，呐喊又起，远远的山坡侧杀出一群盗伙来。

为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士，黄巾包头，身穿锦衣，手中挺着一枝铁槊，背负五口飞刀，杀气腾腾，十分凶恶。和先前的大不相同了。

莲姑虽是女子，久经大敌，什么也不怕的。手中挺着宝剑，当先迎上前去。那壮士高声喊道：“哪里来的狗男女！胆敢如此无礼！谅你们也不知晓你家爷爷的厉害？”

莲姑冷笑一声，答道：“鼠辈伎俩，亦不过尔尔。休得撒野逞能！”

那壮士见迎战的是个少女，满不在他的心上，将铁槊很快地向莲姑头上打来。莲姑将剑架住，使个苍龙取水，陡的一剑，直刺壮士咽喉。壮士不防莲姑有这敏捷的身手，急忙躲闪，险些着了一剑，方才不敢轻视。使开铁槊，急如风雨，没有半点儿松懈之处。莲姑也舞动宝剑，和他酣战。杨乃光在后观看莲姑决战，只是暗暗赞美莲姑的剑术。那壮士见莲姑本领高强，自己不能取胜，遂乘隙虚刺一槊，向后退走。

莲姑见壮士槊法未乱，遽尔退下，明知是诱敌之计。但她不甘示弱，故意蹈险，飞步追赶上去。杨乃光却在背后喊道：“留心狗盗暗算！”果然那壮士掣出背上飞刀，呼的一刀向莲姑顶上飞来。莲姑一低螓首，那刀恰巧从莲姑发上掠过，直飞到背后草地上，插入地下三四寸。莲姑依旧紧追不舍。接着又是两口飞刀，银光闪闪，飞也似地到了她的胸前，莲姑将剑左格右拦，叮叮当当地两口飞刀都被打落。

杨乃光见飞刀厉害，深恐莲姑受伤，舞起双锤赶上接应。恰巧又是两口飞刀向莲姑下三路扫来，莲姑喝声“不要走！”左手向下一撩，一口飞刀早已到了她的手掌里头。接着纵身一跳，那口刀刷地从她脚底下飞到后边去，正向杨乃光的大腿飞到。

杨乃光把锤望下一扫，那飞刀早直荡开去，落向浅草地上。杨乃光一个箭步蹿上去，喝道：“鼠辈不用真实的本领取胜，暗器又何足道！把你所有的飞刀尽管放过来吧，我杨乃光在山西省里哪一处没走到，没有遇见你们这样无名之辈。”

那壮士五口飞刀射完，却见一些没有损伤敌人豪末，已咬紧牙齿，恶狠狠地杀回来。现在听杨乃光报出他的姓名，不由对杨乃光近前仔细凝视了一下，忙将铁槊向地上一插，拱拱手道：“这位可是潞安州的一阵风杨乃光兄吗？”

杨乃光忽见盗魁向自己行礼，不觉一怔，遂走前数步，问道：“请问你是谁人？怎样认识我杨某的？”

那壮士笑道：“足下果然是杨兄，大概不认得小弟了。小弟姓项名雷，别号飞刀太保。我哥哥项云是和杨兄结义之交，三年前我随哥哥至潞安州，曾到过府上拜访，幸识一面，所以至今还有些认识。若非杨兄道出姓名，我们正如江湖上说的，大水冲破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杨乃光听了这话，便道：“呀！原来你就是项二哥的兄弟项雷，恕我不认识了。二哥在哪里？”

项雷摇摇头道：“唉，不要说了。提起我哥哥的事，心中悲痛。说来话长，不如请杨兄到我们金鸡山上去坐谈一回，自可明白。”

杨乃光点头道：“也好，我就跟你上山去盘桓一下。”项雷又指着莲姑问道：“请问杨兄，这位姑娘是谁？”

杨乃光微笑道：“乃是我内人宇文姑娘，我来代你们介绍。”项雷道：“原来是嫂子，恕我失敬了。怪不得武艺这般高强。”遂向莲姑拱手行礼。莲姑也含笑答礼。于是杨乃光和莲姑牵着坐骑，跟随项雷上山去。

此时项雷手下的喽罗已把地上的飞刀一一拾起，交还项雷。项雷仍把来插在背上。莲姑也把手中抢得的飞刀交还道：“项雷寨主的飞刀很是厉害，若非我闪避得快，早已非死即伤了。”项雷听了这话，不由脸上一红，勉强答道：“嫂子的身手非常敏捷，我的飞刀失其效用，真使我羞死了。”

莲姑连忙谦谢道：“这是我的侥幸而已。”一边说一边走，到得半山，只见那起先杀败的盗魁，手中换了两柄板斧，率领十数名喽罗前来接应。忽瞧项雷和杨乃光等走在一起，不禁惊异万分，大嚷道：“三哥，怎么和这两个人偕行呢？”项雷忙道：“四弟，休要鲁莽！你一向要见见潞安州的杨乃光杨爷，今天在此了。”遂又介绍一过。杨乃光和莲姑方知此人就是项雷的兄弟项雪。项雪遂向杨乃光下拜，道：“原来你就是杨爷，怪不得方才我要输在你手里了。”杨乃光连忙答拜，握着项雪的手说道：“你们贤昆仲武艺也很不错，今日相逢，很是快慰。”大家遂又向山上走去。

杨乃光和莲姑留心瞧着这金鸡山的形势，十分险恶。半山有一处两峰夹峙，高不见天，中间只有一条很狭窄的羊肠小道，在那里设有一座关隘，关上放着两尊土炮，有一队喽罗把守。除了这条路，别的地方无路可通山顶。项雷、项雪引导二人登关而望，四周山峰重叠，如剑如戟。俯视山下进口的要道，历历在目。杨乃光不由赞道：“这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二位占据这个山头，大可以雄视一方，不怕官兵来攻打了。”

项雷道：“小弟为的是此山险要可守，所以借此容身。在这关上只要有一二百人把守住，敌人休想冲得上。只有后山有一条小径，十分艰险。土人说从那里也可以登山的，不过很少人走，毒蛇猛兽很多。小弟到了山上，曾有一次去冒险试探，可是走得一半，仍退回来的。可称得秘密的山径，外边人绝少知道的。”杨乃光点点头。于是他们过了这关，方才到得山上。项氏弟兄所住的山寨，都是靠了石壁盖成的，寨前松树很多，大风吹着，好似波涛怒吼。

项雷、项雪把二人让到寨中，请他们在上面坐定，放下兵器。项雷方才把他哥哥的事一一奉告。他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哥哥项云早已不在人世了。”

杨乃光道：“可惜，可惜！项云哥是怎样死的？我和他是好朋友，多年不见，时常要想起他的。”

6

项雷道： “我哥哥为人十分爽快，别的也无可指摘。但他对于我们的嫂嫂太溺爱，而忽略了我嫂嫂桑翠珍本是个卖解女儿，武艺娴熟，常在江湖上行走的。因她有了几分姿色，我哥哥很是爱她，要取做妻子。桑翠珍起初嫌我哥哥年老，意中不欲。后来也是她的母亲贪了我哥哥的聘金，方才强逼她女儿嫁与我哥哥的。

这是我哥哥第三次续弦了，因此我哥哥非常爱她，没有一件事不听她说话的。谁知这妖妇以前曾和她的表兄包文钦有染，嫁后依然藕断丝连，未能忘情。包文钦也常来探望，下榻我家。他是一个江湖上的独脚大盗，也有很好的武艺。我哥哥当他是个好人，把好酒好肉款待他，桑翠珍自然更是欢迎他了。我等弟兄二人旁观者清，觉得包文钦和我嫂嫂眉来眼去，决不是个好汉子。

“几次在我哥哥面前劝谏，叫他严密注意，不要过于听我嫂嫂的说话。谁知我哥哥忠言逆耳，不听兄弟之言，反去告诉我的嫂嫂。那妖妇自然在我哥面前撒娇撒泼，怂恿我哥哥和我二人不睦。我哥哥给她迷昏了，反把我弟兄二人疏远。我们明知是那妖妇在暗中作祟，但亦无可奈何。因我们平日在家中的时间很少，那时候更不能安住了。我们遂到陕西去走了一遭，约摸有半年光阴。

等到我们回转绛县老家时，门户深锁，麻幡高插，换了凄凉阴惨的光景，不由大吃一惊。打开进门一看，室中蛛网尘封，只供着我哥哥的灵座。我们方知我哥哥业已逝世了，心中异常悲痛。又想到我哥哥房里去检点时，贵重的物件都已不翼而飞。那妖妇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们遂去向左右邻居探问，只知我们出去后不久，我哥哥忽然害起病来，十分沉重，不多几天，我哥哥死了，始终没有请过大夫来诊治一次。那妖妇将我哥哥草草收殓后，便抬去墓地安葬，不到终七便和那个包文钦带着行李出门去了。也没有人敢去过问他们的事。”

项雷说到这里，潸然下泪。

杨乃光顿足叹道：“想不到项云兄竟是这样去世的，死得不明不白。莫非被你的嫂嫂谋毙的吗？然而项云兄很有本领，何至敌不过一个女子呢？”

项雷道：“这个自然是很大的疑窦。我弟兄那时急欲得知真相，想起家中本有一个长工孙老三，和一个家僮项义，他们二人也许有些知晓，但不知他们现在何处。四下里去找寻了好几天，方在城外一个乡村里寻见了项义。他见了我们，便哭诉其事。我们才知道那淫妇自从我们离开以后，只瞒了我哥哥一人，时常乘隙到客房里去和那个包文钦幽会。我哥哥喜欢喝酒，常在外边酒店里去喝老酒，有时还要到友人家去赌博。好在我们的钱得来都很容易的，所以一掷千金，输赢不在心上的，常常弄到夜半回家。有一次我哥哥喝醉了酒，回到房中，忽不见了那妖妇。

“我哥哥方才觉得有些蹊跷，便唤项义查问。凑巧项义曾在无意中窥见那妖妇悄悄地在晚餐后，跑到包文钦客房里去的，遂老实告诉了我哥哥。此时我哥哥勃然大怒，又在醉酒之后，不加考虑，马上大踏步跑到包文钦的房前，一拳一脚将房门打开。跳进去一看，灯光下见那妖妇正和包文钦在炕上云雨巫山，立刻指着他们大骂。二人也十分惊慌，无处躲避，只得穿了衣裤起来。

起初包文钦自知理错，还向我哥哥谢罪。我哥哥一定不肯干休，要把他们二人置之死地，遂在房中动起手来。到了这个地步，包文钦当然也不肯束手待毙，拼着命作困兽之斗。按他们二人的武艺而论，我哥哥比起包文钦略胜一筹，但因我哥哥那时已是个醉汉，所以只打个平手。不料那妖妇昧尽天良，偷偷地掩至我哥哥背后，施展双手去抱我哥哥的后腰，强作解围的样子，实际上是帮助姘夫。

“我哥哥不妨被她抱住后腰，正要挣脱身躯，胸口却被包文钦击中一拳，打得口吐鲜血，受了重伤。包文钦乘此间隙，一溜烟逃出去了。那妖妇方才扶着我哥哥到房中去安睡。我哥哥不住地吐血，又气又恨。那妖妇在我哥哥面前假作哀泣，向我哥哥乞恕。这些事项义在暗中完全瞧在眼里的。

到了次日，我哥哥卧床不起，伤势十分沉重。那妖妇若无其事，并不去请大夫代我哥哥医治。我哥哥在床上只是狂呼，项义虽然听得，却不能进房去探问，隔了一天，我哥哥便逝世了。妖妇也不哭泣，赶紧把我哥哥收殓。那包文钦不知在哪里躲避了两天，那时候仍旧踅了回来。不多几时，那妖妇推说回娘家去，把下人辞歇，收拾细软，锁了门户，和包文钦远走高飞，别处去度欢娱岁月了。可怜我哥哥一世英名，却如此下场，岂不令人痛心！”说到这里，项氏兄弟一齐落泪。

杨乃光和莲姑听了，也觉惨然神伤。项雷又说道：“那时我们听了项义的话，悲愤无以复加，一心要代哥哥复仇。遂叫项义仍来看守门户，我们就到樊城去走一遭。因前闻那妖妇的母亲在那地方，所以前去找寻。谁知走遍樊城，不见影踪，不得已废然而返，东飘西泊，萍踪无定。直到去冬，方才到这里山上来落草。杨兄可要笑我们没落吗？”

项雪也说道：“我哥哥的大仇一天未报，我们心里一天不安。”杨乃光微叹道：“你们手足情深，天若有灵，将来必能使你们遇见那一对奸夫淫妇，刺刃于他们胸中的。”

项雷道：“我们无时无刻不希望有这么一日的。今天幸遇杨兄，把这恶消息告诉了你，使你也知道我哥哥死得实在可怜。”

杨乃光点点头道：“可惜我不认识这一对狗男女，否则我若有机会碰着他们，一定也要代项云兄复仇的。”

项雷报告已毕，便问问杨乃光的近况。杨乃光道：“我也很惭愧，近来毫无善状可告。惟和这位宇文莲姑新结伉俪，这是我值得告诉你们的。”二人一齐说道：“那么我们要补吃喜酒。今天就在敝寨彼此欢聚一番，聊表我们的贺意。”

杨乃光点头答应。于是项氏弟兄吩咐厨下端整一桌丰盛的筵席，请杨乃光和莲姑入座，斟满了两杯酒，向二人恭贺。敬到二人面前，杨乃光和莲姑一齐接了酒杯，一饮而尽，也回敬他们弟兄各一杯。项氏弟兄又要留他们在山上宽住数天，杨乃光见他们情意很是诚挚，左右无甚要事，所以答应下。

席罢，项雷又收拾一间很洁静的房间，为二人下榻。两人遂安心住下，一连数天，欢宴无阎。

莲姑见项氏弟兄都是俊杰，心中很想将来把他们一起收罗到龙骧寨去，所以在杨乃光面前，方才把自己的真实来历告诉杨乃光听，且说明自己的意思，意欲请杨乃光等，他日随她同回龙骧寨去。杨乃光听了不胜喜悦，说道：“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我当然情愿随你去，一广眼界，且和你哥哥相见。但恐他们不把我看在眼里罢了。”莲姑笑笑道：“你不要这样说，我哥哥性情十分直爽，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共谋革命事业。他若见我引导你们同往寨中去，必然十分欢迎的。”

于是杨乃光又去告诉了项氏弟兄。项雷、项雪也说，他们很愿去见见宇文亮和李天豪等一干人。

莲姑本要和杨乃光同到潞安州去的，但因杨乃光在山上住得很是舒适，便劝莲姑不要再上潞安州去，因为他们在太原已闹出了岔儿，恐怕巡抚要行文到潞安去缉捕他们的，反恐不便。莲姑此次出外本来借着探望亲戚为名，其实是要找寻一个如意郎君，以遂心头之愿，一伸抑郁的情怀。现在已得着了杨乃光，目的达到，所以潞安之行倒随随便便的，不去也罢，跟着杨乃光在金鸡山上住下。项氏弟兄见杨乃光没有去志，遂要让他来作山上的首领。杨乃光不肯答应，只说我们夫妇在此间相助一切是可以的，要我们占上座，是没有此理的。项雷也不敢相强，照常敬礼无懈。

隔了一个多月，山上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身子矮矮的，形状十分丑陋，腰下系着一对莲花铜锤。杨乃光和项氏弟兄见了他，一齐握手道故，请他上座。原来此人就是潞安州名镖师郑豹的长子耀华，别号活阎王。他的胞妹秋华，就是洛阳邓家堡邓氏弟兄中间青面虎邓衖的妻子，曾中了薛焕一石子而殒命的。大家相见后，各述别后情况。

郑耀华道：“小弟在外面东奔西走，自愧没有一些长进。此次返里，系念杨兄。曾到杨兄府上去拜访，方知杨兄已好久没有回里。

7

府上只有一个老家人，问他一切情形都不知道的。再巧世没有，那天恰逢本地县令派来许多捕役到你府上来，要捉拿杨兄。我便向一个捕役探问原由，才知道杨兄在太原越狱图逃，犯了血案，山西巡抚行文到此严捕。然而杨兄并没有返里，他们到哪里去捉拿呢？”

杨乃光听了这话，便对坐在旁边的莲姑带笑说道：“我的料想果然不错，我们若然回去时，又要闹出什么事来了。”

遂将自己被车雄陷害，以及莲姑劫狱，刺死车雄，击退官兵等经过情形，约略告诉给郑耀华知道。郑耀华听了，也骂车雄太没义气，赞成杨乃光干得爽快。又知莲姑是杨乃光的新夫人，遂恭贺了数语。

杨乃光问道：“耀华兄，你怎样知道我在这个山上的呢？”耀华微笑道：“前数天我离开潞安州，要想到太原来走走，在路上忽听人说，这里金鸡山上有一伙绿林英雄，内中有个姓杨的是个美少年，还有姓项的弟兄二人。我灵机一动，料定杨兄必在山上，所以不揣冒昧，上山探访。果然旧雨重逢，巧极了，使我心里非常快慰的。”

杨乃光和项氏弟兄也都十分高兴。项雷又命厨上早预备筵席，为郑耀华洗尘。大家坐着饮酒谈心。饮至半酣，郑耀华忽然对杨乃光说道：“小弟有一件事情，要请诸位兄长帮忙。”

杨乃光道：“耀华兄有什么事，请你告诉我们。大家是自己弟兄，当然肯相助的。耀华兄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郑耀华喝了一口酒，又说道：“你们大概知道，先父虽然早已作古，而我还有一个胞妹，名唤秋华，以前嫁与洛阳邓家堡青面虎邓衖为妻，那邓氏弟兄号称洛阳七怪，在中原地方是很有声名的，谁人敢惹动他们！不料去年一个书生，姓谭名永清的，来做洛阳太守，竟把那铁壁铜墙的邓家堡破去，把邓氏弟兄杀的杀，擒的擒，只有两三个免脱。我妹妹和妹夫邓衖都在仇人手下而死。我得了这个消息，十分痛心，誓欲为我妹妹复仇。”

杨乃光道：“那个姓谭的既是个书生，他手下的捕役未必见得有何本领。邓氏七怪我也一向闻名的，怎会败在他们手里呢？”

郑耀华道：“起先我也有些奇怪，后来细细探听，方知那谭永清自己虽没有力量，而有许多剑侠，不知从哪里来的，相助着他，却捣毁邓家堡。在他手下有一奇人，名唤公孙龙的 ，剑术高强，是他贴身的侍卫。洛阳地方人都知道的。因此我一个人不敢冒险前去复仇，非得如杨兄这样远胜于弟的豪杰，不足制胜。所以我要请求你帮助。”

杨乃光笑道：“你号称活阎罗的尚且未敢孟浪从事，我杨乃光有什么能为呢？”项雷却嚷起来道：“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公孙龙又不是三头六臂的人，有了杨兄和郑兄，难道还怕对付不了吗？小弟也愿前去相助一臂之力，代郑兄胞妹和邓氏弟兄复仇。叫那些瘟官不敢轻视我们江湖上的好汉。”

郑耀华点头道：“很好，有你们两位相助，自然也不怕了。”遂又干了一杯。大家谈谈说说，兴致甚佳。

项氏弟兄于是又留郑耀华住在山上，天天欢聚。郑耀华急切复仇，屡催杨乃光动身。杨乃光遂和项雷结伴同行，留项雪把守山寨。莲姑也愿跟随前去，杨乃光自然愿意带她一同走。四人端整行囊，各带兵刃，别了项雪，离了金鸡山，赶奔洛阳而去。进得洛阳城，住下一家小客寓，便探听衙门里的消息。上下人等莫不称道谭永清的德政，不愧是个循吏。但他们急于报私仇，而不顾公义了。

杨乃光便和郑耀华、项雷踅足到府衙前面来窥探动静。恰逢谭永清太守打道回府，他们悄悄地站在一边偷窥。只见一肩绿呢大轿之内，坐着一个面貌和善的官员，靠着扶手板，态度十分庄严。他们本想乘此下手，一则未带兵器，没有预备。二则又见太守轿前有一匹高头大马，下面坐着一个紫袍少年，腰悬双剑，面貌十分清秀，气宇异常轩昂，一望而知是有能耐的人。所以不敢动手，免得坏事。那紫袍少年无意中瞧见了三人，马已过去了，又回转头来向三人很注意地看了一眼。

三人等谭永清的官轿进衙后，又到府衙四周去察看途径，见墙壁虽然很高，而东边有一处墙旁，正有一株高大的桐树，正有接脚上墙。三人记好了，才回转客寓，告诉了莲姑。守到晚餐以后，四人关了房门，假作安睡，一齐脱去外边的衣服，取出兵刃，听听四面人声已静，遂开了窗一齐跳到庭中。又把窗户掩上，轻轻跳上屋面，越墙而去。

洛阳地方人民睡得很早，街巷里又没有路灯，早已没有人行走。四人夜间的眼光很好，杨乃光当先引导，项雷押后，郑耀华、莲姑居中。四人施展飞行功夫，扑奔县衙而来。不多时已至府衙东侧日里看定的地方，大家先攀桐树而上，杨乃光第一个先飞身跳上高墙，身轻如燕，果然不愧一阵风三字的大名。莲姑等三人也跟着跳上了高墙，飞檐走壁，向里面飞奔而去。

杨乃光越过三重屋脊，听听下面毫无声响，停住脚步，向四下里瞧。只见西面有一座阁楼，阁中灯光亮着，回头便对三人说道：“这阁子瞧上去很是宏丽，大概是那太守批阅公牍的所在。此时尚未熄灯，也许那太守正在里面，我们过去把他一刀两段，岂不爽快？”郑耀华点头说一声是。于是四人鹤伏鹭行，向那阁了悄悄地走过去。

那边屋面很是平坦，四人在窗前一字儿立定，听里面没有什么声音。郑耀华将窗纸湿透，戳了一个小孔，一眼向里瞧看。见正中那书桌前坐着一位官员，在那里看书，认得就是日间在衙门前窥见的那个谭永清太守。身边没有一人，此时正好下手，遂回头向三人暗暗打了一个招呼，将手中锤猛力击开窗户，托地跳将进去，手起一锤，觑准谭永清太守头上打下。那看书的谭永清一言未发，早已仰后而倒。但是郑耀华的锤击下时，手中软绵绵的觉得有些异样，不由一楞。

同时很快地在他头上落下一个很大的铁罩子来，恰巧把郑耀华罩在里面。罩子里四下伸出许多小铁钩，把他紧紧钩住，不能活动。

杨乃光等在阁外看得清楚，知道不妙，自己已中了他人的诡计。刚想进去救援，忽听阁上长啸一声，有一人飞跃而下，手中挺着两口明晃晃的宝剑，向他们喝道：“强徒！胆敢行刺太守！这真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了。”

杨乃光认识此人就是日间所见的那个紫袍少年，大概便是郑耀华所说的奇人公孙龙了。遂说道：“你休要发狂，我们今日前来，是要代邓氏弟兄复仇的。狗官究竟在哪里躲避？快快献出，方饶你的性命！”

杨乃光的话还未说完，一道白光已到了他的颈边。他急忙把手中剑去招架，和那人交战起来。那人的剑光闪烁不定，把杨乃光裹在里面。莲姑知道遇了能人，不可轻视，连忙舞动宝剑，跳过去相助。项雷也抡起双刀，刺入白光里面，三个人一齐向那人狠斗。那人不慌不忙，施展身手，双剑如龙飞凤舞，不可捉摸。

斗到十数回合，当的一声，项雷的左手刀早已削作两截，一剑向项雷头上扫去。项雷急忙闪避时，肩上已被剑锋带着，削去一小条肉，鲜血淋漓，只得忍痛退下，自己撕了一小块布去扎缚伤口。杨乃光见那人如此厉害。确乎是生平第一次遇到的劲敌，咬着牙齿，用尽平生本领去和那人肉搏。莲姑也是如此，且觉得此人的剑术尚在李天豪之上，看来今天不能取胜了。

三人在阁前走马灯般又斗了三十余合，又听得阁下一片声喧，有许多人拥至，灯笼火把，照耀如昼，高声大喊：“捉刺客哪，不要放走了刺客！”此时杨乃光和莲姑心中都有些惊慌，那人的剑光格外矫捷。杨乃光估料久战下去一定都要失风，不得已虚晃一剑，跳出圈子，对莲姑说一声：“走吧！”莲姑也就跟着退走。三人齐望原处奔逃，那人在后追来。到得墙边，三人翻身跳下，见背后两道白光在桐树上旋绕一转，桐树叶纷纷下堕，杨乃光等见了更是吃惊。幸亏不再追来，三人方才很狼狈地逃回客寓。

坐定后，杨乃光透了一口气，向二人低声说道：“今夜我们遇见了真的剑侠了，大概那人就是公孙龙，果然不错，姓谭的有此人保护，自可高枕无忧，无怪郑耀华要请人相助了。我们幸亏逃遁得快，否则恐怕一个也休想回来。”

莲姑叹道：“只是送去了郑耀华，我们怎能对得起他？将来给人家知道了，要责备我们不讲义气，丢了他各自逃生。”

8

杨乃光道：“我心里也是难过得很，且待明天探明白了消息，再想营救耀华兄的道理吧。”又问项雷肩上的伤势如何，项雷答道：“伤势还轻，没有大碍。不过这一遭我们大大地吃亏了。”三人一齐长吁短叹，更不定心去安睡，坐守到天明。

杨乃光早餐也没有吃，披上长衣溜到外边去探听消息。听人家都在讲论此事，方知昨夜郑耀华被擒获后，太守立刻审问口供，要他招出羽党。但是郑耀华只说大丈夫做事一身当，此来是想为他的妹妹复仇的。既然不幸被擒，情愿速死。又把太守骂了一顿。太守恐怕余党劫狱，连夜即把耀华在衙门内正法，先斩后奏。杨乃光听了这消息，心中又惊又悲，只得回去报告与莲姑、项雷二人知道。

原来公孙龙自助谭永清破灭邓家堡以后，荒江女侠等一行人当时就动身上昆仑山去了。薛焕、滕固住了兼旬，也北上赴龙骧寨去了，剩下公孙龙一人侍卫谭永清。他因邓氏七怪那时尚未尽行诛灭，漏网的羽党尚多，所以特地在那阁上，将棉花和布扎扮好一个假人，耳目口鼻酷肖谭永清的状貌，常常坐在那里。

身上做好机关，倘有人来行刺时，只要这棉花人一倒下去，上面就有一个大铁罩落下来，可将刺客活活擒住。自从他装置了这个机关以后，一直太平无事，一向没有人来。昨天恰巧他侍卫着谭永清出去，回衙时他在马上一眼瞧见了旁边站着的杨乃光等三人，见他们目光灼灼，尽向轿中注视，行径非常可疑。暗想今夜不可不防，遂去告诉了谭永清，请他安坐卧室，室内前后派着许多捕役们暗中保护。又在阁上点亮明灯，重行布置一番，以钓鱼儿一钩。

他自己挟双剑，着黑衣，伏在阁子的屋面上，等候刺客到来。果然鱼儿上钩了。

他因杨乃光等三人武艺都不平常，抱着穷寇莫追之旨，恐防他们或有什么暗器，所以并不穷追。回至阁上，将郑耀华从罩内取出捆缚了，即请谭永清当夜坐堂审问口供。耀华气得一句话也都不肯说。谭永清把他上了刑罚后，郑耀华不过承认自己是个刺客，为他的妹妹复仇。又对谭永清、公孙龙乱骂数句。依着谭永清的意思，要将郑耀华暂行收监，等到捉得羽党后一同发落。但是公孙龙却劝谭永清赶紧把刺客治以死刑，因恐余党要来劫狱，反而不美。谭永清听了这话，立刻吩咐将郑耀华推出去枭首示众，一面又令捕役到城内外去，严加缉拿刺客的余党到案。

杨乃光等得到这个消息以后，觉得此间不可逗留，不如归去，以后再来想法复仇。于是三人付了房饭钱，怀着鬼胎，离了客寓，溜出城关。幸喜没有人知觉，一路回金鸡山去。三人都觉得十分乏味，因为此行不但没有成功，反送去了活阎王郑耀华，是大大耻辱的事。

杨乃光很想去找几个朋友，一同再到洛阳去对付那个奇人公孙龙，只因项雷受了伤，不得不先回山寨。然而等到他们回到山头时，在山下忽然遇见一个喽罗，徘徊道旁，瞧见项雷等回来，便伏在地上向他们大哭。项雷等三人不知因何事情，一齐呆呆地发怔。

第七十九回秘径出奇仇头斯得深山惊艳玉臂何来

1

当时项雷急忙问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个样子？莫非山上出了什么岔儿？我兄弟无恙吗？”喽罗立起来，颤声答道：“二寨主已被人家杀死了。我们的山寨也被人家占据了。”项雷一听这话，好似天空打下一个霹雳，自己万万想不到出去了一趟，山上竟出了这种莫大的祸殃，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遂急于要问这事的经过真相。杨乃光和莲姑也是十分吃惊。项雷顿着脚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快告诉我们！”

于是喽罗方才说道：“自从大寨主等出去后，二寨主在山上镇守，也没有下山劫过行客。一天忽然有一男一女到山上来找寻二寨主讲话，我曾在旁边窃听，知道男的姓包名文钦，女的便是寨主的嫂子，唤什么桑翠珍的。他们俩以前曾把寨主的兄长害死，而为寨主们找寻不到的仇人。

现在他们在附近一个山头落草，探得这里的情形，竟来要我们让出这个山头给他们盘踞，而且要借十万两银子，一则二寨主见他们无端寻衅，狂悖无礼；二则又是杀兄的仇人，所以当场宣布他们的罪状，斥责他们一番。谁知桑翠珍非但不肯承认自己有罪，而且恼羞成怒，和我们二寨主闹翻了，竟在厅上动起手来。包文钦拔刀相助，我们二寨主一人难敌，便被他们杀死。他们遂霸占了这个山头，将他们自己的喽罗调上来。我们山上的弟兄，有小半顺服了他们，其余的或被杀伤，或被驱走。我逃了出来，知道大寨主等不久必要回来，故在山下附近守候。今天幸得遇见，即请大寨主快代二寨主复仇吧！”

项雷听了这话，又悲又恨，眼中不觉落下泪来，咬着牙齿说道：“这淫妇真是我们莫大的仇人，她害死了我的哥哥，又来把我兄弟杀害，此仇不报，我项雷不愿生存在这世界上了。”　　杨乃光在旁也说道：“这两个人果然十恶不赦！可怜项雪兄弟又死在他们手里，这是大大的不幸。我们若不到洛阳去，决不致于有此惨剧。现在他们既然霸占在山上，我们马上可以前去诛掉他们，代贤昆仲复仇。”

项雷道：“我臂上受了伤，恐怕难和敌人厮杀，非仰仗二位大力相助不可。”莲姑也说道：“这种事再没有关系的人尚要相助，何况是自己人呢！好，我们上山去见他们，看他们怎样说法。”

于是三人同那小喽罗向山上走去，早给山上喽罗瞧见，报告与包文钦知道。包文钦忙和桑翠珍拿了兵器，带领部下喽罗杀下山来，在半山相遇。那边有一片平地，正好厮杀。

杨乃光和莲姑仔细瞧看桑翠珍，年纪尚轻，面貌也生得不错，眉宇间很见妖冶，手中横着双刀，和包文钦一同站着。那包文钦身躯很长，五官也生得端整，脸皮白净，颔下微有短髭，衣服穿得甚是华丽，手里挺着一管长枪。项雷见了桑翠珍，怒起心头，指着她骂道：“你这淫妇害死我哥哥，是我项氏门下的仇人。一向本要找你，你却自己跑来，又欺我弟弟力弱，把他杀死。但尚有我项雷在世，决不肯饶恕你们的罪恶。快快过来，吃咱家一刀！”

桑翠珍脸上一红，跳过来说道：“你知道什么！你的本领有限，休要夸口！我桑翠珍岂是怕你的人呢？”项雷遂一跃而前，把手中刀向桑翠珍脸上便砍。桑翠珍把手迎住，两人动起手来。桑翠珍虽是卖解女儿出身的人，而武艺却也不弱，但因项雷有了创伤，所以战个平手。莲姑恐怕项雷受伤之后，未能作战，不免要吃人家的亏。所以不肯旁观，舞动手中宝剑，跳过来说道：“项兄你且休息一下，待我来斩这淫妇！”

项雷只得退下，桑翠珍见莲姑很是轻盈美丽，不知她是谁，还疑心她是项雷的浑家。正要询问，莲姑手中的剑早向她的心窝里刺来，桑翠珍忙把左手刀架开，右手刀使个毒蛇出洞式，向莲姑一刀劈来，刀势很是猛速。莲姑是屡经大敌，不慌不忙地收转宝剑，挡开这一刀。莲姑施展出她的剑术来，一剑紧一剑，桑翠珍如何是她的对手？

包文钦瞧得清楚，挥动手中长枪，要想过来替代桑翠珍。杨乃光忍不住一摆手中宝剑，奔上前迎住，喝一声：“姓包的，休要逞能，一阵风杨乃光在此！”包文钦当然早闻此名，所以又对杨乃光瞧了一眼，一枪挑向杨乃光的头上。

杨乃光把剑拦开，二人一剑一枪地斗在一起，战到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可是那边的桑翠珍究竟不是莲姑的对手，早杀得粉面通红，招架不住。虚晃一刀，败退下去。包文钦见桑翠珍败走，自己也不敢恋战，也乘隙跳出圈子，一同向山上退去。

杨乃光、莲姑、项雷三人一同在后追赶，追到那座关隘之前，桑翠珍和包文钦早已退入关内，坚守不出。项雷等要想攻进去，无奈形势险恶，杀不上去。而上面反把擂木滚石放下来，莲姑的小脚险些受了伤，只得退将下来。

项雷叹口气说道：“我起初建造这座关隘，原是防备官军进攻自己时，可以据险而守的。不料现在反被敌人利用，拒住自己不得上山，这岂是我心中料想得到的吗？我若不破这山，怎能对得住死在地下的二哥四弟！”

杨乃光道：“项兄不要发急，今天天色已晚，且到哪里去歇一宵，明日再和他们来算帐。无论这关怎样难打，我们必须破关而入，斩得仇人之首，方才对得住死在地下的英灵。”项雷道：“不错，这仍要靠托二位的相助。只是我已为失巢之鸟，无家可归，一时到哪里去栖止呢？”

那个喽罗却在旁说道：“大寨主不要忧虑，离开此地不远，有个大树坪，那里有我的朋友。他家里房屋尚多，我就住在那里，可以前去借宿的。”项雷点点头道：“这样很好，你快引导我们去吧。我们肚子里很饿了。”

那小喽罗遂引着三人向山的西面一条小路上走去。约摸走了五六里路，前面有一个小小村落，树木很多，都是参天的老树，就是大树坪了。喽罗把他们引到一个去处，乃是农夫之家，果然有五六间矮屋。那农夫姓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体也很结实。经那喽罗介绍后，知道三人都是草莽豪杰，便十分诚意地款留他们，杀鸡作黍，开了家中的酒瓮，请他们吃喝。又清除出一个卧室，有两个炕，给他们下榻。

杨乃光等连日赶路，又厮杀了一场，身子都有些疲倦，倒头便睡。惟有项雷因闻兄弟项雪又遭惨死，山寨被夺；见了仇人的面，却不能手刃仇人之胸而取其心肝，所以心头非常悲愤，寤寐难安。

2

到了次日早晨，大家用过早餐，杨乃光道：“我们再去试一下了，看他们敢出来和我们决斗不？”项雷道：“很好。”

于是三人挟了兵刃，再要去攻打山头。小喽罗也带着他自己的一柄朴刀，跟随同行。到得那座关前，见关上把守着，项雷指着二人的姓名百般辱骂，要激他们出战。骂了多时，包文钦在上面现出身躯，对项雷说道：“老子这几天不高兴和你较量，你从哪里请来的帮手，莫说凭你一阵风，就是九阵风也吹不进我这座关隘来。多谢你代我筑得如此坚固。你要上山，请你施展出本领来打便了。”

项雷听了这话，愈加气愤。可惜背上没有飞刀，否则一定要请包文钦吃一飞刀哩。所以在关下暴跳如雷地说道：“你躲在山上，只好一辈子不出头。我项雷总有一天要取你的头！”包文钦遂命喽罗放下滚石，又把那两尊土炮开放出来。项雷等三人如何挡得住，只得退至山麓，席地而坐。项雷只是叹气，莲姑道：“这座关隘果然险要，我们三个人怎能攻得进？难道没有别条路可通山上去吗？”杨乃光也说道：“前听项兄说起，后山有条路可通山上，只是险峻异常。我们何不前去一试？”

项雷道：“不错，我现在悲愤之余，头脑昏昏，一切都忘怀了。后山这条路知道的人很少，包文钦和那淫妇新到山上，也决不知晓的。前山既然不能上去，我们只有冒险去走后山那条路。若非杨兄提醒我，险些儿忘怀了。”喽罗也在旁说道：“我也曾听大寨主说起，有这条路的。但是山上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走过。”项雷道：“乘此时机，我们去一探这险恶的道路。不过今天恐怕来不及，我们明日前去也好。”于是他们又回至大树坪农人家里，很无聊地挨过了一夜。

次日上午，项雷等预备了干粮、饮水和火炬等应用东西，都叫那喽罗带着，一齐向金鸡山后山走去。起初山道不过迂回甚多，走至下山日落的时候，方才到了险要之地。乃是一条羊肠鸟道，草木塞途。杨乃光等一齐把手中刀剑披荆斩棘，一步步地走去。走至一半路时，喽罗在后很惊慌地喊将出来道：“不要走！不要走！”三人立定脚步，跟着他手指一看，方见前面丛莽里，一株大树上，挂着一条大蛇，身粗如碗，不知有多长，昂着蛇首，吐出巨舌，向他们注视着，似乎要择人而噬的样子。项雷道：“这条路果然有毒蛇猛兽潜藏，阻碍我们的行路。”

杨乃光挺起手中宝剑，说道：“昔汉高祖芒砀斩蛇，能成帝业。有为者亦若是，待我把这畜牲斩了，免得他出来害人。”莲姑伸手将他拦住，说道：“这大蛇一定有毒气的，倘然中了他的毒气，如何是好？我看还是把它驱走的好。”杨乃光道：“那么，你有什么法儿把它驱走呢？”

莲姑道：“我闻动物最怕火光，我们不如燃起火来，把它吓走，岂不较省力？”项雷道：“这个办法很好。”于是吩咐喽罗取出火种，各人手里点了火炬，向旁边草木上去燃烧。一霎时草木都着了火，火光熊熊，风助火威，向大蛇树边烧去。那大蛇果然回身逃去了。杨乃光拍着莲姑的肩膀，笑道：“你的计策果然高妙，使我佩服之至。”莲姑嫣然一笑。他们遂依旧向前披荆而行。到天晚时，方才走完这条鸟道。

天色已晚了，一轮红日已匿在山背后，暮色笼罩之下，只见前面危崖峭壁，无路可通。项雷道：“前面是没有路了，我们只得攀援而上吧。”于是他们都从大石上爬将上去，一层层地翻跃。那喽罗怎样赶得上他们？幸亏杨乃光时时扶助他，这样又走了一炊许，天色完全黑暗，不能再走了，只得在危崖之下，坐着过夜，取出干粮和水来充饥。到了夜间，听得四面猿啼虎啸，附近有猛兽出没，莲姑遂叫喽罗点起火炬。那些野兽见了火光，果然不敢前来侵犯了。

四人闭目养神，挨过了一夜。等到天色甫曙，他们又吃了一些干粮，重又向前寻路。此时已达后半段的路程，项雷前已走过，所以走起来更是容易，路途也比较平易一些。到午时，他们已达寨后。恰逢包文钦和桑翠珍都在前面关隘上把守，寨中留着的喽罗大半都是项雷旧时的部下，见了项雷一齐惊异。项雷大声喝道：“你们都是我的旧部，我一向待你们不薄。二寨主惨遭敌人杀害，我们应该带他复仇。你们若是被人胁迫而降敌的，今日见了我，快来重归旧主，否则难免一死！”项雷说罢，众喽罗有大半都跑了过来，放下兵刃，说道：“我等愿归故主！”

项雷大喜。其余在包文钦部下的，见此情景，怎敢抵御，纷纷逃到关隘上去，报告恶消息。包文钦和桑翠珍正守在关上，不见项雷等来攻关，心中有些疑讶。此刻一闻这消息，项雷等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顿时大惊失色，只好领着部下杀回寨来。这时项雷等已从后杀至。项雷指着包文钦说道：“这两天你们好似乌龟，躲在洞里不敢出面，却被我另外找得途径，杀入巢穴，看你们怎能逃避吗？”

包文钦咬紧牙齿，挥动手中长枪，直奔过来。杨乃光早舞起宝剑，上前迎住。莲姑和项雷一齐杀上。桑翠珍只得使开双刀敌住。战了二十余回合，桑翠珍的双刀被莲姑宝剑逼住，项雷乘隙一刀刺入她的腰里。桑翠珍惨叫一声，倒于地上。项雷和莲姑杀了桑翠珍，恐防包文钦要脱逃，赶紧过来把他围住。

包文钦和杨乃光厮杀，本已很费力的了，现在又加上这二人，桑翠珍又惨死于地，心中大为惊慌。要想乘隙脱身，却又被三人围住，苦战不脱。勉强又斗了十余回合，杨乃光卖个破绽，让他一枪刺进来时，连忙把身了向左一闪，乘势猛扑过去，一剑横扫，正中包文钦的肩项。包文钦着了这一剑，痛得直跳，手中枪顿时散慢，不能招架。莲姑又是一剑，向他下三路扫去，正刺中包文钦大腿，包文钦跌倒在地。项雷一刀割下他的首级，又过去割下桑翠珍的头颅，对包文钦的部下说道：“你们快快投降，可免一死。否则莫说我们刀下无情！”众人见他们三人如此勇敢，都愿投诚。

于是项雷等回到寨中，设起项云、项雪的灵座，点了香烛，把奸夫淫妇的头颅献祭。项雷拜倒灵前，痛哭一场。杨乃光等也觉凄然不欢。项雷又吩咐将二人的尸骸抛到后山去，供野兽吞噬。遂取出金银来赏给那个喽罗，又叫他送五十两银子到大树坪去，报谢那个农夫。又将包文钦的部下整顿一番。但他因为项雪惨死，心中时常觉得沉闷不欢，一定要让那杨乃光做首领，杨乃光依旧推辞。莲姑想起龙骧寨，遂对二人说道：“我前次已告诉你们知道龙骧寨的概况，我们在这里落草为寇，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同回龙骧寨去，相助我哥哥，共图大事。”杨乃光听了莲姑的话，是无可无不可的，便征求项雷的同意。项雷也很欲离开这里，稍杀哀思。大家商议商议，遂决定带了手下弟兄，一同出寨。

隔了数天，项雷等准备已毕，便聚集大小头目，同喽罗们在寨前旷地上，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们。且说：“你们中间谁愿相随同去的，可以带着一起走，不愿意走的，可仍留居于此。”项雷说毕，便有三分之一的人情愿跟他们同行。

其余的三分之二，项雷代他们立了一个大头目，姓谷名永的做首领，仍让他们占据这个山头。自己带了相随的数十健儿，跟了莲姑、杨乃光，扮做大伙客商，到口外去收买皮货的，分做两起走，到张家口会合。谷永等到项雷、杨乃光、莲姑动身的那天，特地摆设盛筵饯行。项雷下山时，回顾这座雄峻的金鸡山，心里又不禁有恋恋之意。杨乃光和莲姑领一部分人先行，项雷和一部分人慢一步走，一路朝行夜宿，没有什么岔儿闹出。到了张家口，大家会合着，遂向龙骧寨行去。到得分水岭，那边已有龙骧寨人巡逻，见了莲姑，遂让他们一行人过去。杨乃光和项雷瞧看这里的山势异常雄峻，而又曲折深渊，和金鸡山相较，则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走至洞口，大家随了莲姑，伛偻着身子鱼贯而入。杨乃光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境界，莫不暗暗奇异。渐走渐阔，走至近时，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平原，有田有屋，别有世界。

3

走得不多路，见前面广场上排列着许多健儿，手中都握着刀枪，旌旗鲜明，气象森严。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头戴毡笠，身披绿袍，相貌甚是奇伟。背后一个小校，捧着一柄银光闪耀的月牙铜铲。杨乃光虽然不认识此人是谁，但是莲姑却早认得就是她哥哥宇文亮，在那边阅兵。正要上前呼唤，宇文亮等也已瞧见这里一伙人，不明白从哪里来的，立刻将手一指，众健儿分开两翼，飞奔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莲姑伸起手来，娇声喝道：“你们不要误会！我们都是自己人！”同时跑到她哥哥马前说道：“哥哥，我回来了。”宇文亮见来的乃是他的妹妹莲姑，脸上顿时堆着笑容，跳下马来说道：“你去了好多时候，到今天才回来。这一伙人又是谁呢？”莲姑带笑答道：“说来话长，我们到里面去再谈吧。现在先要介绍两个人和你相见。”遂将手一招，叫杨乃光、项雷上前，拜见宇文亮。通过了姓名，宇文亮便吩咐部下散去，他自己和莲姑招待着杨乃光等走进寨来。

寨中两旁站着的侍卫，手中都擎着红缨长枪，见了宇文亮和莲姑，举枪致敬。到得堂前，宇文兄妹请杨乃光、项雷坐于堂上，其余诸人都坐在堂下。这时候屏风背后走出一对青年男女来，正是李天豪和蟾姑，莲姑见了蟾姑，立刻走上前去，和她握手相见，不胜快活。大家分宾主坐定，莲姑又介绍杨乃光、项雷，和她姊夫姊姊相见。

宇文亮问起二人来历，莲姑在此时尚不肯实告，便把金鸡山的事约略讲了一番，只说自己特地招他们到此同图革命事业的。

宇文亮素喜结交天下豪杰，听说二人本领高强，当然欢迎。遂吩咐下人，把堂下坐的健儿招待到外面去吃饭，另外安排宿处给他们居住。待到明天点检后，再把他们编入队伍。又叫厨下端整一桌丰盛的筵席。宇文亮请杨、项二人坐了客席，斟过酒，各敬三杯。席间大家谈些江湖上的事情，很是投合。宇文亮又把自己在龙骧寨的雄图告诉给二人听。二人都说情愿追随鞭镫，共举大事。席散后，宇文亮特辟一间上等的寝室给二人安睡。

次日黄昏时候，莲姑到蟾姑房中去，见天豪不在房中，遂将自己和杨乃光结合的事告诉她姊姊知道。蟾姑听了却道：“原来你此去是借着探亲为名，暗中本是要物色佳婿。现在果然给你达到了目的，可喜可贺。大约你眼睛里看得上的，必然不错，待我去告知哥哥，好择个吉日，代你们二人正式成婚，彼此有个称呼。”这句话正合莲姑胸怀，所以她说道：“全仗姊姊作主便了。”

蟾姑又笑道：“你自己已作了主，还要请别人来作主吗？你和杨乃光认识时，可是谁来作你的主呢？”莲姑脸上一红，微笑不答。

这天晚上，蟾姑马上见了宇文亮，将这事告诉了她的哥哥。宇文亮很坦率地说道：“此番莲姑外出，我早知道她有这个意思了。杨乃光面貌生得不错，年纪又轻，既然是她自己物色得的，我们当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蟾姑便取过一本历书来，看了一看，选定本月二十七日为吉期，代二人举行婚礼。宇文亮又说：“很好，距离吉期还有七八天光景，一切的事情你代我预备吧。”蟾姑又去告诉了天豪，天豪尚未探悉杨乃光的身世，但小姨的婚事，自己未便作主。宇文兄妹既然赞成，他当然也没有什么表示，不过预备吃喜酒罢了。

次日这个消息透露出来，寨中人一齐欢喜，杨乃光也很是得意。蟾姑和莲姑，在这几天里忙着预备青庐。青庐在蟾姑闺房的对面，因为最后的三间房屋是今春新筑起来的，比较旧的屋子富丽得多。蟾姑已用了左首的一间，右首的一间遂留给莲姑了。庭院十分宽敞，窗外种着许多花木，还有一座假山，奇石玲珑，境至幽静，闲人不入的，新房是最好没有的了。到了吉期，龙骧寨中悬灯结彩，十分热闹。

杨乃光喜孜孜地做了新郎，和莲姑交拜成仪。大家见礼后，送入洞房。许多部下健儿，趁此机会大吃喜酒，都是尽欢而散。莲姑和杨乃光正式成婚后，感情更是浓厚，常常一块儿行走，好似胶漆不会分离。可是李天豪是个精细的人，不久他从杨乃光、项雷部下探听出，杨乃光乃是山西地方著名的飞贼。

便去告诉蟾姑，说莲姑不能择人而事，错认杨乃光是个好人，鸦凤非偶，深为可惜。蟾姑知道了，心中未免有些不快。但是木已成舟，莲姑和杨乃光甜情蜜意的，很是和谐，他人难于启齿。所以也只有闷在肚里，不便去告诉莲姑，也没有去告知宇文亮。

恰巧在福建漳州地方，有个姓陈的，是天豪的老友，有好多年不见面了。最近天豪曾到北京去一游，逢着姓陈的族人从闽省来京，无意中在酒楼邂逅，谈起那个姓陈的，方知他在前年到南洋去经商，获得了一笔很大的横财，现在已成暴富。曾向人家问起李天豪消息，颇生她人之思。天豪听了这消息，心中不能无动，回转龙骧寨和蟾姑商量，意欲自己动身到漳州去走一遭，借探望老友为名，暗中去联络他，劝他输出家财，共图革命大事。

因为那姓陈的娴熟武艺，也是个有志之士，自己去说服他，一定能够成功的，好使龙骧寨对于饷械上得到资助。蟾姑听了也赞成她丈夫的说话，愿随天豪同行。次日天豪又去告知宇文亮，遂决定后天动身。宇文亮设宴代二人饯行，杨乃光、莲姑也备酒席相送。天豪临去时，暗中叮嘱宇文亮，一切谨慎，不要将操练兵马之权交与他人。他们不久就要回来的。宇文亮也嘱他们早去早回。

天豪、蟾姑别了龙骧寨，跨上坐骑，踏上征途，离开北方，向南方来访友。他们曾在山东道上遇见剑秋与玉琴等一行人，但是匆匆一瞥，没有将寨中详细情形奉告。琴、剑二人正要去破天王寺，急于赶路，没有多问，当然也不知有这一回事了。

天豪夫妇到达漳州后，便去拜访姓陈的老友。姓陈的是个四旬以上的人，名唤其昌，干练多才，精悍之色现于眉宇。和天豪握手相见，非常喜悦。又见天豪娶了这位刚健婀娜的夫人，拱手道贺。又唤他的妻子出来招待。陈其昌的夫人乃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妇人，拉着蟾姑的手请到内室去坐。

这里天豪和其昌彼此奉告别后的经过。晚上，陈其昌特地预备丰盛的筵席，为二人洗尘，大家举杯痛饮。夜间，其昌夫人已收拾一间精美的客房，为二人下榻。其昌又和天豪在书房中谈话，剪烛西窗，话雨巴山，直谈至鸡声已起，方才各自回房安寝。而龙骧寨的大概情形陈其昌都明白了。

次日其昌夫妇又陪着二人出游。但是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天豪此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背着人便将自己的来意告诉其昌，要他慷慨解囊。其昌和天豪本是志同道合的，所以一口答应，愿先捐出十万两银子相助。说以后如有缺乏，只要来使告知，定当源源捐赠。天豪大喜，更请他在漳州地方秘密联络岭南志士，组织革命的机关，预备将来起义时，可以南北呼应。其昌也深表同意，又请天豪相助进行，天豪当然义不容辞，遂留在陈家积极进行。因此，他们夫妇二人，不知不觉在漳州耽搁了三四个月。直到这事稍有眉目，方才告辞北上。

临行时，其昌和几个新同志设宴相送，把自己捐助的军饷，先写了五万元的庄票，汇到北京，以便天豪就近兑取。其余五万，再缓二月汇奉。又送了不少土货给天豪夫妇，情愿很是优渥。天豪夫妇很快活地回转龙骧寨去。不料在这短期间，寨中的情形已发生了变化，这岂是二人出外时所能预料的呢！

4

来宇文亮在这几年漂泊江湖，没有宁息。以前曾娶过一位妻子，不多时便因病亡故。直到如今，未尝重续。现在眼见他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已有了俊俏的郎君，帐隐鸳鸯，莲姑开并蒂，一种恩恩爱爱，伉俪和好的情景，令人望而生羡。他自己却孤衾独拥，好梦难成，心中自然不能无动，而感觉到生活的枯寂了。他自李天豪夫妇南下后，每朝依然训练部下，而杨乃光和莲姑尽享受温柔艳福，不及天豪夫妇的鸡鸣戒旦，往往日高三竿，还没有起身。宇文亮因他们新婚的夫妇，不便说话，一任他们的自由，但自己更觉得寂寞无聊。

有一天，他带了十数名部下到北面丛山中去行猎，他追逐禽兽入山很深，不觉迷失了道路，和部下相失。天色已晚，不能回去，心中稍觉慌乱，纵马乱奔。穿过一座树林，忽见对面山坳里有一个穹庐，里面有灯光隐隐射出。他见了这穹庐，便知是蒙古人的居所。既然迷失道途，不得不前去问信，遂跳下马来，牵了马慢慢地走过去。

夜色昏茫中，忽见穹庐中走出两个女子来，手中执着烛台，向四下里瞧看。宇文亮以前学习过蒙语，所以用蒙语向她们开口道：“我是打猎到此，不认得归途，所以跑来探问一声。”那两个蒙女把灯台向宇文亮照了一照，一个身子较长的，打着蒙语吃吃地笑将起来，道：“啊呀！这客人生得一脸的胡子，好不怕人。”那一个却说道：“这猎人虽多须髯，却生得十分威武，不象坏人。我们请他进去坐坐好吗？”

那身长的蒙女点点头，表示同意。宇文亮细瞧这两个蒙女，装束虽然异样，面貌却一样艳丽，不输于汉女。深山之中遇此奇女，心中未免有些忐忑。那蒙女早向他说道：“客人既然迷途，不能归去，何妨入内憩坐。庐中别无他人，可以放心。”

宇文亮遂将马系于树下，跟着蒙女走到穹庐里去。见一切动用器具，甚是简单，大家席地而坐。长身的蒙女带着笑对他说道：“我们方才听得马蹄声，以为有人来盗取我家的牛羊，所以出来窥探。客人怎样到此的？”宇文亮很直爽地对她们说道：“我是龙骧寨寨主，今天偶然出猎，迷路在山中，不能归去，所以只得向你们借宿一宵。你们若识得途径的，明日指导出去的路径，送我还寨，一定不吝重赏。”

长身的蒙女说道：“啊哟！你是绿林中的一位寨主吗？我们这里只有人，没有钱财的。”宇文亮捋着虬髯，哈哈笑道：“我的寨主和别的绿林好汉不同，并不要抢劫人家财物，别有大志，非女子可知。你们对我不必恐惧，但是你们二人怎样独住在深山中，没有一个男子陪伴呢？”那较矮的蒙女说道：“我叫银花儿，今年只有十六岁。”

又指着长身的蒙女道：“她名金花儿，是我的姊姊，前年已出嫁了。但近来因为她的夫婿和我们哥哥争夺牛羊，发生恶斗，我哥哥一个失手，将我姊夫刺死，他自己逃到他方去了。却叫我们在此结庐隐藏。带得四五头牛，十数斗羊，便是我们姊妹俩的财产了。所以一时不能出头。”

宇文亮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的父母呢？”金花儿答道：“我们本住在二道河的，父母早已双亡，只有兄妹三人。现在哥哥又已出亡，不知何日归家。”宇文亮道：“如此说来，你们的身世真也可怜。”二女闻言，低着头不响。

隔了一歇，金花儿说道：“寨主恐怕没有吃晚饭，肚子必然饥饿，待我们去煮些食物给你吃吧。”宇文亮道：“很好，你们倘有牛乳羊酪，给我喝些也好。在我的马上还有两头野鸡，是我方才猎得的，请你们代我烤一烤也好。”说着话，立起身来，跑到外面去，把两头野鸡提进帐来，掷于地上。金花儿、银花儿连忙取了，到帐后去洗剥了烤火。宇文亮坐地休息，将双手托着下颔，想入非非。

一会儿，金花儿托着一只木碗走过来，放在宇文亮面前，带笑说道：“寨主，这是羊酪，请你吃一些可好？”宇文亮道：“谢谢你们。今晚叨扰你们了。”金花儿道：“不要客气，我们没有什么请你吃喝。”又笑了一笑，走到帐后去了。

宇文亮一边尝着羊酪，一边鼻子里闻着鸡肉的香味，急待大嚼，以充饥肠。又隔了些时，二女将盘子盛着那两头烤好的野鸡，恭恭敬敬献到宇文亮的面前，旁边又放着一小碟盐。

宇文亮真的肚子饿了，毫不客气，拿起一头野鸡撕碎了，蘸着盐便送到口里大嚼。二女盘膝坐在一旁，侍候他吃。宇文亮道：“你们晚餐吃过吗？可要吃一些？”银花儿道：“我们早已吃过了，客人尽管吃吧。”宇文亮一边吃着鸡，一边向她们脸上身上仔细端详。金花儿笑道：“寨主尽管吃鸡，向我们紧瞧做什么？”宇文亮道：“我瞧你们生得真是美丽，所以要饱看一下。”金花儿道：“我们是塞外之人，恐怕及不得你们汉人的女子。寨主休要这样说，使我们愈加惭愧了。”

宇文亮道：“你们果然生得很好，可惜埋没在蓬蒿。今天只有我一人能够赏识你们。”银花儿听了，脸上露出很感谢而喜悦的样子。金花儿道：“蒙寨主赏识，荣幸得很。但是寨主明天便要回去的，叫我们在此守候，我们的哥哥不知何日才回。”宇文亮道：“那么我带你们到龙骧寨去住，可好吗？”

二女听了都微笑不答。宇文亮又见银花儿对他嘻开着嘴，一种天真的憨态令人可爱，而金花儿言笑之间带着十分风骚，眼睛里水汪汪地透露着青春之火。所以他情不自禁地要戏弄她们一回。便撕了一只鸡腿，向银花儿嘴边送过去，说道：“这条鸡腿请你吃了吧。”银花儿要拒也来不及，已被宇文亮塞入口中，只得把手接住。金花儿在旁边瞧这情景，把手掩着口笑道：“我不要吃。”宇文亮回头对她说道：“她已吃了，你不要吃吗？我偏要你吃一个。”遂又撕了一条鸡腿，送向金花儿嘴边来。

金花儿双手紧掩着口，别转了头，定不接受。宇文亮把身子移近到她的身前，将左手去拉开她的手臂，右手把鸡腿硬塞入她口里。宇文亮力大，金花儿又是笑得没有气力，身子仰后而倒，却把双手来抱住宇文亮的熊腰。宇文亮见鸡腿已入她口，便将身子一挣，挣脱了金花儿的手儿，仍旧盘膝坐在原处。金花儿也坐起来，姊妹俩一齐笑嘻嘻地嚼着鸡腿。宇文亮又对金花儿说道：“鸡腿的滋味怎样？你不吃时也要给你吃。”金花儿笑道：“这恐怕就是寨主的恩典了。”

一会儿，宇文亮已把两头鸡吃得精光，剩下许多骨头在盘子里。二女也早将鸡腿吃下，收拾进去。宇文亮道：“我肚子已饱，不要吃什么了。”二女遂又取出一条很软的毯子，对宇文亮说道：“寨主将就宿一宵吧。”宇文亮道：“很好，你们睡在哪里？”金花儿道：“这里没有别的地方，我们姊妹也和寨主睡在一起了。”宇文亮知道蒙人风俗，男女同居一室不当一回事的。所以也没有说话。

银花儿道：“这山中夜间常有野兽的叫声，恐怕有什么虎狼。我们本来很觉胆怯，今天有寨主一同在此，可以保护我们了。宇文亮笑道：“有我在此，纵有千百虎狼，何惧之有？”遂脱下外面的袍子，解下腰间宝剑，悬在帐上，取过一个枕头，横倒身子便睡。

金花儿却取出一个小香炉，燃起一炉香来，不知是什么香，送到鼻子里甚是刺激，令人心神有些荡漾。宇文亮回头见他们姊妹俩也各解衣，露出很白嫩的胸膛，玉乳莹洁，如初剥的鸡头。金花儿见宇文亮偷偷瞧他们，便对他启齿一笑，这一笑很有媚意，又说道：“寨主瞧我们做什么，令人怪害羞的。”说罢这话，“噗”地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宇文亮听脚边悉悉索索地，料她们姊妹俩已睡将下去。

他正要息心宁神地闭目而睡，然而鼻子里闻着的香味更是浓烈，自己处此奇异的境界，还是破天荒第一遭。越是要想安睡，越是睡不着。隔了一会，大腿上觉得有一样软绵绵的东西贴拢来，渐渐地挨到腹边，他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摸，乃是热刺刺的一条女人的玉臂，不知是金花儿的还是银花儿的。

第八十回窥浴动淫心萧墙起祸倒戈下毒手峻岭丧师

1

世间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古今能有几人？何况英雄难逃美人关，横刀跃马的豪士，每多拜倒在绿鬓红颜的石榴裙下，檀板轻拍，小红低唱，常在金戈铁马，喋血冲锋之余。

虽不必人人尽如党太尉，而风流逸事也是史不绝书的。所以宇文亮当此心旌摇动之时，忽来一条玉臂，又惊又喜。心里暗暗忖度，不知是金花儿的，还是银花儿的。一霎那间，软玉温香抱满怀，已有一个蒙女的芳体扑到他的身上来，同时很热的粉颊已贴到他的脸上。彼此很热烈地搂着，接了一个吻。

帐中虽然黑暗，宇文亮练就的一双夜眼，定神细瞧，黑而且大的眸子已接触到他的眼帘，不是金花儿还是谁呢？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摸索她的身上，赤裸裸的，只有条小毛巾裹住下体。金花儿和银花儿不同，少妇风情格外妖冶，宇文亮迷迷糊糊的，竟和她参起欢喜禅来。不多时，在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便是银花儿了。宇文亮左拥右抱，云情雨意，十分酣畅。一夜风光，万般旖旎，不知东方之既白。

到了次晨，大家穿衣起身。宇文亮回想昨夜欢情，迷离奇突，好似津津然有余味。金花儿和银花儿却到帐下去忙着做早餐给他吃，宇文亮和他们坐着同吃，瞧着二人很是得意，金花儿更是时时向他献媚。宇文亮遂想带她们姊妹俩回龙骧寨去，纳二人为侧室。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二人，二人都一口答应。宇文亮急于回寨，便叫她们赶紧收拾，一切没有用的东西，一齐抛弃，只有牛羊都带了走。金花儿姊妹都坐在牛背上，宇文亮仍跨着他原来的马，让他们姊妹在前头走，因为他不识山中的途径。金花儿姊妹俩当先引导着走出山谷，宇文亮已认得归去的路，便加上一鞭，抢出了前面，又领着金花儿、银花儿赶回龙骧寨来。

只见前面有一伙人，风驰电掣而至。将近身畔，用眼一瞧，乃是他自己的妹妹莲姑和杨乃光，一同跨着骏马，带了十余骑来找寻自己的。彼此相见，不胜快慰。莲姑对宇文亮带笑说道：“昨天哥哥出猎，忽然失踪，一夜未归。我得到从人的报告，很是担忧。虽然哥哥是有本领的，不怕豺狼虎豹，只恐被奸人陷害。今日上午又不见回来，我们非常挂念，遂出来找寻，幸遇哥哥安然无恙。”说到这里，又指着金花儿姊妹问道：“这两个乃是蒙女，如何随哥哥同来，且带得这许多牛羊做什么？”

宇文亮很快活地说道：“你们应该向我道贺。这两个蒙女乃是姊妹花，大的名金花儿，幼的名唤银花儿，都是可怜的好女子。我已征求得她们的同意，纳为小妾。所以今日带她们回来。”接着又把昨宵问路借宿的事，约略告诉一遍，且指着那些牛羊说道：“这些东西，便是她们陪嫁的嫁奁了。”说罢哈哈大笑不止。

莲姑想不到她的哥哥突然有这么一着，不由微笑道：“这样也好。哥哥得此二女，足慰岑寂了。”杨乃光在旁也带笑说道：“恭喜大哥一箭双雕，又是塞外异葩，端的艳福不浅。”宇文亮遂介绍金花儿姊妹和二人相见。然后一同回到龙骧寨去，大排喜筵，厚待部下。部下也都前来道贺。宇文亮另外收拾两间卧室，给她们姊妹俩居住，又教她们学习汉语，从此他有了新宠，朝夕在温柔乡中消磨他的时日，操练人马的事便有些懈怠。有时交给杨乃光、项雷等去代庖，忘记了李天豪临走时叮嘱的话。因此杨乃光乘机攫取大权。

杨乃光的心目中，以为宇文亮生性直爽，勇而无谋，容易玩弄掌上。最畏忌的便是李天豪智勇双全，机警难欺。他的心里很想把龙骧寨据为己有，把宇文亮、李天豪都逐出去。他怀着这个阴谋，只有项雷和他的部下知道。要想乘天豪夫妇没有回寨的时候，实现他的计划。宇文亮好似瞒在鼓中，丝毫没有知道。他只顾和金花姊妹寻欢作乐，静候李天豪回来。

而莲姑也只当她丈夫是好人，没有知道杨乃光的胸中阴谋。而她自己肚腹渐渐膨大，嗜酸作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杨乃光常指着她的肚皮嘻笑道：“这里面不知有个小杨乃光，还是小莲姑。你姊姊结婚多年，却没有一个儿女。你竟能后来居上，早产麟儿，可知我的本领不小了。”

莲姑虽然有孕在身，却不象普通妇女一般的珍重身子，她依然要出去骑马驰骋。

有一天，她和杨乃光到张家口去游览，回寨时，在途中并辔疾驰的时候，忽然马失前蹄，把莲姑从马鞍上翻堕于地。杨乃光大惊，连忙勒住马缰，跳下马来，把莲姑扶起，莲姑捧着肚子，双眉紧蹙。杨乃光问道：“这一跤摔得怎样了？”莲姑道：“别的还好，只是我的肚子受震太重，所以疼痛起来。”

杨乃光知道莲姑是怀孕的人，心里不免有些着急，马上将她扶上雕鞍，抱着她，牵着那匹坐骑，一马双驮的徐徐回转龙骧寨。宇文亮得知这个消息，不由也吃一惊，连忙过来窥视。杨乃光把莲姑扶至床上安睡，莲姑只是嚷痛，很象要流产的模样。宇文亮十分发急，又不能到外面去请医生。寨中本有一个军医，只得将就请他来诊治。那军医诊了脉，说道：“流产不能免的。受伤不轻，恐怕还有变化。”

遂开了一个方子。寨中本来有些药材的，宇文亮吩咐下人配了药给杨乃光去煎煮。但是莲姑服药后依然不能止痛，挨至天明时，竟流产了。妇女流产本是常有的事，不过此次莲姑的流产，因堕马受伤，来势异常凶险，下了不少的血，陷于昏迷状态之中，寒热也很高。

杨乃光和宇文亮都很发急，又请军医来诊治。军医也是摇头蹙额，没有什么法子想，勉强开了一张药方，莲姑服药后依然无效，不到三天竟香消玉殒，撒手人寰了。宇文亮、杨乃光悲悼不已，便用上等棺木安殓了，葬在野猪山边。一坯香土，终古黄昏，莲姑这样的结局也太可怜了。

杨乃光虽有鼓盆之戚，而他的一腔雄心反因此而更炽，格外无所顾忌。遂联络了项雷等一辈人，想借端阳饮酒为名，把宇文亮灌醉了，然后下手夺取龙骧寨，自作寨主。宇文亮却拥着金花儿、银花儿夜夜欢乐，不防到祸生肘腋。也是杨乃光等合该不能成功，在端阳节前三天，李天豪和蟾姑从漳州跑回来了。

杨乃光不由一惊，只得把这事暂缓发动。蟾姑听得宇文亮纳了蒙女为宠姬，心中不免有些奇异。又闻她的妹妹逝世噩耗，同胞情深，止不住放声痛哭。想不到只此一行，姊妹俩便无见面之日，抱撼无穷。遂又到莲姑的墓上去，酹酒拜奠，心中非常悲戚。李天豪也惋惜不已。他回寨后，觉得寨中事务，宇文亮已废弛不少，练兵的事，都由杨乃光代庖。

他对于杨乃光颇不信任，所以把大权设法收回。杨乃光更是暗暗发恨，自言自语道：“不杀李天豪，非男儿也。”

2

但是杨乃光生平是个好色之人，现在丧了配偶，独拥孤衾，如何耐得这寂寞？寨中又无美女子可补莲姑之缺，自己跟着宇文亮和李天豪，不比寻常草寇，不能随随便便地出去，抢劫良家妇女来做押寨夫人，又不能出去夤夜采花。若被李天豪等知道了，定要责怪的，所以更觉沉闷。他的卧室本在天豪夫妇寝室的对面，同在一个院落里的。起初姊妹俩十分密切，所以新房做在一起，不妨到他们夫妇中间忽然断弦的。

自从莲姑去世以后，杨乃光仍旧住在这间房中，没有他迁，因此朝晚常和蟾姑见面。他觉得蟾姑、莲姑尤如江东二乔一样美丽，而蟾姑比较她的妹妹更是温文秀雅。他不免动了淫心，要想引诱蟾姑。但是蟾姑不比莲姑没有主宰，她却是艳如桃李、凛若冰霜的女子。对于李天豪，伉俪间情爱又是很笃，所以无隙可乘。　　天气渐渐热了。有一天下午，李天豪和宇文亮到寨外去相度地势，要想在分水岭边添筑一座堡垒，以防官兵来攻。

杨乃光在场上看项雷等操练完毕，他跑到自己室中去，想换一件衣服。忽见蟾姑的房门闭着，里面有零零落落的水声，知道蟾姑正在房中出浴，不由心中一动，立即走到窗边，将唾沫湿透了窗纸，戳了一个小孔，一眼向内张去。见蟾姑正坐在盆中洗浴，冰肌玉肤，一齐呈露。胸前双乳如新剥鸡头，可惜销魂处还瞧不清楚。蟾姑浴罢，正要拂拭而起，忽然瞧见了窗上的眼睛，不由心中一跳。便喝问道：“外面是谁？”杨乃光给蟾姑一喊，只得回身便走。

蟾姑急匆匆地揩干身子，披上外衣，脸也不及洗，连忙开了房门，走到外边去一瞧，哪里有什么人影？再走到外边，有一个女仆在那里洗衣。遂问道：“方才你可瞧见有什么人走到内院来的？”女佣答道：“只有杨家姑爷走到外面去的，没有旁的人。”蟾姑一咬银牙说道：“一定是这贼人。我早料到是他的，别的男子决不能够走到里边来。这贼人本来不是好东西，我妹妹没有眼睛错嫁于他，以致流产殒命，间接也是送在他手里的。他现在胆敢来调戏我，我一定不肯饶他。”遂回到里面去洗脸敷粉，心中的怒气难消。

少停天豪回来，见蟾姑脸上充满怒容，便问她因何忿怒。蟾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且说道：“人家这样欺负我，你要不要去找他理论？否则我也要去请问他的。使他知道我宇文蟾姑也是不好欺的女子，凭他本领怎样高强，我决不畏惧。”李天豪听了这话，又气又怒，将脚重重地跺着说道：“姓杨的人面兽心，真是个坏蛋！以前我瞧在莲姑面上，不和他计较。今日他敢这样无礼，我不杀他誓不为人！”立刻向壁上摘下宝剑，回身跑到外边去。

恰好杨乃光正和项雷在厅上讲话，一见李天豪挺剑奔出，他心中情虚，知道是为了方才窥浴的事来问罪了。喊了一声：“啊哟！”连忙跳起身来，因为手中没有兵刃，便把一张椅子拿在手里，预备招架。李天豪指着他骂道：“姓杨的，我本来知道你不是好人，一向容忍于心。你竟敢胆大妄为，窥人出浴，是何道理？”

杨乃光自知理屈，只得强辩道：“我没有窥你妻子出浴，你不要错怪人家。”李天豪又骂道：“呸！我岂肯冤枉于你？你也不必图赖，我久闻你本领高强，今日愿和你决一雌雄！”

杨乃光听了说道：“李天豪，你自恃艺高，要和我比赛剑术，那么我姓杨的不是贪生之辈，你要和我一比武术，敢不奉陪？”说罢放下椅子，回身去取了自己的宝剑前来，一齐走到庭中。

李天豪心里非常气恼，所以不再和他多说，舞动宝剑便向杨乃光头上劈去。杨乃光也将宝剑使开，两个人在庭中好似两头猛虎，彼此猛扑，名为比武，实为各要各的性命。两道剑光如龙蛇飞舞，鹰鹏扑击，战得十分紧酣。项雷连忙去报告与宇文亮知道。宇文亮忙取了他的铜刘，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使开铜刘将两人分在两边，然后高声说道：“你们自己人为了何事如此火并？有话好说，快快停手！”李天豪因宇文亮不知道这事，遂将事实经过告诉一遍。杨乃光却不肯承认，连喊冤枉。宇文亮不便左右袒护，遂说：“我知道了。

这件事须得细细查明白了，然后再作计较。你们不要这样恶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决非龙骧寨之福。倘然不肯听我的话，我宇文亮情愿先死于你们之前。”李天豪一听宇文亮这样说，便道：“实则实，虚则虚。大丈夫做事，不要抵赖。蟾姑决不会诬蔑人家的！”杨乃光道：“你不要听你妻子的说话，倘若和我有隙，不必加人恶名，我就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也好。”李天豪道：“当然我要诛掉你这个贼人。”

杨乃光道：“看你能够胜我！”说着话，两人又要交手，宇文亮忙又喝住道：“你们休要动武！我都明白了，自有办法。请各退下，万万不能动手！”杨乃光遂对李天豪说道：“我瞧在寨主脸上，暂不和你计较。你若要较量的话，我决不逃遁。我杨乃光不是怕事的怯夫！”说罢便和项雷走出去。

李天豪抱剑而立，气愤愤地不出一声，这时候蟾姑也从里面跑出来，告诉她的哥哥，责怪杨乃光的不是。宇文亮当然也相信他妹妹的说话，但他对于杨乃光一向没有恶感，以为他材大可用，不欲因此小事而即摈弃。遂用好话安慰蟾姑，且对李天豪说道：“我不料杨乃光如此无行，只是我们寨中正是用人之秋，不如暂且宽恕他一遭。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终为完人。现在为防闲计，把他的卧室迁到外边去，使他以后不能入内室，谅他也不敢再有无礼的举动。我们总要看在莲姑的脸上，抱着宽以责人的态度，不必和他多所计较，使他自己能够知道羞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们二位听我的说话，姑视其后效，如何？”

李天豪和蟾姑听宇文亮这样调解，不便过拂其意，只得忍住怒气，退回内室去。宇文亮立刻吩咐下人，连夜将杨乃光房间里的东西，一齐搬到外边去，另外收拾一间寝室给他居住。可是李天豪从此见了杨乃光不理不睬，彼此有了间隙。而杨乃光心中也是很不服气，把李天豪看作是眼中之刺，恨不得把他马上拔去。宇文亮对待他们仍如往昔一样，坦白得很。李天豪却对于杨乃光处处暗中防备他一着。白牛山上的王豹时常到寨中来听取计划，杨乃光很想联络他以为己助。李天豪料到杨乃光这个意思，遂格外用诚意去笼络王豹，不让他有叛变之心。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已是新秋时候，漳州的陈其昌又汇上三万两银子给李天豪。有信带给李天豪，叫李天豪到北京去提取款项。李天豪和宇文亮一同动身，到北京去取款。汇银子的那家庄号名永康，李天豪以前曾去过一次，所以和经理先生已是认识。二人到了北京，先住下一家鼎升客栈，然后到永康庄上去领款。不料二人走到庄前，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向宇文亮叫声道：“寨主怎样来此？”

二人一看，乃是以前在龙骧寨的一个小头目，姓胡名武的。

3

曾因事得罪了天豪，被天豪打了四十军棍而撵走的。此时二人只得说道：“我们是来游玩的。你在这里做事吗？”胡武道：“小人现在永康庄上做一名老司务，换口饭吃吃罢了。”二人点点头，说一声：“很好。”遂走到里面去和经理先生相见，经理先生见了他们来了，以为他们是什么富商大贾，所以竭诚款待，留他们吃饭。然后把银子交给他们。

二人取得款项，回转客寓时，已是天晚，便在客寓中用晚饭，谈起那个胡武来。李天豪说道：“胡武那厮是个小人，以前被我责打驱逐，一定怀恨在心。此番相见，说不定他要想法来陷害我们的，不可不防。”宇文亮道：“话虽这样说，他也知道我们的本领，或不敢来报复。”李天豪摇摇头道：“这却难说，今晚我们已来不及动身，明天一早还是带了款项早回寨去为妙。”宇文亮哈哈笑道：“老弟，你太多虑了！”

二人吃过晚饭，在房中相对坐着，闲谈一切。室门本来闭着的，忽然轻轻地推开，有一个人头向里面张了一下，李天豪忙问：“是谁？”那人头已缩去了。天豪心里有些疑虑，连忙走到门边，开了门向外面一看时，只见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许多人，都是衙门中的捕头，手中拿着铁尺、绳索，是预备到此拿人的。那个胡武也立在他们中间。原来胡武见了二人，怀着前恨，一心要想乘机报复。等到二人携款离开永康庄后，他就去见经理先生，说明宇文亮、李天豪是张家口外龙骧寨的大盗，且把龙骧寨的情形尽行泄漏。经理先生听了这个报告，不由大惊。怪怨他道：“你何不早说？现在银子已被他们提去了。”

胡武道：“天色已晚，他们决不会离开北京，谅必仍在客寓中，我们可以报官捉拿。”经理先生知道二人是耽搁在鼎升客栈里的，立刻带了胡武到顺天府衙门里去告密。顺天府听到这个消息，不敢怠慢，连忙唤过捕头唐立，带领全班捕役，跟着胡武到客寓中去捉拿大盗。又因胡武说过宇文亮等武艺出众，所以一面又去禀告九门提督，派兵前来相助，务使大盗不致漏网。

唐立带了捕役，进了鼎升客栈，寻得二人房间，探望了一下，见二人都在里面，又见李天豪出来问讯，便叫弟兄们快快拿人。众捕役马上呐喊一声，向天豪等二人蜂拥而上。

李天豪和宇文亮方知事情不妙，忙各从行装里取出刀剑来。

那时已有四五个捕役，不知二人厉害，抢到房里来要想动手。李天豪将手中宝剑左右横扫，早有数人受了伤退去。二人舞开刀剑，杀入人群中去。唐立虽然有些武艺，哪里是二人的对手？战不数合，早被宇文亮一刀搠倒在地。众捕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武艺高强的大盗，一个个非死即伤，满院子里躺着许多受伤的人。那胡武早已抱头鼠窜地逃去。

天豪和宇文亮杀了一阵，退回房中。知道官中必要派兵前来。这事闹大了，此间不能安身，不如远走高飞，以免落网。但是这许多银子如何携带，一时想不出个办法。只得打下两个大包袱，负在背上，拿不尽的只有留下了。刚才走出旅馆来，九门提督派来的兵已把客寓团团围住，火炬通明，刀枪耀目。有一位武官横着大砍刀，坐在马上。二人叱咤一声，杀出门去，兵丁们大声呐喊，把他们围住，李天豪、宇文亮奋勇冲杀，碰在他们刀剑下的，不是断头就是折臂，好似两条山中的大虫。

霎时间尸骸成堆，流血满地。那武官挺着大砍刀拦住，战不数合，被宇文亮一刀刺在他的胸前，红雨四溅，立刻倒堕马下而死。二人杀开一条血路，只望僻静处走。但是这时候消息已传遍全城，九门提督亲率两营兵，到各处胡同里去兜拿。四下里号筒呜呜之声，不绝于耳。城门已闭，无处可走。亏得二人皆会飞行之术，跑到一处城墙之下，从可以接脚的地方爬上城去，然后再跳下城来。不过背上负着银子，十分沉重，所以累得满身大汗。出了京城，都透了一口气。李天豪对宇文亮说道：“若不是为了要带这些银子，我们便在城里杀一个通宵夜，有何不可！”

宇文亮道：“不错，那些官兵都不在我们的心上了。还有那个胡武，此番都是他做的祸种头，要想来陷害我们。没有把他杀死，真是便宜了他！”李天豪又道：“可惜我们还有许多银子丢掉在客寓里，没有带回，真是可恨的事。”二人说道话，连夜赶回向张家口进发。

次日傍晚，已回转龙骧寨。把这事告诉了蟾姑等，众人齐道可惜。李天豪又吩咐寨中弟兄们加紧操练，巡逻队加紧巡查。又派探子到北京探听消息，防备官军要来征剿。果然不出李天豪所料，京城里闹出了这个大大的岔儿，两个强盗竟杀死了许多捕役和官兵，城门紧闭着仍旧漏了网，九门提督难以交代这个帐了。

再向胡武审问，知道了龙骧寨的一切。奏章上去，清帝赫然震怒，即诏令保定府总兵伊里吉布，率领三千精兵，出张家口去剿灭龙骧寨中的一伙人。那伊里吉布是旗下人，智勇双全，以前曾在亲王僧格林泌麾下上惯战阵的。此时奉到命令，立刻调齐人马，先令部下武仁、乐忠二员战将为先锋，率兵六百先行。自己督领大队，浩浩荡荡地杀奔龙骧寨而来。

探子报到寨中，宇文亮遂聚集李天豪、杨乃光、项雷、王豹等众人商议应付之计。杨乃光自告奋勇，要上头阵。但是李天豪抢着说道：“此地形势险恶，前年官兵曾一度来攻打，也是失败而去的。只是我们的地势须得先据分水岭，不让他们进抵洞口，以致反受他们的包围。小弟愿率一军去守分水岭，项雷兄弟可以随我同往。亮哥和其余的人可守本寨，接应一切。王豹兄弟还可守白牛山，成犄角势。这里倘有紧急，可派部下健儿前来应援。”宇文亮当然赞成，杨乃光见天豪不派他出战，明知天豪不信任他，心里更是怀恨。

暗暗盘算他胸中的计划。李天豪和项雷率领五百健儿赶到分水岭上，扎下营寨，守住碉堡，蟾姑也跟着同来。

次日天明，遥见清兵的先头部队已从山路上杀来，李天豪即率众杀下分水岭，布成阵势。清兵武仁和乐忠都想立取头功，见龙骧寨中人居然迎战，便准备厮杀一阵。乐忠舞长枪，跨劣马，跑到阵前大喊：“盗匪快来纳命！”项雷舞动手中铁槊，上前接住便战。武仁接着挥刀跃马，冲将过来，李天豪遂挺起手中宝剑，上前迎住。战了许多回合，项雷见乐忠十分骁勇，便将手中槊虚刺一下，回身便走。乐忠挺枪追来，项雷取下背上飞刀，呼的一刀向乐忠头上飞来。乐忠急忙低头躲避，一刀从他耳旁掠过。

不防第二刀又已飞至，闪避不及，肩上着了一下，立刻鲜血直流，回马便走。武仁一个心慌，被李天豪一剑扫去，正中他的肩膀，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天豪跟着手起剑落，割了武仁的首级，指挥部下掩杀过去。

清兵大败，六百人损了一半。伊里吉布在后接到这个败耗，勃然大怒，到分水岭前相度地势，扎下营寨。次日他自己上阵和李天豪战了一阵，未分胜负。回到营里，思量如何破敌之策，良久，他决定了一条计策。待到明晓，他又到岭下搦战。天豪也想得一条计策，自己和蟾姑迎敌，却叫项雷领三百人，去后面间道，抄到官兵的后面擂鼓呐喊，去扰乱他们的军心。一面又请宇文亮率众前来增援。两军相遇时，伊里吉布挺手中蛇矛和李天豪奋勇酣战。天豪知道伊里吉布的本领甚好，遂将平生的剑术施展出来。

伊里吉布伪作不敌，虚晃一矛，回马落荒而走。李天豪从后追来，不料山坡边林子里伏着清兵的驽弓，等到伊里吉布的马跑过去，李天豪追至林子时，一声梆子响，万驽齐发。天豪连忙舞剑遮拦，但是矢如雨下，一齐向他的身上射来。手里一个松懈，扑的一箭射中他的肩头，跟着腿上又中了两箭，跌倒在地。

4

幸亏蟾姑从后赶来，和数名健儿冒着箭雨，把李天豪抢回去。然而数名健儿都已牺牲在连驽之下。伊里吉布指挥自己兵马，重行杀转，要来抢夺分水岭。恰巧宇文亮率众赶至，把天豪、蟾姑接应上山。放下擂木滚石，把清兵打退。伊里吉布见对方面有了援兵，他是稳扎稳打的人，不敢冒险，同时项雷一军在后面山坳里鼓噪呐喊起来，伊里吉布不知敌人虚实，只令手下弓箭手把乱箭射向敌人那里去，自己整队徐徐后退。项雷见清军有备，遂也不敢杀出，领着弟兄们从间道退上分水岭去。

宇文亮见天豪受了矢伤，便叫蟾姑护送回寨。又命杨乃光同来驻守分水岭。天豪回到寨中，偃卧在床，蟾姑取出家藏的金创良药，代他敷治创口，坐在他的榻旁殷殷看护。天豪听得宇文亮和杨乃光、项雷同守分水岭，他叹口气，对蟾姑说道：“我自不小心，中了清兵的埋伏，以致受伤不能作战。你哥哥是直爽的，不防他人诡计的。倘然杨乃光等变起心肠来，很是危险。”

蟾姑道：“你不要过于疑虑。杨乃光虽然行为乖僻，我哥哥待他不错。现在正当紧要关头，他不致于丧尽天良，有什么越轨行为的。”天豪道：“总是不可不防。”遂叫蟾姑修书一封，差心腹人送到宇文亮那里去，叮嘱他严密防备杨乃光与敌私通。宇文亮接到这信，置之一笑。他以为天豪多疑，并不相信。

翌日，他命项雷守岭，自和杨乃光下山向清军营寨攻打。伊里吉布见龙骧寨人虽败而锐气未挫，反先来挑战，遂亲率四员勇将上阵。宇文亮舞动手中钢剑，大叫：“满奴！快来纳命！你们的气数已尽，人心思汉，旦夕便要覆亡。我们寨中志士断不屈辱于你们，休想来欺 侮人！”

伊里吉布见宇文亮虬髯大颡，威风凛凛，头上黄巾扎额，料是龙骧寨主。方要亲自出马，麾下偏将尚禄早舞动开山大斧冲出阵来，接着宇文亮厮杀。但战不到十合，早被宇文亮一钢剑扫于马下，又有一将彭天彪，挺枪出战，可是斗了十数合以上，宇文亮叱咤一声，钢剑飞处，彭天彪的一颗头颅已不翼而飞。伊里吉布不由大惊，他麾下又有一将，姓李名顺，急欲代同袍复仇，舞动手中画戟，拍马来战。杨乃光见宇文亮连斩二将，遂横剑出阵道：“寨主且请稍息，待小弟去斩此贼。”

宇文亮退下，让杨乃光和李顺交战，二人斗到二十合以上，杨乃光一剑劈去，正中李顺马首，把马头砍掉，李顺跌下地来。杨乃光指着他说道：“权且饶你，快换坐骑再来厮杀！”伊里吉布至是再也忍不住了，舞动蛇矛，一马冲出，说道：“贼盗，休要逞能！待本总兵来取你的首级！”杨乃光知是主将，遂也不敢怠慢，舞动手中双剑，和伊里吉布酣战七十余合，不分胜负。宇文亮舞动钢剑，飞马而前，人声喝道：“乃光贤弟，待我来和这满奴决一雌雄！”

杨乃光只得退下，宇文亮便和伊里吉布狠斗。又斗至五十余合，伊里吉布连战二将，有些力怯，忽听自己阵上鸣金，遂将蛇矛架住钢剑，向宇文亮说道：“明天我们再决胜负。”将马一勒，跑回阵去。

宇文亮追上去时，清军急用乱箭遥射，宇文亮只得和杨乃光依旧退回岭上。伊里吉布回至营中，见龙骧寨中的首领都是骁勇非常，难以力胜。自己非但无尺寸之功，反折去数将。若要破灭这龙骧寨，恐怕难之又难，心里很是忧烦，支颐独坐，踌躇无策。忽然营门小校来报，有人来见。伊里吉布恐防有人行刺，遂于帐中陈设侍卫，接见来人。少停，小校引进一个少年，浑身黑衣，不挟兵刃，向伊里吉布拱手长揖。伊里吉布认得这少年就是日间战阵上相见的龙骧寨的巨盗，不由陡地一怔，便问：“你是龙骧寨的盗党，来此何干？”杨乃光道：“我姓杨名乃光，屈身草莽，屡图反正，况和宇文亮、李天豪二人意见不合，不愿助纣为虐。今天进谒，愿献破龙骧寨之策，左右人多不敢明言。”

伊里吉布听了这话暗暗欢喜，便屏退帐中左右，只剩心腹侍卫二人。一摆手，请杨乃光在旁边坐下，温言叩问道：“你倘有诚心来归附，可说是能弃邪归正。若能破得龙骧寨，本总兵一定荐你的头功，保荐与朝廷加封为官，这是千载难逢之机。但若有妄言虚语，本总兵料事如神，也一定不会上你的当，而你也不得活命了。”

杨乃光道：“我安敢在总兵面前妄言妄语？总兵若能采纳愚见，必能获胜。”杨乃光遂说道：“明日宇文亮大举进攻，总兵可以佯败诱之，待他来追时，我在岭上倒戈，两面夹攻，必破宇文亮。然后将大军围困龙骧寨，断其粮食和水道。不出数日，李天豪夫妇如瓮中捉鳖，手到擒拿了。总兵可能信我的话吗？”

伊里吉布细察杨乃光神情语言，不象有诈，便道：“这里可依你的主张行事，但宇文亮骁勇无敌，恐他仍要逃脱。本总兵预备用地雷轰死他，明日请你偕同宇文亮上阵向我们追杀，你先引兵追赶，我们等你过了地雷伏处，待宇文亮到来，然后点着火线，把他轰死，取分水岭便如指掌上了。”杨乃光听伊里吉布如此主张，不便不遵从。当时两个约定之后，他悄悄地走回岭上。

到了明晨，宇文亮便要下山厮杀。杨乃光把自己部下交与项雷，把守岭上。暗暗知照了项雷，又向宇文亮自告奋勇，愿率三百人为先锋，直捣清阵。宇文亮和大队人马在后接应。宇文亮以为杨乃光贪立功劳，便一口答应，拍着他的肩膀问道：“倘能破得胡虏，当置酒与贤弟痛饮。”遂一同擂鼓呐喊，杀下分水岭来，清军也起众来迎。杨乃光当先骑着骏马，舞双股剑杀入清军阵中。清军中有二将上前接应，先后败退。杨乃光纵马追赶，清军纷纷败退。杨乃光一面率众追杀，一面叫人催宇文亮进兵援应。

宇文亮在后瞧见杨乃光已杀上前去，心中大喜，遂催动自己人马，一同追击。行至一座山坡之前，杨乃光部下已转了弯，不见影踪。宇文亮恐防杨乃光要中埋伏，指挥人马速追。刚才跑到山坡前面，忽然震天价一声响亮，山坡前埋有地雷，突然爆发起来。尘土山石一齐纷飞，烟雾障天，血肉狼藉。可怜这位盖世英雄宇文亮，和他数百健儿同时毕命。

杨乃光在前，听得后面巨声震耳，回望一片烟雾，充满着硝磺之气，知道伊里吉布所伏的地雷业已发作，宇文亮等全部牺牲了。立即举起白旗，向清军投降。伊里吉布率领清兵反身杀转，杨乃光做了先锋，绕了地雷轰发之区，但见一片血肉，惨不忍睹。项雷在岭上先闻地雷炸声，又俯视清军大至，遂对众人说道：“寨主料已中伏而死，清兵乘胜而来，我等众寡难敌。杨头领业已投降，我等不如也向清军投顺，免得遭殃。”部众大半听从项雷之言，有一小半不愿降的，逃回龙骧寨去报告恶消息。项雷在山上也竖起降旗。杨乃光迎接伊里吉布上分水岭，且引项雷拜见。伊里吉布温言安慰，又奖励他们的功劳。

杨乃光又向伊里吉布说道：“龙骧寨中粮食军械都很充足，但食水缺乏来源，人马也已消耗大半。我等可以用重兵围住洞口，使他们不能出击，坐毙在内。又闻在虾蟆岭下那边有一条隧道，寨内可以从此出去。待末将领兵前去暗暗守住，李天豪倘从寨内逃遁，必可擒而献于麾下。”

伊里吉布闻言，不胜之喜，即命杨乃光和项雷率兵去虾蟆岭下埋伏，他自己分兵一半守住分水岭，一半兵马却去龙骧寨前密密层层地围住，要坐毙李天豪等一干志士。龙骧寨的末日殆已到临，革命事业尽付流水，都是杨乃光的厉阶，岂不令人痛恨呢！杨乃光和项雷带领心腹部下，绕道来到虾蟆岭下，在悬崖侧寻得龙骧寨中地道的出口，便叫部下在附近扎下营帐，派了两队人守在地道口，预备李天豪夫妇倘从这里逃出，可以出其不意地把他们双双擒 住。

因这条道路李天豪本来缄默不言，而是莲姑生时告诉过他，且和他走过一次的，所以他早就想着必欲将李天豪夫妇置之死地。他又暗暗地对项雷说道：“我所以投降清军，也不过因为自己推翻宇文亮、李天豪二人的计策不能成功，遂欲借清军之力破去龙骧寨，然后乘机行事，再把伊里吉布刺死，那么自己的欲望可以达到了。”

又垂涎宇文亮得来的两个蒙妇。且说破得龙骧寨后，当向伊里吉布索此两位异域艳姝，自取金花儿为妇，银花儿可以分赠给项雷。项雷自然惟杨乃光之言是听，守候着这个地道之口。

5

那李天豪夫妇在寨中，心里常常挂念前方，天豪盼望自己箭创早愈，能够前去助守分水岭，另想妙计以破清兵。不料噩耗报至，心中大惊，且闻宇文亮中伏惨死，非常悲悼；蟾姑也哀泣欲绝。天豪倏自床上跃起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杨乃光起了恶意把亮哥谋害。亮哥生性坦直，易受人欺。他竟不听我的叮嘱，反去听杨乃光的诡言妄语，以致丧生，龙骧寨危矣！”蟾姑且言道：“我必要手刃杨贼，报我哥哥之仇。”

李天豪道：“分水岭已失，龙骧寨屏障已撤。此地虽然秘密，却因杨乃光已投降清军，为虎作伥，势必要来除灭我们一寨的弟兄。他们倘然将大军包围洞口，断我水道，那么我们只有在寨内坐以待毙了，还谈得到报仇吗？”蟾姑惊惶道：“这样怎么办呢？”

天豪叹道：“我也顾不得创伤了。为今之计，惟有抛去这辛苦经营的龙骧寨，且到白牛山上去和王豹联结一起，再和清军对垒。若然坐困于此，清军必然去打白云山，王豹倘有疏忽，我们更少臂助了。”蟾姑点点头道：“你的话说得不错，现在我们可从已开掘的秘密地道，从虾蟆岭下出走，使清军不知不觉，免得被杨乃光知道后派兵堵截，那就更难办了。”

天豪道：“也许杨乃光已知有这条路，先去塞没了，要把我们一网打尽，更是尴尬哩！”蟾姑道：“事不宜迟，要走便走。”说着话，遂去收拾一切细软。天豪遂扶创出外，召集寨中的弟兄约有三四百人，把出走的意思告知他们。

众人也都情愿遁逃，遂各带了兵器什物预备动身，笨重的只有丢下。还有宇文亮的宠姬金花儿、银花儿也叫她们同走。但是二人因为宇文亮惨死，哭哭啼啼情愿死在寨中，不肯离去。蟾姑再三相劝，二人坚不听从，反累蟾姑挥洒不少眼泪，只得让她们在寨中殉节吧！蟾姑因天豪伤处还未痊愈，故叫他在中间走，不要当先。她自己握着双股剑，引导众人向地道中鱼贯而行。

想当时，宇文亮、李天豪挖掘这条秘密隧道本是防备万一的，现在果有用处了。然而，又岂是天豪夫妇所愿意走的呢？这一行人在地道中走了半天，方才走至虾蟆岭下。遂拔动机关开了地道的石盖，一个个从壁下伛偻着身子走将出来，重见天日，以为可以脱离险地了。

谁料走到小一半人出来，已被杨乃光部下瞧见，连忙报告与杨乃光知道。杨乃光遂和项雷领兵从林子里杀将出来，大喊：“龙骧寨人往哪里走？我们守候多时了！”蟾姑在前，一眼见了杨乃光，不由怒气上冲，便将手中剑向他一指，开口骂道：“狗贼！我妹妹待你不错，又把你招接到龙骧寨来，一片好意。谁料你这厮人头畜生，甘心降敌，以致我哥哥中了诡计，惨遭非命，龙骧寨的大业毁于一旦，真是万死不足蔽辜，却还要来埋伏于此，为一网打尽之计。你这狗贼狠毒透了，我今天一定饶不了你！”杨乃光被蟾姑痛骂，非但没有一些惭愧，反而笑嘻嘻地说道：“蟾姑，我一向倾慕于你。

今日你们已至末路，劝你投降了我吧！我们结为一对好夫妻，不胜于那个姓李的汉子吗？若不是我为了要得到你时，早可在虾蟆岭下伏下地雷，将你们一齐轰掉了，还要说我太狠毒么？”蟾姑听了，面上一红，咬紧牙齿更不答话，挥动手中双股剑向杨乃光头上劈下。杨乃光尚没有和蟾姑交过手，遂也将手中剑使开，和蟾姑酣战，蟾姑一心要取仇人之首，所以双剑直上直下，疾如风雨，尽向杨乃光身上进攻。

此时，杨乃光觉得蟾姑的武艺比较莲姑更是高强了。项雷在旁指挥部下把龙骧寨中人围住，自己挺起铁槊来助杨乃光。

这时，李天豪也从地道中出来，见自己一伙人已被杨乃光拦住，心中大怒。顾不得身上的创伤，舞起手中宝剑，挣扎着上前来战。项雷便和天豪战在一起，但天豪究竟受伤未愈，不能作战，渐渐招架不住。蟾姑又被杨乃光缠住，不能援助天豪，心中十分发急。项雷觑个间隙，飞起一脚，将天豪踢翻在地，正要用绳索去缚天豪时，忽然林子里跳出一个黑衣少年，手中舞动铁鞭！喝一声：“狂寇不要逞能，吃我一鞭！”项雷不防在此忽然半腰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心中一怔，只得丢下天豪，和那少年战住。

那少年一支铁鞭舞得神出鬼没，项雷不是他的对手。接着，林中长啸一声，又跑出一个独脚汉子，相貌丑陋，嘴边露出一对獠牙，右手撑着铁拐，将手一抬，便有一个青色的剑丸向杨乃光头上飞落。杨乃光大惊，知道遇到了剑仙，慌忙招架时，不到几个回合，左肩头已受了伤，连忙向项雷打个招呼，回身遁逃。项雷刚想走时，青色剑丸已盘旋在他的顶上，项雷一个心慌，措手不及，被少年一鞭打倒，跟着又是一鞭打下，正中他的头颅，脑浆迸裂，眼见得活不了。

杨乃光的部下见此情景，不敢恋战，四散奔逃。天豪和蟾姑惊喜莫名。天豪早从地上跃起，向黑衣少年拱手而谢道：“小子被困于此，得蒙壮士拔刀相助，感谢得很。请问二位尊姓大名？”说话时，那个独脚汉子早已跳到身边，指着天豪问道：“请问你就是李天豪君吗？”天豪更觉惊异，说道：“二位怎知贱名？”独脚汉子哈哈笑道：“我们就是慕名而来的。

提起一位人物谅你必然知道，便是荒江女侠方玉琴。我们就是和她相遇后，谈起此地诸位豪杰阴图革命之事，龙骧寨形势如何险要，所以特地跑来。”

李天豪听了，便点点头道：“原来是女侠指示二位至此的，我们也很想念他们。幸蒙二位前来援助，这真是再巧也没有的事了。还请二位赐告真名，二位大概也是昆仑剑侠吧？”　独脚汉子答道：“在下姓薛名焕，也是昆仑门下。这位黑衣少年就是我的朋友小尉迟滕固。

我们二人在洛阳地方相助玉琴、剑秋等，破灭邓家堡后，听他说起龙骧寨和螺蛳谷的情形，所以先到这里来探访。在北京逗留了一个多月，不料行至此间，恰逢官军围攻你们的龙骧寨，寨前已是团团围住，封闭洞口不能出入。我等虽得女侠略告大概，然而究竟是地势陌生，无从进寨。便向邻近的人民探听，方知你们和官军已交过数次锋，寨主宇文亮惨遭地雷炸死，龙骧寨已是岌岌可危了。我等听得这个不祥消息，急切要来援救你们。

无如不得其门而入，和你们不通消息，只得在四山乱走，希望或可遇见什么人能够指示我们的途径，遂逢见姓杨的那厮带了一队兵到这里来埋伏，我们悄悄地掩在他们军后，窃听得他们埋伏真相，方知姓杨的是寨中倒戈的叛徒，要想把你们一网打尽，用心十分狠毒。我们决定也守在此处林中，倘然你们逃出隧道时，他们要截击激攻，我们便可动手。果然救了你们，这真是此中定有天意了。”

李天豪听了薛焕的一番说话，不胜喜悦，遂介绍蟾姑和他们相见。薛焕、滕固方才已见过蟾姑的剑术，甚为钦佩。认为她也是女侠一流人物，不过没有女侠神勇罢了。

第八十一回龙骧寨剑仙救大厄曾家庄故雨话旧情

1

滕固便又向天豪说道：“照你们的情形，龙骧寨已是无险可守而放弃了。但不知附近可还有立足之地？”天豪答道：“龙骧寨的秘密已被清军探悉，况又失去分水岭，已成绝地，不能再守。惟有附近白牛山上我们尚有一伙人在那边盘踞，现在只有投奔白牛山去，收拾余烬，再和清军对垒。”

薛焕道：“既有这个去处，我们便可火速前往，免得被清兵侦知后，再去袭取。”于是天豪、蟾姑陪着薛焕、滕固，督率部下一齐取径赶奔白牛山去。

将近山下时，山坡边闪出一彪人马。天豪疑是清兵拦路，正要出来抵御，却见旌旗之下，当先一位壮士，黑面大鼻，手横大刀，跨下战马，正是白牛山的王豹。王豹一见天豪，连忙滚鞍下马，向天豪说道：“自从清兵攻打龙骧寨后，我们屡欲前来相助，只因未奉命令。后闻寨主惨死，洞口被封，心中非常忧急。今日率部下五百人正要前来援应，且喜天豪兄等在此，巧极，巧极！不知龙骧寨情形究竟如何？”

天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祸起萧墙，寨主中伏，这恐是天意，非人力所可挽救的。愚夫妇也险些儿丧身其中了！”遂将自己脱险的情形约略告诉数语，又介绍王豹和薛焕、滕固相见。王豹闻说薛焕是昆仑剑侠，和荒江女侠一起的，格外恭敬。遂对天豪说道：“天豪兄幸遇大侠援救，真是不幸中之大幸。现在且请到山上去暂息，然后再行商量御敌之计，为寨主复仇。”天豪点点头，于是王豹陪着众人上山。

这白牛山山势也很雄峻，自从飞天蜈蚣邓百霸为女侠手刃以后，王豹归附了龙骧寨，得李天豪的指点，曾把山头关隘修理一番。整顿部下，汰弱留强，山上也有七八百人，声势很大。和蒙人也能相安无事，所以清兵也不敢小觑。李天豪等到了山寨里，王豹连忙吩咐厨下大排筵席，款请众人。

天豪因为龙骧寨新遭覆灭，清军未退，心中不胜忧烦，勉强陪着薛、滕二人喝酒。蟾姑也因长兄惨死，大仇未复，双眉频蹙，玉容寡欢。薛焕瞧他们愁闷之状，便安慰天豪道：“你们不要愁苦。清兵虽强，我视之无异腐鼠。你们不妨起了人马前去和他们重行交锋，我们愿效前驱，誓必夺回龙骧寨，为宇文亮复仇。”

天豪听了说道：“难得二位肯出力相助，必破清军，雪败亡之耻。我内兄九泉有知，亦将感激。”遂又斟上两杯敬给二人。薛焕、滕固只顾痛饮，喝得酩酊大醉，玉山颓倒。王豹便叫左右扶着二人，到客房里去安寝，又把一间精美的卧室让给天豪夫妇住宿。天豪带来的部众也安插在各个营房里。

那杨乃光在虾蟆岭上受伤而退，心中非常懊丧。此行满想把李天豪擒住，献与清军，可立头功，且可把宇文蟾姑占为己有，逼她服从。不料蓦地里杀来两个男子，把天豪夫妇救了去，而项雷反死在剑下，这真是不幸的事。且喜肩头上受的伤还算轻微，遂率众返至龙骧寨前洞口。这时候，伊里吉布早已挑选二百名敢死队，执炬露刃，冒险从前洞径入，探得里面空虚，回报大军。伊里吉布亲率一千精锐入洞搜索，但洞中所有贵重的东西早给李天豪带走，没有什么可获。那宇文亮的宠姬金花儿、银花儿却双双缢死在树上。伊里吉布见了不觉赞叹，命部下把二人尸骸掩埋。

杨乃光进寨叩见，把李天豪等脱逃情形禀告一遍，并自请罪，伊里吉布心中要笼络他，所以不但未加呵责，反用温语安慰一番，又细细向他问了一遍寨中的情况。伊里吉布遂对杨乃光和他自己身边几个参赞说道：“这龙骧寨乃谋逆不轨之徒盘踞的秘窟，现在经我们捣破后，余众已溃退他处。

留着这个地方也无用处，将来仍恐为强梁者窃取作乱，不如把寨中房屋一起焚掉，填平这个秘窟所在，较为稳妥。”参赞们都说是，杨乃光当然也未便反对。伊里吉布主意已定，遂令部下先将隧道破坏，然后再端整引火之物，在寨中四面各处同时燃起火来，一霎时，烈焰四冒，黑烟迷目。宇文亮、李天豪费了数十年辛苦经营缔构的龙骧寨，顷刻之间变了一座火焰山，势将尽化焦土！伊里吉布率众徐徐退至寨外，接着又吩咐部下挑土搬泥，把龙骧寨的洞口填没。于是这大好秘窟永远封闭在泥土中，不复与世相见了。

伊里吉布和杨乃光仍回分水岭驻扎，命人探听李天豪等逃往何处。杨乃光知道白牛山的去处，立即差探子前往探听，方知李天豪夫妇和龙骧寨余众果然都避身在白牛山上。

杨乃光又自告奋勇，愿伴同伊里吉布前去进攻，一面又修书一封差他的部下送往白牛山劝王豹投降清兵，献出天豪夫妇，以邀爵赏。因为他自己以前曾一度劝诱王豹归己的。也许王豹鉴于势穷肯来投顺。

伊里吉布遂命裨将胡埙和杨乃光先去攻打白牛山，自率大军在后援应。杨乃光和胡埙带领一千官兵直趋白牛山，他对李天豪夫妇并不惧怕，只怕那个丑陋不堪的独脚汉子，不知他是何许人，又不知他是否一同在白牛山，很不放心，所以又差人去探听消息。恰巧派去下书的人回来了，呈上王豹的回信。杨乃光拆开一看，心中不由大悦。

原来王豹信上说，龙骧寨也已失败，李天豪来投奔，自己很不愿意招待。既承招降，便当弃暗投明，今夜当请李天豪等痛饮，灌醉后下手擒住，槛车送至军前，以作进身之贽。尚有天豪同党薛、滕二人，亦当一并擒献。请杨乃光先代他在清将面前致意。杨乃光知道王豹非天豪等嫡系，所以深信不疑，立即差人去禀报伊里吉布。

这里且扎下营寨，暂缓攻打，夜间仍严加戒备。到了次日上午，王豹差人送收前来报告，昨夜已将天豪夫妇及滕、薛二人一齐灌醉，稳稳擒住。现已打入囚车，将送上点验，故特先函陈报。杨乃光大喜，一面又派人去催请伊里吉布到来，一边和胡埙披甲持刀率领三百人在营外等候。不多时，早见前面一簇人马驰至，杨乃光上前迎时，只见王豹骑马在前，背后小卒推着四辆囚车，竖着白旗，前来投降。

2

王豹见了杨乃光，连忙下马致敬，对杨乃光说道：“承足下招降，不胜欣幸。今已将李天豪等四人用计擒住，槛车送上，即请点收。”说着话将手向后边一指，小卒们已将四辆囚车推至近身，果然里面坐着天豪、蟾姑、薛焕、滕固四人，绳捆索绑低垂着头，好似余醉未醒一般。杨乃光这一喜非同小可，指着天豪骂道：“你这厮今天仍落我网，看你还能够逃脱吗？”遂介绍王豹和胡埙相见。胡埙道：“壮士擒得盗魁，此功不小，且请到营中去坐。”

于是杨乃光即请王豹入营，余众留在外边，请清兵来推着囚车进营去。到得营中坐定后，王豹便问：“主帅伊里吉布在何处？亟愿一见。”胡埙道：“尚在后面还未到临，我当即送囚车前去，请王壮士在此稍待，后当引见。”王豹听了这句话，脸上立刻变色，大声说道：“胡将军，伊里吉布既然不在这里，请他到此点检，何如？如若要送去，仍由王某与杨兄护送前去也可。”

胡埙冷笑一声道：“难道疑我要冒功吗？王壮士既然诚意投降，理当听我们发落。”

胡埙说话未毕，囚车里的滕固忽然高声叱骂道：“狗官死在头上尚不知晓，还想邀功贪赏吗？”立刻将双手一抬，绳索早已脱下，囚车的门也开了，跳将出来，从腰里掣出软鞭。杨乃光、胡埙一见情势不佳，忙从旁边小校手里抢过兵刃，对王豹喝问道：“你把他们送来为何这样放松？莫非——”话犹未毕，处身槛中的李天豪、蟾姑以及薛焕都已绳解索脱，向车底取得暗藏的兵器，各个拉开车门，跳到外边。王豹也把脸色一变，自腰间抽出佩刀，说道：“姓杨的，你们中了我们的妙计了，逃到哪里去？”一刀向杨乃光头上砍下。

杨乃光又气又怒，还剑迎住。蟾姑、天豪左右夹攻，把杨乃光围住。滕固舞动手中软鞭直取胡埙，胡埙将刀架住。薛焕走至营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炮，燃着了，轰的一声，响彻云霄。清兵见薛焕这般形状，还不知道他的厉害，以为他好欺的，所以呐喊一声，大家跑过来要想拿他。薛焕发出剑丸，早有几个清兵断头折臂地跌倒于青光之下。

薛焕不忍多杀，便向他们高声喝道：“你们自问有几个头颅能够受我的剑丸，快快逃遁去吧！”这时候，前面已有一队白牛山的人马闻得炮声向这里杀奔过来。胡埙哪里是滕固的对手？战不到十余合，早被滕固一鞭打得脑浆迸裂，死于地下。杨乃光早已心惊胆怯，不敢恋战，虚晃一剑，回身向营门外便逃，却被薛焕拦住说道：“你这厮今日还想逃走吗？”

杨乃光咬紧牙齿冲出去时，青色剑丸已飞至他的顶上，杨乃光挥剑相迎。蟾姑早已跃至他的身后，一剑击中杨乃光的小胫，杨乃光狂叫一声跌倒于地，李天豪赶至一剑，把杨乃光的头颅割下，和王豹等一齐杀出营门。清兵纷纷逃窜，被白牛山上的义士斩俘大半。李天豪等得胜回山。

原来王豹接到杨乃光劝降的书时，天豪亦在身侧，王豹大怒道：“杨乃光这奸贼！寨主间接死在他的手里，毫无天良，禽兽不若。还要劝我们投降吗？我王豹虽然是个粗人，却不肯干这种丧尽天良不义之事的。”遂把来信给天豪阅过，要想把来使斩却，天豪连忙将他拦住道：“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使逆贼堕我彀中。且可乘机歼除满狗。”

王豹不明天豪意思，经天豪说明后，不觉大喜。遂写回信答应杨乃光投顺清兵，且将李天豪等槛车送上，果然哄骗得杨乃光深信不疑。于是，王豹把天豪等四人假作捆缚，囚入笼中。绳上都打得活节，槛车上都装的假锁，暂时委屈了，解送到清军那边去。想乘间可以把杨乃光、伊里吉布一齐解决。所以天豪等到时能自己解脱索缚，跳出槛车。可惜伊里吉布不在一起，没有诛掉。

蟾姑和天豪都说：“可惜，可惜！白坐了数小时的囚车，仍未能完全如愿以偿。”薛焕道：“这颗头颅权且寄在满奴的颈上。待他们来攻山时，凭着我的力量，决不使他逞能便了。”王豹遂差部下再去探听。

隔了一天，部下回报，清兵悉数退往张家口去了，分水岭上已无清兵踪影，碉堡尽行拆除。天豪等很为奇异，再遣人往张家口去探询，方知伊里吉布探得白牛山上有剑侠相助，难以取胜，不敢起兵。现已班师回京，把荡平龙骧寨的功劳上奏清廷，以博擢升了。蟾姑说：“那厮如此乖巧！早知他这般懦怯，不敢前来，深悔我们没有迎上前去复夺分水岭，报我哥哥之仇。”王豹道：“且喜杨乃光也已授首，我们也好稍泄胸中之恨。”

李天豪遂又派人去龙骧寨探听，始知龙骧寨被伊里吉布付之一炬，洞口挑土填没了。天豪、蟾姑等都不胜叹息。蟾姑悲伤她的哥哥惨死，又想起她的亡妹莲姑，郁郁不乐，生起病 来。天豪慌忙代她想法去找大夫前来诊治。

薛焕、滕固在白牛山住着没事做，便要告辞。滕固想要到螺蛳谷去，薛焕却想回碧霞山去拜望他的师父憨憨和尚，滕固只得随他同往。天豪等留他们不住，遂设宴饯行而别。

天豪在白牛山上照顾蟾姑的病，足足有一个多月，方才渐渐痊愈。天豪觉得白牛山无可发展，龙骧寨的精锐又大半伤亡。蟾姑在此常常要思念她的兄妹，不如到外边去走走，借舒胸襟。于是想起荒江女侠和岳剑秋来，不知他们现在何方。所以和王豹说明了自己的意见，谆嘱他好好镇守白牛山，大约清军未必前来攻打的。夫妇二人带了行装，离开白牛山，入塞来找寻女侠，兼游各处名胜，冀消蟾姑悲思。

恰巧中途遇见穆祥麟，无意中得知女侠在卫辉府寨柳屯云中凤萧进忠的府上。二人说不出的异样欢喜，所以马上跑到萧进忠庄上来探问，果然得以遇见，女侠也心中十分快慰。但听天豪、蟾姑叙述龙骧寨不幸的噩耗，方知宇文亮和莲姑都已不在人间，也觉得黯然神伤。而龙骧寨辛苦缔构的一些基础废于一旦，更增慨叹。

当时萧进忠和他的儿子慕解、女儿慕兰，知道天豪夫妇是尘寰俊杰，固所愿见而不可得的，遂设宴代二人洗尘。程远和天豪谈论武艺，初次见面即十分投契，彼此钦佩。玉琴也把自己和剑秋从大破天王寺后，直到太湖歼盗经过情形，许多可奇、可愕、可喜、可惊之事约略告诉给二人听，又把萧家父子兄妹以及程远等众人之事，略述一下。天豪夫妇亟道倾慕之忱，且饮且谈，直至子夜方才散席。

萧进忠另僻一间客室，为天豪夫妇下榻。玉琴、剑秋本要动身了，却因天豪夫妇一来，只得又耽搁下去。慕兰心中更是喜悦，天天陪他们饮宴，且到外边去游玩。这样又过了数天，玉琴忍不住又要回天津。谈起宋彩凤母女，天豪亦欲一见。剑秋遂对二人说道：“贤伉俪现在失去了龙骧寨，一时谅没有去处，革命雄心大概未必因此而消灭。此番重逢，弟等不胜扼腕，不如同我们到天津后，再待弟介绍往山海关外螺蛳谷去。那边也是志士们聚集之所，弟等久有意思代你们二处联络。在袁彪面前曾称道起你们的大名，他亦颇欲相见呢。”

遂将摩云金翅袁彪和年小鸾、欧阳弟兄、法宝和尚等众人的事迹约略提起。天豪大喜道：“既有这样一个好去处，比较龙骧寨更有希望了。”要请剑秋兄和女侠介绍。玉琴道：“我们也十分惦念袁彪夫妇，说不定到了天津将重行出关去走一趟，到那时当陪伴二位前去和他们相见便了。”

天豪道：“拜托，拜托！”于是玉琴又催促剑秋等早日动身。

3

慕兰、程远又苦留了两天，方让他们动身。玉琴、剑秋、天豪、蟾姑四人遂结伴同行。辞别萧家父子和慕兰夫妇，离了卫辉府，一齐向天津出发。临行时，慕兰洒了不少眼泪，实在舍不得分离呢。

玉琴等在途中没打岔儿，所以这一天已回至曾家村。曾家的司阍者一见女侠等回来了，又有两位客人，连忙上前叫应了，跑到里面去通报。待到女侠等走到大厅上时，只见曾毓麟和他的父母兄嫂以及双钩窦氏都立在那里恭候了，彼此相见不胜欢喜。女侠遂介绍天豪、蟾姑二人和曾翁等相见后，分宾主坐定，下人献过香茗。玉琴不见宋彩凤，不胜奇异，忙问毓麟道：“彩凤姊呢？现在哪里，怎么独有她不见？”毓麟微笑答道：“她在里面，等一会自会见面。”

玉琴闻言更是奇异，忍不住又说道：“咦，奇了！彩凤又不是羞人答答怕见面的小女子，我们都是老朋友。即使有两位客人同来，她何必要躲避着不出来相见呢？”毓麟只是微笑，窦氏道：“少停，她要来见女侠的。她时常和我们谈起二位的行踪，天天盼望你们归来呢！”

曾毓麟说道：“我们自在杭州同女侠分手后，即与家兄等一同北上。回家时我父亲的病十分已好了七分，渐渐痊愈，我们心里自然快慰，但以未能随二位同游普陀，未免有些惆怅。盼望你们可以早归，谁知道隔了许多时候，望穿秋水，不见芳踪，一时又无从探询。时生伊人之思，想煞我家的彩凤了，不知女侠等何以在外边耽搁了这些日子，普陀之游乐如何？”

玉琴道：“毓麟兄，你们不要问我们游得怎样，这些事讲起来正长哩，稍缓当一一奉告。现在我们要紧见见彩凤姊，她为什么不速出见，究竟为了何事，难道面上生了什么东西见不 得人吗？好不奇怪。”

众人一齐笑起来。梦熊忍不住嚷起来道：“麟弟何必吞吞吐吐，使女侠打不破这个闷葫芦。这件事光明正大的，又有什么害羞见不得人呢？你快去拉弟媳出来相见。她是一个女英雄，应该爽爽快快。”毓麟正要站起身子来，宋彩凤已从屏风背后走将出来。毓麟的嫂子指着她说道：“来了，来了！”

玉琴、剑秋齐向彩凤注目。看时，见她容颜依旧，只是大腹膨大高高地挺起着，身上一件浅绿色的女褂绷得十分紧张，举步也微觉迟缓。琴、剑二人至是方才明白，彩凤已有身孕，所以羞见故人了。她见了玉琴，脸上一红，走过来带着笑和玉琴握手，说道：“玉琴姊姊，你怎么一游多时，到今天方回天津，使我们思念无已啊！”玉琴笑嘻嘻地说道：“这事稍缓再告，现在要吃姊姊的红蛋了。多时不见，你的腹已大如五石瓠，不知里面是小麟还是小凤？”剑秋在旁说道：“天生石麟，定是弄璋之喜，曾老丈可以含饴弄孙了。”曾翁捻须笑道：“托福，托福！”

彩凤又和剑秋相见。剑秋遂又介绍天豪、蟾姑和彩凤认识，且说道：“以前和你们谈起龙骧寨宇文亮兄妹和李天豪等诸侠士，你们恨不得跑到龙骧寨去见见。现在他们自己跑来了，也是很好的事，只可惜龙骧寨已遭大劫，宇文亮惨死敌手，一朵含苞待放的革命之花，忽被风雨所摧残，这是我们起初意料不及的啊！”宋彩凤听宇文亮已死，也不胜悲惜。

蟾姑听剑秋提起她的亡兄，眼眶中泪珠晶莹，螓首低垂不语。窦氏和梦熊、毓麟也都咨嗟太息，为龙骧寨悲哀。

大家坐谈了一回，彩凤拉着玉琴的手腕，和她的妯娌，招待蟾姑同到里面闺房中去盘桓。玉琴又问彩凤几时可以分娩，彩凤答道：“再隔两个月要临盆了，我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事的，心中十分耽忧哩。”

玉琴道：“愿你平平安安地早生贵子，也使毓麟快活。我这个大媒做得可不错。”彩凤笑道：“这是要谢谢你的。毓麟也常和我说起姊姊，他十分系念姊姊不知到何方去了，旅途可安。我对他说：‘你放心吧，有剑秋兄同行，更无什么顾虑。’”

玉琴听了，面上一红，想起从前避雨曾家庄，病榻缠绵，毓麟乞婚的事来。便向彩凤道：“他对你说起什么？”彩凤笑道：“他佩服你侠义孝勇，为当代巾幅英雄，情愿拜你为师。”玉琴唔的一声道：“我不要收这种斯文书生做我的徒弟。姊姊武艺很好，你尽可教导他啊！”彩凤又笑道：“象他这样文弱的人怎能学习武术！我不过教他练练八段锦，希望他的身子强壮一些便好了。”

玉琴笑笑。彩凤又问道：“姊姊，我也要问问你何时可以给我吃一杯喜酒，怎么迟迟不发表喜信呢？”蟾姑在旁拍手笑道：“我也是这般想，人家代玉琴发急着，玉琴姊却象不放在心上的，使我们真是焦急。”玉琴道：“怪呀！这事要你们发急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实现。我们东飘西泊，舍死忘生，只想为人间多多除去些害人妖魔，扫除一切不平，精神上便觉快乐，其他的事都不萦怀了。”彩凤和蟾姑听了女侠的话，更是佩服。

外边曾氏弟兄陪着天豪、剑秋喝茶闲谈，转瞬天色已黑。曾翁早吩咐厨下安排一桌丰盛的宴席，款请琴、剑和天豪夫妇。厅上点着四盏明灯，请众人入席，计有曾家老夫妇、窦氏、毓麟、梦熊、彩凤妯娌，以及来客玉琴、剑秋、天豪、蟾姑一共十一位，团团儿坐满了一圆桌。玉琴见桌上肴馔精美，连忙开口说道：“多谢寄父母这样盛情，使我们何以克当呢？”曾翁带笑说道：“我们时常思念女侠，难得今番回来，又有李君贤伉俪一同驾临寒舍，蓬荜增辉，敢不稍进东道呢？不嫌怠慢，请痛饮数杯，先尽一夕之欢。”

玉琴等一齐谦谢。毓麟执壶代众人斟酒，彩凤又把筷子夹着菜敬给女侠和蟾姑。席间大家开怀说笑，举杯痛饮。玉琴遂把自己在普陀海面遇盗和剑秋失散，以及身困丽霞岛，独探太湖遇险，横山重逢剑秋，歼除雷真人等巨盗诸事情，约略讲给彩凤等众人听。讲到紧要关头，众人都代玉琴捏把汗，且为玉琴庆幸，各个喝了一杯。梦熊听玉琴谈起史兴的轶事，更觉有味，连声称赞道：“史大哥真是天下第一快人。可惜我曾梦熊没有机会碰见他，不然当和他一饮三百杯。”

彩凤又问起虎跑寺遇见的怪头陀来。剑秋把自己在嘉兴夜探灵官寺的一回事告诉众人听，彩凤连说：“好险，好险！”玉琴道：“象怪头陀这种武艺，确是难得。可惜不归于正，以致没有好结果，可见艺不足恃，吾人处世必先正其心术了。”蟾姑也讲起杨乃光的事，深惜她妹妹莲姑不能择偶，不但害了自己，而又断送龙骧寨事业。大家无不扼腕。

剑秋又问道：“曾家村近来可平安无事？”毓麟答道：“这些时候盗寇敛迹，村中十分平安。谅他们也知道我们这里不乏能人，所以不敢再来觊觎了。”谈谈说说，直到下半夜方才散席。毓麟早已命人收拾两间精美的卧室给四人下榻，天豪、剑秋住一室，玉琴、蟾姑住一室。次日起身后，玉琴想起自己的花驴，便和剑秋由毓麟陪着，一齐到后面马厩中去瞧。看见自己的花驴和剑秋的龙驹一同分拴在槽边，玉琴走过去拍着花驴的背说道：“我回来了。这一阵抛弃你，很久没有用着你，谅你无处驰骋，一定闷得发慌了。”

花驴认得它的主人，所以只把驴头向玉琴身上磨擦，那龙驹也振鬣长嘶了一声，好似欢迎它的主人回来。二人见坐骑无恙，很是快慰。离开马厩回至书室里坐着，又叙别后情景，玉琴一会儿讲起奇人公孙龙，一会儿讲起一明禅师和云三娘，一会儿讲起余观海，一会儿讲起程远和慕兰。

剑秋也讲起琼岛上的非非道人。大家很注意地听着。闲时又在后园练习各种武术。窦氏虽然年纪老了，却是兴致不浅，有时也要握着她的一对虎头钩，舞一回给众人瞧，真可谓老当益壮。彩凤却珍重身躯，不敢一试身手。梦熊跟着众人学剑，却不能得其窍要，傻头傻脑地逗引得众人发笑。

这样过了半个月，天豪夫妇要赶到螺蛳谷去，和琴、剑二人说了要即日动身。玉琴当然也不欲在此久留，便对毓麟、彩凤说明自己的意思。彩凤道：“螺蛳谷这个去处，我也很愿去见识见识。可惜分娩期近，不能出外，又错过了机会。”毓麟却要留住玉琴等不放走。玉琴道：“人生久聚也无多大意味，倒不如时来时去，久别重逢，反觉别有滋味。你好好陪伴着彩凤姊，预备早一天抱儿子，让我们去飘泊天涯，一任自由。我早已说过，此身如闲云野鹤，无可留恋了。”

毓麟听女侠这样说，也不敢多言，倒是曾翁夫妇听说女侠等要去，苦苦坚留数天。玉琴碍于寄父寄母的情面，只得再在曾家庄住了二三日，遂和剑秋、天豪、蟾姑辞别曾家诸人动身。这一遭花驴、龙驹都要带着走了。彩凤和玉琴握手分别，叮嘱玉琴从螺蛳谷回来时一定要再到这里会会，玉琴一口答应。

毓麟也和他哥哥亲自送至村口方才分手。玉琴、剑秋和天豪夫妇一齐跨上坐骑，挥鞭长征。到北京时，天豪因前事不敢逗留，所以四人在京师只住了一天，马上动身。

出得山海关，天豪留心察看关外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和关内又是不同。琴、剑二人有好多时没再到螺蛳谷了，催着坐骑急急赶路。这一天将近螺蛳谷，遥望山峰，层叠绵延，如高高低低的长屏一般。

玉琴正自欢喜，忽见山外扎下许多营寨，旌鼓密布，剑戟如林，一股杀气笼罩着螺蛳谷，不由心中大惊，不知螺蛳谷中发生了什么变化，竟有这种可怖的景象，使人却步呢！

第八十二回檀板银筝筵前观女乐柔肠侠骨谷内报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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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一见这种情景，不由吃了一惊。回头对剑秋说道：“这是官兵的营寨啊，莫非螺蛳谷也象龙骧寨一般发生了变化？但我很不愿再见这个革命策源地平白消灭。况袁彪、年小鸾等和我们都是很投合的同道，这件事却不能不管了！”

剑秋跟着向四下里细细看了一下，见所扎的营寨蜿蜒不绝，向螺蛳谷取大包围的形势，旗帜上都有一个“鲍”字。遂答道：“不错，准是官兵在这里攻打螺蛳谷了。不知袁彪如何应付，大略已打过两回仗了，否则袁彪也不肯让他们直逼谷前的。好在这螺蛳谷形势险要，外边人不易攻入，足可坚守，但不知姓鲍的是个什么人。我们在此徘徊不进，若被官军窥见，定要生疑，反有不便。”

玉琴道：“待他们来时，我们杀他一阵也好。”剑秋摇摇手道：“师妹，不要鲁莽。现在我们先要见了袁彪之面，问清原由，然后可以下手。”李天豪道：“剑秋兄的话正合弟意。不知螺蛳谷可有什么间道可通？我们且偷渡入谷，先见袁彪要紧。”蟾姑道：“玉琴姊以前到这里的，一定能够知道。”

玉琴又仔细向四下里窥察一番，对三人说道：“谷前是包围得十分严密，无路可通了。这螺蛳谷乃是大羊山中最险要之所，和它相连的又有个小羊山，那边有间道可通。就是以前我在夜间逃出石坑，走至三清寺遇见法空、法明两个头陀的地方，大概清兵不会知道的。”剑秋道：“琴妹既然认得，事不宜迟，就请你领导我们走这条路进去吧！”

玉琴遂将花驴的缰绳一抖，掉转头便往左边山坳里跑去。三人跟着她同行，跑过了一条山冈，道途便格外曲折而峻险了，怪石罗列，草木塞道。四人一齐跳下坐骑，牵了驴马慢慢地往小羊山上走去。山径愈行愈险，爬过两重山峰，回望谷外清兵营寨，如在釜底。又走了一段路，方才渐觉平坦。螺蛳谷中的旗帜也隐约可见了。这时已是薄暮，四人重新跨上坐骑，绕道往谷中进发。忽见前面林子里拥出一彪步兵，拦住去路。当先两位少年横着大刀，高声喝道：“前面来的是什么人？胆敢到我们谷里来乱闯，莫非就是清军派来的奸细吗？”

玉琴用眼一瞧，这两人正是欧阳弟兄，便当先迎上去，开口说道：“你们贤昆仲还认得我们吗？”欧阳仁、欧阳义定眼看时，见是女侠，不由大喜。一齐下拜道：“原来女侠到此，真使我们万分快活！”又和剑秋相见，剑秋也不及代他们和天豪夫妇介绍，先问袁彪在哪里，谷中无恙吗？欧阳仁顿了一顿说道：“尚好。袁头领日夕盼望你们前来，快请到里边去相见。我们此刻正在危急存亡之秋呢！”剑秋说声“是”。

欧阳弟兄遂引导他们往谷中左盘右旋地走去。

天色已黑，前面林子里火把大明，又闪出一队人来。当先一将，相貌英俊，手执长枪，正是小子龙陆翔。欧阳弟兄和他打一暗号，陆翔将枪一摆，部下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剑秋等行近时，陆翔瞧见了又惊又喜，拱手说道：“女侠和岳先生怎样到此的？”剑秋道：“我们特来探望你们的。你和戴兄到此几时了？可好吗？”陆翔答道：“袁头领待我很好。　　只是官军现在攻打我谷，形势十分吃紧，小可是奉命巡逻的。岳先生见了袁头领，自会明晓一切。”

剑秋、玉琴见他有职在身，也不便和他多说话。绕过了林子，向前走不到一里，前面有一带火把拥出，一彪人马在要道口拦住。当先一位青衣少妇，手横宝剑，正是年小鸾。玉琴见了小鸾，立刻跳下花驴，过去握着她的纤手说道：“姊姊，你多么辛劳，我们来了！”小鸾见是玉琴，背后还有剑秋等数人，陡觉喜出望外，带笑说道：“原来玉琴姊和岳先生来了！我们一别多时，好不令人想念。”剑秋也上前和小鸾招呼。小鸾和女侠对立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玉琴道：“袁头领在哪里？”小鸾答道：“他正在寨中。姊姊等且请到里面坐息。”

于是欧阳弟兄便请小鸾伴女侠等进寨，“摩云金翅”袁彪早得到小鸾的飞报，亲自降价相迎。在风虎堂坐定，袁彪向琴、剑二人拱手说道：“我们无日不思念两位大侠，难得今日重临。不但足慰渴念，也是山寨之幸。我们正要仰仗大力，以退强敌哩。”

剑秋问道：“山下的官军是哪里杀来的？你们怎会杀他们不过？”袁彪摇摇头道：“官军里面很有几个能人，所以我们吃了亏了。统兵的乃是兴京提督鲍干城。”

袁彪说出“鲍干城”三字姓名，玉琴不由失声而呼道：“原来是他吗？”说着话，回头对剑秋说道：“鲍提督本在宾州的，不知几时迁任兴京，又不知怎样派他前来攻打螺蛳谷的，但是我们知道鲍干城的本领也属平常，袁头领等何至失败在他手里呢？”袁彪叹道：“你们认识这姓鲍的吗？他的用兵很不错，又有能人相辅，所以我们不敌，此事说来话长。你们这道前来，大概肚子也饿了，正是用晚饭之时，我们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叙谈吧！”遂吩咐左右 摆席。

玉琴听袁彪如此说，也不便紧问，于是介绍天豪夫妇和袁彪伉俪相见。袁彪以前也听过二人说起龙骧寨大略，今闻龙骧寨失败消息，不禁十分悲悼痛惜。

这时候，法明头陀、戴超、解大元、马魁等闻讯都来相见。解、马二人便是琴、剑由山东抱犊崮那里介绍到这里来的，袁彪派他们在谷中掌管粮食器械。二人做事很是忠心，所以袁彪也很信任他们。戴超和陆翔也是在山东道上经剑秋介绍过来的。袁彪因为剑秋信上曾赞许过二人的武艺，故十分优待，倚为臂助。玉琴不见法空头陀，便问：“法空师在哪里？怎么不见？”袁彪叹道：“前次上阵时，法空不幸为敌人所害，此仇尚未报哩。”

琴、剑二人闻得法空阵亡，也不胜太息。谈话间，酒席早已摆上。袁彪夫妇和戴超等陪同剑秋、玉琴、天豪、蟾姑一同入席。袁彪敬过酒，大家举杯痛饮。袁彪因琴、剑等四人到来，精神上安慰不少，举觥痛饮。惟有欧阳弟兄和陆翔等在外巡逻，职责甚重，所以不能同席。在席上，剑秋又问起官兵攻山的原因，于是袁彪一边喝酒一边把这事的原委慢慢地告诉。

原来袁彪在这两年里招兵买马，积极发展，只苦经济常感缺乏，倘然时时出外行劫，尤非袁彪所愿。恰巧小子龙陆翔和戴超投奔螺蛳谷后，陆翔自觉来此无功报效，未免不安。听说山寨中缺乏资财，使他想起一个远戚来了。

因陆翔有一远戚，复姓东方，名宝林，住在沟帮子。以前贩卖药材，很积有一些资财，略知武艺。前数年至四川采买药材时，陆翔曾做过他的保镖，随身保护出关。后东方宝林谢他数千银子，陆翔分文未受。在东方宝林家里住了一二月，自觉筋骨懈弛，不肯久居，所以重行入关，认识了铁棍谭二，在山东道上做响马，和东方宝林好久不通音信。后被剑秋等一席话感动了他的心，遂到螺蛳谷来共谋革命事业。此刻为着螺蛳谷经济缺乏，所以自告奋勇想到东方宝林那边去告借十万两银子，并劝他入伙，好增加山寨的资财，大事扩充。

遂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袁彪，袁彪甚为赞成，即托陆翔一行。陆翔遂带了盘缠，骑了一匹马，离了螺蛳谷，向沟帮子去，找到了东方宝林那里，旧地重来，他几乎不认识了。崇楼峻阁，高厅大厦，建造得美轮美奂、金碧辉煌，在沟帮子地方可称得数一数二。陆翔下马问讯，有一个老家人认得他的，便入内去通报东方宝林知道。

2

东方宝林闻得陆翔重来，亲自出迎，握手道故，问起近况，陆翔方知东方宝林拥有很大的财产，在东北数处繁华的城市里开设许多药材行。因自己的老屋不甚宏丽，所以在前年特地鸠工庀材，建筑了一座园林，自营箕裘，以娱天年，生活上非常优适。陆翔却不便即将自己的事老实告诉，只说东飘西泊没有一定的归宿。东方宝林道：“翔弟以后可在敝舍长住，不必奔走天涯了。要吃要穿这里尽够，你尽管使用不必客气的。”陆翔含糊答应，且谢了一声。

东方宝林为着陆翔远道来临，遂于夜间设席人寿堂上，宴请陆翔。又叫几个亲戚相陪，内中有个姓鲁的，名成，是他第三小妾的胞弟，为人小有才，喜欢卖弄聪明，靠着裙带关系在东方宝林邸第里做账房，凡事承意观色，对于东方宝林十分阿谀趋奉，东方宝林甚是相信他的。大家题他一个绰号叫做生甘草。因为甘草乃药方中用得很繁的一种，草药都配得上的，所以称为草药里的甘草。东方宝林家中有事，自然也免不得生甘草鲁成了。

饮酒之时，东方宝林又叫女乐出来奏曲侑觞。原来东方宝林本是好色之徒，后房姬妾甚多。这几年来家道日富，一意以声色自娱，所以家中蓄有一部女乐，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特请老伶工教以新曲，弦管丝竹，靡靡悦耳。每有宴会，兴至时，即唤她们出来清歌一曲，以佐雅兴。这种举动似乎有些僭越，但因东方宝林和当地官吏都有默契，任凭他怎样奢华自奉，地方上的人也没有一个去攻讦他，俨然小国诸侯，几同南面之乐了。

今晚东方宝林故意要使陆翔快心意，娱耳目，遂唤女乐出奏，莺莺燕燕，共有金钗十二之数，排列在人寿堂上云母屏前，铮筝檀板，龙笛凤笙，吹奏起一曲《渔家乐》来。陆翔细看歌女中间有一个身穿紫衫的，正是豆蔻年华，眼波眉黛十分清丽，手里弹着琵琶，柔媚的目光不时向自己身上射来，不觉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一向豪爽自命的，今夕也会心神摇荡起来。东方宝林见陆翔尽向紫衣歌女紧瞧不已，微微一笑。

等到一阕告终，陆翔甚有兴致，站起身来带笑说道：“今宵之会甚乐，蒙宝林兄赐以清歌，小弟无以奉献，愿拔剑为舞。”东方宝林拊掌说道：“翔弟的武术，我是一向钦佩的。今夜能够舞剑，更使这佳会生色不少了。”陆翔遂脱去外边长衣，从他腰间抽出三尺龙泉，寒光闪闪，不可逼视。

走至庭中，飕飕地舞将起来。陆翔的武艺，本来马上步下件件都精的，这一路剑法舞得五花八门、龙腾虎跃。只见一团白光滚来飞去，哪里有陆翔的踪影！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陆翔舞毕，如飞燕般掠至庭前，还剑入鞘，神色不变，气不带喘。东方宝林连声称好，众人亦皆抚掌称善。那些歌女们也看得出神，把陆翔看作天神一般。

坐定后，东方宝林对陆翔说道：“数年不见，雄姿武艺更是超群，不可不贺。”遂回头对那穿紫绿轻衫的女子说道：“翩鸿，你过来代陆爷侑酒。这般少年英雄，谅你也罕见的。”陆翔方知这位紫衣女名唤翩鸿。见她嫣然一笑，移动婀娜的娇躯，姗姗地走到陆翔身边，轻施皓腕，把纤手去取了酒壶，代陆翔斟满一杯，低声说道：“陆爷请赏脸干这杯酒吧！”陆翔笑了一笑，举起杯来一饮而尽。翩鸿又代他斟上一杯，陆翔跟着又喝下肚去。众人见陆翔喝得爽快，一齐拍手称好。

东方宝林又对翩鸿说道：“你可代陆爷独歌一曲。陆爷的酒，更要喝得痛快呢！”翩鸿答应了一个“是”，遂去取过她的碧缕牙嵌琵琶来，移张小凳，坐在陆翔身后，唱一阕《凤凰于飞》。歌声十分婉转清妙，如出谷黄莺，在枝头轻弄好音。而琵琶也弹得如珠走玉盘，衒琮悦耳。一阕终时，陆翔连喝了四大杯，且啧啧赞美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翩鸿坐在一边，低垂螓首，拈弄衣角。

东方宝林见陆翔酒已喝得够了，遂先命女乐退去，又叫人扶着陆翔到客房去安眠。宾主尽欢而散。

次日陆翔见了东方宝林，道谢昨夜款待盛情，且乘左右无人的时候，把自己到此的本意详细告诉。将螺蛳谷的情形说得如火如荼，有声有色。劝东方宝林可以暗地里加入，同图革命事业。将来打倒满奴，恢复自由。要他捐出些家财，帮助袁彪购置军械，扩充势力。东方宝林听了陆翔的一席话，沉吟半晌，方才说道：“翔弟是个英雄，当然不甘埋没蓬蒿，螺蛳谷真是大好的所在。我在此间也闻得摩云金翅袁彪的盛名，你要我捐输家财，我就可以答应。至于入伙一事，我因有许多眷属及经营的事业关系，容我细细考虑再行回答。”

陆翔道：“多蒙宝林兄慷慨捐助螺蛳谷的军费，我们非常感谢。入伙事情，不妨待你考虑后再告诉我，倘然你有别的关系认为不便时，也可缓之异日。不过小弟看满奴国祚将绝，汉人的革命思想日益浓厚强烈，爆发的日子不远，有志之士应当早早加入，共同努力，所以小弟希望你和我们一同行事。”东方宝林点点头道：“你的说话未尝无理，待我隔一天和你再说吧。”陆翔道：“很好，我准在此等候你的佳音。”

东方宝林听了陆翔的劝告以后，一个人自思自量，煞费踌躇。因为他过着很优厚的生活，别无所求，不敢去做冒险的革命事业。但觉陆翔所说的也有道理，所以犹豫不决。恰巧鲁成进来，报告一项账目。见东方宝林独坐沉思，便问他有何心事。东方宝林一向以为鲁成是个智囊，自己遇有疑难不决之事常和鲁成商量，鲁成每代出主意。现在鲁成既已探问，遂将陆翔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听。鲁成冷笑一下，没有回答。

东方宝林问道：“老弟，你看这事怎么办？我入他们的伙，有利没有利？你怎么一声不响？”鲁成把坐椅凑近东方宝林的身边，又回头向窗外望了一下，然后说道：“老哥，你处的地位和姓陆的不同，姓陆的是个草莽武夫，他在外边结交的一班人都是亡命无赖之徒。那螺蛳谷的袁彪，以前也曾在锦州犯过血案而逃亡出林的。

表面上说是图谋革命事业，实际和盗寇无异。他们盼望天下有乱，可以乘时而起，从中取利。然不知满清国运虽似衰微，而势力仍未可轻视。螺蛳谷不过弹丸之地，潢池弄兵，做不成功伟大的事业。只要省里派几千兵去，便可踏平山谷。现在他们缺乏金钱，陆翔觊觎老哥家产巨富，故而到此游说，要你加入，做他们的党羽，好似梁山泊好汉邀请卢俊义一样，他们不过要利用你的家财。

你若加入，虽有百万家财，也不够供给他们使用的。倘然清廷大张挞伐之时，老哥反得恶名而罹刑网，连累一家老小。所以，此事据小弟的目光看去，可说百弊而无一利，很不值得去赞助他们的。不如安安乐乐地经营我们的商业，一辈子不会有什么祸殃的。老哥，你亦以为鄙意为然吗？”

东方宝林本来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冒险从事。实在他的生活甚是安定舒适，要他去干冒险的事，不是徒劳唇舌吗？此刻他一听鲁成之言，连连点头说道：“老弟的话不错，我本来也觉得此事大大不妥。我已是有身份的，有了偌大家私，子孙尽够饱暖衣食，我自己陶情丝竹，终老天年，谈什么革命不革命呢？

不过，陆翔一则是我的亲戚，二则以前对于我也有相当的关系。此番他特地来向我说项，反使我很难置答。倘然坚决拒绝，失欢于他们，说不定他回去和袁彪商量后，也许要对我不怀好意起来，那时候，我也难对付。

所以我想聊助他们数万银子，自己却不去和他们合伙。这样一来，陆翔也不能怪怨我了。”

3

鲁成想了一想，忽然附着东方宝林的耳朵低声说道：“我倒有一个无上的妙计在此。老哥和本地官吏很熟的，何不趁此机会立一大大的功劳？”东方宝林道：“立什么功劳？”鲁成道：“你不妨明天就向陆翔佯作应允入伙，先可付他一二万两银子，却要他请袁彪到此一谈，然后共谋革命事业。且允许他们，愿将家财源源供给螺蛳谷的用途，他自会怂恿袁彪前来。那时我们可以想法将二人擒住送官，报到巡抚那边去，我们功劳就不小了。老哥不是从此可以做个官，荣宗耀祖，连我们脸上也有光彩吗？”

东方宝林道：“你的计划虽好，但我倘然照你所说的去行事，将来未免对不住陆翔。况且螺蛳谷的余党若知他们的头领遭害时，他们或要来此报仇。那么我岂不是犯着极大的冒险吗？”

鲁成道：“我以为完全没有危险的。袁彪和陆翔来时，我们只要多说留数天，暗暗用酒灌醉他们，将他们送到官里去，要求速加处决。等到螺蛳谷人知道时，二人早已伏法。我们再可要求省里官兵立刻去攻螺蛳谷，那时螺蛳谷中失去了首领，破之如反掌之易了。老哥还有什么多虑呢？”

东方宝林听了鲁成这样说话，踌躇良久，还没有决定。鲁成又道：“请你不必狐疑。你这次若然失去了机会，将来陆翔一定要屡次向你告借粮饷，你的家财虽大，也不够他们用的，反而时时刻刻犯着通匪的嫌疑。这也不是危险吗？我们对于任何事情都要计算利害。有害于己的事情，不是傻子万万不肯做的。老哥，你仔细想想吧，不要顾全了他人，反而害了自己。”东方宝林听鲁成说得利害分明，心中不觉活动。

就对鲁成说道：“我就这样做吧。陆翔，陆翔，你不要怪我无情啊！”鲁成笑道：“老哥不失是个忠厚长者，但此事顾不得情面，否则你自己便要吃亏了。我们是自家人，所以我代你想出这条计策，请你决定。在陆翔面前，休要露出马脚来，倘被他窥破了，于事反为不妙。”

东方宝林答道：“我当照计行事便了。”东方宝林听了鲁成的怂恿，遂去向陆翔说道：“我想了多时，也愿加入你们一伙里同谋革命事业。但我很希望一见袁彪，然后决定。所以我要请翔弟回到螺蛳谷去，请袁彪到此和我一谈，共定大计。我的家财情愿源源供给于你们，决不翻悔。”

陆翔道：“宝林只要见袁彪，何不随小弟同往螺蛳谷一见？顺便可以看看山寨的形势和人马的多寡。你若瞧见了这个大好去处，当然胆气更壮，知道我们非寻常绿林可比了。”

东方宝林听陆翔不肯引袁彪前来，反要他到螺蛳谷去，觉得自己这条计划不能实现了。遂又说道：“我此时随你到螺蛳谷去，恐怕家人知道了反为不便。须候时机成熟后，然后再去。故请翔弟务必去邀袁彪来此一见，我当略尽地主之谊，竭诚款待。现在我先给你带回一万两银子作为军费，等到袁彪来后我再可捐助五万两。请你回去代答一切。”

陆翔听东方宝林说得很是诚挚，万万料不到他心怀不良，要谋害自己和袁彪，所以也就答应。东方宝林要留他多住数天，陆翔要赶回螺蛳谷去请袁彪前来。隔了一天遂和东方宝林告别，带了一万两银子赶回螺蛳谷。见了袁彪，把自己游说东方宝林的一番经过详情告诉一遍，要请袁彪同他一起往沟帮子去和东方宝林一晤，以便使东方宝林决定入伙，且可拿到五万两银子。袁彪当然信任陆翔之言，一口答应。他们两个都是性急的人，次日袁彪就要动身，把谷中事情托给欧阳弟兄代理，他和陆翔穿上便服，跨了两匹马，立即上道，赶奔沟帮子去。

东方宝林和鲁成早已安排金钩，待钓海鳖，闻二人到来，忙同鲁成开门迎接，请到花厅上去坐，陆翔代他们各个介绍一遍。东方宝林说了许多景慕之言；袁彪是直爽的人，便又将螺蛳谷的情形以及自己如何志欲革命的经过一一讲给东方宝林听。东方宝林道：“袁头领真是天人。弟等自愿相随鞭镫，同覆清廷，所谓智者出其智，勇者出其力，富者出其财，各人尽其力量，务使螺蛳谷日益强盛，为将来起义之计。”袁彪听了大喜道：“难得东方先生不弃鄙贱，肯和我们合伙行事，这是螺蛳谷的大幸了！”

鲁成也在旁边假意称赞袁彪和陆翔，推尊他们为当世英雄。二人听了都很快慰，绝无丝豪疑意。晚上东方宝林又设筵在人寿堂上，唤出女乐来奏曲敬酒。袁彪、陆翔高坐上首，举杯同饮。东方宝林引壶斟酒，向二人致敬。谁知二人喝不到两杯酒立刻大醉，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于地上。鲁成跳起身来，哈哈大笑道：“摩云金翅枉有一身本领，今天中了我的计策，死期不远了。”

遂叫两个壮丁过来，用绳索将袁彪和陆翔一齐紧紧缚住，立刻要送到官衙中去。东方宝林一边叫人撤去酒筵，一边吩咐女乐退去。众歌女都很惊奇，不知主人有何用心，将这两位 少年侠擒住送官，心中都代他们二人可惜。鲁成便对东方宝林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快把这二人送到县衙里去，即由官中禀告巡抚，以便早日就地正法，免生意外。”东方宝林听了鲁成的话，遂唤家丁将二人送入广柳车中，自己和鲁成骑了马到县衙中去见县令。

那县令姓罗，善逢迎上司，结交绅富。他知道东方宝林是本地的富商，闻来谒见，立刻亲自出迎。东方宝林和鲁成见了罗县令，便将来意告知。罗县令听说他们二人已擒住了螺蛳谷的大盗袁彪，不胜之喜。遂对二人说道：“本县当即一面将二人收监，一面飞禀巡抚如何发落。且把他们二位的大名保荐上去，巡抚定有嘉奖，决不有负你们的。”鲁成道：“要请县尊禀告巡抚，即将二盗就地正法，以免发生变动。一面可以乘势调兵派将去攻打螺蛳谷，他们失去了首领，蛇无头而不行，不难一鼓歼灭了。”罗县令连说：“是，是！”

称赞鲁成很有智谋，即将袁彪、陆翔钉镣收监，又陪着东方宝林、鲁成二人坐谈一番，东方宝林才与县令告别，回到家中去了。

罗县令已将袁彪、陆翔二人收监，吩咐狱吏好好看守，连夜便叫慕府撰就公文报省，禀告上宪如何发落。袁彪和陆翔到了狱中，等到酒醒时方知中了奸计，误入陷阱。陆翔更是懊悔不已，对于袁彪非常抱歉。但因二人分别禁闭，没有见面，所以彼此不能交谈。袁彪当然十分愤恨，怪怨自己不小心。想起以前在锦州牢狱中的情景，不料再度要受缧绁之厄，再没有第二个风姑娘来援救自己了。又想起山寨里的情形，不知年小鸾可能知道这个消息，倘然知道以后，更不知要怎样发急呢。所以他心里非常难过。

东方宝林回去后，家人向他探听消息，他才说：“这两个客人乃是螺蛳谷中的大盗，官厅捕之不得的。此番来劝我入伙，因此用蒙汗药酒把他们灌醉了，送到官府里去治罪。以后我们还可有做官的希望呢。”鲁成更在众人面前夸赞他自己的计策巧妙，众人也都恭维。其中却只有一个人心里很代袁彪、陆翔二人发急，只是想不出个主意来。此人是谁？

就是歌女中间那个翩鸿，曾代陆翔敬酒的。她本是辽阳人氏，姓朱，是好人家的女儿。父亲名唤宏恩，只因酗酒滋事，殴死了朋友，锒铛入狱，庾毙在狱中。她的叔父便把她卖与东方宝林，得钱去收殓父尸。东方宝林见她容貌美丽，性情也贤淑，便命乐师教她习歌，且给她念书识字。自己很爱她，颇有意收她为妾。但因群妾反对，尚未实现。群雌粥粥，争妍取怜，深恐翩鸿入侍，他们都要失宠。故百般阻挠，不让这事成功。翩鸿虽为歌女，颇具一双慧眼。对于东方宝林也觉得尸居余气，不足当意。群妾嫉妒正是她深喜的。

自从见了陆翔，觉得他少年英俊，蛟龙非池中之物。很欲效法红拂私奔李靖故事，委身以从，但尚没有这种胆量，芳心荡漾，莫知所可。后见主人听了鲁成的怂恿，将二人迷倒后解送官衙，这一下子主人的手段未免太辣了。既然他们是螺蛳谷的大盗，性命一定难保。然瞧陆翔这样人不象江湖大盗，他们的前途一定很有希望。

现在如此结果，岂非可惜！主人也太欠光明态度了。翩鸿思索多时，决定要舍去东方宝林，不再歌舞娱客，要到螺蛳谷中去报一个信，以便他们前来援救二人脱离危险。不过自己是个弱女子，又不认得螺蛳谷的途径，如何前去！但她的心已不能安定，若不能救陆翔，自己梦寐难安，无论如何必要冒险去走一遭。遂暗暗向人问明了螺蛳谷的途径，窃取了一套男子的衣服，女扮男装，易钗而弁，带了一些盘缠，在晨光熹微时悄悄地掩了出来；向厩中偷了一匹白马，跨上马背，加上一鞭，便离了沟帮子向锦州跑去。

东三省的女子会乘马的很多，翩鸿在幼年时常随着她的父亲到郊外去试马，所以尚能控辔。东方宝林在夜间发现翩鸿失踪，不明白她怎样背人逃走的。自己并未亏待她，大约她因群妾嫉妒，心中失望，所以逃奔别处去了。遂叫几个家人四面出去找寻，却没有将此事告知鲁成。这是东方宝林的失策，也是袁彪、陆翔二人的命该不死哩。

4

翩鸿骑着马赶到锦州，向大羊山走去。途中行人很少，她又不便向人问讯螺蛳谷的途径，一个人大着胆子往深山幽谷中去乱闯。恰巧这天轮着赛周仓戴超率领部下在谷口巡逻，见有一个美少年纵马奔向谷中而来，连忙率众从谷里窜将出来，拦住去路，抡起手中大刀喝道：“你这少年休要乱跑乱奔，说明来由，方许你进去。你也知道螺蛳谷中众家英雄的厉害吗？”翩鸿骤见戴超虬髯黑脸，横着雪亮的大刀，心里一吓，几乎滚下马来。后闻他盘问自己来历，正是螺蛳谷中的头领。遂镇定心神，大着胆说道：“你们就是螺蛳谷中的人吗？我今特来报告重要消息给你们听的，请你千万不要伤害我。”

戴超自从陆翔和袁彪去后，心中也有些不放心。今闻此人前来报信连忙问道：“你来报告什么消息？可和我们袁头领有关的？”翩鸿点点头道：“是的，你们的寨主袁彪和姓陆的，现在都有性命之忧，朝不保夕，所以我冒险前来报信，请你们快去援救。”戴超听说，吃了一惊，喊声：“啊哟！”

忙引翩鸿进谷去见年小鸾。小鸾接见之后，翩鸿自称姓朱名翩鸿，乃是东方宝林家中的歌女。把东方宝林、鲁成设计陷害袁、陆二人的经过详细告诉一遍，且说二人禁闭在狱中，专待省方文书下来，立刻要就地正法。因此自己冒着极大危险，私奔到谷中来报信。

小鸾听了翩鸿的话，有些将信将疑，翩鸿遂将外面衣服脱下，露出里面女子服装。又把头巾取下，秀发覆额，真是一个好女子。小鸾才知道这事是千真万确了。遂请翩鸿上坐，谢她特地冒险跑来报信的美意。同时就请欧阳兄弟、法空、法明两禅师和解大元、马魁等众人，一齐到来，商议要事。众人听说袁、陆二人都中奸计而遭逮捕，一齐心惊，且恨东方宝林等谲诈无良。欧阳仁便道：“现在要救袁彪大哥和陆翔兄弟，也没有别的妙计。只有我们立刻起了谷中人马，杀奔沟帮子去劫狱，救出他们来。谅那些官兵都是脓包，不够我们一战的。便是闹大了事，我们也顾不得了。”

戴超说道：“这个办法很好，小弟担任先锋。”欧阳仁道：“我们去的人可以分批下山，扮做平常商人模样。到了那边，探明着落，然后一齐动手，不救出袁头领誓不回山。”众人都说一声“好！”翩鸿听了，略觉放心。众人也都敬重她的侠义心肠，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小歌女，竟能为人所不敢为之事呢！

于是大家商定，年小鸾、戴超、欧阳仁率领百名精锐为第一批，欧阳义、法空、法明两禅师也率领一百名部卒为第二批，明日清晨即动身向沟帮子进发。约定到了那里，年小鸾放出信炮为号，即救袁彪、陆翔二人出狱。法空、法明专抢城门，休让官兵闭城断绝后路。谷中留解大元、马魁二人把守，翩鸿也留在山中不必同去。计议已定，众人退去。年小鸾把翩鸿接到自己房中去坐谈，留她用晚膳，特辟一室请她居住。

次日黎明，年小鸾佩上宝剑，携着镖囊，结束停当，点齐一百名壮士，和戴超、欧阳仁先下山去，出得螺蛳谷，向沟帮子进发。小鸾救夫心切，恨不得一步跨到沟帮子。戴超、欧阳仁为了朋友的关系，也是如此。不料走不到五六里，忽见前面地尘飞起，有两头马怒跃而来。到得近身，细细一看，马上坐的正是袁彪和陆翔！

这么一来，竟使年小鸾等扑朔迷离，又惊又喜，莫明其所以然，只问：“怎的，怎的？难道翩鸿所说的话不是事实吗？”何以袁彪、陆翔二人能够脱险就夷，安然归来呢？

荒江女侠十七

第八十三回袁寨主攻城报私怨鲍提督征谷起雄师

1

年小鸾等一行人，本是赶奔沟帮子去救袁彪、陆翔二人的。现在眼见二人安然归谷，倒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哩。袁彪见了年小鸾等，也甚奇异，便问：“你们一行人赶向哪里去的？”小鸾道：“奇呀，你们不是被歹人陷害，羁身在囹圄中吗？我们特来援救你们的。你们怎会脱险归来？难道报信的人一派胡言吗？这使我们如堕五里雾中了，快快告诉我们知道吧！”袁彪答道：“你们怎会知道我们遇险，而要赶来救助呢？”

小鸾蛾眉一皱道：“我要你先说，你不必先来问我的。请你先告诉了我们，我也自然会告诉给你知道。”

袁彪见了小鸾不耐烦，便一笑道：“夫人之命敢不敬尊。我们遇险的事，谅你也有些知道，恕不赘述了。且告我们被贼人暗算后，下在狱中，非常愤恨。但因上下手脚都被铁链锁住，防备严密，不能越狱而逃。我们二人又是各闭一室，不相见面的。除了狂怒，又有什么法儿想呢？

次日晚上，我方闭目而坐，想起了山寨中一伙人，心里难过得很。忽见室门轻启，有一人执着烛台轻轻地蹑足而入，那人年纪有五旬以外，乃是监牢里的狱卒。我便喝问：‘你这厮来此做什么？莫非要来暗害我吗？’狱卒道：‘袁爷，你莫多疑。世间的人，决不会都象东方宝林和鲁成一样昧良心的，也许抱关击柝之徒反有仗义之人，未可轻视啊！’我听了他说的话，心里不由一怔。便问他的姓名，究竟来此何干？

“他说道：‘我姓管名慎，少年时也在江湖上东奔西走，后来在这里做了一名狱卒糊口。老妻于前数年病故，膝下有一男一女。女年十五，在家学习女红。男的只有九岁，在私塾读书。我天天喝酒，别无所求，惟心目中最敬爱侠义英雄。一向闻得袁寨主的大名，许为关东俊杰。此番寨主中了人家奸计，下在狱中，衙里飞禀上宪，听说一等公文下来，便要将你们二位杀害，我心中很代不平。所以今天晚上决定把你们二位英雄私下释放出狱，好使二位将来做一番伟大事业。’我听了非常感激他的情意，便对他说道：‘你若把我们私放出狱，那么你何能脱这干系？反要连累你有罪。我们虽得生还，于心何忍！’管慎道：‘我可以诿称你二位越狱潜逃的，至多犯一个看守不严的罪名，不致于送命。你们且回山寨去，不要顾虑老朽。’

“于是，他将我手上足上的铁链一齐除去，领我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教我躲在树后，他又去放了陆翔兄弟前来，一同领导着，悄悄地从一个小门里放我们走到外边，叮嘱我们快快连夜爬出城去，天明时狱中就要发觉的。于是我们别了他，偷偷地越城而出，跑回螺蛳谷来。中途遇见一群马，由两个马贩子牵引着而行。我们遂抢得两匹坐骑，跨上滑背马便奔，那两个马贩子也不敢追赶，我们遂飞驰回来了。再也想不到你们会知道消息而来搭救的。”

年小鸾听了袁彪一番叙述，遂也将朱翩鸿潜奔山寨报告凶信的事告诉二人听。袁彪不由抚掌称快道：“奇哉，奇哉！不图世间有此奇女子生于魑魅门下，真是难得！红拂女不足专美于前了。”回头对陆翔笑了一笑，陆翔心中也是非常惊奇。这时候心中最快乐的要算年小鸾了。

一同回到山上和众人相见，袁、陆二人逢凶化吉脱险归来，一寨的人无不各个喜悦。年小鸾又引翩鸿来见袁彪和陆翔，翩鸿含羞低头，颊泛桃红，更见妩媚。袁彪、陆翔都向她道谢。翩鸿先说自己的来意，且贺二人安然出狱。袁彪瞧着翩鸿对陆翔说道：“吾弟少年英雄，尚未授室。大约莽莽风尘，尚无奇女子可供物色。现在这位朱小姐虽是东方家里的歌女，而能独具慧眼，冒险出奔，居然识得英雄，侠骨柔肠。若和五弟匹配，真是佳偶，我愿为撮 合山，代你们成就这良缘吧！”

陆翔本爱慕翩鸿色艺，又感激她的深情厚意，所以听了袁彪的话，便向袁彪拱手道谢。翩鸿也脉脉含情，芳心默许。袁彪又道：“现在且等我们去办一件要紧的事，然后再吃你们俩的喜酒。”

年小鸾在旁问道：“有何要紧之事？”袁彪道：“人家救了我们，不知他的情况怎样了，所以我想和寨中人马，杀奔沟帮子去救出管慎一家，心头方得平静。还有东方宝林和鲁成两个恶贼，我们一定也要把他们诛掉，以泄心头之恨。”

袁彪之言未毕，陆翔也说道：“此事本是小弟陪伴寨主前去的，几乎害了寨主的性命，心中甚是歉疚。对于东方宝林和鲁成两个狗贼，我也万万不情愿轻易放过他们的。寨主既有这个意思，我也非常赞成，事不宜迟，我们亟宜早早前去，免得他们有了防备。”袁彪点头称是。遂令欧阳仁、欧阳义和法明禅师带领三百人星夜下山，先到沟帮子分头混入城中，等我们谷里弟兄杀至时，在城中放火为号，斩开城门，里应外合，便到县衙里去杀罗知县。

三人奉命带着弟兄们，就在天暮时下山，在夜间赶奔沟帮子去。到次日，袁彪遂留法空和尚、解大元、马魁把守山寨，自和年小鸾、陆翔、戴超率领五百部卒，杀奔沟帮子去。将到沟帮子时，城中已得到消息，连忙关闭城门。那罗知县在早晨已接闻袁彪、陆翔越狱脱逃的消息，不由大怒，亲到狱中去察勘，见没有什么痕迹，遂疑心到狱卒得贿释放的。即将管慎拘捕鞫问了一番，管慎熬不住重刑，遂自承认私放要犯。于是知县把他钉镣收监，再去飞禀上宪。却不料薄暮时候，螺蛳谷里人马已杀奔前来，好似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惊慌万状。忙请本城游击将军沈用宏，带兵守城。

那沈用宏也是一位能征惯战的骁将，立刻换上盔甲，提了一柄大砍刀，跨上一匹骏马，率领部下登城守御。只见城外火光照耀，如游龙飞腾，螺蛳谷人马已至城下。火光影里有一个年轻壮士，身穿绿袍，坐下白马，倒提一柄三尖两刃刀，正是螺蛳谷的首领摩云金翅袁彪，指挥儿郎们急急攻城。沈用宏很不服气，便令裨将邓先守城，自领二百官兵杀出城来。袁彪见城中果有戒备，便叫部下稍稍退后，自己当先迎上，陆翔和年小鸾左右翼护。沈用宏见了袁彪，大骂：“贼盗！既然越狱逃走，为何又来攻城？目无国法，弄兵潢池，莫非前来送死吗？”

袁彪大怒道：“呸！你自己做了满人的奴隶，还不觉悟，反称我等为盗，真无是非之心的。我今特来取奸人之首，若将东方宝林、鲁成两个贼子交出，方免一城灾殃。”沈用宏举刀便向袁彪头上砍去，袁彪遂将三尖两刃刀使开，和沈用宏交手。两人死命狠斗，但见两柄刀如两道白光上下飞绕。正在酣战之际，城中忽然几处火起，欧阳弟兄等一干人已在内动手了。欧阳仁挥动朴刀，杀奔城上，将邓先一刀刺死。法明使双刀杀到城门边，把守城的士卒一阵乱剁，城中顿时大乱。沈用宏心中不免惊乱，要想回马返奔。

陆翔长啸一声，怒马跃出，一枪刺向沈用宏的胸口。沈用宏怎敌得过这两位豪杰？早被袁彪一刀刺中他的右腿，跌下马来，陆翔加上一枪，结果了沈用宏的性命。败兵正想逃回城去，袁彪早指挥人马随后杀上，二百名官兵杀得七零八落，城门已被法明把守住不能关闭。于是袁彪等一伙人杀入城中。袁彪叫陆翔和年小鸾赶紧杀奔东方家中，去找仇人，又令法明、欧阳仁守住城门，以留退路。自己马上赶奔狱中去，探问明白，救出管慎父子。管慎想不到袁彪竟会杀来救他，心中异常快慰。

那东方宝林和鲁成在家中，起初得知袁彪、陆翔越狱脱逃以后，不免惴惴不安，恐防袁彪等要来复仇。鲁成安慰他道：“省中不日将有大兵去征剿螺蛳谷，他们自保不暇，怎能够来此复仇呢？现在可以再请县官去飞报上宪，火速进剿。料袁彪等虽然勇敢，怎能敌得住大兵？老哥不要多虑。”

2

于是二人又去见罗知县，催他上禀。方知管慎释放要犯，把管慎恨得了不得，要请罗知县从严治罪，遂把管慎一家尽收入狱。东方宝林回家后，心里总觉得不安，加以翩鸿私奔，更使他闷闷不乐，还不知道翩鸿是奔螺蛳谷去报信的呢。下午，他和鲁成在花园里饮酒消愁，唤女乐在席前奏曲劝酒，要想借此消除心中的不安宁。谁知管弦方奏，鼙鼓忽鸣，突然间闻报螺蛳谷中盗匪攻城，沈游击将军出城迎战。东方宝林听了，心中怦怦跳跃不住，口里只说：“如何是好？”

鲁成此时也有些心慌，表面却故作镇定，对东方宝林说道：“我知道沈将军骁勇夙著，一定可以敌得过袁彪，只要别处援军开到，决不会被他们杀入城来的。你请放心，待我到外面去探听一下消息，再作道理。”说罢，立刻走出花园去。

东方宝林坐在厅上，呆若木鸡，一班歌女也都玉容失色，唬软了身子。宅里眷属也跑来问东方宝林作何主张，东方宝林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只说等鲁成回来再商避匿之计。

谁知鲁成一去不返，外面喊声震耳，报道螺蛳谷人已在城中放火杀人，作内应，沈将军已战死城外了。东方宝林听得这消息更是害怕，只在厅上团团儿打转。这时候陆翔和年小鸾率领数十儿郎，已杀进门来。陆翔一见东方宝林，喝一声：“不义的贼，我们险些儿被你暗算害死，今日特来取你的首级。”东方宝林喊声：“啊哟！”刚才拔步要逃时，陆翔跑过去把他一枪搠翻在地，又从腰间拔出宝剑，割下他的头颅，提在手里，其余的人却不乱杀，只不见鲁成。

陆翔捉住几个家丁，问他们鲁成逃走在哪里，快快实说，方饶性命。早有一个家丁说道：“鲁师爷在门外打了一个转，便往厨下走去的，至今没有见他出来。”陆翔遂拖着家丁和年小鸾赶到厨下细细搜索，不见鲁成的踪影。陆翔道：“倘被这厮逃脱时，太便宜他了。东方宝林若没有那家伙教唆，不致于要害我们的。这罪魁祸首一定不能够放过！”

年小鸾见西边有一间柴房间，两扇门紧紧闭着，便指着说道：“这柴房间总是开着的，决不会紧闭着，莫非鲁成那厮躲在这里面？”陆翔给小鸾一句话提醒，便道：“对了！”跑过去飞起一足，早将那门踢开，门上的闩都折断了。走至前面，瞧见高高的柴堆满一屋子，有一处凌乱无序，柴会自己抖动起来。陆翔把枪向柴里只一搅，里面早已喊一声：“啊唷唷，痛死我也！你们快不要刺，待我出来便了。”

陆翔和小鸾听着都觉好笑，但等了一会，仍不见鲁成出来。陆翔把枪向柴上点着道：“你不出来吗？我也要把你活活刺死！”接着便见柴内爬出一个人来，正是鲁成。身上已有了鲜血，因为他的腿上恰被枪刺伤呢。陆翔一脚踏住他的背心，喝声：“不要走！”年小鸾上前手起剑落，割下鲁成的头，交与陆翔，和东方宝林的首级系在一起。放走了家丁，一齐回身走出。小鸾道：“仇人已得，不必多杀伤了，我们快去瞧他们吧！”回到街上，冷清清的没有人影，许多人民都匿在屋子里不敢出面，官军已被螺蛳谷众豪杰杀伤殆尽。

陆翔、小鸾跑至县衙前，见欧阳义已杀却罗知县，提了首级前来会合，而袁彪也和管慎等到临。陆翔把两颗头颅献给袁彪验看，袁彪说一声：“陆兄弟杀得爽快，此行不虚。

但我们既已破了城池，索性刮了府库中的财物回去吧，只是不要刮掠良民的家。”陆翔说声：“好！”遂将三颗头颅号令挂在县衙前的横杆上面。他们一伙人又去劫了仓库，搬运一个干净，然后放起归寨的号炮，赶至城门边。早有欧阳仁、法明二人接应着，一同出城。点验队伍，只死伤了二三人，连夜整队回山。天明时候，袁彪等回转螺蛳谷，请管慎一家住在谷内，便叫管慎管理仓中粮食。又择一吉日代陆翔和翩鸿成婚。大家很欢喜地吃喜酒，恭贺这一对英雄佳人的姻缘。不料探马报进谷中说，省里派有一大队官兵杀奔螺蛳谷来了。

原来沟帮子这件事情早已闹大了，省里一向对于螺蛳谷一群豪杰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后来听得袁彪在沟帮子被人设计擒住，当然十分欢喜，即令罗知县就地正法，以防生变。不料公文没有到沟帮子，而袁彪、陆翔早已免脱，不但逃走了要犯，袁彪等反领着部下去攻打沟帮子，杀了官吏。

居然攻城放火，好象古时候梁山泊好汉一样。这般情况再也不能掩蔽过去了，于是奉天巡抚勃然大怒，立即派遣一员总兵，从省会里抽调一千名兵去剿螺蛳谷。那位总兵官的姓名唤穆里武，是满洲人，积军功至总兵，性烈如火，武艺也很了得。奉命后立派帐下两名千总余秀、童一虎带领三百人为先锋，一齐杀奔螺蛳谷去。

袁彪得到警报，便对众弟兄说道：“官军果然来征剿了，但我们不是无能之辈，不用畏惧，必要把他们杀一个落花流水，方使他们不敢正眼小觑。”众人都说愿听调遣，力杀清兵。袁彪遂命小子龙陆翔和赛周仓戴超率领三百部卒出谷去迎战，又命欧阳弟兄在后接应。陆翔和戴超是新到这里来的，况且此次召衅都是陆翔的起因，所以格外要想卖力。陆翔和戴超各骑骏马，一握长枪，一舞大刀，出得山谷，只见前面山路上官军已杀奔而至，便上前到山坡边迎住。

余秀见谷里有人出战，自己舞动一枝画戟拍马而来，大呼：“盗匪快来纳命！大兵已到，管叫扫荡巢穴，斩除巨盗。”陆翔不说什么，一马冲向前去，手起一枪，向余秀胸前直刺。余秀当把戟在手，还手就刺，两人斗在一起。陆翔的枪法如神龙怪蟒，使人捉摸不定，余秀哪里是他的对手？

童一虎舞动开山大斧，上前相助。戴超看得手痒，挥动大刀飞驰过来，接住童一虎便杀。战不多时，余秀早被陆翔一枪挑于马下。童一虎见螺蛳谷中人厉害，不敢恋战，便虚晃一斧，纵马反奔。陆翔等乘势追杀一阵，大获全胜。

袁彪得知陆翔歼敌，大喜。即叫陆翔、戴超二人守住谷口要隘，欧阳弟兄在四处巡逻，不得懈怠。明日清军大队人马杀至，总兵穆里武听说先锋余秀阵亡，不觉大怒道：“螺蛳谷盗匪竟敢如此猖獗，我必加以重创。”遂催动人马，于次日杀至谷前，小子龙陆翔闻总兵亲至，贪立功劳，忙和戴超出战。那穆里武坐下乌骓马，善使一枝丈八蛇长矛，年纪有三旬以上，甚是威风。和陆翔接战斗了八十余合，不分胜负。恰巧袁彪和年小鸾亲来观战，见清将骁勇，便鸣金收兵。

陆翔听自己这边锣声大鸣，不得已将长枪向外一吐，压住了那穆里武的矛头，对他说道：“满奴休要逞能，俺并非杀你不过，只因阵上鸣金，只得退归，一颗头权且寄在你的颈上。”说毕，回马便走，穆里武追至隘口而还。陆翔见了袁彪问道：“小弟正要力斩穆里武，寨主何故鸣金！”袁彪微笑道：“我瞧清将十分骁勇，但略有些鲁莽，明日可以用计斩之，让他多活一夜也好。”陆翔遂退去，不再多说，然而心里仍有些不服气。

次日早晨，清兵又来攻谷，袁彪仍令陆翔只许败不许胜，务将穆里武引诱入谷，以便生擒。陆翔听说叫他败，未免扫兴，不得已奉命出战。袁彪又叫欧阳仁、欧阳义过来授以密计。自己也领一彪人马，前去埋伏。他对小鸾说道：“这一些人马我们数人足够对付，你回寨内去安枕而卧吧！”

3

小鸾道：“我也要动动手，免得弛了肌肤，宽了筋骨。”袁彪笑道：“你且稍待，此次惊动了省里，往后正有大战哩，不必心急。”小鸾遂回至寨里，去和翩鸿闲谈了。陆翔和戴超出了螺蛳谷，见清军已密布在山前，穆里武持矛而待，便高喊：“清将，快快献上头颅！”穆里武怒发冲冠，咬紧牙齿，将蛇矛挺起，直奔陆翔。陆翔将枪迎住，二人又龙争虎斗般酣战一百合。陆翔记起袁彪的吩咐，伪作力乏，把枪架开蛇矛，一拎马缰，跳出圈子，回头说道：“杀你不过，休要追来。”回马败入隘口去，戴超也只得跟着退下。

穆里武是个好勇之徒，见陆翔败走，心中好不快活，遂下令追杀，冲至隘口。陆翔等弃下土城逃入谷中去。穆里武夺了这座关隘，又向前追赶，想乘胜追杀入寨。童一虎上前谏阻道：“盗党败退，恐其中有诈，我军不可深入。”穆里武道：“此时正好乘势追杀，盗匪无多大能为，何必鳃鳃过虑？”于是杀入谷中。转眼间却不见了陆翔等一伙人，再向前走，只见层峦叠嶂，古木长林，山径蜿蜒，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影。

穆里武当先挺着蛇矛，顾谓部下道：“咦，螺蛳谷人到哪里去了？我们不管好歹，杀入寨中，擒了袁彪，再作道理。”遂又向前进行，转了几个弯，却不认识道途，只觉曲折幽深，停住马足，遥望前面林子里有旌旗飘动，心疑有什么伏兵。叫数名健卒前去窥探时，却见林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马，只虚插着四五面旗子，健卒回报，穆里武笑道：“这明明是敌人故作疑兵，要唬退我军，我们不要上他们的当，快快追杀。即使真有伏兵，何惧之有？”遂又向前赶去，又绕了几个弯，却转到原处来，不得进路。穆里武道：“我们外来的人不识途径，只要捉到几名盗党，便可逼他作向导，杀入山中了。”

正在踌躇之际，忽见前面一座小山坡上竖起一面白旗来，旗上大书“满奴穆里武死于此”八个大字。穆里武见了，心中火起。便指挥部卒杀上这山坡去，等到他上了山顶，却仍不见一个人影。

四面山峰有如星罗棋布，瞧不明白进谷的途径。于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率众徐徐下山。穆里武刚至山下，忽又听得山上金鼓大鸣，突然有许多螺蛳谷的盗党杀下山来，个个勇悍异常。当先一头白马上，坐着一个魁梧英俊的少年，手中挺着三尖两刃刀，如奔雷掣电般驰下山坡，大呼：“贼子死在头上还不觉悟！螺蛳谷首领袁彪在此！”穆里武至此心中有些虚怯，便舞起蛇矛接住袁彪酣战。袁彪舞动两刃刀，精神抖擞，大战穆里武。

穆里武心中七上八下，忽又听得信炮响，欧阳弟兄率领众健儿从左右山弯杀来，清兵顿时骚乱。穆里武方知情势不妙，便令前军作后军，后军作前军，连连退出螺蛳谷。自己将蛇矛一摆，回马便奔。袁彪从后追杀，螺蛳谷众健儿大呼：“满奴往哪里走！大家要把穆里武捉住。”穆里武和童一虎率众乱窜，不明地势，早被袁彪等围住。童一虎心慌意乱，被欧阳仁一刀斩于马下。穆里武狠命杀出重围，向谷外奔走。

忽然前边林子里高声大呼：“败军之将往哪里走？和我斗一二百合去！”跳出一个黑面大汉来，正是赛周仓戴超率领数十儿郎拦住去路，穆里武愤怒不已，举矛便往戴超脸上刺去。戴超将手中刀迎住，狠斗五十余合。背后追兵已至，穆里武只得丢了戴超，往斜刺里奔驰。前面山坡边一声鼓响，又杀出一队人马，当先马上坐着一个绿袍少年，英气虎虎，正是小子龙陆翔，向他哈哈大笑道：“满奴，你今日中了我们的妙计，还能够逃到哪里去吗？俺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穆里武咬牙无语，上前和陆翔恶斗。陆翔精神大振，使出平生本领来。穆里武久战力乏，心中又是异常惊慌，陆翔等他一矛刺空时，把枪迅速地横扫过去，正中穆里武的后腰，翻身落马。陆翔又是一枪，把穆里武刺死在地，割了首级。清兵全军覆灭，不能走的都投降了山寨，只有二十多名逃了回去。

袁彪收众回寨，设宴庆贺，大家都觉快活，袁彪又向众人说道：“清兵虽败，其势尚不干休，必有大军前来。我们应当格外严守，万不能因胜而骄。”遂命欧阳弟兄把守谷前要隘，一面又派出探子到省里去探听消息。果然不出袁彪所料，奉天巡抚得知穆里武总兵身死军败的噩耗，不由大惊，觉得螺蛳谷的盗匪果非寻常可比，非派能征惯战大将前去，不能奏功。于是想起兴京的提督鲍干城来，立刻遣人急送公文前去，请鲍提督来省商议。

原来鲍提督本在宾州，还是去年奉调到兴京驻节的，在东三省素有宿将之名，声威甚盛。鲍提督得到巡抚召请，马上进省。谒见后巡抚和他商议，要请他去征剿螺蛳谷，全省军队听候他的调遣，鲍提督以为绥靖地方，自己不能推诿，毅然答应。巡抚又说，军饷一节请鲍提督不要顾虑，省中自当尽力接济。并设宴款请，礼遇隆重。

次日鲍提督告辞回去，立即飞调辽源都司王殿扬，凤凰城游击李威到来，听候调遣。这两人乃是有名的骁将，和鲍提督有葭莩之谊，因此鲍提督要他们来相助。隔了两天，二人都已奉命赶至。鲍提督便请二人为先锋，领一千精锐先行，自率二千骑步兵在后进发。

他近年曾延揽得两位武士，都是河北人氏。一位姓魏名大钟，一位姓屠名开，都有很好的本领。鲍提督拔擢他们做侍卫。此次出兵带着同行。还有鲍提督的儿子鲍文远，他自己吃了荒江女侠的亏，眉毛虽然剃去，行为却渐知敛迹，不再敢自命风流，拈花惹草了。鲍提督又严行教训儿子，朝夕要他习武。近年他又得魏、屠二武士的指导，武艺也进步了不少。经鲍提督的携带，已加得游击将军的衔了。此次鲍提督出征，他也欲随往。鲍提督遂允带他同行。

大军一路出发，秋毫无犯。李威、王殿扬领兵先到，马上向螺蛳谷攻打。袁彪得到警报，早命法空、法明两禅师去助欧阳弟兄，守住谷口，清兵来时可以迎头痛击。他因前次交战，都是陆翔立了头功，寨中旧弟兄未免有些既羡且妒。

法空、法明也跃跃欲试，所以此番他就令二人当敌。留陆翔守寨了。法空、法明见了欧阳弟兄说：“陆翔新来屡立功劳，人人夸誉，寨主十分敬爱他。但我辈旧人觉得扫颜，所以我们也要努力一番，给陆翔看看。”欧阳弟兄自然赞成。恰好清兵前锋已至，李、王二将进兵攻打，法空、法明请欧阳弟兄押阵，自率部兵三百出谷迎战。

王殿扬手握双刀，坐在马上，见谷中出来的盗党为首的乃是两个和尚，不由哈哈笑道：“和尚也来打什么仗？快到寺中去诵经吧，休要送死！”法明大怒，使开手中双刀，跑过来说道：“小子，休要看轻佛爷爷。吃我一刀！”说罢，一刀劈向王殿扬头上。

王殿扬将剑架住，马上步下，接着一场酣战，斗至三十合以上不分胜负。法空举起手中月牙铲，出来助战。清将李威拍动坐下马，挺枪来迎。翻翻滚滚又战了六七十回合，法明忽然虚晃一刀，跳出圈子，回身便走。王殿扬喝声：“贼秃，哪里走！”纵马便追，不到十数步，法明回身将手一扬，便有一枚铜镖发出，直奔王殿扬的头上。王殿扬连忙把头一偏，那枚铜镖在他耳旁擦过，落向背后地上去了。王殿扬刚喝一声：“贼秃，休放暗器！”不料法明又有两镖首尾衔接而来。王殿扬闪避不及，胸中已中一镖，翻身落马。

李威大惊，弃了法空，回马来救时，欧阳弟兄挥众掩杀过来。李威救了王殿扬，死命敌住追兵，并令部下速放冷箭。欧阳弟兄见清兵临败不乱，恐伤自己儿郎，遂鸣金收兵，止住追赶，回至谷内。李威收拾残众，退兵十里扎下营寨，检点部卒死伤三百余人。王殿扬镖中要害，无法施救，只得用棺木把他收殓后，运回他的家乡去。

4

次日鲍提督大军已至，便在距离螺蛳谷不远之处，相好地形，扎下大小营寨。李威进帐报告，鲍提督听说折了王殿扬，出军不利，心中有些不悦。法空、法明探得鲍提督兵到，便率三百部下出谷挑战，欧阳弟兄在后接应。鲍提督闻报螺蛳谷人挑战，暗想他们真如虎生三日，气吞全牛，不知我的厉害。遂令李威和自己的儿子鲍文远领兵五百，从小路抄到谷前，等到敌人追赶，便可乘势抢夺隘口，拦截他们归路。自己亲自上阵，并叫魏大钟、屠开迎战，且附耳向他们暗暗叮嘱数语，二人诺诺连声，各骑战马簇拥鲍提督上阵。

鲍提督坐着黄鬃马，手中抱着一对黄金锏，瞧见来的乃是出家人，暗暗称奇。法明、法空在阵上大呼：“鲍提督，快来纳命！”鲍提督便叫屠开出战。屠开是步将，善使一对纯钢板斧，有赛李逵之称。摆动双斧和法明接住酣战。法空冲上前时，魏大钟一马冲出阵来，挥动手中狼牙棒，恰好接住。四人三步一马，在阵前死命狠斗。

欧阳弟兄见今日来的清将都是很有本领的，恐怕二头陀不能取胜。所以欧阳仁挥动手中大刀，一马前奔。鲍提督见了，也纵马出阵，展开双锏和欧阳仁厮杀。欧阳仁觉得鲍提督的锏法甚是纯熟，无懈可击，不愧为宿将，很用力地和他交手。欧阳义也纵马上前相助。鲍提督假作力怯，落荒而走。魏大钟和屠开也跟着退下，清军纷纷后退。法空、法明当先追赶，欧阳弟兄也随后奔上。追不到三里许，忽报官军从旁抄袭，正在攻打谷口。

欧阳弟兄慌忙鸣金收军，法空、法明只得退下。鲍提督回军杀上，早将法空、法明围在核心，冲杀不出。欧阳弟兄赶回谷口，见清兵正在攻打，尚未占领。因为李威和鲍文远两路兵到时，恰逢袁彪闻鲍提督亲率兵至，不放心他们四人，遂率陆翔、年小鸾、戴超三人亲来接应，所以没有被清兵抢至要隘。

李威等攻打了一阵，见谷中守备严密，无隙可乘。欧阳弟兄又已回兵来救，恐防反被包围，遂从两旁退去。袁彪听说两头陀被清兵所围，遂和小子龙陆翔率精锐五百名，飞驰前去援救，而让年小鸾及欧阳弟兄留守谷口。那鲍提督已将法空、法明层层围住。屠开等奋勇酣战，想把二头陀擒住。

二头陀冲杀不出，心中也暗暗发急，忽然东边阵上兵马大乱，有一壮士驰马骤入，一柄刀上下翻飞，正是袁彪。屠开丢了法明，过去拦住。接着，西边阵上清兵纷纷闪开，又有一个绿袍少年杀入阵来，手舞长枪，正是陆翔。枪到处，清兵东西倾倒。魏大明连忙弃了法空，过去迎住。法明、法空见自己这边援兵已至，精神振奋，杀向鲍提督处来。鲍提督见情势不妙，只得重又退下。袁彪等乱杀一阵，救出法空、法明。因见清军势大，未可轻侮，也就退回螺蛳谷去。

鲍提督回营，李威、鲍文远上前报告说谷口戒备甚严，恐被包围，故仍退回。鲍提督见自己的计策无效，螺蛳谷的好汉个个勇健异常，断难一时取胜。坐在中军帐里闷闷不言，一手捋着须髯，自思自想。鲍文远在旁说道：“这螺蛳谷的狂寇比起以前青龙岗的罗晋安、樊大侉子等还要厉害，无怪穆里武总兵全军覆没。我们须得增兵添将，悉力和他们应战。最好能有荒江女侠和岳剑秋那些剑侠前来帮助，我们方才可破螺蛳谷，生擒袁彪了。”

鲍提督叹道：“玉琴、剑秋确是风尘奇侠。若有他们前来相助，何忧袁彪等巨盗？只是他们自被你无礼相待，双双远行以后，怎知道他们现在何方？他们是东奔西走的，荒江老屋那里，我曾有好几次差人前去探访，室迩人远，杳如黄鹤，女侠始终没有回乡过呢。”他们父子说话时，魏大钟在旁忍不住上前禀告，说出一件事来，足使螺蛳谷平添许多虎争龙斗的武剧。英雄豪杰不期而遇，也使人骇目惊心，震魂夺魄。

第八十四回制胜倚双雄头陀殒命出奇探间道勇将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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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鲍提督苦念玉琴、剑秋之时，魏大钟却上前禀告道：“大人不要忧虑，大钟在河北时，结识当地豪杰甚多。在大名府那边有宗氏弟兄，都是有高深武艺的英雄，大钟可以去请他们来帮助。只要他们答应，何愁不能战败袁彪？”鲍提督听了，欣然问道：“你且说那宗氏弟兄是何许人物？魏壮士如此夸赞，一定不错的。”

魏大忠又道：“他们俩是黄河两岸有名的人物，一向住在大名城里。兄名宗亮，别号一盏灯，善使杨家枪法。弟名宗寰，善使双锤，能用暗器，别号八臂哪吒，马上步下，十八般兵器，件件都精，江湖上谁不知道宗氏弟兄？他们又有一位好友，卫辉府的云中凤萧进忠，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大钟也有些认得，只是没有和宗氏弟兄一般相熟。在前十年时，宗氏弟兄给当地大吏猜嫌，致有不利于他们弟兄。而大钟有一位至戚在大吏幕府中，很得大吏信任，所以宗氏弟兄曾托大钟去设法消弭。大钟代他极力排除困难，消除猜嫌，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宗氏弟兄感激我的情意，留大钟在他们家里一住两月，彼此非常莫逆。

“只因他们淡于利禄，怀着绝技，自甘隐居，不肯为人使用，一辈子遂未能取得黄金印，封侯立功。不过江湖上的豪杰却没有不知道河北大名府宗氏弟兄的英名的。大人这里需要能征惯战之辈，大钟亲自往大名府走一遭，十分之中倒有八九分把握的。”屠开在旁边听着也说道：“魏兄说得甚是。宗氏弟兄的武艺非常高强，远非我们所能望其项背。有他们到来时，还怕袁彪、陆翔等猖狂吗？他们弟兄虽然杜门不出，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然以魏兄的情面去邀请，不愁他们不肯徇魏兄之请了。”

鲍提督听了二人之言，转忧为喜，立即舒展愁眉，向魏大钟说道：“魏壮士之言一定不虚，我就修书一封，烦魏壮士明日便骑快马入关一行，克日把宗氏弟兄请来，相助我们同破螺蛳谷，他日魏壮士的功劳当推第一。”魏大钟道：“请大人今晚把书信写好，明晨大钟即可上道。”说罢，遂和屠开等退出帐去。

这天夜里，鲍提督吩咐幕府写好一封谆切恳至的书函，盖上自己的图章。一到次日清晨，大钟进帐来听令，鲍提督将一封书递给大钟，另外预备几件厚重的礼物，叫两个差官跟着魏大钟同去邀请。大钟和差官带上礼物、书信，别了鲍提督，各骑快马，立即上道，昼夜兼程赶奔大名府去。

鲍提督自魏大钟去后，吩咐部下严行防备，轻易休要出战。晚间巡逻更严，恐怕袁彪等要来劫营。袁彪自和鲍提督等鏖战一场，虽觉鲍提督兵力雄厚，非穆里武可比，但也非绝大劲敌，所以次日又令法空、法明和陆翔一同出谷挑战。

却不见官军迎敌，不知是什么缘故。一连三天，鲍提督那边并无动静，袁彪不信鲍提督败了一阵就不敢交锋，遂差人去探听，也探听不到半点消息。猜度鲍提督也许到省里去请兵添将，等到援师一至，再要攻打的。年小鸾献计道：“他们不来攻打我们，岂能一辈子和他们厮守？不如夜间前去劫营，杀他一个落花流水。”

袁彪道：“鲍提督非寻常颟顸之将，安有不防备我们去夜袭的？”陆翔道：“让他们有防备也好。我们若去劫营，可以伺隙进攻。万一他们严备时，我们不妨整旅而退，不要轻进。我们的目的是要试探试探他们的兵力，以便如何进攻。”袁彪道：“陆兄说得甚是，我们去攻击也好。”于是，到了晚上，大家饱餐以后，袁彪分兵三路，令陆翔、戴超率二百儿郎为左翼；法空、法明二头陀率二百儿郎为右翼；自和年小鸾率三百儿郎为中军，留欧阳弟兄守谷。黄昏时悄悄把人马移动出了螺蛳谷，分头杀向清兵营里去。

鲍提督刚要睡眠，忽有人报称东边营里被螺蛳谷盗匪冲入。这是李威所统部下，鲍提督便叫李威休要轻进，只须把鸟枪弓弩向对方射去。同时又传令西营的屠开，也是如此办法。一面又令鲍文远等快快调集弓箭手预备，自己披甲上马。袁彪已和年小鸾杀至营前，呐喊之声震天动地。鲍文远令弓箭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只顾放箭。袁彪本待冲入，却被乱箭射住。鲍提督已指挥人马从两旁抄袭过来。袁彪知不可侮，急忙退兵。鲍提督也不敢来追。法空、法明右中翼杀至清军西边营里时，只听梆子声响，箭如雨下。

法空等见清兵果有防范，黑夜里恐反要损折自己的儿郎，遂收兵而去。只有东边清营，因陆翔等进兵神速，被螺蛳谷人踹破了几重营寨，后来也用乱箭射住。陆翔等数次三番冲突不进，也只得退转谷中。

袁彪便对诸人说道：“这样我们已试到了鲍提督的兵力了，锐气未挫，举措有方，我们尚不可加以轻视。最好诱他们杀入谷中，方可出奇兵拦截。”陆翔道：“鲍提督非穆里武可比，瞧他是个很稳健持重之辈，决不易使他入彀的。”年小鸾道：“隔一天我们不妨试试看。”次日，鲍提督仍坚守不出，不来攻打螺蛳谷。

一方面他因昨晚险些受螺蛳谷的暗算，所以将部队重新调整，叮嘱一切小心防备。又派人往省里去乞援。过了二天，袁彪忍不住又想出谷去试行他的计划，他先叫陆翔、年小鸾、戴超、欧阳弟兄率领众儿郎在谷内要道口埋伏，自和法空、法明两头陀率四百名儿郎出谷，来到清军营前摆下阵势，擂鼓呐喊。鲍提督本不欲出战，因螺蛳谷内静寂了两天，今日忽然整旅出战必有缘故，自己不得不出去一观虚实。即令儿子文远领一千精锐埋伏在寨后，倘然见自己人马退下，敌人来抢营寨时，便可出而截击。安排后，方和屠开、李威率领大队官兵出营应战。

袁彪提刀跃马，见了鲍提督便说：“我们今天可以决一雌雄，后退的不是好汉！”屠开早扬起双斧，虎吼一声，跳过去照准袁彪马足便砍。袁彪把刀护住马足，回手一刀，刺向屠开头上。屠开左手斧架住刀，右手斧又向袁彪身上劈来。袁彪舞刀和他酣战在一起。法空、法明左右冲出，李威迎住法空，捉对儿的厮杀。鲍提督也接住法明厮杀。他手中的一对儿黄金锏上下翻飞，丝毫没有破绽，恰和法明的双刀战个平手。李威的一枝枪也颇不弱。法空的月牙铲虽然使得疾如风雨，也占不到半点儿的便宜。

2

六个人在阵上酣战良久，袁彪佯作力乏虚晃一刀，回马败走。屠开不知是计，喝一声：“草寇往哪里走！”飞步追敢上去。法空、法明见袁彪退走，也各跳出圈子往后退下。鲍提督觉得法明的刀法尚未散乱，忽然退走。而袁彪的武艺本是很高强的，今日如何会不济事？莫非其中有诈，和我一样的用意吗？螺蛳谷中的人马已很快地向后撒退，屠开、李威奋力追赶，鲍提督在后赶上，细察螺蛳谷的人马步骤一些也不零乱，退得很快，明明是诈败了。遂令屠开、李威迅速止步，休得穷追，以免中计。

李威、屠开只得奉命不追，徐徐退回。鲍提督便对二人说道：“螺蛳谷中诸匪首本领都好，尚有一个姓陆的今天也未出战。况且上次他们奋勇酣战，今日怎么不敌起来呢？当然是有意诈败，引我们入彀。我们须要稳重，切不可上他们的当。好在并无什么损伤，不如回营歇息吧。”遂收兵回营，鲍文远的埋伏也即撤除。

袁彪等一路败退入谷，本想诱敌，却见清兵止住不追，便知鲍提督十分精明，果然不上自己的钩。也即撤除陆翔、小鸾等埋伏，对他们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鲍提督决不肯冒险轻进的，我们须得好好儿和他周旋呢。”这天以后，袁彪据守不出，鲍提督也不攻打，相持了许多日子。

省里又调派两员大将，一千步兵前来援应。两将都是守备出身，一个姓靳名大霈，一个姓周名达。周达以前也曾在鲍提督麾下效力的。鲍提督得了这支生力军，自己的军队本没有折挫，所以兵势格外雄厚。袁彪在隘口山上蠪望官军又添了营帐和旗号，以为鲍提督添了兵将必来攻谷了，下令众人严备，但是依然不见什么征兆。便又派陆翔、戴超出去挑战，清军仍不理会。

袁彪很有些奇异，便对欧阳弟兄说道：“鲍提督只是不攻，莫非他正在那里行使什么诡计吗？我们螺蛳谷的正面地势曲折险要，又有你们把守住，料他们断难攻入。鲍提督也许在那里探寻间道，要想攻我们的不备呢。按我们的山寨形势，最好也没有了。外面人很难明蠪谷中途径，倘然走错了，无异自来送死。只有两条小路不可不防，一条是从小羊山通此的间道，一条是后山的摩天岭。

这两条路比较起来，当然是小羊山近便一些，可是山中草木塞道，虎豹逞威，十分难走。摩天岭那边樵夫很多，也许有人甘心作汉奸，去引导他们。但摩天岭此处路途遥远，他们也有深入重地的顾虑。鲍提督既是稳重者流，也许不会行险以侥幸吧。好在这两处我早已派儿郎们在那里守望巡逻，他们若来，我们便要杀得他们一个不回。”　　陆翔道：“准是这老头儿在那里找寻间道了，我们须要好好提防。”

螺蛳谷中人纷纷猜测，谁知鲍提督正在伸长了脖子盼望宗氏弟兄早早到临。这一天，鲍提督正坐在军帐里披阅兵书，侍卫报称魏将军已自大名府驾返，求见军门。鲍提督便问：“可有人同来？”侍卫答称：“有的。”鲍提督连忙整冠束带，亲率文远、屠开、李威等众人出迎于辕门之外。

魏大钟风尘满面，两个差官上前拜见。鲍提督说了一声：“辛苦你们！”让他们起来后，魏大钟便介绍了宗亮、宗寰上前相见，说道：“大钟此去尚幸不辱大人使命，已把二位英雄请来了。”鲍提督见了宗亮年纪已有五旬以上，颌下胡须甚长，身躯很是健硕，面上精神饱满，双目奕奕有神。

宗寰个子生得很高，人较宗亮略瘦，面色白暂，年纪还不到四十岁，鼻梁里有一点很大的黑痣。弟兄二人都穿着蓝布的袍子，朴素整洁，一种磊落光明的景象一望便知。见了鲍提督长揖不拜，鲍提督请宗氏弟兄入帐，分宾主坐定，献上香茗，寒暄数语。

鲍提督先对二人说道：“久闻二位英名，渴慕殊深。此番干城奉上峰之命，征讨螺蛳谷，本望一鼓而下，歼彼小丑。无奈匪首摩云金翅袁彪等，都是勇敢善战，奋不畏死。又仗着他们的地势险峻，负隅不下，因此干城心中焦灼，不遑宁息。遂烦魏壮士特地到贵邑来请二 位侠士出山，助干城一臂之力，同破螺蛳谷。干城不胜感激。”宗亮便道：“某弟兄山野武夫，无才无能。承蒙大人不弃，厚礼敦请，又有大钟兄再三促驾，所以立即到此，愿效犬马之劳，听凭差遣。”

鲍提督笑道：“二位言重了。待破螺蛳谷后，请二位大驾至兴京一游。二位到此，干城愉快何如！”魏大钟在旁也说道：“这次去得真巧，再迟一步，他们贤昆仲将有衡湘之行，便不可及了。幸大钟极力说项，方才请得二位到此，这是大人的洪福。可惜行期急促，卫辉府云中凤萧老英雄那边没有去请了。”

宗寰道：“萧进忠老英雄的武艺是著名于黄河南北，为家兄至友，彼此相稔。若得他来，必破贼了。”鲍干城道：“有二位到此，已足破袁彪而有余了。异日倘有机会，再可求见。现在省中又派一千兵马前来，有靳大霈、周达二位将军前来协助，兵势也格外雄厚，来朝可以大破螺蛳谷，打破多日的沉寂了。”

这天晚上，鲍提督又在营中设宴，为宗氏弟兄洗尘。除邀魏、屠二壮相陪，并宴请靳、周二将。宾主欢聚，举觥痛饮。宗氏弟兄的酒量殊宏，能各尽四五斤不醉。夜间，鲍提督特择精美的营帐，为二人下榻。且差马弁二名，随侧同候。次日，鲍提督遂分军为三：请宗氏弟兄和李威，率领人马为左翼；靳大霈、周达和鲍文远为右翼；自己和屠开、魏大钟率弓弩手，及骑兵五百为中军，准备攻打螺蛳谷，再和袁彪等决斗。扑通扑通放起三声号炮，三路军队浩浩荡荡奔进谷前。

袁彪在谷内，听得号炮响，探子报道：“清军大队人马，已杀奔谷前来了。”袁彪对陆翔等说道：“鲍提督久不出战，此番倾师而来，其势必然厉害。我们须努力对付。”陆翔道：“怕他做甚？他不出战，我们奈何他们不得。今日既来讨战，凭小弟之力，必刺死老贼。”欧阳仁、欧阳义久未应战，今日也很踊跃应战。恰好年小鸾微有不适，袁彪遂叫戴超和她留守。自己和陆翔、欧阳兄弟、法空、法明两头陀带六百儿郎出谷去迎战。

瞧见今日鲍提督的军容非常气盛，旗帜鲜明，鼓角怒号。便吩咐自己弟兄当心迎战，休要大意。靳大霈是清军中新来之将，贪立头功。手舞双刀，纵马出阵。欧阳仁久未作战，今天在阵上，也要显显本领，遂拍马挥刀，径取靳大霈。一个儿双刀，一个儿大刀，刀光霍霍，盘旋飞舞。战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靳大霈本是勇将，屡征土匪有功，他不信螺蛳谷盗匪如此厉害。鲍提督按兵不动，他已忍无可忍，所以在宗氏弟兄前，要卖弄他的勇武。

凑巧欧阳仁也是要在陆翔前立功，两个人狠命肉搏。屠开瞧得起劲，发一声怒吼，使开双斧杀出阵来。小子龙陆翔，纵马挺枪，拦住他喝道：“贼子休要逞能，吃我一枪！”屠开双斧早已打到陆翔马腹之下。陆翔把马一拉，让过屠开的斧，手中枪已挑到屠开的脸上，屠开将斧架住。马上步下，彼此酣战。

宗氏弟兄在左翼，见右翼中军均已有人出战，自己是被人家特地请来作战的，如何袖手不动作壁上观？休说向魏大钟交不出帐，鲍提督也要疑我们无能呢。况又眼见陆翔一枝枪龙飞凤舞，屠开有些手忙脚乱，足见螺蛳谷中大有人才呢。这样一想，宗亮、宗寰立即一齐出阵。欧阳义使动大刀，法空头陀舞月牙铲，抢先出来。欧阳义迎宗亮，法空敌住宗寰，交起手来。鲍提督眼睁睁地要看宗氏弟兄的武艺，所以抱着黄金锏，徐徐放马出阵，态度从容地在阵前观战。

3

只见宗亮的一枝枪，浑身上下，都是解数。使开来果然与众不同，把欧阳义包围在中间。而宗寰的一对紫金锤，也如两团紫云，旋转如天际流星，法空极力抵住。斗到分际，宗亮趁欧阳义的刀砍入时，把枪忽地向上一挑，拨开欧阳义的刀，自己的枪乘势刺入欧阳义的腰眼。欧阳义慌忙收回刀来架格时，宗亮忽然把枪望下一沉，斜转枪杆，在欧阳义的小腿上敲了一下。欧阳义喊了一声：“啊哟！”翻身跌下马鞍，早被四五名清兵过来按住，擒回去了。

袁彪大惊，挥动三尖二刃刀，一马冲至。大喝：“老头儿，你是何人？休逞威风！快快放还我的弟兄。尔识得摩云金翅袁彪吗？”宗亮打个哈哈道：“你就是袁寨主，老夫此来，本要收拾你们这些狂寇，仔细一个个被我擒住。你可知大名府的一盏灯宗亮不肯轻易让人，还是快快投降，免得老夫动手吧。”

袁彪怒道：“且斗一百合再说。”说罢，当先一刀向宗亮顶上劈下。宗亮微微一笑，举枪护顶，拦开袁彪的刀，还手一枪，直望袁彪胸前刺来。袁彪连忙收刀架住，觉得宗亮的枪沉重而迅速，与众不同，遂施展平生本领，和他对垒。宗亮见袁彪武艺精熟，是个劲敌，便使出杨家枪法来。上下左右，尽是斗大的枪花，枪法神妙莫测，不可抵御。袁彪识得这是著名的杨家枪法，精于此事的当世没有几个，今天逢到能人了，悉力抵御。战到七十合以上，却自难解难分。

宗寰见法空的月牙铲很是不弱，遂即晃一晃锤，即向后败退。法空贪功心切，飞步追去，忽见宗寰回身将手一扬，便有一物向自己头上落下，其快无比，不及躲避，正中脸门。乃是宗寰生平善用的铁索飞抓。有五个铁指已嵌入肉中。法空尚欲挣扎，宗寰将飞抓用力一拉，法空挡不住，惨叫一声，跌倒地上。法明在后瞧见，忙舞动双刀赶来援救。

早被宗寰一锤，结果了法空的性命。法明见法空惨死，心中又悲又恨，挥双刀直取宗寰。宗寰见死了一个头陀，又来一个头陀，不由大笑道：“怎的螺蛳谷中独多头陀，好！索性待你家宗爷一起送你们往鬼门关去做伴侣吧，也免得你的同道为鬼寂寞。”法明愈怒，手中双刀直上直下地向宗寰砍去。

宗寰喝一声：“贼秃，我岂惧你！”也摆动双锤杀过来，两锤两刀搅作一团。

魏大钟见屠开和陆翔已斗一百余合，斧法有些错乱，便挥动手中狼牙棒过来助战。屠开见魏大钟到来，便跳出圈子，让魏大钟和陆翔对战。周达也挺起方天画戟来助靳大霈，双战欧阳仁。欧阳仁抵敌不过，回马败走。李威、鲍文远也杀上阵来。袁彪一人抵敌宗亮，已是费尽气力。又见欧阳仁败走，敌将逞威，知道今天不能恋战了，也虚晃一刀，退下阵去。法明跟着退下。鲍提督大喜，把手中黄金锏一指，下令全军速进。大小三军，跟着一齐杀将过来。

袁彪等大败，退回隘口。戴超闻得败北，赶忙预备檑木，滚石，接应袁彪等入谷。待到清军掩至时，檑木滚石一齐放下。鲍提督攻打一番，见谷中守备甚严，恐怕自己部下受到死伤，遂收兵回营。把擒来的欧阳义派人严密监禁，待捉住了袁彪等众人，一齐押解上省。

又设筵席款待宗氏弟兄。鲍提督道：“出兵以来，未尝获胜。今日仗贤昆仲之力，杀败袁彪，生擒欧阳义，击毙头陀，足使螺蛳谷匪党胆寒。二位英雄果然名下无虚。适才宗亮义士大战袁彪，宗寰义士连敌二头陀，枪法、锤法都很高明。而宗亮义士的杨家枪法，可称天下无敌。干城非常佩服，理当敬贺。”遂斟上两杯酒，敬给宗氏弟兄喝。宗氏弟兄慌忙起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宗亮说道：“这是仗军门的威武，愚兄弟何足称道也！”就各个还敬鲍提督一杯。李威、靳大霈等众人也各举杯畅饮。兴尽而散。

次日，鲍提督分兵为三，轮流向螺蛳谷攻打。袁彪坚守不出。法明等都要请战，说师兄法空死得可怜，宗寰用暗器伤人，也不显得真本领。自己也会飞镖，当为法空复仇。袁彪道：“昨天我们锐气挫折，敌军气盛，今日不可应战。且待稍款，别出奇计以破之，必为法空禅师复仇，并想法救回欧阳义兄弟。”陆翔也愿出战，袁彪只是不许。官军一连攻了数天，袁彪等小心防守。官军因仰攻之故，徒然损失一些兵马，不能得手。

这一天，袁彪坐在帐里，一手支着下颏，独自转念，心中很是沉闷。此时年小鸾娇躯已愈，走过来对袁彪说道：“你一向自命是个英雄豪杰，为什么见官军如此惧怕？”袁彪道：“我早已探听明白了，前日和我们交手的乃是大名府的宗氏兄弟。一个名唤一盏灯宗亮，一个名唤八臂哪吒宗寰，都是江湖上著名的人物。我以前也曾听人家谈起，本领果然高强。鲍提督此番大约特地请他们来相助作战的，所以有恃无恐。可惜法空头陀死在他们手里，而欧阳义也不幸被他们擒去。无论如何我早晚必要报仇的。”

年小鸾道：“若要复仇，趁早出战。我听说欧阳仁因他兄弟被擒，心中非常发急呢。那八臂哪吒宗寰也并非真的三个头、八只手臂的天神天将，何必畏敌如虎，贻人讪笑？我现已强健，也愿出去一战，瞧瞧宗氏弟兄究竟如何。”袁彪道：“我生平也经过不少强敌，实在宗氏弟兄非他人可比，你千万不要小觑他们。”

小鸾把嘴一撅道：“我终不信。我们可以尽起山寨人马，和他们背城一战。否则，这样困守，岂是解决的良策？鲍提督前番不战，是等待宗氏弟兄，你如不战，又等候什么人前来相助呢？你真是个傻子。”袁彪笑道：“你说我傻子吗？我想鲍提督兴师动众，利在速战。我们可以以逸待劳，坚守山谷，不和他战，等他师劳力竭，然后一战，突破他们。”

小鸾冷笑道：“你这个念头转错了。他们有省里的接济，怕什么师劳力竭？倘若我们被困半载，粮食便有缺乏之忧，那时候儿郎们人心散乱，还能够破敌吗？所以我们亟须把他们杀退，早求解围。”袁彪被小鸾说得正是无法，忽然寨中解大元、马魁差人前来谷口报信，据螺师谷后摩天岭下有农人来报告消息说，昨天有一小队清军前来捉去山中樵夫数人，一个都没有放回，不知是何用意。那边农人因和寨里感情甚好，怕受官兵搔扰，所以来此报信。大概清军想从那方面进兵也未可知，故向袁彪请示。

袁彪听了这报告，便对小鸾说道：“清军捉去樵夫，其用意亦不难揣知，大约他们前面攻打不进，想从间道来偷袭我们的后路，所以捉去樵夫，即要他们引路。鲍提督确有智谋，我也思虑到这么一着。摩天岭倘有疏失，我们险要便无所用，山寨将被他们捣破了。幸亏这条路既远而又难行，纵有樵夫引路，亦非片刻可达。我们得信较早，尽可预防。”

小鸾道：“好啊。鲍提督那厮想来捣我们的后路吗？管叫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这样我看你再能不战吗？”袁彪笑道：“当然要战。我想待他们深入时，用奇兵破之。你且准备厮杀吧，会如愿以偿的。”小鸾大喜。袁彪遂叫人请陆翔、戴超、欧阳仁、法明等四人进来，把这事告诉他们知晓。陆翔道：“这几天没有厮杀，闷得慌，难得他们送上门来，小弟必为法空师复仇。”袁彪遂留欧阳仁，戴超守住隘口，叮嘱他们：“严守无战。鲍提督若从后面进袭，谷前必然也要加紧攻袭，彼此呼应，乘虚而入的。你们千万不要出战，待我们去破了他们偷袭之兵再说。”欧阳仁、戴超一齐答应。

袁彪遂留三百人在谷口，自和法明、陆翔、小鸾等一行人，带领精锐健儿回到寨内。解大元又将这事报告一遍。袁彪立即和陆翔、小鸾又去后山摩天岭前，相视一番地形，然后回去。决定机宜。先令解大元率健儿十人，带着号炮去摩天岭上隐蔽处埋伏下。若见清军上岭时，即可点燃起号炮来，休要声张，直要等到他的人马下岭时，接连放他数十声，以便我们动手。又令马魁带数十名鼓手到山谷深处，分散埋伏下，听号炮响时，便四下里擂起鼓来，一以助声威，二以疑敌兵。解大元，马魁二人都奉令而去。

袁彪遂请陆翔、年小鸾各领一队人马，埋伏山坳里，听号炮声便可杀出，敌住官兵。他和法明各领二百人马，绕道至摩天岭东崖下埋伏，专待官兵退时出来击截。分派已定，只待厮杀。

4

原来鲍提督果然因为谷前屡攻不下，想由后路抄袭。被他探听得摩天岭下，有一条山径可通螺蛳谷后面。便叫李威率领数十官兵，悄悄地从那边窥探途径。李威窥探一回，见重重叠叠的山，高高低低的树，迷茫莫辩。且喜附近正有樵夫斫柴，遂捉了几个樵夫回去，带至鲍提督面前，细细审问。樵夫们怎见过提督的尊严？早已吓得尿屁直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鲍提督道：“你们倘若果是良民，不通山中土匪，那么快些将螺蛳谷后山情形，和摩天岭通往那边的途径，老实告诉，便可恕你们无罪，释放回家，否则严办不徇。”其中有两个樵夫认得路径的，遂说此摩天岭，直达螺蛳谷约五十多里，因山径曲折，望之虽近，走之则远的缘故。鲍提督又问：“袁彪在那里可有人马驻守？”樵夫说：“山路险恶，外边人不易走入，所以一人也没有把守着。”

鲍提督听了，很是喜悦，暗想这个机会万万不可失去，便叫这两个樵夫引导，许以重赏。即令魏大钟、屠开率步兵四百为第一队，又请宗寰和李威率步兵四百为第二队，由樵夫引路，即向摩天岭进发，待到山寨中举火为号。自同宗亮、鲍文远、靳大霈、周达等诸将，督率三军，仍向螺蛳谷前进攻。以便内外呼应，可以大破螺蛳谷。魏、屠二人奉了鲍提督之命，带兵向摩天岭衔枚疾趋。二樵夫在前引路，曲曲折折，走向峻险的山道中。

两旁怪石罗列，大树蔽天，幽深莫测，果然是一条秘密的山径。他们是天未明就动身的，走至日中的时候，方才爬到摩天岭上，人马都很疲乏。魏大钟吩咐大家坐地休息一回，俯视螺蛳谷如在釜底，深谷怪壑，使人心胆凛栗，大家拿出干粮来充饥。魏大钟、屠开遂又督领着樵夫引导，悄悄地走上摩天岭来。等到魏、屠二人的军队下到半山坳时，宗寰、李威等也到岭上休息。魏大钟又留下数人在此指点途径，彼此呼应。

魏大钟将近走下岭时，问樵夫：“此去螺蛳谷还有多少路？”樵夫道：“尚有十数里即达后山了。”魏大钟方催动人马速进。忽听岭中四下里号炮响，声震山谷。接着鼓声怒鸣，好似有千军万马杀奔而来。魏大钟不由心惊，暗想：螺蛳谷中人，难道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要来后山偷袭而设下埋伏吗？真是奇极了。

一时不知有敌军多少，从哪一地方杀来，清军纷纷哗乱。魏大钟立即约束部下，休要乱动。这时候，陆翔和年小鸾已从左右包抄过来，呐喊声声，大叫：“休放走了清兵！”

魏大钟知道情形不妙，吩咐前军作后军，后军作前军，快快退去。屠开气愤地大叫：“既已到此，为何不战？我不杀敌人，暂不回营了！”率领健儿十数人向前边冲去。正遇年小鸾，见是一个美丽的女盗，便挥动双斧，叫一声：“你这妇人，生得好好的，怎么为盗？不如跟着屠爷去吧！”小鸾大怒，舞剑向屠开头上猛劈，屠开将双斧迎住，二人在岭边林子旁狠斗起来。

魏大钟见屠开恋战，只得上前接应。陆翔早挺枪跃马而至，拦住他厮杀，魏大钟识得陆翔厉害，悉力抵御，酣战三十余合。螺蛳谷人渐渐包围拢来，清军不得脱身。年小鸾见屠开骁勇，暗暗藏镖在手，杀至分际，虚晃一剑，落荒而逃。屠开怎肯舍弃，飞步追去。年小鸾发出一镖，屠开莽撞，闪避不及，正中右腿，跌下地去，被螺蛳谷中人过来缚住。

魏大钟见屠开被擒，自己又冲杀不出，心慌意乱。年小鸾又上前相助。正在危急之际，宗寰等在岭上早已望见，依着李威的主张，本要火速下岭接战，但宗寰听得四下炮声数响，不知敌人虚实，恐怕后路被截。便叫李威留在岭上，摇旗呐喊，遥作声援。自率健卒百人下岭去救魏、屠二人。见魏大钟被螺蛳谷人围在核心，遂舞动双锤，杀入阵中来救魏大钟，宗寰的双锤，果然难当。螺蛳谷儿郎们纷纷后退，被他击倒了十数人，冲开一条血路，大呼：“魏兄，屠兄，快快随我来吧！”魏大钟趁势杀出，一齐望岭下奔逃。

陆翔、年小鸾哪里肯放他们逃生？随后追上。李威率众又来接应，退下摩天岭。岭下鼓声大震，袁彪和法明左右杀出，大喊：“清兵中了我们之计，休想回去！”宗寰慌忙敌住袁彪，李威战住法明，陆翔等又在后杀来。宗寰等不敢恋战，只得拚命杀出重围，逃回前山去。陆翔单枪匹马，紧追勿释，宗寰怒了，回身舞锤，和陆翔死命猛扑，两个人大战七十余合，不分胜负。

宗寰虚晃一锤，回身便走，陆翔追上去，袁彪在后大喊：“陆兄弟，留心敌人暗器！”说话时，宗寰的飞抓已向陆翔顶上飞来，幸亏陆翔被袁彪一句话提醒，疾忙将马一拉，身子向后一仰，飞抓扑个空，离开陆翔身边只三四寸。陆翔吃了一惊，方才勒住马不追。宗寰握着双锤压后而退，检点人马，损折了一半。

鲍提督正与宗亮等猛攻谷口，欧阳仁等极力坚守，矢石如雨。鲍提督仰攻比较困难一些，攻了多时，希望李威等两队兵马可杀至螺蛳谷后，捣其巢穴，那么寨中必然大乱，自己便可乘虚而入了。谁知盼望良久，不见谷中火起，而隘口把守的人，依然镇定不乱，心中未免有些狐疑。李威等究竟能否直捣后寨，克奏肤功？不要反中了袁彪的埋伏，那就糟了。思至此，心中惴惴不安起来，忙又命靳大霈、鲍文远带领五百人马前去摩天岭接应。

谁知靳大霈等走不到二三里，魏大忠等已败退回营。鲍提督得到这个恶消息，不由大吃一惊，赶紧止住部下，勿再攻打。即命宗亮、周达断后，将兵徐徐退回大营。欧阳仁等不敢出击，让鲍提督安然退去。鲍提督回营坐定后，魏大钟、宗寰、李威三人入见，诉述败军之由，且请处罪。鲍提督仍用温语安慰他们道：“这是我冒险行军之咎，以致中了他人的埋伏。袁彪那厮果然未可轻侮，不关你们的过失。被他们胜了一仗，不足为奇。只是屠壮士被他们擒去，很代他耽忧，未知他的性命有无危险呢。”

宗寰道：“摩天岭这条间道，途径遥远曲折，不宜行军，因此我们吃了大亏。况且以后谷中人更要严防，所以那条路是不能再去了。我们只有加紧向谷前攻打，或约他们出来换将。某等不才，愿效犬马之劳。”鲍提督道：“此言正合吾意。前番一战，斩获两头领，只恐袁彪等严惮贤昆仲武艺高明，仍不肯出战罢了。”魏大钟道：“明日姑且再去一试。”

次日，鲍提督带领众人来到谷前挑战。土城上忽然射下一封信来，小兵拾得献给鲍提督看。鲍提督一读，方知袁彪昨日擒得屠开，愿于今天在阵上走马换将，要这里放回欧阳义。鲍提督正在想念屠开，当然同意。遂将这信给大钟等看，又叫鲍文远去营中押解欧阳义来，一面写好一封复函，射上土城去。

隔了一刻，袁彪、陆翔、欧阳仁、年小鸾四人押着屠开，率儿郎们出谷来，排成阵势。鲍提督这边由李威、鲍文远押解欧阳义出阵。袁彪那边由欧阳仁、年小鸾押着屠开出阵。屠开昨天被擒时，小腿上虽中一镖，没有大伤，早给小鸾敷药治好。两边通了一个口号，各放俘虏回去。

谁知李威心存不良，他乘欧阳义反缚着双手，从自己阵地跑回螺蛳谷阵上去的时候，刚才跑得一段路，他却暗暗抽弓搭矢，觑准欧阳义的后脑，飕地一箭射去，欧阳义是不防的，那枝箭一刹那间已飞至欧阳义的脑后，相距不过三四寸了，李威见此情形大喜，喝一声：“倒也！”

第八十五回观奇能前山求挑战仗粲舌深夜请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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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生死存亡间不容发之际，李威满以为欧阳义必定死在他的箭头之下，所以猛喝一声倒也。谁知蓦地又有一镖从斜刺里飞过，绝无仅有地正击中李威所发的箭头，噗的一声，打落地上去了。

李威大惊，螺蛳谷阵上却一齐大喜。欧阳仁也连呼：“侥幸，侥幸！”这枝镖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年小鸾眼快，瞧见李威在马上抽矢，估料他不怀好意，所以也就从她的镖囊里抽出一枝金镖，在李威的箭已发出时候，她发急无法救护欧阳义，便将这枝镖迎着剑头飞去。幸仗她手眼高明，恰巧击中那一箭，遂救了欧阳义一命，欧阳义方得安然归阵。知道了这事，欧阳义不由捏一把汗，欧阳仁忙代他解去束缚。年小鸾仗剑驰马直奔李威，大呼：“清将，怎暗放冷箭，殊欠光明态度，我与你决一胜负。”

李威见是一个女盗，就是在摩天岭边相遇的，已探知是袁彪的妻子，所以舞起手中长枪，便和小鸾决斗。宗亮挺枪而出，大呼：“袁彪，快来厮杀！”袁彪刚要出马，陆翔已跃马提枪出至阵上，对宗亮喝一声：“姓宗的，别人惧你武艺，独有我小子龙陆翔偏不服你。今日我们须战一个分明，有了你，没有我。”宗亮说声“好”，两个人两条枪立刻交刺起来。这时候，忽然天空里一堆堆乌云涌起，刮了一阵狂风，立刻下起大雨。两边只得各自收军。

袁彪因为清军势盛，只得暂避其锋，加紧严守，以免疏虞。鲍提督也因自己虽然得着宗氏弟兄之助，战胜了袁彪，而袁彪究竟厉害，兵力未衰，摩天岭的奇袭劳而无功，瞧上去一时难以取胜，非步步稳扎稳打不可。遂把螺蛳谷正面封锁住，不使袁彪得到外面的接济。坐观其变，以待时机。又令李威、靳大霈等各率队伍在四处巡逻，把螺蛳谷包围得十分严密。

荒江女侠等来的时候，正是吃紧的当儿，所以几乎不得其门而入。幸亏玉琴熟悉山径，由小羊山秘密入谷，没有遇到清军，而和袁彪、年小鸾等旧友重逢。当时在席面上听袁彪原原本本地一番叙述，玉琴便道：“宗氏弟兄乃是大名府的豪杰之士，我们在萧进忠那边也曾听得他们，使得萧老英雄佩服，其技也可想而知了。螺蛳谷倘若长此被围，也不是个道理，一定要想法把他们击退。”

袁彪道：“是啊，我已调查过我们的粮食，尚有半载可以支持，谷内也有些田亩可耕，这个问题还小。不过军器方面是太缺少，而弟兄们伤亡了一时也难补充，这是我很耽忧的。现幸女侠和剑秋兄等到来，必可助我们退敌，所以愚夫妇非常快活。”玉琴道：“我们既已来此，当然不能坐视的。”剑秋道：“只是鲍提督与我们也有情谊，我们也不能向他进攻，这很使我们为难的了。”

便把他们以前在宾州相助鲍提督剿除混世魔王的事情，告诉众人听。袁彪道：“但现在我们非那些草寇可比，鲍提督也是汉人，他若有种族之想，识得清廷的腐败，外侮的紧急，也该和我们一起合作，共图革命事业，不失为俊杰之士。二位既和鲍提督有故旧之谊，何不前往游说，劝鲍提督不要做他人的奴隶，而和我们合作呢！”

玉琴闻言微笑道：“鲍提督虽然精明练达，通谙兵法，可是他的头脑恐怕陈旧一些，要他做革命事业，这是不可能的事。况他已膺专阃之选，位高禄重，十分把稳，如何肯做这事呢？我们也没有仪、秦之舌，随、陆之辩，勉强去说，也是如水沃石，决不能使他听从的。”年小鸾道：“他们有了地位的人，往往不肯平白牺牲。

他现在只想破了螺蛳谷，可以升官发财，岂肯反和我们合作？这无异与虎谋皮了。姊姊不如破除情面，帮助我们，把他们杀败回去，他们也奈何姊姊不得。这些贪官污吏，姊姊和他们谈什么交情？”玉琴道：“鲍提督的为人，倒很正直，做官也廉洁，颇能为人民着想，不失为今日武人中的佼佼者，所以我们和他有过一番周旋。倘是贪污之辈，早已断送在我们二人龙泉之下了。”剑秋道：“最好想个两全的办法，使鲍提督不战而退，螺蛳谷也得安然无恙。”

玉琴转了一个念头说道：“我想鲍提督既已请得宗氏弟兄，颇有剿灭螺蛳谷的决心，我们如去和他商量，也是很难成功的。依我之见，先和他们厮杀一阵，使他们知道螺蛳谷未易剿平，然后再可进言。况宗氏弟兄的本领，我们也要见识见识，你们以为如何？”袁彪尚未答话，陆翔早抢着说道：“女侠之言甚是。我们必须痛痛快快地杀它一阵，我和宗亮也没有正式交过手，不是自己骄夸，必须和他杀个分明，方才使我佩服。”

李天豪、蟾姑也赞成女侠之言，以为万万不可示弱，先当挫了清军的锐气再说。袁彪点点头道：“这样办也好。既然我们都愿出战，陆翔也不是个怯夫，明早便去挑战也好。”剑秋道：“明天的一战，我和琴妹最好不必露面，只作壁上观，瞧瞧宗氏弟兄的武艺也够了。好在有天豪兄等在此，也可相助作战。”

玉琴道：“我们可以乔装两个小卒，混在众人中，鲍提督自然不识得我们了。”众人决定了办法，遂互相举杯为寿，直饮到了子夜，方才散席。玉琴等四人，早由小鸾吩咐左右打扫两间精舍，为四人下榻。玉琴和剑秋虽没有结婚，大家却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侣，所以同室而不同榻。天豪夫妇也住下一室，和玉琴毗邻的。

明天早晨，大家起身，用过早餐。玉琴、剑秋便借了两身儿郎们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头上都覆着斗笠，果然如寻常无异，决不会引人注意。袁彪遂率年小鸾、陆翔、戴超以及天豪夫妇一同出战。而另伏两路精锐，命欧阳弟兄、法明禅师、解大元等率领着埋伏在小谷里，等到自己方面正和清军酣战时，便可从两旁抄出袭击官军的后路。安排已定，放了三个大炮，杀出谷来。

鲍提督见袁彪困守多时，忽然又敢出来作战，谅必有恃无恐，也许要用什么诡计来取胜。遂令李威、靳大衝各率一军以及弓箭手，埋伏阵后，倘遇敌人截击，即可杀出，用箭射住不使他们冲动阵脚。然后会同宗氏弟兄以及屠开、魏大钟、周达、鲍文远等督领三军，出营来和螺蛳谷好汉对垒。

他哪里知道，他们怀念以久的荒江女侠和岳剑秋即在其中呢？

小子龙陆翔耐了多少时候，今日出战也要在女侠面前卖弄本领，所以首先挺枪跃马而出，大呼：“一盏灯宗亮何在？快和你家陆爷来斗三百合！”宗氏弟兄也知，螺蛳谷中除袁彪而外，惟有此人最为勇武，既然他指名讨战，宗亮遂挟枪出迎。喝一声：“姓陆的，休要逞能，我宗亮岂是畏惧人家的！长了这些年岁，难道怕你这辈后生吗！”

陆翔说声：“好！看枪！”手起一枪，向宗亮头上刺来。宗亮把枪架开，手中紧一紧，便有碗大的枪花直奔陆翔胸前。

陆翔收转枪杆，用力拦住。两个人，两条枪，一来一往，渐舞渐紧，宛如两条银龙，几欲腾跃上天。宗亮见陆翔本领果然佳妙，遂使出杨家枪法来。陆翔觉得宗亮的枪法突然一变，前后左右都是枪花，所有的解数都非平常，知道宗亮使用他的看家本领了，所以用尽心力去和他周旋。

女侠和剑秋杂在小兵队里观战，鲍提督父子当然不会注意到他们二人的。二人眼见宗亮的枪法十分神妙，名不虚传，年纪虽老，而武艺高强，无怪袁彪甘心退避。幸亏小子龙陆翔年轻力壮，枪法也是非常纯熟的，还能抵敌得住，倘然换了别人，早已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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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天豪在阵上骑着战马，手中也拈着一管烂银枪，跃跃欲试。他初至螺蛳谷，也欲在袁彪等众人面前立一些功劳，恰巧宗寰舞动双锤，驰出阵来。天豪马上过去接住宗寰厮杀。宗寰的一对紫金锤，不输于乃兄一枝铁枪，上下翻飞，疾如流星，只望李天豪上下打来。李天豪使开枪，悉力迎战。琴、剑二人见宗氏弟兄都是劲敌，暗暗代陆翔等耽忧。玉琴却恨不得自己立刻出去，和宗氏弟兄杀一阵。对面官军营里，周达举起方天画戟出来助战。袁彪挥动手中三尖两刃刀，拍马上前迎住。蟾姑在旁，技痒难搔，挥动双剑，一催坐下桃花马，奔出阵去。

鲍文远忽瞧对面杀出一个美貌女子来，和当年的荒江女侠神情仿佛，心中不觉动了好色之念。他以为女侠是有本领的人，别的女人未必见得都和女侠一般高强，况自己的武术年来亦有进步，料区区女子总可取胜。这样一想，立即举起手中双剑，跃马出战，指着蟾姑喝道：“我是鲍提督的公子文远，你为何失身匪人？不如投降，免尔一死。”

蟾姑道：“啐！狗官的儿子，谅你民不识得老娘的厉害呢！”一剑扫去，鲍文远将剑架住，厮杀在一起，鲍文远一心想活擒蟾姑，欲觅蟾姑的破绽。然而蟾姑的剑矫捷不凡，自己反被她困住。玉琴见了文远，不由暗暗好笑。一个人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他今日见了美妇人，又要垂涎了，但也不量量自己的武术如何，真是令人可鄙，亦复可笑。

鲍提督觉得自己儿子的武艺，够不到和有能耐的人对抗，这个新来的女子双剑神妙，不亚于昔日的玉琴。文远久战下去，一定要吃她的亏，遂叫魏大钟前去替换。魏大钟挟狼牙棒出阵时，蟾姑早已觑隙，卖一破绽，让文远的剑砍入怀里来。文远也不欲真心伤害蟾姑，所以要把剑去挑破蟾姑的衣服，却不料蟾姑早已侧转柳腰，让过一剑，舒展皓腕，将鲍文远一把提过马来，回马便走。原来蟾姑既知鲍文远是鲍提督的儿子，心里想把他活擒，以便要挟鲍提督。可笑鲍文远天鹅肉吃不着，自身反落在人家手中。魏大钟见文远被擒，不由大惊，飞马过来抢救时，戴超早舞动大刀，上前战住。

屠开虎吼一声，摆动双斧，飞奔出阵。年小鸾上前接住，屠开前天吃过小鸾的亏，所以今日甚是留心，杀够多时，未分胜负，蟾姑又舞剑出阵。鲍提督大怒，正要亲自出阵。而欧阳弟兄和法明和尚等两路人马，已暗暗抄到他们后边，一声号炮，从左右杀出，想要截断鲍提督大军的后路，乘虚夺取营寨。幸鲍提督又伏下李威和靳大衝两路军队，有备无患，所以两边迎住。鲍提督得到消息，急忙鸣金收军，徐徐退后。袁彪率众掩杀过去，都被乱箭射住。袁彪见鲍提督军队一些也不紊乱，生恐欧阳弟兄等反被包围，也就按兵不进，遣人去通知欧阳弟兄等撤退。欧阳仁等看清兵前后都有接应，也不敢冒险杀入，因此不待袁彪通知，早已退回来了。

袁彪等回至谷中，众人聚在一起。玉琴、剑秋仍换了自己的衣服前来，女侠带着笑对袁彪说道：“宗氏弟兄的武术，确是神妙得已臻化境；若要以力取胜，是不容易的事，无怪袁寨主要坚守不出了。今日陆翔头领和宗亮猛斗这许多时候，真是不易，小子龙三字不愧大名。”

陆翔笑道：“承女侠过奖，愧不敢当。宗亮的枪法今天我已领教了，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我实在没有本领破他的杨家枪法。”袁彪道：“天豪兄的武艺果然超群，小弟也很佩服。”　　天豪连忙谦谢不迭。玉琴又道：“今天蟾姊把鲍提督的儿子捉来，倒是一件很好的事。”袁彪道：“不错，这一下也大可牵制那老头儿了。”便叫左右把鲍文远推上来。

鲍文远反剪着双手，被儿郎们推至袁彪面前，神气颓丧，倒低了头，一声儿也不响。袁彪喝道：“你这小子就是鲍干城的儿子吗？既已被缚，性命即在我们手里了，你能叫你家老头儿退兵吗？”鲍文远仍旧默然不答。玉琴忍不住娇声喝道：“姓鲍的！你可还认识我么？”

鲍文远耳畔听得女子清脆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抬起头来看时，早瞧见女侠和剑秋坐在一起。这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羞愧满面，恨不得旁边有个地洞让他立刻钻了进去，躲避了人家。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原来是女侠和岳先生都在这里，以前多多冒犯，还乞女侠千万海涵勿责。这是小子一念之错，自取其咎，得罪二位，现在改悔了。”

玉琴瞧着鲍文远两道稀零零的眉毛，不由暗暗好笑。又听他口里所说的话，也觉有些不实，既已知道改悔，那么今天阵上见了蟾姑，为何又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遂说道：“既往不咎，你既能悔过，我们也觉快慰。现在尊大人在此用兵，恰巧我们和这里袁寨主是相识的，初次到此，不知道帮了谁好，但我们自有安排，成与不成，却要看尊大人的意思如何呢？”鲍文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袁彪遂说道：“姓鲍的既和女侠相识，我们应该优待。”遂亲自解脱鲍文远的束缚，请他上坐。

鲍文远谢过袁彪，又向琴、剑二人道谢，只是不肯上坐。袁彪便叫左右引导鲍文远去寨中客室里休息，好好款待。鲍文远去后，玉琴便对袁彪说道：“今日我们在阵上也已见过宗氏弟兄的武艺，合我们众人的力量，要战胜他们也并非不可能之事。不过鲍文远虽然不肖，而鲍提督的为人我已说过，尚有可取之处，很不欲为左右袒。现在他的儿子既已被擒，他心里也一定悬挂于文远身上的。我想乘这机会作鲁仲连，代你们解除这个围困，以免两下厮杀，岂不是好？”

年小鸾道：“姊姊倘能这样做，也是很好的事。但鲍提督奉有省里的命令，来此征剿，恐怕不容易办到吧！”玉琴道：“我起先也是这样想，但现在既有这念，不可不先去一试。倘若不能成功，再想别法。”剑秋点点头道：“琴妹之言深合我意，这叫作先礼而后兵。鲍提督倘若不从我们调解时，当然我们绝不袖手旁观的。此事也须要求解决，龙骧寨已被摧毁，螺蛳谷必要保存的了。”袁彪道：“很感二位美意，我们惟二位马首是瞻，那么又要有劳二位了。”玉琴道：“理当相助，无劳可言。”又对剑秋带笑说道：“你既然和我同意，那么今天夜里，我要你相伴，往鲍提督营中去走一遭，你可愿去吗？”剑秋道：“当然同去，我哪有一次不相随琴妹之后的呢？”天豪和蟾姑一齐说道：“倘有用处，我们也愿同去。”

玉琴道：“我想今夜前去，是要找到鲍提督陈说己见，希望他采纳，并非去行刺，所以不用多人，贤伉俪还是留在谷中吧。”蟾姑道：“我们不去也好，但祝你们成功。”玉琴又道：“少停我先去见一见鲍文远，还要叫他写一封书，哀求他父亲罢兵。谅那厮不是视死如归的烈士，一定肯写这书信的，借此也好感动鲍提督的心。”袁彪道：“女侠思虑周到，定能成功，我们佩服之至。”玉琴笑道：“不劳谬赞，我要惭愧了。”袁彪心里十分快活，又叫厨下安排筵席，款待女侠等众人。

那鲍文远在客室中，天晚时有人送上晚餐来请他吃饭。

他见了女侠，又见袁彪待他很好，明知自己无性命之忧，别的事也不管了。饭后在灯下独坐一会，正想关了门就寝，忽听房门上有剥啄之声，便问是谁，外面答道：“是我。”他听得出女侠的声音，不由一怔，连忙开了门，女侠翩然步入。

鲍文远恭恭敬敬地请女侠上坐，他垂着双手立在一边。女侠也不和他客气，坐下身来，对他说道：“你今被俘于此，当然想回去的。我虽和你们父子相识，也不能私自将你释放。

3

现在我们已和袁寨主商量过，请你父亲及早退兵，彼此休战，方可将你放回。因此今夜我要到尊大人营中去拜见，劝尊大人采纳鄙意，即此收兵。我和岳先生做和事佬，以免残杀。但恐尊大人不能听从，所以我要你写一封书给我带去。

措辞须哀求尊大人退兵休战，以便你可以骨肉重逢，使他为了舐犊之爱，能答应我们的劝告。不知你愿意不愿意？”鲍文远听了玉琴的话，不假思索地说道：“愿意，愿意。”玉琴遂回头喊一声：“来人！”门外即有一个小卒，手里托着笔、砚、纸、墨走进室来，放在桌上。玉琴道：“时间很仓促，请你大笔一挥吧。”鲍文远不敢迟慢，忙坐下来磨墨濡毫，立即修收一封交与玉琴，说道：“拜托女侠代上家父。”玉琴接过先看了一遍，觉得文远措辞很是可怜，便很满意。将这书揣入怀中，说声：“我去了。”拔步便走。文远出来送她时，女侠已不见踪影了，文远惟有叹息。

玉琴回至谷口，剑秋已结束停当，带着惊鲵宝剑，在那停当边等候了。玉琴也去换上夜间衣服，佩了真钢宝剑，和剑秋辞别了袁彪夫妇、天豪伉俪，出了螺蛳谷，悄悄地望清军营里走来。他们俩仗着飞行的功夫巧妙，越过清军的步哨，约摸在三更左右已近清军大营。刁斗之声不绝于耳，可知鲍提督治军很严，夙有防备了。

玉琴二人不知鲍提督在何处，只望大营处行去。恰巧那边树下站着一个巡夜的哨卒，玉琴一眼早已瞥见，悄悄掩至他的身后，一些声息也没有。飞起一腿，把那哨卒跌翻在地，跟着一脚把他胸口踏住，拔出剑来，在他面上碰了一下碰。那哨卒已吓得什么似的，正要惊喊，玉琴喝道：“不许声张！你快快把鲍提督所在的大营老实告诉，方才饶恕你的性命。”哨卒只得说道：“望南去第五个大营，营左右绕插着旌旗的便是。”玉琴道：“此话真吗？”哨卒道：“实是真话。”

玉琴便对剑秋说道：“请你快代我把他收拾起来，别伤他的性命。”剑秋理会得，遂上前将哨卒的裤带解下，用四马倒攒蹄般缚住，又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衣襟，塞在他的口里，然后将他挂在绿荫深处。这样处置后，须要等明日天亮后，方可给人瞧见了救他下来。

两人探得鲍提督的大营，赶紧向南飞奔。到得第五个大营门前，正有一小队巡逻小卒行向前来，二人伏在树后，让他们走过，才见营门前静悄悄地不见人影。玉琴顾谓剑秋道：“请师兄在营外代我巡风，待我入营一探。”剑秋道：“琴妹务须小心，情形如若不对，可以即出，我当在此接应。”玉琴点点头道：“我自己知道留心的。”说声再会，如飞燕般掠入营内。

营门边虽有两个小卒，却倦眼模糊的，没有瞧得清楚，还疑心各人眼花，似乎有个黑影在他们身旁掠过呢。玉琴进得大营，镇定着心神，运用夜眼向内走去，见一处灯火尚明，里面有叹息之声。玉琴蹑足上前，偷眼看时，果是鲍提督，甲胄已卸，长袍未解，坐在桌子旁，一手撑着下颐，一手抚摸着自己的须髯，面有忧色。细瞧他的容颜，似乎比较昔年有些瘦削了，也许他征剿螺蛳谷屡攻不下，使他疲神劳形，寝食不安，以致于此。鲍提督在这深夜时候尚未入睡，大概为了他的儿子被擒之故，放心不下，所以长吁短叹，那么此时倒是自己进见他的绝好机会呢。于是她就一跃而入。

鲍提督为了日间儿子被擒，他心里更是异常焦灼，代他儿子生命安全的问题而忧虑。想不到自己用兵多时，战无不胜，今番竟在螺蛳谷碰壁。虽然请了宗氏弟兄到此，依然不能攻入谷中，犁庭扫穴，反而丢掉了一个儿子，自己如何去救他出险呢？今天那个生擒文远的女子，神勇绝伦，活象女侠第二，不知袁彪又从哪里请来的助手。

他正想到这里，忽觉一阵凉风，桌上的灯光摇摇欲灭。

猛抬头，早见一个刚健婀娜的少女，端端正正地立在他的面前，娇声说道：“鲍军门，别来无恙？”鲍提督定睛细瞧，正是他心中常常怀念的荒江女侠方玉琴，丰采依旧，英气逼人，不由惊喜万分，疑心他自己还在做梦呢。玉琴见他不响，又带着笑，唤他一声鲍军门。鲍提督连忙站起身来，向玉琴双手作揖道：“女侠，你怎样到此的？我自你去后心中非常渴念。犬子无状，多多唐突，老朽已训斥过了。但老朽对于女侠却是歉疚万分，千乞女侠宽恕勿责。”

玉琴微笑道：“过去的事不必重提，我们对于军门也很报歉的，今日特来相见。”鲍提督道：“女侠来此，这是老朽之幸。且请坐了，待老朽奉告一切。”玉琴点点头，遂在他的对面坐下。鲍提督也坐下说道：“老朽在前年从宾州调任兴京，此番奉命征讨螺蛳谷。恰遇摩云金翅袁彪等一伙强盗，非常厉害，攻打了多时未能胜利——”鲍提督正要再说下去时，玉琴早把手摇摇道：“这些事我都知道了，请军门不必再说。”

鲍提督闻言，不由疑讶道：“女侠初来，怎会知道？老朽也糊涂得很，尚不曾问女侠从哪里来，何由知老朽在此，而夤夜光临。还有剑秋先生在哪里？可曾同来？”玉琴微笑道：“剑秋兄和我同来的。鲍军门你可知我们为什么完全能够明白，此番我们又受了谁的嘱托，而深更半夜前来谒见的？”鲍提督迟疑了片刻答道：“这个恕我不能测知，尚乞女侠明以告我。”玉琴道：“鲍军门，我就是受了袁彪的嘱托而来，军门不要见怪。”

玉琴说出这话，鲍提督好象青天里打下一个霹雳般，从椅子上直立起来说道：“怎的，怎的？女侠如何和袁彪相识？这件事使得老朽如堕五里雾中了。”女侠刚要回答，忽听外面人声喧哗，云板鼓动，魏大钟已直奔进来，见鲍提督身边忽有一个穿着夜行衣服的女子，更使他十分惊骇，忙对鲍提督说道：“大人留意，外边忽来刺客！”

又指着玉琴问道：“这位是谁？为何在此？莫非也是刺客？”

鲍提督摇手道：“壮士不要胡说，这位就是你闻名已久的荒江女侠。”魏大钟闻言，对女侠相视一下，正要行礼，玉琴早想起营外的剑秋，便道：“你们传说外面有刺客，莫非就是我师兄？两边切不可误会，待我去唤他进来吧。”鲍提督顿足说道：“对了，休把好人当作歹人。”于是他忙和魏大钟陪着玉琴走出营门去，观察时，只见众兵丁挑起灯笼，围着一个大圈子，呐喊声声：“快捉刺客哪！捉住这刺客，不要被他逃走啊！”所以闹得一片声喧。

圈子里有三个人，在那里丁字儿地团团厮杀。乃是一盏灯宗亮，舞着一柄宝剑，八臂哪吒宗寰，使着双锤，紧紧围住剑秋酣斗方急。原来剑秋在营门外往来巡风，忽被逻卒自后瞥见，忙去报告与魏大钟知道。

这夜正值魏大钟宿卫，所以他在大营，急忙去唤起宗氏弟兄。宗亮、宗寰从睡梦中惊醒，估料是螺蛳谷中派来的，遂各挟兵刃，飞奔而出。剑秋见自己已被识破行藏，只得挺身而前。恰巧逢见宗氏弟兄，识是他们的厉害，所以放出本领和二人搏击。宗氏弟兄不识他是谁，但见他青光飞舞，如游龙一般，解数神奇，不是平常之辈可比，可算他们难得相逢的劲敌。魏大钟遂去禀告鲍提督。

这时候，屠开、李威、靳大衝等都已闻讯率领部下赶至，鲍提督生恐他们要受伤，连忙上前高声喊道：“岳先生、宗壮士，你们请速住手，有话可以再谈，我们都是自己人啊！”剑秋听得出鲍提督的声音，又见玉琴站在一旁，立即将剑收住。宗氏弟兄闻鲍提督有令止战，也就跳出圈子。但是心中却不胜诧异，难道鲍提督会和刺客认识吗？然而也不便询问。鲍提督又向剑秋拱拱手道：“岳先生多时不见，难得来此，请到营里坐谈吧。”

剑秋也即上前拜见，鲍提督又对宗氏弟兄，以及李威等众将说道：“这事出于误会，没有什么危险，诸位也请回营，照常戒备。”众人遂陆续退去，只是摸不着头脑，各自猜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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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提督又把琴、剑二人让至营中坐定，屏退左右，向剑秋说道：“岳先生，方才部下多多冒犯，幸乞勿责。老朽此番进兵攻螺蛳谷，相持不下，不知岳先生可有见教？”剑秋不知玉琴曾否和鲍提督说过什么话，只得答道：“切愿两边早日息兵为幸。”玉琴遂接口说道：“我还没有将详细报告军门呢。我们此来就是要请鲍军门息兵，恐防泄漏机密，所以黑夜前来，不料仍被部下撞见，几至杀伤，这是很不巧的。”

鲍提督点点头道：“承二位的美意劝我息兵，不知二位有何主张，怎样息兵，二位又怎样认识袁彪？还请赐告。”玉琴道：“我们认识袁彪，还是在我前年返里扫墓之时，也是遇见军门之先哩。袁彪虽屈身草莽，而他身怀绝技，志向甚高，非寻常绿林盗匪可比，暂时隐遁于此。所以我等和他交友，否则换了攀大侉子一流人物，我们早已将他除灭，不待军门兴师动众了。”

鲍提督道：“老朽也知袁彪不是平常之辈，但因他们杀官劫城，案子犯得太重大了。省城遂调我率兵征剿，虽非老朽本怀，然奉有巡抚之命，不得不然。袁彪若肯降顺，这是最好的事，老朽在上峰面前决代他们保险，不会妄戮螺蛳谷中一人。且如袁彪人才，老朽更要在上峰前极力推荐，尽先录用，前程万里，岂不是好？尚望二位代老朽向袁彪转达微忱。”

剑秋听鲍提督如此说，恐怕他仍是没有明蠪他们二人来此之故，也就开口说道：“照军门的说法，意欲招降袁彪，但这事恐怕难以如愿。”剑秋之言未毕，鲍提督很惊骇地问道：“袁彪倘不想招安，难道他要学胜、广之辈，揭竿而起，以争天下吗？然恐螺蛳谷弹丸之地，千百之众，袁彪虽勇也不容易达到他的雄心吧！”

剑秋道：“若说袁彪想如刘邦、朱元璋一般，因时乘机，欲图事业，那也不然。袁彪是明代袁崇焕名将的后裔，螺蛳谷中都是忧时之志士，他们不情愿做异族的奴隶，坐视中国给那些满奴弄坏了，以致沦陷于外邦。所以他们联络各地反清志士，图谋革命事业，以冀推翻满清，为汉人解放争取自由。他们的志向不小，事之成功与否，当然还要看各地革命志士的如何努力呢。他们既然抱定这个志愿，如何肯受官兵的招安，以求功名富贵？这一点恐怕军门还没有明蠪吧。”

鲍提督听了剑秋的说话，突然一怔，半晌无言，玉琴忍不住又道：“鲍军门，我们虽非他们一伙人，却素表同情于他们的。我看满奴大都颟顸无能，清室的气运已衰，正是我们汉人争取自由的时机。军门虽在清廷，高膺提督之职，然若为民族前途计，只宜及早见机而作，善自为谋，千万不可遏灭革命的根芽，那么对于螺蛳谷自不当视为大敌了。”鲍提督双眉微蹙答道：“二位之言虽是，但老朽所处的地位与他人不同。现在革命尚未成熟，老朽若和革命中人私下通好，一旦给人告发，老朽不但功名全弃，反将有灭门之祸。这事岂不使老朽进退两难吗？所以非俟老朽细细考虑一番，恕不能贸然从命。”

玉琴见鲍提督露出踌躇之色，明知这事一时要使鲍提督同意是很难的。鲍提督尚不肯牺牲自己的功名，难以息兵。

遂从她怀中取出鲍文远的一封书信来，双手奉上说道：“这书信是令郎文远托我奉达左右的。”鲍提督颤着手接过他儿子的信，说道：“犬子被擒，女侠曾和他见过面吗？非常惭愧。”玉琴道：“令郎在谷中，袁彪很优待他，军门不必耽忧。只要两边息战，袁彪也可早日释放令郎回营的。”鲍提督道：“承蒙二位照顾，铭感五中。”说着话，遂拆开他儿子的信，灯下展阅一遍，不由老泪夺眶而出，叹了一口气说道：“老朽膝下只此一子，他的母亲非常钟爱他的，岂有置之不顾的道理？但是他自不小心，为人家擒去，我又一时怎能救他出险？他再三恳求我息战讲和，然而他怎知老朽亦有难以答应的苦衷呢？”

玉琴见鲍提督如此情形，便道：“军门不如反了吧，何必为满奴效力。既有雄师，何不与袁彪一起共图革命，将来可以建一番丰功伟绩。至于军门的眷属，凭我们二人之力，可至兴京去秘密护送前来。合军门与袁彪的力量，还怕清兵怎样奈何你们吗？”鲁提督摇摇头道：“不是老朽顽固不化，老朽世受人君恩，身为大吏，岂能轻易言反呢？但若不息兵，则非但螺蛳谷难以攻下，而犬子的性命也恐难保，此事竟使老朽进退狼狈了。”说罢，又长叹一声。

剑秋叉着双手道：“军门休要忧虑，凡事总有个商量。军门既然不肯和袁彪合作，而又为了令郎的关系要救他出险。我等实不忍坐视，也要为军门借箸一筹。鄙人虽愚，却有一个两全之计在此，愿军门采纳。”鲍提督听了大喜道：“岳先生有何妙计？请速赐教。倘能两全，老朽万无不从之理。”剑秋笑了一笑，不慌不忙说出他的计策来。

第八十六回一夕退三军智穷老将征途逢奇事艳说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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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外面更鼓已打四下，剑秋告诉鲍提督说道：“我所说的两全计划，就是一方面为鲍提督着想，一方面为螺蛳谷安全计，双方都要顾到。”鲍提督道：“是啊，但我看此事，势难两全。岳先生何所见而云然？”剑秋道：“现在请军门从明日起不要升帐视事，伪作有病，一连数天便向巡抚去请假，求换别人前来代替，然后再安返兴京城去养病。这样，此事便可掩饰过去了。军门生了病，上峰不好再叫你打仗。

倘若他也知难而退，这是螺蛳谷求之不得的事。万一他换别将前去征剿，那么螺蛳谷众英雄也可不顾情面痛杀一阵了。我料省里除了军门也调不出别的将吏了。至于文远公子的性命，当然不成问题。今晚我们回去后，明日就可叫袁彪释放，只算公子乘机逃出，瞒过外人便了。在下这个主见，尚属两全之计，不知军门高见如何？请早决断，我们在此等候佳音。”

鲍提督听了剑秋的献计，虽觉得其间亦有不妥，但是自己简直一时想不出什么别的好主意。且被琴、剑二人立逼着要候回音，真是更不容犹豫迟疑。所以沉吟了片刻，只得说道：“岳先生之言未尝不是，但称病——”玉琴不等他说完，早抢着说道：“军门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故人的情谊，为了双方部下的生命，只有这样做了。只要装得象，上峰也决不能硬派你无病的。”

鲍提督被玉琴这一逼，不由点头说道：“二位之言不错，一准这样做便了。请二位代达袁彪，早放文远回营。”玉琴道：“军门没有后悔吗？”鲍提督道：“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已听二位的忠告而这样做，岂有翻悔之理？”玉琴大声说道：“军门能如此，我们也可称此行不虚了。今夜多多惊扰，天色将明，我们极欲回去，改日再见吧。”鲍提督道：“二位远来，我尚没有设宴洗尘，如何就去？”剑秋道：“隔日再来叨扰，军门幸自珍重。”　　于是和玉琴辞别鲍提督出了大营，回奔螺蛳谷去。

鲍提督送走了琴、剑二人，一夜没有安睡，心中非常彷徨。次日魏大钟、宗氏弟兄等都来问安。鲍提督恐众人狐疑，便对他们说道：“昨夜来的两个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昆仑剑侠方玉琴和岳剑秋，他们和我以前曾相识，所以没有恶意。只是行踪未免飘忽、奇突一些，也不知他们何处来，何处去，奇怪得很。”宗亮道：“原来此二人就是昆仑派中的琴、剑，无怪他们俩的武艺非寻常可比了。”魏大钟也道：“剑术果然高妙异常，但女侠还没有出手哩。可惜我们当面错过，没有和他们结识。”

鲍提督道：“也许他们再要来的，我当介绍。”众人大喜。魏大钟又请命道：“昨日出战，公子被擒，我等救援不力，殊为遗憾。今天愿请前去挑战，倘能擒得一贼，便可照样交换了。”鲁提督道：“螺蛳谷新添生力军，更不可以轻侮。我们只有用长围之法，和他们旷日持久，坐困得他们粮食断绝，不战自乱。然后我们可以直捣山寨，克奏犁庭扫穴之功，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了。”

屠开道：“大人之言，未尝不是，但文远公子又将如何？”鲍提督叹道：“犬子无能，致遭敌人擒去，使我也惭愧得很。然为国者不顾其家，这且看他的命运吧，我已决定如此。请诸位稍待，且看他们不战自灭。”众人听鲍提督说得这样坚决，也就不敢再出何种主张。大家且去守住自己的营寨，以防螺蛳谷里的人前来袭击。然而谷中也是默然无声，并无作战行动。彼此坚守，各不相犯。

过了一天，鲍提督推说有病，睡在帐中，不起视事。魏大钟等过来问候，鲍提督只说头痛，李威要代他去请大夫，鲍提督道：“这是旧疾复发，只须静养，便可徐愈。”即把军营事务交托李威和靳大衝二人。说也奇怪，便在这天晚上，鲍文远忽然平安回来。大家向他问讯，文远道：“我既被擒，袁彪把我幽禁在一个土牢里，被我贿通了守者，乘隙逃出。

可惜出谷时候，被谷中人发觉，有十数人追我，只得奋勇把他们杀退，手毙五六人方才走回，而那个随我同走的守者却牺牲了生命哩。”众人听说，都额手相庆。文远入帐见了他父亲，当着屠、魏二人面前也是这样报告。鲍提督见儿子回来，当然心头喜欢，叫文远且去休息。众人又置酒替文远压惊，文远演述逃出虎穴的情形，格外夸张。但聪明的读者，却不能被他瞒过，必知是鲍文远信口开河，欲把真相掩饰过去罢了。

当夜琴、剑二人回到螺蛳谷，东方已是发白，袁彪、年小鸾、李天豪、蟾姑、欧阳弟兄六人，还坐着等候二人佳音，一齐立起说道：“二位辛苦了。”琴、剑坐下后，便将游说鲍提督的经过详细奉告。袁彪拱手道谢：“螺蛳谷仗二位大力，可保无恙，我等感激不尽了。”玉琴道：“区区小事，值得什么。我们也希望螺蛳谷得以永久存在，为将来革命的策源地便好了。”袁彪因二人一夜没有安睡，便请琴、剑去歇息，自己便将守谷的责任托给陆翔、戴超，也去安睡了。

次日见鲍提督那边果无动静，又听玉琴、剑秋之言，即将鲍文远释放。临走时，玉琴又叮嘱文远：“一切不可声张，请鲍提督早想退兵之计。”文远叩谢，遂由陆翔护送出来。

他得活命之后，自然感谢玉琴。便在他父亲面前述说螺蛳谷形势险峻，人马强悍，若不实行琴、剑提义的计划，凭着自己的力量也难取胜。鲍提督处境十分为难，忧心殷殷，不料因假病而生真病了。

遂叫幕府修书至省里去请病假，要求另调大将前来代替，措辞十分恳切。巡抚接到鲍提督的来函，觉得十分为难。也知螺蛳谷的盗匪异常猖狂，鲍提督久攻不下，势成僵化。现又患病，不能不给他休息，否则勉强支持，难免不遭败绩。但若要别遣将士前去替代时，一时又无胜任之人，所以十分踌躇，且叫鲍提督暂在营中养病，倘能即愈，免调他人，回文下来后，鲍提督见第一封告病函不能有效，只得再迟数天。

袁彪等在谷中，见鲍提督那边没有动静，便遣探子出去探听，始知鲍提督曾请病假，尚未邀得上峰照准，也只有耐着再听下文。

鲍提督隔了数天，总觉得身子很不爽快，心中好似搁着一块大石没有放掉。遂再行飞函省中去请求给予病假，以便回兴京去疗养。巡抚没奈何，只得差人咨送公文前来，允许鲍提督回兴京去养病。着令安全退兵，把螺蛳谷暂时放下。

鲍提督得到了上峰的应许，便暗暗修书一封，差遣心腹射入螺蛳谷去，说明自己即将退兵，请谷中休要追杀，并望琴、剑二人即去兴京一晤。袁彪得阅鲍提督的书信，顿觉快慰，便告诉玉琴、剑秋等众人知道。玉琴答道：“这番鲍提督吃了我们的亏了，螺蛳谷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袁彪道：“我们要感谢女侠和岳先生解围之德。以后螺蛳谷整军经武，蓄锐养精，务使成为关外惟一的革命策源地，才是幸事了。”

于是袁彪夫妇陪着玉琴、剑秋、李天豪、蟾姑等众人，都登高以望鲍提督的退军，当然守约，不出谷去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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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官军的营寨依然遍插旌旗，绝无退兵形象。袁彪道：“莫非鲍提督故意谎骗吗？”玉琴道：“鲍提督是信人，他决不相欺的。”过了一夜，到明天上午，大家仍旧登高去蠪望，却见营寨已无，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原来鲍提督的大军已于昨夜完全撤退干净了。袁彪叹道：“鲍提督究竟是名将，退兵如此神速，不动声色。若非他事先通知时，我们躲在谷里怎么会知晓呢。”

遂命陆翔、法明二人，领三百儿郎到谷外去巡行一遭。陆翔归报，谷外远近已无一个官军影踪。袁彪大喜，遂留戴超把守谷口，带领着儿郎和众人回至寨中，下令休息。并备筵席款待玉琴等四人，犒赏众儿郎，受伤的都行抚慰。女侠和剑秋也觉此来援救了螺蛳谷，心头甚慰。袁彪遂择吉日，为陆翔和翩鸿成婚，请玉琴、剑秋等在此吃喜酒。琴、剑等知道这事，也很赞叹翩鸿的义气，大媒便是袁彪和管慎。这一对新人装饰了，当然如珠圆玉润，璧合珠连。大家开怀痛喝喜酒。

晚上小鸾多喝了数杯酒，有些醉意，乘间戏问玉琴道：“我们都请你们吃过喜酒了，只是姊姊如何迟迟还不给我们喝一杯喜酒呢？不如待我去和剑秋先生说个明白，趁此吉日良宵，你们一对儿也参拜天地，同日合卺，在我们螺蛳谷里成就了琴、剑姻缘吧。好姊姊，你千万答应我的要求才好。”

玉琴脸上一红，啐道：“你不要胡说八道，仔细我来撕裂你的嘴唇。”小鸾道：“啊哟，我的嘴唇若被撕破，我怎能再喝喜酒呢？姊姊休要这般凶，我请剑秋先生来收服你。”玉琴愈羞，真的将去撕她的小嘴时，小鸾早已带笑跑到陆翔新房去了。欧阳弟兄正在闹新房，小鸾也加入其中，信口说笑，却被袁彪将她一把拖出去。小鸾强自挣扎，两人扭作一团，众人拍手大笑，玉琴也赶来观看，小鸾醉了，倒下地去，被袁彪双手抱起送回房中去，大家也就散了。

琴、剑二人在谷中住了多日，想起鲍提督之约，便和袁彪夫妇说他们要往兴京去走一遭。袁彪知道玉琴的脾气，不敢坚留，遂约二人去兴京回来后仍至螺蛳谷一叙。玉琴道：“我们到了兴京，再要顺便回荒江老家去扫祖茔。入关时，路过这里，一定再来拜访。至于天豪夫妇就留在这里，相助你们了。”袁彪道：“能得天豪兄等协助，真是幸事，不胜欢迎之至。”于是李天豪和蟾姑在谷中住下，襄助革命事业。

琴、剑二人离了螺蛳谷，催动坐骑，向兴京进发。进得兴京城，寻至提督衙门，投刺进见。那鲍提督自从接受了琴、剑二人的劝告，假病变成真病，幸而上峰信以为真，批准病假，着令撤兵。他就分遣李威、靳大衝等先行，各归防地。然后自己指挥兵马，退往兴京城。

临走时，要请宗氏弟兄至兴京一聚。但宗氏弟兄因为鲍提督忽然告病退兵，猜疑他有什么难言的隐衷，所以如此。那么他们弟兄劳而无功未免多此一行，螺蛳谷仍未破灭，不由意兴索然，不愿意再往兴京，就此告辞。鲍提督又送了五百两银子的程仪，再三道歉，宗氏弟兄方才别去。魏大钟也很觉没趣，向宗氏弟兄表示歉意，送了一些路程，然后和屠开仍随鲍提督回兴京。

鲍提督回至本辖地，令官军告假休养，又出私财奖赏了魏、屠二人，自己便高卧养病。觉得这一次攻打螺蛳谷无功而还，是生平最乏兴趣之事，然而琴、剑来说项时，自己和袁彪长此相持下去，还不知谁胜谁负呢。袁彪这般人才，部下又多骁勇，果非寻常绿林草寇可比。琴、剑二人说他们是革命志士欲图大业，劝我和他们去一起行事，但自己身为大吏，岂能和草泽相通？始谋不藏，反贻后悔。所以退兵的事，勉强答应。而这件事关系非轻，岂可贸然应允呢？静养了数天，精神稍觉恢复，方才起身小坐。因在假期中，所以没有治事。又因文远的武技实在低劣，严令他跟随魏、屠二人勤学武功。

这一天下午，他正偃卧书室中观书自遣，忽接司阍的报称：“有姓方的姓岳的一男一女，前来求见。”鲍提督知是琴、剑二人来了，连忙坐起身来，整衣出迎。果是玉琴和剑秋，不胜欣喜。吩咐侍从将女侠的行李和坐骑一齐接下。自己陪着二人到花厅上分宾主坐定，又叫文远出见。文远见了二人，倍觉忸怩。二人却若无其事，代达袁彪仰慕鲍提督之意。鲍提督却不便回答什么，连称：“不敢，不敢！”

大家谈些别后的事，晚上鲍提督特设丰盛的筵席请玉琴、剑秋，并邀请魏大钟，屠开相陪。魏、屠二人见女侠和剑秋忽又莅临，明知鲍提督的退兵必和此二人很有关系，如今这个闷葫芦未易打破，也不便询问，席间向琴、剑二人探问昆仑剑术。玉琴把一明禅师和云三娘、余观海等轶事，讲些给他们听。鲍提督听了说道：“干城溷迹尘寰，几时能上昆仑一睹名山奇景，拜谒禅师座下，以快吾心呢。”剑秋微笑道：“军们方握虎符，膺地方干城之寄，怎能作野云闲鹤之游？我等勉为剑侠，对于人间富贵功名，非不可求，从吾所好而已。”

鲍提督又叹道：“功名利禄，一时不易摆脱，待向平愿了，亦欲归隐深山，从赤松子游了。”玉琴觉得鲍提督功名心重，徒托空言而已，遂对剑秋笑了笑。魏大钟、屠开也讲些江湖上的话，欢饮至夜深始散。琴、剑二人即下榻衙中。此时鲍文远苦头都已尝过，痴心早戢，对于女侠敬如天神，再没有迎素阁那种趣剧发生了。

琴、剑二人被鲍提督款留在衙内，竭诚优待，大宴小宴使得他们腻烦了，觉得久居此间，无甚意味。玉琴也急于回荒江去省墓，二人遂向鲍提督告辞。鲍提督挽留不住，遂设宴饯行，又送三百两纹银为盘缠。玉琴起初不肯接受，后见鲍提督十分诚恳，也就拿了。

二人别了鲍提督，骑上龙驹、花驴，携带行李，出了兴京城，遄返荒江。朝夕赶路，过了五常，前面地方渐渐荒凉。早来到帽儿山畔，那边山势险恶，本是胡匪出没之处。

二人艺高人胆大，全不放在心上，一路也没有什么岔儿。中午时候，到了一个小小村庄，那边有一家酒食店，可以供给旅客打尖。玉琴觉得肚子饿了，对剑秋说道：“我们就在这儿吃了再赶路吧。”剑秋点头说一声：“是。”二人的坐骑已至酒店门口，早有一个酒保过来，牵着马缰说道：“二位请在这里打尖吧，咱们有酒有菜，都可以随意小酌。”二人跳下坐骑，带了行李，花驴、龙驹交给酒保牵去。剑秋抬头一看，见这店的店额写着巨大的“方家店”三字，不由对玉琴一笑道：“这店是师妹开设的吧。”玉琴也看了一眼笑道：“我哪里配做老板，且瞧在同姓上面，多吃他们一些菜。”

二人踏进店堂，见柜台里坐着一个大肚皮的中年汉子，一见二人入内，立起身来，含笑招呼。二人把行李交给那汉子放在柜台里，跨过一个院落，乃是一间很宽大的客厅，有七八个雅洁的座位，只可惜是泥地皮，没有铺砖。庭中的花却开得很是烂漫，东边几个座位上已有客人占据着。二三酒保忙着搬菜烫酒，生意倒也不恶。

剑秋和玉琴在西边拣了一个雅座，对面坐下，酒保过来问菜时，剑秋点了数样菜和一斤白干。等到酒菜送上来时，玉琴虽不喝酒而肚中饥饿，便拿着筷子吃菜。剑秋将一斤白干吃完，正和玉琴吃面，却见那个大肚皮汉子手里拿着几面小红旗，旗上都写着一个“方”字，交给东边几个座位上的客人，带着笑说道：“诸位虽在这里出了一些钱，却也值得。”那些客人都欣然接在手中。

剑秋见了这旗子，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正待问讯，那个大肚皮子手里还剩着一面旗子，掉转身躯走到二人座边来，带着笑说道：“二位可是要过帽儿山的吗？请给三钱银子，拿这红旗子去，包管路上太平无事。你们试瞧，这许多客人没有不领这旗的。你们大约初到此间，没有向我们店里领取，所以我来询问一声。”

玉琴道：“红旗子是保护行客的旗号吗？帽儿山可有什么强人？你说明白了，我们自然接受。”汉子挺起了大肚皮，瞧着众人说道：“你们听这两位客人的说话，大概竟是初次到我们这地方来的，所以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哪一处地方安靖？尤其是这里路过客商，视为畏途。但是我们方家店开设以来，保全了许多行路人的平安，当然有了这旗子，无人敢来相犯。没有了时，那就难说哩。这全靠着旗子上的一个‘方’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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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道：“姓方的就是你们这里的老板吗，他是一个什么人？莫非是保镖的？”汉子听了玉琴的问话，立即翘起一只大拇指来说道：“二位还不知道，我们方家店的老板，便是石屋杀虎，力诛三雄，名震关东的荒江女侠方玉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汉子刚才说了这话，剑秋瞧着玉琴的娇颜，几乎失声而呼。玉琴突的一怔，心中暗想：“世上同名同姓的也许有其人，可是没有一样的事迹，奇了，奇了！”刚要发作，剑秋接着问那汉子道：“荒江女侠，我们也闻得她的大名，只是不知你们那位女侠现在什么地方？年纪几何？可有什么同伴？”汉子道：“正在妙龄，谁不知她是个青年少妇，她的同伴便是昆仑门下的岳剑秋，他们住在一块儿，早已结了婚哩。”

玉琴一听这话，脸上忍不住立刻发红，娥眉一竖，好似立刻要发怒的样子。剑秋连忙对她使个眼色，再问道：“你也见过女侠吗？”汉子道：“我们的老板如何不见过？那个姓岳的常到店里来，待我们很好的，我们都从他学习武艺哩。”剑秋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不料在这里闹出一出双包案来。有了个同名同姓的女侠还不算，偏偏还加上一个剑秋，真是奇之又奇，玄之又玄，滑天下之大稽，荒世界之大唐了。

玉琴问道：“那么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们慕名已久，想去拜谒，你们可能引导前往吗？”汉子向玉琴紧瞧了一眼道：“你们要去见她吗？这要看她高兴不高兴。”剑秋道：“你只要说出地方，我们自会去拜访。”那汉子道：“就在帽儿山东大熊寨里。那边能人很多，不会武艺的休想前去。你们俩可是懂些武艺的人吗？老实告诉你吧，荒江女侠本是荒江人氏，此番到这里来，曾经收服了帽儿山的胡匪常小鹰。大家要她在此居住，保护各乡的农民，比较官兵有力多了。这家店是她前年开的，专便往来客商。有了旗帜，前去路上可保得太平无事，所以我要问你们要不要这旗子呢。”

剑秋又问道：“大熊寨在哪里？距此可远吗？”汉子听剑秋只顾问下去，便冷笑一声道：“那边是龙潭虎穴，你们不怕丧失头颅，不妨去走走也好。望东走，顺手拐三个弯，渡过一条河，便是了。方才早晨，这里有一个矮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吃了许多酒，也向我们闹着要见荒江女侠，我们谁高兴领他去。他吃得烂醉了，一个钱也不付，踉跄而去。我们拦住他要钱，他反大骂女侠。是我的兄弟恼怒了，把他顺手一推，他倒在地上索性不动了。我们遂缚了他去交给女侠，惩治他酗酒闹事的罪呢。”

剑秋道：“你们可以自由拿人吗？”汉子道：“怎么不可以？在这里团团百十里地方，哪个不畏服荒江女侠？不论什么大的事情，只要她出来说句话，谁敢不服？她是女皇帝、女英雄——”玉琴在旁听着，只是摇头。

恰巧这时候，外面跑进两个短衣少年，手中都拿着棍棒。一见汉子便道：“那个矮子真是奇怪，我们抬着他一路走，他只是酣睡，鼻子里打着鼾声。我们不免大意一些，将近大熊寨时，那边有一带松林，不防那矮子突然跳起身来，从我们的手里挣脱躯体，向林子里一窜，我们连忙追进去时，却已不见影踪，寻遍林子终不可见。我们觉得难以交代，也就不敢去见女侠，只得空手回来了。”

汉子听说，便道：“这倒有些奇怪，便宜他了。横竖这些小事不必去烦女侠的心，老弟你且去休息吧。”说着话，和两人一齐向外走去，也不再问玉琴、剑秋可要红旗了。琴、剑二人心里都觉得十分惊奇，将饭吃毕付去了帐，取了行李，和众旅客同时登程。

当他们骑在花驴和龙驹之上，走在后面时，旅客中间有人便问他们为什么爱惜三钱银子，不肯收受红旗作为护符，二人笑笑，也没有回答。玉琴跑了一里多路，要转弯了，故意将花驴缓辔而行，剑秋跟着她也慢慢儿走，玉琴见旅客前面走得远了，把手向右边一指，对剑秋说道：“我们转弯到大熊寨去吗？”

剑秋点点头，一拉缰绳，跟着玉琴顺手转了一个弯，路径愈荒凉了，四顾无人，风吹松涛，涧水汩汩地从旁边流过。玉琴便对剑秋说道：“想不到在此遇到了同名同姓同履历的姓方的人，世上只有一个荒江女侠，哪里有第二个？不知是哪个无耻的窃取我的姓氏去欺骗愚民。不知者以耳为目，传说开去，我不要被人视为绿林女盗吗？幸亏被我们知道此事。现在不管大熊寨是什么虎穴龙潭，一定要去会会那个姓方的女子。责问她为何冒充我名，把是非洗刷一个清楚才好，师兄必能助我的。”剑秋道：“当然我极愿意随琴妹同去，把这个闷葫芦打破，免得人不明不白。”

两人一路说，一路跑着，又转了一个弯，前面有一条小河，一顶小木桥架在河的两端，桥身甚狭。二人跳下马鞍，牵着坐骑从上面走过去。左面是山坡，右面是丛林，二人到了这地方，戒备着以防不测。回顾那帽儿山，已在西边了。

忽听林子里一声怪叫，音播山谷，好象野鹤寒鸣，又似老人咳且笑然。二人不由一怔，停住脚步，再听已没有声音了。剑秋道：“这是人声呢，还是鸟声？待我去探个明白。”一手拔出宝剑，跳进林中去。玉琴恐防剑秋要吃亏，跟着入林。

二人蹑足窥探了一刻，不见什么。忽然前边松林里泼喇喇一声，有一只大鸟飞将出去。玉琴接着道：“恐怕就是这东西吧。”二人遂回身出林，仍旧跨上坐骑，向前行进。又转了一个弯，方瞧见前面有一带房屋，傍山新筑，甚是高大。剑秋接着说道：“这就是大熊山寨，我们等至深夜进去窥探呢，还是现在便去找她？”

玉琴道：“以前韩家庄、宝林寺、乌龙山、天王寺、邓家堡等诸役都是深夜入探，乘其不备。此是我真的荒江女侠要和假的荒江女侠去理论，应该堂堂正正地见她，看他们如何对付？万一动起手来，谅他们的本领未必会胜过铁拐韩妈妈、四空上人、邓氏七怪等众人，凭着我们的剑术总可对付得下的。”剑秋听玉琴这样说，遂道：“琴妹如此说，我就同你进去便了。”

二人将近寨前，早有两个面目狰狞的健男子走过来，向二人喝问道：“呔！你们俩往哪里去的？这里大熊寨不容人乱闯乱跑的啊！”剑秋便说道：“对不起，我们到此要拜见荒江女侠，烦哪位代为通报。”健男子道：“你们要见女侠吗，从哪里来的？可有什么要事？”剑秋不好实说，只得谎语道：“我们从帽儿山来，有要事须面告女侠。”那健男闻言，又对玉琴、剑秋二人上下相视一遍，带着惊奇的面色问道：“你们从帽儿山来的吗？咱们以前没见过面啊！”内中一个又向他的同伴凑在耳朵上低低说了两句话，尽向玉琴脸上注视。

剑秋只得含糊说道：“不错，我们也是新到那边，承那边指点到此的。我们实在有要紧的事情，非面见女侠不可。我们都姓天，有烦二位通报一声吧。”健男子道：“既如此，你们随咱来。”玉琴、剑秋遂跳下坐骑，牵着龙驹，花驴，向前走去。

见前面庄门，气势甚是雄伟，都是石砌的。两旁站着两个壮丁，手里都握着红缨长枪，睁圆着眼睛，向二人紧瞧。引导的健男子对他们说道：“这两位姓天的是从帽儿山来，要见女侠，不知女侠见不见，让他们在此稍待，咱们进去通报了再说。”大汉点点头，望旁边一闪，让二人进去。

琴、剑二人只得站在门外等候。那两个守门大汉象死人一般地直挺挺地立着，并不和二人讲话。四只眼珠子骨碌碌地向玉琴紧瞧。一会儿健男子早出来说道：“女侠已允许你们见面，你们快进去吧。”玉琴、剑秋遂把龙驹、花驴拴在庄门口柳树之下，带着行李入内。大汉道：“这行李不必带进去，留在这里，咱们代为看管，保你无事。”二人听说，也就放下行李，大踏步随着健男子走到里面去。见屋宇很是深密，到得大厅之下，有二十多个大汉手里各执武器，分站两旁，很是威武。

两人走上厅去，见正中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剑秋瞧着那女的，不禁几乎失声而呼。因为容貌正和玉琴十分相似，鼻以下更象，只不过额上多一黑痣，身材没有玉琴纤细罢了。换了别人至此，稍不留神，必以为女侠无疑。玉琴瞧着女子暗暗发怔，这女子的容貌确乎酷肖自己，天下竟有这种咄咄怪事吗？同时那个和冒称女侠同坐的男子，对着玉琴也露着惊异之色来。剑秋没有开口时，那女子指着他们问道：“你们究竟姓什么？是否从帽儿山来？见我何事？快快直说！须知这里是平常人不易到此的啊！”玉琴指着她问道：“你就是荒江女侠方玉琴吗？”

女子侃然答道：“正是，这位便是岳剑秋师兄。”说时向同坐的男子一指。琴、剑二人对那男子细看一下，看他身材比真剑秋矮小，穿着一件紫酱绸袍子。面貌粗鲁狞恶，玉琴险些儿笑出声来。剑秋暗想：“晦气，晦气！这个人三分象人，七分象鬼，却也冒充我的名字起来。稍待说明白了，把他一刀两段，方快吾心。”

4

玉琴跟着冷笑一声，向女子问道：“你是方玉琴吗？她是昆仑门下的剑侠，天下只有她一个！”女子闻言，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忙问道：“你们是谁？莫非是奸细，快说原由！”玉琴道：“你要我说吗？我姓方名玉琴。”那女子听方玉琴三字，顿时变色，那男子却在旁叱问道：“好大胆的奸细！你知道这里的荒江女侠姓方名玉琴，你竟敢冒充她的姓名吗？有这样的大胆，究欲何为？”

玉琴又冷笑一声说道：“我岂是要来冒充女侠的吗？你姓岳名剑秋，也是女侠的师兄吗？哼！可知我同来的却就是岳剑秋。世界上竟有两个女侠，两个剑秋吗？我今日前来，便是要把这个事辨个明白的。”二人闻言，大惊失色，方知今天来的，便是荒江女侠和剑秋真的本身。但男子依然狡辩道：“你们也姓方姓岳的吗？巧极了，天下不许有同名同姓的人吗？你们也太认真了。”

玉琴道：“同名同姓当然是或许有的，但不能说一样也是昆仑门下，一样也是杀虎诛三雄的，决没有这样巧的事。否则我有真刚宝剑，难道你姓方的也有一口真刚宝剑吗？那么不妨试试谁的锋利。”说着便飕的一声，从她腰间拔出真刚宝剑来，横在手里，剑光闪耀。

那二人各吃一惊，也从身边抽出宝剑说道：“你们预备怎样？须知大熊寨里不容外人猖獗的。”玉琴道：“你们两个鼠辈究竟是谁？快吐真实姓名！我方玉琴是个行侠尚义的好女子，岂绿林之雄可比？你这厮假借我的名义，在这里欺世盗名，收取各路客商的变相买路钱。我既已觉察此事，岂能容忍你大胆胡行！你们若要性命的，快向你家姑娘叩三个响头，自认过错，即日起歇闭方家店，在大众面前切实公布，然后离开这里，以后不得再犯冒名之罪。否则不能饶恕了。”

女子听玉琴这样说，反羞为怒，冷笑一声道：“你要我这样做吗？那是无异叫你把方字颠倒写，你自问能不能呢？你姓名是方玉琴，便不许人家另有一个方玉琴吗？岂有此理！你有宝剑，我也未尝没有，我们拼一下也好。”玉琴点点头道：“很好。你要和我较量吗？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此时寨中钟声大鸣，诸健儿持械来的，周围都是人。剑秋也抽出惊鲵剑。真剑秋，假剑秋，真玉琴，假玉琴，四个人一齐跳至庭中，真玉琴横剑喝道：“快来剑下领死！”

假玉琴又羞又怒，粉脸涨得通红，两袖卷起，挥动手中宝剑，直取真玉琴。真玉琴岂肯示弱？舞动真刚剑，和她猛扑。真剑秋、假剑秋也就动起手来。四个人四柄剑，上下飞舞，众大汉呐喊声声。真玉琴觉得这假玉琴的武艺也不平常，一时难以取胜，便施展平生本领来对付。剑秋也是这样。于是一对假的渐渐不敌起来，这时厅后忽然闪出一个老道，年纪约有五旬外，一脸连腮的胡须，把金钩钩挂在两耳上，身披枣红道袍，手中横着一对铜人，宛如韦典再世。见了琴、剑二人，大喊：“休要伤我女儿！”舞起铜人，杀向玉琴这边来。

铜人来势很猛，质又沉重，玉琴知道，这种家伙真刚宝剑也削不动它，只可智取，不可力胜，也就用心抵敌。假玉琴便丢了真玉琴，来助假剑秋敌真剑秋。那老道使开一对铜人，有呼呼风雨之声，骁勇无比。玉琴暗想，哪里来的老道，端的厉害，比较云真人、雷真人不相上下，莫小觑这大熊寨也有能人。遂将手中剑舞成一道白光，悉力迎住。他们战得正酣时，又听外面一声怪叫，如枭鸟夜鸣。琴、剑二人方才已闻过，此声必非偶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东瓜般的汉子从外面跑进来，高声大喊：“玉琴姑娘，久违了，我来相助一臂之力。”二人瞧时，原来是闻天声，不由大喜。

闻天声早已挥动他腰边的黄金软剑，变成一道黄光，直取老道。玉琴遂让闻天声去战老道，自己舞剑仍向那假玉琴厮杀。假玉琴心中一慌，手里剑法渐渐散乱。玉琴觑个间隙，假作向后退让，假玉琴一剑劈进来时，玉琴陡使一个蝴蝶斜飞式，一剑横扫过去，把那假玉琴削去了半个头颅，倒在血泊里死了。

玉琴见假玉琴已死，不由喊了一声：“啊哟！”好象懊悔自己失手一般，因为她想着冒名的荒江女侠已死，自己不能得活口供了，何必定要把她杀死呢！幸亏还有一个假剑秋，不可再让剑秋结果了性命，无论如何，此事必须调查一个水落石出，以明真相呢。遂掉转身躯，来助剑秋。假剑秋见同伴已死，更是惊慌，一边忙于招架玉琴的剑，一边剑秋的剑又从背后刺来，正想逃遁，早被剑秋飞起一足，把他踢倒在地，连忙把他手脚缚住。

老道见二人一死一擒，自己又被闻天声的剑光绕住，不由大叫大跳，知道今日遇到劲敌，自己的性命也将不保。便将铜人向闻天声猛击一下，乘势跳上屋顶，望外飞跑。闻天声怎肯让他逃走，飞身上屋紧追。女侠知老道望后边逃的，也就一跃上屋，从右边墙上过去拦截。老道大吼一声，将铜人猛扫两下，跳下墙去，望山径奔逃。闻天声和玉琴在后，紧紧追赶，老道足下一滑，跌下地去。玉琴追上，正想动手去擒老道，突然跃起一铜人，已打向玉琴头上。玉琴险些着了他一下，连忙望旁边一跳，总算躲过。

闻天声的剑光也到了老道头顶，老道把铜人向上迎住。三个人重又酣战起来，老道渐渐力乏，又将铜人向二人下三路一阵猛扫，刚想跳出圈子，重行逃生。而闻天声的剑光已乘隙而入，把老道劈为两段。玉琴拿起老道的一对铜人，在手中顿一顿，约有一百数十斤重，对闻天声带笑说道：“这铜人弃之可惜，且带回去，再作道理。”闻天声把老道尸首丢入林子中去。

二人回身走转，见寨中的人都已纷纷逃走，剑秋的宝剑已插入鞘中，好整以暇的立着。一见二人回来，说道：“我料有闻先生和师妹同去，老道虽勇，也逃走不到什么地方去了。”　　玉琴把铜人安放地上，对剑秋说道：“有了闻先生，还怕这老道逃生吗？只是老道的本领甚佳，死了可惜。”剑秋道：“这事很有些突兀，幸亏捉得一个活的在此，还好向他问个明白。只不知闻先生怎样到此的？”闻天声笑嘻嘻地说道：“我和二位自从大破天王寺后，多时不见面了。常常挂念，不知你们见过禅师以后可曾成婚？还没有使老闻吃杯喜酒。云三娘又在何处？”

剑秋遂把自己和玉琴重下昆仑，漫游江南，普陀遇险，太湖歼盗等经过情形，略述一遍。且说此行是伴女侠回荒江扫墓的，不料在方家店里也有一个荒江女侠，动了好奇之心，来此查勘真相的。

闻天声哈哈笑道：“我也是为了这奇事而来探听的啊。我和你们别后，曾往江南一游，又至粤东一行，住了半年方又北上，出关到哈尔滨去拜访一位朋友，不料那朋友云游四海去了。我回到这里，途经帽儿山，闻山上有一伙盗寇盘踞，但是只掠远而不掠近的。对于过路客商也能保护，所以没有多事。恰才在方家店饮酒，听人谈起这店是荒江女侠开设的，这使我惝恍迷离起来了。又闻女侠现在大熊寨，还有岳先生一同在此，我总是不信。然而人家言之确实，我要店中人领我去见女侠，店中人不肯应允。

“于是我借酒闹事，假被他们擒住，送到这里来。在庄前林子里被我逃脱，悄悄地伏着。本想待至晚上出去，便在林间午睡一刻。醒来时，恰闻马蹄声，我掩在树林里向外偷窥，忽见你们二位跨着马驴而来。我不由更觉奇怪，暗想你们二位，难道果然做了这里的寨主吗？但瞧平日行为而论，你们万万不会有此事的。然而眼见的果是你们二位，这个疑窦叫我怎能祛除呢？初想出来相见，后来一想，不如暂且隐蔽，偷看清了眉目再作计较。所以叫了一声，引起你们的注意，入林窥探。我遂暗暗隐藏，不露破绽，尾随你们至此。见你们站在庄门前等候通报，这更使我莫名其妙了。

待你们进去以后，我遂去见守门的庄丁，想向他们盘问，谁知他们认我是奸细，反要动手拿我。我便杀了他们，进庄窥探，方见二位在此酣斗，其中一个女子，面貌也象女侠，我就有些明白了。知道有人在此冒充女侠的芳名，被你们发觉，故来诛奸。后来老道杀出，我便忍不住，上前相助。这真是奇而又奇，巧而又巧。”

琴、剑二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林间怪声，果非无因，而店中人所说的矮东瓜，就是闻天声了。玉琴道：“多谢闻先生又在此间协助我们，借力不少，难得，难得。”

剑秋道：“只是我们还未知道，这一伙人究竟是何思想，为什么冒充师妹，又顶替贼名。而天下竟有这样面貌相象的人，谁说不是奇事呢？”玉琴指着地下躺着的假剑秋说道：“且问这厮再说。”

于是剑秋把地下假剑秋放去足上的索缚，使他立起身来，只反剪着他的双手。玉琴把真刚宝剑指着他说道：“你这个人有何本领敢冒充昆仑门下的姓岳的？现在真的玉琴、剑秋在此，燃犀铸鼎，你们这班妖魅无从遁形。快快老实告诉原委，饶你一命，否则一剑两段，莫谓吾龙泉不利啊！”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是气数使然。我把其中实情告诉你吧，请你们留吾一命。”

玉琴道：“你说了出来，自当饶恕。现在快说吧，我闷得好多时辰了，实在忍耐不住哩，这个闷葫芦，无论如何必要打破。”

剑秋也道：“快说，快说！”两人立逼着他招出口供来。

第八十七回比剑术古刹飞银丸庆新婚洞房遇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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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只得说道：“在下姓华名剑啸，本是东省人氏。只因自幼喜欢刺枪弄棒，不务正业，在关内东飘西荡，加入了邪教，到处想煽动愚民，厚结党羽，效陈胜、吴广揭竿起义的故事，教主也很迫切地期待着。谁知我们教中的四大弟子风、火、云、雷，都被你们昆仑门下硬作对头，先后杀害。

所以教主就再派金钩方道人出来活动。那金钩方道人便是已被你们杀死的老道，他是我的岳父，也是我的老师。他的本领很好，喜蓄胡须，用金钩来钩起，所以江湖上都唤他金钩方道。他有一个女儿名玉珍，精通武艺，却没有儿子，因此他就招我入赘东床，早在前年和玉珍成了婚。”华剑啸说到这里，闻天声哈哈笑道：“真剑秋真玉琴尚没有团圆大喜，而你们一对蠢虫，却先做了夫妇。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闻天声连说两声岂有此理，玉琴和剑秋不由面对面地一看，玉琴忍住了笑回转头去。华剑啸又说道：“我们俩跟随着金钩方道到各处去调查，觉得势力尚属微小。方道想要代云真人、风姑娘等复仇，故特地出关至荒江那边去找寻女侠。可是女侠不在家乡，而长工陈四见了玉珍，以为女侠回来了，上前欢迎。经我们辨别后，方知误认。我们也没有说明，就离开荒江。但我们知道，玉珍和女侠的面貌相似了。后来我们经过帽儿山时，忽逢着常小鹰一伙绿林好汉下山截击。起初我和常小鹰接战，及至我妻玉珍舞剑杀向前去时，他们中间忽有一个伙伴指着玉珍喊道：“荒江女侠来了，我们快快投降吧！”

常小鹰听了也立即停战，大家向玉珍拜倒。我们因有以前陈四的误认，方知他们也和陈四一样，以为玉珍便是女侠了。那时我将错就错，自称岳剑秋，且指金钩方道是我的父亲，他们完全深信不疑。常小鹰且请我们上山，设宴款待，要请玉珍做他们的领袖。我们遂想利用他们，所以一口答应。

我岳父的意思，教的事业最要秘密，不能公然为盗，首先须做些有益于农民的事，深得他们的欢心，得到他们的信仰，然后可以扩大势力。遂故意和他们分离，另在此间，筑起大熊寨来居住。

一面叫常小鹰在山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而不要行劫途人及附近村民。万一山上缺乏钱财时，可以暗中到远处去饱掠，不给这里的人民知道；一面在村口开起‘方家店’来，用红旗为表识，保护往来客商，传播声名，且借着那店刺探官中消息。因此半载以来，大得乡民的爱戴，人们都以为真的荒江女侠在此呢。原来在常小鹰身 边有一个心腹姓浦的，以前是在青龙岗罗普安部下为大头目，罗普安被女侠歼灭时，姓浦的见机先遁，因此他见过女侠，自以为双目不虚，也认玉珍为女侠了。”

华剑啸完说后，又道：“我已完全实告，我岳父已死，妻子已死，你们总可留下我一人的性命了。”

剑秋方欲说话，忽闻寨外人喊马嘶，闻天声登屋一望，对玉琴说道：“有一伙盗匪，约百数十人，直奔寨前，大约是帽儿山的常小鹰了。”华剑啸在旁说道：“果然是的。大概此处有人前去通信，所以他们杀来，我可以叫他们退去。”

玉琴道：“谁怕他们！我等三个人难道敌不过那些草寇吗？”

剑秋对玉琴说道：“叫他去说明一声，判别真假也好。”闻天声跳下屋来，三个人押着华剑啸走出寨来。帽儿山的儿郎已把寨门围住。为首一人，相貌狞恶，手舞双刀，当先冲入。　　一见他们，顿时呆住了。华剑啸挥手止住众人道：“你们休要鲁莽乱冲，现在我把实情告诉你们吧。我姓华，并非剑秋，我妻和女侠面貌相象，也并非女侠，不过同姓罢了。将错就错，哄骗你们。现在事有凑巧，真的女侠和剑秋来了。”

说到这里，将手向琴、剑二人一指道：“便是他们二位。你们快快推顺，休要胡乱动手，我已被擒呢。”常小鹰等闻言，又对玉琴、剑秋仔细相视一下，大家一齐拜倒。玉琴遂开口向他们说道：“我姓方名玉琴，大家称我为荒江女侠，世间只有我一个人是昆仑门下。

此番我同师兄剑秋回乡扫墓，谁知在这里听得也有一个荒江女侠和姓岳的，此事甚为蹊跷，所以亲自至此查问真相，才知他们是邪教中的妖孽，冒充我名，在此作威作福，玩弄愚民，士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到此，把老道父女结果了性命。你们倘要甘心附逆，试试吾的宝剑也好。否则速自回山去，好好潜藏，不得滥肆掠夺，杀害人民。”常小鹰诺诺连声，遂带着众儿郎，退回帽儿山去。

玉琴指着华剑啸对剑秋说道：“这厮怎么办？”剑秋拔出惊鲵剑，冷笑一声道：“送这厮和他的妻子去会面吧。留在世上做甚？”将剑一挥，立刻身首异处。闻天声哈哈笑道：“你们办得真爽快。”剑秋走去，见自己的龙驹、花驴都在原处，安然无恙，遂牵了过来。二人进去，取出行李和一对铜人，向闻天声说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闻天声道：“你们回荒江去，我可以不必随你们同去，想到别一处去玩玩。”玉琴道：“闻先生，我们介绍你去一处游玩，好不好？”

闻天声道：“哪一处？”玉琴道：“螺蛳谷。”闻天声道：“很好。那地方我久已闻名，本想去一游，只苦无人介绍。”玉琴道：“现在谷中人才济济，已非昔比。除了袁彪夫妇之外，更有小子龙陆翔、赛周仓戴超；最近龙骧寨宇文亮遭害之后，李天豪夫妇也是我们介绍到谷中去的。我们刚从那边来呢。”遂将鲍提督兵打螺蛳谷等事情，约略告诉一遍。闻天声听得津津有味，说道：“我决至那边一游。”

玉琴道：“请闻先生在谷中多盘桓些时日，我们荒江回来时，也要再到那边去一游。然后入关至曾家村那边，还有双钩窦氏和她的女儿宋彩凤，窦氏的丈夫，便是虎牢关著名的铁头金刚宋霸先，我等也愿介绍闻先生，彼此见见。”闻天声道：“正合鄙意，我就先往螺蛳谷去。”

玉琴道：“那么我这对铜人也交给闻先生，带与袁彪作为进见的礼物。我因袁彪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这家伙很好，弃之可惜，所以有烦闻先生带去吧。”剑秋笑道：“闻先生是轻松惯的，烦他带这累赘的家伙，岂非不便？”

闻天声道：“不打紧，由我带去便了。”玉琴遂把一对铜人交给闻天声，两人又向闻天声告别，大家离了大熊寨。闻天声到螺蛳谷去，琴、剑二人也取道荒江，回返家乡。

玉琴回至荒江，陈四等出见，因为小姐回来，不胜喜欢，杀鸡宰羊，做了酒食，敬奉主人。玉琴向陈四问问家乡情形，陈四回答说：“地方上十分安静，不过有一笑话，将近一年之前，忽然有一女子前来，是找寻小姐的，自己目力不佳，以致误认。”玉琴听了陈四的话，便知是那个玉珍了，遂将诛灭假女侠的一番事告诉陈四听。陈四笑道：“我们的姑娘世间只有一个，哪里来了一个小丫头，胆敢冒充，恰被姑娘撞见。这真是孽由自作，死得应该啦！”

住宿一宵，次日玉琴便叫陈四挑了酒菜，和剑秋到亡父母墓上去拜祭。见墓上树木很是茂盛，打扫得也很清静，足见陈四平日很留意看守。玉琴遂奖励数语。归家后，把银子重赏陈四，陈四推辞再三，方才千恩万谢地受了。

2

玉琴和剑秋乡居无事，天天出去石屋岭上射猎。耽搁了十天，方才重上征途，跨了花驴，和剑秋仍向螺蛳谷去。她见乡里无恙，心中甚是安慰。及至螺蛳谷，袁彪闻言，早和小鸾及天豪夫妇出谷相迎，彼此握手欢然。果见闻天声住在谷中等候他们回转，袁彪天天开着整坛的美酒，请闻天声恣意狂饮，因此闻天声常在醉乡中度生活。袁彪、李天豪等知他是江湖异人，所以对他十分敬重。琴、剑重来时，大家更是快活，宛如锦上添花，朝朝欢宴。

剑秋道：“满人昏聩庸愚，汉人醒悟者日多，志士仁人，忧时爱国，革命的爆发期亦不远。螺蛳谷地势绝佳，现在有袁彪兄、天豪兄等主持，将来必可在关外树义旗，响应关内，共覆清廷。我等也切盼有此一日。但我们志在剑仙，不欲在政治方面活动，视世事如粪土，胸中不留渣滓，还要上昆仑听训呢。”

天豪道：“剑秋兄和女侠的姻缘如金如玉，如珠如璧。前既有云三娘为媒，理应早圆好梦，使我们大家吃杯喜酒。何以迟迟至今，尚没有大喜？令人望穿秋水了。”

闻天声道：“是啊，人家都是一对对成了夫妇，而女侠和剑秋兄依然如此奔走南北，还不吃个合欢杯儿，这是什么道理啊？”琴、剑笑道：“我们视此事并不怎样急切，一切都听禅师训言。凡事水到渠成，自有这样的一日，承诸位的好意，代我们着急也没有用的。”闻天声道：“我知道了，大概你们的成婚，还须一明禅师来作主张。那么待闻某赶上昆仑去找禅师说话，好歹使你们早日成婚，了却一桩公案。那时候我就醉死在洞房之外也情愿了。”说得众人大笑起来，琴、剑等又在螺蛳谷住了旬余，想起毓麟、彩凤，便和闻天声向袁彪、李天豪等告别。

袁彪夫妇知道不可挽留，便设宴饯行。临别时，小鸾、蟾姑都握着玉琴的手，依依不舍。小鸾道：“此后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蟾姑道：“只恨自己凡夫俗子，不能跟随姊姊到昆仑山去一见禅师。”

玉琴道：“凡事自有机缘，不可勉强。你们在此，且图大事，前途有无限希望。况且群英聚会，颇不寂寞。我等萍飘絮泊，奔走天涯，也不知如何归宿呢。”闻天声道：“聚散无常，有合必有离，有离必有合，我们何必效世俗儿女之态呢？也许不久，我们可以重至关外，别后重逢，更增愉快。大家各自努力，将来如有需要，我这个闲云野鹤般的人也肯效力的。”于是袁彪夫妇、李天豪夫妇和陆翔夫妇，以及欧阳弟兄、戴超、法明等众人，一齐送至谷外。

女侠和剑秋各有坐骑，惟闻天声没有，现在结伴同行，未免不便。所以袁彪把一匹白马赠送与闻天声代步。三人离了螺蛳谷，一路进山海关来。闻天声在途中，每至店中打尖时，尽量大饮。玉琴是不会喝酒的，剑秋陪着，也稍喝一些。但是闻天声的酒量不到十分之三，剑秋已陶然醉卧了。

闻天声笑谓玉琴道：“倘得你们的师叔余观海来和我对喝，那才是逢到对手，饶有酒兴了。”玉琴道：“余师叔长久未见过了，我们很是思念他。大概他也渴念闻先生呢。”闻天声点点头道：“我们俩若得有一天聚首，必要喝他数百杯，醉乡之乐，世无伦比。我们是刘伶、阮藉之徒，你们不要笑我啊！”玉琴笑笑，扶着剑秋去睡。她又和闻天声讲了一刻话，也就各自安寝。赶了许多日子的路，这一天已到得曾家村。

曾家村曾氏弟兄听得女侠和剑秋来临，且有隐侠闻天声同来，不由大喜，连忙亲自出接。玉琴遂介绍闻天声和毓麟、梦熊相见。闻天声见曾氏兄弟俩，一个文质彬彬，一个相貌丑陋，暗觉好笑。毓麟和梦熊见闻天声矮得希奇，暗想：“若非有女侠介绍时，自己怎能知道这样一个人会有惊人的剑术呢？”延至里面书室中坐。

玉琴向毓麟问起彩凤，始知彩凤已于前二月临盆，诞生一个宁馨儿，琴、剑二人一齐道贺。玉琴更是快活，立刻跑到里面去，瞧见彩凤，正坐在窗下看乳母喂奶给小儿吃，面貌较产前更是胖了一些。立刻开口说道：“彩凤姊，恭喜，恭喜！你生得一位麟儿，居然做母亲了。红蛋在哪里？”彩凤一见玉琴，忙含笑起迎，说道：“姊姊关外回来，想必有一番奇事异事告诉我听的。”

玉琴点点头道：“稍缓奉告。你诞生的麟儿，实在不错。”一边说一边就乳母手中细细相视这小孩子的面貌。笑嘻嘻地说道：“这小孩子的面孔，别的都象毓麟兄，惟有一双眼睛却很象你一样的凤目，真是美丽极了，可爱透了！”说着话，将自己的琼鼻，凑到小孩子的苹果般小颊上，嗅了一下。小孩子只顾吃奶，也不理会。

这时候，窦氏与毓麟的母亲都已闻声走来，见了女侠，一齐含笑欢迎。玉琴也向他们各各道贺。梦熊的夫人也走来了，大家有说有笑。玉琴道：“我们此来，带得一位隐侠，就是相助我们大破天王寺的闻天声，你们不可不彼此见见。”

窦氏和彩凤早已闻名渴慕，遂说：“这是很巧的机会，现在是不是在外边？”玉琴点点头称是，又说道：“这小孩子真好玩，也让他们去见见。”说了这话，便从乳母手中抱起小孩子，揣在怀里。回头对他们说道：“你们快出来相见吧。”回身便走，大家跟在后面。走到外面客室中，曾翁已在那里款接嘉宾了。大家站起招呼，由毓麟一一代为介绍。窦氏母女等见闻天声这种奇形怪相，暗暗好笑。

玉琴早把小孩子抱至剑秋面前，说道：“你看这小孩子好不好？”剑秋俯视一下，啧啧称赞道：“好极了！活象毓麟兄的玉貌。”立即拱手向毓麟父子道贺。闻天声在旁瞧着，也说道：“好一个美丽的婴孩，真是灵秀之气毓麟而成的。”毓麟听大家赞美他的小孩子，堆着一脸的笑容，曾翁也很得意。

剑秋问道：“毓麟兄，你这位令郎取的什么名字啊？”毓麟道：“海澄为字，小名却唤小麟，取其呼唤便当。”剑秋道：“好个小麟小宝贝，你们是人间麟凤，所以有这么一个小孩子。恭喜恭喜！”玉琴笑道：“我们瞧了这样好的小孩子，眼福不浅，总要出些见面钱。行装里恰巧有一双小玉兔，还是以前在红叶村贾家无意中拿下的，少停待我取出，送给小麟作个纪念。”

彩凤笑道：“这要谢谢你了。”梦熊却在旁插嘴道：“剑秋先生和女侠这段姻缘，怎样迟迟地还不举行？也好让我吃一杯喜酒。你们也可早生贵子，养个小剑出来，皆大欢喜吗？”玉琴听了，马上对梦熊白眼睛说道：“你别胡说，要想打趣人家吗？仔细吃我的苦头。”梦熊道：“这是真心实话，怎敢打趣？姑娘本领高强，休要给我吃苦头，你要瞧在我兄弟的面上啊。”玉琴给梦熊这么一说，脸上不禁有些微红，说道：“傻子偏会说俏话，真令人没奈何他。”

曾翁道：“闲话少说，女侠等远道而来，又有闻先生莅临，我等应该设宴接风，大家欢聚一番。”剑秋道：“不错，今天算是补吃小麟的汤饼宴，你们红蛋多多端整着。”彩凤笑道：“今天红蛋来不及吃了，明天再行补上吧。”毓麟遂去吩咐厨下，预备一桌丰盛的宴席。这里玉琴抱着小麟，逗引他笑。

小孩子居然会嘻开嘴笑，而且能笑出声来了。玉琴抱了一会，还给彩凤手中，彩凤遂去交与乳母。曾母及梦熊夫人都退到后面去，曾氏父子和窦氏母女，陪着玉琴、闻天声等闲谈一切。

傍晚时，厅上灯烛齐明，酒席早已备好，曾翁遂请众人入席。大家推闻天声上坐，闻天声也老实不客气地在上首坐下，挨着他坐的便是琴、剑二人，其余的随随便便坐了。毓麟首先敬酒，他们知道闻天声是个酒量宏大的人，所以今晚特地开了一瓮上等的竹叶青，请他痛饮。座上惟有梦熊还能喝几杯，其余众人却都是不胜蕉叶之辈了。闻天声举着大觥，接连不断地喝酒，曾氏弟兄忙着代他斟，后来索性把青花缸盛着酒，放在闻天声面前，由他自己取了。

席间，玉琴、剑秋把鲍提督兵打螺蛳谷的经过讲给众人听。又告诉假女侠的一回事，大家都是不胜骇异。闻天声道：“邪教的势力无孔不入，散播于民间。去年我在岭南也曾遇见一个邪教中的匪人，他在乡间迷惑愚民，剪纸成马，撒豆成兵，自号天成将军，被我酒醉后跑去杀了他。在他箱箧里搜出许多纸剪的小人，不知是何作用呢。”玉琴道：“邪不胜正，那些都是邪术，我们有了正气，自能克胜邪恶。

风、火、云、雷四大弟子，不是都被我们结果去的吗？”剑秋道：“话虽这么讲，我们昆仑剑侠在外除暴诛恶，对于峨眉派和邪教，结下的冤仇很多了，怨毒之于人是很大的，邪教的领袖我不甚明悉，至于峨眉派，却是四川剑峰山万佛寺金光和尚的门下。听说那金光和尚也是有道高僧，只可惜收徒不慎，以致为非作恶，反为他声名之累。今春金光和尚寿诞，峨眉派有一大集会，不知他们对我们昆仑派将行什么报复手段呢？”

玉琴道：“怕他做甚！我师父自有对付方法，金光和尚恐也有术难使呢。”

3

闻天声只顾喝酒，不知喝去了多少，却依旧没有醉倒。玉琴遂讲起贾三春家之事，以及神童瞿英和贾芳辰的夜探抱犊崮。闻天声听了啧啧赞叹，梦雄却先醉倒了，大吐大呕，由他的妻子扶去归寝。时已子夜，曾翁夫妇也倦极欲睡，遂散筵席。闻天声方有些醉意，由毓麟招呼他们，各归客房下榻。次日依然欢聚。彩凤特地染了许多红蛋，送给琴、剑和闻天声。玉琴也把一双小玉兔送给彩凤。曾氏父子竭诚招待，住了五六天。忽然李鹏自京师来庄上找寻女侠，且陪着一位昆仑大侠同来，这位昆仑大侠是谁呢？便是飞云神龙余观海。琴、剑二人拜见后，不胜惊喜。

闻天声和余观海握手大笑道：“自从天王寺一别，我们两个酒鬼有好多时候不见了。每次痛饮时，常要思念余先生，几时能得重相共饮。不料今日又在此间相逢，巧极了！”余观海道：“彼此，彼此。闻先生这几时在何处云游？”闻天声道：“新从关外邂逅女侠一同至此的。”

玉琴又介绍毓麟、梦熊相见后，方才问道： “余师叔，怎样知道我们在此间的，可是在昆仑山上来吗？我师父可好？有什么训言吗？”

余观海道：“我此来正是奉师父之命而来招你的，我回昆仑后，休息了数月，天天和禅师静坐修道，或在山上采药。谁知一天，有一个和尚寻上山来拜见禅师，问讯之下，方知是峨眉派金光和尚遣他来此下书的。我和你师父拆阅之后，遂知金光和尚在剑峰山万佛寺做寿的时候，他的门下，从四方云集。大家要求金 光和尚亲自出马来和我昆仑派比赛剑术。这因为数年来，我们昆仑门下在外面常不满于峨眉派的所为，歼除了他们好多人，积下了海一般深的冤仇。

所以他们多数的主张，要找禅师比赛剑术，彼此较量高下，想借金光和尚的力量，为峨眉派吐气。其中要求最力的，就是少华山承天寺中的住持空空僧人，他的徒弟大眼猴邓骐，就是河南洛阳邓家堡的邓氏七怪之一。还有一个朗月和尚，以前都在邓家堡，先后死在你们手里的。空空僧得知他徒弟的死耗，探听得明明白白，一心想代他们复仇。一时找寻你们不得，因此记在心上，要求金光和尚必要和我们昆仑派决一胜负。”

玉琴道：“原来如此，邓骐和朗月和尚，确乎是死在我们手中的，当时云三娘也参与此役。他们峨眉派中的人，如邓百霸、四空上人、赤发头陀等被我们先后歼除，无怪他们要恨我们昆仑派中的人。但凡事有正有邪，有顺有逆，谁叫他们荒淫邪恶，不归于正呢？金光和尚不能教育弟子，约束弟子，反听信片面之言，逞于血气之勇，要向我们昆仑派寻衅，这又岂是有道高僧、一派宗王所应做的事吗？我若是遇见金光和尚，一定要向他据理驳斥，不怕他厉害的。”玉琴说得高兴，神色振奋。

剑秋说道：“那么，一明禅师可曾答允他们的请求吗？”余观海道：“禅师以慈悲为怀，怎肯轻易为残杀之举！所以起初要想不答应，但是金光和尚的来书措词十分傲慢，咄咄逼人。倘若不答允时，峨眉派中人反要笑昆仑派的无用，一吓就退呢！遂请虬云长老来一同商议，虬云长老是烈性的人，他说峨眉派为非作恶，若不加以惩罚，恶势力更要滋蔓。他们既 来寻衅，我们岂可示弱？不妨答应一试剑术。昆仑派中人功夫不错，胜利可操左券的。我也赞同这个意思，于是禅师不得已而答应。峨眉派遂又遣人来，约定在陕西少华山上最高峰比试剑术。便是在空空僧卓锡的承天寺附近，当然也是空空僧的主张了。我们遂和他约定本年十月初为比剑之期，这因为禅师要想召集昆仑派中的人共同对付之故。

禅师因你们二人和峨眉派反对最力，又是禅师得意的弟子，此番比剑不可不唤你们加入。遂叫我出来寻找你们回去。禅师一面又叫寺中香火工去请憨憨和尚等众师弟。”

剑秋问道：“云三娘呢，禅师可曾派人去请她？”余观海道：“当然要请她的。但在我离山之前，云三娘却带了侍婢桂枝以及一个新收徒弟名唤吕云飞的，一同上山来晤禅师了。这不是很巧的事吗？”剑秋、玉琴听说云三娘已在山上，心中一喜。余观海又道：“我下了昆仑，想到哪地方去找你们呢？”遂想往龙骧寨去访问，或者你们在那里也未可知。

我遂跑到张家口去，谁知龙骧寨早已被官军剿灭，徒有其名而不得其门而入了。又至京师探访，有 一个晚上，饮于酒楼，微有醉意，和酒保游戏三昧。恰逢这位李鹏先生也在酒家小酌，他向我问起姓名，在旁解劝，我遂老实告诉了他。他知我是昆仑派人，遂向我问起你们二位来。我遂说此番出来，便是要找寻琴、剑二人，你倘知他们的去处，即请见告。他说起这里曾家庄是你们常来的所在，叫我何不到这里来访问，或可得知踪迹，我很赞成他的说话，当夜便宿于他家。次日遂邀他同来，果然相见，这又不是巧事吗？”

余观海说到这里，李鹏也笑着说道：“我也时常思念女侠和岳先生，那晚陪友人小饮酒楼，忽遇余先生酒醉后戏弄酒保，酒保认真讥侮余先生，我知余先生必为异人，遂上前解劝，问起姓名，方知是女侠的师叔，特来找寻女侠的。我遂引他到此间来试问，幸亏没有走个空，怎不欢喜？”

玉琴道：“这要谢谢李先生了。我们这些人虽然萍水相逢，聚散无常，然而彼此志同道合，相接以诚，所以相遇之巧，有不期然而然者。”又对余观海说道：“多蒙师叔特来呼召，我们必须要去参预这事。这是昆仑、峨眉两派的一个大决斗，料金光和尚虽精剑术，也非我师父等对手。他们不知自量，徒然自取其辱而已。我们在此，本来不过小住一月半月，也想再上昆仑的，现在我们就跟师叔同行也好。”

余观海道：“因为日期短促的缘故，禅师曾对我说，如若遇见你们，不必同赴昆仑，由我一径引导着到少华山中万福庵去相会。那边庵中有一位有道高僧，名唤云上大师的，是禅师的好朋友。我们昆仑派中人，就借那地方作为集合之所了。”玉琴点点头道：“不错，我师父的好朋友，除了龙真人，要算云上大师哩。我在山上的时候，我师父常常去会他的。可惜我还没有见过哩。”剑秋在旁说道：“我们若无须上昆仑，只消到少华山时，路途便减少大半了。”

余观海道：“我们必在九月下旬赶到那里，现在已是八月尾，也不能再在这里多耽搁了。我没有寻到你们时，心中非常焦急，现在心头安慰得多哩。”大家说话时，彩凤母女在里面听得消息也就出来，和余观海、李鹏相见，彼此十分欢喜。当夜毓麟又特排筵席，为余观海等洗尘。曾翁因微有感冒，所以没有陪坐。席间男的只有余观海、闻天声、李鹏、剑秋、梦熊、毓麟；女的只有玉琴、彩凤、窦氏。

一共九人，坐了一圆桌。席间大家谈起比箭之事，甚是兴奋。梦熊、彩凤等都想随去一观，只因没有禅师之命，不敢孟浪。闻天声和余观海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各举大觥，尽量痛饮，你一觥，我一觥的，连烫酒都来不及，吃着冷酒。剑秋遂把醉闹太白楼的前事，告诉窦氏母女、梦熊兄弟听。余、闻二人皆喝得酩酊大醉，方才散席，各回客房安寝，一到榻上，早已鼾声如雷了。两大瓮好酒都已喝得精光，毓麟不由称奇，梦熊也连连称快。次日，大家又在庄上欢聚，毓麟仍预备着好酒，请余、闻二人痛饮。一连三日，闻、余二人终日在醉乡之中。

玉琴心切，恐路途耽搁，所以要早些动身，和剑秋说了，剑秋也以为然。于是二人和毓麟说他们早日要上少华山去，毓麟夫妇知道这事不可挽留的，不得不允许他们离去。

只恨自己不能跟去一看两派比赛剑术，否则倒是极天下之奇闻壮观呢。玉琴遂定后天动身，李鹏先一日告辞回京，闻天声被余观海邀去同谒禅师，所以一起走。隔夜毓麟、梦熊又设宴饯行。

次日玉琴、剑秋带了花驴、龙驹和余观海、闻天声辞别了毓麟兄弟、窦氏母女，以及曾翁、曾母等众人，出得曾家庄，离了天津，赶奔少华山去。途中余观海雇了牲口代步，星夜攒程。玉琴因为急切要到少华山，所以途中不敢多管闲事。惟路过洛阳时，到谭太守衙门中去拜访公孙龙，公孙龙闻得女侠到来，不胜之喜，亲自出迎。又见闻、余二人，彼此在天王寺别后，直至今日方得重逢，一齐请到花厅上坐定。

玉琴问起韦虎，公孙龙便说：“承女侠介绍，此子颇有能干，现在此间相助公事。”遂命人把韦虎唤来。韦虎闻女侠莅临，忙来拜见，且说：“在此间多蒙公孙龙照顾指导，身心都安。将来如有上进，都是女侠再造之功。”玉琴遂对他说道：“人能弃邪归正，天必佑之。现在你的父亲也有着落了。”

韦虎惊喜道：“我父亲在哪里？女侠怎会遇见？”

4

玉琴遂将自己在洪泽湖经过的事约略告诉他听，且说道：“此刻你父亲卓锡在湖中洗心寺，他的姓名也不叫韦飞虎，而叫忘我和尚了。我已告诉他，说你在洛阳。他闻你已有归宿，也很安慰。”韦虎以手加额道：“天可怜我也，使我父子各有个消息。且喜我父亲早已放下屠刀，隐身学佛，这是最好的事。我既知晓他的地址，却就要去一见了。”玉琴说道：“很好，你们父子也该会见会见哩。”

这时候，谭永清太守也已知道女侠和剑秋等到来。便亲自出见，在霁月堂上摆下丰盛筵席，款待众剑侠。公孙龙又叫他夫人畹芳出见，韦虎也叫梁红绡来拜见女侠，彼此各自喜悦。谭永清请众人入坐，依次斟酒。剑秋问及洛阳的情形，谭永清约略告诉一遍，大致安谧。惟曾一度有刺客行刺，乃是邓家堡的余孽，幸公孙龙保护周到，歼除一人，其他的人都逃遁而去。

听说其中有一个姓杨名乃光，乃是潞安州的飞行大盗，很有本领，恐防他再要来狙击，但以后却没有来了。剑秋闻说是杨乃光，便知是莲姑的夫婿，龙骧寨的毁灭，便坏在这人身上的。李天豪曾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听过，遂把杨乃光在龙骧寨捣乱的事告知公孙龙听，公孙龙也颇扼腕。

公孙龙便问女侠等将到何处去，玉琴遂将少华山昆仑、峨眉两派约期比赛剑术的消息告知，公孙龙听了，搏髀大悦道：“这是千载难逢的事，不知道小子能跟随女侠等同至少华山一见禅师，并观比剑吗？”玉琴道：“能得公孙先生前去，我们甚为欢迎的。”公孙龙道：“幸蒙女侠慨许，小子定当附骥。”

大家谈谈说说。惟有闻、余二人一见了酒，不肯舍弃的，鲸吞牛饮，把一瓮三十斤的陈酒喝个精光。谭永清生平没有见过这种酒量海一般深的人，更是奇讶。夜深时，始各自回房安寝。

次日女侠等便要赶路，公孙龙遂向谭永清告假，要随女侠等同至少华山走一遭，留下韦虎在衙侍卫。至于韦虎要去谒见父亲的事，那么要待公孙龙少华山归来之后了。玉琴、剑秋、公孙龙、余观海、闻天声一行五人，离了洛阳，一路向关中进发。这条路是他们常走的，因此沿途风景，无足留连。在九月二十日过后，早到少华山麓。那少华山势，果然雄峻深幽，为五岳之宗，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远望峦岫环列，大石崔嵬。玉琴、剑秋等还是初次到此，惟有余观海是熟路，遂当先引导众人上山。那万福庵是在华山之阳，万佛岩上，绿树丛中。黄墙曲折，门前有一泓泉水，百株古松，松风谡谡，泉水潺潺，游人到此，顿觉俗念尽除，万虑都消。庵门前金字大书“万福庵”三字。

余观海上前一拉铜环，里面便有一个小沙弥出来开门，他是认得余观海的，便带笑说道：“余师父来了吗？”余观海点点头道：“正是。圆空，你家大师在庵吗？昆仑山上的一明禅师可已来此？”圆空道：“一明禅师等已于三日前来庵中，我师父正陪着他们在见性室中谈天呢！”余观海道：“这样很好。”遂引众人入内，琴、剑二人闻禅师已至，都很快慰。庭中有白鹤两头，啄苍苔而履白石，见了客人到来，引吭长鸣，其声清远。绕过大殿，穿过回廊，前面是一个月亮洞门，花木扶疏，鸟鸣上下，门内有一间宽敞的禅房，便是见性室了。

余观海首先掀帘而入。室内正坐着一明禅师、虬云长老、云三娘三人。云上大师年有七旬左右，银髯过腹，道貌岸然，手中拿着一串念佛珠坐在下首相陪。玉琴、剑秋忙上前拜见过禅师、长老和云三娘，又见过云上上人。云上上人知道禅师门下有一得意的女弟子，就是荒江女侠方玉琴。今日见面，觉得婀娜刚健，不愧巾帼之英，不由啧啧赞美。玉琴遂又介绍闻天声、公孙龙二人上前和禅师等相见。二人见禅师容貌慈祥，佛骨清遒，长老状态古怪，又如伏虎尊者，都肃然起敬。云三娘是彼此相识的。禅师闻得闻天声是湖南隐侠，曾和玉琴大破天王寺的。而公孙龙也是道友清心道人的高足，所以也很看重，请二人坐下。

玉琴便把自己二次下昆仑后的事情，大略禀告与禅师听。禅师道：“只因你们和峨眉派人结下冤仇，他们的师父金光和尚经人怂恿之后，遂约我们到此比剑，其实这种事不免大开杀戒，不是我们所愿做的。我们虽然实逼此处，他们倘有转圜之道，我们也未尝不可接受的呢？”

玉琴道：“峨眉派人在外面为非作恶，多行不义，弟子一时仗侠好义，诛灭了数人。想不到他们竟会寻到师父身上来。这是弟子万分歉疚的。且喜师父能够知道我，宽宥我，此次比剑，弟子愿随师父之后，将他们击败。不但使他们知道昆仑未可轻侮，也使天下后世尽知邪正之分，心术不正的断难胜光明有道之人呢！”

禅师听玉琴说得虎虎有生气，不由微笑道：“这总是不祥之事，此次我虽答应他们来此比剑，万一动起手来，我已抱定宗旨，少流一滴血才为上策。至于龙战于野，尸横于山，这是我们极不愿意见的事情啊！”

云上大师在旁也说道：“善哉！禅师之言。出家人本来戒杀，昆仑、峨眉两派何必结下这样深的冤仇而自相残杀呢？”虬云长老道：“天下有邪正之分，邪者去之，未尝不合乎天道。峨眉派的金光和尚妄收门生，在外多杀生灵，害人不浅。我昆仑派为正义计，不忍坐视，除去了他们中间几个败类，他们遂要求金光和尚亲自出来对垒了。此次我们是被动的，不得不和他们一试剑锋呢！”

剑秋问道：“但不知金光和尚等一行可曾来此？”云三娘道：“听说金光和尚于昨日已到承天寺，晚上即有剑光两道上冲云宵，大约他们故意向这里示威的。”余观海笑道：“这种行径，金光和尚的剑术也未必高明了。”禅师遂对玉琴、剑秋说道：“你们远道而来，途上谅必辛苦，且请到外面去散坐，晚上我和你们再谈。”玉琴听了，遂和剑秋、闻天声、公孙龙退至外面，仍由圆空等引到后面一个小轩中坐息。

在那里有乐山、乐水，并有吕云飞、桂枝二人，他们见了玉琴、剑秋都很喜欢，玉琴又介绍公孙龙、闻天声给他们认识。他们都知道这两位都是奇人，也甚敬重，大家闲谈一切。晚上云三娘、余观海出来陪伴他们，同用晚膳。云三娘和琴、剑二人自太湖一别，也有多时，今日重逢，各谈些别后之事。玉琴把龙骧寨、螺蛳谷的事迹告诉三娘听。三娘也为叹息。不多时，禅师差人将玉琴唤去云房中问询，玉琴恭恭敬敬地对答一番，方才退出。乐山、乐水、剑秋、云三娘、闻天声、公孙龙等又在大殿上坐谈。忽然桂枝、吕云飞进来对他们说道：“你们快去看啊！那边的剑光又腾起了。”

众人遂一齐走到庵门前去看时，见东偏一座山峰上，黑魆魆地如巨灵神耸立天畔，空中有一道白光如游鱼般倏来倏去，却也没有什么稀奇。接着嗤的一声响，峰上又飞起一道白光，其细如线，向那第一道白光缭绕不停。一会儿渐渐放大，粗如匹练，照耀人目。一会儿，又有一道紫光如车轮般大，霍地飞起，迅如流电，白光便减色了。桂枝道：“一连两晚他们都有剑光飞舞，我们这里却黯然无色，未免太示弱了，我倒有些不服气。”

5

云三娘笑道：“桂枝，你太没有忍耐了，看我的来吧！”说时，便听嗤嗤两声，便有两个银丸飞跃天际，在这边万福岩上前后飞舞。大家仰着头正好看时，忽听一声巨响，从庵中飞起一道白光，寒光森森，在天空中忽大忽小，时上时下，矫捷异常。这剑光使人不可逼视，远非寻常可比。

云三娘指着道：“这是虬云长老的剑光，大概他在那里面瞧见了我的剑光，一时高兴，不甘寂寞，故略显其技。禅师的性情谦退和平，而长老却是妒恶如仇，性如烈火的。别瞧他残废的样子，似乎不在人家眼里，他的真实本领远在我辈之上呢！”

玉琴大喜道：“有虬云长老在此，还怕金光和尚作甚。”隔了一刻，虬云长老的白光已倏地收去，对面的剑光还腾跃不止。余观海早跑出庵来对他们说道：“你们都在这里还看着吗？禅师有命，叫你等入内安睡，不要多管闲事。待到以后正式比剑时，再显技能不迟。”于是云三娘收回银丸，大家跟着余观海入内，由圆空沙弥一一招待至客房安寝。

次日，金光和尚差一门下送书前来，约定本月三十日之夜，在华山最高峰上比试剑术，两派宗主约须到临，一明禅师遂在来信背后批上“遵命献丑，按时必至”八字，让他带回去。玉琴闻知，眉飞色舞，计算到月底只有五天期限了，一场好看的戏剧到临不远，自己在这里面只好做一个预备小卒，要由她的师父和虬云长老、云三娘等去与金光和尚一决雌雄了。公孙龙等也都渴盼这日子早临。

琴、剑二人又因他们初至华山，想在山上各处去探奇揽胜，将此意禀明禅师，禅师虽然应许他们出游，但也叮嘱他们只可游览，不可管事。承天寺那边，休要走近去，免多意外的纠纷。玉琴自然遵命。遂邀着剑秋、公孙龙、闻天声等到山中去游玩名胜，一游两日，胜景都已领略。回路时，见有三个头陀服装奇怪，相貌丑狠，向峰上承天寺那边攀越而去。玉琴料想：这是峨眉派中的人物，谒见金光和尚去的。

头陀们也时时回头，向他们怒目而视，似乎也知道他们是昆仑之流。玉琴因有师命，一笑置之。等他们回转万福庵后，却见一明禅师的师弟憨憨和尚带着薛焕、滕固也已赶到。薛焕、滕固和玉琴、剑秋、公孙龙等相见后，都觉欣喜。大家谈起龙骧寨的事情，薛焕把杨乃光的罪状痛加抨击，又很可惜宇文亮的惨死。玉琴把天豪夫妇在螺蛳谷加入袁彪一伙，同谋革命的事，告知滕、薛二人。

二人闻得天豪已有安身之处，心上也觉宽慰。且说此来，是在师父身边闻得一明禅师函召师父来少华山，同与金光和尚比剑。他们知道这是昆仑、峨眉最后决赛之期，不可不随在后列，一扩眼界。且知女侠等必然参与其间，所以再三恳求携带他们至此的。玉琴笑道：“这一役自有主角，我们不过在旁做个摇旗呐喊的小卒罢了。”少停，玉琴、剑秋都入内来拜谒，憨憨和尚见了玉琴大加赞许。且知琴、剑姻缘，他也非常赞成的。琴、剑二人遂即退出。这万福庵中，平添不少剑侠，十分热闹。

转瞬间，已至月底，这一天晨间，一明禅师在大殿上召集众人告诫道：“今晚我们要和峨眉派金光和尚比赛剑术了。虽然他们是不归正道，可是我们得以仁义为本，能够少所杀伤，未尝不是好事。所以请大家各自留意，非对方逼至无可退让时，不要好勇轻进去杀伤他们的人。我们的宗旨，只要金光和尚知道我们未可轻侮，此后给他们一个忏悔的机会，不必世世相仇，留下杀伐的祸根。望大家善喻此旨。”

告诫毕，又将自己人分为五队，按着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方向，准备列阵。自率玉琴、剑秋为中央戊己土，虬云长老率乐山、乐水为东方甲乙木，云三娘率桂枝、吕云飞为南方丙丁火，憨憨和尚率薛焕、滕固为西方庚辛金，余观海、闻天声、公孙龙三人为北方壬癸水，配成一个梅花阵势，以应峨眉诸雄。

一明禅师布署已毕，众人正要散去，待到夜间再去少华山巅比剑。忽见圆空和尚入报：“外面有两位道友特来求见一明禅师。”禅师不知是哪里来的道友，说声：“请！”圆空回身走至庭中时，早见有两位道人急匆匆地走向殿上来。一样都是长髯过腹，仙风道骨，黄冠玄裳，芒鞋节杖，迥非流俗。一明禅师连忙合十出迎道：“原来是清心道人和龙真人来了，不知两位道友何由知我们在此而来相会。”

龙真人笑道：“前月我们在崂山，闻得赤溪子来信，峨眉派约你们昆仑派在十月之末比剑于少华山巅。贫道暗想，这个杀戒开得不小，何苦以些微嫌隙，致成水火？无论何方得胜，将来怨仇愈结愈深，何以解脱？所以贫道特约清心道人兼程赶来，专程要代你们两派调解，愿作仲连第二，不知禅师意下如何？”

一明禅师听了龙真人之言，微微点首道：“解铃还仗系铃人。道友，你们不远千里而来，代我们为息事宁人之计，未尝不感谢你的美意。但我昆仑派无和峨眉派火并之意，此事的发动起因，还是由于峨眉派，我们到此是勉强的。所以道友你若要停止我们的一场龙争虎斗，我们是不成问题的。最好请你先去峨眉派那边一说就是了。”龙真人点点头道：“禅师之言确是不错，但我们先得请命于你，然后可以到那边去尝试。好在道友清心道人曾和金光和尚相识的，有他前去，也许有七八分希望。”禅师道：“既如此说，我们且请到里边去坐谈。”

其时公孙龙已上前拜见他的师父清心道人，道人早知公孙龙在洛阳，想不到今番他也会在此处，遂约略问讯数语。一明禅师早和云三娘、虬云长老、云上大师、憨憨和尚及余观海等，招接着龙真人、清心道人到后面云房里去叙谈。外面剩下玉琴、剑秋、薛焕、滕固、公孙龙、闻天声等众人。

闻天声对琴、剑二人说道：“我随二位至此，得见许多剑侠，这是很快活的。今夜我们本要去和峨眉派比赛剑术，满拟有一场大决斗，好比龙吟虎啸，好看煞人。谁料平空走来两位道人，要代双方作和事佬，倘然成功，也未免大杀风景。”

说罢哈哈大笑。玉琴面上也微露失望之色，接口说道：“且待他们谈过再说，我师父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望虬云长老反对便好，对吗？”剑秋摇摇头道：“其中还有云上大师哩，他是菩萨心肠的人，对于昆仑、峨眉两派比赛剑术，却是不甚赞成的，现在他势必要加入作和事佬了。况且我师云三娘和师叔余观海，都是惟禅师之命是听的，大约十九必将答应的了。”

外面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主张要和峨眉派比赛到底的。里面的叙谈也已完毕，见一明禅师和云上大师、憨憨和尚亲自送两位道人出庵去，谅是到金光和尚那边去了。

6

少停，云三娘、余观海走出来时，大家围着问讯，果然谈话中间，云上大师帮着龙真人等极力请命，只有虬云长老曾一度反对。而禅师的心理，以为能够息事罢争是最妙的事，所以允许可以不和峨眉派人比剑。只要峨眉派人能忤悔他们以前的罪过，改向光明的大道走去，从此各不相犯，解除宿仇。于是清心道人、龙真人即刻往承天寺去，向金光和尚劝解了。玉琴道：“但愿金光和尚那边讲不成功，我们仍可和峨眉派比赛剑术。”

薛焕道：“这事本在彼此发动的，大概峨眉派中人主张要和我们决斗的决不在少数，金光和尚一人也难作主张，他的门下未必肯悔祸的。包管二位道人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你们等着瞧吧。”众人听了薛焕之言，略觉放心。待至下午，清心道人、龙真人翩然回来，入见禅师。

隔了一会，禅师又召集众人至大殿上讲话道： “此次本约诸位到此和峨眉派比赛剑术；恰巧今天道友龙真人、清心道人光临，蒙他们二位的美意，抱着一片真诚，要对我们劝解息事。我因此次比剑，本是被动之事，岂愿妄开杀戒？所以答应。倘然峨眉派自知理屈，偃旗卷甲而退，我们也莫为己甚，不再去对付他们，双方各奉天道行事，以爱人为主旨。于是二位道友遂去承天寺，访问金光和尚，劝他停止比赛剑术。

起初金光和尚不允许，因他门下有 许多人已和我们昆仑派意见甚深，势成水火，竭力反对。后经清心道人再三规劝，金光和尚省悟自己的不是，方才告诫他们，勿再义气用事，多结怨仇，千万不要和昆仑派中人作对，自取其辱。

遂答应二位道友，今夜比剑之举决定作罢，待后日便要回剑峰山去了。我得到道友的复音，十分快慰。既然彼方肯接受忠告，不再向我们挑衅寻仇，我们岂愿好勇斗狠，多所杀伤？所以今夜也就不必前去比剑了。大家只算来游一次华山，彼此聚首数天也好，并且老衲还有一个多年的心愿，想乘此时了去，让诸位快乐一下，明天便可发表的。末后还有一句话要奉劝诸位转告同道，凡事适可而止，不要和人家多结仇敌，终非双方之福。”

禅师说完了，众人都知少华山比剑的事不能实现了，不无怅怅失望。然而禅师之言，安肯不从？因此大家都没有话说。又听禅师说有一心愿，要乘此时了去，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惟有云三娘、余观海却已料到八九分光景，也是他们所渴望之事呢。大家退出后，一明禅师等在里面陪着二位道人，在内饮酒谈心。玉琴、公孙龙等心里却都异常懊丧。惟有剑秋听得禅师要了心愿之言，便觉有无限希望，瞧料到五六分了。

黄昏时，禅师特唤玉琴、剑秋二人入内训话。禅师面上充满着一团笑容，很温和地叫二人坐了，对二人说道：“你们这几年来在红尘中东奔西走，虽然做过许多锄暴诛恶，扶善助贫之事，不失侠义的行为，可是学道一层，还是在宫墙之外。所以我和云三娘等赞成你们一对儿缔结良缘，但是迟迟至今尚未成婚，在我觉得终有一件心事未了。今日在这里，同门咸集，胜地登临，化干戈为玉帛的时候，我想代你们成婚，好使你们二人的名义早早有定。好在同门联姻，喜上加喜，早已不成问题的。你们的心里如何？”玉琴却渐渐低下头去，未即回答。剑秋暗想，果被自己料着了。遂答道：“弟子悉听师父吩咐。”

禅师点点头，又问玉琴道：“玉琴你也同意吗？”玉琴也将螓首微点。禅师又说道：“好了，我们不必遵守俗礼的，便定后日在山上成婚，让众人都吃杯喜酒，也不致于使他们白跑一趟。庵中不能借为洞房，我已问过云上大师，在此山中可有地方暂借。他告诉我说，在妙珠峰下，有一家人家姓吕的，也是山中的隐士，他那边房屋较多，可以会宾客，可以借住两间房屋。只要他一说，定可允许的。至于一切费用，由我支付，你们不必多管，只预备做新人便了。”

二人拜谢后回到外面，剑秋情不自禁握着玉琴的手，说道：“琴妹，方才禅师问你时，你起初默默无语，我心里很有些惴惴不安，后来见你答应了，我方欣喜。如今我与你如愿以偿了，我很感谢琴妹的。”玉琴微微一笑，恐防被人听见，也没答话。恰巧云三娘和桂枝从那边廊下走来，见了二人，便带笑说道：“禅师唤你们进去，是谈的这回事吗？我们要吃喜酒了。”剑秋不敢隐瞒，遂把禅师之意直告。云三娘道：“方才禅师已和我谈过了，我当然是乐观婚礼的。禅师说媒人一席，要推我和余师叔呢。”剑秋道：“多谢师父的玉成。”玉琴也向着云三娘微笑，一半儿含羞，一半儿示谢。

云三娘握着她的纤手说道：“后天你准备做新妇，我们都快快活活地吃喜酒。大破天王寺的一伙人好在都到了这里，连奇人公孙龙也在此，这可见天作之合，并非偶然了。”次日，大家都已闻得喜讯，一齐欢喜说道：“我们本来是看比剑的，现在却有喜酒吃了。”于是大家不谈金光和尚的事，又谈到琴、剑二人的良缘。

云上大师在上午跑到妙珠峰下去访问吕太公，要借他的地方为琴、剑二人成婚。吕太公素和云上大师相知，也是信佛的人，听说昆仑派的荒江女侠要借他家举行婚礼，一口答应。愿把自己女儿的闺房腾出来，借给琴、剑做临时的青庐。云上大师回复了一明禅师，禅师连忙取出钱来，交给余观海去主办一切。余观海拉着公孙龙相助，赶下山去办了许多物件。新郎、新妇的衣服用品，一切都是租的租、买的买，咄嗟之间，立刻办就。晚上又拉云三娘、桂枝去布置洞房，忙了整天功夫，到后天便是吉期。

因为事起临时，大家想不出什么礼物可送，老老实实地吃喜酒。惟有乐山、乐水，隔日到山上去，采了不少花回来，编成十多只花篮，作为婚礼的点缀。礼堂的陈设，都由吕太公的家人代办，乐手、赞礼也都由他们去雇来的。在笙管嗷嘈中，剑秋、玉琴各换上新人礼服，由傧相牵引着出来，在华堂上参拜天地。虽照着古礼，而力求简单。参拜毕，遂拜见一明禅师、虬云长老、云三娘等众师尊，其余众人也都挨次见礼。奏着鼓乐，送入洞房。

闻天声、公孙龙等在新房中闹笑了一回，因为人少也就退出。晚上盛设筵席，众人大吃喜酒。玉琴、剑秋又换了便装，亲自到外边来敬酒。当然余观海、闻天声二人又大饮而特饮了。酒阑时，因为吕家没有预备众多的客房，一明禅师、云三娘等第一批回万福庵去。薛焕、滕固、乐山、乐水等第二批回庵去。在吕家留下的，只有这两个酒人，还有公孙龙，他恐余、闻二人醉后没人照料，所以也就留在此间。

将近四更时，他送余、闻二人到客室中炕上睡倒后，他自己也欲解衣安寝，打了两个呵欠，坐到炕边，忽听后边连声嚷着起火。他向窗外一望，已见红光照耀。他想哪里来的火？　　一面唤醒余、闻二人，一面挟着两口宝剑跳到屋上去眺望。见火焰起处，正是琴、剑二人的洞房，心里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在琴、剑二人洞房人静，携手而入罗帏之时，彼此数年奔走，形影不离，两心相契相怜相爱，一旦得谐鱼水，当然不消说得，情意缒绻，着意绸缪。谁知在这时候，院落里对面屋上，忽然轻轻跳下一人，在黑暗里也不知他是谁。

只是飞行功夫很好，杳无声息，加以屋子里的新婚夫妇也没有防备到此，所以尽他窥探。他用手指蘸着自己的唾沫，湿透窗上的纸，戳成一个小孔，向里张望了多时，倏从身边取出一个箭形的东西凑到窗洞上，拔动机关，刷的一声，向室中的大床上射去。红光一道，锦帐上立起大火，他跟着又放了一枝，一刹那间，室中烈焰腾燃，立刻冒穿屋顶。

他在外边拍手大喜道：“玉琴、剑秋，今晚虽是你们最乐时期，也是你们命尽之夜，使你们葬身火窟，凭你有通天本领也逃走不了。”

他正在狂呼时，公孙龙早已瞥见，知道是刺客，连忙飞步过去，拦住他说道：“哪里来的贼子，胆敢至此放火行刺？罪在不赦！”那人见有人到来，也就从身边拔出宝剑，厉声喝道：“琴、剑已死，仇怨已除，要你管什么鸟事？”

公孙龙大怒道：“饶你不得！”遂飞剑直取那人，那人挺剑迎战，两人在庭中酣斗起来。那人的剑术虽然不属平庸，可是公孙龙的双剑施展开来，犹如龙飞凤舞，那人怎能抵御？这时屋上又跳下一个贼秃，舞动剑光上前相助。公孙龙并无惧怯，他心里只是惦念着女侠和剑秋，在洞房中不知可曾脱险，还是象那贼子所说已葬身火窟呢？

这件事真可说平地风波，祸起不测，做梦也想不到的。

7

其时吕太公家中人都已惊起，一见洞房着火，莫不惊奇。家人们都提着水桶、挠钩等赶来救火，七手八脚地把那火扑灭。吕太公赶紧找寻一对新人，能不能逃出火窟，大家都不知道。却见剑秋、玉琴从后面跑来，都是怒容满面，手握宝剑，要寻放火烧洞房的人。原来二人虽然上床，未寻鸳梦，在枕上喁喁谈话，回溯韩家庄初见时的一幕。不妨帐上着了火，剑秋说声：“不好！”

连忙拉着玉琴从床后跳将出来，玉琴的衣襟上已被火焰燃着，剑秋急代她扑熄，手指都灼痛了，忙从背后小门里溜到后面去，因为两人都穿着小衣，又是新婚之夜，未免羞答答，难见人面。幸亏他们来的时候，所有行箧和宝剑都寄在吕太公的房里。还是吕太公见了双剑说笑话，以为洞房中藏兵器，不免有杀气之嫌，所以连行箧也放在吕太公处了，想不到这也给琴、剑莫大便利的。二人遂连窜带跳跑至吕太公房中。

吕太公和他老妻已披衣出来救火了，二人进去打开行箧，各个换上外面的衣服，取了真刚、惊鲵二剑，回身跳出。剑秋对玉琴说道：“今夜这火起得突兀，我似乎瞧见一道火光，从窗隙中直奔我们床上来的。惊惶间不暇细察。但这明明是有人在那里暗算我们，想把我们烧死，其心毒辣极了。”玉琴咬紧银牙说道：“也许是峨眉派中的人有心来寻衅，我们誓不轻饶。”

两人走至外面，见火势渐熄。吕太公的家丁高擎火把，远远地站着。公孙龙正挥双剑和黑衣少年、一个长身贼秃在那里酣斗。玉琴仔细一看，那贼秃并不认得，但那黑衣少年却是以前在红叶村漏网的贾振威。心中顿时明白，遂指着他骂道：“姓贾的小子，前番我们的金眼雕丧在你的手里，被你侥幸逃生，一向找不到你。今日却又前来暗下毒手，你一死不足蔽辜，再让你逃走时，我们也不复为人了。”

贾振威满以为琴、剑二人已被自己的九龙取火烧死在洞房中，谁知二人依旧无恙。又惊又怒地说道：“玉琴不要逞能，你们把我哥哥杀死，今夜特来复仇。”琴、剑二人，遂舞剑径取贾振威，腾出公孙龙独斗那和尚。而余观海、闻天声也已摩挲醉眼，跑到这里来，见刺客不多，他们暂作壁上观，并不相助。战够多时，剑秋一剑扫向贾振威的头上，贾振威急忙招架时，玉琴早乘隙一剑，向他后腰刺入，贾振威躲避不及，大叫一声，扑倒于地，玉琴加上一剑，把他的头割下。

剑秋见贾振威业已授首，遂回身来助公孙龙。那和尚心虚胆怯，知道不敌，向二人猛刺一剑，乘势跳出圈子，一跃上屋，要想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余观海在一边，看个清切，把手中的铁钵飞去，正中和尚的后背，一个倒栽葱跌下屋来。剑秋过去，夺了他的剑，将他缚住。吕太公等见剑、琴大战刺客，无不咋舌。火已完全熄灭，只烧去一间新房，其余的幸未波及。

遂将那和尚带至外面大厅上去审问口供，和尚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就是承天寺的空空僧，我的徒弟朗月和尚、邓骐等，先后死在你们手里，所以一心要代他们复仇。方才死的贾振威，本是红莲村中的侠士。前年他的哥哥贾振武也被你们杀死，一家尽毁，因此他投奔我，要我出来找你们。我知道昆仑派人藐视我们峨眉派，遂乘我师金光和尚做寿之时，请求我师和诸同门一齐出来和你们决一雌雄。

于是有少华山比剑之约。却不料忽来两个道人从中劝解，我师父到底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而将比剑的事作罢，我们心里最为忿忿，接着又探知你们二人就在山上成婚，这又挑起我们的嫉妒之意。贾振威约我一同背着金光和尚，暗中前来行刺，他用的暗器九龙取火从窗隙射入，满拟可以把你们两人烧死，谁知天不从人愿，竟被你们死里逃生。现在一死一擒，我也不想活了，想以后总有人代我们复仇的。”大家听了这话，方知内幕。

剑秋道：“那姓贾的小子却在这里遇见是想不到的，他的暗器九龙取火是一种特制的火箭，以前他仗了这利器脱身逃去，又烧死了我那可爱的金眼雕。今晚又要来烧死我们，其心狠毒极了。结果仍死在我们剑下，这真是天诱其衷，作恶难逃呢！”

闻天声道：“二位今晚真险哪！未遭毒手，真是天意，恭喜，恭喜！”剑秋笑道：“出了这个乱子，还要恭喜，这要令人啼笑不得了。我们更是对不起吕太公的。”吕太公道：“只要新人无恙，焚去一间屋子总是小事，幸勿介怀。”公孙龙道：“那么我们把空空僧怎样发落？”余观海道：“今夜出了这件惊人事情，明日必要禀告禅师知道。这贼秃不妨交与禅师，由他发落便了。”玉琴、剑秋都赞成这话，便将空空僧监禁在一间小室中。

闹闹嚷嚷，不觉天色已大明，大家都没睡觉。吕太公恐众人腹饥，早命厨下煮好早饭，请众人吃。大家吃罢早餐，押着空空僧，一齐跑到万福庵去禀告一明禅师。云三娘等见众人一清早跑来，顿觉奇异。玉琴拜见后，谢了禅师，便将昨夜事情禀白。禅师听了叹道：“我以为峨眉派人该醒悟了，大家可以从此息争，谁知还有这一场风波，未免大杀风景。幸你们二人没有伤害，我心稍慰。”

龙真人在旁听得这消息，也怪峨眉派人失信背义，遂自愿前去 问罪。禅师道：“二位道友能去，这是最好的事了。”便将空空僧交与龙真人带去，交还金光和尚。

龙真人遂和清心道人带了空空僧，又至承天寺走一遭。午后回来复命说，此事金光和尚完全不知情，自认失察之咎，罢去空空僧承天寺主持之职，托我代为道歉。且又当场告诫众门徒，不要再向昆仑派人寻仇，即日遣散回去。禅师听得这报告，点点头道：“金光和尚尚有诚意，我们也不愿节外生枝，就此了事也好。

吕太公处焚去房屋，待我出钱赔偿与他吧。玉琴、剑秋在外多年，今番成就良缘后，不妨随我回昆仑山，暂息尘影。山上别有精舍，可以供你们住宿，也好多闻些真道。”于是玉琴、剑秋一齐拜谢，遵禅师之命。

大家又在山上欢聚一日。诸事已过，又要别离，龙真人、清心道人先走，憨憨和尚带着薛焕、滕固次行，云三娘也带桂枝、吕云飞回岭南去。

余观海要到四川去，闻天声要游蜀中山水，二人结伴同行。公孙龙也就返洛阳。一明禅师遂和虬云长老，携玉琴、剑秋、乐山、乐水，拜别云上大师，重返昆仑。而琴剑姻缘，终告圆满。刀光血影，都成梦痕。徉徜青山绿水间，度其一生了。正是：

云垂海立，虎啸龙吟。

良缘天缔，剑胆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