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双骄．3／尼罗著．—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7.7

ISBN 978-7-5113-6264-3

Ⅰ．①双…　Ⅱ．①尼…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39701号

双骄．3

著　　者：尼　罗

出 版 人：方　鸣

责任编辑：紫　夜

封面设计：violet

排版制作：刘珍珍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00mm×980mm　1/16

印　　张：20

字　　数：360千字

印　　刷：北京慧美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8月第1版　2017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13-6264-3

定　　价：36.00元

中国华侨出版社　北京市朝阳区静安里26号通成达大厦3层

邮　　编：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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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章　新天新地

第二章　雷霆雨露

第三章　十面埋伏

第四章　救命恩人

第五章　动之以情

第六章　血流成河

第七章　所遇非人

第八章　东山再起

第九章　姐弟相见

第十章　有子之喜

第十一章　千刀万剐

第十二章　分道扬镳

第十三章　齐聚一堂

第十四章　天各一方

第一章　新天新地

雷一鸣是什么样的人，她早知道，所以如今虽然落到了这般境地，却也没有天塌地陷之感。她对他的爱情，原本就是末世狂欢。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他可以郎心如铁，她也可以妾意似冰。

（一）

午夜时分，北京雷府。

雷一鸣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了他的弟弟雷一飞。

他已经连着许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弟弟了，不知怎的，今夜竟会无端地和他在梦里相见。雷一飞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大概就是张嘉田如今的这个年纪，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容长脸儿，是个眉目英秀的小伙子，见了人未语先笑，家里外头的人，都夸雷二少爷好。

雷一飞是出麻疹死的，疹子发出来的时候，他正和雷一鸣一起陷在战场中，援军迟迟不到，他便也得不到任何救治，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烧，就死了。这怪得了谁呢？谁也怪不了。家里外头的人，也都承认是雷二少爷自己命不强，赖不着他哥哥。可死了的雷一飞变得不讲理起来，竟在梦里对着他哥哥围追堵截。雷一鸣走投无路了，眼看着弟弟一步步逼近自己——弟弟还保留着临死时的模样，浮肿变形的面孔遍布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口鼻之中呼呼地喷出腐臭的热气。两只大手直直地伸出来，他距离雷一鸣越来越近。

当那两只手即将钳住他的脖子时，雷一鸣猛地睁了眼睛。

眼前是个光明世界，窗帘吊起一半垂了一半，外头天已大亮，晒得屋子里热烘烘。他大汗淋漓地坐了起来，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怦怦直跳。这几天热极了，他夜里入睡时就只穿了一条短裤，此刻双手抱着膝盖坐住了，他直着眼睛出了会儿神，忽然扭头对着地面啐了口唾沫。

然后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他哑着嗓子开了口：“雪峰。”

他的声音并不高，然而房门立刻就开了，白雪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着他笑道：“大帅早安。”然后他看见雷督理两鬓的短发都湿漉漉地挑了汗珠子，便又说道：“这两天可真是热得够瞧，夜里都没有凉风。大帅先洗个澡？”

雷一鸣一点头。

白雪峰快步走去浴室放水，在等着蓄水的空当里，又把两条浴巾、一盒香皂、一瓶美国产的浴盐也摆到了浴缸旁的架子上。雷一鸣督理是讲究个人卫生的，讲究到了一定地步，几乎有一点女性化，这当然是拜他的前妻玛丽冯所教。玛丽冯是在欧美长大的摩登女性，最恨不讲卫生的中国男人。年轻时的雷一鸣尽管英俊不凡，但她看他还是个东方式的土包子，所以费了许多的力气和口舌，想要把他调教成个西方式的绅士。雷一鸣在爱情的感召下一心向学，成绩可观，等玛丽冯发现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已经是后话了。

这些零活，白雪峰已经有日子没干了，不过终究是做熟了的，如今重捡起来，也不为难。把雷一鸣搀扶进了浴缸里坐下，他挽起袖子，照例是把这位大帅连擦带洗，收拾了一番。雷一鸣微微地有点喘——自打从北戴河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像要犯旧病似的，不住地咳嗽气喘，然而终究没有病倒，就这么好一阵歹一阵地坚持着。

手上加着小心，白雪峰把他从浴缸中搀出来擦干了身体，然后一边伺候他穿衣服，一边说道：“大帅今天是不是叫林子枫过来了？”

雷一鸣又一点头。

白雪峰控制着自己的眼耳鼻舌心意，用最柔和的声音陪他说闲话：“他早就来了，我让他在前头书房里坐着呢。等大帅吃完了早饭，我再让他过来见您吧！”

雷一鸣这回摇了头：“不必，让他过来，我吃我的，不耽误见他。今天有他忙的，再等下去，怕是时间就不够用了。”

白雪峰赔笑答道：“是，那我这就往前头打个电话。”

在餐厅里，雷一鸣见到了林子枫。

林子枫进门时，他捏着一只小瓷勺，正在一勺一勺地吃粥。粥是白粥，熬得稀烂，林子枫看着他一勺接一勺地舀了稀粥往嘴里送，吃得心不在焉，米汤顺着嘴角往下巴上流。林子枫知道他不是那种没吃相的人，他能把一碗粥吃得这样邋遢，必定是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别处。

果然，他最后把空碗向旁一推，抄起餐巾擦了擦嘴，开了口：“让你今天赶早过来，是要交给你一项好差事。”

他把目光射向林子枫了，林子枫便避其锋芒，垂下了头：“大帅有什么好差事给我？”

白雪峰端起空碗，又盛了一碗粥送到了雷一鸣面前。雷一鸣这回不急着吃了，用小瓷勺在那雪白的稀粥里慢慢地搅：“这两年，我的钱都是由她管着的，我是甩手掌柜，家里的钱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我向来不闻不问。现在我不能再这么干了，这个家，我也不能再让她管了。原来俱乐部那边的账房是由你负责的，你干得不错，我信得过你。现在我家里没人了，你过来管一阵子吧！”

说完这话，他舀起一勺稀粥送进嘴里，随即微微一笑：“这回如你的意了吧？”

林子枫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把头又低了下去，对着地面答道：“多谢大帅的信任。”

雷一鸣不再说话了，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这第二碗粥。吃到一半，他忽然又道：“你现在就到她那里去，该办的交接，都尽早办好。雷家的钱，不许她再管，但她名下有一座金矿，是我送给她的，可以让她留着。”

林子枫答应了一声，见他没了别的吩咐，便告辞离去。餐厅内一时寂静下来，白雪峰见雷一鸣拿起餐巾又要擦嘴，而面前碗里还剩着大半碗粥，便在一旁俯身下来，轻声问道：“大帅就只吃这么一点儿？”

雷一鸣单手握着餐巾，向后仰靠在了椅子里，答非所问：“子枫现在倒是变得厚道了些，我本想他今天听了我的话，还不得冷嘲热讽我几句？”

白雪峰笑道：“他又不傻，大帅这样诚心诚意地待他好，他再怎么刻薄，也不能拿话堵您啊！”

雷一鸣向着白雪峰的方向侧了脸：“他知道我对他好吗？”

“那自然是知道的。”

雷一鸣转向了前方，用餐巾堵住嘴，咳嗽了一声：“知道就好。”

白雪峰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出雷一鸣的面颊是明显瘦削了，筋骨的线条从脖子延伸入了衬衫领口，两道锁骨都支了起来。他有心劝他在这桌上挑爱吃的东西再吃几口，可话到嘴边，怕他嫌烦，犹豫着又没有说。普天之下——白雪峰想——自己也许是最真心实意关怀他的人了，因为他若是有了个三长两短，自己可给谁当副官长去呢？

紧接着，他直起了腰，心里又想：“老林这回算是美了。”

这时门外走来了一名小副官，停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随即向内进入一步，又打了个立正：“报告大帅，苏秉君连长来了。”

雷一鸣当即答道：“让他进来。”

雷一鸣这些天选拔精锐人马，除了自己的卫队之外，又组建了一支警卫团，团内有个特务连，连长名叫苏秉君，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大踏步地走进餐厅，这位苏连长站在餐厅中央，昂首挺胸地先行了个军礼，然后才开了口：“大帅，卑职昨夜得到了张嘉田的消息。”

雷一鸣坐着没动：“说。”

苏秉君答道：“有人昨天在天津看见了他，他身边带了两个人，正在法租界一带活动。”

雷一鸣回头看了白雪峰一眼，随即转向前方嘀咕道：“莫桂臣那个浑蛋，张嘉田都跑到天津卫去了，他还沿着火车道发通缉令呢！”

白雪峰连忙问道：“那要不要告诉莫师长一声，让他停手？”

“不必，让他干，累死他！”

白雪峰忍着笑容低了头，同时听到雷一鸣又发了话：“他既是在天津，那你就赶紧带人到天津去，管它法界英界，照杀不误！真闹出乱子了，我去和那帮洋毛子办交涉！”

苏秉君领命而去，不出半天的工夫，他已经带着他的手下，踏上了天津卫的土地。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因为张嘉田已经结束了这两天的活动，返回了他在法租界的保险箱里。他的保险箱，便是殷凤鸣的公馆。

张嘉田已经在殷公馆住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的养息让他慢慢恢复了人样。对他而言，骨头没折眼睛没瞎，就不算是重伤。一顿乱棒暴打，还不至于就打废了他。

周身的皮肉伤已经收了口，青肿斑斓的面孔也有了人色，他把自己那一脑袋参差不齐的杂毛齐根剃了，剃得头皮发青，加之瘦得颧骨高耸、面颊凹陷，他忽然有了几分凶相，乍一看上去，竟有些吓人。幸而殷凤鸣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并不怕他，闲来无事了，还敢和他对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伴着夕阳喝几碗苦茶。

殷凤鸣平日和张嘉田并不是朝夕相处，两人谈是谈得来的，但也算不得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可殷凤鸣总觉得他和别的朋友不同——他眼看着这青年从个糊里糊涂的半吊子小师长，一步步走上了军务帮办的高位，又眼看着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为了个嫁了人的娘们儿，从一省帮办沦为亡命江湖的通缉犯。此刻看着木桌对面的张嘉田，他就觉得这人变了，不只是模样变了，性情也变了。

慢慢喝光了一壶茶，他思索着说道：“老弟，我看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到关外避个一年半载吧。钱的方面你放心，我来负责。大连，奉天，哈尔滨，你随便挑个地方住一阵子玩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不是更妥当吗？”

张嘉田扭过头，目光越过街道对面那一排小洋楼的屋脊，直对了天那边的斜阳。晚霞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了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在那苦味中苦笑了一下。

“五爷，我知道你是好意。”他转向殷凤鸣，“可这个法子对别人行，对我不行。我的来历，你都清楚，我是个没根基的人，军务帮办，我没当多少天，也没混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声。趁着现在还有人高看我，我得赶紧把旗打起来，要不然等过了这个时候，军界里头就没我的位子了，我再想号召人马干大事，也没人来认我这个字号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我也知道我一旦离开你五爷的地盘，很可能就是有去无回。我要是没干好，真把性命搭上了，你逢年过节的，千万想着给我烧几张纸，这两年我阔惯了，到了阴间让我受穷，我受不了。”

殷凤鸣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难受，正要板了脸骂他，哪知他说完这话，却是把嘴一咧，嘿嘿嘿地坏笑出了声。

（二）

林子枫站在院门前，先将面前这紧闭着的两扇大门端详了一番。

这是他第一次到这处院子前来，他也知道这院子里先前住了个姨太太，还知道那姨太太跑了之后，叶春好曾把这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番，想要给胜男居住。然而造化弄人，这院子没能迎来胜男，迎来的却是叶春好自己。想一想，这简直就是人世间的一场讽刺剧。

林子枫想，如果自己没有全家死绝的话，那么现在面对着此情此景，就一定要笑出来了。

门旁有站岗的卫兵，都认得这位西装革履的秘书长。依着秘书长的命令，他们打开了门上的大锁。院门敞开来，林子枫向内望去，就见两边房屋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院子中间倒是还摆着一副花架子，架子上下也有几盆花，乱哄哄的开得正艳。前方堂屋的房门半开着，房内房外，都是寂静无声。

迈步穿过了院子，他停在门口，抬手一敲房门。

堂屋一侧墙上的蓝布门帘一动，有人走了出来，正是叶春好。他上下打量了她，就见她瘦了，把一件蓝白花的棉布旗衫穿得飘飘荡荡，齐耳微卷的短发梳顺了夹在耳后，她未施脂粉，前额覆着几绺刘海，刘海盖着右眉上方的一道血痂。人在屋中站住了，她抬头望着林子枫，明显是惊了一下，然而那点惊色一闪而过，她随即稳住了神情，眼望着林子枫，不言也不动。

她沉默，林子枫也沉默。她知道林子枫差一点就是家破人亡，林子枫也知道她已经进了监狱冷宫。两人围着一个雷一鸣，兜兜转转、明争暗斗了许久，斗到最后，不知怎的，各自一败涂地，可是细论起来，罪魁祸首又似乎并不是对方。

至少，并不只是对方。

最后，还是林子枫先开了口，他不叫她太太，而是对她直呼其名：“叶春好。”

叶春好微微地一点头，他平静，她比他更平静。

林子枫其实曾有过一点忧虑，怕叶春好坐了这些天的牢，连憋带吓，会变得歇斯底里，而他向来最恨和泼妇打交道。如今见了她的态度，他轻松了一点，觉得她没有辜负自己方才那有名有姓的一声呼唤。大部分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一个家庭或者一个男子的附属品，都只是某小姐或者某太太。叶春好原本也只是个雷太太，但在发现她是自己的劲敌之后，林子枫不由自主地开始拿她当个人来看待了。

堂屋里摆着桌椅，他不等她请，直接走进去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我来同你办一下交接。”

叶春好回头看他，而他迎着她的目光，似笑非笑：“他总是需要一个人为他管理财务，不是你，就是我。”

叶春好慢慢垂下眼帘，同时答了一声：“好。”

然后她向着林子枫一转身，说道：“这两年我为大帅做了不少投资，一笔一笔，我也不能记清，总要看看账本，才能交接个明白。”

林子枫依然望着她，仿佛出了神一般。叶春好由他看着，径自走到门旁，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着放到大腿上，她挺直腰背，抬头说道：“秘书长为什么这样一直看着我？是看我这样子可恨，还是看我这样子可怜？”

林子枫答道：“可怜。”

叶春好微微一笑：“这倒是句实话。其实我也有些诧异，我本以为秘书长这一趟大胜而来，总要对我冷嘲热讽几句，才能解恨的。”

林子枫放轻了声音，也是一笑：“大胜谈不上，小胜而已，还不至于让我得意忘形。”

他那受过伤的左面颊依旧是有些麻木，纵然是如愿笑了，笑容也是僵硬诡异。叶春好倒是依然平静的，甚至露出了平日那种慈眉善目的亲切模样：“难不成，秘书长非要等我也送了性命，才肯开怀一笑吗？”

林子枫向前探了探身，越发地轻声细语：“叶春好，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你死你活，与我何干？”

说到这里，他向后仰靠了回去：“我已经派人去账房取账本了，希望你今天诚实一点，不要和我耍花招。”

账本送来了，在桌子上堆成了高高的两摞。叶春好一五一十地向林子枫做了一番交代，最后告诉他道：“至于那些手续上的变更，法律上怎样操作，我不大懂，秘书长可以去咨询律师。若是需要我签署什么文件，我当然都可以配合。”

说完这话，她抬眼去看对面的林子枫。

林子枫和她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她纵是不施脂粉，身上也依然散发着一种脂粉的气味，这气味很淡，似有似无，但足以让林子枫对她避而远之。避而远之，也不是因为这种气味会令他心荡神驰——他从不心荡神驰。

他就只是讨厌这种气味而已，这种气味温暖香甜，像个隐形的活人，并且带有某种黏性。他觉得自己一旦沾染上它了，除非回家沐浴更衣，否则就别想把它甩脱。

手里摆弄着一支康克令牌钢笔，他不理会叶春好，自顾自的检查账目。及至翻过了面前这本账目的最后一页，他才抬起头说道：“天津的那一爿房子，被你卖了十八万元整，这笔钱的下落在哪里？”

叶春好答道：“一部分购买了新的房产，现在由一个名叫赵老三的人管理着，按月出租，我一个季度过去收一次账；另一部分拿去投给了金源洋行，金源洋行年初失火，烧成了一片白地，投进去的钱，自然也就有去无回了。”

“那你和金源洋行合作许久，总该有几样金钱往来的票据才对。”

叶春好答道：“金源洋行已经成了白地，洋行的老板也死在了大火里，我认为这笔钱已经是打了水漂，再无回本之可能，所以把票据全部销毁了。”

林子枫和她对视了片刻，末了向下一点头：“好，那么还有三十万……”

不等他把话说完，叶春好已经开了口：“大帅当时说是军饷紧张，拿走了二十万，余下十万，全部用来应付俱乐部的开支了。”

“可是另外还有八万……”

他这话依旧是没问完，因为叶春好立刻给了他答案。他接二连三地逼问她，反倒逼问出了她的精气神。她侃侃而谈，哪一笔钱都有去处，实在不知去向何方的，她索性告诉他“记不清了”。

她说她记不清了，林子枫也不能给她上刑，逼她记清。于是最后合上账本，他手扶桌沿站起身来，呼吸了几口高处的清新空气，说道：“你这也记不清，那也记不清，这让我如何去向大帅交差？”

叶春好端坐着没有动，答道：“秘书长实话实说就是了，大帅若有不满，自会向我问罪，我想，总怪罪不到秘书长的身上。”

林子枫转身侧对了她，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然后把它重新戴上。视野一清楚，他的脑筋也跟着清楚起来。对着门外的勤务兵一招手，他让他们进来搬走了那两摞账本，然后扫了叶春好一眼，低声问道：“你想见他？”

叶春好仰起脸来，反问道：“我不可以想见他？”

他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她，答道：“你可以想，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说完这话，他迈步走了出去。叶春好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但是也没有起身追问。抬头盯着林子枫的背影，她抬起一只手，摁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方才一直在狂跳——她是聪明人，可林子枫也不傻，她知道自己无法天衣无缝地蒙混过关，所以在走投无路之时，干脆耍起了无赖——记不清了。

她相信林子枫不会跑到雷一鸣面前去告状，他对雷家的财政大权垂涎已久，如今终于心愿得偿，一定比自己更怕节外生枝。正好，账里的窟窿，就让他一个人去补吧。

起身踱进了院子里，她抬手挡住了眼前的阳光，远远地往天边望。雷一鸣是什么样的人，她早知道，所以如今虽然落到了这般境地，却也没有天塌地陷之感。她对他的爱情，原本就是末世狂欢。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他可以郎心如铁，她也可以妾意似冰。

她所后悔的只有一件，便是没有早做打算，结果事到如今，身陷囹圄。雷一鸣冷酷起来可是相当地冷酷，她领教过的。

她又想起了张嘉田——这人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应该还是活着的，他若是死了，雷一鸣应该会拿这个消息来刺激刺激她，方才林子枫也会露出话风来。

她并不盼望张嘉田来救自己。她和他都禁不住再这样互相救下去了，再这么互相救下去，他们之间，怕是就真要拆分不清了。

（三）

张嘉田回了文县。

殷凤鸣略施手段，把他送出了天津卫。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揣了殷凤鸣送他的一千元钱——多了不敢要，怕孤身一人带着巨款上路，会招灾惹祸。叶春好曾让他去那个赵老三家里取三万元钱，他思来想去，也没敢去。叶春好说这话时，他还不是个通缉犯，赵老三也还是她的兵；可现在的形势已经大变，谁知道那个赵老三还靠不靠得住？

他也不知道叶春好如今怎么样了，只知道雷一鸣一定饶不了她。平白无故地还要打她骂她呢，这回她公然把自己放走了，他还不活扒了她一层皮去？

别的，他不敢想，他只盼着叶春好能厚着脸皮硬着头皮活下来。除非他死了，否则他迟早要找她去，只要他和她留着一口气，他俩的故事就不会完。

张嘉田不敢大摇大摆的进文县，在起程离开天津之前，他先以张文馨的姑妈的名义，给文县张家发去了一封电报。张文馨的家庭情况，他是有一点了解的，在那封电报里，他加了几句暗语进去，足以让张文馨一瞧电文，就知道这封电报话里有话。而那虚话中所藏的实话，张文馨纵是看不懂，张文馨的儿子张宝玉也一定看得懂——张宝玉跟随张嘉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还是个聪明小子，张嘉田那点语言的技巧，他早已掌握了个清清楚楚。

于是，这一夜张嘉田到达了文县城外，如愿与张宝玉碰了面。张宝玉见了他，仿佛是很激动，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刚刚变声完毕的粗喉咙说道：“干爹，这么多天没有你的信儿，我和我爹都吓坏了！”

张嘉田笑了：“怕我死了？”

张宝玉是个毛头小子，激动起来便忘了忌讳，心里有什么，嘴里说什么：“可不是怕您死了？您要是死了，我家的主心骨就没了。”

“你不是还有个亲爹嘛！亲爹是团长，官儿也不小了。”

“唉！”张宝玉站在月光下，满脸的红疙瘩都连成了片，表示他这一阵子没少上火，“我爹现在不算正经团长了，那个雷大帅前些天过来了一趟，往我爹那个团里派了好些个军官，原来的几个老人儿全被一撸到底。我爹觍着脸给姓雷的拍了好些马屁，这才保住了团长的位子，可是老人儿都没了，新人他又指挥不动，你说他这团长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张嘉田听到这里，忽然又问：“通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都散了，编成小队往廊坊大营里去了。”

“北京呢？”

“家被抄了，家里的人，一大半都没逃出来，现在死活也不知道。幸好我那两天是在这边家里待着，没往北京去，要不然，我这条性命也悬。”

听到这里，张嘉田忽然微微地变了脸色：“马永坤也让他们抓去了？”

张宝玉立刻摇了头：“他没有，他那个后娘死了，他回来奔丧，正好也躲过了一劫。”说完这话，他拉扯了张嘉田上汽车：“干爹，咱们有话回家再说，一会儿过城门的时候，你趴到座位上，别让守城的卫兵从车窗瞧见你。如今在这文县，我们是谁都信不过了。”

张嘉田依言坐到了后排座位上，想到马永坤没死，心里稍稍地得了一点安慰。马永坤虽然永远耷拉着一张沉痛的面孔，但论起办事，他比谁都谨慎细致，偶尔甚至细致到让人怀疑他精神有问题。张嘉田是懂好歹的，现在尤其更要讲求实际，一个马永坤，抵得过十个混吃等死的跟班随从，只要马永坤活着，家里的其余人等，死就死了吧。

横竖他们哪个都不是他张嘉田的儿子。

张宝玉下午就乘坐汽车出了城，对外只说自己要上山打猎去，如今半夜回了来，守城的卫兵也不疑心。汽车一路驶入了张家大院里，张宝玉跳下汽车，先让家人把院门严丝合缝地关好了，然后才跑去打开后排车门，请出了张嘉田。

张嘉田的双脚刚一落地，两只眼睛就瞧见了张文馨。

张文馨这人一遇到坎坷，就要着急上火地闹毛病，此刻他弓腰驼背地站在张嘉田面前，鼻子上长着火疖子，嘴唇上鼓着大疮，脑袋上还秃了一块，一开口说话，嗓子也是哑的：“师座，我的天，可回来了，你平安就好。”

张嘉田原本觉得自己挨了一顿毒打，形象就已经是够凄惨，如今一见张文馨，他发现自己全须全尾的，竟然还算是个体面的。带着张氏父子进了屋子，他坐下来，对着张文馨招了招手：“老张你过来，给我讲讲这些天县里的事。”

老张当即走去在他面前坐下了，老张之子则是悄悄地退了出去。而张嘉田先是静静地听，听到一半，他开始发问：“别的先不说了，你就告诉我，这回我要是往外走，能有多少兄弟肯跟我？”

张文馨一摊手：“那我肯定是要跟着你的。”

“你不算，说别人。”

张文馨掐指计算，嘴唇一动一动地默算数目，末了答道：“咱能带走一半的人吧！”

张嘉田听了这话，像被谁堵了嘴一样，半晌没言语。一半的人，也就只有几百，撑死了不会超过一千。他在文县招兵买马地苦心经营了一场，当初雷一鸣和卢督理抢三省巡阅使的位子，他一道命令发出去，轻轻巧巧地就能调出一万士兵。结果兜兜转转地到了如今，他手里就只剩了几百个兵。

兵、马、枪、钱，一切一切的好东西，全没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张嘉田抬手搓了搓脸，然后对着张文馨咧嘴一笑：“行啊，一半就一半，别让咱哥儿俩当光杆司令就成！但是我得再多说一句，老张，这回我往外走，可是要挑了大旗单干，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造反。干好了，咱们自己封自己当将军司令，干不好，咱们可能就得落草为寇，当土匪去。你想好了再跟我走，你不跟我走，我也不怪你。”他对着张文馨一抬下巴，“你再想想。”

张文馨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愁苦面容：“师座，我今年要是七老八十，我就肯定不跟你走了，可我今年才四十五，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会。我要是这么闲下来，用不了五年，全家就得穷得吃糠。所以啊，你就别问了，我肯定跟你走。要是有仗打，那就更好了，只要是打起来了，咱们就有发财的机会！”

张嘉田直视了他的眼睛：“说准了？”

张文馨点了头：“说准了！造反怕什么呢？我本来就是土匪出身，洪霄九那年要不是把我招安了，我现在八成还是个土匪，我这样的会怕造反？笑话！”

张嘉田看着他笑了，一边笑，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这时，房门开了，有客来到。张嘉田抬眼望去，心中倒是一惊。

他惊，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打头进门的马永坤，而是因为马永坤身后竟然还跟着个林燕侬。

他确实是把林燕侬这个女人忘了，忘了个一干二净。

惊讶归惊讶，他坐在椅子里，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马永坤见了他，先是像要瞻仰遗容似的，板着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地立正，慢慢地抬手，以着向遗体告别的姿态，对他行了个军礼。

张嘉田皱了眉头，决定不搭理他，直接对林燕侬开了口：“你命挺大啊，他逃出来了，你也逃出来了。”

林燕侬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紧盯着他，同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抬手在眼角上抹了一下，她这一贯叽叽喳喳的人，此刻竟然是一言不发，单只望着他一笑。还是马永坤低声答道：“我的继母病逝了，家里没别人，只能等我回来处理后事，林小姐正好也想回来取几样行李，我们同路出京，没想到倒是逃过了一劫。”

然后他抬头看向张嘉田：“帮办没事吧？”

张嘉田笑道：“我不是帮办了。”

马永坤冷着脸答道：“我知道。”

房内寂静了一瞬，张嘉田随即又转向了张文馨，决定不再搭理马永坤。可是面对着张文馨，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脸——有目光在他脸上缠绵的盘旋，是林燕侬的目光。她此刻黄着一张面孔，胡乱穿着一件长袍，头发也未经修饰，兴许是自惭形秽的缘故，她始终是不出声，单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终于，张嘉田招架不住似的，扭头又望向了她。

没人这么热辣辣赤裸裸地爱过他，他的亲爹亲娘亲哥哥没这么爱过他，他所爱的叶春好也没这么爱过他，所以他对她就总是摸不清头脑，不但不领她的情，还觉得她没皮没脸的挺古怪。

“是不是张宝玉给你们送的信？”他对她说了话：“大半夜的，知道我没死就行了，回去睡吧。要见，等明早儿出太阳了，咱们再见。”

林燕侬垂了头，抿嘴笑了。她依旧是不答复张嘉田，只对着马永坤小声说道：“那咱们走吧，这回可算是放了心了。”

说完这话，她又扫了张嘉田一眼，然后不好意思了似的，一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憋不住似的还是笑。

马永坤得了张嘉田的许可，跟着她走出了张宅的大门。两人在卫兵的护送下往家走，马永坤陪着她走出了半里地，忽听她含笑说道：“今夜我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马永坤听了这话，心里无悲无喜的，甚至谈不上有醋意，就只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有点想死。但生死终究是人生大事，他还没真无聊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所以只好继续这样活着。对待张嘉田，他的确是无比忠诚的，因为懒得反叛——反叛这事，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活着还可以天天看见林燕侬。林燕侬这个细眉细眼的小模样，他看在眼里，觉得真是好看，比花好看，比戏好看。

（四）

马永坤带着林燕侬一走，这屋子里就再没什么人或事能牵扯张嘉田的注意力了。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张文馨身上，他又把张宝玉也叫了来，让他也跟着听听两人的谈话。照理来讲，张宝玉几乎还是个半大孩子，并不能十分算人，但张嘉田现在身边也没什么人了，半大孩子也有资格充当他的得力干将了。

张文馨这人，既不算多么有勇，也不算多么有谋，人生目标就是多弄几个钱养老，而弄钱的途径就是去当兵打仗，打胜了好就地开抢，仿佛除此之外，人世间再无其他的行业。如果打不出胜仗抢不到养老的钱，那么活着和死了也差不许多，所以他还并不能算是贪生怕死之徒。张嘉田和这样一位老兄弟谈到了凌晨，没有得到任何有益的建议，还是张宝玉着了急，开口说道：“干爹，你别跟他说了，他没主意，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该怎么干，你发话就是了！”

张嘉田一瞪眼睛：“怎么说话呢，那毕竟是你爹！”

但他心里也承认张宝玉说得对，所以接下来就转向了对方那张红彤彤的少年面孔，嘁嘁喳喳地下达了一串密令。张宝玉一边听，一边连连地点头，等到张嘉田把话说完了，他一挺身蹿了起来，抬腿就要往外走。张文馨见状，连忙唤道：“你这就去？”

张宝玉彻夜未眠，然而脚步不停，且走且答：“不用等了，天都亮了。”

张嘉田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窗外，结果发现夏季天长，天果然是亮了。

张嘉田藏在了张文馨家中。吃过早饭睡了一觉，他在中午睁开眼睛，就见张宝玉已经回了来，并向他汇报道：“干爹，我带人把那批枪弄回来了。”

“那一批枪”是张嘉田年初时买回来的，枪是日本的三八式步枪，张嘉田本打算用它来装备一批新兵，然而后来杂事缠身，他一直也没回文县，这批步枪也就长住在了军火库里，张嘉田若是不提，旁人几乎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也想不起来它——亏得旁人想不起来，要不然它早没了。

张宝玉凌晨出发，带人从军火库中把这批步枪运了出来。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挺利索，所以回家之后挺得意。张嘉田也觉得这小子比他爹强，正打算夸他几句，哪知马永坤来了，并且还带了个消息：“师座，张团长在外头和人吵起来了。”

所谓张团长者，自然就是张文馨。张嘉田不知道张文馨上午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但在他张嘉田当师长的时候，向来没人敢和张文馨吵架，张文馨病病歪歪的，谨言慎行，也从不和人犯口舌。所以听了马永坤的话，张嘉田不由得有点紧张：“吵起来了？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马永坤不知道，于是张宝玉自告奋勇，又跑了出去。跑了没有半个小时，他便把他爹带了回来。不等张嘉田发问，张文馨自动地开了口：“师座，你看，我让我的副团长给奚落了一顿。”

张嘉田细问了一番，这才明白了来龙去脉——张文馨今天上午突发奇想，想要出去试试自己还有多少余威，然而到了团部之后，底下的小兵们没怎么样，几位新上任的军官倒是把他当成不识时务的老家伙，想用冷言冷语把他刺回家去，他一恼，这才和那几位“新人”吵了起来。

听了张文馨的这一番讲述，张嘉田沉默了片刻，末了说道：“咱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别说半个团，恐怕很快连条狗都不听你的话了！”

张文馨当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嘉田端起一只大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冷茶，然后抬袖子一抹嘴，对着张文馨父子以及马永坤一招手：“你们过来，都听我说。”

张嘉田与面前这三人密谋了一个多小时。密谋结束之后，他们各自回房，吃饭睡觉。张文馨的老婆则是带上几个小孩子，坐着大马车回了邻县的娘家去。

午夜时分，张家院子里点了灯。

张嘉田吃饱喝足，换了军装，系了武装带。把手枪插进腰间的皮套里，他推门走了出去。张家没了孩子和女眷，显得空旷了许多，张文馨站在门外，低声告诉他道：“咱们的人，已经集合好了。”

张嘉田一点头，很奇异地，心中竟是一点也不慌张，仿佛是修行许久，此时终于得了正果，哪怕下一秒便死了，也不在乎。

把刚放好的手枪又从皮套里拔了出来，他扭扭脖子晃晃肩膀，对着张文馨一摆头：“走！”

一小时后，文县乱了套。

先是军火库爆炸了，巨响撼动了半个县城，随即军营之中闹起了内讧，糊里糊涂地也不知分了几个阵营。总之，大部分士兵是在睡梦中被爆炸声震醒的，醒了之后一睁眼睛，流弹已经伴着火光和他们擦身而过。有人要杀他们，他们还能不反击？于是整座军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并且是一锅血肉横飞的粥。张嘉田带着十几个悍不畏死的野小子，直接杀进了师部——这时候没跟着他一起造反的人，统统都被他打入了敌人行列，师部里那些睡眼蒙眬的活口，被他们一枪一个，毙了个干净。而以着师部为中心，那十几个小子开始高声大叫：“别打啦！小张师长回来啦！”

文县没有不知道“小张师长”的，听闻他回来了，有人犹犹豫豫地放下了武器，打算向小张师长投降，可还没等这人举起双手，忠于小张师长的士兵便已经趁机向他扫去了一梭子子弹。

这也是小张师长提前派人吩咐下去的——墙头草一概不留，真把人杀绝了，大不了将来再招新兵！

军营里是杀得血流成河了，县城一角忽然开了炮，炮弹满城开花，把军营外的百姓世界也炸成了人间地狱。开炮的人是张宝玉——他提前奉了张嘉田的命令，在张嘉田带人大开杀戒之时，他直奔城边的仓库，将几门大炮推了出来。

城中的百姓和张嘉田是绝无仇怨的，可这回也随着张嘉田的敌人一起遭了大殃。张嘉田知道这一夜有无数的人枉死了，然而全然不在意——无毒不丈夫，他想。

带领着有限的几百人马，他杀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他停了手。

他和他的队伍，先前在文县驻扎了许久，一直不曾扰民，百姓们都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这好人会忽然转了性，变得比修罗恶鬼更坏。文县的房屋被炮弹炸毁了约有四分之一，军营倒是完好无损的，然而瞧着比那破房子破街更恐怖，因为里面全是尸首——夜里杀到了最后，张嘉田亲自带人搬来了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对着营房无差别的反复扫射，扫得那帮士兵们七零八碎，人头四肢在半空中乱飞。

太阳出来了，天边显出了朝霞的光芒。看天色，这只不过是个最寻常的夏日清晨，可空中弥漫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让这个清晨又变得很像噩梦。

张嘉田让士兵把师部门口的尸块都搬开了，扫出了一条能让人落脚的道路，然后把本城的县知事以及大士绅们都叫了过来。

笔直地站在本县这群阔人面前，他摘下军帽，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热汗，然后说道：“我张嘉田到了文县两年，在今天之前，一直尽忠职守地保卫着地方，也没向你们要过什么。是吧？”

他这话是真话，所以士绅们纷纷地点头，县知事大着胆子答道：“是的是的，张师长确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张嘉田没理他这句马屁，背着双手站在人前，他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兄弟如今落了难，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浴血拼杀了一夜，才总算扫清叛军，护卫了地方。到了这个非常的时期，我开口向你们要点钱粮，不为过吧？”

县知事立刻答道：“不为过不为过，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不知道张师长这边，还欠缺多少钱粮，您说个数目出来，我们一定尽全力去筹措，决不让老总们受苦。”

张嘉田看着这位县知事，见他说话虽然流利，可是面无人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至于旁边的阔人老爷们，则是统一地瑟瑟发抖，显然是都已经吓破了胆子。他们既是知道怕，倒是省了他的事。后退一步靠着桌边半坐半站了，他开口说道：“多了我也不要，你们在一天之内，给我送来十万块钱就行。”

县知事登时抬头打了结巴：“十、十万？这、这……”

张嘉田把脸转向了他：“别说你们连十万都拿不出。谁不知道文县是个富庶地方，我跟你们要这么点钱，你们都要推三阻四吗？”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皱了眉头：“还是说，你们等着我让弟兄们亲自到你们家里拿钱吗？”

此言一出，士绅们差点吓晕过去，县知事慌忙将两只手乱摆了一气：“不不不，不敢劳动老总，我们这就回去筹钱！一旦钱凑足了，我们马上把它送到师部里来。”

张嘉田摇摇头：“别‘一旦’，我没那个时间等你们，就以今天下午四点为限。四点之后钱不送到，我带人挨家找你们去！”

（五）

文县是个太平地方，起码近些年没遭过这样杀人放火的大难，士绅们吓破了胆子，全都同意破财免灾，所以没有等到下午四点钟，就纷纷把钱送过来了。

城内的钱来了，城外的人也来了，只可惜对于张嘉田来讲，钱是好钱，人却不是好人——那人，是陈运基的人。

张嘉田冷不丁地在文县冒了出来，并且在一夜之间把文县闹了个天翻地覆。消息传出去，北京城内的雷一鸣立刻就有了反应，这反应的具体表现，便是驻扎在文县附近的陈运基调兵遣将，杀了过来。陈运基早就憋着要宰了张嘉田，而且知道文县城里的兵力至多不会超过一个团，所以一点儿没犹豫，带着一个师的人马连夜赶来，立刻就要着手攻城。

然而，张嘉田没有给他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他刚刚在文县城外摆好了攻城的架势，就听闻城内的张嘉田已经跑了。

张嘉田本来就没想在文县久留。

凭着他那半个团的人马，想要霸占住这样一座富庶繁华的大县城，那是纯粹的妄想。所以在一夜杀戮过后，他要钱，要粮，搜罗马匹车辆，把能拉走的枪支弹药全装上了大车，然后趁夜开了一方城门，离开了文县。

出城的时候，正是午夜，文县的盛夏，午夜也能如白昼一样地闷热，张嘉田骑在马上，回头去看自己的队伍。队伍少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并且每个士兵都背着扛着点什么，会赶车的还要拎着鞭子，赶着那满载的骡子车马车，很像是拖家带口地在逃难。

张嘉田在北京城里生，在北京城里长，穷是受过的，可活了二十多年，没穷到断顿过，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逃难。这回他知道了，他还知道前路茫茫，自己无处投奔，所以接下来还是要打，还是要杀。武装带五花大绑地捆出了他一身热汗，路旁草丛里有大合唱似的虫鸣声，他隔三差五地就要回头，生怕虫鸣声会掩盖了追兵的脚步声，同时又庆幸这是夜里，夜色浓重，他成了马上的一个黑影子，部下们不会看出他“行色仓皇”。

翌日正午，张嘉田的队伍进了一处市镇，在镇上休息了半个小时，他们继续上路，结果走出没有十里地，东西南三个方向就都来了追兵，而且三股追兵分属三支队伍，都是得了雷一鸣的命令，要在直隶地界对张嘉田围追堵截。张嘉田是绝对没有力量以一敌三的，所以别无选择，只能朝着北逃，逃得狼狈，马车丢了，粮草也丢了，甚至在逃到第三天时，竟被一小股土匪抢了二十条枪去。下头的士兵们见了这般情形，心里也都明白了，有心脱了军装当逃兵，可张嘉田的亲信部下提抢押着他们走，不给他们脱逃的机会，哪个敢硬逃，那就是等着吃枪子儿。况且他们这扛惯了枪的人，手上头上都有痕迹，一旦让后头的追兵们逮住了，也是一死——小张师长现在已经对着全直隶宣了战，害得他们也走上了这一条不得回头的死路。

他们拼死拼活地走出了一片平原，后头陈运基的队伍对着他们开了炮，炮弹追得他们撒丫子逃，一直逃进了山林里。山林里什么活物都有，专在这大夏天里各显神通，咬得他们胖头肿脸。张嘉田的胳膊让流弹蹭了一下，蹭出了一道血口子，他自己用绷带缠了几道，缠得住伤，缠不住气味，所以也招来了苍蝇。人不人鬼不鬼地穿过了这一片山林，士兵们真走不动了，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军官们纵是用枪托砸他们的脑袋，他们也爬不起来了。张嘉田急得跳下马来，对着他们吼：“他妈的就知道歇着，就知道歇着，再歇就歇进阎王殿里去了！起来起来，谁耍赖我毙了谁！”

他站着骂，士兵们饥肠辘辘地瘫在地上，也急了，坐着和他对骂：“你他妈的有车坐有马骑，你是不累了，可我们是靠着两只脚走的，我们凭什么不累？留下来让人打死，爬起来活活累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让人打死，落个痛快！”

此言一出，又有一人高声嚷道：“我们为你卖命一场，一点好处也没落着，你反倒还要毙了我们，你他妈也是人做的？张嘉田，我操你妈！”

这一番话可说是骂出了士兵们的心声，所以在句这骂声落下去之后，远近的士兵都吼了起来：“张嘉田，操你妈！张嘉田，操你妈！”

这帮士兵平时操练喊口号时，都不曾喊得这样整齐有力过。张宝玉听了，气得暴跳如雷，抓起步枪就真要杀人，张嘉田一把将他的步枪枪口压了下去，对着士兵吼了回去：“操我妈，也得走！你们全他妈的留这儿死绝了，我他妈的给谁当师长去？我告诉你们，你们哪个死在这儿了，我将来就到谁家操谁的妈去，哪个死了，哪个就是我的野儿子！”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向队伍前头，同时对着张宝玉大声说道：“把马牵开，不是都看我骑马眼热吗？我不骑了，要走一起走！”

马夫把马牵走了，其余的军官——凡是有资格骑马的——也都下了马。士兵们见状，觉着自己骂得够劲儿了，小张师长做得也够劲儿了，便陆续地站了起来，不情不愿地继续跟着他上了路。

走了没有多远，他们又进了一片山林。张嘉田现在也走出了经验，知道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走最费劲，但是当着后头那几百人的面，他高抬腿轻落步，走得蹦蹦跳跳，头也不回，丝毫不露怯。可他扛得住，后头的士兵们体力早已透支，再也扛不住了，不知道是谁急了眼，咬牙切齿地又骂了一嗓子：“张嘉田，操你妈！”

有这一嗓子带头，几百人的大合骂就又开始了。唱歌似的，喊号子似的，他们扯着嗓子边骂边走，张文馨装聋作哑，副官秘书们面面相觑，张宝玉气得想要骂回去，然而前方的张嘉田忽然转了身，高抬双手随着骂声打起了拍子，等到那骂声随着他的指挥越发整齐了，他做了个向左转的手势，于是队伍一步没停，训练有素的一起往左转了弯。

士兵们累得要死，也没有好吃好喝，然而扯起喉咙骂了一场，骂得痛快淋漓，骂得身心舒畅。这一回他们走得分外长久，最后进了一处镇子，就听周围百姓的口音都变了，随便抓了个人一问，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察哈尔地界。

张嘉田终于下了就地休息的命令，也不许他们骚扰地方，拿了钱出来买馒头买热水。自己拿着一个热馒头咬了几口，张嘉田想要指使马永坤去打听打听这地方是归哪个县管，然而转念一想，还是把这差事派给了张宝玉——马永坤这人瞧着太不招人爱，当地百姓看他可恨，很有可能不告诉他实话。

张宝玉颠颠地跑进一家茶馆，对着掌柜问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因为掌柜所说的语言，也许是山西话，也许不是山西话，但不管是哪里的方言，他都听不大懂。他活了十几岁，最远也就是跑跑北京、天津，没见过外头的世面，也没听过外面的语言。一头雾水地出了茶馆，他没了法子，只好把他那亲爹张文馨拽了过去。

他近来总觉得他这位亲爹什么都不懂，然而亲爹扶着柜台弯着腰，竟然半死不活地跟着茶馆掌柜唠了起来。他站在一边听着，心中对爹依旧毫无崇敬之情，认为爹之所以能听懂这掌柜的话，完全只是因为爹老。如此静听了片刻，他心里有了答案，立刻抛弃亲爹，要跑出去向干爹做一番汇报，哪知道他刚把一只脚迈出茶馆大门，就发现镇子上的形势变了。

他们被一支军队包围了！

包围他们的这支军队，乍一看上去，可以说是来历不明。

他们的军装都是本地土布染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并没有个固定的颜色，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从机关枪到大砍刀，还有扛着红缨枪的，一应俱全，像是要开博览会。嚼着馒头喝着热水的张部士兵一见来了敌人，登时叼着馒头一起站了起来，张嘉田也紧张了，张宝玉也拽着他爹跑了出来。

这时，对方的长官出了场。

对方士兵的形象和武器虽然都有资格开办一场博览会，可对方长官却是戎装马靴俱全，腰间扎着宽牛皮带，胸前口袋里插着墨镜，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手里还攥着一把大折扇。出场之后，该长官开口便问：“你们是张嘉田师长的队伍吧？”

张嘉田没言语，只看了旁边的马永坤一眼。马永坤这时候像和他心有灵犀一般，当即上前一步，反问道：“你们是谁的人马？”

长官一听这话，就明白自己没找错人。“刷拉”一声甩开折扇，他一边扇风，一边一团和气地又问：“张嘉田师长是哪位？我们奉命等您好久啦！”

这回不用马永坤代劳，张嘉田亲自开了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之前没打过交道吧？”

长官笑道：“您和我肯定是没打过交道，我是奉命过来等您的。我是曹正雄师长的部下，您大概也不认识曹师长，不过我们曹师长他九舅，和您是老相识，您一定认识的。”

张嘉田听到这里，莫名其妙：“你们曹师长他九舅——谁啊？”

“他老人家姓洪，名讳是上霄下九。”

张嘉田把这话听明白了，可又觉得明白得不对、不敢明白。他迟迟疑疑地转向了马永坤，马永坤面无表情，告诉他道：“洪霄九。”

张嘉田的脑子里打了个炸雷：“洪霄九……不是死了吗？”

长官微笑着摇头，说道：“没有，他老人家活得好着呢。”

第二章　雷霆雨露

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事到如今，他多活一时算是赚一时，多活一秒算是赚一秒，走一步看一步，万事都是身不由己了。

（一）

张嘉田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大太阳，确定了自己身在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至于白日活见鬼，低头又看了看对面这位长官——长官有汗有气有影子，也确实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怪物。

“他还活着？”张嘉田开了口，“那他的命可是真够大的。”

长官笑了笑，说道：“张师长别误会，舅老爷特地提前嘱咐我们了，让我们转告您一句话，说是冤有头债有主，他知道当初谁是东家谁是伙计，要算账，他也找东家算。”

这话说出来，在场这些人里，除了张嘉田心如明镜，其余众人都是听得糊里糊涂。而张嘉田环顾了四周，见对方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士兵层层叠叠，把自己这一小帮人包围得密不透风，便叹了一口气——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事到如今，他多活一时算是赚一时，多活一秒算是赚一秒，走一步看一步，万事都身不由己了。

“那接下来，你们是想怎么样？”他问道，“是你带着我去见洪霄九，还是让我在这儿等着洪霄九来？”

那长官把折扇一收，笑道：“请张师长跟我走一趟吧，也不用您多走，舅老爷昨天晚上到了本镇，就在前头那条街上等着您呢！”

张嘉田听到这里，彻底死了那火拼的心。洪霄九从昨晚就张开口袋等着他了，等到如今，万事俱备，怎么可能容许他再逃脱出去？把心事都压到了心底，他把面目平静了一下，回头对着张文馨说道：“你留下来管着队伍，我去一趟。”

张文馨立刻说道：“让老大跟着你。”

所谓“老大”者，自然就是他的长子张宝玉。然而，张嘉田摇了头：“不用，真要有事，带十个他也没用。让他留下来陪着你，我带小马去。”

说完这话，他转向前方，率先迈了步子：“走吧！”

镇子不大，张嘉田三步两步就走过了这条小街，然后一转弯，看见一座二层木楼，楼上挂着饭店的幌子，算是本镇最为辉煌的建筑。楼内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士兵在各个转角处站着岗。在那位长官的引领下，张嘉田抬脚踩着那吱嘎作响的楼梯，一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桌椅全都撤了，只在正中央留了一桌。服装鲜明的士兵荷枪实弹分列左右，护卫着桌旁坐着的一名便装男人。张嘉田停在桌前，看着那人，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是洪霄九。

因为洪霄九满头的短发都花白了。

头发花白了，眉目却还没变，虎背熊腰的高大身量也没有变。洪霄九端然坐在一把大太师椅里，他抬眼将张嘉田打量了一番，然后向旁边一伸手：“张师长，请坐。”

隔着这张桌子，张嘉田拉过椅子，面对着洪霄九坐了下来。张嘉田是穷途末路的人，已经没有那个兴致再来装腔作势声东击西，所以迎着对方的目光，他直接发了问：“你找我来干什么？”

洪霄九答道：“报仇。”

张嘉田直视着他的眼睛：“找谁报仇？”

洪霄九听了这话，却是微微地一笑：“照理来讲，应该先找你报仇，不过念在你当时还是个连杀人都不会的崽子，我不和你计较，饶你一命。”

说完这话，他嘿嘿嘿地笑出了声音，一边笑，一边抬手解开褂子纽扣，扯开衣领露出了一大片胸膛。他肩宽背厚，胸膛也宽阔，前胸赫然留着三四道鲜红的刀疤，每一道刀疤都只有二指来长，不是砍出来割出来的，是用刀尖扎出来的，可是因为皮肉下头还有肋骨挡着，所以刀尖不能继续深入，只能扎破他的皮肉，却刺不穿他的心肺，要不了他的性命。

手指点着一处刀疤，洪霄九说道：“本来一刀就能完事的活儿，让你干了个稀烂，倒是差点儿把我的肠子豁出来。真是，你原来连鸡都没杀过吧？”

张嘉田一点头：“对，没错，在那之前，我是连鸡都没杀过。我手上第一回沾血，就是杀你。”

洪霄九慢条斯理地系了纽扣：“那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不怕杀我不成，反倒送了你的小命？”

张嘉田答道：“怕。怎么可能不怕？”

“那你还干？”

“那时候我跟雷一鸣好，雷一鸣让我干，我就干。”

“那你和雷一鸣后来怎么又闹掰了？”

“这跟你没关系。”

说完这话，张嘉田见桌上有饭有菜有酒，酒杯也都是现成的，就伸手抄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是烧酒，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仿佛有一股辛辣的火苗顺着他的喉咙往下烧，一直烧进了肠胃里。精神稍稍振奋了一点，他放下酒杯，不喝了。

“那一夜跳进你家里的人是我，往你身上捅刀子的人也是我。你要想宰了我报仇，那就是现在了。”他抬头去看洪霄九，“要不然等我缓过了这口气，你想杀我就得等下辈子了。”

洪霄九反问道：“那我要是不杀你呢？”

张嘉田一耸肩膀：“你不杀我，我就活着，还能怎么样？”

“我还以为你会去杀雷一鸣。”

张嘉田向后一靠，冷笑着说：“我杀谁，杀不杀，都与你无关。你想留我一条命给你当枪使？那你也是打错了算盘。你想想，我要真是一条好枪，雷一鸣干吗还要满世界的追杀我？雷一鸣用不了我，你就能用得了？不怕我炸膛崩了你？”

洪霄九皱起了两道浓眉：“小子，真看出你是雷一鸣带出来的人，交人不交心，就知道个用。你跟他学坏了，你知不知道？”

张嘉田坐直了身体：“难道你不是想用我去打雷一鸣？你从昨晚就跑过来等着我，难道等我过来交朋友？”

洪霄九一扬眉毛一撇嘴，做了个不以为然的鬼脸说道：“你想杀雷一鸣，我也想杀雷一鸣，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为什么不能交个朋友？”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抄起酒壶向前一送，又说：“你的意思呢？”

张嘉田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最后，起身伸手把酒壶夺了过来：“论年纪，你算是我老大哥，第一杯酒，应该我给你倒。”

说完这话，他欠身向前，把洪霄九的酒杯斟满了。洪霄九摇晃着坐了下去，却之不恭，受之也无愧。拿起筷子又对张嘉田说了一声“请”，他自己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了嘴里，而他既然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了，张嘉田也就不必再客气——连着好多天没吃过正经饭菜了，他现在对着这满桌没了热气的本地佳肴，也馋得有些发昏。

洪霄九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忽然抬头吩咐身边的副官：“去给师长发封电报，就说我今晚在这儿再住一夜，明天回去，张师长跟我一起走。”

副官答应一声，小跑着下了楼。张嘉田见状，便停了筷子问道：“那个师长，是你外甥？”

洪霄九一点头：“对，是我外甥。”

“你这两年，一直就在你外甥家里？”

洪霄九像是被他问住了，愣了愣，然后才讲述了他这两年的经历——那一夜他被张嘉田用乱刀捅去了大半条命，鲜血淌的满床满地都是。而他当时认出了这刺客是雷一鸣身边的人，又知道这雷一鸣这些年饱受了他的压迫，如今既然敢派人来杀他，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定要置他于死地。

雷一鸣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却是完全地措手不及，慌乱之下，只能是逃。他流血流得奄奄一息，肚皮被刀子扎穿了，肠子也流了出来，纵有亲信把他收拾完整抬进了汽车里，可他哪有力气再去调兵遣将进行反击？

而且正如雷一鸣所料，他要来的那一百万军饷，也真的引来了贪婪的外贼与内奸。

为了保住自己这一条性命，他隐姓埋名，钱不要了，兵也不要了，逃出直隶的时候，他身边就只剩了一个随从。至于他那个外甥曹正雄，倒真是他的亲外甥，外甥青年从军，五年来，战功约等于零，直到迎来了洪霄九这位小舅舅，曹正雄才一步步地出息起来——此地位于几省交界，几乎是个三不管的地带，曹正雄凡事全听洪霄九的话，该打仗就打仗，该收税就收税，该招兵就招兵，该训练就训练，成绩斐然，舅舅也因此成为了外甥的灵魂。

洪霄九这一路走来，走的乃是一条血路，然而他并不渲染，只用三言两语讲了骨干，多余的感慨一句也没有。他不多说，张嘉田也不多问。一鼓作气吃了个饱，他最后问洪霄九：“这饭馆让你包了？”

洪霄九点点头：“对，专为了招待你。”

“厨子都还在吧？”

“在。”洪霄九看看他，又看看满桌的残羹剩饭，问：“没吃饱？再给你来一桌？”

张嘉田站了起来：“一桌不够，能来多少来多少吧！实不相瞒，我的人这些天都跟我遭了大罪，现在有了好的，我不能一个人吃独食。”说完他对着马永坤的方向一偏头：“瞧瞧我那个副长官，哈喇子都淌到脚面上了。”

马永坤当即一抹嘴：“没有。”

（二）

张嘉田吃饱喝足之后，和洪霄九把该谈的话也谈尽了，便在这镇子上的小客栈里好好睡了一夜。正经饭，他是很久没有吃过了，正经觉，他也是很久没有睡过了。一觉睡到了翌日天明，他醒来时觉得周身酸痛，然而精神是真足了，自己都觉着自己眼明心亮。

出门让勤务兵舀来了井水，他把头扎进水里，马似的打着响鼻洗了一阵。马永坤和张文馨也醒了，张嘉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脸，一边问道：“宝玉呢？”

张文馨答道：“还没醒呢，小孩子贪睡。”

张嘉田答道：“让他睡，等咱们要走了再叫他。”

张文馨又问：“师座，咱们真跟洪霄九走啊？”

张嘉田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去处？”然后不等张文馨回答，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回咱们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这话说完，客栈外头来了个人——林燕侬。

张嘉田见了林燕侬，虽然觉得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并不是很惊讶，因为这女人一贯如此，动辄就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攥着手里的大毛巾，也没想着向她道声辛苦，开口便问：“你怎么来了？”

林燕侬身穿灰布裤褂，脚穿灰色布鞋，鞋面上的灰土能有一指多厚，头上也包了一块灰不灰蓝不蓝的帕子，一瞧就是故意打扮成了这个灰老鼠的样子，要在长途跋涉之中掩盖自己的姿色——但她此刻也没有什么姿色，一张黄脸圆圆胖胖的，眼皮很厚，挤得眼睛成了眯眯眼，嘴唇也是灰白干裂；后背斜背着个破包袱，她瞧着非常像难民。张嘉田对她镇定，她对张嘉田也镇定：“我一直悄悄地跟着你们呢。”

张嘉田又问：“我不是让你在文县老老实实地待着吗？”

“你不在那儿了，我不敢待。”

“你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我不走过来，我飞过来呀？”她笑了，干燥的嘴唇一抿，抿出了一道血口子。张嘉田皱着眉头用毛巾往她嘴唇上一擦，擦下了一抹鲜血：“我看你真是有毛病，一个娘们儿到处乱跑什么啊！你这样的死半路上都没人给我送信，都没人给你收尸，知道不知道？”

林燕侬用手指摁着唇上的痛处：“反正我是活着追上你了，你既然知道路上危险，就不能再撵我走。”

张嘉田把手里的大毛巾往水盆里“哐啷”一扔，还是觉得这个女人莫名其妙：“你是不是疯了？”

林燕侬背过手，把大包袱向上托了托：“累死我了，我得喝口水。”然后她转向了张文馨和马永坤，先对着张文馨笑眯眯的一鞠躬，说了声“张团长好”，然后又对着马永坤问道：“表哥，有水吗？我不饿，就是渴得喉咙里要冒火。”

马永坤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厨房里跑，眨眼工夫就回来了，用双手捧着一大茶杯白开水：“你喝。”

林燕侬接过了那有她半个脑袋大的大茶杯，咕咚咕咚的痛饮了一气。这一大杯水让她的嘴唇恢复了鲜润的红色，她把大茶杯交还给了马永坤，然后拉扯着张嘉田进了房，小声笑道：“你别这么虎着脸看我成不成？人家千山万水追着你来了，你可好，不但不心疼我，还瞪我，什么人呀！”

“我没瞪你，我是纳闷。我也没什么好处给你，你老跟着我干吗啊？”

“你没好处给我啊，我可有好处给你。”说到这里，她一拽他的袖子，望着他的眼睛笑着问，“你是不是没钱了？”

张嘉田狐疑地看着她：“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燕侬答道：“你要是没钱了，我给你。我不是有钱吗？”

张嘉田立刻摇了摇头：“我有钱，没钱也不花你的钱。你现在也没个着落，将来还指望着那些钱过日子呢。”

林燕侬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然后垂下了头，依然拽着他的袖子说：“那你就给我个着落嘛。”

紧接着，她喃喃地又道：“人家男子汉大丈夫都是三妻四妾的，我不敢奢望去做你的正房太太，只要你肯要了我，我能明公正气的跟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这话，她垂头静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张嘉田的回答。攥着他那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忽然不敢抬头了，怕一抬头，就会又羞又痛地哭出来。转身背对着张嘉田，她轻声地嘀咕：“论模样，我不丑，论年纪，我也不老，要说洗涮做活，我也都能。我哪里比别人差了？送上门来都不入你的眼？”

然后她伸手作势要去开门：“你既是嫌弃我，那我还是回去吧，要不然你瞧我碍眼，我心里也难受。”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细胳膊，随即张嘉田的声音响了起来：“行了，你留下吧！这一趟没死半路是你命大，你还敢一个人再走回去？”

她慢慢地转过身，瞄了他一眼：“那我洗把脸去。”

林燕侬一分钟都没歇，刚把脸洗干净，就又跟着张嘉田上了路。

张嘉田不让她混在军队里走，单派了个小勤务兵领着她坐马车，在队伍后头跟着。那大马车的木头轱辘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转动，颠得车上的乘客乱蹦。可林燕侬在车上伸开了两条腿，却觉得惬意舒服透了。张嘉田看她不是美人，可她自小就投身到美人的模子里，按照美人的风格长大的。她保养得好，身体是雪白的冰肌玉骨，两只脚只肯踩着高跟鞋上楼梯下汽车，也是一双不曾劳苦过的玉足。结果这一趟可好，她险些把一身冰肌玉骨走散了架子，两只玉足也差点让她走成了大脚片子。

她其实也觉得自己疯得不轻，像得了花痴病似的，为了个小爷们儿，命都不要了。

与此同时，张嘉田骑着高头大马，正在队伍前头和洪霄九同行。洪霄九当初落难的时候，遭遇到一场凶险的灾祸，所乘坐的汽车从山路上滚了下去。他虽是没死，可左腿的骨头被压成了三截，断骨甚至刺破皮肉见了天日。这伤太重了，后来那骨头虽是重新长合，腿也还是囫囵的一条，但走起路来便不再轻快自如，以致洪霄九不得不常备一根手杖。

这一笔账，当然也还是要记在雷一鸣名下的。

洪霄九为了遮掩那条伤腿，能够骑马便绝不步行。张嘉田因为要和他同走，别无选择，只好也上了马。先前受了雷一鸣的影响，他总觉得洪霄九是个大奸大恶之徒，然而今天这么并肩一走一聊，他发现这人好像也没奸恶到哪里去，言谈举止也都爽朗，甚至有点豪气干云的意思。

于是他就想，自己当初真是傻啊，雷一鸣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队伍行进了大半天，傍晚时分，他们进了一座大县城。

此地名叫青余县，四面城墙高耸，乃是一座很有历史的老城。论繁华富庶，它和文县没法比，可县内道路分明、房舍俨然，也不能算坏。洪霄九带着外甥把这座县城占了之后，首先建了两排体面的砖瓦房，一排充当小学校，另一排做师部。两排房子都安装着玻璃窗，收拾得干干净净，堪称本县最为摩登的建筑，洪霄九还专门从外县的师范学校里绑来了几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充当小学老师，并且专门告诉他外甥：“那几个女教员，不能日。”

外甥的肉身，是很热爱女性的，但肉身一听灵魂发了话，便乖乖地管住了自己，见了女教员就绕着走，真没敢日。

洪霄九用这样美丽的房屋和教员以及一顿免费的午饭，吸引了许多儿童少年过来上学，其中那身体好头脑好的英才，便被他挑选了出来，收进了师部里当差。学校之内，秩序井然，也是文明的一景——起初也有几个无法无天的大孩子，欺负先生是大姑娘，在课堂上乱吵乱闹，结果被洪霄九知道了，这几位学生便被士兵押到校外的十字路口，砍了脑袋。从那以后，教室的讲台旁边都架了大刀，莫说学生，连教员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偷懒了。

这千家万户的孩子们，都被洪霄九管了个老老实实，他那位军功等于零的外甥，自然更被他牢牢攥进了手心里。张嘉田进城之后，迎头就先瞧见了外甥先生。外甥——曹正雄师长——今年也就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着一张娃娃脸，大眼睛双眼皮，小尖鼻子，小薄嘴唇，有点男生女相，脸上也不知道是少了点什么，总之一瞧就是个没出息的。

曹正雄师长自小受了九舅的影响，立志从戎，单是国内的军校，就念过五六家，然而在哪一家都没能毕业，还专门到德国、日本学过军事，花了家里好些钱，堪称是一位饱学之士，会说好几句外国话，尤其擅长吃西餐。洪霄九自从到了他这里之后，每隔三五天就想揍他一顿。可他对洪霄九一直相当崇拜和恭敬，又有着三十来岁的年纪。洪霄九思前想后，有点不好意思，就一直憋着没揍。

曹正雄见了舅舅就如同见了灵魂和主心骨，对待张嘉田也挺热情，但热情得不甚纯粹，张嘉田觉出来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大概是瞧自己年轻，有点看不起自己。

他没恼，因为凭他现在这个落魄模样，确实是没什么可让人看得起的。他想，真金不怕火炼，咱们往后瞧吧！

（三）

天津，雷公馆。

林子枫在公馆门外下了汽车，夹着一个公文包往里走。夏天算是快过去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点秋意，秋意并不萧瑟，反倒有点金满仓银满仓的喜气。或许是因为他刚履行完一套法律上的手续，几家公司的股东名字，已经从叶春好变成了雷一鸣，雷一鸣是不管这些事情的，所以他如愿以偿，终于又攥住了雷家的财政大权。

穿过庭院走入楼内，他照例是不等人通报，直接上楼去见雷一鸣。大中午的，雷一鸣还在卧室里没有起床，他进门时，陈运基师长正站在床前向他汇报着什么，雷一鸣背靠着两只羽绒枕头，盖着薄毯子在床上半躺半坐，显然是夜里没休息好，因为脸色白里透青，眼睛半睁半闭，满脑袋的头发都直竖着——非得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他的头发很厚很密，白雪峰能把他这么个刺猬似的脑袋梳得油光水滑，真是有点手艺。

雷一鸣对林子枫视而不见，继续听陈运基报告，及至听到了最后，他点了点头：“行，他带着那么几百个残兵败将，都能从你眼皮底下逃出去，真行。”

随即他抬头瞪向了陈运基，攥着拳头猛一捶床，厉声吼道：“你们就会吃干饭吗？你带多少年兵了？他才带了多少年兵？他一无后盾，二无外应，你就是关门打狗也打死他了，怎么还能眼看着他逃出去？”他随手抄起了床头矮柜上的玻璃烟灰缸，掷向了陈运基的头：“老子的脸都被你们这帮蠢材丢光了！”

陈运基向后一晃脑袋，烟灰缸砸上了自己的肩头。颇灵巧地抬手把烟灰缸接住了，他没说什么，转身把它放到了稍远些的桌子上。床头矮柜上再没别的东西了，雷一鸣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新的东西，气得把身后的羽绒枕头抽出一个，又扔向了陈运基。陈运基这回不躲了，直挺挺的任他打着，同时说道：“大帅请息怒，这回的事，确实是我没办好，大帅对我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

他这人对谁都不太恭顺，对雷一鸣已经算是相当有礼了，但在自称之时也是满口的“我”，连个“卑职”都不会说。雷一鸣听了他这番话，越发有气：“罚你？罚你有什么用？我提拔你做我的师长，为的是让你给我建功立业，不是为了罚你玩儿！”

陈运基这回抬起了头：“大帅若是肯发话，那我就带兵打进察哈尔去！张嘉田就是跑到戈壁草原上去，我也追到底，非把他的脑袋给大帅拿回来不可！”

雷一鸣听到这里，怒吼的调门又提高了一级：“你当察哈尔是我家的后院，你要打就能打过去？”

然后他把另一只羽绒枕头也丢向了陈运基：“你给我滚出去！”

陈运基面不改色，昂首挺胸地向雷一鸣行了个军礼，然后“咔嚓”一声做了个向后转，大踏步走了。雷一鸣一直瞪着他，从他的正脸瞪到了他的背影，等他走出门去，雷一鸣刷地一掀毯子一翻身，像要结茧似的，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

林子枫先是心旷神怡地旁观着，此时此刻，他见这一出戏已经落了幕，便去弯腰捡了地上那两个羽绒枕头，放回床上。毯子上方露出了一团乱发，他俯身对着那丛乱发说道：“大帅，手续已经办好了，您要不要过一过目？”

那团乱发没有反应。

林子枫知道他不会过目，所以他慢条斯理地投下了第二枚炸弹：“还有一些文件，是需要让太太签字的。大帅若是近几天回京的话，正好把那几份文件交给太太。”

他知道雷一鸣现在一听到“太太”二字就要发疯，所以故意一口一个太太——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外面都知道雷家的太太为了救姓张的小子，竟然亲自爬到火车顶上，连丈夫都背叛了，连性命都不要了。没人敢说雷一鸣是否带了绿帽子，不过雷太太和张帮办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瞧着宛如一对金童玉女，确实十分般配。

雷一鸣和第一任太太闹离婚，闹得天下皆知，玛丽冯甚至召开了若干次记者招待会，就为了当众骂他，气得他恨不得活吃了她。第一任太太已经是泼妇了，第二任太太更凶猛，竟然彻底地吃里扒外，公然和他的叛将一条心了！

雷一鸣之所以搬到了天津来住，就是怕自己哪一夜一时失控，会跑去把叶春好掐死。叶春好这个人，他见不得；“太太”二字，他也听不得。一掀毯子坐起来，他跳下床，赤脚推门就往外走——张嘉田迟迟不死，搞得他也没法好好活，他心里烦得要命，甚直连骂人的兴致都没了，只想孤身逃到清净境界里，和四面八方的这些浑蛋们一刀两断！

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出几步之后，他怒气冲冲地又回了来——忘穿裤子了。

穿了睡裤的雷一鸣又冲出了门，林子枫慢悠悠地跟了出去，结果发现他跑了个无影无踪，楼上楼下都没有他的影子。

林子枫走到了院子里，见园丁正在用大剪刀修剪花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汁气味，清新过了头，简直有点呛鼻子。于是他又回到楼内，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打开了公文包，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看。忽然有人走到了他面前，他抬了头，看见是白雪峰。

白雪峰嚼着口香糖，在他面前坐下来：“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瞧见你。”

他把文件收回了公文包：“刚来。”他抬手向着天花板一指：“和陈师长闹脾气了。”

白雪峰含笑点点头：“我知道，我在楼下听见了。”

林子枫一拍腿上的公文包：“我没得着说话的机会，只好留这儿再等一等。这几天你们回不回北京？这里有几份文件，是需要让叶春好签字的。”

白雪峰笑了笑：“我不知道回不回，往后太太的事儿你也别找我问。前天，他说我不是好东西，总为太太说好话，肯定是受了太太的好处。还说我往后要是再帮着太太说话，就让我滚蛋。”他苦笑着一摊手：“其实我哪替她说好话了？冤枉死我了。”

林子枫压低了声音：“我看他脾气变得更坏了。”

白雪峰点了点头，小声答道：“可能是缺觉闹的。他夜里睡不安稳，总做噩梦。”

林子枫叹了口气：“那你就要多辛苦了。”

白雪峰又是一个苦笑：“唉！”

林子枫不知道雷一鸣为何会忽然做起噩梦来，白雪峰也摸不着头脑——张嘉田的确是个刺头，不过凭着雷一鸣的权势与力量，无论如何也不该被这个小刺头吓出噩梦来。和白雪峰又坐着闲聊了片刻，林子枫站起身来：“我还是得找一找他去。他若是真不管，那我只好自己回一趟北京了。”

说完这话，他就听隔壁“咕咚”一声。低头和白雪峰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走到隔壁小书房里，只见雷督理坐在地上，显然是从身旁的长沙发上滚下来的。呆呆地看着门口这两个人，雷一鸣满头满脸都是热汗，傻了似的只是喘息。

白雪峰连忙上前，把他扶到了沙发上坐下：“大帅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他不回答，依然是喘，眼皮似眨非眨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他又做了个噩梦，梦见了雷一飞。雷一飞如今频繁拜访他的梦境，每一次都是面目狰狞，要杀了他。活着的时候，雷一飞不是他的对手，他有一万种方法整治他，死后，这个弟弟却有了出息，占了上风，穷凶极恶地要让他以命偿命。

可他不能承认是自己杀了雷一飞——他怎么可能去杀自己的亲弟弟？不可能！没有的事！雷一飞自己生病自己死，要怪也是怪他自己，和哥哥有什么关系？怪哥哥没给他找大夫吗？笑话！当时是在打仗，军医都被流弹打死了，他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

当时的情形，他全记得，另有一些不必记得的，则被他忘了个干干净净，比如雷一飞是如何直着喉咙叫了半夜，想要一口水喝；又比如雷一飞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他才发现这个弟弟已经死了。

他没动刀动枪杀他，他只是把他丢在帐篷里，不管他。他觉得自己并不算是凶手，甚至根本就是无辜，然而雷一飞忽然卷土重来，对他纠缠不休。一手抓着白雪峰的腕子，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里有个隐约的念头，但是他不肯正视它，更不肯将它付诸行动。

他想见叶春好。

想和她腿挨着腿并排坐一会儿，想让她用柔软的手为自己擦擦汗，想把脸贴到她的后背上，想把头埋进她的胸怀里。有时她像是个甜蜜温暖的小菩萨，牢固的，可靠的，亿万斯年，永世不移。

他依然思念着她的甜蜜和温暖，可她已经罪不可赦，他又怎能再去爱她？他心里已经长出了一道坎，这道坎把他和她分开了，这道坎，他无论如何越不过去。

（四）

雷一鸣在天津长住了下去。

转眼的工夫，到了八月十五，他原本对任何节日都不大热心，甚至记都记不起，然而今年兴许是身边太冷清的缘故，他对这个节日上了心。到了中秋节这一天，他嘴里没说过节的话，但是招了几个唱曲儿唱戏的大姑娘到家里来，吹拉弹唱，倒也热闹到了小半夜。在这样热闹的夜里，他喝得酩酊大醉，倒是没对姑娘们生出特别的兴趣来。白雪峰在一旁守着，本以为他独眠了几个月，今天见了这么一群莺莺燕燕，非得玩出点花样不可，哪知道他坐得很稳，大姑娘们清清白白地来了，唱了半宿，又一起清清白白地走了，并没有哪个被他留了下来变成夫人。

凌晨时分，他醉得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这一觉竟睡得如同死了一般，直到翌日中午，他才又睁了眼睛。白雪峰过来问他：“大帅，这回睡得还好？”

他点点头，人还没有醒透，含糊的咕哝道：“这回睡得好。”

“您没做噩梦？”

他由点头改为摇头：“没有。”

白雪峰不再多问，去安排他洗漱更衣。而他难得睡足了觉，又经过一番沐浴，最后焕然一新的坐在餐厅里，他那脸上竟然有了一点儿久违的好颜色。端起一杯热牛奶，他一边喝一边拿起手边的报纸——看了几眼就不看了，太小的文字和太长的数字，常会让他有头晕目眩之感。他的亲娘曾经对此做过点评：“这可见我的儿子，天生就是只能做大事的。”

他对他的亲娘还是比较信任的，他亲娘对他的这句评语，他也觉得很顺耳，故而当时连着乖了两天，让他亲娘也过了两天消停日子。

举杯喝光了最后一滴牛奶，他拿起刀叉，开始去切割盘子里的火腿煎蛋，心里浮想联翩，从亲娘回忆到了二姨娘。二姨娘生出了雷一飞那个小畜生，对于他和他娘来讲，简直是罪不容诛——二姨娘要是生了个丫头片子出来，罪过可能还小一点儿。他娘没轻饶二姨娘，正如他没轻饶雷一飞，后来二姨娘简直吓得不敢出屋，像猫避鼠一样，非常好玩，他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要笑。

慢慢吃光了一盘子火腿煎蛋，他端起了热咖啡。心思从二姨娘那里转到了五表姐身上，在五表姐那里蜻蜓点水似的一停留，随即又飞向了叶春好——在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他的“姐姐”。垂眼盯着杯中的咖啡，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脸红，心里暗暗想：“要不然，我回家看看她去？”

叶春好的罪过仿佛忽然减轻了些许，他也可以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她能够真心实意地洗心革面，那么还是有资格继续做他的太太的。他甚至想，如果她回心转意了，又肯和自己好好生活了，那么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做什么事情都会顺遂起来，夜里二人同床共枕，雷一飞那种鬼魅自然也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盘子空杯子，脸是板着的，然而嘴角却含一点儿无可奈何的笑意，自言自语道：“这女人真是可恨，三天两头气我。我对我亲娘都没这么服过软，再这么惯着她，我真要成她的孝子贤孙了。”

侧身拉开椅子，他迈步要往外走，刚走了没有几步，一抬头，却见白雪峰进来了。白雪峰看出他要走，便笑着说道：“大帅，陈师长来了，您是在哪儿见他呢？”

雷一鸣一听陈运基来了，立刻答道：“带他去客厅。”

在小客厅里，雷一鸣见到了陈运基。

他想陈运基所能给自己带来的消息，无非只有两种，要么是他找到了张嘉田，要么是他没找到张嘉田，不会再有第三种花样。然而陈运基开了口，所说的话却并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

陈运基说：“大帅，我找着张嘉田了。”

他一点头，等他的下文。于是陈运基继续说道：“他在察哈尔占了块地方，看那个意思，像是要长驻了。”

雷一鸣一听这话，登时一抬头：“他手里不是就剩下几百人了吗？凭着那么点人马，他还打算在察哈尔占山为王？”

陈运基答道：“据我们侦查，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招兵，队伍应该已经不止几百人了。而且他和当地的一个姓曹的小军头混在了一起，双方现在似乎是联合的关系。”

雷一鸣沉默了片刻——陈运基所报告的这一番话，他很相信。张嘉田的确是会“混”的，从个看大门的小听差混到一省的军务帮办，他混得扶摇直上九万里，甚至一度差点儿把自己混成了他的干爹。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自愿去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干爹，雷一鸣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感觉自己当初瞎了眼睛，竟然没看出这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

他不能放任这个人才滋生壮大，否则人才迟早有一天会带兵杀进他的家里来。抬眼望向陈运基，他开口说道：“你现在就去调兵，既是知道他的下落了，就绝对不能再放过他。”

陈运基一个立正：“是！我这回一定提着张嘉田的脑袋回来见大帅！”

雷一鸣嗤笑了一声：“就凭你？”

然后他站了起来：“信不过你，这回我亲自去。”

白雪峰听闻雷一鸣要“御驾亲征”，吓了一跳。旁人得知此事，也跟白雪峰一样，吓了一跳。都知道雷一鸣这人贪生怕死爱享受，尤其近些年，干脆运筹帷幄之间，彻底不往前线凑。能让这么个人亲自披挂上阵，足见那敌人有多么恐怖——可问题在于，那敌人看上去又实在是一点也不恐怖。张嘉田手下撑死了能有个千八百人，并且已经退到了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众人总觉着他现在已经和土匪差不多，在那个地方能活下去，就算不易。

白雪峰对于雷一鸣的人身安全十分关切，因为雷一鸣万一不幸死在了前线，他便必定要失业。于是偷偷去找了林子枫，希望林子枫能劝一劝雷一鸣，然而林子枫不肯劝——自从他没了母亲和妹妹之后，旁人都感觉他像是比先前更冷淡了一些，对人对事，都不大理会。

林子枫不肯出马，其余人等说话没还没他有分量，所以更指望不上。于是白雪峰没了法子，只得收拾行装，预备随军出发，哪知雷一鸣告诉他道：“你不用跟着我，你回北京家里去。”

“您又让我回去看家？可家里也没什么可看的，还不如让我跟着您呢。天越来越冷了，您身边没个可靠的人照顾，别的不提，单是冻一下子就够您受的。”

“家里不是还有个人吗？”

“您说太太呀？可太太她也丢不了，还用我专门看着？”

雷一鸣瞪了他一眼：“让你留下就留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然后他转身要走，可白雪峰一步紧跟一步地追上了他，絮絮叨叨地说道：“大帅，您别嫌我啰唆，您要是天气热的时候出发，我绝对不会这么死皮赖脸地跟着您。可现在这个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您这身体又特别怕冷，我真是……真是……”

他语无伦次，苦口婆心，仿佛他是雷一鸣的老娘，而雷一鸣是他的老儿子，他非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才行，否则就会当场伤心而死。雷一鸣听了他这一席话，觉得有点肉麻，也有点感动，不耐烦地答道：“行了行了，带上你就是了！凭什么天一冷我就得闹病？你就不能盼我好点？”

白雪峰赔着笑，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看家这个差事，不是不能干，但是得分清场合。上回他留在家里看家，结果林胜男闹难产，把他这看家的吓走了半条命。这回家里更热闹了，干脆设了一座大牢，里头关着太太。万一在他看家的时候，太太在牢里寻死了，这算谁的责任？太太没死，而是逃了，这又算是谁的责任？

这些责任都是他负不起的，所以他必须得跟着雷一鸣。跑战场是苦了一点儿，可心里轻松，比在北京担惊受怕强。况且他是大帅身边的人，以大帅那种惜命的劲头，就算吃了天大的败仗，只要他跟住着大帅，就必定能够全须全尾地逃回家来。

一天之后，雷一鸣离开天津，往保定大营去了。

他在保定带上两个警卫团，然后上了火车西行。等到火车走到了铁道尽头，他下了火车，和陈运基会合，转为北上。陈运基觉得他实在是小题大做，但是没敢提出意见，倒是雷督理问他道：“和张嘉田联合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运基答道：“那人名叫曹正雄。”

雷一鸣想了半天，最后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于是又问：“曹正雄是什么出身？”

陈运基这回摇了摇头：“他这人没什么出身，当年好像是和察哈尔的都统有点九曲十八弯的亲戚关系，所以弄到了一张师长的委任状。他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原来我都不知道察哈尔有他这么一个人。”

雷一鸣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看来这人不足为惧，我们速战速决，应该不成问题。”

第三章　十面埋伏

他这一回对张嘉田的追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题大做，简直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可他不怕兴师动众，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一）

雷一鸣带兵一路北上，最后在一个名叫安土的镇子上扎了营。

一个镇子容不下他这支上万人的军队，他把总指挥部安在了镇上的一间教堂里，一支警卫团围着教堂保护着他，另一支警卫团则是驻扎在镇边，陈运基所带的那个师暂时落脚在了附近的一个大村庄里。从陈运基的师部，到雷一鸣所在的总指挥部，骑马快跑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距离，双方联系起来，倒也十分方便。

对于雷一鸣的军事水平，陈运基一直有点拿不准——雷一鸣瞧着不像是个骁勇善战的名将，可若说他是徒有其表，也不甚准确，毕竟当巡阅使和选美比赛还不是一回事，不是光凭着仪表堂堂四个字，便有资格走马上任的。他当初能当上督理，后来能当上巡阅使，足可证明他定是有点过人之处。陈运基总觉得自己是没赶上雷一鸣的黄金时代——他投到雷一鸣麾下时，雷一鸣已经在冰河之中冻坏了身体，看上去没有几分锐气了。

雷一鸣占据了教堂的一楼，二楼留给了神父。神父在中国许多年，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尤其是常和此地你来我往的军阀们打交道，所以此刻一点意见也没有，悄悄地藏在楼上房间里，他甚至连声都不出。

雷一鸣这住惯了洋楼公馆的人，此时夜里就只有木板床可以睡，白雪峰心中不安，怕他吃不香睡不好，要对着自己闹脾气，哪知道他到了这非常时期，竟然很能凑合，木板床也能睡，土炕也能睡，吃得差一点儿也没关系，只要别受冻就成。于是白雪峰在各间屋子里都生了小火炉。这天陈运基策马赶了过来，进门时正赶上雷一鸣在吃午饭——雷一鸣披着灰色披风，坐在一只小炉子前，捧了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炉子旁放着个凳子，凳子上摆着两碗炒菜和一盘子馒头。抬头见陈运基到了，他放下碗，开口问道：“吃饭了吗？”

陈运基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答道：“回大帅的话，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雷一鸣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粥：“那你吃得倒早。”

“大帅上午派人叫我过来，我怕是有要紧的事情，所以不敢耽搁。”

雷一鸣点了点头，不喝粥了，拿起一个馒头揪下一块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站了起来，走到旁边墙壁上钉着的大地图前。等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半截铅笔，在图上一点画了个圈：“张嘉田如今是在这里——”他向下挪了挪笔尖，又画了个圈：“我们是在这里——”

陈运基完全了解这些情况，所以站着没动，听他继续往下说。

雷一鸣又咬了一口馒头，三嚼两嚼囫囵着咽了，然后继续用铅笔在地图上描画路线：“今天傍晚，你带两千人出发，沿着大路急行军，要在天明之前到达张嘉田所在的林县，正面攻打县城。张嘉田措手不及，要么是关了城门抵抗到底，要么是向西撤退，往青余县逃。”说到这里，他在青余县的位置上又画了个圈：“青余县是曹正雄的地盘，张嘉田如今有了难，只能是去投奔他。”

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着陈运基：“我亲自带人到林县西面等着他，林县西面有一段高山密林，正适合打伏击。”

陈运基当即问道：“大帅，张嘉田若是肯抵抗一阵，倒也罢了，万一他一打就跑，那您可怎么截他？时间来不及啊！”

“来得及！”雷一鸣一扬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当年急行军，一天最快走过一百三十里。从这里到林县县西，统共还不到一百五十里地，我下午带两个团出发，走到明日凌晨，还走不完这些路吗？”

陈运基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反问道：“大帅，您就是真能在天明之前赶到林县县西，可那个时候兵马劳顿，又怎么打仗呢？”

雷一鸣微微一笑：“怎么不能打？刀架在脖子上，钱在县城里，只要攻进城就有钱拿，你说他们能不能打？”说到这里，他的微笑转成了苦笑：“其实我也知道，这么个走法，别说下头的小兵受不了，就连我这有马骑的长官，也吃不消。可不这么干不行，张嘉田那小子，是个危险的人物，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万一让他活着跑到了曹正雄那里，我们岂不是又要和姓曹的为敌了？说来说去，我们是为张嘉田来的，不是为了土地而来的。在这个地方打个不休，除了多结几个仇家之外，再无任何好处。”

陈运基听到这里，也承认雷一鸣说得有理，心乱如麻地想了又想，他开口说道：“大帅，那咱俩换一换，我到林县县西打伏击去！”

雷一鸣摇了摇头：“你没打过这种仗，让你去，我不放心。”说到这里，他离开地图，把手里的小半个馒头放回了盘子里：“不吃了，我们定一定时间。”

雷一鸣把其余的亲信军官召集过来，火速开了个会。然后陈运基回去调兵遣将，他则是把那两支警卫团集合起来，在这天大亮的时候就上了路。

警卫团是他这一年来新组建的精锐队伍，士兵的身体好，武器好，所受的训练也严格，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定下这样冒险的计划。白雪峰跟着他上了战马，表面上是平平静静的，其实心里叫苦连天——这位大帅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能躺着就不坐着，谁能料到他会为了张嘉田那小子的命，卖这么大的力气呢？而白雪峰虽然从早到晚跟着他，仿佛总不闲着，其实从来也不出大力气，早已养得身娇肉贵，如今冷不丁地让他跟着队伍急行军，他自己琢磨着，这一趟怕是要走掉自己半条命。

警卫团的士兵披挂整齐了，排着队伍一声不出，闷头飞快地只是走。白雪峰骑在马上，紧跟在雷一鸣身旁，一边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斜前方的大帅，就瞧见雷一鸣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正在嚼糖——在做“大事”之前，雷一鸣的胃口向来是非常好，出发之前，他抢时间吃了三个大馒头，还想吃几张烙饼，然而时间不等人，他身为一军的统帅，又不便公然在马上大嚼烙饼，所以无可奈何，只得抓了一把糖块放到了口袋里，从上路到现在，他的嘴就没闲过，一口气把糖块吃了个精光。

队伍走出十里地，全体就地休息五分钟，走出二十里地，就地休息十分钟，多一秒都没有。到了傍晚时分，士兵们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狼吞虎咽，雷一鸣也下了马——下马的时候，他紧紧皱着眉头，因为胯骨关节疼得厉害，屁股大腿的肌肉也酸痛难耐。及至双脚落了地，他向后一晃，幸而及时抬手抓住了马鞍，否则定要一屁股跌坐下去了。

拖着这么两条腿，他艰难地走到路旁，撒了一泡尿，然后咬牙上马，继续带兵上路。

经过了这一下马一上马，他僵硬了的下半身重新通了血脉，知觉也恢复了，反倒痛苦了起来，加之此地太阳一落，温度便要骤降，他们走在那荒郊野岭，四周没遮没挡，大风呼呼地掠地而来，都是冬天的西北风，所过之处，尽皆凝霜。白雪峰被这寒风吹得涕泪横流，挣扎着扭头去看雷一鸣，他就见雷一鸣低头闭眼，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攥紧了披风领口，像要和大风顶牛似的，猫着腰硬扛。白雪峰撕扯着脱了自己身上的大衣，他伸长手臂，拍了拍雷一鸣的胳膊，雷一鸣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他把大衣递向了自己，却摇了摇头，然后低头又闭上了眼睛。

白雪峰见状，便把大衣又重新穿了起来——该做的关怀，他已经做了，这就算是他尽了责了。

两个团的人马在寒风中急行军，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无多余声响，连咳嗽都少有。如此走过了大半夜，雷一鸣勒住了马，抬起头往远处望——远方有影影绰绰的成排灯火，正是林县城楼上的火把。

然后，他借着月色展开地图，重新看了看路线，末了抬手向着后方做了个手势，继续催马向前行进。整支队伍绕着林县县城掉转了方向，走出了县城四周的平坦土地，进入了县城西边的高山密林之中。

这个时候，林木的叶子已经脱落了大半，但枝枝杈杈挂着些枯叶，依旧能够起隐蔽的作用。雷一鸣早已提前把这一带的地势研究了一番，此刻他按照先前的计划，让两个团的人马分批埋伏，自己也在一处山石后头趴了下来。腾出一只手掏出怀表，打开盖子，他见此刻已是凌晨五点钟，心中便想：“陈运基也该到了。”

如他所料，陈运基确实已经率领大军杀到了林县城外，攻城的大炮也已经一字排开架了起来。

但也有他意料不到的——林县西边的城门悄悄开了，一支荷枪实弹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开了出来，领头的人，是洪霄九和张嘉田。洪霄九骑在马上，一边向前走，一边对张嘉田说道：“你信不信，雷一鸣就埋伏在前方的山里。”

张嘉田心中非常狐疑，看着洪霄九不言语。而洪霄九看清了他的心思，便用手枪枪管向上一推军帽帽檐，低声笑道：“他这一招，还是当初跟我学的呢！”

（二）

雷一鸣听见了隐约的炮声，知道这是陈运基开始发动进攻了。

他这一回对张嘉田的追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题大做，简直杀鸡用了宰牛刀，可他不怕兴师动众，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炮声越发的激烈了，卫兵接二连三地跑过来向他传信。如他所料，青余县的西城门已经开了，张嘉田也已经带着队伍逃出来了。雷一鸣听到这里，心里竟有一点失望的情绪，因为张嘉田这几乎就是完全没抵抗，连落荒而逃都算不上。枉他还当这小子是个劲敌，结果他竟是这样的不做脸，让他雷一鸣白白的高看了他。

伸手从白雪峰那里接过望远镜，他从山石后头站了起来。单脚踩着石头，他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居高临下地眺望，依稀看清了东边山路上走下来一支队伍。队伍的人数不少，然而服装五花八门，一个个还都背着大包小包，瞧着真是要多杂牌有多杂牌，比那土匪体面不了多少。他转身把望远镜往白雪峰怀里一扔，发了话：“让下头的队伍都打起精神来，等张嘉田的队伍走进咱们的包围圈里了，再统一开火，力争把他们一次全歼！”

旁边的卫兵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下方的林子里跑，然而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卫兵吓得一缩脑袋，雷一鸣也怔了怔，以为是哪个混账擦枪走了火，气得刚要骂人，然而那枪声骤然密集起来，白雪峰一把将他拽回了山石后头：“大帅，这不对啊！”

他这话等于废话，雷一鸣没搭理他，扭过头大声喊起了尤宝明。所有人都是埋伏的状态，他连着喊了几声，尤宝明才从一丛灌木后头冒了出来，不等雷一鸣发问，他气喘吁吁地先说了话：“大帅，后方有敌军偷袭！”

雷一鸣立刻瞪圆了眼睛：“敌军？哪个部分的敌军？”

尤宝明摇了摇头，一转身又往那树丛里钻了个无影无踪。雷一鸣还有话要吩咐他，此刻见他傻头傻脑的说走就走，便急忙回头吩咐白雪峰道：“快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白雪峰答应一声，猫着腰要走，然而就在这时，特务连连长苏秉君跑了过来，凑到雷一鸣身边低声说道：“大帅，我们被一支队伍包围了。”

雷一鸣听了这话，未做反应，心里火速盘算着如何突围反击，如此过了半分多钟，他开口问道：“咱们来时走的那一条路，现在还畅通吗？”

苏秉君答道：“那条路是通着的。”

雷一鸣站了起来：“传我的话给夏团长，让他带人把这条路占住，余下的队伍就地反击。我们人多，硬打也有胜算。”

苏秉君当即领命而去，而雷一鸣眼看白雪峰带着尤宝明回来了，便把他们招到眼前，低声说道：“你们带人紧跟着我，我们往西走！”

他得往西走，西边的道路，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况地势都熟悉，这边的伏兵若是真厉害，他也能抢占先机，按照原路火速撤退。尤宝明立刻将卫队士兵集合了过来，护着雷一鸣往这山林下方的西路走去。如此疾行了片刻，雷一鸣却是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这事不对劲——这一次出击，他可以确定自己的队伍里没有内奸，绝不会有人泄露消息给张嘉田。退一万步讲，张嘉田就算提前得了消息，也绝没有胆子和自己这么硬碰硬。那小子不傻，不会去干那种以卵击石的蠢事。

这种反击方式，无论如何不像张嘉田的风格，不像张嘉田，倒是有点像……

就在这时，苏秉君又来了。这回他直冲到了雷一鸣面前，喘得连整话都说不出来：“报告大帅，西路两边的山上……忽然冲下了一支队伍，把路堵了……是我们的敌人……”

雷一鸣没再问，直接从白雪峰怀里抢过了望远镜，走到高处向西望去。西边山下的羊肠小道上，果然已经有两方力量开了火。而在距离小道不远的山坡上，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一个大个子军官站在卫兵之中，也正举着望远镜向他这边眺望。

雷一鸣望着那个大个子军官，先是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及至他将这人从头到脚反复又审视了几遍之后，他忽然打了个冷战。慢慢地把望远镜放下来，他对白雪峰说道：“你给我看看，看看那边山坡上的人是谁。”

白雪峰莫名其妙地接过了望远镜，他一看，也吓得一哆嗦。

“我瞧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有点像……像洪霄九呢？”

雷一鸣拿过望远镜又贴到了眼睛上，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在他即将再次把那人看清之时，那人忽然露出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雷一鸣放下望远镜，就觉着自己周身的血都凉了。原来这人没死，不但没死，还和张嘉田会师了。这样的两个人联合起来，要向自己讨血债了！

张嘉田或许还不足为惧，可洪霄九决不是他轻易能够打发的——自从雷一飞死后，他被这人折磨了多少年？他从来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把望远镜递向了白雪峰，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话。白雪峰没听清楚，问道：“大帅，您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传令下去，集合所有兵力向西突围！”

随即他回头问尤宝明道：“我的马呢？卫队上马，掩护我走！”

尤宝明虽然官至卫队长，但他是个后来的新人，还不曾领教过洪霄九的威力，所以此刻听了雷一鸣的命令，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转身跑向了附近的山坳——那里是个僻静的地方，正适合他们隐藏战马。

然而未等他跑进山坳，远近的枪声骤然激烈起来，四周喊杀声震天，竟是敌人发起猛攻了！

雷一鸣许久没有这样恐慌过了。

他依稀听见白雪峰在大声向自己报告着什么，可是耳中轰隆隆的鸣响，竟让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忽然看见自己的卫队赶着战马冲过来了，他迎上去牵住领头的阿拉伯马，马还小，跑着没有停，他已经踩着马镫飞身而上。一抖缰绳勒住了马，他对着白雪峰一招手，随即俯身催马，喊了一声“驾”，也往下方的山路上飞奔，直接穿林子向西疾驰而去。尤宝明万万没想到他说逃就逃，慌忙也上马追了过去。白雪峰慌了神，哆哆嗦嗦地爬上马去，他抬头一瞧，就发现前方的卫队已经消失在了密林里，雷一鸣更是早连影子都没了。

“我的天。”他在心里暗叫，“我没得罪过张嘉田，真被俘了，也应该不会吃枪子儿，可是……”

可是被俘终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所以他原地认了认方向，最后糊里糊涂地一闭眼，他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赌命似的也跑了。

白雪峰没了主意，乱跑一气。尤宝明带着卫队跑了几分钟之后，和白雪峰一样，也落入了茫然的境地——他把雷一鸣给跟丢了。

值此生死关头，卫队长和大帅分了家，这还了得，他心急如焚，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放眼向山下望去，他见大帅所带的两个警卫团乱成了一锅粥，正挤在山路上对着四面八方乱打乱杀。而敌人——分明人数和力量都不及己方——可因为是地头蛇，熟悉地势，所以专打灵活的仗，明显占了上风。

“这怎么办？”他真急了，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单是魔怔了似的自己嘀嘀咕咕，“这怎么办？”

下一秒，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一粒穿胸而过的流弹。一声没吭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口鼻之中还有呼吸。部下卫兵见了，惊呼着想要下马救他，可几束子弹横扫过来，他们像秋日等待收割的庄稼一样，齐刷刷的一起倒了下去。

战马嘶叫着乱跑起来，一小队士兵扛着冲锋枪从暗处走出来，为首的人一手拎着手枪，一手提着一根手杖，正是洪霄九。

洪霄九走在这一地血泊之中，用手杖翻动了尸体查看，看过之后，他对身边的士兵说道：“去告诉张师长，雷一鸣跑了，让他赶紧带兵往西追。”

在张嘉田带兵向西追击之时，雷一鸣已经冲进了山林深处。

他知道自己是慌不择路，走得不对劲，然而事到如今，正确的路线他知道，敌人也一样知道，他也只能这么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在响。灰披风逆着寒风高高飘起，和两旁枯树的枝枝杈杈牵扯不清，他单手解开披风扣子，抓着领子扯下披风向后一甩。这回周身利落了许多，他用力一夹马腹，同时觉着胸中空气不够，自己怎么呼吸都似乎要窒息，于是他下意识地用手抓紧了前胸衣襟，俯下身，继续向前疾驰。马是好马，狂奔了这么久也不见疲态，照样能够像闪电一样，驮着他在林木之间一掠而过。

天空是灰的，土地是灰的，林木脱了叶子，也是灰的。他穿着灰呢子军装穿行在密林之中，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于是在远远的一座小土丘后，有人对他举起手枪，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枪响过后，灰影子坠下马去。而开枪那人收回了手，漫不经心地命令同伴：“过去瞧瞧，我好像是打中了一头鹿。”

说这话的人，是个女人。

（三）

雷一鸣在中弹的时候，并没有觉出疼痛来。

他只觉得有一根钉子猛地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力道很重，足以让他一头栽下马去。他身不由己地向旁边一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仿佛是睡了，因为做了噩梦，蒙蒙眬眬地又看到了雷一飞。这一次雷一飞变本加厉，扑上来压着他，用两只冰冷的大手锁住他的咽喉，让他的胸腔里彻底断绝了空气。他绝望地挣扎，无声地喊叫，吓得魂飞魄散，欲逃无路，求死不得。有个女人在一旁忙忙碌碌、唠唠叨叨，似乎是近在咫尺，也似乎是远在天边，他认得那女人，她是叶春好。叶春好不知道他被雷一飞缠住了，还在家里过日子呢。

他急了，也想回家，想回到那有叶春好的日子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猛地喊出了一声：“春好！”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个光明世界，一个人低了头，正在好奇地看他。见他醒了，那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那马跑了。”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眼睛确实是睁开了，然而视野模糊，就只能瞧出这是个女人，这人所说的话，他虽听清楚了，但也完全不能领会，只能茫然地答出一声“哦”。

那女人又道：“马跑了可不赖我们啊！我们也追来着，可死活没追上。”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把眼睛闭了上。

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四周黑沉沉的，已经是入夜时分。

这一回他睁开眼睛，就觉着眼前清楚了许多。他身下躺着的是炕还是床，他分辨不出，上头的天花板是什么样子，他也看不分明，但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被俘，因为手脚都是自由的，并没有绳索加身。

他使足了力气，想要起身，可一动弹，左肩剧痛得让他叫出了声。门外立刻有人走了进来，他喘着粗气扭过脸，见这人是个苗苗条条的中等身量，身上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穿了些什么衣裳。两只手腕露出半截，双手冻得通红。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大皮帽子，这人露出了真面目——是个鹅蛋脸的年轻姑娘，脸蛋和双手一样通红、粗糙，然而长眉明眸高鼻梁，很有一点脏兮兮的飒爽英姿。

她把皮帽子随手一扔，走过来坐到了炕边，一条腿抬起来盘在炕沿上。她低着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问：“醒了？”

她的眼珠子很亮，瞳孔里含着清光。雷一鸣心里有些发蒙，所以在和她对视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她笑着，牙齿很白，一侧的小虎牙微微的有些龅。“真醒了？上午你也醒了一次，瞧我一眼就又迷糊过去了。”然后她抬起头面向门外，野调无腔地大嚷，“你们瞧，这人真活过来了！我就说那支破枪打不出人命来，你们还不信！往后那枪专留着给老六打鸟用吧，那枪的劲儿，也就够打个鸟儿！”

外头有个爷们儿嚷了起来：“可别提鸟儿了，老六的兜裆下午被你踹了一脚，现在还捂着他那鸟儿在地上蹲着呢！”

姑娘听了这话，面不改色。“告诉老六，往后再跟我蹬鼻子上脸地说昏话，别说他的鸟儿，我连他的蛋都一窝端了！”说完这话，她又嚷道，“送盏灯进来！”

一个半大小子端进来一盏小油灯，姑娘接过油灯放在炕沿上，低下头又面对着雷一鸣：“哎，我跟你说，你那马丢了不赖我，可你肩膀上挨的这一枪，确实是我打的，这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可我也不是故意的，你灰扑扑地从林子里那么一过，我还以为是头鹿呢！”

雷一鸣这才明白过来——要放平时，这绝不是这个野丫头赔礼道歉就能完结的事情。这野丫头开枪的时候，万一枪口往下偏了几寸，这粒子弹就能打穿他的心肺；枪口若是偏向了上方，更能直接崩了他的脑袋！

放在平时，他直接就会毙了这个毛手毛脚愣头青似的野丫头，可现在并不是平时，现在是他的非常时期，他须得比张嘉田更能屈能伸，乖乖躺好接受她的道歉。他扭过脸望着野丫头，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野丫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说：“这儿是石砾子山。”说到这里，她一拍胸脯，“我的地盘！”

雷一鸣咳嗽了一声，牵动了肩膀的痛处，登时疼得呻吟了一声。皱着眉头把这股子疼劲儿熬了过去，他的头上出了汗，喘息着又问：“你的地盘？那你应该也是有字号的了？”

野丫头笑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不是平凡姑娘的眼睛。“等你把伤养好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满山红就是我！”

然后她又问：“你呢？你是干吗的？”

不等雷一鸣回答，她伸手就去摸他的领章、肩章，又抓了他的军装捻了捻：“这呢子真厚实，衣裳料子这么好，你得是个官儿吧？”

雷一鸣知道下层的女子粗野起来，可是相当的粗野，可是此刻忽然被她那脏爪子抓摸了一通，还是觉得难以忍受：“我……算是吧！”

满山红收回了手，兴致勃勃地盯着他又问：“那你是哪家的官儿？瞧你这身呢子，你得是个大官儿啊！”

雷一鸣正要回答，然而胸中一阵气短，他想咳嗽，却又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侧了身，尽量去痛快地喘几口气。满山红倒是个热心肠，伸手给他轻轻地拍了拍后背——拍了几下之后，她忽然跳下炕去，从个瓦罐子里倒出一碗温水，端过来喂他喝了几口，又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吧？”

雷一鸣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反倒感觉轻松了些许，因为满山红仿佛是怕他冻着，在他身上压了好几层毛皮褥子和厚棉被。从满山红手里接过一碗成分不明、像米粥又像糨糊似的东西，他慢慢地喝了几口，抬起头来，见满山红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他第一眼就看出这个野丫头年纪不大，如今近距离观察，他越发感觉她年少，甚至偶尔还带着一点儿稚气。女土匪他是见识过的——没打过交道，但是听说过几位，可饶是如此，满山红这种女童军似的土匪，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将那一碗滚热的东西喝了一半，他开口问道：“你多大了？”

满山红本来正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他，冷不丁地听了这句问话，她忽然板了脸，从小姑娘瞬间変成了不男不女的匪徒：“你问这个干吗？”

雷一鸣答道：“我看你好像还是个孩子。”

满山红狐疑地盯着他：“那你多大了？”

雷一鸣抬眼望着她：“给你做长辈是足够了。”

满山红一撇嘴：“哟，你还等着我叫你一声叔叔不成？”

雷一鸣垂下眼帘，不再多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东西喝光。他把碗递给满山红，满山红这时却又和缓了脸色，问道：“还有肉呢，肘子肉，我给你端一碗？”

雷一鸣摇了摇头，问道：“你这里有没有马？我打算趁夜赶路回我的营里。”

“你到底是哪儿的官啊？你的军营在什么地方？”

“不远，在安土镇上。”

满山红想了想：“安土镇我知道，可那镇上也没军营啊！”

“我是过路的，暂时住在那里。”

满山红听到这里，慢慢且深深地点了一点头，然后在那闪闪烁烁的油灯火光之中，她抿嘴笑了，笑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起来非常野，也非常坏：“啊，我明白了。”

她端着碗站了起来：“马，我是没有，我这儿就只有三头驴，还不往外借。你要想走呢，也成，你写封信，我托人给你捎到安土镇上去。你让你的部下带五千大洋过来，咱们一手拿钱，一手交人。”

说到这里，她又乐了：“你放心，我们跟你又没仇，你留这儿一天，我们就管吃管喝地招待你一天，还给你治伤，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你罪受。可你要是想跟我们玩阴的，那我们也奉陪到底。”

雷一鸣听到这里，发现自己竟是被这个野丫头绑了票，惊讶之余，气得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爱谁谁！我满山红十三岁杀人上山，谁都不怕！”

雷一鸣瞧出了她是“谁都不怕”，索性也就不多说废话，直接对她招了招手：“别走，你拿纸笔过来，我这就写。”

雷一鸣得到了小炕桌，以及全套的笔墨纸砚。然而手握着毛笔，蘸饱了浓墨，他沉吟了片刻，却又问满山红道：“你知不知道张嘉田这个名字？”

满山红不假思索地回答：“知道。”

“你认识他吗？”

“我上哪儿认识他去！他只要别上山剿匪，那我们就犯不上去惹他。”

“洪霄九呢？”

这回满山红直接摇了摇头。

雷一鸣又问：“曹正雄呢？”

满山红笑了：“他去年进山打过我们，让我们给打跑了。”

雷一鸣把毛笔放了下来，说：“这封信我不能写，我刚跟张嘉田和曹正雄的队伍打过仗，现在他们的人一定还在四处找我。我这封信万一落到了他们的手中，我必死无疑，你也要受连累。”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怀表，解下来递给了满山红：“这东西是我从外国定制运回来的，究竟值多少钱，我不清楚，总之肯定高于五千。我把它给你，你给我找一匹马，我自己想法子回安土镇去。”

满山红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那块手表，低着头凑在油灯下仔细地瞧。雷一鸣挪过去，伸手一摁表壳上的机关，表盖自动张了开来：“里头是我的照片，你把它揭下去就是了。”

满山红把怀表往后一夺，不许他摸，而他收回手又摸向了腰间：“我的手枪呢？”

满山红答道：“我收去了。”

雷一鸣答道：“手枪你得还给我，我不能没有武器防身。你要是喜欢它，将来你找我去，我送你几支新的。”

满山红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去找你？你肩膀上那一枪可是我打的，我还绑了你的票，跟你要了五千大洋。这仇可不算小了，你将来见了我，不一枪打我个透明窟窿，就算你仁义了。”

雷一鸣听到这里，叹了口气，右手掀起军装摸向了裤腰。满山红见了，当即又问：“你干什么？”

雷一鸣咬牙忍住了左肩的疼痛，连扯带拽地解开了腰间的牛皮腰带，把腰带抽出来往满山红面前一扔，说道：“皮带扣是金的，多少也能值些钱，你拿去吧，再找根绳子给我系上，要不然我没法下炕走路。”

满山红看一眼皮带，再看一眼他：“你肩膀上还带着伤呢，真走哇？”

雷一鸣答道：“把枪给我，我真走。这地方对我来讲太危险了，张嘉田要是真带人找过来，你以为你能护得住我？”

满山红并没有要护他的意思，可又觉得张嘉田真要是找上山来，自己还真不能坐视这个人被他们抓去。她拿起那条腰带看了看上面的金带扣，随即又把它扔了回去：“你还是把它系上吧，我们再怎么穷，也不至于让你提溜着裤子走人。不过——”

说到这里，门外忽然跑进来个人，拉拉扯扯地急忙把她急拽了出去。她跟着那人走到房外暗处站定，就听那人说道：“当家的，山下来了一队兵，找人的。”

“找谁？”

那人伸手往房里指了指：“我听着，找的就是他。”

满山红压低了声音：“你给我看紧了他，别让他跑了。我去会一会那队兵。”

（四）

满山红带着两名小兄弟出了她的“山寨”，去见了那队士兵的头目。在和那小头目谈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她送走了小头目，往回走的时候，一颗心就“怦怦”乱跳起来了。

小头目自称是张嘉田师长的部下，问她有没有见着雷一鸣。她不知道雷一鸣是谁，但是一听对方的描述，就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必是自己白天一枪打下来的那位。于是她问道：“雷一鸣是干什么的？你说说，我知道了，也好给你们留意留意。”

小头目答道：“他？他的官儿大了，他是直隶省的督理。”

满山红听了回答，脸上因为太脏，所以一点颜色也没变，只道：“行，我记住了。以后要是瞧见了这人，就把他绑起来给你送去。”

三言两语，她就把这一小队士兵打发走了。然后一路跑回了她那间屋子里，对着雷一鸣，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原来你还真是个大官儿”，第二句是“那个张什么的师长已经派出人来找你了”。

雷一鸣盘腿坐在炕上，听了这话，不动声色：“他找我，不是应该的吗？”

满山红站在屋子中央，问他：“那你今夜还走不走了？”

雷一鸣想了一想，反问道：“你的意思呢？”

满山红答道：“我看你还是别走了，这个时候你下山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雷一鸣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这个野丫头虽然凶悍狡猾，但能说出方才这一句话，便足以证明此刻她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从此地到安土镇，原本并不是遥远的距离，可如今他肩膀负伤，又是单枪匹马，想要穿越张嘉田所布下的层层防线，便是难如登天。而这个野丫头能在这座鸟不拉屎的荒山上盘踞，足能证明她是个有点本领的小女匪。

“那我不走了。”他告诉满山红，“你也说了，我是个大官儿，真要是被那帮小兵打死在这荒山里，可是犯不上。”

雷一鸣忍着肩伤的疼痛，躺在热烘烘的炕上。这屋子是满山红的屋子，满山红在炕的另一侧靠墙坐了，也不睡觉，摸着黑嗑瓜子。嗑着嗑着，她忽然发觉雷一鸣并没有入睡，便大大咧咧地和他搭起了话。

一席话谈下来，她大概明白了雷一鸣是为何而来，又是为何而败。雷一鸣也打听清楚了她的出身——她的出身堪称一味黄连，除了苦没别的滋味。

她本是西北人，幼时家里闹了旱灾，活不下去，她爹她娘便带着她一路向东逃难。逃难路上，她父母双亡，成了孤儿，苦也吃尽了，难也受尽了。十三岁那年她到了这里，山下村中有个二流子见她是个孤女，便想强占她做自己的老婆，哪知道她是个见过无数恶风恶浪的，二流子占便宜未遂，反倒被她一刀子捅了个透心凉。

她惹下了人命官司，所以索性跑上了山——此地水土贫瘠，日子凄苦，山上专出土匪。她先是给一个土匪的压寨夫人当丫头，当着当着，就显出了不凡来，最后竟是召集了一帮十几、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自己立了山头，打出来的字号便是满山红。

今年她也只有十七八岁，然而已经干惯了杀人越货的买卖，今天本来是想猎只野物回来开斋的，结果打鹿不成打了个人。在杀人绑票的时候，她不大把人当人，杀人像杀一只鹿；可雷一鸣并不是她看中的肉票，她把他当鹿打了，心里总有点儿过意不去。

“你别记恨我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像一只鹿——”她在暗中抬手做了个手势，“唰——的一下就冲过去了，我以为只有鹿才能跑得那么快。”

雷一鸣现在自然是不敢和她算账的，她说自己是无意，他决定就算她真是无意。本来双方无冤无仇，她应该也不会是存心要打他一枪的。他大人有大量，跟个小女匪计较什么呢？

满山红继续嗑瓜子，嗑着嗑着不嗑了，竖起耳朵倾听雷一鸣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有点颤，不稳定，她便扔了瓜子，手脚着地爬过去，用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有些热，她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之下，她确定了他是在发低烧。

“我这头鹿病了。”她暗暗地想，“这怎么办？”

满山红从来不生病，她手下的兄弟们，也都从来不生病。

她不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只能往雷一鸣身上又加了一层棉被。雷一鸣的右手伸在了外头，她本想把这只手塞回被窝里，然后一抓之下，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哎，你可够嫩的！”

和她那皲裂、粗糙的手一比，他的手确实是嫩，当年枪不离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上还有一层老茧，现在他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那层老茧也褪掉了许多。满山红没摸过这样嫩的男人的手，心里好奇，便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还张开五指和他比了比巴掌的大小——当然还是他的手大，只是那手冷冰冰的，没有多少温度。

忽然间，她发觉他正看着自己。一扭头和他对视了，借着炕边那盏灯火忽明忽暗的小油灯，她望着他的脸，只见他那脸上的线条清晰冷峻，像一尊精雕细刻的像，两只大眼睛陷在阴影里，睫毛也把他的眼眶勾勒得清晰明了。无情无绪的回望着她，他一动未动，由她研究着自己的右手。

他是这样的沉默安静，反倒让她忽然自省了。讪讪的把他的手送进了被窝里，她这向来不以姑娘自居的人，竟难得意识到了男女有别。在一旁坐下，她搓了搓手，开口说道：“别总这么看着我啊！你又不是个娘们儿，我也不是个爷们儿，你还怕我拉着你的手占便宜不成？”

雷一鸣听了这话，倒是笑了一下。

满山红袖着手，稍微有点冷，因为山中夜里酷寒，而她的被子全压到了这头“鹿”身上。幸而她身体好，不怕冷。不动声色地忍住了一个小哈欠，她不肯睡，没话找话，问道：“你有几个老婆啊？”

雷一鸣答道：“一个。”

“屁！”她冲着他笑了，“你这么大的官儿，有的是钱，能只有一个老婆？”

“现在就只有一个。”

“那你怎么不多讨几个女人呢？”

“遇不着好的，一个都嫌多。”

她没听懂，但是感觉他像是在发牢骚，并且是句挺俏皮的牢骚。她伸手又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告诉他道：“你冷不冷？我觉着你有点发烧。你要是冷，我让人再送个火盆来。”

雷一鸣反问道：“你对人质，都这么周到吗？”

“谁拿你当人质了？你要真是肉票，我早把你绑起来扔地窖里了，还能留你在这儿抢我的棉被盖？白天我听说你是个官儿，就想顺手从你身上捞一笔，也让我们这七八十人过个肥年。可你要真是一个大子儿都不出呢，我也不能把你宰了吃肉。”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地问他：“是不是心疼你那只怀表呢？疼也白疼，反正你已经把它给了我了。”

雷一鸣活了三十多年，没少和人打交道，古怪离奇的货色，他也见识过不少。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面前这位满山红闲聊着，可他却在心里对她细加研究，越研究越感觉这野丫头是个天生的坏种，从她那亮晶晶的两只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点天真愚顽的凶光。

“孩子话。”他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语气温和，也带点儿冷淡：“你若不拿我当人质看待，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把我送出张嘉田的地盘。”

满山红瞄着他：“送你？那你给我什么好处啊？这可是冒险的事情，我们不能给你白卖命。”

雷一鸣答道：“你想要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满山红垂头想了半天，想到最后，她却是一耸肩膀一缩脖子，怕冷似的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把脸旁的乱发往耳后一掠，她的脑后也梳着一条辫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散开梳过了，如今瞧着宛如一条肮脏的粗绳索，胡乱掖在她的大棉袄里。

“没想好。”她告诉雷一鸣：“想好了再要吧！你瞧着也像个人似的，应该不会对我赖账。”

满山红的性情有点不定，并且精力过人，熬了一夜之后，两只眼睛照样放光，出门在外迎着寒风，也照样能够扯着嗓子骂人。雷一鸣面对着这么一群大号童子军似的土匪，简直没有办法。满山红领着童子军们在外面忙碌了许久，最后回来对他说道：“走，我带你下山去！”

雷一鸣艰难地坐起来，满山红站着犹豫了一下，上前伸手搀扶了他：“我想好了，还是尽早把你送走的好。你安全，我也放心。万一有人瞧见你在我这儿，我的麻烦可就大了。让我为了你跟张嘉田打一仗，犯不上；由着张嘉田的兵把你抓走呢，我又——”

话到这里，她忽然停了，雷一鸣下了热炕，踉跄着站不稳，身边又没有其他的人，别无选择，只好抬手揽住了满山红的肩膀，靠着她向前迈步：“你又什么？”

满山红没理他，直接把他架到了一辆小驴车跟前。这驴车由驴与车两部分组成，驴是平凡之驴，车则只是一块有轱辘的木板，上面支了个半圆形的蓝布篷子，那布七零八碎的四面耷拉着，万国旗似的随风飘荡。篷子下面没见坐人之处，反倒乱糟糟地堆了许多干草捆子。驴车附近站了几个鸠形鹄面的小伙子，驴背上坐着个十岁出头的脏小子。满山红一把就将那个小子拽了下来，然后吼道：“老六呢？让老六过来给我赶车！”

被满山红从早骂到晚的老六过来了，手里攥着根破鞭子。满山红把驴车上的干草捆子拍了拍，转身对雷一鸣说道：“官爷，今天得委屈你钻草堆了，你干不干？”

雷一鸣问道：“你是要让我一个人钻到这草捆下面去？”

“那哪儿行啊！你是贵客，让你一个人钻草堆，显着我们怪不礼貌的。”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往那乱糟糟的干草之中一钻，然后向外伸出了一只手：“上来，我送你一程！”

雷一鸣抓了她的手，抬腿往车上爬：“我们坐得下吗？”

蓝布篷子下的乱草堆里传出了嘿嘿地笑声：“没事，坐不下我搂着你。”

周围众人哄笑了起来，站在驴旁的老六则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驴车上了路，吱吱嘎嘎的往山外走，走出了没有十里地，就遇到了一座临时的关卡。

守关卡的士兵也是面黄肌瘦的，瞧着并不比土匪体面多少，又因此地是兵匪一家，互相都认识，所以他们见了赶车的老六，便不是很紧张，只问：“嗨！往哪儿去？”

老六用大拇指往后一指：“送我们当家的走亲戚。”

士兵一听这话，便用步枪挑起了驴车布篷的破门帘子，伸了脑袋要往里瞧，哪知脑袋刚伸出了一寸，迎头便撞上了手枪的枪口。满山红趴在干草之中，举枪顶着士兵的脑门骂道：“看你妈的看！”

士兵吓了一跳，依稀瞧见满山红身下压着个男人，那男人也被干草埋了大半。慌忙向后退了几步，他等老六赶着驴车继续上路，这才扭头去问身旁的伙伴：“满山红是女的吧？”

同伴方才也瞧见驴车内的情形了，便答道：“是啊！都知道她是女的啊！”

“那刚才她怎么在上边呢？”

“那……兴许人家俩人就是搂着亲嘴呢。”

“还有人敢跟满山红好？”

“那……有呗！”

“好家伙！”士兵感叹，“真是条汉子！满山红都敢要！”

第四章　救命恩人

他想，张嘉田此刻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在召开庆功宴，庆祝他的成功与自己的惨败？这个狡诈冷酷的浑蛋，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睛，偏偏看上了他？

（一）

满山红起初可没想这么压着雷一鸣，驴车虽小，但是两个人紧紧挨着，还是能够硬挤着坐下来的。她发现这驴车上的干草捆子数量不足，没法子把雷一鸣遮掩严实，这才在通过关卡的时候灵机一动，就地一滚把他压到了自己身下。

顺利通过了这第一道关卡，她为了安全起见，没立刻爬起来。趴在雷一鸣的胸膛上，她方才一直蜷缩着坐着，如今总算是能把两条腿伸一伸了，她倒是感觉挺舒服的。还是身下的雷一鸣忽然呻吟了一声，才让她低下了头：“怎么了？”

雷一鸣轻声答道：“肩膀。”

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挪了挪胳膊肘，不去碰触他那受了枪伤的左肩。趴着实在是比坐着得劲，她脑子里也几乎没有男女大防之说，低头看着雷一鸣的脸，她从他的眉眼一直看到他的下巴——下巴有点儿泛青，有了隐约的胡茬。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玩兴，她偏过脸，用面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雷一鸣登时一扭头：“别闹。”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生怕露了形迹。而他若是不说这话，满山红蹭他一下也就罢了，他一显出这拒绝的意思，满山红反倒是来了劲——她也算是个邪种，专爱跟人反着干。眼看着雷一鸣摇头晃脑想要躲避，她索性一手摁住了他的右腕，一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雷一鸣这回真是吓了一跳，然而右腕被她摁住，头发也被她抓住了，左肩因为负了伤，一动就疼，所以连着左臂左手都不能动。直挺挺地躺在干草堆里，他正要再说一句“别闹”，哪知满山红又亲了他一口——这一口亲在了他的耳朵底下，而耳根正是他的痒痒肉。他猛地哆嗦了一下，连满山红都感觉到了。

满山红挺喜欢亲他的，他要是一亲一哆嗦，那就更有意思了。他不敢出声，她也只能低声地笑，一边笑一边追着他的耳朵亲。瞧着她苗苗条条的挺瘦，可也不知怎的，却很有分量，压得雷一鸣喘不过气来。雷一鸣胸闷得难过，又要忍笑，又要忍痛，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左忽右地扭头，躲了又躲，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喘息着：“别……你还闹……饶了我吧……”

满山红看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抬起头，放松了他片刻。他的气息慢慢平顺下来，对着上方的满山红轻声说道：“下去。”

满山红答道：“我就不下去。”

他拧起了眉毛，一脸怒气：“下去！”

他一怒，她反倒笑了，一边笑，一边抬起了那抓他短发的右手。她的人没下去，但她的右手下去了——一直向下移到了他的裤裆。

五指张开满抓了一把，她没怎么使劲，只是缓缓地一拧，拧的时候人是笑着的，咬着嘴唇笑，露出了雪白尖利的小虎牙，两只眼睛光芒闪烁。

雷一鸣夹紧双腿猛地一转身，转到一半被她压了回去。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还让不让我下去了？”

雷一鸣咬紧牙关，忍痛摇头。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决定暂时向这女妖怪投降。

满山红既不以女人自居，也向来不把男人当一回事。赶驴车的老六认为她是个美人，有心以男人的身份和她亲近亲近，结果险些被她揍成了太监。现在她觉得雷一鸣这个人——或者说，这头鹿——挺有意思的，让她愿意总看着他和总压着他，她便由着性子把他连看带压的折腾了一通。她甚至想，如果雷一鸣是个女的，而自己是个男的，那自己就把他留下当个压寨夫人，想必也会是件挺有趣的事。如果雷一鸣是山下财主家的少爷，那她也敢把他扣住了不放，可惜他偏偏是个大官儿，她虽然喜欢胡闹和斗狠，但不疯不傻，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招惹，什么样的人招惹不起。

末了，她估计着前方不会再有关卡了，便向旁一翻坐起了身，又把雷一鸣也扶了起来。用袖子在他脸上擦了擦，她说道：“放心吧，我不胡闹了。你乖乖坐着，等到半夜，咱们就能进安土镇了。”

雷一鸣长叹了一声。满山红听了他的叹息，倒是笑模笑样的满不在乎：“亲你几口而已，至于让你这么唉声叹气的吗？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啊？”

雷一鸣感觉自己简直是被这女妖怪蹂躏了一顿，此时听了她的话，他懒得反驳，索性对着她一摆手：“我是什么都可以，你饶了我吧！”

满山红将两道长眉一扬：“你啊，是我的鹿！”

雷一鸣无条件同意：“好好好，我是你的鹿。”

午夜时分，驴车进入了安土镇的地界。

镇子四周也有关卡和士兵，雷一鸣在看清了那士兵的服装颜色之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总算是又见着自己的兵了。

士兵见了他，疯了似的飞奔回镇里报信，不出片刻工夫，陈运基策马而来，远远的见雷一鸣站那驴车旁边，当即飞身下马冲了过来：“大帅！”

陈运基面红耳赤，白眼球上全是血丝，显然是在这两天里饱受了煎熬，瞧着比雷一鸣更憔悴。雷一鸣见了他这副样子，正要感动，然而他随即就说出了一句不甚中听的话来——他问雷一鸣：“大帅，您昨天跑哪儿去了？”

雷一鸣不爱听他这句话，感觉他把自己说成了一只乱窜的猫狗，不过因为这一路饱尝了满山红的手段，和那么个野丫头对比，他就觉着陈运基再怎么不会说话，至少还是个人，这就比那女妖怪可亲一万多倍。他抬手拍了拍陈运基的肩膀，开口答道：“我的马跑岔了路，没什么。”

然后他向陈运基身后看了看，又问：“白雪峰呢？”

陈运基降低了声音说道：“白副长官昨天从马上摔了下来，受了点伤，倒不是很严重，但是尤队长他……不幸牺牲了。”

雷一鸣一听这话，登时变了脸色：“宝明死了？”

陈运基一点头。

雷一鸣又问：“我那两个警卫团呢？”

“警卫团还剩下一半。”

雷一鸣点了点头，就觉着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累的，而是恨的。恨也不是恨洪霄九，而是恨张嘉田。他想张嘉田此刻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在召开庆功宴，庆祝他的成功与自己的惨败？这个狡诈冷酷的浑蛋，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偏偏看上了他？

被洪霄九打败，他认了，他原来横竖也不是洪霄九的对手；可让他吃张嘉田的亏，他是一千一万个吃不下！他忘了寒冷与疲劳，忘了左肩的疼痛，他想自己这回一定要把这一仗打到底，他治不了洪霄九，还治不了张嘉田？

他恨，他怒，他失去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卫队长，失去了一个装备精良的警卫团。他的心脏在勃勃怒气之中越跳越快，最后他向旁一栽，栽进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雷一鸣昏迷了两个多个小时。

说是昏迷，其实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睡眠，因为他甚至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张嘉田。张嘉田不怀好意地站在他身旁，若即若离的像个鬼。而他上天入地，四处找手枪，要一枪毙了这个浑蛋。找了许久，始终不见手枪的影子，他这才想起来，手枪被满山红拿走了。这让他又怨恨起了满山红，因为若是赤手空拳的话，他绝不是张嘉田那混小子的对手。

他做梦时，人已经被陈运基运送到了指挥部的卧室里。满山红自称是雷大帅的救命恩人，硬跟进了卧室不肯走，于是在雷一鸣昏睡之时，她站在床边，听他喃喃地呼唤自己——起初她以为他醒了，然而凑近了一瞧，才发现他是在说梦话。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资格入他的梦，心中无端的有些高兴。趁着卧室里一时没有旁人，她又摸了摸他的脸和手，心里倒是很明白，自言自语地说道：“好了，我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继续当你的大官儿吧，我们这帮土猴儿也要回山里去了。我也总算是没白忙活，毕竟落了块怀表嘛！”

说完这话，她真的要走，因为再不走天就要亮了。而她也知道自己这模样太不像样，放在山里，大家彼此彼此，倒也罢了；如今进了这指挥部，出来进去的军官都是戎装笔挺的，还不把她衬托成了叫花子？

她觉得从昨天到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都挺有趣，都有点儿意思，像个美梦，也像个游戏。到了如今，游戏该结束了，她自己想想，也玩得心满意足。迈步走向了房门口，她正要推门，然而一转念，她又回到了床边。

两分钟后，卧室的房门一开，她走了出来。指挥部里乱哄哄的，也没有人留意她，她对着外头的老六一招手，然后快跑过去，跳上了驴车：“咱走吧！”

老六一边赶驴，一边问她：“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再跟他要点钱？”

“算了吧，我还给了他一枪呢！万一他跟我算起这一枪的账来，你我还不得死在这儿？”她一边说，一边在蓝布篷子下的干草堆里伸展了双腿，一只手伸进怀里，又大声对前头的老六说道：“我临出来的时候，趁着他没醒，把他的腰带偷出来了。腰带扣是金的，挺沉！”

老六回头说：“给我呗！”

“滚！”

（二）

凌晨时分，雷一鸣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他瞧见了白雪峰。白雪峰前日逃命逃到半路，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挺狠，当场昏迷了好几分钟。他醒过来后，听见枪声还在响，当即翻身上马继续狂逃——马倒是挺够意思的，在他昏迷的这几分钟里，一直站在一旁等着。

他并没有受什么伤筋动骨的重伤，然而摔了个头破血流，脑仁疼得厉害，回到指挥部里之后，他眩晕得站不起来，又连着呕吐了好几场。爬到床上躺到现在，他听说雷一鸣回来了，这才强打精神下了床。

雷一鸣见他头上虽然缠了一圈纱布，脸上也添了几块暗红的血痂，但行动挺利落，便像稍稍得了一点安慰似的，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文明世界里。而白雪峰见他像是翻身要起来，连忙摁住了他：“大帅您别动，军医马上就到。”

这话说完，房门一开，军医果然是拎着药箱子进来了。

雷一鸣正在发烧，并且热度不低。肩膀上的枪伤，原本只是皮肉之伤，经了满山红的胡乱治疗之后，现在变得血肉模糊，已经有要化脓的征兆。军医给他清理伤口，缝了三针，又给他吃了一片阿司匹林。白雪峰瞧出了他的脏，便端来热水，将他从头到脚擦洗了一番，又给他换了干净衣服——换衣服的时候，白雪峰发现了问题：“大帅，您的腰带呢？”

雷一鸣一听“腰带”二字，这才想起了满山红。他把门外的副官叫进来一问，得知满山红已经在天亮之前走了，心里便有了数，扭头告诉白雪峰道：“被个野人拿去了。”

然后他又说道：“你仔细检查检查，我在野人窝里滚了一夜，兴许会带了虱子跳蚤回来。”

白雪峰答应了一声，又问：“大帅，我听说，您是让个乡下丫头给救了？”

雷一鸣想起了满山红，登时苦笑了一声：“什么乡下丫头，分明是个女妖怪。”然后他在枕头上摇了摇头：“别提她了。”

白雪峰不敢再问，怕问出他的脾气来。一鼓作气把他收拾干净了，白雪峰退了场，陈运基来到。

陈运基站在雷一鸣面前，两人进行了一番秘密的谈话。谈话结束后，陈运基重整旗鼓，再次对林县县城发动了进攻。

雷一鸣不再说那“速战速决”之类的话了，察哈尔不是他的地盘，可他是三省巡阅使，带管着察哈尔、热河两处特别行政区。这片土地上的首脑们尽管可以不服他，但他——起码是在名义上——确实是有权力扛着枪炮横冲直撞的。

大炮一字排开对准了林县县城，陈运基一声令下，炮声齐鸣。而在炮轰进行了三十几个小时之后，林县的老城墙垮塌了，雷部士兵呐喊着向前冲锋，潮水一般地杀进了林县城内。雷一鸣这时还没有退烧，听闻张嘉田和洪霄九在城破之前一起带兵逃了，他没有很失望，只说：“给我追。”

陈运基奉了他的命令，便率兵一路追到了青余县。

青余县是曹正雄师长的地盘，可鉴于曹师长只会讲讲洋话吃吃西餐，所以此地实际上是归洪霄九掌管。张嘉田前几天听了洪霄九的主意，出城打了一场反击战，大获全胜，本以为雷一鸣会知难而退，哪知道自己这场胜利反倒像是刺激了他，竟让他向自己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正面迎击的话，他是不占优势的，毕竟他就只有那么点人，那么些枪。但他向来也不以军事人才自居，遇到了这样的难题，他直接就去找洪霄九——现在他称呼洪霄九为大哥：“大哥，你看这怎么办？雷一鸣上回死里逃生，现在这是要和我们拼命呢！”

大哥终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觉得这不算个事，眼看林县确实要失守，他没犹豫，领着队伍就撤退回青余县了。

曹正雄并不在意舅舅是进攻还是撤退，横竖舅舅总是高明的，自己只要乖乖地给他当外甥就是了。然而舅舅身边的那位张嘉田，却着实刺了他的眼——并不是吃醋，洪霄九是他的舅舅，又不是他的情人，他只是感觉张嘉田是祸水，而且张嘉田现在也确实是把雷一鸣招来了。

在洪霄九回到青余县的翌日上午，曹正雄悄悄进了他的屋子，小声唤道：“舅舅啊。”

洪霄九正歪在炕上吸鸦片烟，瘾头不大，他是吸着玩儿。见外甥进来了，他把烟枪一推，不吸了，但也不起身，依然歪着：“有事？”

曹正雄也上了炕，在舅舅面前盘腿坐了下来：“舅舅，您到底想跟张嘉田干什么啊？咱们为了他，可是惹了不少乱子啦。”

洪霄九随手抓过了个大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躺了下去：“也不干什么，俩人做个伴儿，将来好过日子。”

曹正雄一拍膝盖：“舅舅，咱别扯淡了成不成？我跟您说正经话呢！就那姓张的小子，现在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那么点岁数，还管你叫大哥，搞得我见了他都没法打招呼，忒不要脸了。这还都是小事，要紧的是他把雷一鸣惹翻了，雷一鸣真要是为了他，对着我也开了炮，那我怎么办？”

洪霄九听到这里，坐了起来：“贝啊，你是个军人，军人哪能怕打仗呢？”

“贝”是曹正雄的乳名，曹正雄并不介意舅舅称呼自己为贝，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上战场：“我们不是打不过雷一鸣吗？”

洪霄九对着曹正雄一瞪眼睛：“那也未必。”然后把受过重伤的左腿伸直了，他缓和了语气，“过来给我捶捶腿，天一冷，这条腿就把我疼成瘸子了。”

曹正雄给舅舅捶了二十分钟腿，然后找借口溜了出来，刚一出来就看见了林燕侬。林燕侬现在又花枝招展地打扮上了，虽然因为总是随着军队跑，不便修饰得太过华丽，但她浓施脂、粉淡扫蛾眉，头发梳得溜光，缎子面小棉袄穿得紧紧的，依然显出一把细腰来。曹正雄虽然有点男生女相，但心还是汉子的心，一旦遇到林燕侬，就忍不住对她看了又看。

林燕侬自从铁了心跟了张嘉田之后，不知怎的，有一种“从良”的心态，对待别的男人都淡淡的不大搭理。她生得娇媚，修饰得鲜艳，偏又做出一副冷淡的姿态来，看人不用正眼，目光都从眼角眉梢那里斜飞了出去，瞧着越发撩人。曹正雄每次见了她，都很有“受不了”之感，因此，他更恨张嘉田了。

他盯着林燕侬看，林燕侬感觉到了，但是只装作不知道，加快脚步往前走，一直走进了张嘉田的屋子里。张嘉田站在房内的火炕上，高得顶天立地，正在换裤子，炕下站着张宝玉，正仰着脑袋和他说话。林燕侬进门时，就听张嘉田问道：“凭什么不能从石砾子山过？那山让那个谁包下了？”

张宝玉答道：“满山红，她叫满山红。”

张嘉田单腿乱蹦，东倒西歪地把一条腿伸进了棉裤裤管里，说：“我知道她叫满山红。她手下能有多少人？怎么这么狂？”

“不到一百。”

“不到一百就敢占山为王？再说咱们原来不是没得罪过她吗？”

张宝玉摇摇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确实是没得罪过她。”

张嘉田奋力把另一条腿也塞进了棉裤里，同时有些头疼。他前些日子就地弄了点钱，通过层层关系运出去，换了一批子弹。现在子弹运到了半路，只要越过石砾子山，就能到达青余县了。然而石砾子山上的女土匪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忽然对他捣起乱来。原来就有本地的老人儿告诉他，别去招惹石砾子山上的那帮小孩儿，他起初以为对方是在胡说八道，后来仔细一打听，发现此言不虚，那山上的土匪，年龄好像真没有超过二十的，对待这帮“小孩儿”，他以礼相待，敬而远之，哪知道这帮“小孩儿”给脸不要脸，反倒找起他的麻烦来了！

使劲把棉裤提了上去，他忙活得出了一头汗：“给满山红发最后通牒，再不放行，我就揍她！妈的我打不过雷一鸣，我还打不过她个丫头片子？”

张宝玉领命出去了，张嘉田转向林燕侬，急赤白脸地说道：“你这个手艺，就别装贤惠了！瞧你给我做的这条棉裤，没有一处是合适的，都快把我的蛋勒出来了！”说完这话，他忍无可忍，弯了腰又要把棉裤脱下去：“不穿了不穿了，我宁可冻着，也不穿你这玩意儿了。”

林燕侬嘟着嘴，帮着他把棉裤扒了下来：“我给你改改，改改就好穿了。”

张嘉田在她面前是属螃蟹的，晃着膀子横着来，想说什么说什么：“用不着！我本来也不冷。”

然后他换了衣服，理直气壮地跑了出去，好像林燕侬是他的老娘老妻兼老妈子，活该从早到晚伺候他的衣食住行，而他不必多看她一眼。林燕侬抱着棉裤，站在房内愣了片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坐在炕边把那棉裤打开来看了看，她诚心诚意地想把它改一改，然而自小没受过这方面的教导，她不知道怎么下手。

独自又想了半天，末了，她把这棉裤的裤腿改短了些许，然后出门叫来了马永坤：“表哥，你试试，你比嘉田瘦，兴许穿得上。”

马永坤拿着棉裤，道了声谢，回屋就穿了上，尺寸分毫不差，正好合适。很难得，他感到高兴，然而没等他高兴够，张嘉田一开门冲了进来：“小马，跟我走，我带兵上石砾子山去！今天我非得把那批子弹弄回来不可，要不然等雷一鸣再开火，咱们就只能冲他们扔石头了！”

（三）

满山红站在她那间东倒西歪的房子前，一边晒太阳一边挠头，挠着挠着一抬头，她瞧见老六站在前方，傻了似的望着自己眯眯笑，心里就一阵烦躁——老六这模样有点像个色鬼，而他这个色眯眯、笑嘻嘻的模样，也提醒了她这样一个事实：他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她并不想做女人，因为女人弱、受欺负，若是嫁了男人，还要伺候男人，给男人生儿养女，挨男人的打——反正在她的世界里，女人就是这个“待遇”。她已经记不大清她娘的面貌了，只记得她娘裹着两只小小的脚，站立都艰难，没有逃难出来的时候，天天在家就是跪着干活，干完一样，手脚着地爬到另一处，干另一样。

因为这个，满山红既不想做女人，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女人。她一弯腰从门旁抄起一根短棒，跑过去冲着老六就抽。她手狠，几棒子就把老六打得逃之夭夭。

把短棒随手一扔，她还是感觉自己头上痒痒，心知自己定是生了虱子跳蚤，所以转身回了房，想要把辫子解开梳理梳理，然而前几天她这辫子还是一根麻绳，经了这几天睡觉时的揉搓，已经变成一团乱麻，她解来解去，累出了一脑袋汗，扯得头皮生疼，最后心里一火，她转身出去，找来了剪刀和剃刀。

对着一面玻璃镜子，她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她的手虽是红彤彤脏兮兮的，然而手指长而有劲，十分灵活，一绺一绺地揪着头发剪，剪得居然还挺有款式，手艺和山下村庄里那个剃头匠差不了多少。剪了头发之后，她又跑去烧了一大桶热水，然后提进自己房里。她叫来个男孩子给自己看严了门，然后脱了一个多月没脱过的老棉袄，扒皮似的将自己洗刷了一顿。最后赤条条地站在房内，她用一卷子棉布缠裹了胸脯。最后穿上了干净的褂子和小棉袄，她对着镜子一照，感觉好像看见了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心中便很满意。

一推门走了出去，她迎面又遇见了老六。这回她真火了，誓言要把老六揍成太监，然而老六看着她愣了愣，随即才明白过来：“是你啊？”

老六急了，问：“你要干吗？你要当姑子去啊？”

“我当你娘！”

“那你怎么把头发给剃了？”

满山红一瞪眼睛：“我乐意！”

她一瞪眼睛，老六就不敢再言语了。满山红在冬日的太阳下吹了一会儿冷风，转身又回了屋子，把她从雷一鸣身上解下来的那条皮带找了出来。她苗条，雷一鸣也瘦削，她把皮带围在腰间收到最紧，倒也系得住。扬扬得意地放下小棉袄把腰带遮住，她迈步出门，把麾下的老二老三叫了过来。

老二老三是按照上山早晚排的辈，老二十六，老三十九，都是满山红的知音。满山红告诉他们：“我打算把张嘉田的那批子弹弄来。”

老二一拍大腿，因为还在变声，所以嗓子类似破锣：“我前天就想动手了！咱们不缺枪，就缺子弹！”

老三稍微谨慎一点儿：“他们那子弹，咱们的枪能用吧？”

满山红答道：“能。”

老三放了心：“那咱们就抢他娘的！能用咱们就用，不能用，咱们让张嘉田拿钱把子弹赎回去。”

三位豪杰商议完毕，挑了二三十人组成小队，便杀气腾腾地下了山——刚下到一半，迎头遇上了张嘉田。

张嘉田久闻满山红的大名，然而没亲眼见过她，以为她是个像小辣椒似的厉害娘们儿。如今见了，他只觉见面不如闻名——这不男不女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满山红也久闻张嘉田的大名，如今和他也是第一次相见。见了之后，不知怎的，很想揍他。她觉得张嘉田长了一张横行霸道欺负人的脸，况且人高马大，站在她面前，也让她感到了危险。

她是个神经敏感的人，纵是全靠直觉行事，也能不败。像张嘉田这种危险人物，她的对策要么是杀，要么是躲。可此刻，她偏是和他狭路相逢，杀不得，也躲不得。按捺住了揍他的欲望，她态度和气，话不和气：“你就是张师长啊？你上山干什么啊？是找我有事？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过来遛遛？”

给她二人作介绍的，是张嘉田身边的张宝玉。张宝玉一听她说话不中听，心里就有点不愿意，张嘉田倒是一派淡然：“我是为了那批子弹来的。石砾子山是你的地盘，我想找你商量商量。”

满山红答道：“那没什么可商量的，想从我这儿过，留点儿买路钱，就行了。”

张嘉田看出满山红这人是不讲究什么语言艺术的，有什么说什么，倒是感觉挺痛快：“你要多少钱？”

满山红向他伸了一个巴掌。他见了，问道：“五百？”

满山红收回了手：“五百哪够啊！我要的是五万！”

张嘉田一听这话，也瞪起了眼睛：“五万？我那批子弹才值多少钱，过你一座山要五万？你这还收什么买路钱啊？你直接去抢不就得了吗？”

满山红理直气壮地一扬头：“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就真抢了。”

话音刚落，她伸手就要拔枪，张嘉田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眼看着自己拔枪是来不及了，他干脆伸手去抓她的腕子：“你干什么？”

满山红的手指刚碰到手枪，还没来得及握住，没想到他先动了手，登时也变了脸色：“你又要干什么？”

说完这话，两人打了起来——说是“打”，还不甚准确，他们其实是小打小闹地撕巴了起来。而没等他们的小打转化为大打，两边的人已经一拥而上，把他们分开了。张嘉田先松手后退，因为忽然想起来对方是个女人，自己不能打女人。况且自己是为了子弹来的，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你没事吧？”他定了定神，问满山红，“我不该对你动手，我给你道个歉。你也别动枪，咱们有话好好说。”

满山红答道：“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挣的就是这份卖命的钱。你要么拿钱买路，要么带兵上山把我们剿了，你要是能把我们杀绝了，从今往后这石砾子山就归了你，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一个大子儿都不用花。”

张嘉田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你就是要跟我捣乱到底了。可你这是图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这话一出，倒是把满山红问住了——真的，有什么好处呢？

她并没打算为了雷一鸣去向张嘉田发难，自己有几斤几两，她知道，雷一鸣手里攥着千军万马，不缺她那一把子力气。可她自从知道雷一鸣的敌人是张嘉田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对张嘉田也有了敌意。可敌意是不能填饱肚子的，所以她决定管住自己的小性子，还是用理智说话。

“你要是不拿钱，那你把你那子弹给我一半吧！”她开了口，态度非常诚恳，像是要对张嘉田说掏心窝子的话：“你有路子，拿了钱就能买着子弹，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钱都难买。你把你的子弹给我一半，往后咱们就算朋友，你的人你的货将来再进石砾子山，我们也给你保护着，你看怎么样？”

张嘉田觉得一个人纵然是当了土匪，也不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如果满山红不是个女人，那他今天非宰了她不可。

“一半不行。”他压着火气，和满山红谈判，“最多给你一百发。”

“你这是过年打发小娃儿吗？”满山红笑了，“那你干脆给我们一箱子炮仗得了，三十晚上还能听个响儿。”

“一百不少了。”张嘉田耐着性子，“平白无故的，你能随便就弄到一百发子弹吗？”

“别跟我扯淡。”她笑嘻嘻地说，“我说要一半就一半，你要说觉得我这话不算话，那你就请走别听。”

“两百发。”

“五千发。”

“就两百发。”

“四千九百发。”

至此，俩人在这冷树林子里找了块背风之处，开始讨价还价。这二位那讨价还价的内容，堪称是乏味至极，就连张宝玉这样机警的小子，听了片刻之后，也要打哈欠。至于满山红手下的老二老三，则是干脆就地蹲下，用小树棍在地上横三竖四画了格子，用小石子下棋玩。他俩人这棋倒是下得挺有意思，围观的人渐渐增多，张宝玉也凑过去了，低头看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们这儿的玩法，跟我家那边的玩法不一样。”

老二回头瞪了他一眼：“嘘，别吵。”

老二老三对弈一场，还没分出输赢来，张嘉田和满山红已经谈出了结果，两人翻来覆去说了无数车轱辘话，嘴角边都堆着白沫子。

满山红要来了一千发子弹，堪称是大获全胜。张嘉田因为急着用子弹去打雷一鸣，所以忍痛让步，她要一千发，就给她一千发，等对付完了雷一鸣，再回头收拾她。

两人既然是把话说妥了，当场便结伴往山下走——运送子弹的大骡子车在山旮旯里藏了好几天了。石砾子山这一带，张嘉田来得，雷一鸣也来得，所以赶车的车夫和押车的士兵都藏得很严实，生怕被敌人发现。而在张嘉田跟着满山红往这边走时，三里地开外，陈运基部下的一名团长带了几百士兵，正心急火燎地催马狂奔。

他们刚接到消息，说是张嘉田有一批子弹运到了石砾子山下。团长立功心切，暗想我逮不着张嘉田本人，我还扣不住张嘉田的子弹？

团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回要立大功，于是扬鞭催马，一路喝着西北风就往前去了。

（四）

团长在奔着子弹出发之前，提前给邻村的师部发去了一封电报。团长把主意打得很好——师长接着电报之后，必定要关注此事，那么自己若是成功地带着子弹回去呢，不必提，自己算是立了一功；自己若是在石砾子山这里遇了麻烦，师部必定也能知晓，多少总会派些援兵过来帮忙，自己也不至于落到孤军奋战的险境。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团长快马加鞭，一路疾行。而师部里的陈运基收到了电报之后，当即向雷一鸣作了报告：“我们在石砾子山下，发现了张嘉田的一批军火。”

雷一鸣如今离了安土镇的总指挥部，亲自带兵上路，誓要一鼓作气，把张嘉田打入阎王殿。如今听了陈运基的报告，他先是精神一振，随即又是一皱眉头：“石砾子山里的土匪，和张嘉田也有联系？”

陈运基思索着答道：“若说他们之间的联系，未必会有多么密切，不过只要张嘉田肯拿出好处来，山上的土匪见钱眼开，和他串通一气也是可能的。”

雷一鸣又问：“石砾子山上，是不是就只有一个满山红？”

“对，就一个满山红。”

一想到满山红，雷一鸣的眉毛越发皱得要掉毛。对于这个野丫头，他简直没法子作出评价来。他对她也不是怕——更无关爱恨，他只是想绕着她走。把满山红轻轻地从脑海中剔了出去，他重新又把张嘉田三个字摆在了眼前。张嘉田往青余县城里一缩，宛如王八进了壳子，若是这王八蛋关了城门顽抗到底，那么这一仗也足够他打到过年了。更可怕的是那城里还有个洪霄九——这世上能压住他雷一鸣的人不多，而洪霄九就是其中的一个。

雷一鸣不想把这一仗打到大年三十，所以脑筋一转，他忽然开了口：“我去趟石砾子山。”

陈运基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大帅，这种小事，让他们去就得了，不用您亲自出马。”

雷一鸣摇摇头：“我不是为了那点军火，我是要去见见满山红。要是能通过满山红，把张嘉田勾出来，我们岂不是可以省些事了？张嘉田若是死了，他的队伍一散，洪霄九单枪匹马，又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陈运基有些迟疑：“满山红可靠吗？”

雷一鸣再次摇头：“不可靠，但是可以试一试。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你也说了，她们这帮家伙见钱眼开，我给她足够的好处，她未必就一定不肯帮我这个忙。”

陈运基听到这里，当即出门为他调兵备马。雷一鸣也不耽搁，带上了一支五十人的卫队，上马就直奔石砾子山。

雷一鸣到达石砾子山时，山脚正热闹着。

团长确实是如愿找到了装载子弹的大骡子车，只可惜在他动手要抢之时，张嘉田和满山红也到了场。张嘉田是要靠这几大车子弹活命的，无论如何不能把它拱手送人，团长也要靠这几大车子弹立功，无论如何也不许张嘉田把它带走。双方开了火，满山红等人没出声，预备着看这两方互相打死，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哪知拉车的骡子们精神脆弱，冷不丁听了枪声，竟是一起乱了套，横冲直撞地拉起大车就跑了。

押车的士兵当场就被大车轱辘碾死一个，车夫们吓得纷纷躲避。满山红带着老二老三上了树，远眺骡子们的逃跑路线，同时兴奋得哈哈大笑，并盼着骡子撞死或者摔死，自己好借机会吃几顿骡子肉。

满山红眼神好，眼看着骡子往一处陡坡跑去了，她乐得当即回头要对老二说话，可话未出口，她的目光越过一片小树林和一座小山头，看见了一支灰蒙蒙的骑兵小队。

嘴巴登时张开了，眼睛也登时放了光，她看见那队伍为首的那人系着灰呢子长披风，披风逆风高高扬起，露出了里面亮灿灿的绸缎里子。本地没有衣着这样讲究的人物，她不必看清他的脸，光从身形和服装上，就认出了他。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未必再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了，万没想到相隔了没有多久，他便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很快乐地嘬唇打了一声口哨，她对着旁边树上的老二做了个手势，老二会意，立刻也回了头，同时扯着破锣嗓子说道：“这又是谁啊？”

满山红没来得及回答，因为那支队伍在转过小山头之后，并没有往这边来，而是直接上了山去。她急得喊了一嗓子，随即溜下树去，也要往自己的山寨里跑。而她一跑，她的弟兄们二话不说，也跟着她跑了。

她说跑就跑，像见了鬼似的，张嘉田看在眼中，就觉得不对劲。眼看敌人人多势众，他一狠心一跺脚，转身也追着她跑了——不追她不行，因为石砾子山是个迷宫似的险峻所在，这样大冷的天，此刻又是下午时分，天说黑就黑，他要是在这山里迷了路，那可省了雷一鸣的事，他直接就冻死在这儿了。

他一走，团长大获全胜，虽然也不知道骡子们到底把子弹拉到那里去了，但感觉是把张嘉田打了个抱头鼠窜，这功劳已然不小，便率领人马，也班师回团部去了。

在这一步一绊的坎坷山林里，满山红能跑得比骏马还快。

她暂时把张嘉田忘到了脑后，一路跳跃腾挪着向前冲，风在她耳畔呼呼作响，她跑过了一小段下坡路，速度快到了极致，自己都觉得像在腾云驾雾。最后她眼前出现了一爿依着山石建造的木头房屋——这，便是她的“山寨”了。

而在另一条小路上，马蹄声急促传来，雷一鸣也到了。在山寨门口勒住了战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山红，先是觉得这小子挺眼熟，然后才认出她是满山红来。

“哟。”他不自由自主地又皱了皱眉头：“不当姑娘了？”

满山红在山寨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也是呼呼地喘，但还能说出话来：“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话，她“嘿嘿嘿”笑了起来。雷一鸣觉得她这不是好笑，有心给她一鞭子，把她的坏笑抽回去。双手抓着马鞭两端折了折，最后他把马鞭子往右手一交，抬腿跳下了马：“那一夜，你怎么私自就走了？”

满山红站了起来：“不走还等着你留我住两天？”然后她向后看了看他所带的卫队，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胸膛：“行啊！又摆起你雷大帅的谱了啊！”

雷一鸣当即侧身一躲：“有伤！”

满山红一伸舌头，收回了手。雷一鸣看了她这个兴妖作怪的样子，真是无可奈何：“我这一趟来，是——”

他这话没说完，满山红忽然一掀棉袄拔出腰间手枪，甩手瞄准了右方：“别动！我这儿不是你杀人的地方！”

雷一鸣扭头望去，看见了枯木林中站着的张嘉田——张嘉田举起手枪，正对着自己。

他不假思索地也抽出手枪，对着张嘉田就要扣动扳机，哪知满山红从腰里拽出了第二支手枪，一枪抵上了他的脑袋：“你也别动！”

雷一鸣当即把枪口也顶住了她的额头：“你跟着捣什么乱？！”然后他立刻把枪口又转向了张嘉田，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话：“狗杂种，这回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张嘉田刚才猛地见了他，心神一乱，满腔的黑血都翻上来了。此刻听他对自己说着话，他大踏步走上前来：“你他妈的说谁是狗杂种？”

雷一鸣刚要扣扳机，脑袋就被满山红用手枪杵了一下：“停！我告诉你们俩，要打要杀，下山自己找地方去，别闹出人命让我背黑锅！我满山红不蹚你们的浑水！”

雷一鸣听了这话，气得吼道：“糊涂东西！有我在，谁敢让你背黑锅？再说我杀他是天经地义，我还怕人知道不成？”

张嘉田死盯着他：“雷一鸣，没那么多的天经地义。”

雷一鸣转向了张嘉田，冷笑了一声：“怎么？觉得我这话委屈了你？还想跟我讲讲道理？”

张嘉田不回答，倒是满山红先开了口：“我说雷大帅，你要是再敢叫我糊涂东西，别怪我扒你一层皮。”说到这里，她向山下望了望，一撇嘴：“变天了，你俩晚上想吃点什么？提前告诉你们，我这儿可没什么好吃的，另外，吃饭得给钱，你们人太多，一顿我也供不起。”

雷一鸣和张嘉田一起抬了头去看天，这才发现天黑了——毫无预兆，乌云密布，忽然就黑了。

天黑了，但并没有觉得很冷，只是风声变得有些怪异，呜呜的宛如鬼哭。张嘉田不明所以，看了看满山红，又看了看雷一鸣。倒是雷一鸣一沉脸，问满山红道：“我现在下山的话，还来得及吗？”

满山红答道：“我不让你下山。”

“我加快速度，应该能赶在大风雪到来之前下山。”

“我知道。”满山红对着他点了点头，“可我就是不让你下山。”

“为什么？”

“要下山，你们两个一起下，都给我走得远远的。要是一个走一个留，走的那个非拉来大炮轰了我的山寨不可。反正你们就是想要对方的命，我们这些人是死是活，你们都不在乎。”说到这里，她像是不耐烦了，“反正我不管你们怎么打，连累了我们就不行！”

张嘉田听到这里，当即表态：“我不走，我等明早风雪停了再走。”

满山红回头对着山寨吼了一嗓子：“老六，晚上把驴牵进屋里去，腾出牲口棚子给这帮人过夜，再多预备点柴火给他们烤火！”

然后她转向面前二人，收回了手枪：“别怕，我给你俩优待，你俩有房子住。”

第五章　动之以情

雷一鸣想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我目前还说不清楚。总之，我今天在见了他之后，想起了许多从前的旧事。现在，我不那么想杀他了。”

（一）

满山红拎着一只大瓦壶，兴致勃勃地往屋子里走。这间屋子是间方方正正的草房，塌了都砸不死人，算是她的聚义厅。

“厅”内也有几把椅子，一张方桌，此刻隔着那张方桌，坐着雷一鸣和张嘉田。老六在角落里席地而坐，手里攥着一把手枪，两只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那二位。满山红方才当众对他发了话：“哪个敢先动手闹事，你就开枪把哪个撂倒！”

有了她这句话，又有了角落里这个懒洋洋的老六，雷一鸣和张嘉田便不得已坐住了。满山红进了来，把那只大瓦壶往桌上一放：“热茶，自己倒着喝吧！”

桌上原本就有一摞不干不净的碗，张嘉田转身拿下一只，提了瓦壶倒了一碗茶水，腾腾的热气扑到他脸上，果然也带了一点茶香。把这碗茶往雷一鸣手边一推，他很自然的又去拿碗，然而手伸到了一半，他愣住了，雷一鸣扭头看着那碗茶，也是一怔。

随即，他的手半路拐弯，把雷一鸣眼前的那碗热茶又端了回来——在这人身边当久了奴才，他方才竟然忘了双方的关系已是今非昔比。雷一鸣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一路从桌面走到了他的脸上，末了明白过来，他转向前方，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

张嘉田双手捧着碗，喝粥似的喝热茶，喝得吸吸溜溜。满山红看着他们俩，心中有些惊讶——她觉地这俩人现在像小孩斗气一样，非常可笑。她自己从来没这么干过，对待自己的敌人，她向来是能杀就杀，不能杀就不杀，没有这么多欲说还休的弯弯绕绕。

“饭一会儿就好。”她先对张嘉田说了话，“少喝点儿吧，我这儿粮食还是有的，用不着你灌个水饱。”

然后她又转向了雷一鸣：“你也喝点儿呗，天气怪冷的。”

雷一鸣点了点头：“是冷。”

满山红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索性走上前来，亲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然后转身出门去了厨房。雷一鸣这回端起茶碗，试探着喝了一小口。两人的枪都被满山红收走了，这屋子里没有狼狗似的老六，他没法子毙张嘉田。眼下的机会越是好，他越是抓心挠肝的遗憾，张嘉田这个浑蛋——他瞪了浑蛋一眼——此刻距他也就三尺之遥。

浑蛋看到了他那瞪过来的一眼，于是也转过脸来看着他：“哎，有个事儿想问你。”

雷一鸣转向了他：“说。”

“在北戴河，我无非是和你打了一架，我没把你打坏，你对我也没少揍，事后你想报仇，那把我打一顿关几天也就是了，要是那么着不解恨，你再把我一撸到底撵回家当平头百姓也行。可你怎么就铁了心非要杀我呢？我有那么大的罪过吗？”

雷一鸣答道：“有。”

张嘉田歪着脑袋看着他，仿佛饶有兴味：“为什么有？你给我讲讲。”

“你不懂。”

“不懂才让你讲啊！”

雷一鸣看着他，见他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明亮有神，真是一双年轻人的好眼睛。

“我没有教导你的责任。”雷一鸣开了口，“等你年纪大了，自然会懂。”

然后他转向前方，向后一靠：“不过你未必有懂的机会了。”

张嘉田点了点头：“好，不说就不说，你不说，其实我也猜得到。那我再问问你，春好现在怎么样了？她把我放走了，你回去没轻饶她吧？”

雷一鸣答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等到这次回了家，我应该和她见一面。”

张嘉田说道：“你对她好点儿，别总对她连打带骂的。万一将来哪天你落到了我手里，不是还得指望着她出面替你求情吗？她在我这儿说话是有分量的，她要是非让我留你一条命，我也许会同意让你多活几天。”

雷一鸣把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你这番话，用意何在？”

“也没什么坏的用意，就是告诉你，春好她对你还是有用的。你要是把她打死了，我这边顶多是哭上几场，哭完就算，反正我也不能自杀陪她去。可是你呢，就少了一道后盾了。”

说完这话，他嗤嗤地笑了两声，是非常明显的笑里藏刀。

雷一鸣也笑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想救她，可你这话说得很不高明，听着倒像是激将法。”

“我年轻嘛，当然没你会说话，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成。”

雷一鸣反问道：“你觉得，我很会说话？”

一边问，他一边扭头注视着张嘉田。张嘉田把一侧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向他靠了靠：“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本事就挺不赖的。”

“那我见了你，又该说什么话？”

张嘉田轻轻地一摇头：“我们没话讲，什么都不用说了。”

说完这话，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雷一鸣的下文，斜眼望过去，他发现雷一鸣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他不怕他看，雷一鸣敢看他，他便也直通通地回望了过去。自从离了雷一鸣，他没少受罪，可是颠沛流离地吃了这么多苦头，他反倒变得更结实了，身体结实，心也结实，相形之下，他便瞧出了雷一鸣的憔悴——他从今年夏天就开始瘦，一直瘦到了现在，瘦得下巴有了尖。两只大眼睛空落落地陷在眼眶里，幸亏他是骨相生得好，不至于瘦得走了样。呢子披风裹着呢子军装，呢子军装里面还有贴身保暖的衣服。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大套，竟能被他穿得服服帖帖，仿佛身体不是身体，而是一副没有温度的衣架子，一条腿从披风中露出来，膝盖弯折出了布料的棱角，裤管塞进靴筒里，塞得宽松整齐、很有余地。

张嘉田把他从头到脚看过了，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林燕侬缝纫的那条棉裤——当时为了把自己那两条腿塞进棉裤裤管里，他忙得满身是汗。

忽然间，他想这个人可能要衰老了。起码和自己比，他是在走下坡路了。

这时，雷一鸣如梦初醒似的，猛地收回目光转向了前方。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他先是不言语，后来转身端起了手边的茶碗，然而茶碗里的茶水也已经没了热气。

他打了个冷战，放下茶碗，又伸手摸了摸那只大瓦壶。大瓦壶倒还是热着的，他把它挪到了自己面前，侧身把两只手贴在了壶身上取暖。张嘉田正打算再喝一碗热的，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欠身出手，把那大瓦壶硬拎了起来。

把自己那只空碗倒满，他把大瓦壶送回了雷一鸣面前：“给你，继续搂着吧！”

雷一鸣重新抱住了那只大瓦壶，没理他。

张嘉田喝了几碗热茶水，嘴里肚里都舒服了许多。这时候满山红带着饭菜回来了，原来已经到了开晚饭的时候。

冬天此地是经常刮大风下大雪的，满山红听着房外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面不改色，只告诉他们道：“知道你们吃好的吃惯了，可我们这儿就只有这个，要不是你俩来了，平时我们连这个都舍不得常吃。”

张嘉田伸头看了看饭菜：“炖肉烙饼？挺好。”

满山红扫了他们二人一眼，又问：“咱们三个坐一桌吃顿饭，你俩没意见吧？”

张嘉田答道：“我没关系。我现在正饿着呢，有的吃就成！哪怕你让我跟狗一起吃，我都没意见。”

满山红又问雷一鸣：“你呢？”

雷一鸣依然是没说什么。

张嘉田有些惊讶，因为雷一鸣不应该有这么好的脾气，要说是示弱，那也没必要，因为在这满山红的地盘上，他们哪个都没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况且就是真下了手，雷一鸣也是人多势众。

老六出了屋子去吃饭，余下三人围着这张桌子坐下了，张嘉田一手抄了筷子，一手抓了一张脸大的烙饼，张口就吃。满山红也拿起了一张烙饼，送到嘴里刚要咬，忽见雷一鸣没动筷子，便伸手一拍他：“哎，你别像个娇小姐似的行不行？现在不吃，夜里挨饿可活该啊！”

她这一巴掌拍下去，雷一鸣登时皱了眉头向旁一躲，满山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拍到他那带伤的左肩了。

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她对着他一吐舌头：“我忘了，不是故意的。”

雷一鸣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而且她就是故意的，他现在也只能忍着。勉强喝了几口汤，他的胃里一阵阵往上翻腾，并且没尝出汤里煮的是什么肉，只觉得腥膻难耐。他这些天，身体就没有完全的健康舒服过，方才和张嘉田同处一室，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压迫一般，越发的感觉窒息。忍了又忍，熬到现在，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转身一弯腰，干呕了一声。

满山红正和张嘉田连吃带喝，冷不丁见了他的反应，张嘉田停了筷子，张大嘴巴又咬下一口烙饼，而满山红把饼和筷子都放下了，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怎么啦？哪儿难受？”

雷一鸣摇了摇头——上一秒，他是反胃，这一秒，他的感觉又变了，胃袋像是被一只手紧攥住了，开始隐隐作痛。满山红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人是纸糊的？怎么又病了？”

张嘉田坐着没动，只是鼓着腮帮子大嚼。而满山红见雷一鸣一言不发，鬓角却淌下了汗珠，便有些手足无措，抬头对张嘉田说道：“这怎么办？我这儿可没大夫。”

张嘉田又拿起了一张饼：“没大夫还没耗子吗？我跟你说，这人是个祸害，你弄点儿耗子药给他吃了，一了百了。”

满山红答道：“我这儿还真没耗子药。你瞧我这个地方，是会怕闹耗子的吗？有耗子反倒好了，证明我这儿有粮。”

张嘉田三口咬掉大半张饼，仿佛吃得挺香，一句闲话也不想多说，可等到把饼咽下去后，他还是从嘴里咕噜出了一句话：“你给他弄点粥喝，肠胃不好的人，不是都喝粥吗？”

厨房里还真有粥。

没人乐意喝粥，都想吃干的，可粮食就那么多，晚上又是吃了就睡，所以这山寨里总有相当一部分级别较低的喽啰，晚上就只能得到一碗热粥果腹。满山红端来了一碗清汤寡水的所谓米粥，想要喂他。雷一鸣把手臂横放在桌边，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实在是吃不下，可满山红真心实意关怀着他，一定要他吃。张嘉田越听越不耐烦，末了对满山红说道：“他少吃一顿也饿不死。”

满山红答道：“我知道啊！可他也不是今天第一次认识我，我和他也有一点交情。他肚子疼，我不能看着不管啊。”

张嘉田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然后挽起袖子站起来，走到了雷一鸣面前：“满山红，你放下碗，过去把他扶起来。老子亲自喂他，不信他不吃！”

满山红当真放下了碗，走到雷一鸣身后，把他硬搀扶了起来。张嘉田想他定然不肯合作，自己趁机泼他一身热粥，烫他一烫也是好的——他当初不是也烫过春好吗？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一勺子热粥送出去，雷一鸣竟还真吃了。

（二）

雷一鸣咽下那一勺子热粥之后，垂眼不看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还肯管我？”

张嘉田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狐疑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之后，才反问道：“什么意思？”

雷一鸣抬眼直视着他：“你不是对我恨之入骨吗？”

张嘉田一点头：“对啊！我是恨你，你要杀我，我还不恨你？”

说完这话，他又将一勺热粥送到了他嘴边。然而雷一鸣这回紧闭了嘴，不吃了。张嘉田用热勺子碰了碰他的嘴唇，见他完全没有张嘴的意思，便抬头去看满山红：“真的，你听我一句，给他弄点耗子药吃了得了。把他药死了，你也省心，我也省心。”

满山红瞪了瞪眼睛：“我省你奶奶个腿儿的心！我跟他又没仇。另外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俩好像是都够委屈的，到底哪个是先闹事的王八蛋啊？”

张嘉田总端着那一碗粥，烫得手疼，这时就把碗往桌上一放：“你看我俩谁比较像王八蛋？”不等满山红回答，他对着雷一鸣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你爱病不病，爱吃不吃！现在不是过去那个时候了，老子不是你的奴才，没那个闲心哄娘们儿似的哄你了！”

雷一鸣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出了声：“你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足以证明我当时对你的判断没有错。你确实是变了，变心了。我纵是容忍你到底，你迟早也还是要造我的反。”

张嘉田抬头去看满山红：“听见没有，千万别当他的兵，到他手下就跟嫁了他似的，他不但管你的人，还管你的心。”然后他把那碗粥重新端了起来：“我再喂你最后一次，你要是还不吃，那我就真不管了。”

说完这话，他成功地把一勺热粥喂进了雷一鸣嘴里。

雷一鸣吃了大半碗粥，摇摇头，不吃了。

张嘉田走回原位坐下来，从那凉了的肉汤里捞肉吃，满山红也回了座位，把雷一鸣吃剩的小半碗粥端起来，一口喝了个干净，抬袖子一抹嘴。她刚吃了个半饱，于是像和张嘉田竞赛似的，也重新狼吞虎咽起来。

三人中的二人，因为饭量太大，所以很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终于吃饱喝足。满山红站了起来，说道：“我这儿是天黑就睡，我不敢把你俩放在一起，说吧，谁留这儿睡？谁跟我走？”

张嘉田答道：“你说了算。我怎么着都行。”

满山红当即说道：“谁官儿大我带谁，剩下的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一会儿给你端个大火盆进来，放心，冻不死你。”

张嘉田对此安排比较满意。雷一鸣则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跟着满山红走出去了。

雷一鸣进了满山红的屋子。

房内生了炉子，热烘烘，脏兮兮。满山红走到窗台前，点亮了油灯，然后回头一瞧，就见雷一鸣坐在炕边，正低着头出神，便走到他面前，弯腰歪了脑袋看他的脸：“想什么呢？”

雷一鸣慢慢转动眼珠，望着她——片刻之后，他开了口：“没什么，我觉得好些了。”

满山红一听到“好些了”三个字，心中像是透进了一束光明一般，立刻亮堂了许多。“好些了？那我就放心了！”她直起身来说道，“你要真是疼个没完，这儿没医没药的，我也只能让你忍着。”然后她又伸手，在他的左肩上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一碰：“你这儿还没好吗？”

他扭过头，看她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你那一枪，让我回去缝了三针。”

满山红睁大了眼睛：“我那子弹也就是在你的肉里钻了个小眼儿，血都没流多少，哪还用缝针啊？”

雷一鸣笑了一下：“不信，你自己看。”

满山红听了这话，伸手就去解他的披风领扣。脱下了他的披风，她又去解他的军装领扣，一层一层解到最后，她轻轻扯开了他的衣领，就见他左肩覆着纱布，那一处枪伤受了细致严密的包裹，瞧着确实不是轻伤。伸手在他的脖子锁骨上摸了摸，她不肯道歉，只说：“嗬！细皮嫩肉的！”

雷一鸣歪着脖子扭着脸，为的是要把左肩亮给她看，此刻听了这话，他忽然有些紧张：“别胡闹。”

满山红笑了，一边一层一层给他系纽扣，一边问道：“我能怎么胡闹啊？”

“上次送我回去，你是怎么胡闹的？”

满山红正好系完了最后一粒纽扣，忽然出手把雷一鸣推倒在了炕上，她单腿跪上炕沿，俯身去看他的眼睛：“怎么着？还记着我的仇呢？信不信我再闹你一次？”

雷一鸣这回躺就躺了，倒是没有慌张。抬手在满山红的短头发上摸了一把，他问道：“怎么把头发剪了？瞧着完全是个小子了。”

“我本来就不想当姑娘，世上也没有我这样的姑娘。”

“不是姑娘，就更不该和我胡闹了。世上有你这样和爷们儿胡闹的小子吗？”

满山红舔舔嘴唇，在他的领口和头发上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气。忽然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答道：“管他妈的呢！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当女的，我就是女的，我想当男的，我就是男的！”

然后她又问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雷一鸣答道：“我得到消息，说你和张嘉田有联系，就想来见见你。”

“见我干吗？让我帮你逮张嘉田？”

“是。”

“那我不干！我不掺和你们这些破事，你打完仗回家了，我还得留这儿呢！张嘉田的部下要是来找我报仇，那我怎么办？”

“放心，我现在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主意了？”

雷一鸣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我目前还说不清楚，总之，我今天在见了他之后，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现在，我不那么想杀他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抬手去推满山红：“别这么压着我，我累了。”

满山红果然起了身，告诉他道：“脱鞋上炕，今晚我搂着你睡！”

雷一鸣也坐了起来。单手撑在热炕上，他歪着身体去看满山红。满山红迎着他的目光，就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两只眼睛陷在浅浅的阴影里，眼神也是含义不明。

忽然，他向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开口说道：“过来，今晚我让你搂个痛快！”

然后他一把将满山红拽向自己。满山红猝不及防，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当即一挺身抬起头，她想去抓他的右手，哪知他抱了她就地一滚，直接把她滚到了他的身下。满山红骤然感觉到了危险，果然紧紧地搂了他的身体，不许他再乱动。可他双手虽然动不得，腰胯却还有劲，竟是恶狠狠地顶了她一下。

隔着层层衣裤，他当然是伤害不了她，可她瞬间红了脸，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他妈的找死！”

然而与此同时，一只手也钻进了她的棉袄里。那手贴着她的皮肉往上走，隔着那裹缠的一层布，他的手指压向她的胸脯：“我带你走！”

满山红猛地一弓身，紧贴胸脯的那一层束缚被他撕扯开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喊叫，但慌乱地喘息了片刻之后，她忽然发现此刻很好——他不是那种力大无穷的莽夫，他的手指温柔灵活，绝不会让她感到分毫的疼痛。

翻身和他相拥了，她发现了一种新的游戏。她想适可而止，随便玩玩也就算了。可她很快又好奇起来——对雷一鸣好奇，对自己也好奇，好奇到她先伸手摸向了他的裤腰。

她完全没有嫁人的想法，对于一切妇道规矩也是毫无概念。她甚至也没感觉自己有多喜欢身上的这个男人，她就只是对他有兴趣，就只是喜欢看看他，亲亲他。

既是如此，那么她就由着性子，怎么喜欢怎么来了。

一夜过后，满山红早早下了炕。

她穿戴整齐了，在地上走了走，又蹦了蹦，觉得自己并没有缺少了什么，还和先前一个样，甚至像是少了一道什么枷锁似的——男人的那套物件，那些动作，她都领教过了。处女的羞涩彻底退去，她是越发的无所畏惧了。

回头再看炕上的雷一鸣，她对着他一笑，觉得他挺好玩——人挺好玩，身体也挺好玩。她最爱亲他的耳根，一亲一哆嗦，好玩极了。

雷一鸣也醒了，扭过脸看着她，心中无情无绪。他已经连着几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了，虽然满山红不大像个女人，可终究也只是个假小子，并且不丑，洗干净了脸一瞧，还是个挺俊的假小子。

假小子还是个黄花大姑娘，若非如此，他也不碰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癖好是何时养成的，他年轻的时候，倒还真没这么挑剔。

假小子也罢，真姑娘也罢，反正她是个桀骜不驯、有主意的人，不把她睡了，她就不会老老实实听他的话。收回目光坐起身，他也清醒了：“雪停了吗？”

满山红那脸上不红不白的，推了窗子往外望：“停了！好家伙，天也白了，地也白了！”

雷一鸣下了炕，满山红看着他，问道：“干吗？急着走哇？”

雷一鸣抓起披风披了上：“我急着去撒尿。”

满山红格格笑着，给他推开了房门：“到房后背风的地方尿去吧！”

雷一鸣走了出去，果然绕过房子去找了那背风的地方，结果遇上了张嘉田。张嘉田捷足先尿，正背对着他系裤子，忽然听见了脚步声，立刻回了头：“你？”

雷一鸣停下脚步，看着他不说话。张嘉田没工夫陪他大眼瞪小眼、吹冷风，又不便在满山红的地界偷偷把他掐死，故而迈步就要往回走，可就在将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抓住了胳膊：“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三）

张嘉田看着雷一鸣，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目光一路向下扫过去，他看着对方那只紧抓了自己胳膊的手，又确定自己是没听错。

“有话和我说？”朝霞的光芒刺了他的眼睛，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什么话？”

这话说完，一阵大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来，背风的房后也未能幸免。雷一鸣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张嘉田也连忙转身，用后背挡住了这一股子寒风。

等到这一阵大风刮过去了，雷一鸣抬手掸了掸肩头上的细雪，然后环顾四周，走到了后墙附近的一块山石旁，这回他几乎是站进了石头犄角里，再来大风也吹不到他了。

张嘉田跟了过去，因为专是为了撒尿而出来的，身上只套了一件半薄不厚的小夹袄，所以冻得把两只手插进了军裤裤兜里，两条腿也站得不稳当，总想着要原地跺跺脚或者蹦一蹦。低头看着面前的雷一鸣，他开了口：“说吧，听着呢！”

可雷一鸣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右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扳。张嘉田起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弯了弯腰——弯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向上直起了身。

论力气，他一个人能揍三个雷一鸣，雷一鸣的右手还在扳他的肩膀，他躲都不躲，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站得笔直，冷眼看着雷一鸣对自己使劲——真是使劲，都拧着眉毛咬紧牙了。最后见实在无法撼动他的肩膀，那只手又顺着他的脖子往上走，五指张开抓住了他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往下摁他的脑袋。

张嘉田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晃脑袋，硬把他的手晃开了：“没完了？”

然后他低头见身旁的地上堆了几块石板，便一把抓住雷一鸣的披风领口，把他连推带拎的推搡到了那几块石板上：“不想低我一头，就自己想法子往高了踩。还想让我见了你就自动低头弯腰？我告诉你，这辈子是没那个事了，你等下辈子吧！”

雷一鸣踉跄了一下，背靠着山石站住了：“原来也没见你有这样的硬骨头。”

“被你逼的，不敢不硬。”

“洪霄九对你怎么样？”

“比你强。”

雷一鸣抬手就抽了他一记耳光。

张嘉田双手插兜，脸上冷不防挨了一巴掌。瞪着雷一鸣愣了两秒钟，他刚要把拳头举起来，雷一鸣却又说话了：“我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张嘉田简直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应该先揍还是先听。拳头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他最后决定先听：“什么机会？”

“我和洪霄九，你选一个。”

张嘉田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把拳头放了下来：“什么意思？要说就说人话，别跟我放拐弯的屁！我现在没那个耐性惯着你了！”

“混账东西！你还想让我怎么说？我和洪霄九，你愿意跟谁？”

张嘉田这回暂时忘了那记耳光：“你想让我跟你回去？”

然而他冷笑了一声：“把我骗回去，再慢慢地处治？我这样的，你得把我拉到菜市口千刀万剐了吧？”

雷一鸣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好，你回去找洪霄九吧。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和洪霄九这回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的，你跟着他，就别怪我和你为敌了。”

然后他绕过张嘉田，迈步向前走去。张嘉田回头看着他，顺带又想起了自己刚挨的那记耳光，抬手捂着脸揉了揉，他不便追上去还他一巴掌，此事只好作罢。站在寒风中又发了一阵呆，他心中乱纷纷的，一股脑儿想起了许多人和事。现在他是挑起大旗单干，成绩不算坏，而且还交了洪霄九这个伙伴，但前途如何，实在是茫茫不可知。他想自己最多也就是把雷一鸣打回直隶去，可是然后呢？

然后雷一鸣回北京家里去了，家里有个春好随他揉搓。兴许等自己也能活着回北京时，春好已经被他折磨死了。他前头的那个老婆，离婚的时候不就已经疯疯癫癫的了吗？

叶春好觉得自己欠了张嘉田的，张嘉田也觉得自己欠了叶春好的。不提那些看上看不上的话了，就单从朋友的角度来讲，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再也不管她。

还有雷一鸣……

他刚想到了雷一鸣三个字，雷一鸣本人就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在大雪地里一步一个深脚印地走到他面前，雷一鸣喘息着说道：“你公然犯上，造我的反，我不能再让你当帮办了。越抬举你，你越不成人，活该就只能当一辈子卫队长！”

张嘉田忽然感到愤怒：“我没说要和你回去！”

雷一鸣抬了头，气喘吁吁地也提高了声音：“张嘉田，反了你了！”

张嘉田听到这里，终于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一脚踹向了雷一鸣，直接让这个人飞起，向后摔进了雪地里。

然后他没有继续施展拳脚，而是直接走上前去，把雷一鸣翻成俯趴的姿势，摁进了雪中。

大雪下了一夜，积雪已经是相当厚，雷一鸣在他手下挣扎翻腾——应该也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了，但张嘉田一手摁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摁着他的后背，并没有觉得很费力气。低头看着雷一鸣，他见这人起初还在张牙舞爪，只是一张脸都埋进了雪里，呼喊不出，反抗了一阵子之后，动作变缓了，最后只剩了一只手，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小腿。

这回抓着头发让他抬起了头，张嘉田俯身凑到了他面前：“害怕了吧？”

雷一鸣满脸是雪，眉毛睫毛都白了，呼呼地喘着粗气，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是咕哝出了一句话，张嘉田没有听清，便问他道：“什么？”

他重新开了口：“好冷。”

张嘉田听到这里，便扯着衣领，把他硬拎了起来。他在雪地上坐着，依旧是喘，张嘉田用手抹去了他脸上的雪，又摘掉了他头发上的冰碴子。雪灌进了他的领口，张嘉田尽量把那雪掏出来，又用力掸了掸他的前襟后背。雷一鸣慢慢地转动眼珠看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又咕哝了一声“好冷”。

张嘉田把他的右臂扯起来往自己肩膀上一搭，把他架了起来往回走，走得很慢，因为雷一鸣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张嘉田简直是一路把他拖回了满山红的屋子。

屋子里热烘烘的，满山红不在，只丢着满炕乱糟糟的被褥。张嘉田见了，便道：“行啊！你是到哪儿都招女人爱啊！进了土匪窝里，还有女土匪陪着。”

说归说，他可并没真觉得雷一鸣会和满山红闹出什么桃色关系来。首先，满山红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女人，只能算是个野小子投错了胎；其次，雷一鸣应该也看不上这山中的一个小女匪。张嘉田跟了他两年，对他的私生活很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

让雷一鸣在炕边坐了，他蹲到一旁去看炉子的火势，不知为何，心里很平静，恐惧感也消失了，不再怕雷一鸣会忽然翻出一把手枪毙了自己。出门从那聚义厅里搬回了两把椅子，他告诉雷一鸣：“衣服脱了，烤一烤。”

雷一鸣站了起来，先把披风脱了，披风上面的毛皮领子不怕雪，可不必管，但军装上衣的领子确实是湿透了，于是他脱了上衣递给张嘉田。张嘉田把上衣搭在了炉子边的椅背上，领子朝下，尽量靠近炉中火苗。

军装里面是一件鸡心领的毛衣，领口还挂着雪片。雷一鸣脱了毛衣，露出了里面的小坎肩。小坎肩紧紧地箍在衬衫外头，看着单薄，其实里面带着一层绒，也能保暖。小坎肩在方才的雪灾中幸免于难，然而也得脱，因为里面的衬衫领子已经湿透的了。

把衬衫也递给了张嘉田，雷一鸣光着膀子，扭头看了看左肩上的纱布，他又抬手摸了摸——幸好，纱布是干燥的。

张嘉田把那几件衣服都展开来搭上了椅背，这时回头瞧他，就见他并不是瘦得皮包骨，身上还有一点像样的肉，不多，也就是薄薄的一层，但也足以让他维持一点儿男性的体面。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张嘉田第一次发现他身上疤痕不少，只是颜色浅淡，乍一看看不出。

雷一鸣坐回了炕边，抬头问他：“我就在这儿等着？”

“那你出去等着？”

“你往后就总这么对我说话了？”

“不一定，看心情。”然后他对着雷一鸣一抬下巴：“裤子也脱了吧，都湿了。”

“你不是我的人，我也不劳你管了。你走吧。”

“行，那你就湿着吧。”

这时房门一开，满山红端着一只大瓦盆走了进来，瓦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冷不防见了房内情景，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怎么着？撒尿呲衣服上了？”

张嘉田答道：“是，人家官儿大，尿得也高，都呲领子上了。”

然后他接过满山红的那一盆馒头，往炉台上一放：“你帮个忙，把他裤子扒了烤烤。”

满山红发现了新问题：“屋里刚才也没别人，你怎么没趁机会掐死他？”

“忙着烤衣服呢，没腾出手来。吃完早饭再掐。掐死了往山涧里一扔，干净利索。”

“扔了多可惜啊，剁吧剁吧还能炖一锅呢。”

“你自己留着吃吧，这人别扭，我怕吃了他的肉塞牙。”

“那好办，剁碎了做肉酱，抹馒头吃。”

说完这话，她走到了雷一鸣面前，摸了摸他的裤子：“你是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雷一鸣站起身，低下头开始解腰带。

满山红把炉火烧旺了，很快烘干了雷一鸣的衣裤。

雷一鸣穿戴整齐，也不吃早饭，只对满山红说：“我走了。”

满山红看着他，心里舍不得放他走，可是又没有挽留他的理由。片刻迟疑过后，她洒脱起来：“好，走吧！下山记得走大路，别嫌远。雪后路滑，走小路会翻到沟里去。”

雷一鸣答应了一声，对张嘉田一眼不看，推了门就要出去，然而张嘉田这时忽然开了口：“我今天不能和你走。”

雷一鸣回了头。

张嘉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的朋友弟兄还在青余县呢，我要走也得带上他们。对洪霄九，我也得做个交代。你等我几天吧，我办完了就回去！”

雷一鸣开了口：“别告诉洪霄九。”

“我心里有数。”

雷一鸣又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向外走，走出几步之后，回头唤道：“满山红！”

满山红跟了出去：“干吗？”

雷一鸣不回答，带着她继续走，走到了一处僻静地方。这里四周无人了，他对着她微微一俯身，又一偏脸。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满山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也不动。他等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了：“傻子。”

然后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还不明白吗？”

满山红恍然大悟，凑上去亲了他一大口。他随即扭过头，也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走了。”他告诉她：“等我的消息吧！”

满山红睁大了眼睛看他，却是难得正经了起来：“我没想嫁给你，你愿意找我就找我，不愿意找我，我也不追你。”

雷一鸣抬手一捏她的鼻尖，又笑了：“傻子。”

他的笑容很好看，两只大眼睛眯了起来，是真心实意的笑，让满山红想起了雪后清晨的阳光——他此刻的笑容，就那么灿烂。

笑着又看了满山红一眼，他转身走向了他的卫队。卫队方才接到了通知，此时已经集合起来了。

雷一鸣含笑上马，领着队伍出了山寨大门。背对着满山红越走越远，他那雪后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林木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信马由缰似的慢慢走着，忽然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对这只手不以为然似的，他撇了撇嘴。

然后放下手，他面无表情，恢复成了一张冷脸。

第六章　血流成河

他对这个人真是哄够了，哄不动了。可一步一步地再往前想，他又想起了这个人的好面孔来。他一度是这个人的宠儿，这个人的家，一度也是他的家。

（一）

雷一鸣先走了，张嘉田留下来吃了满山红半盆馒头，边吃边问她：“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俩像是挺有交情啊！”

满山红反问道：“我跟你是怎么认识的？我满山红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想认识谁就能认识谁，这也值得你一问？”

她这几句话堵得张嘉田哑口无言，而不等张嘉田想出新话题来，她倒是又抢先发问：“你和他又是怎么回事？你俩到底还打不打了？”

“我俩啊……”张嘉田拖长了声音，但一瞧就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真的在思考：“不好说，再看吧！”

然后他抬眼望着满山红：“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能不能替我们保密？”

满山红这人向来是由着性子嬉笑怒骂，张嘉田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话，非得胡说八道地再逗自己几句不可，哪知道她忽然正经起来，居然挺认真地向他点了头：“放心，我不让你们连累我，我也不会坏你们的事。”

接下来，她换了话题：“你什么时候走啊？你和他可不一样，你再这么住下去，我可管不起你的饭了。”

张嘉田被她说得笑了：“我倒是想走，可我舍不得走。一会儿等大家都吃饱了，你派些人帮帮忙，咱们一起找找那几车子弹去！”

满山红和张嘉田合力忙了大半天，最后竟是在一条土沟里找到了那几大车子弹。

土沟很深，车摔碎了，拉车的骡子也摔死了，子弹箱子倒还结实，东一个西一只个地散落了满沟。冻硬了的死骡子归了满山红，那一千发子弹，张嘉田也如数给了她。照理来讲，满山红额外得到了死骡子，骡子肉够她那帮弟兄们吃上好几顿的，他有理由从那份酬劳中克扣下些许——哪怕扣下五十发子弹，也是好的，毕竟对他来讲，子弹比大洋更重要。

但他没有对着满山红耍这份小心计。没心思耍了，他心里装着一桩更重要的大事。雷一鸣说是让他回去，这话是真是假，他拿不准。先用甜言蜜语把他诓回去、再千刀万剐要了他的命——这种事情，他觉得，雷一鸣也干得出来。

干是干得出来，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真这么干呢？谁知道他对他所说的那些话，是真情还是假意？

张嘉田不是很相信他，但是心里又很想相信他。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哄”他，别人以为他是伶牙俐齿、脸皮厚，是在拿不要钱的好话拍大帅的马屁，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哄”和“拍马屁”是两回事。

“哄”是需要动一点感情的，就算是感情浅薄，也总有一点怜悯在里面；就算是无可奈何，也总有一点忍让在里面。拍马屁的漂亮话，他可以闭着眼睛说上一天一夜不重样，可每次硬着头皮去哄雷一鸣，都会累得他心力交瘁，仿佛是一场过五关斩六将的鏖战，纵是胜了，也已经有一腔心血泼了出去。

他对这个人真是哄够了，哄不动了。可一步一步再往前想，他又想起了这个人的好面孔来。他一度是这个人的宠儿，这个人的家，一度也是他的家。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经过了这个人的改动。

这事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他想赶紧回青余县，找人商量商量，可青余县内也没有他的知音。

他又想起了叶春好——她若是在，那就好了。

张嘉田总觉得她才真正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爱上了雷一鸣，算是爱错了人，可这也不能怨她眼拙，有那么一阵子，他这样一个大小伙子，不是也几乎要迷上他了吗？不也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好人吗？雷一鸣有雷一鸣的魔力，而他们年纪轻、见识浅，看走了眼也不奇怪。

张嘉田心事重重，可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干。他和满山红带人把子弹运过了石砾子山，又派人往青余县城内送了信，于是一番往来接应之后，子弹进了县城，满山红一帮人也回家吃骡子肉去了。

他进城之后，先去见了洪霄九。洪霄九知道他昨夜没回来，这时见了他便说道：“怎么着？你让那个满山红留住了？”

面对着洪霄九，张嘉田忽然感到了心虚。搭讪着坐下来，他笑了一下：“下午过去的，到了那儿先是和她交涉，好容易谈妥了条件，又变了。第一次看见山里的大风雪，真够吓人的！”然后他转向了洪霄九：“你见过满山红没有？”

洪霄九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见过，我那外甥见过，说她看起来就是个毛丫头，也没什么特别的。”

张嘉田点了点头：“是，像个野小子，年纪也不大。”

洪霄九手里摆弄着一根烟卷，摆弄了半天，终于划根火柴把它点燃了。喷云吐雾，长吁了一口气。他说道：“平安回来就好。”

张嘉田“嗯”了一声，一时间无话可说。洪霄九对他不坏，所以他现在心存愧疚，觉着自己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低着头站起身，他说道：“我回屋去睡一觉，昨晚——”

他这话说得有头无尾。洪霄九笑道：“昨晚累着你了？”

张嘉田含糊地一笑，趁机走了出去。洪霄九回头看着窗外，像是在目送他，也像是在审视他。及至他走得没了影子，他对着门外吆喝一声，叫进来了一名勤务兵：“去叫师长过来。”

曹正雄师长听闻舅舅召唤，立刻赶了过来。进门之后，他见舅舅正坐在热炕头上抽烟，并没有什么急迫的样子，便也轻松下来：“舅舅，您找我有什么事啊？”

洪霄九向他招了招手，把他招到了自己近前：“张嘉田的兵，最近表现怎么样？”

曹正雄听了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表现怎么样？没怎么样啊！”

洪霄九思索了片刻，又道：“贝，你去给我打听打听，张嘉田昨天上了石砾子山后，有没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曹正雄答应一声，随即也压低了声音：“舅舅，张嘉田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洪霄九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他看了曹正雄一眼，“放心，有了舅舅就告诉你。”

洪霄九把曹正雄打发走了，与此同时，张嘉田也把张文馨父子以及马永坤召唤到了自己屋子里。他甚至把林燕侬也叫来了，并不是因为他也想征求她的意见——他素来是不大尊重她，也不相信她会有什么高见，隔三差五还要看不上她，但到了这个时候，他病急乱投医一般，把她也叫了过来充数。

房屋关严了门，门外又派了卫兵把守，他放低了声音，对着这三男一女讲述了自己昨日在石砾子山的奇遇。四人听着，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言语，等他一口气把话讲完了，四人的目光柔软活动了些。林燕侬低着头，用手抹了抹裤子上的皱褶。张宝玉扭头去看他爹，马永坤则是端坐在窗前，低了头去观察地面。

张嘉田等了片刻，没有等出他们的话来，便随便挑了一个开始问：“小马，你说说。”

马永坤慢慢抬起了头，神情非常庄重：“这我说不好。万一雷大帅使诈，真要把您骗回去弄死，您到时候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他要是真心实意想和您讲和，您死活不相信，也浪费了这样一个好机会。”

张嘉田一挥手：“说了等于没说。老张你呢？你怎么想的？”

张文馨答道：“我也说不好，毕竟咱们谁也不是雷大帅肚里的虫，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啊，我觉得，假如他对您说的都是真话，我看回去也未尝不可。咱们留这儿死扛，总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就算扛住了，那也不能总窝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土窝子比文县差远了，是吧？其实……再说……”他挠了挠头：“我岁数大了，我是愿意回家乡去，过几天好日子。文县那地方就不错，上北京上天津也方便。”

他这话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但张嘉田明白了他的意思。张文馨这一趟跟着他跑来察哈尔，路上真是吃了无数苦头，而在此之前，他在文县一直活得挺舒服。舒服威风的好日子过惯了，他这上了点年纪的人，又没有雄心壮志鼓舞着，就受不得太大的煎熬了。

张嘉田转向了张宝玉：“你呢？你不是小孩儿了，你也说说。”

张宝玉干脆利落地答道：“我听干爹的！”

张嘉田最后面对着林燕侬问道：“你呢？”

林燕侬清了清喉咙：“我呀，我不想回去。你忘了雷一鸣对你下过的那些毒手了？要不是你命大，现在这个世上都没你了。反正，我就看雷一鸣不是好人。”

张嘉田先前听了张文馨那模棱两可的话，还不觉得怎样，如今林燕侬一开口，他听了她的话，立刻觉出了不顺耳——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承认，可她那两只细眯眯的眼睛就只会看事实，他便觉得她是头发长见识短，早知如此，不如不叫她过来。

这时，张文馨又想到了新问题：“师座，如果——我说如果啊——咱们回去了，这边的洪霄九怎么办呢？您横竖不能扔了他说走就走吧？可这也不是件能提前打招呼的事儿啊！”

一如林燕侬怕见雷一鸣一样，张文馨也怕见洪霄九，对这个人是能躲就躲。张嘉田听了他的话，也叹了口气：“不好办啊！洪霄九对我可真是挺够意思的，所以咱们也得对得起他啊！”

（二）

因为林燕侬是“头发长见识短”，马永坤又总是“说了等于没说”，所以这二人被剥夺了开会的资格。张嘉田只留下了张文馨父子，三个姓张的关闭房门，嘁嘁喳喳地密谈了一宿。

林燕侬自己有间小屋，但是从来不住，只在张嘉田的房间里栖身。这回她垂头走向了自己那间屋子，回头见马永坤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显然是护送的意思，心里便有些感激：“表哥，你别管我了，趁着现在没事，你回屋补一觉去。昨夜他没回来，你不也是担心了一夜吗？”

马永坤答道：“我没有。”

然后他又道：“谢谢您的棉裤。”

林燕侬笑了：“你不嫌弃就不错了，这也值得一谢？我的手艺不好，你就对付着穿吧，能穿过这一冬就够本了。”

说到这里，她走到了屋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她忽然回头又道：“表哥，你说他……”

她一边沉吟着，一边把马永坤招进了房内——除了马永坤，这地方也没有第二个人肯拿她当个人来看待了，仿佛她就只懂得吃喝穿戴，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她因为舍不得张嘉田，所以能受的委屈全都尽量受，一边受一边还没心没肺地嘻嘻笑，但她并没有因此真就一路傻下去，该明白的事情、道理，她自认为也都明白。

把房门关了上，她轻声问马永坤：“表哥，你说，他要是真那么干了，能行吗？”

马永坤看着她，不说话。

林燕侬又道：“我也不敢劝他，一是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二是我怕我劝错了，耽误了他的前程。”

马永坤垂头想了片刻，然后答道：“他命大，没事的。”

林燕侬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马永坤这人就是这样的，要说好，真挺好，除了好就没别的了，想和他说几句话，都说不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马永坤忽然又开了口：“您是不是怕他回了北京，就不要您了？”

这回换成了林燕侬垂头不语。

马永坤又道：“你别怕。”

没头没脑地说完这三个字，他转身走了。林燕侬怔怔地看着他推门出去，心想张嘉田将来要真是铁了心不要自己了，自己兴许就真得跟这位表哥走。表哥虽然性子怪，可和别的男人相比，就算是个好的了。

至于爱不爱的，她没考虑。一个张嘉田就已经够她死去活来的了，要是再爱上一个，她非折寿不可！

一想到自己从雷家卷出来的那些体己，她就觉得自己一定得好好活着，将来要是命好，兴许还能养出一家子孙男娣女来，自己也能成个有名有份的老太太呢！

林燕侬打着自己的算盘，脑海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震得她连午饭都忘了吃。张嘉田关门闭户，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倒是洪霄九那边照常生活，一边守着炕桌连吃带喝，一边听着“贝”在他耳边报告。

曹正雄果然打探出了些许消息，消息不多，但也够他对着舅舅耳语一阵子。洪霄九一边听一边吃，及至听完了，他也吃完了，从外甥胸前的小口袋里抽出丝绸手帕一抹嘴，他被帕子上的香水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曹正雄盯着自己的丝绸手帕，有些心痛：“舅舅，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把张嘉田叫过来，当面质问质问他？”

洪霄九摇摇头：“不用，再等等看。”

说完这话，他把丝绸手帕往外甥的口袋里一掖：“你回去吧，这几天机灵点儿！”

曹正雄连忙把那手帕抽出来放到了桌子上：“舅舅拿着用吧，这玩意儿我有的是。”

然后他落荒而逃，生怕他舅舅污染了他笔挺的新军装。逃到半路，他迎面看见了张嘉田，当即站住问：“张师长出门啊？”

张嘉田对他很客气，笑着点头：“出去一趟。”

然而二人擦肩而过，各走各路。

张嘉田一路出城，上了石砾子山，请满山红替自己向雷一鸣传个话——他得再见雷一鸣一面，因为他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他回去了，或是当卫队长，或是当平头百姓，那都好说，可张文馨父子呢？马永坤呢？下头的那些小兵呢？

他得向雷一鸣讨句准话，也要在这讨话的过程中，再仔细观察观察对方的态度。一旦感觉不对劲，他就立刻打消念头，老老实实地回青余县去。

满山红挺爱帮这个忙，当即派喽啰骑驴下山，去见了雷一鸣。雷一鸣还在陈运基的师部里，听了那喽啰的来意之后，他答道：“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就说我明天正午上山，让张嘉田到时等着我。”

喽啰听了，领命回去。陈运基一直站在雷一鸣身后，这时便说道：“大帅，明天正午的话，时间会不会有些仓促？”

雷一鸣没回头，只问：“莫桂臣不是已经出发了吗？”

“是的，他上午接到了您的电报之后，就立刻带兵上火车了。”

“这就是了。他抓紧一点，明天凌晨之前总能到这儿。凌晨若是还没到，那他也不必当这个师长了。”

然后他又问陈运基：“该你预备的，都预备好了吗？”

陈运基答道：“都预备好了。”

雷一鸣本是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头的，听了这话，便慢慢地点了点头，同时心中想起了张嘉田，也想起了满山红——两个小家伙，说起来，其实都是人才。

抬手堵了嘴，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把满山红从自己的头脑中剔了出去，因为这个小家伙目前已经算是他的一枚棋子，从此刻到明天正午，她应该都不会兴风作浪。

她喜欢他，他看出来了，于是睡了她，她便更喜欢他了。没有道理可讲，这是他的经验。睡了个黄花大姑娘，顺带着利用她的地盘给张嘉田做了个笼子，算得上是一箭双雕。说起来是对不起这个小丫头的，不过为了张嘉田，他也就顾不得她了。

张嘉田……

他其实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让这小子摸枪，这小子本应该是个很讨人爱的小跟班，训练训练还可以成为一名很讨人爱的小保镖。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只是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能遇到第二个张嘉田。

陈运基出去了，白雪峰进了来，给他加了一件衣服。他此刻倒是不冷，只是喉咙发痒，总想咳嗽几声。从白雪峰手里接过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然后说道：“这回回家，我怕是要病上一场。”

白雪峰立刻问道：“您现在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雷一鸣身上不舒服的地方多了，一时说也说不清楚，所以只摇了摇头：“要不是这一仗还没打完，我现在就要躺下了。”

午夜时分，雷一鸣有所感应似的，醒了过来。而他这边刚睁了眼睛，外头的白雪峰就送进了消息：“大帅，莫师长到了。”

莫桂臣入夜时分下了火车，一路急行军，提前赶了过来。他一到，雷一鸣也不睡了，并且把陈运基也叫了过来。对着这二位师长发了一串命令之后，他洗漱穿衣，开始吃饭。

填鸭子似的往肚子里填了许多干粮，他噎得直伸脖子，然而依旧吃。吃饱喝足之后，他估摸着自己连饿上一天两天都不会有问题了，这才抖擞精神，也出了门。门外的天还黑着，四周听不见人说话，只有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是两位师长的军队正在分批开拔，悄悄出发。雷一鸣从白雪峰手里接过手套戴上，又仰起脸望了望天上的星星。

星是繁星，风是寒风，卷着雪沫子轻轻抽打着他的脸。他忽然悲伤起来，觉得生命中有那么柔软、潮湿的一小部分，原本是应该被自己呵护、爱惜着的，如今却被自己挖了出来扔在地上，风干冻硬成石头了。

“太太屋里冷不冷？”他冷不丁开了口。

白雪峰怔了怔：“大帅，您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往家里发电报，让他们把太太的衣服都送过去，别冻着她。”

白雪峰这回听清楚了，嘴里答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又说道：“大帅这次回家，还是和太太和好吧！我斗胆说一句，您和太太是夫妻，太太没娘家，您……您也没有个长辈上人、兄弟姐妹的，您和太太就算是一对亲人了，太太有了错，您不原谅谁原谅呢？”

他唯恐自己把话说冒失了，所以说完之后特意笑了笑。雷一鸣倒是静静听了他这几句话，然而毫无回应。在这军营内外来回巡视了几圈，最后他回了师部。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前，他向外望着，等待天亮。

天迟迟地亮了。

张嘉田昨天出了一趟城，今天起早吃了饭，还得再去一趟。他起早，林燕侬也跟着起早，给他找衣服、摆早饭。他坐在桌前连吃带喝，见林燕侬忙里偷闲，对着墙壁上的玻璃镜子左照右照，照的时候抿着嘴唇，两道眉毛忽高忽低地乱动，便笑了一下：“行了行了，镜子都要让你吓碎了！”

林燕侬刚抬了手整理脑后头发，一听这话，就转身要反驳他，哪知胳膊肘一下扫到了镜子边沿，那镜子挂得不牢，竟滑落下来，摔了个粉碎。林燕侬吓了一跳，一边咕哝着“岁岁平安”，一边拿来了笤帚扫那玻璃碴子：“就怪你，好好的一面大镜子，没了！”

张嘉田站了起来：“我看你这个娘们儿啊，成天除了臭美就没别的事儿了。说是给我做棉裤，做得像两条羊肠子似的，还给了小马，我连个棉裤毛也没捞着。”

“我上午出去扯布、买棉花，再给你重做一条就是了。”

张嘉田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说：“用不着，我有裤子穿。”

林燕侬看他要走，连忙追到了门口问：“什么时候回来呀？”

“天黑之前肯定回来，你等着吧！不回来的话，我让人给你们送个信儿！”

说完这话，他叫来了马永坤和张宝玉，带着三十来人的卫队就上马出城了。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滑，他非得尽早上路，才能在正午之前登上石砾子山。

（三）

雪后路滑，要是走在山路上，那就更是滑上加滑。张嘉田信不过那四只马蹄子，怕马会带着自己摔到沟里去，所以索性下了马，凭着两只脚往山上走。一边走，他一边想起了从前的好时候——从前他在北京城里的时候，哪受过这种洋罪？最起码，他在城里走的是平路，不用顶着西北风爬大山啊！

好时候真是好，住好房子，坐好汽车。平心而论，要是没有雷一鸣，他真不知道世上会有这么多的“好”。所以这回见了他，张嘉田心想自己一定要放出眼光来，看清他的真面目。他若是真心实意愿意让自己回去，那自己就回去。

在太阳悬挂到中天的时候，他汗流浃背地来到了山寨门前。

满山红和她的小兄弟们似乎都不知道冷为何物，这个时候了，还一堆堆一群群的在外头打闹着。满山红今天必是洗了头发洗了脸，短头发黑亮蓬松，面孔也洁净，只是面颊冻得红了，额头、鼻梁倒还是白皙的，瞧着像个戏里的妆容。张嘉田一看她这模样，觉得挺好看也挺好笑，两侧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哎，满山红！他到了没有？”

满山红答道：“没呢！”然后她从小棉袄里摸出了一只怀表，打开来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中午，是你来早了。”

张嘉田把马交给了身后的士兵，凑上去看她的怀表：“这不是他的东西吗？”

满山红看了他一眼，怕他抢似的，一合表盖将它揣回了怀里：“他给我的！”

张嘉田笑了：“那你俩关系看来是真不错。这表可是个值钱的东西，你好好揣着，别弄丢了。”

满山红也抿嘴一笑，一脸的得意。转身带着张嘉田进了山寨，她照例是把张嘉田的人和马都安排进了棚子里避风烤火，自己则和张嘉田进屋落座，还给他抓了一把新炒的瓜子：“吃着等吧！”

张嘉田倒是没有嗑瓜子的兴致，拈起一粒放在指间摆弄着。他说：“满山红，这回我俩要是谈好了，那自然是好；要是谈崩了，这是你的地盘，我就带了那么点儿人，你可得镇住场面，别让雷一鸣跟我翻脸。

满山红点了头，一边呸呸地吐瓜子皮，一边往窗外看：“放心，我满山红从来不蹚外人的浑水，也从来不许外人到我这儿来捣乱。要打你们下山去打，别连累我。”

然后她掏出怀表，又看了看时间，嘴里嘀咕道：“应该到了啊！”

雷一鸣并不是不守时的人，在满山红看表的时候，他人在距离石砾子山一里地远的一处小山坡后，也在看表。一里地并不是遥远的距离，传令兵披着白布斗篷在雪地上往死里跑，片刻之间就能来回一趟，而且不会被山上的土匪探子发现——如果真有探子的话。

此刻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雷一鸣面前：“报告大帅，张嘉田已经进了满山红的山寨了！”

这个消息，不是传令兵亲眼所见，只是他亲耳所听。亲眼所见张嘉田的人，夜里就悄悄上了山、此刻正隐蔽在山中各处的莫师士兵。士兵们披着白布，极力要和雪地融为一体，莫桂臣此时也正在山脚下，等待着雷一鸣的号令。

于是，雷一鸣发了话：“开始进攻。”

传令兵得到命令，当即转身跑向山脚，而旁边电报班的通信兵也操作电台，给远方的陈运基部发去了电报。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卫队也紧张地包围了雷一鸣，要给大帅最周全的保护。

雷一鸣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那石砾子山。在北戴河时，他对张嘉田只有恨与怕，拼了命要杀他，唯恐他不死。然而到了如今，他那恨与怕的情绪忽然淡了些许，当远方传来第一声枪响之时，他胸中竟有点隐隐作痛。

不过痛得不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莫桂臣的士兵，在以各种方式得到了暗号之后，远远近近从山中雪地里冒了出来。他们沉默着向前进发，而在更高处的一座山石上，马克沁重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的山寨，射手与副射手披着白布和枯草，各就各位。

然后，射手扣动了扳机。

炸雷一样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刀锋一样的子弹流横扫山寨院子，让那些正在打闹的大小喽啰当场血肉横飞、支离破碎。满山红正站在窗前漫不经心地吃炒瓜子，在枪声传来的一刹那，她想都没想，直接转身趴到了地上。张嘉田当即也伏倒在地，抬眼和满山红对视着，他们什么都没说。

仿佛是全明白了，可又不敢真的明白。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他们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对视过一眼之后，两人都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满山红猫着腰飞身上炕，撞开后窗户向外一滚，张嘉田紧随其后也跳了出去，就见这山寨里的老二、老六也逃出来了。见了满山红，老二开口喊道：“老三死了！”

满山红没犹豫，只说：“进林子！”

然后她一马当先绕过屋后的几块山石，冲向了密林之中。张嘉田一听那枪声，就知道敌人火力极猛，所以不假思索，也撒腿追向了满山红。满山红正跑得飞快，旁边的老六却忽然纵身一跃扑倒了她，张嘉田则甩手向旁开了一枪。满山红翻身爬起来，就见老六软绵绵地躺在雪地里，太阳穴上开了个洞，血和脑浆都流出来了。

老六替她挡了一枪！

满山红和老二都愣了，呆呆地看着死了的老六。还是张嘉田跑向一旁——方才他那甩手一枪，倒是当场替老六报了仇。开枪的人原本蹲在树上，是个落了单的士兵，穿着雷部的灰色军装，也裹着一块白布。张嘉田从中弹落地的士兵手里夺过步枪扔给了老二，他回去一扯满山红的胳膊：“醒醒！咱们还得继续逃！”

满山红不说话，转身又要往那林子深处跑，可这回他们没跑几步，四周的枪声就密集起来了。

到处都是敌人，敌人从天而降，从雪里往外钻。山寨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巨响，满山红回头去看，就见房顶被气浪掀到了半空中，那些士兵炸了她的家！

她张了嘴，像是要哭要叫，然而老二开了口：“当家的，上面是没法走了，咱们钻地洞吧！”

满山红没理老二，反倒是又和张嘉田对视了一眼。现在她与他之间无需语言交流了，对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只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要面对这恐怖的现实，不但要面对，还要分析，还要把它掰开揉碎了研究。他们都还年轻，都是雷一鸣口中的小家伙，小家伙们凶猛起来死都不怕，却是怕了眼下。

他们刚知道，自己先前是在和魔鬼打交道。

子弹在空中嗖嗖地飞，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秒。幸而石砾子山是满山红走过了一万遍的地方，到了这般境地，她还能认清道路。张嘉田也不顾生死了，横了心跟着她往前冲。旁边的老二身体忽然一栽，张嘉田没等他倒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头也不回拽着他继续跑。老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在雪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迹——子弹打飞了他腿上的肉。

“想法子从北边下山。”他气喘吁吁地告诉满山红：“去青余县！”

青余县在石砾子山的北边，他现在走投无路，只能退回到县城去，那里有他的朋友和队伍，还有个神通广大的洪霄九。

他不知道，青余县那边也已经开了火。

陈运基的队伍一直驻扎在青余县外，预备要攻城，又一直没攻城，县内县外的人这几天都看惯了，也不当作一回事。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在这天中午忽然出动，开始了进攻。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呐喊，告诉城上的守兵“张嘉田已经死在石砾子山了”。守兵中也有张嘉田的士兵，一听这话便慌了神。张文馨想起儿子是跟着张嘉田一起出城上山的，登时瘫软在地，而未等他擦去满头的冷汗，城外就开了炮，专轰青余县城的城墙一角。有些炮弹飞得格外高格外远，竟然越过城墙，落到了城内的街上，在石板地上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大坑！

碎石崩上半空，和碎石一起飞溅起来的，还有行人的断头残肢。一包染了血的新棉花落了地，有女人蹲在地上捂了脸，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女人是林燕侬，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淌。行人见状，当即拽了她往旁边跑，又有人惊惶地哭喊：“又来炮弹了！”

果然，新一枚炮弹呼啸着掠过低空，将不远处的民房炸成了一片废墟。林燕侬挣脱了旁人的手，头脸都是剧痛，眼前一片血红，只能挣扎着往那师部里逃——她往回逃，张文馨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号啕：“我的儿子还在城外，我的儿子啊！”

他不是唯一一个惦记着张宝玉的人，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张嘉田。

张嘉田随着满山红钻进了一座石洞子里，一手依然死死抓着半死的老二。他不知道马永坤此刻如何了，也不知道张宝玉此刻如何了，他想他们也许都已经死了，死在最初的扫射中，死在最后的爆炸里了。

这一次他没有挨打，没有受伤，可他胸中一阵一阵闷痛，痛不可忍。只有雷一鸣死了，或者他自己死了，这痛才能消除。

（四）

张嘉田随着满山红钻过了一段曲折的石洞，最后他们手脚着地爬出来重见了天日，感觉那枪炮的声音是被自己甩在身后远方了，可依旧心有灵犀似的，他们都不回头。

这现实让他们想都不敢想、看都不敢看了。

满山红带着他们继续逃，跑过一片小树林之后，他们坐下来顺着陡坡往下出溜，滑到坡底站起来，满山红拨开前方的乱草，前方赫然又是一处洞口。

这处洞口向下通到了半山腰，他们到了半山腰之后转弯向北，一步不停地继续狂奔。后方的天空中升起了浓云，是山顶燃起了大火。大火把枯树烧得劈啪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依旧是逃，依旧不敢回头。

与此同时，青余县城的老城墙，已经被炮火轰塌了一角。骑兵向着那一角发起了冲锋，冲了一次，被打退回来，再冲第二次。陈运基已经发话了，这回只要打进青余县城，全师就地开抢半天。可丑话说在前头，莫桂臣师长打完石砾子山之后，也是要率兵往青余县来的，你们若不能抢先一步进县城，等莫师的士兵一来，这座县城可就不够你们抢的了。

士兵们得了这样的承诺，又知道自己的确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大有胜算，所以这一仗打得心急火燎，骑兵在第三次冲锋中终于突破了城墙缺口处的防线，于是后方的步兵一拥而上，也潮水一般冲进城里去了。

与此同时，洪霄九带兵撤出了县城，向北逃去。曹正雄在青余县经营了几年，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哪知忽然从天而降了一个张嘉田，引来了无穷无尽的祸事。他恨透了张嘉田，对舅舅也是敢怒不敢言。洪霄九板着脸，也觉得眼前的形势出乎意料——他看出来张嘉田起了外心，也一直提防着他会带兵投到雷一鸣的怀抱，哪知道是他把事情想得太长远了，雷一鸣所要的，当真只是速战速决。张嘉田的部下、士兵也都是一群浑蛋，听见张嘉田死在石砾子山了，便吓得像没头苍蝇一样，连带着他的部下也慌了神。一步乱，步步乱，害得他只能撤退——再不撤退，他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陈运基的兵进了青余县城，开始狂欢。

他们抢钱，抢女人，笑嘻嘻地用刺刀猛戳窗后墙根下立着的芦席卷子，把躲在卷子里的小媳妇扎成血葫芦，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被他们从地窖里掏了出来。银楼房顶冒出黑烟，绸缎庄的门窗被捣开了，大幅的印度绸摊在地上，无数双脚在上面踩来踩去，留下带着血和泥的脚印。

这时，莫桂臣心急火燎地下了石砾子山，带着他的兵也进城来了。

进城之后，莫师和陈师的士兵先打了起来，因为正如陈运基所说，这么一座县城，实在是不够两批人马抢的。莫桂臣十分恼火，又有点怕陈运基，可让他乖乖地等着去抢第二轮，他又不甘心，因为这县城经了陈师士兵的手，在半天之内就能化作一座废城，他在第二轮中绝抢不到什么好东西。倒是雷一鸣身边的一名副官此时催马来到，对着两位师长说道：“大帅有令，让两位师长别争抢，青余县归陈师长，明天再让莫师长到林县去补充军饷。”

莫桂臣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平衡了，带兵撤出了青余县。陈运基看了看表，发现还有两个小时才满半天，于是便坦然地放纵士兵、继续去抢了。

傍晚时分，青余县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陈师的士兵把守了县城内外，陈运基出城回了一趟先前的师部，见了雷一鸣。

他进门时，莫桂臣也在，正站在雷一鸣面前说话：“那地方先是经过重机枪的扫射，后来又发生了两次爆炸，炸得一塌糊涂，尸体实在是没有法子去辨认了。不过张嘉田当时一定是在场的，因为有些尸首穿着军装，还有不少死马。”

雷一鸣坐在窗前，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陈运基：“洪霄九跑到哪里去了？”

“报告大帅，他一直往北跑了，大概是跑去了冯子芳的地盘。”

冯子芳是察哈尔境内顶有实力的一位大军头，雷一鸣不怕他，可也不大愿意再把这仗打下去，打仗是件烧钱的事情，抢上一两座县城并不够干什么的。而且他此刻精力体力都不济，简直快要扛不下去了。

生平第一次真刀真枪打败了洪霄九，这让他有了一点儿志满意得的喜悦。而他对张嘉田的所有恐惧和痛恨，也在这一场战争中发泄得干干净净。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两位师长，忽然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静静地积攒了一点儿力量，他开了口，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陈运基又问：“大帅要不要去青余县看看？”

他摇了摇头：“不了。”

然后微微一笑，他有气无力地又道：“看了伤心。”

陈运基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不明白他大获全胜，有什么可伤心的，于是接了方才的话题，又问道：“那么大帅，我们还要不要再打洪霄九了？”

雷一鸣答道：“不打了，随他去吧。”

确实是不能打了，洪霄九输了就跑，他带着千军万马，总不能追他到天边去。他是掌控大局的人物，当然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冲着洪霄九来的。

“回去吧。”他对陈运基说，“今夜小心，提防洪霄九反扑。”

陈运基朗声答应了，又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出去。房内这回只剩了莫桂臣，雷一鸣看着他，强打精神说道：“你这一回，立功不小，等回家了，我论功行赏。”

莫桂臣笑了：“多谢大帅！还是大帅指挥得力，我们无非是按着大帅的命令卖卖力气罢了。”

雷一鸣说道：“这两天，若是没有其他变化，你就跟着我回去。这两座县城，因为原本就挨着陈运基那个师的驻地，所以我划给他来管。你不必看着眼红，这是片没油水的苦地方，北边还有冯子芳那帮人要提防，陈运基虽是得了两个县，但其实并没有占多大便宜。回家之后，我另给你点儿别的。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一碗水我端得平。”

莫桂臣又笑了：“是，是，卑职明白。卑职全心全意，都听大帅的。”

雷一鸣向外挥挥手，让莫桂臣出了去。白雪峰一直等在门外，见莫桂臣出来了，他才进去，轻声问道：“大帅，这里的条件终究是不大好，今晚您要不要回安土镇的指挥部里住一夜？”

雷一鸣闭上眼睛向后一靠，白雪峰以为他是在思索，便垂手站在一旁等着，然而他的身体缓缓向下滑去，竟是坐不住了椅子。白雪峰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随即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上前用双手插进他的腋下，把他向上托着：“大帅，您怎么了？累了？”

雷一鸣的脑袋歪在肩上，气息灼热，脸色也是青白中透着红。白雪峰腾不出手来，索性探头一顶他的额头，结果发现他不知何时发了烧，并且热度不低。

“大帅。”他急促地呼唤，“您病了。我叫军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雷一鸣摇了摇头，含糊说道：“军医不行……我回家去……”

“连夜就走？”

雷一鸣“嗯”了一声，声音轻而嘶哑，类似一声叹息。

午夜时分，雷一鸣提前出发，在警卫团的保护下上了路。

与此同时，张嘉田和满山红也走到了青余县城外。

老二半路失血太多，无声无息地死了。张嘉田扔下他，和满山红继续向前走。远远的，他们看到了青余县上空的浓烟与火光，心里就隐隐地明白了。

于是，他们在那杳无人烟的荒野中站住了，站了许久，不冷也不饿。最后还是满山红开了口：“你的人，也都完了吧？”

张嘉田答道：“完了。”

满山红说道：“那咱们走吧！”

张嘉田扭头面向她：“往哪儿走？”

满山红答道：“哪儿有活路，就往哪儿走。”

“一路走？”

满山红也望向着他：“随你的便。”

张嘉田答道：“一路走。”

两人依然不提那魔鬼的名字，凭着胸中一口热气的支撑，他们拖起两条腿，走向了那茫茫的雪地。

（五）

午后时分，林子枫走进了雷府大门，来见雷一鸣。

他今早才得知雷一鸣回来了，是在昨晚入夜之时到的北京。北京这边的人都知道他在那边打了大胜仗，总以为他会耀武扬威的班师回朝，万没想到他会无声无息地忽然回来。林子枫匆匆忙完了手头的事务，按照规矩，要过来向这位大帅问一声安。然而甫一进入楼内，就感觉气氛不对。白雪峰站在楼梯中间，一边往下走，一边不耐烦地低声训斥着身旁的小副官。忽然抬头看见了下方的林子枫，他勉强笑了一下：“老林，有日子没见了。”

林子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怎么了？”

白雪峰这时已经下楼走到了他面前，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没怎么，无非是一夜没睡。是大帅——大帅病了，发烧，烧了一路。”

林子枫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有一点儿惊讶，脸上则是十分惊讶：“那让医生看过了吗？”

白雪峰当即一指身边的小副官：“我半夜让这个浑蛋出去找大夫，谁知道这个小浑蛋找了个老浑蛋，给大帅开了一剂药，大帅喝了之后上吐下泻，热度更高了。”说完这话，他一脚把小副官踹了个趔趄：“滚！”随即又对着门口的小勤务兵一招手：“出去瞧瞧，贝尔纳医生怎么还没到？还有那个老浑蛋，把他押起来，别让他跑了！敢给咱们大帅乱吃药，我看那老东西是活腻歪了！”

林子枫见白雪峰忙得团团乱转，一张一贯和气的面孔，此刻也急赤白脸地不和气了，便问道：“我上去瞧瞧大帅，行不行？”

白雪峰匆匆答道：“那当然行。”然后他又对一名勤务兵怒道：“我要的冰呢？”

勤务兵吓得战战兢兢：“已经……送上楼了。”

白雪峰“唉”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林子枫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及至进了雷一鸣的卧室，他望着室内情形，又是一怔。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气味，大床四面的床帐全部悬挂起来，露出了床上仰卧着的雷一鸣。一个套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床旁忙碌，另有一个护士模样的白衣女子站在床旁，从水盆里捞起白毛巾叠成方块，往雷一鸣的额头上放。水盆叮叮当当作响，正是水中加了冰块。

林子枫走到床边，就见雷一鸣周身赤裸，只穿了一条极宽松的短裤，裤管湿淋淋的，几乎向上卷进了裤腰。青白色的皮肤微微反射着阳光，他紧闭双眼，艰难地呼呼喘息，林子枫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的灼热的温度。

白雪峰用湿棉球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医生也端着一只搪瓷杯转身走了过来。搪瓷杯中装的是稀释了的酒精，医生用纱布蘸了酒精，开始擦拭雷一鸣的身体。白雪峰见状，扔了棉球去帮忙，又回头，轻声对林子枫说道：“就是不退烧。”

林子枫犹豫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换了副同情面孔：“要不要进医院？”

“我也不能做主啊，一会儿听德国医生的话吧，人家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林子枫叹了口气，绕到床头去看雷一鸣的脸。雷一鸣的脸是青白色的，两边面颊则是青中透了红，皮肤显得很干很薄，一层纸似的绷在了颧骨上。两只大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的睫毛上粘着一点儿分泌物，额头上也有细小的皮屑，是个不干不净的病人。

把同情的面孔保持住了，林子枫很平静地看着他，平静极了，几乎有点儿心旷神怡。生平第一次瞧见雷一鸣这个德行，他觉得大床上的这具躯体很有意思，很值得一看。雷一鸣的左肩上有伤，已经缝了针，不知是伤得乱七八糟，还是缝得乱七八糟，总之那一处“艳若桃李”，溃烂得正盛。林子枫从来不摸刀枪不上战场，就是因为他看不得血肉和尸首。此刻看着雷一鸣的伤，他也觉得恐怖，恐怖到要让他一闭眼睛一扭头。可又因为这伤口是溃烂在了雷一鸣的肩上，所以那恐怖又另有了一种刺激性，让他既不想看，又忍不住看。

看了片刻之后，他走到床旁的水盆前，亲手捞出一条毛巾拧了拧，然后回去俯下身，给雷一鸣擦了擦眼睛——眼屎令他作呕，影响了他此时此刻的欣赏。

白雪峰见了，以为他也想帮忙，正要说话，然而房门一开，几名副官众星捧月地拥着贝尔纳医生进来了。原来房内这位穿西装的男子还是德国医生贝尔纳的中国弟子，师徒相见，当即用德语交谈了一番，然后贝尔纳走到床前，又对雷一鸣检查了一遍，末了转身对着白雪峰说了几句走腔变调的中国话。白雪峰连连点头，口中说了五六个“是”，然后扭头就要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了这房内还有个林子枫，便回头唤道：“老林，你也出来吧！”

林子枫跟着他出了门：“医生怎么讲？”

白雪峰快步下楼，且走且答：“他说要用冷盐水给大帅灌肠。”然后他拍了拍林子枫的胳膊：“你自己找地方坐坐吧，我实在是顾不上你了。”

不等林子枫回答，他已经如风一般走了个无影无踪。林子枫见状，便走到小客厅里坐下——横竖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留在这儿等着，说起来还显得他忠肝义胆，听闻大帅病了，连家都不回了。

“胜男要是活着，现在一定急坏了。”他想起了妹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没表情，“胜男可没有照顾病人的本事，她自己还是个病孩子呢。”

胜男没本事，重担就还是要落到他这个哥哥的肩上。说起来，他现在倒是很愿意亲手照顾照顾楼上的雷一鸣。他是有耐心的，可以分十八天，把那人照顾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张嘉田。张嘉田这回是败了还是死了，他没得到确切的消息，但无论是哪种结果，这小子都够让他失望的。他想若是把叶春好和张嘉田调换一下，或许都不至于让雷一鸣凯旋而归。

小客厅外面，白雪峰健步如飞地上楼下楼，跑出咚咚的脚步声。他向外斜了一眼，感觉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疯狂的狗腿子——不过这也难怪，白雪峰这人没什么正经本事，雷一鸣若是今天高烧而死了，他明天就得收拾包裹回家，并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东家。

林子枫坐在小客厅里浮想联翩，如此挨到了傍晚时分，他熬出了头。

白雪峰东倒西歪进来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去：“我的老天爷。”

勤务兵送进来了两杯热茶，白雪峰把勤务兵叫住，让他给自己揉肩捶腿。扭头望向林子枫，他的眼神都呆滞了：“热度降下来了，睡了。”

林子枫问道：“既然不发烧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白雪峰闭了眼睛，向后一靠：“应该是没事了。”

“有没有我可以代劳的事情？”

白雪峰摇了摇头，冲着他惨笑了一下：“心领了，不用，伺候人的活儿，你不会干。”

然后他又道：“你回去吧，今晚儿他大概不会醒，你明早再来。”

林子枫又问：“你一个人真行？”

白雪峰答道：“没事，他睡我也睡，随便凑合一觉，我就能缓过精神来。”

林子枫听到这里，不再客气，当真起身走了。

翌日上午，林子枫如期而至，果然见到了清醒了的雷一鸣。

他到来时，雷一鸣坐在床上，正在喝药水。那药水大概是非常苦，他紧皱眉头把它咽了下去，然后就着白雪峰手里的杯子，连喝几大口水。

白雪峰随即扶他躺下，把羽绒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了他的下颏，又对林子枫说道：“大帅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多说话。”

林子枫在床前微微俯下身：“请大帅好好休息吧，我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来看大帅好些了没有。”

雷一鸣抬眼看了他，看了片刻，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林子枫直起腰，轻声告辞。白雪峰在床边深深地弯下腰去，几乎是把嘴唇凑到了雷一鸣耳边：“大帅有什么吩咐吗？”

然后他稍稍抬头，把耳朵送到了雷一鸣唇边，听到了极其含糊、轻微的两个字：“没有。”

他放了心：“那大帅请继续睡吧。医生吩咐过了，让大帅这几天务必要卧床休息。”

雷一鸣不再回答，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下午时分，他又发起了烧。

这一回烧得并不厉害，白雪峰便没有大惊失色，只在一旁守着。而他先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后来忽然睁了眼睛，口齿清楚地对着天花板问道：“太太呢？”

白雪峰一愣，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同时就见他的神情严肃平静，镇定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扭头看着白雪峰，他又说道：“她良心坏了，我病成这样，她也不来看我。”

白雪峰连忙问道：“大帅想见太太？”

他答道：“我不要见她。”

然后他闭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白雪峰明知道他是病得说了胡话，可是一挺身站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将错就错，“假传圣旨”把叶春好放出来。

叶春好再不出来当家做主，他就要支撑不住了。他又不是林子枫，林子枫很爱掺和雷家的事，总像是恨不得成为雷家的总管家，他却没有这种兴趣。他只想出能出的力，得能得的钱，仅此而已，没别的野心。

可是转念一想，他终究还是没迈出那第一步——他感觉着，叶春好在那冷宫里不会久住，而自己还是恪守本分，不要乱做主张才好。

（六）

雷一鸣在家里躺了三天，热度时高时低，肩伤则进一步恶化。到了第四天，他发作了肺炎，迫不得已，只得进了医院。

在协和医院住了半个月，他终日吃药打针，几乎把自己填成了个药篓子。肺炎是没有特效药物可以使用的，他一度甚至病危。白雪峰守着他，吓得好几次差点儿哭了出来——自己只是个副长官，哪负责得起大帅的生死大事呢？

幸而，他终于死里逃生，全须全尾出院回了家。住院的时候，林子枫天天过去看他，能从早看到晚。旁人瞧在眼里，都以为秘书长对大帅是有真感情，殊不知林子枫是看他看上了瘾——当然不是因为他好看，他纵是个绝世美男，到了此刻也绝对美不起来了，林子枫只是觉得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很有趣，“有点意思”。

看的同时，他多少也能帮助白雪峰分一点忧，所以白雪峰不敢独占功劳。雷一鸣到家之后，向他道了句辛苦，他赔笑说道：“子枫也出了不少力，要是没他帮着，我一个人也支撑不下来。”

雷一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了这话，便问道：“子枫呢？”

“他今天没来，大概是知道大帅今天出院，所以他也放了心了。大帅若是想见他，我就给他打个电话。”

雷一鸣摇了摇头：“算了，让他也歇歇吧。”

说完这话，他抬头又去看白雪峰：“瘦了，你。”

白雪峰笑着一低头：“谢大帅关怀，我没事，吃几顿就胖回来了。倒是大帅，这回大病初愈，可得好好地养着。”

雷一鸣答道：“是，我知道。”

然后他也一笑：“这回我也怕了。早就觉着自己要病，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场大病。再不好好养着，命就没了。”

白雪峰听了他这说话的语气，感觉他的精神和情绪似乎都不错，便想陪着他说笑几句，然而偏在这时，林子枫来了。

林子枫已经在楼下脱了大衣，然而手脸还带着一股子寒气，进房之后站到床前，他搓了搓手，看着雷一鸣问道：“大帅今天感觉怎么样？”

雷一鸣在医院里半睡半醒时，蒙蒙眬眬的总能看见他，这时见了他，便觉得亲切：“我已经好了，接下来在家里养着就是了。”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林子枫冻红了的鼻尖：“今天很冷？”

林子枫答道：“冷极了。”

雷一鸣听了这话，忽然有了感慨：“我若是个穷困潦倒的人，这个病遇上这个天气，还不是必死无疑？”

白雪峰笑道：“大帅是天生的福大命大，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有那种时候。”然后他走上前去，把话岔开：“大帅坐了半天了，现在躺一会儿吧！贝尔纳医生说了，让您这些天一定要多休息，多睡觉。”

然而林子枫这时又开了口：“大帅，我想请求您的允许，去见一见太太。有一点商业上的问题，我要向她核实一下。”

白雪峰一皱眉头，心想老林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在他感慨万千的时候时候提太太，然而雷一鸣并没有动容，只说：“去吧。”

林子枫得到雷一鸣的许可，顺利进入了大帅府内的“冷宫”。

冷宫不算冷，当然也热不到哪里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冻成了一撮撮东倒西歪的枯黄梗子，他昂首走上正房台阶，抬手敲了敲紧闭着的房门：“叶春好。”

房门开了，房门后头还有一层棉门帘，门帘掀开一半，露出了叶春好的脸。他不大客气，抬手把门帘掀高了些许，他弯腰走了进去。

摘下蒙了雾气的眼镜，他抽出手帕擦净了镜片上的水雾，然后重新戴好眼镜，转身面对着叶春好。

叶春好穿着一件墨蓝色缎子面皮袍，袍子薄薄的，领口镶着一小圈灰白相间的短风毛。头发偏分梳开，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眉眼、面孔都很干净，只是嘴唇没血色。这样冷的天气，是决不能开门窗通风的，叶春好昼夜生活在这三间屋子里。林子枫抽了抽鼻子，就感觉这里的空气有股子味道，不是臭味，是女人肉体的气味，对于大部分的男子来讲，这气味甚至可以算作勾魂摄魄的香味。

林胜男长到十三四岁时，屋子里也有了这种气味，他倒是很能接受，并不厌恶，也许因为她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妹妹。林胜男的气味，他能忍，叶春好的气味，他则不大能忍，仿佛那气味富有侵略性，要对他发动某种令人恐惧的渗透和进攻。

重新掏出手帕堵住鼻子，他做了个深呼吸，因为手帕上存留着外界的气味——香皂，烟草，发蜡，墨水，等等。

在他和气味斗争之时，叶春好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到桌旁。然后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有坐样，脸色不红不白，声音不高不低的问：“秘书长来见我，是有事情吗？”

林子枫依着那杯茶的指示，也在桌旁坐下了。坐下之后，他隔着一张桌子，抬头仔细看了看叶春好。叶春好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不言语。

林子枫肆无忌惮地把她审视了个够，然后说道：“你在这里，住了也有半年了。”

叶春好答道：“是的，半年了。”

“他当初也关过玛丽冯，关了半个月，从那以后，玛丽冯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了。”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你看起来，倒是还好。”

叶春好含笑答道：“多谢秘书长惦记着。哪天我若是也要疯了，一定提前打发人告诉秘书长一声。”

林子枫被她讽刺了一句，但是不以为意，他有胜利者的心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进入正题，告诉叶春好道：“那家游艺场，已经建造好了，春节期间开业。你的眼光不错，城南那家游艺场，无论冬夏，永远满客。这一家开起来，各方面的条件都远胜于城南那家，将来一定也是只赚不赔。”

叶春好当初为了投资这家游艺场，花费了许多心血，想方设法四处筹钱。全华北、甚至是全中国，也没哪个女人有她这样大的手笔。那个时候，真是踌躇满志啊！真是威风八面啊！如今在这牢笼里活了半年，她再回想起那个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幸而她是经受过坎坷的，风光的时候她没有耀武扬威，如今落在这牢笼里，她面对着林子枫，也坐得住。

她也完全没有要发疯的打算——疯也罢、死也罢，总是一项绝大的牺牲。这样重大的牺牲，总要牺牲得有意义才行。这世上没有她深爱的人了，她为了谁牺牲都是不甘心，所以她才不疯，她才不死。她二十多岁的人，有吃有喝，不冷不热，很凄惨吗？至于死去活来吗？

越是落在了这坏的境地里，她越专门往好里想。抬眼注视着林子枫，她开口答道：“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我虽不能亲眼看到它开业的盛况，但事实若证明了我投资得不错，我也会感到安慰。”

她这么心平气和地娓娓道来，非常文明，非常讲理，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刀枪不入。然而林子枫挺喜欢她这张通情达理的假面具，她一天不披头散发的号啕撒泼，他就要暗自高看她一天。

这时，叶春好又问道：“秘书长这一趟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子枫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有关游艺场的合同，是在天津公馆的保险柜里吗？”

叶春好点点头：“是的，都在。”

林子枫渐渐习惯了房内的气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他又说道：“大帅病了，你知道吗？”

叶春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林子枫一翘嘴角，抬眼盯住了她：“我听老白说，大帅对你余情未尽，病到了头脑糊涂的时候，还怪你没有去看他。”

叶春好听到这里，想了想，笑了一下。这笑里没有感慨，反倒像是有点无可奈何。笑过之后，她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道：“秘书长，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该走了。”

林子枫万没想到她会忽然下逐客令，颇意外地看了看她，他随即起身：“告辞。”

叶春好把棉门帘子为他掀了起来：“请慢走，不送了。”

林子枫走了。

叶春好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大门，心里知道他一定很失望。从他寒气凛凛地踏入房内之时，她就瞧出他携着几个重磅炸弹，简直是急不可待地要把自己炸成一片废墟。于是她加了小心，对他抛出来的重磅新闻，她是一概不接收。

游艺场要开业了？那很好，起码证明她的眼光不错。她能有机会用雷家的巨款验证自己的眼光，这也算是一种幸运。雷一鸣还在想着她？那也不值得她欣喜。难道她原来没被他爱过吗？

这个人的爱，她承受不起，所以决定及时退步抽身。这样的决定，她先前也下过若干次了，没有一次是作准的，所以这半年的幽居生活也未必全无好处，她起码是有了足够的时间，进行了足够的考虑。

否则的话，她就是下一个玛丽冯了。

第七章　所遇非人

原来他和叶春好再怎么打怎么闹，叶春好看他的眼神是有情的，恨也是一种情，怒也是一种情。但她现在无情了，现在她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看他就只是看他，仿佛他是个陌生人。

（一）

林子枫离了雷府的冷宫，犹犹豫豫又想走，又想留，而未等他做出决断，白雪峰把他拦在了半路：“老林，别走。还有事呢！”

林子枫停住脚步：“还有什么事？”

白雪峰对着他笑：“大帅叫你回去一趟。”

林子枫明白了，没说什么，跟着白雪峰回到了雷一鸣面前。雷一鸣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往门口看，有点眼巴巴的意思，显然是一直在等着他来，可他真进门了，雷一鸣反倒是一言不发。

他沉默，林子枫也不催促，径自站到了暖气旁，去驱赶自己那一身寒气。双方如此僵持了片刻，最终，他等到了雷一鸣的话。

雷一鸣问他：“去见过太太了？”

林子枫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见过了。”

他有这个坐下来的资格——起码他认为自己有。而雷一鸣也并没有留意他这个举动，犹犹豫豫地又问：“事情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她……现在怎么样？”

林子枫看了他一眼：“大帅叫我回来，其实为的就是问这句话吧？”

雷一鸣垂了眼帘，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往下看，忽然有了一点心虚的孩子相——人过中年了，都要往老里走了，他身上却还残留着一点幼时的痕迹，说不准哪一下子就会流露出来，鬼鬼祟祟的，委委屈屈的，有时候瞧着挺可怜，有时候瞧着则是相当可恨。

孩子相一闪而过，他恢复了一贯的面目：“我的太太，我不能问？”

林子枫本来就不急着走，这时在椅子上坐稳当了，他越发地生出了一点闲心：“您不是不认她做太太了吗？”

“夫妻吵架，当然是什么狠说什么。你没结过婚，你不懂。”

林子枫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又似笑非笑地发出嗤的一声。雷一鸣立刻转动眼珠瞪了他，白雪峰在一旁听了，怀疑林子枫还是在为他妹妹抱不平，生怕他酸溜溜地惹恼了雷一鸣，便连忙开口做了和事佬：“大帅，说话也是耗精神的事情，您还是得以休息为重啊。”

说这话时，他就站在林子枫身后，一边说，一边暗暗往他后背上捅了一指头。这一指头捅得卓有成效，因为林子枫随即就道：“大帅放心，太太一切都好，起码是比现在的您好。您也不必惦记着，等到病好了，您亲自过去看看她，不就得了？”

雷一鸣彻底闭了眼睛：“看什么看。”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了林子枫。白雪峰见状，便一扯林子枫的袖子，把他引出了卧室。约莫雷一鸣听不见了，他才小声埋怨道：“老林，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就结了？你总拿话堵他，万一把他又气出个好歹来，那我先完了，我非活活累死不可。”

林子枫听了这话，又“哼”了一声。白雪峰也不敢得罪他，三言两语把他哄了走，随即转身又回到了楼上卧室里，守祖宗似的守着雷一鸣。

白雪峰一边照顾着雷一鸣，一边吃喝休息、恢复元气。如此又过了半个月，雷一鸣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他这立了汗马功劳的人，便得了几天假期，得以回家歇着去——他也真得回一趟家不可了，同样立下汗马功劳的莫桂臣师长这些天留在北京，闲来无事，出面给他做了个媒，女方的父亲在盐务机关做个半大不小的官，论家世，她到白家算是下嫁；论家产，她嫁给白雪峰又有点儿算高攀。白雪峰感觉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巴结不上高等的阔小姐了，让他娶那个从女子留养院里出来的小枝，他又太不甘心，所以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急着告假出来，和人家姑娘见上一面。

他做人做得很轻松，对谁都不坏，也绝不会为了谁死去活来。几天之内，他和姑娘见了几面，用一双慧眼，对那姑娘进行了全方位的扫视。到了这天上午，他回了雷府，雷一鸣一见到他，便问道：“相亲相得怎么样？”

他登时笑了：“大帅也知道了？可惜了莫师长一片好意了，这事儿……怕是不能成。”

雷一鸣当即将白雪峰端详了一番：“是谁不愿意？要是女方不肯，那我出面，再把这个媒重做一次。”

白雪峰吓得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们双方都不大满意。她嫌我没学问，我嫌她不秀气，正好，一拍两散，谁也没耽误了谁。我琢磨着，我可能是还没到动姻缘的时候，再等等吧。”

雷一鸣不再多问，白雪峰以为他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便由着他在房内坐卧，自己悄悄地退了出去。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看到了午饭时间，便回到了雷一鸣的房间，然而却扑了个空。

莫名其妙地在满楼里找了一圈，他没找到雷一鸣的影子。最后还是一名小勤务兵告诉他：“大帅上房了。”

白雪峰没听明白这话，对待小勤务兵，他也无需讲礼貌：“放屁！大帅怎么会上房？”

小勤务兵抬手向上一指：“不是上房，是上那个亭子顶上去了。”

白雪峰听到这里，感到了不妙。让小勤务兵带路，他走楼梯上了楼顶的平台——平台上有个中国式的小亭子，算是华而不实的一景，而在亭子顶上，赫然蹲着他那位虚弱的大帅！

亭子顶上覆着的是琉璃瓦，瓦上还积着一点儿残雪，雷一鸣在上面半蹲半跪，昂着头做着远眺的姿势。白雪峰先是不明所以，以为大帅的精神也出了毛病，及至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了望，他猛地明白了过来，连忙张开双臂跑到了亭子下头：“大帅，危险！您快下来吧！往东院儿看不用登那么高，站在这平台上就瞧得见。要不您发句话，我把太太带回来得了，这上面风这么大，您不管身体了？”

他急得语无伦次。雷一鸣回头呵斥了一声“别吵”，然后慢慢转身挪到亭子边，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他从小就淘气，登高扒低这套本事，也算是他的童子功，并没有荒废。

白雪峰一把搀住了他：“我的天，大帅，这儿连个梯子都没有，您是怎么上去的？”

雷一鸣挣开了他：“别这么老妈子似的，我活动活动而已，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吗？”

白雪峰不理他，连推带抱把他请回了楼里，他都坐到餐桌前了，白雪峰站在一旁，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怦怦直跳。而雷一鸣漫不经心地喝着稀粥，眼前还晃动着叶春好的身影。

他方才站得高看得远，真瞧见她了。她穿着一身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伸脚拨了拨院子角落里的花草，然后抱着肩膀，怕冷似的一路小跑回了房。那蓝影子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越是回想，越觉得那蓝影子轻俏可爱。再追忆起前尘旧事，她似乎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了，真像白雪峰说的那样：太太犯了错，先生不原谅，谁原谅呢？在这世上，他们除了彼此，再没别的亲人了啊！

一碗热粥喝到了最后，他埋着头，忽然唤了一声：“雪峰。”

白雪峰立刻答应了：“大帅，您有什么吩咐？”

他推开碗筷，依然不抬头：“一会儿预备热水，我洗个澡。”说着他抬手向后一捋头发：“这些天我三灾六病的，也没个人样了。”

白雪峰“哦”了一声，还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个下午，雷一鸣洗了澡，刮了脸，剪了头发。这一场大病让他的两鬓又添了几根白发，端坐在大镜子前，他让白雪峰用梳子和生发油驯服了自己这一脑袋浓密的短发。然后起身换了崭新的衬衫西装，他在明亮的灯光下，很认真地挑选了领针、袖扣。从白雪峰手中接过了一条花绸子手帕，他先将手帕一甩，随即往胸前的小口袋里一掖，手法娴熟利落，将手帕掖成了一朵抽象的花。

然后在穿衣镜前转身照了照背影，他感觉自己又见老了——也许是因为消瘦而显老，也许纯粹是真的老了。不过在未来的五六年里，他相信自己还不会在异性那里失宠。

从小到大，他一直不缺女人的爱，他也一直知道如何去招她们的爱，无师自通，也无需悟性，反正他知道，女人们就是喜欢他。黑沉沉的眼珠在眼皮下一转，他一抬睫毛望向镜中人，抬出了长而深刻的双眼皮痕迹。昂起头又摆了个睥睨的姿态，灯光之下，他的眉眼像是用墨彩勾画出来的，该浓烈的笔画很浓烈，该细致的笔画很细致。

“那天在火车上，”他忽然问道，“我是不是踢了太太一脚？”

白雪峰站在一旁，一听这话就苦笑了：“哪是一脚，要不是我们拦着，您都能把太太踢坏了。”

雷一鸣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这么能踢，你把我说成驴了。”

白雪峰又试着提醒他道：“您还给太太的右边眉毛上留了道疤呢。”

雷一鸣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一点头：“想起来了。说起来，我的脾气也确实是太急了一点儿。”

白雪峰赔着笑站着，不好再附和。而雷一鸣侧过脸，对着他问道：“你猜，我这是要干什么去？”

白雪峰笑道：“这个好猜，我看您是要去接太太了。”

雷一鸣抬手拍拍他的脸，抿嘴也笑了：“那还不给我拿衣服去？”

白雪峰听了这话，连忙跑去给他拿了大衣、帽子，又道：“太太要是对大帅抱委屈，大帅也别恼。毕竟太太这也算是坐了半年牢呢。”

雷一鸣连连点头：“我知道。我这一回是负荆请罪去的，她要哭要闹，我都由她，绝不和她一般见识。”

（二）

雷一鸣走进了“冷宫”之中。

来之前，他没让人给叶春好送信，想要冷不丁地吓唬她一下子——他已经自作主张地和她和好了，既是和好了的两口子，他心里欢喜，自然是可以和她闹着玩的。他一边穿过院子往正房走，一边扭头看了看四周，就见两旁房屋的门窗都用木板钉上了，那景象瞧着很不好看，整座院子都显得破落阴森，仿佛是个废弃了的不祥之处。叶春好住在这里，且不提自由不自由，单是看这个环境，就一定不会愉快。

他心里受了一点冲击，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狠与冷——要关她，关上十天半个月也就得了，哪能一关就是半年？迈步走上正房门前的台阶，他有些紧张，先是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伸手握住了房门把手。白雪峰落后在院子里，自己觉着无论如何不能再跟着他往屋里走了，再走就是没眼色讨人嫌了，故而在雷一鸣成功的拉开了房门之后，他一转身，出了院子，另找暖和地方等待去了。

雷一鸣进了屋子。

屋子是一排三间，不算冷，但也不热。堂屋的两侧墙壁上悬挂着门帘，一侧帘子一动，有人闻声走了出来，正是叶春好。

叶春好见了他，明显是吃了一惊。他看着叶春好，脸上倒是不由自主地有了笑容：“春好。”

叶春好方才在卧室里，正站起蹲下、蹲下站起做运动，原地锻炼她的两条腿，累得额头上出了薄汗，面颊嘴唇也有了血色，只是右眉上的那一道伤疤也跟着红了，瞧着十分扎眼。雷一鸣对着她笑，她那脸上褪去了惊讶之色后，却是平平静静地冷淡着，并没有笑容回应给他。

她这回并不是赌气给他脸色看，她是真的笑不出来，甚至连个假笑都做不出。而雷一鸣盯着她，立刻就觉出她的眼神变了。

原来他和叶春好再怎么打怎么闹，叶春好看他的眼里是有情的，恨是一种情，怒也是一种情。但她现在无情了，现在她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看他就只是看他，仿佛他是个陌生人。

于是他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春好？”

叶春好这回给了他回应，还挺和气：“宇霆。”

她这样和气，对他没哭没闹没打没骂的，反倒让他把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因为对待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她向来是慈眉善目。

他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额头：“干什么了？累出了这么一头汗？”不等她回答，他又握住了她的手：“你恨我了？心里再也没有我了？”

他等着叶春好一甩手一转身，含冤带怒的回答“恨你了”或是“没有你了”。然而叶春好的确是把手抽了出去，可并没有含冤带怒，只向旁边挪了一步，说道：“你坐，没有茶招待你了，这里晚上没有热水。”

她越是客客气气地躲避，雷一鸣越是心慌意乱地要追。他上前一步拦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她也瘦了，可是因为年轻健康，所以身体依然挺拔柔韧，汗意透过几层薄衣散发出来，带着她的体温与气味，他低头把脸趴到了她的一侧肩上，喃喃地说话：“春好，我是向你请罪来的，我知道，这回是我做得过分了。其实我早就想来，可是因为上了一趟战场，所以才耽搁到了今天。”

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叶春好的温度与气味让他的心荡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她——无论是身还是心，都需要她。她得回到他身边来，她得管着他陪着他，做他的姐姐和爱人。

他用双臂狠狠“勒”了她一下子，然后松手去握了她的双肩，俯身歪头去看她的眼睛：“春好，说说吧，你想怎么罚我？”他向着她笑：“罚吧，怎么解恨怎么来，这回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罚我，我都受着。”

叶春好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宇霆，你坐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讲。”

然后不等雷一鸣回答，她先走到桌旁，坐在了椅子上。

雷一鸣回头看着她，见她依然是平静，心里便怀疑她是蓄谋已久，专等着这天，所以此刻不慌不忙。她是个喜欢“做事”的女人，这一回占了理，兴许也要拿出对外演讲或者谈判的劲头，要和自己谈谈条件。这倒也没什么，他想，她要什么，自己给她什么就是了。

于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她跟前，他笑道：“说吧，我听着呢。”

叶春好抬眼注视着他，说道：“我们离婚吧！”

雷一鸣登时愣住了，而叶春好随即又道：“你若觉得离婚有伤你的颜面，那么按照过去的法子，你写一纸休书，把我休了也行。”

“你胡说——”

叶春好伸手一拍他的腿，大姐姐拍小弟弟似的，很温柔，很有耐心：“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们结婚已有两年了，这两年来，恩爱的时候少，怨恨的时候多，并不算是幸福的婚姻。况且在这期间，你曾经纳了一个妾，我也放走了你的眼中钉，这两桩事情，已经成了你我心中的芥蒂，将来无论什么时候提起来，都是不痛快的。我们本是自由恋爱而结的婚，婚姻的基础便是爱情，如今这基础已经没了，我们又何必勉强维系在一起呢？”

雷一鸣怔怔地看着她：“基础……还有啊！我爱你，我只是脾气坏，以后我会改……”他把话说得断断续续，有了失魂落魄的意思，“我早就想来了，我是上了战场……回来之后病了，差一点病死了……我没有不爱你，我爱你……”

叶春好正色答道：“宇霆，真爱一个人的话，是不会由着性子对她耍脾气的，更不会为了自己出气解恨，由着性子摧残折磨她。”

然后她略一停顿，垂头移开了目光：“抱歉，我已经不爱你了。你若是还念着旧情，就请和平的放了我吧。”

雷一鸣猛然站了起来：“你不要说了！我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险些就没有性命过来见你，你不但不关心我的健康，反倒说要和我离婚！你到底——你到底还有没有心肝？”

叶春好也站了起来：“宇霆，你看，你就是这样的脾气，改不了的。我并无意要批评你，只不过你我性格不合，你这样的脾气，我忍受不了，你所需要的太太，也不是我这样的人。与其如此，不如撒手，互相只以朋友相待，客客气气的，不是更好吗？否则只是这样一味地吵闹下去，闹得双方丑态毕露，也辜负了当初你我的那一段爱情，是不是？”

雷一鸣大吼一声：“你不要说了！”

叶春好果然不说了。房中瞬间寂静下来，她不着急，让雷一鸣自己去想——不能只让她一个人想，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离婚是最好的结果，退一步的话，被他休了也没关系。最坏的结果，则是偷偷逃出去。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逃，因为她不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女子，她离了雷家之后，还想回到社会上，以她叶春好的名字再做一番事业呢！

在这个社会上，她已经是个有些名望的女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舍得隐姓埋名。离婚也许会是一场拉锯战，但她也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横竖她不像玛丽冯那样固执，只要雷一鸣肯放手，她可以做一切能做的妥协。她抬头望着雷一鸣，见他瞪着自己，便越发感觉自己的决定正确——若不是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那么现在他这怒气勃勃的目光，便足以让她惊恐起来了。

这时，雷一鸣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许：“这种话不吉利，往后不许你再乱讲。你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你想要什么，我也都给你。”说着他又去拉叶春好的手：“咱们先回去，回去了，我向你赔罪。”

叶春好向后一躲：“宇霆，你还是正视这个现实吧。我们毕竟也做了两年的夫妻，你若连我所说的是气话还是正经话都分辨不出，那我们先前的感情，越发像是一个笑话了。”

雷一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他有什么分不清的？他当然分得清！他若是真分不清就好了！真分不清，那就糊涂着来，反倒不生气、不难过。

“我说不过你。”他告诉叶春好，“你一贯牙尖嘴利，专会讲这些大道理。我说不过你，我也不和你说。我是你的丈夫，偶然一时气急打了你几下子，你就这样记恨我，还要和我离婚，你就是这样讲道理的？你——妇道——”

他气得一阵阵发昏，以至于说着说着犯了结巴，并且也不清楚妇道的内容，只觉得按照妇道，只有丈夫休妻子，没有妻子休丈夫的。

哪知叶春好又抛给了他一句大道理：“所谓妇道，是封建思想中的糟粕，压迫妇女的工具。你是个文明人，不应该让我去遵循那过了时的妇道。”

“你还说？！”他急了眼，声音又高了起来：“我不是女学生，用不着你给我做演讲！你是我的太太，你不听我的，你想听谁的？上个月我已经把张嘉田打死了！打死在察哈尔了！你最好给我乖乖地认清现实，别妄想着会有谁来救你了！”

吼到这里，他又想动手，把叶春好硬拽出去。可他虽然急了眼，却没有昏了头，把攥了拳头的两只手背到身后，他强行管着自己，不肯再对叶春好动武。而他越是激动，叶春好看在眼里，越是想要冷笑，因为一切都如她所料，雷一鸣还是原来的雷一鸣，她这一回，总算没有判断失误。

“我的话，已经说明白了。”她对雷一鸣说道，“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我的心里，都不会动摇了。”

雷一鸣听她越说越真，心中不但气，而且怕，不能打她，又说不过她，情急之下，索性转身推了门就走——今天他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先行撤退，明天再来！

他走了，叶春好重新坐了下来，倒了一杯冷水喝了。雷一鸣说他把张嘉田打死了，她听在耳中，不知怎的，总感觉不大可信，以至于都没有悲伤，只觉得这是一桩悬案。

（三）

雷一鸣说走就走，白雪峰知道后，一路连走带跑才追上了他。他在路上一言不发，回到了楼内，才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白雪峰一听到“女子”二字，就知道他定是和叶春好谈崩了。

翌日中午，白雪峰见到了林子枫，悄声说道：“又要离婚了。”

林子枫看着白雪峰，看了有五六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们见面了？”

“昨晚见的，回来之后脸上就没放过晴，我也没敢深问，只知道是太太要跟他离婚。”

林子枫“哦——”了一声，随即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去见他了，横竖也没有要紧的事情。”

白雪峰也说：“对，他正在气头上呢，你要是没有要紧的事，就犯不上往他跟前凑。”

林子枫转身走了，面孔非常严肃，心情非常愉快——甚至已经不只是愉快了，简直就是兴奋，那兴奋之气四溢，甚至连后方的白雪峰都感受到了些许。但白雪峰没当回事，因为林子枫此时是有理由幸灾乐祸的。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如此过了一个下午，雷一鸣在卧室里，一直是一声不出。白雪峰难得的清闲下来，倒是自自在在地歇了个足。及至到了傍晚时分，雷一鸣把他叫到面前，给他分派了任务：“你去东院，把太太接过来。”

白雪峰领命而去，不出半个小时，他回了来，苦笑着告诉雷一鸣：“大帅，太太她不肯来。”

雷一鸣原本是躺在沙发上的，一听这话，皱了眉头：“不肯来？为什么不肯来？”

“那……太太没说，可能心里还是有气？”

雷一鸣说道：“你再去一趟，就说我正等着她一起吃晚饭。”

白雪峰再次领命而去，结果这次回来得更快。“大帅……”他像是有点不大敢说话，支支吾吾的报告，“太太说，还是希望您能和她尽快解决两人的关系问题，晚饭她已经吃过了，就不劳大帅再招待了。”

雷一鸣猛地坐了起来：“这是她的原话？”

白雪峰垂下了头：“是。”

雷一鸣站起身来，气得面红耳赤——这女人太可恶了！他这边都已经明明白白地认输了，要打要骂也都由她，没想到她反倒拿捏起来，没完没了了！

胡乱找来一件大衣穿上，他也不叫白雪峰跟随，一个人便冲了出去。虽然他还是大病处愈的状态，可因此刻又急又怒，所以竟然忘记寒冷，大步流星杀进了东院。这回拉开房门撞了进去，他没等叶春好出来，直接一掀帘子进了卧室：“叶春好，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春好的房内已经亮了电灯，这时她弯腰站在床前，正在铺棉被。忽见他闯进来了，她连忙站起身，又抬手把鬓边一缕乱发掖到了耳后——在这低头一掖之际，她就把她的惊惶神色遮掩过去了。

然后，她开始侃侃而谈。

“宇霆，你让白副长官接我出去，我自然知道这是你的好意。可你我之间发生了那么多次的争吵，我确实感到我们不适宜在一起生活了。今晚我纵是出了这个院子，来到了你面前，这个问题也终究是要解决的，总不会还像先前那样，两人糊里糊涂的就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那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我自然也没法子强迫你同意。可你即便用势力逼迫得我留下来了，我将来对你也只有强颜欢笑。这样的生活过起来，我自然是痛苦，你也没有意思呀！我们的缘分尽了，你可以再去找新的爱人，将来的日子长着呢，你又何必偏要和我纠缠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往泥潭里沉？况且，我也说过，你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就悄悄给我一纸休书便是了，你送给我的那座金矿，我也会还给你。”

雷一鸣静静听着，就听她这一番话讲得有条有理，分明是提前演练过许多遍的，一句接一句，简直是在哄着自己诱着自己，把自己一路引到那最终的“离婚”二字上去。他早就觉得这女人厉害，先前还为此得意，认为自己的太太不是庸脂俗粉，结果现在可好，她把她的厉害都用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这是把他当成敌人来对付了！

他说不过她，于是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少废话，跟我走！”

他一动手，一股子恶气从叶春好的心底往上冲，瞬间也冲破了她那张心平气和的假面——雷一鸣想得没有错，她确实是把他当成了个敌人来对付，一言一行都有设计，所以能够心平气和，能够慈眉善目。可这敌人忽然蛮不讲理地动了手，让她瞬间回忆起了他往昔种种的蛮横与狰狞。

她也是个人，她也有脾气，她先前多爱他，如今就多恨他。她只不过是看透了他的本质，所以不再恋战，不愿再往他身上多花一丝一毫的心力。把手用力向后一抽，她的神情还没走样，然而一张脸已然气得煞白：“你不要再这样无理取闹了！”

她若是扯起喉咙叫骂一场，哪怕是骂遍了雷家的祖宗，雷一鸣兴许也能忍耐，可她偏偏说出了“无理取闹”四个字，雷一鸣听在耳中，就像那心虚的人被当众揭了短一样，立时恼羞成怒起来。她越不走，他越要让她走，转身把她拽到怀里，拦腰抱了起来。叶春好虽是个女流，但此时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一挺身便从他的臂弯中翻了下去。雷一鸣以为她要往外跑，从后面抱了她的腰就往回退，退过几步之后，他的腿弯碰到床沿，向后一仰就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了，他怀里的叶春好向旁一滚，也滚落到了他的身边。他扭头看清了她，当即翻身把她压到了身下，气喘吁吁地质问：“闹够了没有？”

叶春好瞪着他——她这人死要面子，从来不说后悔的话，可此时此刻，她真觉得自己两年前是瞎了眼睛。她也是个年轻人，真被逼急了，她的胸中也有热血。他一只手从她的手臂滑了下去，滑过她的大腿，去撩她的旗袍，她狠狠地挣了一下：“别碰我！”

雷一鸣的手指勾上了她的腰带，开始撕扯：“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对我发号施令！”

叶春好听到这里，啪的抽了他一个嘴巴子！

雷一鸣被她这一巴掌抽得脸一偏，随即手上加了劲，硬把她的腰带扯开了。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和人张牙舞爪地打过架，可是当感觉到他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肌肤时，她在极度的厌恶与愤怒中，一把抓向了雷一鸣：“你给我滚开！”

她的指甲结结实实地挠过了他的脸，他紧闭眼睛躲了一下，紧接着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抓起来狠狠向下一掼。虽然床板上铺了被褥，可她的后脑勺猛地撞了下去，还是瞬间眩晕了一下。她两只手乱抓起来，两只脚也乱蹬起来，低头去咬他撕扯自己纽扣的手。一口咬住了，又被他一巴掌打得松了口，她呜呜地哭，拼了命地打，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没有人样子了，但是没有关系，对待这畜生一样的丈夫，她也不做人了！

纽扣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她身上的旗袍敞了怀，雷一鸣也撕扯开了自己的衣服，把冷冰冰的身体往她怀里贴。她第一次发现他那身体凉得不像个活人，于是毛骨悚然地推他搡他，翻了身抓着床栏往床下爬。然而雷一鸣死死地抱住了她，一边抱，一边把冷而湿的嘴唇凑上了她的后脖颈。那里有温暖甜蜜的气味，他简直不知道是要先深呼吸，还是先亲吻她，或者是直接活吞了她。

午夜时分，电灯无缘无故地灭了。

房内已经寂静了一会儿，雷一鸣赤裸着坐在床边，觉得这黑暗来得很及时，可以让他免于面对周围的一切。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摸了一下，摸过之后嗅了嗅手指，他闻到了血腥气味。低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嘴唇有裂口，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叶春好昏迷在了在一旁，两条冰凉的腿露在外头，他探身伸手在那腿上摸了一把，触感黏腻，都是血，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到处都是血，杀了人似的。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亮。不过，天迟早是要亮起来的，而他只盼着太阳晚一点出，光明晚一点来。他躲在这长夜里，便可以不必去善后，不必去收场。

他知道，自己这回浑蛋大发了。

怔怔地又坐了好一阵子，他摸索着找来衣服穿上，然后手脚着地爬到了叶春好身边。她周身都是凉的，他便拉过棉被给她盖上，又把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住。惶惶然望着前方，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扭过脸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她右眉上的那一道伤疤。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在那伤疤上舔了又舔，他收紧了手臂。

她不是他的敌人，所以，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四）

天终于还是亮起来了。

叶春好睁了眼睛，鼻子下面有血迹，眼角也有一片瘀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雷一鸣，她不言不动，瞎了似的。

雷一鸣开了口：“春好……”

他这轻轻的一声呼唤，让她活了过来。颤巍巍地用胳膊支撑起了上半身，她披头散发地直瞪着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字：“滚。”

雷一鸣伸手要去摸她的头发：“春好，我——”

在他那只手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她打了个极大的冷战，随即从胸腔深处嘶吼出了凄厉的一声：“滚！！”

他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慢慢地后退下床，像被她吓着了似的，真滚了。

雷一鸣昨天连晚饭都没吃，就跑去东院儿找太太，并且是一去不复返，白雪峰这边的人以为他们两口子是到床上算账去了，便各自早早地去安歇。白雪峰夜里回了趟家，清晨早早地赶回了大帅府，打算等着伺候大帅洗漱更衣，哪知道进门之后，他发现大帅也是刚回来。直勾勾地看着雷一鸣，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无言，雷一鸣也无语，单是抬手一抹嘴角——嘴角的伤口裂开了，正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白雪峰看了他的动作，这才清醒过来，慌忙拿了手帕上前去为他擦伤，一边擦，一边就见他短发蓬乱、衣衫不整。然而这还都是小事，可怕的是他左脸上肿起了四道抓痕，从面颊一直延伸到了脖子上，不但红肿，而且还正在渗血。

“大帅，您这是……和太太打架了？”

雷一鸣扭头又啐出了一口血沫子，然后抬袖子一蹭嘴唇，“嗯”了一声。

“那我叫医生过来给您瞧瞧吧！您这脸上，伤得不轻啊！”

他一点头，又道：“也给太太找个医生。”

上午，莫桂臣师长来见雷一鸣，被白雪峰挡了驾。莫桂臣挺惊讶：“大帅又病了？”白雪峰苦笑着点头：“是，又病了。”

下午，林子枫来见雷一鸣，也被白雪峰挡了驾。林子枫也有些惊讶：“他又病了？”

白雪峰依旧是苦笑，但这回他把林子枫拉到一旁，说了实话：“昨夜跟太太打起来了。”他抬手对着林子枫比画：“脸，脖子，全让太太挠了个稀烂，这几天都没法儿见人了。”

林子枫听到这里，非常高亢的“哟”了一声，“哟”过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声有点过于兴奋，故而清了清喉咙，把调门降低了些许：“那么，叶春好呢？”

白雪峰上午给叶春好找了一位女医生，女医生看诊过后，自然也要对他作一番交代。他听了那番交代的内容，心里立刻全明白了。可是对着林子枫，他不能实话实说，因为叶春好毕竟还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他若是如实说了，倒像他拿着太太开黄腔似的，一旦传到了雷一鸣耳朵里，那他还活不活了？

于是他含糊答道：“也和大帅差不多，差不多。”

林子枫仿佛实在是憋不住了，笑微微地问白雪峰：“那这二位，还过不过了？”

他这人原本就是难得一笑，自从左脸受过伤之后，越发成了个没有表情的冷面人。如今他忽然喜笑颜开起来，几乎把白雪峰吓了一跳：“那……不知道。”

林子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白，我看啊，过两天你又得满城买大姑娘去了。”

白雪峰嘿嘿地笑——当年的林燕侬，就是他在雷冯二人一场大战之后，跑遍北京买回来的。他并不介意顶风冒雪出去买大姑娘，横竖这本身就是件有趣的事，还能从中落下一笔油水。不过他不便公开附和林子枫，因为有些事情，是做得说不得，做了没关系，说了就显着缺德。

一团和气的把林子枫敷衍走了，他松了一口气，转身上楼又去看望雷一鸣。雷一鸣上午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身上、脸上的伤，虽然瞧着血淋淋的挺可怕，其实都是指甲抓挠出来的皮肉伤，并不要紧，所以连包扎都不必，万紫千红，全晾了出来。坐在窗前的一把大摇椅上，他把白雪峰叫到自己跟前，先是出了会儿神，然后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白雪峰答道：“上午让医生过去瞧了，说是没大事。上上药，养一养，也就好了。您要是惦记着，我现在再过去看看？”

雷一鸣一摇头：“不用。”

然后他又发起了呆，白雪峰以为他是没话吩咐了，轻手轻脚正要走，哪知他又开了口：“太太若是要走，我是决不允许的。”

白雪峰一躬身：“是。”

“你挑个好点儿的地方，让太太搬过去住。东院儿就那么三间屋子，住久了，憋得慌。”

“是。”

“再给太太添几样解闷的玩意儿，她爱看书，给她送些书。”

“是。”

“平时，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管她，就是别让她出大门。”

“是。”

白雪峰答到这里，因为听他声音颤悠悠的有点不对劲，便抬眼望着他，就见他把左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握拳拄着下巴，眼中亮晶晶的，竟像是含了泪。察觉到了白雪峰的目光，他横了他一眼，随即要哭似的一咧嘴，闷声闷气地咕哝道：“一个一个的，都他妈变心了。”

说完这话，他扭开脸，一滴泪珠子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板着脸，吸了吸鼻子。

白雪峰保持了弯腰的姿态，低声说道：“大帅别伤心，过两天，等您和太太都过了气头了，您再去见太太一面。”

雷一鸣紧紧地闭着嘴，摇了摇头。

“那就再等等，等到您和太太的伤都养好了，到时候也快过年了，您和太太一起上天津玩玩，这个……周围的环境一变，人的心情也就变了。”

“我不能再见她了。”他终于开了口，带着哭腔，“我没脸见她了。”

白雪峰听了这话，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得愁眉苦脸地叹息了一声，心里则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位大帅今年究竟是三十六，还是十六。东院儿的太太还没落泪，他倒是先哭上了。

“这事就别告诉老林了。”他又暗自盘算，“老林最近也有点不大正常，大帅这边一闹家务，瞧把他乐的，都走样了。”

雷一鸣觉得，自己确实是没法再去见叶春好了。

原来他还能理直气壮地去负荆请罪，还敢嬉皮笑脸的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完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那脾气发得情有可原，自己不是坏，只是耍性子而已，耍性子从来也不是大罪，他知错了，她多担待，不就结了？

他是真心实意觉着自己挺有理，所以能见她、敢见她。可是经过了昨夜那一场之后，他没理了。

纵是硬着头皮走到她面前去，他也没话讲了。

回想起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他不仅后悔，而且羞耻。

雷一鸣在卧室里躺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他左脸上结着四道血痂，依旧不适宜见人，然而虞天佐来了，他不得不见。他病怏怏的，强打着精神，因为这脸上的伤实在是没法遮掩，所以索性不管了，由着虞天佐对他看了又看。而虞天佐看够之后，开口问道：“你这脸是让谁挠了？”

他不耐烦地一皱眉头，从鼻子里往外呼出了一股子冷气。

虞天佐见状，当场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挺身坐正了，抬手一摩挲脸：“得，还想找你出去玩玩呢，结果你还把彩挂到了脸上。”

“不玩了。”他说，“这一阵子我三灾六难的，哪儿还有玩的心思。”

虞天佐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哎，问你个事儿，有没有南边的人找过你？”

“南边的人？”他随即反应过来，“国民党？”

“对。”

雷一鸣摇了摇头，然后反问，“他们找你了？”

虞天佐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子：“他们今年一路往北打，眼看着就要打到咱们眼前了，你心里不能没点儿盘算吧？”然后他用了个新学来的词：“你个反动军阀？”

雷一鸣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反动也罢，军阀也罢，随他们骂去，我不在乎。大总统坐天下也罢，国民党坐天下也罢，只要别动我的队伍和地盘，我也无所谓。”然后他转向虞天佐：“我这个人啊，没有野心，很好说话。”

虞天佐听了这话，心中冷笑，说道：“那你总得站一队啊。”

“再等等。”他拍了拍虞天佐的胳膊，“站了队又没钱拿，你着什么急？”

“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有了决定，可得告诉我一声。”

“那是自然。”他心里乱纷纷的，有口无心地应付着虞天佐，“你是我的老大哥嘛，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咱们都得站在一起。”

虞天佐又问：“你真不能出门？”他伸手捂了雷一鸣的左脸：“我给你遮着点儿，咱们出去逛逛？”

雷一鸣一晃脑袋：“别闹，我跟你说，我这一个多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在家里养病了。”

“那你上我家玩玩去？”

雷一鸣想了想，然后站了起来：“成！可是有一点，就咱们两个，别叫别人。我这模样可见不得人。”

虞天佐又嘿嘿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将雷一鸣裹挟走了。而雷一鸣一走，白雪峰略微得了一点儿空闲，便趁机跑去了内宅。雷家最不缺少的就是房屋，他在宅子后面收拾出了一座小二层楼，给叶春好居住。小枝闲了半年，如今回到叶春好身边，也算是重新有了差事。白雪峰每隔几天就要过去一趟，一是和小枝谈谈，二是瞧瞧叶春好的情况，回来好汇报给雷一鸣。起初几天，叶春好一直呆呆的不理人，他还以为她又要成为第二个玛丽冯，然而过了几天之后，她像那枯萎的草木还了阳似的，眼珠子渐渐活动起来，竟然又像个好人儿似的，能够说话了。

（五）

小枝上楼进房时，叶春好正歪在床上看一本杂志，见小枝进来，她坐起身来说道：“那点心我不吃了，你把它收拾了端出去吧。”

小枝答应一声，走到床前的小桌子旁，把桌上的几碟子点心放进了一旁的大托盘里，然后回头向门外看了看，她转身走到叶春好面前，从小棉袄里头掏出了一只小瓷瓶。瓷瓶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叶春好见了，伸手就要接，可小枝紧紧地把它攥住了，就是不肯松手。

“太太，”她低头悄声地说“您真吃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是吃出个三长两短，那可了不得！”

叶春好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不吃的话，我心里实在是慌得很，越想越是害怕。万一是真的，那我岂不是——”

说到这里，她那伸到半路的手缩了回去，同时又叹了一口气。小枝见了，索性把那小瓷瓶又揣回了棉袄里头：“太太，您再等等看，兴许过两天就来了呢。真是不来，您再吃它也不迟。我听卖药的说了，这东西吃了是要流血伤身的。”

叶春好抬手按了按心口，没再说话，只觉得周身的皮肉一阵阵发紧，心脏时不时的就乱跳一阵，让她无缘无故地慌乱起来，慌得躺不住也坐不住。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毛病，自己这是有了心病。她表面上还和颜悦色，其实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月事迟了五天没来，也能让她恐慌——她怕那一夜雷一鸣的暴行，会在自己体内种下一个小生命。

当然，按理来说，绝无这种可能，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同床，两人结婚两年了，她的腹中一直没有动静。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她不由自主地偏要往坏里想，越是想，越是慌，慌到最后，她和小枝商量出了一条计策，让小枝出门去药铺里，买了一剂打胎的药。药有两种，一种是熬出汤汁来喝的，另一种就是这装在瓷瓶里的小药丸子。小枝瞧着虽是个小姑娘，可在需要她勇敢的时候，可以像个饱经风雨的老妇人一样，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对着药铺里的伙计，她厚着脸皮挑来选去，不懂就问。末了，她买回来了这么一小瓶药，带进了叶春好的房间里。

叶春好的心事，她都知道了。叶春好告诉她“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她听了，也觉得有理。那一日她被白雪峰带回到叶春好面前时，她几乎都认不出她——叶春好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脸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一侧面颊肿得变了形状。她试探着喊“太太”，叶春好呆呆地望着前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小枝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一副凄惨的样子，及至旁人都走了，她见叶春好身上不干不净的，又有血渍又有药味，便端来热水，想要给她擦擦身体。结果脱了衣服裤子一瞧，她又是一惊。

叶春好的双腿都不能动了，腿根全是红红紫紫的抓伤，下身更是裂了口子，不知道那人和她有多大的仇，要把她活活撕扯开来。

小枝咬了牙，从此加了万分的小心来照顾她，照顾了没有几天，她渐渐地知道看人了，又过了几天，她开始说话了，说的都是不要紧的闲话，那天夜里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提。直到这该来的月事没有如期而至，她才像慌了神似的，含含糊糊地向小枝讨起了主意。

小枝没别的主意，就只会去买药。这种药不是她第一次碰，她自小失去了父母，被她的叔婶带回家去抚养，十二岁那年，就被她叔叔祸害了。十四岁，她怀了身孕，差点被她婶婶活活打死。挨过毒打之后，她叔她婶联手给她灌了一肚子的堕胎药汤，当着她的面，两人讨价还价地商量，结果是等她把孩子打下去，若是她还活着，那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若是死了，那则是简便，直接拿席子一卷，扔到城外野地里去就是了。

她身体结实，胎打下去了，她没有死，但也没有等着叔叔婶婶把她卖去窑子。打下胎的第三天，她逃了，一路逃去了女子留养院门前，因为听闻这地方专收可怜的孤女，而她无父无母，正是一个孤女。在女子留养院里悄悄地活了三年多，她因为才干出众，被叶春好选中了带走，从此改头换面，又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叶春好不知道她的历史，她却能够理解叶春好的选择。她唯一所顾虑的，便是怕叶春好判断不准，胡乱吃了这药，反倒要受伤害。

小枝昼夜揣着那药，生怕叶春好一时冲动，拿了它吃。如此又过了几日，叶春好养足了一个月，终于能够自如地下床活动了，便把小枝叫了过来，开始秘密商议大事。

叶春好的“大事”，便是逃。

她不是莽撞行事的人，做任何决定之前，总要前思后想无数遍，将种种可能性都考虑个遍。然而如今她顾不得周全了，她的名望、地位，也都可以暂时舍弃了。她是受过穷的，最知道钱的好处，可到了此时，她连那座金矿都可以不要了。

雷家的财政大权，现在已经尽数转移到了林子枫手中，但幸而她当初也留了一个心眼。巨款从她手中出出入入之时，她颇巧妙地扣下了一点零头，积少成多，竟也落下了天津英租界的两处房子，以及银行里的二十万元。这半年来，房契和存折一直都在小枝的手里，一点马脚都没露，如今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叶春好的手中。这笔不为人知的体己成了她的底气与希望，纵是天津也容不得她安身，那她大不了带着钱往远走，浪迹天涯去！

逃是不容易的，但只要她和小枝都轻手利脚，那么这大帅府又不是一座堡垒，她们总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希望是有的，光明也是有的，前提是她和小枝得轻手利脚。她们不但得像女飞贼似的逃离雷府，还要有力量奔波流浪。

所以她不能怀孕。

即便她不逃，她愿意在这雷府里坐一辈子牢，也同样不能怀孕。一想到腹中怀着雷一鸣的骨血，她就嫌恶得要作呕。他已经成了她噩梦的来源，她永远记得他的裸体——冰凉的，沉重的，像一具还了魂的尸首，执着、蛮横地贴附向她，推不开也甩不脱。

和小枝同坐在房里，她低声说话，说她们的那件大事。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对小枝说：“那个……还是没来，我心里越来越慌了。”

然后她伸出了手：“你把那药给我吧。”

小枝还是有些犹豫：“您……真吃呀？”

叶春好答道：“真吃。”

小枝又想了想，末了，从棉袄下头把那只小瓷瓶掏了出来。她恨她叔叔，连带着也恨天下所有的男人。如果叶春好当真是铁了心要逃，那么她倒是很愿意以丫头的身份跟着她，走到天涯海角去。

叶春好把那一瓶小药丸子分成三顿吃了，毫无反应。

她挺纳闷，怀疑小枝是买错了药，又因为月事还是不来，所以她着了急，催促小枝出去再买一副厉害些的药回来。小枝被她催得也没了主意，又见春节将至，街上的铺子接二连三都关了门，便慌慌地跑去药铺，又买回了一服药。这回她没要那效力温和的小药丸子，直接让伙计抓了药材包成一包，预备回来熬出了汤汁给叶春好喝。哪知她带着这一包药刚回大帅府，便迎面见了白雪峰。

白雪峰一见了她，便忍不住要上来和她搭几句话：“小枝！干吗去了？”

她给了他一个微笑：“也没干什么，太太这几天肠胃不舒服，像是有点儿积食似的，我就出去买了一服药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态度非常自然，因为那药包上没有字迹标签，除非白雪峰把它打开了检查，否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雪峰听了这话，也笑了：“好丫头，真勤快，天这么冷还往外跑。以后太太哪里不舒服了，你直接来告诉我就行，我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小枝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向前走去。白雪峰停在原地想了想，灵机一动，转身跑回楼内，走到了雷一鸣面前。

雷一鸣在家里躲了一个来月，脸上那四道血痂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瞧着基本恢复了原样。白雪峰见他此刻挺清闲，便赔着笑说道：“大帅。”

雷一鸣枕着双手，躺在床上，听了他的声音，便转动眼珠扫了他一眼，又“嗯”了一声。

白雪峰继续说道：“我刚过去瞧了太太。”

雷一鸣这回盯住了他。

他笑道：“我看太太的精气神是越来越好了，这两天她的肠胃有点不舒服，还知道自己保养身体，让丫头出去买了药吃。”

“让贝尔纳过去给她瞧瞧，别让她乱吃药。”

“贝尔纳医生上个礼拜去上海了，总得过了春节才能回来。要不然，我让郎大夫过来？”

雷一鸣点了点头：“也行。”

紧接着，他又问道：“太太胖了一点儿没有？”

白雪峰赔着笑一摇头：“没有。”

雷一鸣不说话了。白雪峰摸透了他大部分的心事，这时便悄悄退下，很积极地打电话叫来了郎大夫——他这些天“揣摩圣意”，知道自己越是关怀太太，就越是正中了大帅的心思，所以一听叶春好身体不舒服，他撒欢似的忙碌起来，不出片刻工夫，就在雷府门口迎来了郎大夫。

郎大夫也是京城有名的中医，他跟着白雪峰来到叶春好面前时，小枝正在想法子去熬那一包药。猛地见白雪峰带着个长胡子老头儿进了来，吓了一跳，慌忙把那包药藏了个严实。而白雪峰对着叶春好笑道：“听说太太这两天不舒服，大帅特地让我带郎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叶春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事，我很好，不劳郎大夫瞧了。”

白雪峰看出叶春好不同于玛丽冯，也许会把太太的位子稳坐下去，故而对她特别的殷勤：“这也没什么，郎大夫来都来了，给您瞧瞧也累不着。”

叶春好看了小枝一眼，一时间没了法子，只得坐了下来，把手伸出去让郎大夫为自己号了号脉。忽然间，她有些后悔——凭她现在的状况，她方才明明可以强硬起来，装疯卖傻的把郎大夫和白雪峰全赶出去。

然而未等她这个念头消失，郎大夫号脉完毕，已经向她拱手抱拳，笑出了一脸皱纹：“太太，恭喜啊！”

第八章　东山再起

他不是她的爱人和丈夫了，他是个冰冷沉重的魔鬼。

（一）

白雪峰带着郎大夫，几乎是一阵风一样跑到了雷一鸣面前。雷一鸣正闷坐在小客厅里抽烟想心事，冷不防见他拽着个老头子跑了过来，便是莫名其妙，抬眼看着他不言语。

白雪峰连冻带跑，搞得面红耳赤，然而满脸都是笑意：“大帅，我带着郎大夫，过来给您道喜来了。”

雷一鸣看着他，一边看，一边把烟卷送到口中，没滋没味的又吸了一口。白雪峰瞧出了他的惊疑，便转身对着郎大夫一点头：“老先生，请您亲自对我们大帅讲吧！”

郎大夫开了口，也是含着笑容：“大帅，尊夫人是喜脉，并非有恙。您看，这可不是一桩大喜事吗？”

雷一鸣看着郎大夫，看了好一阵，直到那烟卷一直烧到了他的手，他才猛一哆嗦丢了烟头，清醒过来：“太太有喜了？”

郎大夫一点头：“是的。”

“她……怀小孩子了？”

郎大夫继续点头：“是的。”

雷一鸣一跃而起，活鱼似的向上直蹿了老高。落地之后他连外衣都不穿，拔脚就要往外跑。白雪峰见势不对，慌忙抓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大帅且慢，穿了衣服再出门。”而雷一鸣回过头，又是不耐烦，又是笑：“那你倒是把衣服给我拿来呀！”然后他忙里偷闲的又对郎大夫拱了拱手：“老先生，多谢多谢！你不要走，回头我还有事向你讨教！”

郎大夫在雷家也出入好几年了，第一次成了雷大帅口中的“老先生”，也有一点儿受宠若惊。而雷一鸣这时披上了白雪峰送过来的大衣，已经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白雪峰见状，只得也追出了门。

雷一鸣一路跑到了叶春好的小楼里。

他过来时，叶春好正坐在楼上的卧室里发呆——怕什么来什么，而且还不是偷偷地来。她一时间没了主意，脑子里也空空荡荡的，就只剩了个慌。忽然听见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传过来，她一抬头，就见雷一鸣进了门。

自从过了那一夜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她觉得自己毛发皆耸，脖子、脸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看着他大步流星地逼近自己了，她开了口，发出的声音粗哑、狂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听见自己低吼道：“滚！”

她的声音不由她做主了，她的手脚也不由她做主了。她回身抓起了个什么东西狠掷向了他，东西扔出去之后，她才看清那是个枕头。枕头打到了他的脸，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可单是停下还不够，她不能和他同处一室，他不是她的爱人和丈夫了，他是个冰冷沉重的魔鬼，她一见了他，便要发狂。回身又从床上抓起了什么东西丢向他，她忽见床旁桌上放着一盘子点心，便扑过去把盘子拿起来往桌沿上一磕，在哗啦啦的瓷器破碎声中，她捏着一枚有尖角的瓷片，气喘吁吁地对准了他：“滚出去！你若还是个人，就给我滚出去！否则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她见雷一鸣张了张嘴，仿佛是要说话，可终究还是一言未发，向后连退几步，退到了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他开了口：“你别怕，我不进去就是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一直也没有颜面过来见你。可方才我听说你有了喜，这就让我不能不来了……”他抬手扶着一侧门框，犹犹豫豫地向内探头，见叶春好依旧捏着那块瓷片，他便回了头，对着身后的白雪峰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和太太说。”

白雪峰连忙拉着小枝和一个老妈子下了楼，这回二楼没了别人，雷一鸣站在门口，垂了头说道：“春好，我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你说吧，哪怕是要我半条命去，我也给。”

然后，他试探着迈了一步，从门外走到了门内。抬眼望着叶春好，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像承受不住她那目光似的，又低下了头。

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本来对她已经是含羞带愧地抬不起头了，如今她有了他的孩子，他越发的有求于她、怕了她。

这时，叶春好开了口：“我要和你离婚！”

雷一鸣抬起头，一脸哭相：“春好，我们已经有孩子了，怎么还能再提离婚的话？”

叶春好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孩子不是好好来的！我不要这样的孽种！”

她手里依然捏着那块瓷片，手哆嗦着，方才平静了些许的声音，这时又恢复了嘶哑凄厉。雷一鸣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她这一句话震住了。

默然片刻之后，他重新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哀求：“春好，求你饶我这一次，我知道错了，往后我一定改。我这么大年纪了，好容易又有了个孩子，我求你好好地把它生下来，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想怎么样都行。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你说你想到哪里住，我就让你去哪里住，我不到你眼前去碍你的眼。”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也有了哭腔：“我保证，我发誓，到时候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你只要为我保留一个雷太太的名分就好。”

然后他对着叶春好弯下了腰：“春好，我求你了，我向你道歉，我给你鞠躬。”

他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态，叶春好不出声，他便不直身。房内一时寂静下来，叶春好原本是呼呼喘息着的，这时那呼吸渐渐平顺下来，她那捏着瓷片的手，也渐渐稳住了。双眼盯着雷一鸣的后脑勺，她做了一番思考，末了说道：“你这人出尔反尔，我不信你。”

雷一鸣依然躬身弯腰，只抬起了头：“那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我发毒誓？”

叶春好直接冷笑了一声。

他六神无主地改了口：“那我写字据，写保证书，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叶春好冷着脸说道：“那你写吧！”

他连忙转身去找纸笔，然而弯腰太久了，他竟然不能如愿地直起身。踉跄一步扶着墙，他下意识地回头又去看叶春好，一边看，他一边点头哈腰地赔了个笑。叶春好第一次见识他这种谄媚的姿态，忽然感觉这人得意的时候能有多高傲，落魄的时候就能有多下贱。

他纵然是暴君，也不是刚强有骨气的暴君，她又一次瞎了眼！

雷一鸣写出了一份保证书，在下面签了名字，然后把它折好，轻轻地放到了叶春好身边的桌子上。叶春好把它展开来读了一遍，其实心中连上面的一笔一画都不相信，但是当下她走投无路，无可选择，能要到这样一封字据，也是好的。将来有朝一日，若是雷一鸣翻脸不认账，那么她至少可以把这纸字据送去租界报馆里——家庭闹剧的新闻永远最惹人注目，总有外国的报馆不怕他这中国的将军，会愿意把它刊登出来的。

只要她把事情闹得足够大，便不会再次无声无息地沦为囚徒。

读过之后，她把它又扔到了雷一鸣面前：“画押。”

雷一鸣没说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他刺破拇指指肚，然后在那保证书上按了个血淋淋的指印。重新把它递还给了叶春好，他抬眼看她，看了她的脸，又去看她的肚子，目光闪烁，是又想看又不敢看。叶春好把保证书接过去，然后说道：“你走吧！记住，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若是希望我腹中这个孩子能够好好地成长，在这十个月里，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雷一鸣收回目光，对着她一点头：“好，我记住了。”

然后他退出了卧室，下了楼。叶春好走到窗前，眼看着他确实是带着白雪峰走出去了，这才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她隐约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和脚步声，很是杂乱，不像是来自这楼里的人，便起身出门走到楼梯口，只见楼下新来了一小队大丫头和老妈子，小枝顺着楼梯跑上来，告诉她道：“太太，她们都是大帅派过来的，说是这楼里人手不足，要过来伺候您。”

叶春好刚要发话，外头又跑进来个人，正是白雪峰。白雪峰抬头见叶春好正站在楼梯上，就一边笑一边上来：“太太，郎大夫这几个月就住到这楼后头的那个院子里了，您一旦觉得哪儿不舒服，立刻说话就成，他马上就能过来。郎大夫那院儿西边的空屋子，也改做小厨房了，要不然现在天太冷，饭菜从大厨房送过来，半路就凉了。小厨房昼夜不断人，您要是夜里饿了，直接让人告诉厨房。如果厨子偷懒，您让小枝告诉我，我收拾他们去！”

叶春好再有脾气，也不能向着那不相干的人发。白雪峰喜气洋洋的对她说话，她便也勉强和缓了脸色，“嗯”了一声。

白雪峰又道：“郎大夫开了个保胎的方子，已经抓好了药送去小厨房熬上了，一会儿熬好了就给您送来。大帅还说——”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自己一笑：“得，我知道您现在是一提大帅就生气，那么这话就算是我对您说的吧，您放宽心，多吃多喝多休息。”

叶春好点了点头：“好，我现在没什么事，若是有事，就派人去告诉你。”

白雪峰答应一声，告辞离去。小枝目送着他走出去，然后说道：“这人有意思，瞧着挺精神，像个年轻有为的，其实是个丫头性子，成天婆婆妈妈的。”

叶春好没理会她这句话，自顾自的出了会儿神，末了忽然说道：“小枝，从现在起，这楼里就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了。你快回你房里，把要紧的东西藏好，再把那副药扔了吧。”

（二）

雷一鸣离了叶春好的小楼——虽然是落花流水的被她撵出来的，但他往回走到半路，就重又高兴起来了。

他平时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想孩子，非得那孩子近在眼前了，他才会真切地感到了狂喜。大踏步走在雪地上，他的大衣没系纽扣，也不觉得冷。右手的大拇指有些疼痛，黏黏糊糊的还有鲜血在流，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大拇指噙在了嘴里，兴致勃勃地吮吸了半路，仿佛这也算是一桩事情，而他再不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做的话，就要手足无措得昏过去了。

回到楼内之后，他连珠炮似的下达了一串命令，支使得白雪峰脚不沾地，又重重地赏了郎大夫。郎大夫万没想到自己号个喜脉，竟然号出了这么大的功劳，也有些发蒙，慌忙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入驻大帅府。

郎大夫回家了，白雪峰也忙得不知到哪里去了，雷一鸣重新把大拇指塞回到嘴里，仿佛瞬间回到了幼年，没有香烟、雪茄供他解闷，他只能就地取材，吮一吮手指。指肚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被他吮得丝丝缕缕地疼，他在房内来回地走，迈大步走，一股子热力在他体内充盈着，鼓胀着，让他恨不得欢呼着出去狂奔一场——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这是他和叶春好的孩子啊！

他的自我感觉向来不错，叶春好更是个完全符合他理想的好女人。他这样的一个男人，加上那样的一个女人，所得的结晶还不得是个旷世英才？闭上眼睛原地晃了晃，他这回真明白什么叫作“乐昏了头”了——他现在就有点发昏，不敢闭眼睛，一闭眼睛就要倒。一手抱在腰间，一手的拇指伸到嘴里，他咬着手指头，站着不动，直着眼睛，笑容满面。

楼内忽然进来了个一身寒气的人，是林子枫。林子枫一手提着一个公文包，一手拿着蒙了水雾的眼镜，进门之后依稀看清了雷一鸣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视力又退化了，已经产生了幻觉。而雷一鸣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他：“子枫！”

林子枫的身体登时一僵，双臂伸开来，他慢慢地低了头，去看雷一鸣。雷一鸣一手死死搂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巴掌：“子枫。”

林子枫疑惑地轻声反问：“嗯？”

雷一鸣抬起了头，笑容介于灿烂和龇牙咧嘴之间：“我又有孩子了。”

林子枫把眼镜戴了上，镜片下缘还凝结着一抹雾气，但是已经不妨碍他看清雷一鸣的表情：“谁的？”

雷一鸣松了手，忍俊不禁一般嗤笑了一声：“笨蛋，我家里就这么一个太太，还能是谁？”

镜片上面最后一抹雾气也蒸发干净了，林子枫彻底看清楚了雷一鸣，若不是实在笑不出来，那么就冲着他此刻的高兴劲儿，林子枫都想送他个义务的笑容。雷一鸣把手插进裤兜里，原地转了个圈，转得翩然，像是要就地起舞。三百六十度的圈子转完了，他依然是面对着林子枫。垂眼看了看拇指肚上泛白的伤口，他还是觉得胸中鼓胀得慌。无缘无故的，他在林子枫的胸膛上捶了两拳，又抬手啪啪啪连拍了他的肩膀，语无伦次地笑叹：“子枫，哈哈，唉，当年为了传宗接代，我和玛丽冯打了多少官司。现在想想，真是……”

他感慨万千，摇了摇头，“真是”二字余音袅袅，下文则跳到了叶春好身上：“春好的身体向来很好，应该会给我生个健康的孩子出来。我都奔着四十岁去了，刚有了第一个孩子……”他笑着说道：“不过，有了就行。”

林子枫听了他这一席话，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然而雷一鸣根本就没留意他的反应，还在对他连捶带拍的唠叨着，唠叨到了绝顶兴奋的时刻，雷一鸣揽住他的肩膀，扭头在他脸上“叭”亲了一大口。

亲过之后，白雪峰回来了。白雪峰走出了满头大汗，但是很有成绩，气喘吁吁地对雷一鸣做汇报——小厨房已经布置好了，厨子们轮班值守在厨房里，哪怕是半夜，只要太太饿了，也能立刻做出一桌宴席来。汽车也派到郎宅了，天黑之前必能把郎大夫和行李一起接过去。太太房内的被褥也都换了厚的，暖气也烧足了，保证太太的卧室不会比蒸锅凉快多少。

雷一鸣听着，还想问话，然而房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是虞天佐打过来的——两人说好了，雷一鸣下午到虞宅去，虞天佐等到现在，见他说来不来，就打来了电话催促。

虞宅一行是不便临时取消的，所以雷一鸣笑眯眯的匆匆出了门。白雪峰还得继续忙着家里的事情，不能随行。把雷一鸣送出楼去，他转身回来，这才发现这里还站着个林子枫。

林子枫单手拎着公文包，微微躬着腰，脸上没表情，身体也是一动不动。白雪峰一戳他的肩膀：“老林？怎么啦？”

林子枫如梦初醒般望着他：“什么？”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林子枫挺直了腰：“没事。”

然后他也不道一声别，扭头推门就走。

雷一鸣到了虞宅，见到了虞天佐。不由分说，他把虞天佐搂到怀里揉搓了一顿，并且也给了他几拳。虞天佐被他捶得挺疼，莫名其妙地看他：“疯啦？”

雷一鸣哈哈哈地笑了一通，笑得有点傻，笑过之后，他兴致勃勃地挽了袖子：“你不是找我来玩的吗？玩吧！”

虞天佐豪气干云的一拍桌子：“玩！”

虞天佐之所以留恋京城、不肯回家，就是因为京城繁华，十分好玩。

他这人爱好广泛，尤其热爱与女性交际，在承德家里，他身边的女性就只有几个姨太太。姨太太虽然是有新有旧，但他和她们几位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出一个月，再新的也被他看旧了。可北京城就不一样了，他在这里来了兴致，满可以由着性子叫条子，从胡同里一汽车一汽车的往家里送姑娘，搞得家中如同花国大会一般，莺莺燕燕全簇拥着他一个。

今晚他见雷一鸣特别高兴，便又接来了三汽车的姑娘，能说会道的陪客也叫来了一小群，一屋子人吃吃喝喝、谈谈笑笑，很是热闹。等到吃喝够了，隔壁房间里的牌局也开起来了，雷一鸣完全没有赌瘾，但也上了场——今天他太高兴了，怎么撒欢都不够劲！

赌到了晚上十点多钟，这些人闹得饿了，于是虞宅又开了宴席，雷一鸣咕咚咕咚地喝白兰地，虞天佐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夹着香烟，也是连喝带抽，十分忙碌。及至酒过三巡，虞天佐一手搂着雷一鸣的肩膀，一手夹着香烟一指满屋子的红粉佳人：“老弟，虽然哥哥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乐的是哪一出，不过只要你高兴，我就也跟着高兴。屋里这些位，我瞧着都不赖，你挑两个，你挑剩下了我再挑。”

雷一鸣喝得眼睛发直，舌头也硬了。一只胳膊肘架在桌子上，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很认真地扫视了房内众女，然后向后一靠，笑着转向了虞天佐：“不行。”

“怎么不行？怕你太太知道了，又挠你一顿？”

雷一鸣用力一拍胸膛：“我！不是怕老婆的人！我是——”他停下来痛哼了一声，因为咬了舌头。片刻过后，又说：“我是——没看上！”

他不把这满屋子的姑娘当人看待，抬手一比画：“都、都不行。”

姑娘们听着，大气都不敢出。虞天佐则是笑得前仰后合，端起酒杯送到了嘴边：“你这眼光也太高了！我看你就是没饿着，让你打上一个月光棍再回来，你看这儿的姑娘就都像西施了。”

雷一鸣摇了头，醉得在椅子上直晃：“你这是小瞧了我。我雷某人，从出了娘胎到今天，一直是一表人才，从来就没缺过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饥、饥不择食。”

此言一出，虞天佐一口酒喷了出来，被他“没看上”的姑娘们低了头，也忍不住笑了，因为他这话一方面属实，另一方面又挺不要脸。雷一鸣醉得恍恍惚惚，忽见周围哄堂大笑，他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又想到自己要有孩子了，而且是叶春好给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这么好，春好那么好，两好相加，也许会生出个伟人来。等到孩子出生了，春好自然也就回心转意了，而且既然她能生出第一个，自然后头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传宗接代……多子多福……

他的思想不甚连贯了，脑子里乱纷纷地塞满了片言只语，这回他也知道自己是醉了，醉得满心欢喜，以至于他抬手搂住了左右两边的人，往左亲了一口，又往右亲了一口。

左边是个姑娘，右边是虞天佐，亲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并没有尴尬，反倒自觉着有趣，嘻嘻哈哈笑了一场。

午夜时分，雷一鸣回了家。

到家之后他便睡了，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了过来。醒来之后，他把白雪峰叫到跟前，第一句话便是：“太太今天还好？”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洗漱、更衣、吃饭，饭量几乎是平时的两倍。吃完之后，他又问白雪峰：“是不是快过年了？”

白雪峰答道：“可不是快了，咱们府里也该准备准备了。”

“你去准备吧，今年家里有喜事，要过得热闹一点，别对付。”

白雪峰笑着答应了——他乐意操办这些事情，一是挺有意思，二是油水丰厚。

雷一鸣又问：“子枫呢？刚想起来，他昨天过来见我，好像是有事，我也没来得及问。”

白雪峰说道：“他今天还没露过面，我去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雷一鸣点了点头，于是白雪峰去往办事处里打电话，办事处里没有林子枫，他往林宅里打电话，林子枫也不在家，林宅的仆人告诉他：“先生中午说他出门散步去了。”

白雪峰很惊讶：“这个天气出去散步？到哪儿散啊？”

仆人答道：“说是上北海公园散去了。”

白雪峰挂断电话，把仆人这番回答重新加工润色了一下，回头告诉雷一鸣：“大帅，没有找到他，他今天好像是到公园赏雪去了。”

雷一鸣正在喝一杯热牛奶，听了这话，便哼了一声：“赏雪？他还挺浪漫。”

（三）

林子枫在北海公园来回溜达了许久，直到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结了冰碴子，才觉得够劲了，可以打道回府了。

他需要给自己降降温度。从昨天起，就有一股子心火自丹田向上走，熊熊炙烤着他的头脑，烤得他头痛欲裂、怪梦连篇。那些梦充斥了他整夜的睡眠，醒来后一回想，还能想起那些梦的几幕场景。其中有一幕，是他衣冠楚楚地仰卧在床上，旁边躺着雷一鸣。雷一鸣浑身赤裸，湿漉漉的只穿着一条短裤，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酒精气味，身上遍布着溃烂的伤口，双目紧闭、不知死活。他知道他在发高烧，所以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心里犹犹豫豫的，不知道是等他就这么自行烧死，还是翻身过去，亲手掐断他的脖子。

这梦还不算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噩梦，可醒来之后越是回想，越让林子枫有作呕之感。房内的空气热烘烘的，也让他联想到梦中雷一鸣高热的身体，所以他非得跑出来吹吹冷风不可，否则他简直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他没坐汽车来，出了公园还是自己一个人沿着大街溜达着走。走到半路，有人迎面向他打了招呼，他一抬头，发现对方竟是自己的一位中学同学。

“哟！”他一脸惊讶，“陈博志？是不是你？”

对方摘下帽子，笑道：“可不就是我。子枫，你还是那个模样，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我呢，我变了没有？”

林子枫也笑了：“你要是变了，我也不敢贸然称呼你。我听说你大学毕业之后，就回了扬州老家。你我天南海北，我还以为此生和你未必还有再见的机会。你走那天，我请不下假来去送你，心里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陈博志在高中时，是林子枫的同桌，此刻听了这一番话，也是笑着感慨：“实不相瞒，我走的那天，见你没来，心里还有些生气，心想像你这样的人进了衙门当差，竟然也长出了一双官僚眼睛，对我们这些学生朋友冷淡起来了。后来我在社会上活动到如今，才明白了你的苦衷。”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林子枫的胳膊：“你说巧不巧，我前天到了北京，本想着从今天起就打听打听你的住处，到你府上瞧你去。哪知道还没等我找，你自己撞到我眼前了！”

林子枫问道：“你这回来北京，是有公干在身，还是过来谋事？不打算再回老家了？”

陈博志对着他一笑：“这话回头我对你细说，现在这个时候正好，走，我请你吃小馆子去！”说到这里，他又一拍林子枫的肩膀：“别客气！我知道你现在是升官发财了，不怕请客。今晚这顿便饭，我来请，将来哪天你有了时间，再还我一顿大餐就是了。”

林子枫偶然遇到了这位活泼的旧友，心里倒是真有些愉快，也不想着去公署办事处了，随着陈博志就走。

林子枫从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如今见了老同学，也依然保持着本色——他在巡阅使面前都敢甩脸子，对待老同学，他尽管心中存着一份友爱，但也不肯改了自己的风格。而陈博志起初还同他说些客套话，可渐渐看出他“本色不改”，便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也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他这张真面目，林子枫看在眼里，表面平静，心中吃惊，及至两人分了手，他回到了家里，心中的惊疑还没消散。

陈博志在大学时就加入了国民党，毕业后去了南方，连着几年再无音信，这一趟回北京，是以特务的身份回来的。林子枫在得知自己只是他的一个策反对象之后，心中略觉失望，觉得这人太不讲感情，简直是一个庸俗版的雷一鸣。可腹诽归腹诽，对着陈博志，他做了一番很有分寸的敷衍。据他所见，这社会上越是地位高的各界名流，越要脚踏几只船活着，无论哪方面势力上来了，都有他们的一条出路和一份钱粮，都能保住他们那“万世不替之基业”。

现在内战进行得如火如荼，谁知道中国最后的赢家是谁。所以他须得早做打算，万一将来雷一鸣把巡阅使当到了头——不，也不必万一了，他一定是会当到头的，他自己不到头，林子枫会帮他到头。

第二天上午，林子枫又和陈博志又见了一面，两人倒也没有达成什么协议，但是建立了秘密的联系。陈博志告诉他：“我明天还得走，我们再见面，就得是年后了。”

“你还回南边去？”

陈博志向他一笑：“不，我是往北走。”

林子枫听他答得含糊，必是不便明说，便也不再追问。和陈博志分开之后，他回家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又去了雷府。

这回，他如愿见到了清醒的雷一鸣。前夜那个怪梦做得太真切了，以至于他此刻一见雷一鸣，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自己真和他同床共枕地躺过一夜似的。雷一鸣站在楼梯旁，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侧手肘搭在楼梯扶手上，正在断断续续地哼小曲，忽然见他进来了，也没说话，只是冲着他一笑。

林子枫冷着脸，向他浅浅的一弯腰：“大帅。”

雷一鸣保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动，只说：“你那天来见我，是不是有事？”

林子枫答道：“年底了，我想向大帅报一报今年的账。”

雷一鸣听了这话，一皱眉头，林子枫看在眼里，知道他最怕和这些数目字打交道，不用看，听着都要头痛。而雷一鸣叹了口气，答道：“好吧！”

在小客厅里，雷一鸣往沙发里一窝，又把两条腿伸出去架在了茶几上。往嘴里扔了一片口香糖，他一边咀嚼，一边要听戏似的闭上眼睛，向后仰靠了过去。

林子枫坐在一旁，开始报账，雷一鸣这一年向外投出去的那些资本，有些赚了，有些亏了，他故意说得非常细致，可刚说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一扭头，就见旁边的雷一鸣呼吸深长，竟是已经睡着了。

林子枫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靠着回忆确定了他左肩上的伤处，对准了轻轻一戳。

戳了一下之后，雷一鸣没醒，于是他加大了力气，又戳了第二下。

这回雷一鸣一哆嗦，醒了。睁开眼睛望向林子枫，他问道：“报完了？”

林子枫答道：“还早着呢。”

雷一鸣抬手揉了揉眼睛：“那你继续。”然后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一觉睡的，把口香糖都咽下去了。”

林子枫没理他，继续报账。说到复杂的地方，还特地做一番解释，雷一鸣听得如坐针毡，在他旁边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忽然他把两条腿放下来，直起腰往林子枫跟前一凑：“你到底还有多少本账要念？”

林子枫猛地向后一躲，手中的账本“哗啦”一声落了地。雷一鸣见状，当即又问：“你躲什么？”

林子枫看着他，不回答，也没法回答——方才雷一鸣猛地凑过来，让他心中一惊，以为他又要亲自己一口。从来没有别人亲过他，他也从来不曾亲过别人。雷一鸣算是第一个，然而他的吻未免太可怕了一点儿，他前天被他亲了一口，不就做了一夜的怪梦吗？

雷一鸣这时抬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确定了自己身上没有异味：“疯啦？还是怕我吃了你？”

林子枫终于开了口，非常严肃：“我这两天有点感冒，不敢靠近大帅，怕传染了您。”

雷一鸣一听这话，当即退避三舍：“感冒？感冒还去公园赏雪？”

“就是因为赏雪才感冒的。”

雷一鸣叹了口气：“子枫，你总这么着，我看真是不行。虞天佐有个老妹妹，好像是二十五还是二十六，说是相当漂亮，我看很配得住你。你要是愿意，我去和老虞说说，要张照片给你瞧瞧。”

林子枫坐正了身体，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点头：“多谢大帅关怀，但是不必了。”

雷一鸣饶有兴味地看他：“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吧？”

林子枫答道：“终身不娶，也无不可。”

“晚上回了家，不寂寞？”

“不寂寞。”

雷一鸣这几天心情好，内外都很太平，所以格外的有闲心。一欠身又凑到了林子枫跟前，他那脸上露出了坏笑：“哎，我说，你不会还是个童男吧？”

林子枫有点忍无可忍，但把牙咬了咬，他还是没有失态。抬头正视了雷一鸣的眼睛，他反问道：“是了怎样？不是又怎样？”

雷一鸣看着他微笑，逗孩子似的：“给你找个大姑娘，让你先尝尝？”

林子枫弯腰捡起账本，动作幅度很大地翻了几页：“多谢，不必。”

然而雷一鸣似乎是要闲极无聊地拿他开心，他越气急败坏，雷一鸣越是笑眯眯：“子枫，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林子枫把账本啪的一合：“大帅，请您不要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我的私事，与今日的公务无关！”

“今天办的也不是公务嘛。”

林子枫偏着脸看他，目光从金丝眼镜的上边射出去。他今天的废话这么多，当然是因为他心情好，他不但心情好，他瞧着好像还胖了一点儿，林子枫从进门到现在，就没见他板过脸——他老那么美滋滋的，自己心满意足了，再没有任何烦心事了，就开始东张西望，研究起了旁人的私生活。他这么瞪着他，他却满不在乎的跷起了二郎腿，继续放送废话：“我记得我五表姐的公公，外人就都说他那人古怪，一辈子不碰女人，专捧戏子，我那个五表姐夫都不是他的种。后来那老头儿带着小金翠跑上海去了，小金翠你知不知道？还是我小时候的名旦呢，你肯定不知道。”

林子枫听到这里，忽然心平气和了，决定今天豁出去了，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把账本合起来放在腿上，他木雕、泥塑一般地坐着，听雷一鸣讲了三十分钟他五表姐的公公与男伶们的爱恨情仇。讲完之后，雷一鸣对着林子枫一抬头：“别的你也不要说了，我懒得听，你就告诉我，我今年落下了多少钱？有没有亏空？”

林子枫答道：“亏空倒是谈不上，但您向英国那两家银行贷的一千万元，是肯定还不上了，因为——”

雷一鸣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当初我和英国人是怎么谈的？”

“您把北边那条铁路的经营权押给英国的银行团了。”

雷一鸣点了点头：“那没关系，大不了就把经营权给他们。”

林子枫附和了一声，表示赞同，心里则是冷笑——雷一鸣方才这句话若是流传出去，外界骂他卖国贼都是轻的。不能说他愚蠢，可他终究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

林子枫做了几天的准备，自信可以在今天应付雷一鸣的一切盘问，哪知道雷一鸣忽然变成了个俗不可耐的蠢货，让他的准备全白做了。

报账完毕，他起身走了。雷一鸣独自坐在小客厅里，也觉得自己的嘴有些失控，总是忍不住要胡说八道。可他真的是太高兴了，他想十个月也并不是很长的时间，等到孩子生下来，那么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他还想，自己这回真的会洗心革面，要做父亲的人了，应该有个父亲的样子。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就又下意识地哼起了小曲，一边哼，一边用手指在腿上打拍子。

（四）

叶春好坐在桌前，面前打开着一本中学用的数学课本，课本旁边还摆着一摞册子，是北京城内几家大学的入学试题。她倒是没打算去考大学，但她先前被雷一鸣禁足在东院里的时候，心中压力巨大，成日胡思乱想，脑筋还算清楚；如今她别无可想，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只能是坐在这楼里养胎，精神一放松，便觉得头脑一天一天的荒废下来，人也渐渐变得迟钝了。

既是如此，她便找点能动脑子的事情来做，眼睛盯着课本上的题目，她近来是明显的变懒了，手不拿笔，只端坐着心算。忽然一抬头，通过桌前的大玻璃窗，她看到了楼下的雷一鸣。

雷一鸣不敢上楼，怕激怒了她，动了她的胎气。所以腹中这条小小的生命，一方面被她厌恶着，一方面也成了她的护身符。房外隐约传来了白雪峰和小枝的对话声——这样的对话是每天都会有的，小枝轻声告诉白雪峰：“一天三顿，一顿能吃一碗干饭……昨夜睡得早……上午郎大夫过来了，给太太号了脉……”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楚，向前再往楼下看，她见雷一鸣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仰了头也在往这楼上看。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间屋子里，应该不会发现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向后躲了躲，仿佛被他看上一眼，也要受害。

片刻之后，白雪峰从楼内出了来，同他一起走了。叶春好把目光重新落到课本上，正要继续解题，身后的房门却开了，小枝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儿寒气：“太太，我都回来好一会儿了，刚要上来见您，结果白副长官来了，我和他说了半天的话。”

叶春好回头，见小枝手里拿着几本新书，腋下又夹了一卷报纸，便微笑着伸出手：“买回来就好，我这两天又有事情做了。”

新书是小枝从外面买回来的，冻得冰凉，她没直接把书给叶春好，而是转身把它放到了一旁的小桌子上，然后把报纸送到了叶春好面前：“您先瞧瞧报纸吧，那书是我从书摊子上买回来的，现在这个天气，书都上了霜了。”

叶春好摊开了报纸，先看上面的时政新闻：“我这儿不用人伺候着，你快去暖和暖和吧。”

小枝伸头往窗外望了望，转身走到门口，又推门往走廊里望了望。最后她把房门推开了一半，走回到叶春好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太太，今天我去东安市场那儿买书，发生了一件挺怪的事儿。一个人，我肯定是不认识的，忽然从我身边挤过去，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叶春好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疑惑：“给我的？”

“对呀，他原话说的是‘给叶春好’，那不就是您的名字吗？”

“信呢？”

小枝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不知道经了多少只手，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叶春好接过信封，小声说道：“你看着房门，别让外人进来。”

小枝立刻走到了门口。叶春好把信封撕开来，从里面抽出了两张信纸，信纸上面印着绿色的格子，格子里的字方方正正，越写越大，最后终于大到不可收拾。

她认出来了，这是张嘉田的字！

这封信的语句不大通顺，更证明了它真是张嘉田的亲笔。将这封信连看带猜地读过了一遍之后，她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起来，面孔也激动得有些发热。据信上的内容来看，张嘉田如今正安全地活在察哈尔北部的某地，不但活着，并且有力量派人到北京来，帮助她离开雷府——如果她想离开的话。

“这人也真是痴。”她心里想，“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我。若我和他真有过什么关系，倒也罢了，那算是他念旧情，可我和他之间，一点儿私情都没有，他心里也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

她想不下去了，因为接下去是个死胡同，她想不通。她先前那么爱雷一鸣，爱得要死要活，可后来发现这人真是不可救药，之后，一颗心便冷下来了。她对雷一鸣是这样，那么张嘉田对待她，应该也是这样——怎么样都打动不了她，怎么样都是单相思，为什么他的心还没冷？为什么他还能隔着千百里地继续惦记着她？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所以只能说他是痴和傻。把这两张信纸叠好了攥在手里，她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爱着她。

她并不是单枪匹马——她从来就不是单枪匹马！

这个念头简直要让她落下眼泪，她依然没有打算去依附任何人，她依然自信能够独立地走出去、活下来。她只要知道世上有那么一个好人，对自己存着那样一份好心，就够了。

知道了，就够了。

把这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她从抽屉里找出火柴划了一根，把信纸和信封一起点燃了，扔进了桌旁的痰盂里。然后自己摊开纸笔，她低头边想边写，用细密小字，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

她这里没有信封，于是她把回信折好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旧荷包里。把旧荷包给了小枝，她说道：“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去一趟东安市场，还到那个书摊子旁边去。若是又遇见了那人，就把这封回信给他。”

小枝悄声问道：“太太，这信到底是哪儿来的呀？”

“你还记不记得张帮办？”

“是他？”

叶春好犹豫了一下，末了，轻声答道：“他对我很有一点儿好感，想要把我救出去。可他现在也不过是刚有了安身之处，没人留意他，他悄悄地发展壮大，也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日子；他若是拼着力量把我救走，且不提这件事情能否成功，单是他自己，就要因此暴露，我腹中又有了雷一鸣的孩子，雷一鸣不为别的，为了这个孩子，也会和他拼命。所以……”

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走，这孩子会勾着雷一鸣追我到天涯海角。我若真是投奔他去了，反倒是要给他招灾惹祸。我只能是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了雷一鸣，雷一鸣才或许会对我放松一些。”

小枝听着，不是太懂，但也点了点头。

翌日上午，小枝顶风冒雪出去了，中午之前，她带着一捆新书又回了来。楼内的老妈子见了，便道：“太太看书看得这么快？昨天买回来一捆，今天又买回来一捆。”

小枝答道：“书摊子今天再摆一天，明天就收摊回家过年去了。我多买几本，太太过年的时候也能看着解闷。”

然后她上了楼，偷偷告诉叶春好：“太太，那人今天还真来了，来了就往我身边挤。我把荷包给了他，说‘给张嘉田’，他没出声，接了荷包转身就走了。”

叶春好长吁了一口气，放了心。她只盼着张嘉田能够听自己的话，她希望将来两人若是有缘再会，会是以胜利会师的方式，而不是劫后余生、含泪相见。

装着回信的旧荷包，经了几个脏小子的大手，过了十几天，才最终到达了张嘉田面前。

他所在的这处乡村，没有电，夜里能由着性子点上油灯，就已经算是奢侈。在训练了一整天的新兵之后，他坐在灯前打开荷包，把这一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读过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灯上如豆的火苗，回忆着信上的内容，心里想：“春好怀孕了。”

怀孕了，但并不是因此就只能永远留在雷一鸣身边，她的意思是因为她怀孕了，行动不便，所以反倒是暂时留在雷家更为稳妥。这个意思表达得很明白，他看懂了，所以心中并不绝望。他只是觉得怀孕是件凶险的事情，林子枫的妹妹不就是死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了吗？

他对孩子没有任何兴趣，也完全不了解，所以只认为怀孕和生病差不多。他也并不认为怀了孕的叶春好和先前有什么不同——叶春好就是叶春好，将来她老了，老成老太太了，也还是叶春好。

叶春好还让他多留意天下大事，现在他是自立门户了，力量一定薄弱，这个时候，就格外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放出眼光来，比旁人向前多看出几步。

信的末尾，她没有叮嘱他保重身体、加衣加饭，而是写了这样一句话，这话是孙中山说过的，很是有名，连张嘉田都知道。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五）

张嘉田把叶春好的信叠好装回那个小荷包里，然后把小荷包贴身揣了，心里当它是自己的护身符。

信里没有甜蜜的词句，可他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了温柔。那温柔很真切，他闭上眼睛，几乎会有幻觉，好像是叶春好坐到了床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说话，要把她的良言一直说进他的心里去。

她对他是有情的，情有万种，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才是情。他安然地闭了眼睛，心思忽然变得很静，静得他心窍玲珑、耳聪目明。

她是他的菩萨，相隔万里，也能渡他。

一夜过后，张嘉田出了门，继续去练兵。这里几乎就是戈壁荒原了，新年过后，依然酷寒如三九。他顶着寒风往军营里走，并没有感到痛苦——他现在像是变得迟钝和冷酷了，对于自己和别人，都失去了同情的能力。自己受了苦，他感觉不到；别人受了苦，他看在眼里，也毫不动心。

几个月前，他和满山红一路向北逃，逃着逃着，又遇见了洪霄九。

他没脸再去见洪霄九了，洪霄九倒是把他叫了回去——叫回去之后，洪霄九发大雷霆之怒，咆哮着痛骂了他小半夜。他站着听着，一句话都不反驳，没脸反驳。

然后他们投奔了冯子芳。

冯子芳手下有几万人马，在察北地区也已经横行了五六年，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冯子芳犹犹豫豫地收留了他们，收留到了现在，依然是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招来了一小队同盟军，还是引狼入了室。为了防止他们会在自己的地盘变狼，冯子芳把洪霄九和张嘉田分开了，找出两片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地盘，让他们各自驻扎。

张嘉田其实已经无所谓“驻扎”了，他是个赤手空拳的光杆司令，身边只跟着一个满山红，有两间小屋就够他们驻扎的。直到这一天，洪霄九派人把他叫了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在洪霄九那里，他见到了一位陌生人物。陌生人物来自北京，名叫陈博志，张嘉田起初听他说话，听了半天，只觉得云山雾罩、不得要领，后来又听了一个多小时，他才一点一点明白过来。

明白了之后，他来了精神，随着洪霄九，和这位陈先生一直谈到了后半夜。陈博志到达察哈尔之后，先试着去联络了冯子芳，然而碰了个软钉子，这才改变路线，回头找到了洪霄九和张嘉田。

一夜长谈过后，张嘉田赶早回了他的“驻地”。驻地是一座荒凉的村庄，驻军是洪霄九分给他的三十来名士兵以及一个满山红。面对着满山红，他说：“我找着了个好买卖，兴许能混来几个钱当军饷。”

满山红问道：“什么买卖啊？”

“革命。”

大清早的，满山红睡得蓬头垢面，打了几个哈欠之后，她懒洋洋地反问：“革命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等张嘉田回答，她摆了摆手：“你甭解释了，反正有钱拿就行。”

张嘉田听了这话，便说道：“行，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就这么定了”，都像是有点儿没心没肺。自从那一天逃下石砾子山后，他们就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对于旧事旧人，他们一个字都不提，仿佛是极度的冷血无情，两只眼睛只会往前看。

非得这么着，他们才能过一天算一天地活下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张嘉田从陈博志那里得到了五万块钱。

本地是个穷地方，五万块钱就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张嘉田招兵买马。招兵也不必额外的劳神费力，本地的壮丁——因为常年饿得半死，其实是完全不壮——听闻当了兵就有饱饭吃，竟然很踊跃的来投奔。

张嘉田在年前忙活了一场，招来了四五百人，满山红分走了两百人，也没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自己封自己当团长。张嘉田看在眼里，感觉她未免过于自由散漫，对她说道：“你这么干不行吧？”

满山红告诉他：“我原来还封了自己当司令呢，可惜知道的人不多，名声没传出去。”

“得了得了。”张嘉田告诉她，“你等着，我想法给你弄张委任状。”

这话说了没过三天，还没等他真去想法子呢，陈博志来了，真带了一张师长的委任状，只不过是给张嘉田的——他不知道张嘉田这儿还有个满山红。及至见了满山红，他高兴起来，握着满山红的手连摇了几摇：“张师长，你这里还有一位女同志？好极了好极了，这才显得我们是男女平等的革命队伍啊！”

满山红对着陈博志眨巴眼睛，没听明白他这一席话。张嘉田先前做太平帮办时，常听马永坤给他读报纸，倒是明白一些新词，这时就用大拇指一指满山红：“你别看她是个丫头片子，她比老爷们儿还厉害。你……她手下也有几百人，你能不能给她也弄张团长的委任状？”

满山红终于开了口：“越大越好，师长也行，司令最好。”

张嘉田瞪了她一眼：“你当司令了，把我往哪儿摆？听话，团长就够你美的了！”

陈博志呵呵笑着，说道：“这个，我现在办不了，委任状是我从北京带过来的呀。”

张嘉田一听到“北京”二字，登时想起了叶春好。

通过陈博志部下的特务，他把他的亲笔信传递给了叶春好，又通过同样的一条路线，他得到了叶春好的回应。

很久之后，他回忆起收到回信的这一夜，发现这一夜是可纪念的——从这一夜起，他“神魂归位”，从噩梦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到了开春的时候，张嘉田手下有了一千多人，满山红也如愿得到了一张团长的委任状。张嘉田是见惯了委任状的，不拿它当一回事，满山红却是专门弄了几大捆黄纸，用一块黑炭当笔，在上面七扭八歪地写了名字，然后扛去野地里，烟气滚滚地烧了半天。

等她回来了，张嘉田问她：“你给谁烧纸呢？”

她答道：“没谁，就是老二他们。”

说这话时，她低头掸着身上的纸灰，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儿：“将来进城了，我找个手艺好的裱糊匠，再糊几个纸人，要女的，糊得漂亮点儿，烧给他们当老婆。”

这话说完，她也把自己的衣服打扫干净了，忽然发现张嘉田站在旁边，一直是不动弹也不言语，她便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他呆呆地站着，不知何时，竟是淌了满脸眼泪。

慌忙把头又低了下去，她装着看不见，转身往那门口走，门口放着一口大水缸，她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连凉水带泪水，一起硬咽了下去。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张嘉田接到了陈博志的命令，开始试探着骚扰南边的陈运基部。

陈运基万没想到，张嘉田只不过是和洪霄九混了几个月而已，竟然得了对方的真传，说死不死，动辄诈尸。不过凭着他的实力，揍一个张嘉田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北京的雷一鸣，他一边等着上峰的指示，一边漫不经心地向张嘉田回击。

雷一鸣得到了这个消息，然而未做任何指示，因为他顾不上张嘉田那千八百人的队伍了，国民革命军一路北伐，已经攻进了山东，而山东的卢督理当初既是有胆子和他抢巡阅使，照理来说也算是一条好汉，如今在山东却是节节败退，让他不得不调兵遣将，前去支援。

这一回，他本人是不打算往前线去了，经了这几个月的调养，他胖了十三四斤，在周围的人看来，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事。这十几斤分量让他显得有血有肉了许多，穿起军装来，肩膀腰身大腿也都有了内容，不再是一副单单薄薄的衣裳架子了。

身体越是健康，他越是怕这来之不易的健康溜走，所以万万不肯到战场上去冒险。而且叶春好已经显了怀，他也不敢走，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她那肚里的孩子就会有闪失——林胜男生产的时候，他想自己若是在家做主，那早产了的孩子，兴许也能活下来。

雷一鸣往山东派去了两个师的兵力，结果还真帮卢督理抵挡住了北伐军的进攻。然而山东这边的战况刚稳定下来，河南那边又失守了，北伐军的几路军队眼看着就要在郑州会师了。

雷一鸣略微有一点儿发慌，慌得不厉害，因为他手里还有兵，但他此刻是万分的不想打仗。即便要打，也不是他一家出兵就能打赢的。

他刚长上的十几斤肉，眼看着在一个礼拜之内掉了两斤。这天林子枫过来见他，刚在大门口下汽车，就见他带着几名卫士走了出来。今天他是军装马靴的打扮，上衣没系纽扣，敞开来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衬衫下摆束在军裤里，腰粗了，腰间皮带扎得紧绷。扭头看见了林子枫，他一招手：“过来。”

林子枫走到了他近前，就见他新剪了头发，天生的长鬓角被剃成了一抹青，尖下巴也没了，他一富态，反倒添了几分英武的男子气。一队汽车正从府后的汽车房缓缓行驶过来，在这个空当里，他对林子枫说道：“我要去趟天津，你留在北京，等我的消息。”

林子枫问道：“大帅这期间需要我做什么吗？”

雷一鸣想了想，然后一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也许没什么事，过两天我就回来了。”

这时，打头的汽车已经缓缓停到了他面前，卫兵上前一步为他打开了后排车门，他弯腰钻进汽车里，一言未发，像是忽然把林子枫忘了。

林子枫也没出声，目送着汽车队伍远去。

又过了两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雷一鸣的新动作——他和山东的卢文瑞督理、热河的虞天佐都统联合提议，以南北十五省的名义组织了一支护国军，推举东北的老帅做了总司令。护国军甫一成立，便对着北伐军宣了战。

这是一桩大新闻，除了这桩大新闻之外，报纸上还登载了一条小新闻——察北的冯子芳将军，于昨日在自宅被刺客暗杀了。

第九章　姐弟相见

雷一鸣把双手摁在桌面上，回忆了一番，最后想起来：叶春好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还是个小弟弟。

（一）

雷一鸣听说察北一带出来了个“国民革命军第十路军”，总指挥是洪霄九，副总指挥是张嘉田，名头不小，实力不大，是张、洪二人联合了冯子芳留下的旧部，一起凑出了这么个第十路军。这第十路军倒是没有继续去找陈运基的麻烦，而是一路向西，往绥远去了。

雷一鸣现在想起张嘉田这个人，不知为何，会觉得很陌生，仿佛那个他熟悉的小忠臣兼小逆贼，已经彻底死在了他上一次的阴谋诡计中。雷一鸣已经杀过他了，心到神知，至于他死不死，那是他的事，雷一鸣就不想管，也管不着了。

有了东北的老帅做主心骨，他们这班人联合起来向着四面八方猛攻了一阵，倒也把那国民革命军的队伍打退了几步。未来形势如何，实在难以预料，雷一鸣不是很乐观，但也谈不上有多么悲观——他这人向来不讲什么主义和宗旨，也没有当皇帝总统的野心，跟着老帅干也行，跟着蒋中正干也行，只要能让他把他的巡阅使当下去就行。

真不让当了呢，那对他也算不得是致命的打击。割据起来当土皇帝也行，跑去租界做富贵闲人也行，横竖家有娇妻稚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应该也不坏。

他认定了叶春好会在生下孩子后回心转意，所以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春天过了去，叶春好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的妊娠反应并不强烈，腹中的那条小生命自顾自地成长，也没有让她担惊受怕的吃过什么苦头。她孕育着这条小生命，然而完全不爱它，因为它“不是好来的”。当然，它若是执着地要活，那她也由它。

她一天两遍下楼散步，偶尔能察觉到雷一鸣正在远处窥视自己，但是只当作不知。直到这一天，雷一鸣不知怎的，忽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试探着走到了她近前：“春好。”

她转身就要往楼里走，哪知雷一鸣的速度更快，几步拦在了她的面前。对着她抬了抬手，他仿佛是要做个阻挡的手势，双手抬得很有分寸，并没有触碰到她。

“你等一等。”

叶春好冷着脸看他。

雷一鸣瞧了瞧她的脸，又低头瞧了瞧她的肚子，然后对着她笑了笑：“这孩子是不是让你受苦了？”

叶春好恨他，他纵是说出好话来，她也当成坏话听：“这是你从你那个姨太太身上得来的经验吗？”

然后她迈步绕过了雷一鸣：“很遗憾，这条经验并不适用于我。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折磨不到我。”

这话说完，她进了小楼。雷一鸣停在原地，回头看她。她都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他还回着头，心里有点生气，因为他接下来还有话说——他要带兵南下，到江苏打仗去。

可是她不听，他也不敢追进去逼着她听。这个时候他若是还要追着和她吵架的话，他想，那自己就太不是人了。

三天之后，他出发了。

白雪峰被他留在了北京看家，但是没了白雪峰在身边，他身边就像是缺少了一位很重要的知音，衣食住行也随之要出问题。他有心把林子枫带上，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带他也没有大用，而且林子枫是出了名的怕火怕血、厌恶战争，他跟着雷一鸣这么久了，就没人见他穿过军装摸过枪。

雷一鸣对林子枫是有感情的，所以尽量不让他为难。把他也留在了北京城里。他把警卫团特务连的连长苏秉君提拔上来，做了自己的卫队长。苏秉君也算是个出众的，有资格到他的身边来。

带着两个师的人马，他穿过山东，进入了江苏地界。山东的卢文瑞督理这一次倾巢而出，围着陇海铁路线，已经和北伐军鏖战了许久，雷一鸣再不带着援兵过来，他就非撤退不可。

雷一鸣把那两个师派去了前线，自己则是在后方的一座小城里住了下来，并不是他手握胜算，而是他只能派出这两个师的援军，无论有没有胜算，他都只能这么办。人在小城里住着，他距离前线的炮火还远，终日也没有大事可做，只得头枕着双手，在床上从早躺到晚。

如此躺了一个礼拜，他不能躺了，在他的支援下，卢督理和北伐军僵持在江苏，呈现了胶着之态。而他又接到了北京老帅的军令，带兵进了河南。

与此同时，张嘉田所在的第十路军从绥远出发穿过山西，也进入了河南境内。

雷一鸣是为了打仗而来的，张嘉田也是为了打仗而来的，双方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就在战场上碰了面。雷一鸣依然躺在战场的最后方，并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致——亲眼去见张嘉田。

苏秉君在名义上是他的卫队长，其实从早到晚跟着他，把白雪峰的活儿也干了不少。他虽然平时也常见雷一鸣，可这样贴身伺候他，还是第一次。他见这位大帅不论昼夜总是躺着，就有些狐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他这回足足又躺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他下了床，苏秉君看着他，就见他在那半面墙那么大的地图前呆呆地站着，这一站，又是半天。

半天过后，他回头吩咐苏秉君：“传令给警卫团，今晚跟着我上火车，回直隶去！”

苏秉君一愣：“回直隶？”

他手里一直捏着半截铅笔，这时把铅笔往旁边的桌上一扔：“对，回直隶。”

苏秉君不再犹豫，转身走出去传达军令。而不出三个小时，这话也传进了张嘉田的耳朵里——交战双方，自然不会相隔十万八千里，而雷大帅带着一个团的人马上专列，这也不是一件可以悄悄完成的事情。张嘉田派出去的眼线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这消息及时地传递给他。

他这一回是独自带兵进河南的，洪霄九还留在绥远，为他们近来所打的几场胜仗善后。洪霄九不在身边，他便可以独断专行，想怎样便怎样。对着地图也研究了半天，末了，他对着身边的副官吩咐道：“去叫满团长过来。”

张嘉田和满山红见了面，只谈了不到五分钟，便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似乎是存在着某种默契，一件事情，张嘉田说个三言两语，她就能全明白，不但明白，而且赞同。

带着几百荷枪实弹的骑兵，满山红无声无息地上了路。张嘉田需要集合大部队，所以落后了一点儿。而经过了一场翻山越岭的急行军后，做前锋的满山红带着队伍下了马，从骑兵变成了步兵。

在苍茫的暮色中，步兵按照计划经过了一座小火车站，然后分散开来，埋伏在了铁轨两侧的山坡下。满山红跪伏下来，把耳朵贴到了地面，如此静听了片刻，她忽然一跃而起冲向铁轨——她一起，铁轨另一面的人瞧见了，登时也窜出了三名士兵。

士兵都拎着方方正正的炸药包，在满山红的命令下，他们把它捆绑在了铁轨和枕木上，又把引线长长地扯了出去。满山红这回把耳朵贴到了铁轨上，听了一会儿后，她起身开始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对着那三名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见状，也退了，退到了两旁山坡下的阴影中。

天越黑越快了，方才天边还有光明，现在太阳彻底落了山，四面八方便暗沉沉的有了夜色。满山红仰着脑袋往远方看，看见了一列火车正轰隆隆地开来，火车车窗向外透出稳定的灯光，车门两旁依稀竖着收起来的五色旗和铁血十九星旗，足以证明列车内的人乃是北洋陆军中的大人物。

她可以确定了，这是雷一鸣的专列，雷一鸣今日忽然要跑回直隶去，乘坐的就是这列火车。

她很想亲眼再见他一次。

她一直自负于自己的狠毒与精明，所以总觉得雷一鸣身上一定有什么自己未曾发现的疑点，让她重新再看他一次，她一定能发现他头上的角，或者屁股后头的尾巴，她还要剖开他的胸膛看一看，看看这样的魔鬼，心肝是不是黑的。

眼看火车头已经逼近了，她拔出手枪，将子弹上了膛，然后对身边士兵做了个后退的手势。可是未等他们真要后退，一声巨响震动了身下的土地，铁轨上的烈性炸药被引燃了，将火车头炸得四分五裂直飞上天，火光一直冲到了半空中。满山红一边躲避着那陨石一般带着火的铁皮和零件，一边率先打出了第一枪。而她这边枪声一响，铁轨两旁的伏兵们得了指令，早早架在隐蔽处的重机关枪也开了火。

子弹流在夜空中穿梭成了金色的光带，在专列的车厢上来回地扫射切割。列车内只向外跑出了几名士兵，跑了没有几步，便被子弹打成了筛子。张嘉田的大部队这时也追上来了，满山红下令停了火，让张嘉田的人马把这列火车包围了。

在方才重机枪的扫射中，火车的车身遍布弹孔，玻璃车窗也全碎了，电灯倒是还亮着几盏。满山红拎着手枪就要往火车上跳，还是张嘉田从后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低头对她轻声说道：“太安静了，有点不对劲。”

然后直起身，他若无其事地让部下的士兵上火车。士兵先上了，然后他和满山红再上。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走过去，他穿过了狼藉的餐车，踏过了长官座车里那张千疮百孔的红丝绒长沙发，一边走，一边看。

专列里只横着几具士兵的尸体，根本没有雷一鸣那个人！

他没太慌，只回头对着满山红一耸肩膀：“妈的，被他金蝉脱壳了。”

（二）

张嘉田带兵往回赶，赶到半路，得知自己的大本营被雷一鸣的军队偷袭了。

他的队伍目前算是分了家，他自己带着一部分，大本营里驻扎着一部分。驻扎着的那一部分夜里受袭，被雷部士兵打了个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满山红虽然在绥远也上了几次战场，见了几次世面，可终究还是年轻，到了这个时候，气得面红耳赤，要带兵杀将回去。张嘉田照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自打带着满山红去了绥远之后，每回打仗，他都得把满山红那后衣领拽上个两三次。要不然她的腿太快，他一眼照顾不到，她就指不定跑到哪里大开杀戒去了。

张嘉田绕过了大本营，直奔了距离大本营十里地远的军火库——他的粮草和武器，在大本营留了一部分，在那军火库里也留了一部分，就是为了防范大本营忽然受袭陷落。如今可好，他这一番准备算是没白费，骑兵上了马，步兵撒开了腿，他们连夜疾行，疯了似的往军火库跑。

到了军火库那一带，他们稳住了神，工兵开始挖战壕布置防线，其余众人急三火四地休息吃饭，军火库里存着的重机枪和榴弹炮也全推出来了，张嘉田正打算反攻，前方阵地上忽然跑来了一群士兵，他定睛一看，发现他们竟是自己的电报班。

电报班的士兵是不必上战场杀敌的，昨夜他们一见形势不妙，立刻就带着电台等逃了出去。如今听闻张嘉田这位副总指挥在此地重新立足布防了，他们连忙赶了过来——逃命也没耽误了他们的工作，他们半夜收到了绥远发来的电报，这时见了张嘉田，他们就先把电报递了上来：“报告副总指挥，这是总指挥发给您的急电。”

张嘉田接过了翻译好的电文，低头读了一遍。满山红凑了过来，因为大字不识几个，故而问他道：“上面都说了什么？”

张嘉田答道：“他让我们先不要和雷一鸣起正面的冲突，他那边的事情已经快忙完了，马上就会过来。”

“等他来了，咱们再揍雷一鸣？”

张嘉田摇了摇头：“那他没说。”然后他压低声音，又告诉满山红：“他在绥远没闲着，招了不少的兵，肯定也弄到了不少的好东西。等他到了，我想法跟他要点儿。”

满山红又道：“可咱们已经开了火了，他这封电报来晚了啊！”

张嘉田想了想，没再回答，而是走向了电报班的士兵，让他们赶紧把机器摆好，为自己向洪霄九发去一封回电。

当天下午，张嘉田派出了部下的一名参谋。

这位参谋骑马出发，一路分花拂柳地走过了十里乡间小路，来到了雷一鸣面前。

雷一鸣占据了张嘉田的大本营，参谋在几只手枪的瞄准下，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指挥部，然后隔着一张大桌子，他看到了雷一鸣。

雷一鸣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这是整座营房中最体面的一把椅子，先前专属张嘉田一人使用。为了表示对副总指挥的尊敬，勤务兵专门往椅子上面放了个稻草编的新垫子。张嘉田没有从早躺到晚的爱好，天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处理军务，所以垫子看颜色虽然还挺新，然而已经被他的屁股坐出了两片凹坑。如今雷一鸣来了，也坐到了那把椅子上，抬头看着参谋，他开了口：“张嘉田找我有什么事？”

参谋答道：“我们副总指挥，是想和您讲和。”

雷一鸣坐在那稻草垫子上，两瓣屁股压进两个凹坑里，坐得严丝合缝，让他无端地感觉有点恶心，所以忍不住动了动：“把我的专列炸成了废铁，不见他来讲和；让我的队伍连夜端了老窝，就来讲和了。你们副总指挥，就是这么做人的？”

参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雷大帅这一趟进河南，据我们所知，只带了不到两个师，和我们当下的兵力差不多。您要是继续打下去，我们大不了就是一逃，您总不能追我们到天边去。”

雷一鸣点了点头：“对，所以呢——”

“实不相瞒，我们副总指挥也连着两个月没见着军饷了，我们的钱……都是南京那边发下来的，我们要是一上战场就逃，那、那将来更没人给我们发军饷了，可要是打呢，又有点打不起……”

参谋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然而说的确实都是实情。雷一鸣很仔细地把他审视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破绽来。

“所以，我们副总指挥的意思是，您别打了，我们也不打了，先停火吧！”

雷一鸣问道：“那要停火到哪天呢？停到你们要来了军饷，吃饱喝足了，打得死我们了，再打？”

“不是不是，那肯定不是，我们副总指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

雷一鸣欠身把屁股下的稻草垫子抽出来扔到了一旁，然后重新坐了下去：“你回去吧，让你们的副总指挥把谎圆明白了，再来对我说。”

参谋赶夜路回到了张嘉田面前，做了一番汇报。

第二天，参谋骑着马又出发了，这回站在了雷一鸣面前，他说道：“我们副总指挥说，想和您见一面。”

雷一鸣直接摇了头：“不见。”

参谋碰了个钉子，只得告退。他走了，雷一鸣坐在指挥部里，则是在等前方侦察兵的消息。张嘉田还是太年轻了，耍起阴谋诡计来，像小孩子硬着头皮撒谎一样，让大人看在眼里，又气又笑。这世上的任何人——包括洪霄九——都能坐下来和他谈判，唯独张嘉田不能，因为他杀了他两次。这小子没死，是他命大，不是自己手下留情。

所以张嘉田这么假模假式的派人过来和自己“和谈”，也真是幼稚得到了家。他怀疑张嘉田又在策划着一次突袭，想要趁自己不备，打一场狠仗。但也正如他派来的那个参谋所说，双方势均力敌，真打起来，也谈不上谁怕谁。

把张嘉田从心里推了出去，雷一鸣扭头望着窗外的蓝天，干脆就没想起满山红来。天气真不错，应该出去走走，散散步，有利于身体健康，健康一定是要重视的，他不能死，谁死了他都不能死，他怕。自从叶春好怀上了他的孩子之后，他更怕了，人间越是美好得花红柳绿，越衬得死亡无比可怕。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苏秉君走了进来：“报告。”

雷一鸣把目光转向了他。

苏秉君看起来有些迟疑：“大帅啊……”

雷一鸣不说话，挺有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苏秉君把话说了下去：“外头来了个孩子，想要见您。”

雷一鸣一愣：“孩子？谁的孩子？”

苏秉君被他这句话问了个莫名其妙：“谁的孩子……那不知道。”

“那来找我干什么？”

苏秉君反应了过来，登时有点想笑：“大帅，怪卑职没把话说明白。外头来了个人，看起来应该还是个孩子，他说他是太太的弟弟，听闻您在这里，就想见您。外头的卫兵听他这话不像是一般孩子能编出来的，就把他扣住了。我来请大帅的示下，要不要亲自见一见他？”

雷一鸣把双手摁在桌面上，回忆了一番，最后想起来：叶春好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还是个小弟弟。

于是他发了话：“把那孩子带进来，我看看他。”

苏秉君领命而走，不出片刻，把个叫花子带进了指挥部。

雷一鸣正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如今一见这个小叫花子，却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这小叫花子披着一身破衣烂衫，衣袖和裤管都散碎成了布条子，露出来的手臂纯粹只是两根枯骨，骨头上面蒙了一层黑皮，连着两只爪子似的大手。手臂是枯骨，两条腿也和芦柴棒差不多粗，没有鞋，赤脚脏得分不清脚指头。雷一鸣抬头再去看他的脸——没脸，全被长头发遮住了。

这么一个活物，没人样，没表情，没眼神，就单是颤颤地站在雷一鸣面前，亏得他那两根芦柴棒似的腿还能支起他的身体和脑袋。雷一鸣从裤兜里抽出一条手帕，把鼻子也堵了住，瓮声瓮气地对苏秉君发了话：“把他带出去洗一洗，弄干净了再让他来见我。”

苏秉君答应一声，把这个活物领了出去。雷一鸣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苏秉君回来了，这回，他给雷一鸣带来了个光头小兵——那活物的一头长发实在是不可救药了，所以苏秉君干脆让人把头发齐根剃了。然后端出肥皂和热水，他也不管这个东西的死活，叫来几名士兵挽了袖子，把他扔进水桶里，不由分说地就是搓。搓完一看，苏秉君发现自己的判断不错，这人的确是个孩子，不过已经处在了孩童时代的末尾，因为身体细长，已经向着小伙子的方向成长起来了。

几桶凉水泼下去，士兵们把这个孩子冲干净了，又给他穿上了一身军装和布鞋。苏秉君把他送到了雷一鸣面前，然后很识相的退到了门外。雷一鸣这回总算是看清了他的面孔——一见之下，他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孩子虽然瘦得尖嘴猴腮，但是单看眉眼，眉清目秀的，真是叶春好那一款的长相。

这孩子没规矩，见了他也不行礼，就只是这么垂头站着，脸上也没表情，等死似的。于是雷一鸣先开了口：“你说，你是我太太的弟弟？”

那孩子深深地一点头。

雷一鸣又问：“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发出了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叶文健。”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叶春好。”

“我是谁？”

那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显然也是害怕：“雷大帅。”

雷督理疑惑地看着他：“你姐姐的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叶文健低头不说话了，隔了好一阵子，才喃喃说道：“就剩我了。”

（三）

叶文健是个没嘴的葫芦，雷一鸣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低头站着，像那从小受气、被吓傻了的孩子似的。

雷一鸣一看他那眉目，对于他的身份，就已经信了六七分，及至对他进行了一番盘问，他越发认定了这小子就是叶春好的弟弟。据这孩子所答，三年前——他那时候刚满十岁——有一天姐姐出门上学去了，他娘忽然说要带他出门玩儿去，提着包袱就领着他去了火车站。等到他觉察到事情不对劲时，火车都已经开过天津了。

姐姐再亲，比亲娘总还是差了一层，他在火车上哭了一场，被他娘打了两下、吓唬了一顿，也就不敢再闹着回家把姐姐带上。而他娘带着他一路往西走，走到太原，他们见到了他爹。

原来他的爹娘早商议好了，要一前一后在太原相会，偷偷地逃离债主子们的耳目。他爹那个时候，因为欠了巨债，心中一股急火攻上来，已经病在了小客栈里，及至见他们娘儿俩把大姑娘扔在了北京，越发着急生气，而他娘也有理由——债主子们的眼睛都盯着叶家大门呢，他们要是一家三口齐步走着往火车站去，还不得走到半路就让债主子们押去警察局？大姑娘再好，也是个姑娘，是个赔钱货，太平日子里，她这做继母的不使偏心眼儿，拿她当亲姑娘看待，可到了如今这死里逃生的时候，就怪不得她心狠了，她只能救她自己生的亲儿子。

叶老爷也承认儿子比女儿更重要，但心里始终是过不去这道坎儿，在小客栈里又躺了几天，便病情加重，一命呜呼了。

爹一死，他随着娘继续往西走——娘不是京城本地的人，姥姥家在西安，娘打算带着他回娘家去。可是到了西安的姥姥家之后，他娘染上了时疫，舅舅舅母们也不管她，她熬了没有多少天，便也随着丈夫归了西。他瞬间成了孤儿，原本他娘手里还有些体己的，娘一入土，那些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糊里糊涂的，他被他的舅舅们赶了出来。

转眼间，他从个小少爷沦为了小叫花子，有心回北京找姐姐去，可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况且千里迢迢的路途，也不是他可以轻易走过去的。更为要紧的，是他须得自己想法子填饱肚皮——单是这一件事情，就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的目光终日被残羹剩饭吸引着，已经望不到那遥远的故乡了。

直到今年年初，他流浪到了河南，在半张破报纸上，他看到了他姐姐的照片。

单有照片，他也不敢相认，可照片旁边还有新闻报道，报道里赫然就有“叶春好”三个字。他在离开北京之前在读小学，也认识一些字，这时就把那报道反复读了几遍，这才知道他姐姐不但没有被债主子们逼死，而且还嫁了大官，成了个到处撒钱演讲做慈善的摩登阔太太。再看那新闻上头的日期，他发现这是一张来自天津的一年前的报纸。

于是他继续往北走，走到此地了，他听闻有个直隶来的雷大帅，正带兵驻扎在这里。他觉得雷大帅应该就是自己的姐夫，但是也不确定——他甚至都不知道在雷大帅那里，姐姐是正房太太还是姨太太。

凭他的勇气，他本不敢往这军营里来，可他不来不行了，这个礼拜他一直没有弄到什么东西吃，饿得一口气呼出去，简直没有力气再吸进来。他刚十三岁，还没有正经的活过，可是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影子。

所以他就拼着性命，走到军营的大门口来了。

雷一鸣把该问的都问遍了，对于所得的答案也挺满意，这才想起了一桩要紧的事情——他叫了苏秉君过来，吩咐道：“带他出去，给他弄点儿吃的。”

苏秉君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小叫花子大概真是太太的弟弟。把叶文健领到了伙房门口，他进去给他端出了一碗稀粥：“你先喝这个，喝完了，下顿再给你吃干的。要不然，你那肠胃受不了。”

叶文健一声没吭，接了碗就喝，三口两口就把那碗稀粥喝了个精光。苏秉君接过空碗，又道：“那儿不是有板凳吗？你坐着晒会儿太阳吧！”

叶文健一回头，发现身后确实有个小板凳，就走过去坐下了。一名副官从这里经过，见状便问道：“这谁啊？”

苏秉君笑了：“舅老爷。”

副官一怔，然后笑道：“秘书长今天看着挺年轻啊！”

“你也就认识个秘书长。”苏秉君向下一指叶文健，“告诉你，这可是正牌舅老爷，姓叶。”

副官当场“嚯”了一声，专门走过来，手扶着膝盖弯腰去看叶文健的脸：“哎，你多大了？”

叶文健深深地低下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副官直起腰又问苏秉君：“这舅老爷是从哪儿来的啊？”

苏秉君抬手向上一指：“从天而降。”

这话刚说完，一名小勤务兵从指挥部那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到了苏秉君面前：“苏队长，大帅说了，今晚和弟弟——哦不，弟老爷——也不对，弟少爷——一起吃饭。”

苏秉君皱起眉头：“这叫舅老爷，哪儿还来了个弟老爷？”

小勤务兵们看着苏秉君，倒觉得他比白雪峰更亲切，也敢和他说笑两句：“大帅管他叫弟弟，我就没反应过来。”

这些人站在太阳底下，连说带笑，而叶文健天聋地哑似的坐在一旁，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到了傍晚时分，众人对他总算是有了个固定的称呼：文少爷。因为雷一鸣在开晚饭前，问了勤务兵一句：“小文呢？”

勤务兵立刻出去，把叶文健带了进来。此地不通电，天一黑，就只能靠着蜡烛、油灯照明，自然是不如电灯明亮。雷一鸣抬头一看，就见他和下午相见时相比，又变了一点样子——他身上那套松松垮垮的旧军装，已经换成了一套较新的灰布裤褂，鞋袜也都齐全了，瞧着又添了几分人样。

雷一鸣今天下午回忆了一番，记起叶春好确实提过这个弟弟，并且是提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越说越生气，因为她是大他十岁的大姐，像个小妈妈似的照顾他，哪知道这个弟弟小小年纪竟狼心狗肺，她白对他好了。

她生气，说明她是真在意这个弟弟，所以雷一鸣在把他审视够了之后，忽然对着他粲然一笑，一边笑，一边又招了招手：“小文，到我这儿坐。”

叶文健低头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雷一鸣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几筷子菜：“吃吧！到了我身边，就和回了家是一样的，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叶文健这回微微转向了他，嘴里咕哝了一句：“谢谢大帅。”

雷一鸣抬手摸了摸他的秃脑袋：“叫姐夫。”

叶文健没有即刻喊他姐夫，而是试探地抬眼望着他，仿佛是满心惊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个姐夫。雷一鸣由着他看，并且又给了他一个可亲的笑容。

这笑容堪称完美，他的瞳孔映着灯火的光影，光影闪烁，让他目若星辰。叶文健惊魂不定似的看着他，看着看着，惊惶散了，魂魄定了，他重新垂下头去，嘴角一动，也回了他一个笑。

雷一鸣和这种半大孩子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吃吧，吃饱了好睡觉。有姐夫在这里，你往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叶文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了。

米饭的香味让他感到了一种刺激，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食欲，用哆嗦着的手，又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米饭。

然后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他不吃菜，只吃饭，来不及似的把米饭往嘴里扒，喉咙是直的，不用咀嚼，直接囫囵着往下咽。

叶文健吃了五碗大米饭，还能继续吃，但雷一鸣怕他撑死，不许他吃了。

他是吃尽了人间苦头的孩子，熬得没了胆量和骨头，旁人不许他吃，他就乖乖的不吃了。苏秉君把他带进了一间屋子里，给了他一张洁净的小床。他幕天席地的在外露宿了三年，如今重新躺回到柔软的床上，他感到了极度地眩晕，以至于一闭眼睛，就立刻睡了过去。

这样的一张床，他睡了两夜，才最终确定了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床是真的，饭是真的，姐夫也是真的。

除了姐夫之外，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苏秉君，苏秉君的名字，他听一次就记住了，因为里头有“酥饼”两个字的发音，让他一听就又馋了起来。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已经敢于主动往指挥部走了。他想去瞧他姐夫一眼——在知道了当下的好日子并不是梦之后，他又有了新的担忧：他怕姐夫会抛弃了他，不带他回北京去。

刚走到指挥部门口，他就听见了雷一鸣的声音。姐夫既是还在，他便放了心，悄悄地又走开了。

（四）

叶文健在这军营里住到第四天，跟着他姐夫启程回直隶去了。

雷一鸣早就觉得这一仗没法打——他这一趟进河南，只不过是服从军令而已，并不是为了追杀张嘉田。况且纵是他真想去追杀张嘉田，凭着他现在所带的这两个师，也不大够用，毕竟张嘉田今非昔比，身后已经有了靠山。

他认为自己还是得尽量保存实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所以听闻洪霄九已经带兵进入了河南境内之后，他当即下令撤退，不打了。

在回家的这一路上，他一直把叶文健带在身边，对他是相当的和蔼可亲。叶文健这孩子倒是不讨厌，没嘴葫芦似的在角落里坐下来，他一坐能坐小半天，恨不得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生怕碍了谁的眼睛。

雷一鸣的专列被张嘉田炸了——炸就炸了，雷一鸣他从小到大，没受过穷，所以一方面知道钱是好东西，得拼了命地往怀里搂，另一方面又“视金钱如粪土”，不把这些身外之物往心里放。他的士兵就地调来了一列火车，把里面的座位改装了一番，充当了他的临时专列，沿着京汉线北上开向直隶。而路上无事，雷一鸣坐在车厢内的沙发上，十分清闲，便对角落里的叶文健一招手：“小文，过来。”

叶文健站起来，迈着小步走到了雷一鸣面前——刚吃了三天的饱饭，他那面颊上就显得丰润了一点儿，不那么像活骷髅了。

雷一鸣从沙发旁的小桌上拿起了一只小纸盒，里面装着美国来的箭牌口香糖。剥出一片口香糖向上一递，一直把它送到了叶文健嘴边。叶文健抬手把口香糖捏住了，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送进嘴里。

然后他往自己嘴里也送了一片口香糖，一边咀嚼，一边又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把叶文健拽到身边坐下，虽然论年纪，他很有资格去做叶文健的爹，但此时他放低了身段，以大哥的口吻和态度，对着叶文健说说笑笑。又问他：“你姐姐常带着你玩吗？”

叶文健喃喃地说话，讲述他十岁之前的好日子——他娘就只是个娘，每天忙忙碌碌地做家事，没那个时间和情趣陪伴他，陪着他的就只有姐姐。姐姐对他很好，但他要是淘气了，姐姐也打过他几次屁股，打的时候，没人护着他，都说他姐姐管他管得对。

雷一鸣听到这里，笑了笑。叶春好这人确实是总有理，纵然有时候他觉得她没理了，双方吵过三言两语后，她也能扭转局面，重新又占了理。

他揽住了叶文健的小肩膀，又问：“你这三年来，受了很多苦吧？”

叶文健低头不说话了。

雷一鸣在他后背上摩挲了几下，隔着两层单衣，他摸到了清清楚楚的两大排肋骨。他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副骨头架子，有点嫌恶，但脸上依然留着一点微笑。忽然留意到叶文健正在偷偷地斜着眼睛窥视自己，他便对着他一挑眉毛：“怎么？有话要对姐夫说？”

叶文健垂下眼帘，问道：“姐夫……你对我姐，也这么好吗？”

雷一鸣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你姐姐厉害得很，现在还在家里和我赌气呢，我怎么敢对她不好？”然后他把叶文健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小东西，给你个任务，到家之后见了你姐姐，为我说几句好话，记住了没有？”

叶文健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转过脸看了他：“你……你这么好，她还生你的气呀？”

雷一鸣笑着“唉”了一声：“你姐姐的脾气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叶文健这回摇了头——他真不知道自家姐姐“脾气大”。

直隶境内如今是太平的，可因省外战事频繁，铁路线动辄就被封锁，所以连累得省内交通也出了问题。雷一鸣最终在北京西车站下火车时，已经是翌日的傍晚了。

他带着叶文健，下了火车上汽车。叶文健一直紧紧地跟着他，及至下了汽车进了雷府，他并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是一把抓住了雷一鸣的手：“姐夫。”

雷一鸣回了头：“嗯？”

叶文健一路上一直像座木雕泥塑，直到此刻，他才像神魂归窍似的，哭丧着一张孩子脸：“我怕我姐骂我。”

雷一鸣笑了：“不能，这事不赖你。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放心，真要是你的不对，不用等你姐出面，我在河南就揍你个小兔崽子了。”

这话是他笑着说出来的，所以叶文健听了，不觉得他粗鲁，只觉得他可亲。可是无论怎么讲，当时他确实是和娘一起跑了，把姐姐扔在了北京。紧紧抓着雷一鸣的手，他不肯再走——三年的流浪生活把他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是脆弱的，禁不住他姐姐的责备了。

雷一鸣见状，便把他拉扯到身边：“不怕不怕，今晚姐夫帮你想个法子，明天再送你去见你姐姐。”

叶文健瑟缩着贴在他身边，就觉得这个姐夫太好了，太好了。

白雪峰见雷一鸣回来了，松了口气，算是卸下了看家这桩重任，及至见了叶文健，还未等雷一鸣做介绍，他就瞧出了这孩子很像叶春好。及至知道了叶文健的身份，他吃了小小的一惊。

雷一鸣把白雪峰和叶文健叫到了面前，倒是无所隐瞒，把叶文健这三年来的遭遇向白雪峰讲述了一遍。白雪峰一边听一边记，等到雷一鸣讲述完毕了，他也不等大帅下命令，直接说道：“那我是现在去见太太，还是等到明天呢？”

雷一鸣想了一下：“明天吧，今天晚了，别影响她休息。”

白雪峰立刻点了点头：“是，明天我就去见太太，把这个喜讯，还有这些前因后果，都向太太说一遍。太太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了我这番话，怕是对舅老爷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绝对不会动肝火的。”

雷一鸣啪的一拍白雪峰的肩膀：“对喽！”

然后他又转向了叶文健：“这回真不怕了吧？”

叶文健点了点头，不说话。雷一鸣和白雪峰又谈了谈战场与家庭两边的事情，白雪峰特地告诉雷一鸣道：“子枫上礼拜交了个女朋友，说是要结婚。”

“好啊，他早就该结婚了，什么时候办喜事？”

“不用办，礼拜一交的女朋友，礼拜六就黄了。”

“哪一方不愿意？”

“子枫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女方不好？”

“挺好的啊，还是大学毕业生，反正要是给我的话，我肯定愿意。”

雷一鸣听到这里，大笑了一通。而叶文健静静地旁观着，心里觉得“酥饼”比面前这个大哥或者叔叔更可爱，为什么姐夫不跟“酥饼”说笑呢？

白雪峰把林子枫这一段短命的恋爱故事讲述了一遍，然后便告辞了，张罗起了别的事情。雷一鸣站了起来，想去泡个澡解解乏，然而走出几步之后，他回过头，发现叶文健也起了身，正跟着自己。

他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鬼，于是转身继续走——他在前头走，叶文健在后头跟着，他走到哪儿，叶文健跟到哪儿，也不说话。

他觉得这孩子有点可笑，也有点烦人，故而让白雪峰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他打发这孩子吃饭睡觉去了。

翌日上午，白雪峰在房里活动活动下巴，将嘴唇舌头也运动了一番，然后含着笑意走到了叶春好面前，说道：“太太，我有个消息要告诉您，是好消息，但是您可得稳住了神，别一激动，再伤了身体。”

叶春好正在一楼门外的廊下逗弄笼中小鸟，听了这话，便疑惑道：“什么好消息？”

白雪峰说道：“大帅在河南，偶然遇到了太太的弟弟，也就是咱家的舅老爷。大帅把他带回来了。”

叶春好一听这话，果然愣住了。

白雪峰等了等，感觉叶春好的惊讶情绪已经消散些许了，才继续说道：“大帅昨晚问了舅老爷好些话，我们在一旁听着，听得心里真是难受。”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开始讲述叶文健这三年的流浪记。讲述完毕了，他抬头去看叶春好，却见叶春好冷着一张脸，只问：“他人呢？”

白雪峰回头对着远方一招手，叶文健便从一丛花木后头走了出来。低头慢慢地走到了叶春好面前，他忽然一吸鼻子，又抬袖子一抹眼睛。

叶春好咬牙看着他，看了片刻，才发出了声音：“你还有脸哭？”她伸手指头一戳他的脑袋：“你倒是跟你娘走哇！横竖你们才是一家人，没有我的份！”

白雪峰连忙赔着笑说道：“太太息怒，舅老爷是个孩子嘛，不能怪他啊。”

叶春好当然知道他是个孩子，这事从头到尾都怪不到他身上，可不能怪他，又怪谁去？爹已经死了，没法子再去怪；继母善待了她好几年，把她从个小丫头养成了大姑娘，况且也早已入了土，她也没法怪——这个也不怪，那个也不怪，那她怪谁去？她被她的至亲骨肉扔给了债主们，难道还是她活该不成？

前尘旧事一股脑儿地涌到眼前来，她百感交集，想要发顿脾气，可一见弟弟瘦得没了人样，她又想哭——弟弟也就剩下五官没变了，外人都说他们姐弟俩长得像，好似一个娘生的。

这时，叶文健呜呜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要去抱他姐姐，白雪峰怕他冒冒失失，再碰了太太的肚子，便想去拦，然而叶春好已经搂住了他，也哭了起来：“这几年……我也受苦，你也受苦。”

（五）

叶春好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虽然并不是很显怀，但是让她去做那弯下腰的大动作，显然还是迟笨些。一手抓着叶文健的手臂借了力，她弯了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腿，一边摸，一边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流眼泪，哽咽着说：“高了这么一大截子。”

然后她收回了手，不敢再摸弟弟的腿——活到这么大，没摸过这么细的腿，这哪是腿，这简直就是两根骨头棒子。直起身再去看弟弟的脸，就见他那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额角太阳穴处透出了青紫的血管筋脉。

可她印象中的弟弟，还是小小的个子，粉团儿似的圆脸，胖胳膊胖腿儿的。

“不哭了。”她伸手去抹叶文健脸上的眼泪，“活着回来了就好。”她从白雪峰手里接过了手帕，还当弟弟只有十岁，用手帕给他擦眼泪揩鼻涕。小枝从楼里跑了出来，给叶春好换了一条洁净的手帕，又在一旁伸手搀扶了她，白雪峰也赔着笑说道：“太太，您和舅老爷进楼里坐着说话吧，在外头站着怪累的。”

叶春好自己也擦了眼泪。失态是暂时的，她一边拭泪，一边强迫自己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态度：“他一个小毛孩子，哪里就成舅老爷了？”

白雪峰笑道：“太太，人家年纪虽然小，可确实就是咱家的舅老爷嘛！”

叶春好也微微笑了：“他哪担得起一声老爷？正经连个大人都不是呢。往后你叫他的名字就成，也当他是你的弟弟一样。”

白雪峰一边笑，一边满口说着“不敢不敢”，然后和小枝一起把这姐弟俩送进了楼里。叶春好这回在那小客厅里坐下了，又去仔细看叶文健的头脸，看着看着，她忽然回头急急地支使小枝：“去拿些糖果点心来，再要一壶热牛奶。”

小枝立刻跑了出去，把那零食成盘子端了进来，不出片刻的工夫，厨房里的仆人把热牛奶也送了过来。叶文健坐在茶几旁，捏了一块点心往嘴里送，一口咬掉一半之后，他回头把剩下的半块往叶春好嘴里送：“姐，这个真好吃。”

叶春好瞬间又掉了眼泪——弟弟还和十岁那年一个样儿，家里有了什么好吃的，他能忍着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动，要等姐姐放学回来了一起吃。

她在那块点心上咬了一小口，然后说道：“你吃吧，还有呢！吃没了再派人去买。”

叶文健这才想起来：姐姐是阔太太了，想吃什么好东西都可以随便吃了。

叶春好让小枝把楼下那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留给叶文健住，又请白雪峰去给叶文健买来了几套衬衫短裤和一双皮鞋、一双网球鞋。

到了下午时分，小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叶文健进了叶春好的卧室，抱着膝盖蹲坐在大床上，和他姐姐说话：“姐，你是怎么认识姐夫的呀？”

叶春好听了“姐夫”二字，感觉有些刺耳。简单的把自己这三年的经历讲述了一遍，她虽然依然认为叶文健是个小孩子，但也坦白地说了实话：“我与他的关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将来如何，我也不知道，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叶文健歪着脑袋看她，满脸的疑惑：“姐夫那么坏吗？”

叶春好叹了口气：“日久见人心，我若不是和他做了三年夫妻，也看不透他的本质。”

叶文健不问了，伸手轻轻去摸姐姐的肚皮：“姐，你肚里的孩子，是叫我舅舅吗？”

“是呀！”

“我也能当舅舅啊？”

叶春好笑了：“你是个小舅舅嘛！”

然后她又欠身摸了摸他的光脑袋：“瘦成一只小猴儿了。先养一养，养胖一点儿了，再送你上学校念书去，这么大的男孩子，荒在家里可不成。”

叶文健低头摸着身下的真丝床单，又抬头看看他姐姐白皙洁净的面庞，然后倒头躺了下去，躺到了叶春好旁边：“姐，我现在好像在做梦似的。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呢。”

叶春好看着他，向他笑了笑——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比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亲。她对他有感情，对腹中那条小生命却是虽有怜惜，更有厌憎。

叶文健在这幢小楼里住了下来。

他一天三顿狼吞虎咽地吃，吃得胳膊腿儿有了肉，穿着短衫短裤走出去，不会再把谁吓一跳，胳膊腿儿也都是匀匀称称的修长，和他姐姐的身材是一个款式。叶春好活得百无聊赖，如今正好让小枝买了课本回来，每天上午教他两个小时。

上午他读书写字，下午她就不管他了，由着他在这府里乱跑——十三岁的男孩子，哪能总关在屋子里？叶春好把“乱跑”当成了一种体育训练，他晒黑了或者摔几跤，她也不管他。偶尔她也嘱咐他：“要玩就在这里家里玩，不许你翻墙到外面，走迷了路，我可没地方找你去！”

叶文健答道：“我没往外跑，我就在后花园里玩来着，‘酥饼’在空地上拦了一道网，下午有空儿就来陪我打网球。”

“不许给别人起外号——‘酥饼’是谁？”

“是姐夫的卫队长，他叫苏秉君。”

叶春好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道：“那也不许叫人家‘酥饼’，不礼貌。”

“他没生气，他让我叫他‘酥饼’。”

叶春好这回直接瞪了他一眼，一眼就把他瞪老实了。她有心去瞧瞧那“酥饼”是何方神圣，可是这些天外面热得像下火了一样，一到下午，树叶都晒得打了卷儿，只有叶文健这样的淘气小子才能顶着热浪出去玩，所以她只想了想，也就作罢了。

如此又过了几天，倒是连着下了几场大雨，浇得那热浪暂时退了不少。这天下午，叶春好午睡醒来，见外面是个多云的天气，并不酷热，便起身叫来了小枝，说道：“我们到后花园里逛逛去，看看和小文打网球的那个“酥饼”，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枝天天守在这楼里，寸步不离叶春好，也觉得怪憋闷的，所以一听这话，立刻带了手帕、阳伞，扶着她走了出去。小楼距离后花园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月亮门，叶春好溜达着走了过去，结果在她刚刚看到那片空地时，她猛地收住了脚。

空地上确实是东一根西一根地立着杆子，两名勤务兵正在往那杆子上挂网，而在空地一角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两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穿着短衣短裤，正是叶文健；高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衣，戴着一副墨镜，则是雷一鸣。叶文健回头对着身后一名拎着网球拍的青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眯眯的向旁挪了一步，拉住了雷一鸣的手。

这时白雪峰从那群人的身后闪了出来，指挥勤务兵抬来了一副沙滩桌椅。雷一鸣坐了下来，一拉叶文健的手，把他拽到了怀里。叶文健坐在他的大腿上，回头又去对那拿着网球拍的青年说笑起来，不必去听他们之间那说笑的内容，单看在场众人那殷勤的神情、态度，就可知叶文健在这里正享受着少爷的待遇。

叶春好看到这里，不看了，转身走回了小楼，心里先是恨弟弟心里没数，真是该骂该打，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骂不能打——弟弟比自己小了十岁，本来就是个孩子啊！这么点的孩子就要让他心里“有数”，那等他到了自己这般年纪，是不是就该活成完人了？

蹙着眉头坐在房内，她一时间没了主意。既然没能想出对策来，她便按兵不动，晚上见了叶文健，她只佯装不知，也不多问。

如此又过了几日，叶春好发现，弟弟上午也坐不住了。

“姐。”他坐在书桌前，回头对她说话，“今天是礼拜天，放我一天假吧。”

叶春好道：“呸！你一天要玩大半天，还想休礼拜？你再不好好地把功课补上，明年秋天怎么去考中学？”

叶文健低下了头，握着笔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他又回了头：“姐，我告诉你一件事。”

叶春好抬头看着他。

他有点怯，声音低了些许：“我下午出去玩，有时候会遇到姐夫……姐夫好像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他总向我问起你，还总说你的好话呢。”

叶春好笑了一下：“他那人的好话不值钱，张口就来，说过就算。只有你这样的小孩子，才把他的话当真。”然后她正了正脸色：“小文，姐姐告诉你，你姐夫待你好，是为了笼络你。他知道只要把你笼络住了，我为了你，就不能和他离婚。”

叶文健没说话，心想纵然是这样，那也还是说明姐夫喜欢你呀！

叶春好还有话要讲，但又不知道怎样措辞，才能把这话一直讲到弟弟的心里去。否则话说三遍淡如水，他到时听得满不在乎，自己反倒要变得被动了。

于是她思索着没再言语，而叶文健写完了一篇生字，放下钢笔转过身，正对着姐姐，小声说道：“姐，还有一件事……”

叶春好记得弟弟原来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这时瞧了他这副怯生生的样子，那语气不由自主地就柔和了：“还有什么事？说吧。”

“姐夫昨天说，今天下午要带我出去兜风。我答应了。”他抬起头看叶春好：“姐，我能去吗？”

说完这话，他重新低了头，噘了嘴小声咕哝：“我想去……可以坐汽车呢……”

叶家只是一户殷实的商家，能保证儿子衣食无忧，但也不可能够让儿子有汽车坐。叶春好也明白叶文健此刻的心情，故而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那你就去吧，可是明天不许再和他见面了。想见那个人的时候，你就在心里想想，他和姐姐，哪个更重要？姐姐不许你去见他，你肯不肯听姐姐的话？”

叶文健当即点了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抿嘴笑了，又张开双臂要去抱叶春好。叶春好让他抱了一下，随即推开了他：“这么大的个子了，还总想让大人抱你呀？”她伸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不害羞，都是小伙子了，往后不许和别人这么拉拉扯扯的，想要拉扯，等你再过个十年八年，讨了媳妇再说吧！”

叶文健怔了怔，随即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转过身继续去看书——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活得像只野猫野狗，已经无所谓成长，灵魂就停留在了十岁那一年。

他确实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子。

第十章　有子之喜

这位姥姥是个爽快人，三言两语的，她把话说明白了，听得在场众人都是一时哑然——原来叶春好肚子里怀的是一对双胞胎。

（一）

叶文健写完了三篇生字，做了十道数学题，然后起身伸懒腰，吃水果，吃午饭。吃过午饭，他漱口擦脸，然后走到叶春好面前：“姐，我出去啦。”

叶春好答道：“去吧，早早地回来。”

他乖乖地一点头，转身出了门。出门走了一段路，他一拐弯，自己觉得已经拐出了姐姐的视野，立刻变了步态，从稳稳当当的迈步走，变成了连蹦带跳的小跑——姐姐当然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可是也总管他，总说他，让他不敢任性，现在终于又到了他自由的时候，他一想到姐夫在等着自己过去，就乐得心花怒放。

雷一鸣并没有食言，果然带着他坐上汽车，在城内城外兜了一大圈。这一圈兜完之后，他心满意足，打算跟着姐夫回家去，哪知道汽车沿着大街一路向前行驶，并没有把他载回雷府。他莫名其妙地回头往后望，目光透过车窗玻璃，他看到了后方那长长一溜的汽车队伍——都是跟着他姐夫的，姐夫真厉害，真气派！

然后他回过头：“姐夫，咱们不回家吗？”

雷一鸣向他笑道：“天还大亮着呢，回去没意思，姐夫带你再多玩一会儿。”

这话刚说完，汽车已经拐进一条大胡同里，缓缓停下了。外面的士兵把汽车门打开，叶文健糊里糊涂地被雷一鸣拽了出去，又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进了面前这两扇大门里。

大门内是个花红柳绿的热闹世界，他下意识的又抓住了雷一鸣的手，紧紧地靠着他走，因为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忽然害怕姐夫会把自己丢在这里，而姐姐等不到他回家，也找不到这里来。

“这个地方，”雷一鸣忽然开了口，“是姐夫的俱乐部，往后你可以随时过来玩。”

叶文健拉着他的手，拉得满手是汗。周围都是花木，花木掩映着东一处西一处的房子、院子，景致是不错的，然而还不足以让他想要特地地过来玩。懵懵懂懂地跟着雷一鸣继续向里面走，最后他们进入了一座洋楼。楼内金碧辉煌，让他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穿着网球鞋的两只脚踏上了楼内的厚地毯，他也觉得自己是走一步陷一步，越往里走，陷得越深。

他很紧张地上到三楼，跟着雷一鸣进了球房。

雷一鸣教他打台球，他趴在案子上，就觉得这个游戏有意思，而且自己纵是笨手笨脚打得不好，姐夫也不会责备自己。打得累了，他放下球杆，只要扭头对着一旁的勤务兵说一声“渴了”，小勤务兵就会跑出去，给他端回冰镇汽水来。

冰镇汽水，他一次能喝十瓶，从来就没有喝够过。可原来他的姐姐、父母都不许他往够里喝，仿佛汽水有毒，一次就只能喝一瓶。这回他喝了一瓶，又要了两瓶，“咕咚咕咚”全喝了，喝完之后，他偷着看了看姐夫——姐夫完全没有要批评他的意思。

如此过了片刻，雷一鸣累了，走到角落的桌椅处坐了下来。叶文健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过去，结果刚走到了他身边，就被他一把拽到了大腿上。雷一鸣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搂着他的腰，歪着脑袋对他笑眯眯：“小东西，让你在你姐姐面前给我说好话，你说了没有？”

雷一鸣这样搂着他抱着他，对他一口一个“小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受宠的小孩子——这种感觉甜蜜、幸福，真是太久违了。

所以他坐得老老实实，简直舍不得起身：“我说了，上午还说了呢。可是我姐不爱听。”

雷一鸣叹了一声，又抬手向后面做了个手势。后面暗处站着个身材笔直的年轻副官，这时便像鬼魅一样一步迈了出来，变戏法一般，他先是将一支香烟送到雷一鸣手中，然后又捧出一朵小火苗，为他点燃了香烟。

雷一鸣吸了一口，抬头见叶文健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便把香烟送到了他嘴边：“来一口。”

叶文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小孩儿不能抽烟。”

雷一鸣“扑哧”笑出了声：“十三了还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他向前探身凑到叶文健耳边，低语了一句。叶文健立刻红了脸。当雷一鸣再次把香烟送到他嘴边时，他没再拒绝，而是试探着低下头，轻轻地吸了一口。

这一口烟雾在他口中打了个转儿，然后被他呼了出去，他没感受到什么好滋味，但也绝不痛苦。雷一鸣向后靠过去，同时抬手又做了个手势。叶文健一抬头，就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双手，手是后方那名副官的手，他给他也送来了一支香烟。

犹犹豫豫的，他把那支香烟接了过来，送到嘴里，而那副官动作娴熟地摸出打火机，把火苗送到了香烟头上。他模仿着姐夫的样子，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把香烟吸燃了。

小鱼吐泡似的，他咕咕嘟嘟地把烟吸了再吐，嘴里有点苦，但是也有点自豪和激动——他也说不准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一方面想继续做个小孩子，另一方面又想一步长大，成个姐夫这样的男子汉。

一支香烟吸完，他转身说道：“姐夫，明天……我不能跟你出来玩了。”

雷一鸣问道：“为什么？”

“我……我得补习功课，明年秋天还得考中学呢。”

雷一鸣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伸手一拍叶文健的后背：“傻小子！你想进哪家中学，告诉我就是了，还用你这么可怜巴巴地准备一年？再说，咱家的孩子还用靠着读书混饭吃吗？你就是一个大字都不识，将来姐夫也照样能给你找个好差事，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再娶个如花似玉的好太太。”

叶文健对着雷一鸣眨巴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眨巴了几秒钟之后，他忽然说道：“我认识字，读报纸，写信，我都能。”

雷一鸣连连点头：“那足够了，为什么呢？”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叶文健：“真有了耍笔杆子的活儿，你让秘书去办就得了。哪个衙门的老爷，是自己去拟公文的？”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问叶文健：“对吧？”

叶文健跟着他笑，一边笑，一边又有点昏昏沉沉。姐夫向他展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上学不用功也有远大前程，他也不必再那么讲文明懂礼貌，见了比自己大的勤务兵和副官，无需鞠躬叫哥哥，只当他们是猫猫狗狗一样的奴才即可。

这个世界非常神秘，带着激动人心的诱惑力。

叶文健在球房里消磨了几个小时，后来见雷一鸣站了起来，他便想：“这回可真是要回家去了。”

然而雷一鸣带他下楼进了舞厅，把他送进了一个衣香鬓影的新天地。

在进入这个新天地之前，苏秉君把他带去了一间小更衣室里，让他换上了崭新的西装、皮鞋，还给他梳了梳头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得挺高了，穿起西装来，看着也挺帅，甚至有点像个大人了。

昂首挺胸地走回到雷一鸣面前，他说道：“姐夫，西装真合身。”

雷一鸣上下打量着他：“专门为你预备的。”然后他对着叶文健一挤眼睛：“姐夫好不好？”

叶文健纵身一跃，撒欢似的往他身上跳：“好！”

雷一鸣被他坠得一歪身，笑着骂道：“你他妈的给我滚下来！我背不动你！”

他下来了，也笑嘻嘻的——在姐夫的这个世界里，无论年纪大小，互相都可以随便地拉扯打闹，不会算是不成体统。姐夫有时候说话带脏字，隔三差五就冒出个“他妈的”，他听着，也觉得豪迈痛快。

姐夫是巡阅使，是上将军，就得这么说话才够劲儿！

随着姐夫进了舞厅，他的西装革履给他添了许多底气。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十七八岁的美人姐姐乐意教他跳舞，一边跳，一边还要往他身上贴，把胸前两团软肉往他怀里蹭。他在温暖的香气中头晕目眩，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娘——他都八岁了，还总想扑到娘的怀里吃那没了奶水的奶，当然，美人姐姐的奶和娘的奶是完全不一样的，可他低头看着，确实很想伸手摸它一下。

他想了好一阵子，想到最后，他当真伸手过去摸了一把。

美人姐姐没有揪他的耳朵骂他打他，而是含笑瞟了他一眼：“小坏蛋。”

他红了脸，越想越臊得慌。舞曲一停，他转身就跑，一直穿过舞厅四周那曳地的红丝绒帷幕，跑到了帷幕后头的小房间里——他知道姐夫就在这里。

然而一头冲进去之后，他发现这里多了个陌生人。登时把脚步收住了，他低了头，想要退出去——大人会客的时候，小孩子是不兴跑进来玩闹的。但雷一鸣叫住了他：“有事？”

他摇了摇头：“没事。”

雷一鸣又对那陌生人说道：“子枫，这就是春好的弟弟。”

陌生人——林子枫转过身，肆无忌惮地将叶文健审视了一番，然后向着他一点头：“你好。”

这完全是对待成年人的态度，所以叶文健也庄重起来，向他一鞠躬：“叔叔好。”

话音落下，他的头上挨了一击，是雷一鸣向他扔出了一块糖：“傻孩子，差辈了。我是你姐夫，他是你叔叔？”

叶文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向林子枫，又说了一声“哥哥好”。

然而哥哥没理他，已经又转向了他姐夫：“那我就告辞了。”

雷一鸣看看叶文健，又看看林子枫，忽然有了个发现：“说起来，你是我的大舅子，他是我的小舅子。”

林子枫站了起来：“真是荣幸，没想到大帅还记得您有过胜男那么个太太。”

然后他也不道别，转身就走了。

雷一鸣不以为然地一耸肩膀，然后对着叶文健说道：“来得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吃晚饭去！”

叶文健中午出门，一直玩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来。

他吃了满满一肚子大餐，还喝了半杯啤酒。进门之后他先溜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一身西装脱了下来，很心虚，也很兴奋。有个十五岁的小姐姐，和他一起跳过舞的，请他到她家里玩，他回头去问了姐夫，姐夫说他可以去，想去的时候去找“酥饼”，他会开汽车送他去做客。

姐夫的世界让他眼花缭乱。他躺在床上，拿起枕旁的一本外国童话书翻了翻，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长大了，姐夫给了他香烟抽，小姐姐往他身上蹭，俱乐部的侍者见了他，也称呼他为“先生”。他不能再读这种童话书了。

第二天，他上午坐在叶春好身边，挺认真地学习了半天，到了中午，他告诉叶春好：“我下午和“酥饼”出去玩去，好不好？”然后他看着叶春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不见姐夫。”

叶春好这几天，肚皮的尺寸长得飞快，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辛苦的滋味。她现在动辄胸闷，饶是什么都不干，都累得发昏。听了弟弟的话，她点了点头，实在是匀不出精神管他了。

于是叶文健下午和苏秉君出了门，去赴了那小姐姐的约会。

这一天他去了，第二天他也去了，第三天，他和小姐姐在没人的地方亲了嘴。

第五天，他不去了，因为发现她还有好几个男朋友，她和别人也亲嘴。他觉得她不是好女孩子。

第六天，他见到了姐夫，对姐夫说了这件事情。姐夫笑了，告诉他：“女人嘛，好玩就玩一玩，不好玩就换一个玩，这也值得你愁眉苦脸？”

他立刻抬头注视着他：“那我姐不理你了，你怎么还不换一个呢？”

他姐夫迎着他的目光，睁大了眼睛说道：“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爱她。”

他看着姐夫的眼睛，起初看得虎视眈眈，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慢慢恢复了柔和，一颗心也落回了原位。

姐夫那话吓了他一跳，他还以为姐夫对姐姐，也只是觉得“好玩”呢！要是那么着，他往后就不和姐夫亲近了。

“你快把我姐哄好吧。”他对雷一鸣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夫，我想看着你和我我姐好好在一起。”

（二）

叶春好挣命一样，终于挣过了这个夏天。

她先前虽然瞧着苗条，其实身体很好，几乎有点寒暑不侵的意思，冷点热点都不怕。可今年的夏天，她受了罪。她也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自己热，总而言之，日里夜里没有一时是清凉的，成天昏昏沉沉、胸闷气短。她明知道叶文健偷偷摸摸的总往前头跑，隔三差五的还要跟雷一鸣出去玩，但她真是顾不上他了。她还在报纸上看到了张嘉田的名字——是在一家外国报馆的华文报纸上读到的，那报纸她是天天读，因为上面登载的新闻还算中立客观，对于国内当下的战况，也描述得详尽。但张嘉田在北伐军中实在不算什么有名的将领，所以她也难得能见到一次他的名字。

对于他的名字，她也是看过就算——她如今一天一天活得艰难，对于张嘉田，她也同样是顾不上了。

皇历上的夏季是过去了，但实际上的秋老虎还没有走。叶春好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得硬熬。这天下午，她蒙蒙眬眬地从午觉中醒过来，就觉得脸旁有点隐约的凉风，睁了眼睛一看，才发现是叶文健坐在床边，正一手捧着本连环画看，一手为她摇着扇子。

“今天下午没出去玩？”她问。

叶文健摇了摇头：“‘酥饼’跟着姐夫出门去了，我也不想和别人玩。”

叶春好又道：“歇会儿手吧，怪累的。”

“不累。姐，你什么时候生啊？生了就不难受了吧？”

叶春好心算了一下日期，然后答道：“快了，用不了一个月，也就该生了。”

叶文健笑了：“那我就当舅舅了。”

叶春好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小文才不稀罕给它当舅舅。”

此言一出，她见弟弟明显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硬，便又补了一句：“它是雷家的孩子，你是叶家的孩子。将来你还得跟着姐姐过日子。”

“那……你把它生下来了，就不管它啦？”

叶春好确实是存了这个心思，可这话让弟弟一说，她听着就感到了刺耳：“姐姐自有姐姐的主意，你……小孩子家的，别管这些家务事。”

叶文健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你不喜欢姐夫，那你不搭理姐夫一个人就是了，你别不管小孩儿。小孩儿生下来就没了娘，那多可怜啊。别人要是欺负它了，你都不知道。”

叶春好怕的就是这一类话。这一类的话，旁人若是不说，她也逼迫着自己不去想，那么还可以铁石心肠地把这日子过下去；可这话一旦让人说出来了，钻进她的耳朵里去了，她的心便像被只冷手攥住了似的，一阵一阵地闷痛。抬手夺过了弟弟的扇子，她挣扎着坐了起来：“你有这个工夫，不如去温温书，别总看这小画本儿。姐姐是没机会继续上学念书了，你好好用功，将来要是学得好，姐姐送你出洋留学去。”

叶文健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屋。

叶文健听了姐姐的话，乖乖地读了两天的书。到了第三天，他读不下去了，心里很想念姐夫，可姐夫总是不在家。据他了解，仿佛是因为外面正在打仗，而在这场战争中，姐夫正是被讨伐的一方。叶春好读报纸，他也跟着读，磕磕绊绊的差不多都能看懂，看懂了就生气，自己拿起铅笔，遇着“国民”、“革命”、“北伐”之类的字样，就乱涂一阵再打个叉。对报纸上印着的敌方照片，他也把那人头都抠了下来。他想，有些编报纸的人，真是该杀，姐夫这么好，他们竟然还骂他是反动军阀，是汉奸国贼。

他真是要气死了。

而在他要气死的同时，他那位姐夫也将要气死。他生了气，还能对着报纸乱涂乱画，发泄一番，他姐夫却是有苦难言，只能大怒。

承受那怒火的人，是林子枫。

雷一鸣这个夏天，虽是人在家中坐，可部下的队伍一直没下沙场，连一直镇守在北方的陈运基都带兵南下去打洪霄九了。既是要打仗，那就少不得要耗费军火粮草，而军火粮草不能从天而降，都是要花钱去买的。别的姑且不提，单是小兵举枪一扣扳机，五毛钱就被他射出去了——五毛钱一发的子弹，还是本地兵工厂自己生产的，不是什么好货。

军饷是有限的，经了层层克扣发放下去，落到了士兵手里，就更是少得可怜。雷一鸣对于自己，是大方的，可谓挥金如土；对待部下士兵，则是另一种作风，恨不得只进不出，可到了如今，他不出不行了，便让林子枫从账房拿钱出来。林子枫拿了几次之后，再拿就拿不出来了——账房没钱了。

雷一鸣不理解账房怎么会没钱，一急之下，还拍桌踢凳地把林子枫骂了一顿。骂过之后，他面对了现实，发现账房里是没钱了——自从战事一起，他那条自南向北的烟土走私通道，便被敌军截断了。

账房没钱，别处有钱，他让林子枫马上调现款出来救急，结果林子枫出去一趟回来，带回了两尺来高的账簿。他一看对方这个架势，心就是一凉：“什么意思？别处也没钱了？”

林子枫这回十分有理：“大帅，我这一年多来只是履行了管理的职责，并没有再做新的投资。这些钱怎么用，用到了哪里，那时还都是叶春好做的主。您若是想质问，那就质问她去吧！”

雷一鸣当然不敢去质问叶春好，所以直挺挺地坐在写字台后头，他先是瞪着林子枫发呆，呆了片刻之后，他向前一伸手：“你把账本子拿过来，我自己看！”

雷一鸣平时一见数目字就犯困，可如今急了眼，竟也敢于直面账本子上的满篇小字。飞快地将账簿翻看了一遍，他没找到纰漏，又转身对着阳光，将账簿的封皮内页检查了一番——依然没破绽。

于是他把手中的账簿往林子枫身上一掷，又伸出手臂在写字台上来了个横扫千军，把一桌子的账簿全扫到了地上。林子枫在这疾风骤雨之中岿然不动：“大帅，虽然太太所做的投资，几乎全部亏损，但那家游艺场，倒的确是盈利的，我想再过个一两年，就可以回本了。”

雷一鸣一听这话，猛然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我要是完了，你以为新政府还会请你继续去升官发财吗？”吼完这句，他一巴掌拍到了写字台上：“没有我，你算个狗屁！”

然后他环顾四周，末了抄起了手边的玉石镇纸，恶狠狠地砸向了林子枫。白雪峰正好推门送热茶进来，见此情形，慌忙放下热茶，上前先把林子枫推搡出去，随即转身又奔雷一鸣：“大帅息怒，子枫不对，您罚他就是了，可别气坏了身体。”

雷一鸣一脚踹上了写字台，“咣”的一声：“这个王八蛋！到了这个时候，他还看我的笑话！”

白雪峰哄孩子似的哄他：“子枫那人就是那样儿，可恨起来确实可恨，大帅别往心里去，一会儿我出去说他一顿……”

絮絮叨叨的，他总算说得雷一鸣不再尥蹶子了，而门外的林子枫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心中则是挺平静。玉石镇纸没有砸到他，所以此刻他周身上下完好无损。房内，那个人的咆哮声渐渐低下去了，他静静地听着，其实是有点没听够。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女仆气喘吁吁地冲上了楼。林子枫抬头望了过去，就见这女仆一点规矩都不讲，绕过自己一头撞进房内，大声地喘出了话来：“大、大帅！太太好像是要发、发动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雷一鸣一马当先地跑出门来，抬手推开挡了路的林子枫，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叶春好是在两个小时之前，开始感到肚子痛的。

那时她正对着皇历计算预产期，一算，她发现自己先前把日子算错了，正打算一五一十地重新数数日子，哪知未等她开始动脑筋，肚子里先有了动静。她起初还不理会，没想到那动静来得异乎寻常，不出片刻工夫，她就疼得有些不能忍耐了。

她不敢再拖延，连忙让小枝去给白雪峰打内线电话，让白雪峰去找接生婆过来。然而白雪峰正在雷一鸣身边劝架，小枝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她不敢离开叶春好，只好派了女仆出去送信。结果这女仆送信送得成绩斐然，先是大帅一路狂奔过来，随后白雪峰带着接生婆也狂奔过来——这回他有了经验，没敢再请东洋的接生婆，而是换了一位城中最为有名的接生姥姥。他早就和这位姥姥打过招呼了，如今一得了消息，他当即派出汽车去接姥姥——汽车也是昼夜都准备着的，车夫说走就能立刻走。

于是，他并没有比雷一鸣落后多少，便背着个挺胖的老太太追上来了——不背不行，这个姥姥得有六十来岁，让她自己从大门走到内宅，够她走上半个小时的。

接生姥姥进了卧室，先把雷一鸣撵了出去，然后任由叶春好的呻吟一声比一声高，自顾自的指挥老妈子们布置床铺，一样一样预备接生物品。叶春好这时已经见了红，姥姥让她躺上床去，她便躺了，一边躺，一边流眼泪，因为心里怕极了。可是身边不但没个可依靠的人，甚至连只可以握一握的手都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可又已经完全记不清妈的模样，双手向下紧紧抓了床单，她觉出那姥姥是在脱自己的裤子呢，心中便是一阵羞。腹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痛，她狠狠一闭眼睛，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忽然泄了，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

雷一鸣听到叶春好的哭声，立刻就慌了神，抓住了白雪峰问：“怎么哭了？用不用把她送到医院里去？”

白雪峰被他揪住了衣领，勒得简直喘不过气：“大帅，生孩子是这样的……上回小太太她……”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雷一鸣向后搡了个跟头：“谁让你拿太太和她比的？”

白雪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拿叶春好和那难产死了的林胜男作比较，犯了大帅的忌讳。爬起来抬手半真半假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他赔笑道：“太太平时身体好，这回肯定没事的。大帅别慌，这……都是要哭要喊的……”

这一类的话，本应由个老妈妈来讲，白雪峰再怎么见多识广，也还是个没结婚的青年，尤其那哭喊着的还是大帅的太太，他就更没法把生孩子这桩事情分析得太细致。他频频地向雷一鸣赔着笑脸，有点手足无措，并没有留意到楼梯口站着的林子枫。

雷一鸣的反应，林子枫看在眼里了，雷一鸣的话，他也听进耳朵里了。他很平静地站着，没有走，这个时候，他觉得他不只是他自己了，他的眼睛后面还藏着妹妹的灵魂，他们兄妹二人一起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场热闹。这场热闹，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的了，所以此刻可以冷眼旁观。

雷一鸣总觉得那个胖姥姥不可信，一直预备着要把叶春好送到医院里去，白雪峰跟在他身边，忽然一拍巴掌，吓得他一哆嗦。他回头正要骂人，哪知道白雪峰像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一溜烟跑到楼下，打起了电话。雷一鸣这回瞧见了林子枫，便向他一招手，让他过去。

林子枫走过去了，刚走到了他身边，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雷一鸣的手今天居然有了热度，甚至还出了汗，死死地攥着他，肌肉紧绷得几乎打了颤。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胸前衣襟，他盯着卧室那紧闭的房门，轻声说道：“子枫，我心跳得厉害。”

林子枫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发现他那心脏确实是跳得激烈。隔着一层马甲和一层衬衫，他都能觉出他那身体的汗气来。而叶春好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地哭，这时忽然爆发出了惨叫声，雷一鸣向后一晃，险些栽了过去。林子枫扶住了他，依然感觉眼前这一切都很遥远，他和妹妹是在天上，俯视他们生老病死。

然后，房内响起了一声很细微的“哇——”。

卧室内静了下来，走廊里也静了下来，雷一鸣不发话，旁人也不敢言语。如此又过了片刻，房门开了，汗涔涔的接生姥姥向外走，一露头吓了一跳：“哟！哪来这么多老爷们儿？都跟这儿挤着干吗？”然后她对着雷一鸣笑道：“恭喜大帅，您啊，得了个千金！”

雷一鸣看着姥姥，问道：“活的？”

“那可不是活的，活蹦乱跳！”

这话说完，另有一名老妈子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走到了姥姥身后，姥姥一侧身，让那老妈子把襁褓抱了出去：“大帅瞧瞧吧，还是个双眼皮呢！”

雷一鸣当即就对那襁褓伸出手，同时又问：“太太呢？”

姥姥答道：“太太也没事，这算是生得顺当的了！”

话音落下，门内传来了妇女惊惶的叫声：“姥姥，快来，有事！好像还有一个！”

姥姥一听这话，当即往后一缩，“咣”的一声关了房门。而雷一鸣已经从老妈子手里抱过了那个小襁褓，惊魂不定地抬头看了看那房门，他低下头，又望向了襁褓里。襁褓里露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眉目口鼻俱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竟然还挺黑挺密。眼皮动了动，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了上，薄薄的鼻翼翕动着，一呼一吸，确实是活着的。

雷一鸣看得呆了，旁边的老妈子怕他不会抱，伤了孩子，便犹犹豫豫地想要伸手接回去，然而雷一鸣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抬头问她道：“太太怎么了？不是生完了吗？”

老妈子也忙得昏头昏脑，这时便回答不出。而隔着一扇房门，叶春好忽然又哀号起来，林子枫看着雷一鸣，就见他死死抱着襁褓，像是抱住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和先前相比，倒是镇定了些许。而白雪峰这时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打完电话了，奶妈子过会儿就到。”

雷一鸣回头望向着他：“生了。”

白雪峰这才瞧见了他怀里的襁褓，下意识地凑上去要瞧，哪知道雷一鸣抱着孩子转身一躲：“你喘完了再瞧！刚生下来的孩子，禁得住你这么呼哧呼哧地吹吗？”

白雪峰当即抬手捂了口鼻，心想这是生了个雪人，大气一吹就能化？

这时，房门又开了，姥姥重新露了头，这回脸上没了笑容。雷一鸣看在眼中，登时一惊：“太太不好了？”

姥姥当即一摇脑袋：“太太没事。”

这位姥姥是个爽快人，三言两语，她就把话说明白了，听得在场众人都是一时哑然——原来叶春好肚子里怀的是一对双胞胎。

在这之前，谁也没看出这一点儿来。她那肚子是近两个月才火速长了尺寸的，先前这楼里的老妈子们还觉得她肚子小，不显怀。姥姥也没想到她生了一个，还有一个。

后头出生的这个婴儿，也是个女孩，比前头那个小了一半，往多里说也就两三斤，根本就没长完全，出了娘胎就是死的。这种事情姥姥看得多了，并不同情，只是稍稍觉得有些惋惜。而雷一鸣听了这话，刹那间出了满头冷汗，把怀里这个襁褓抱得更紧了一点。

姥姥继续主持善后大事。大事的第一件，便是把二楼这些老小爷们儿——包括偷着跑了上来的叶文健——一起撵了下去。

雷一鸣先前一直盼着叶春好能给自己生个儿子，毕竟儿子才能够担负起传宗接代的重任，然而到了如今，他捧着怀里这个小女儿，早把儿子忘到了九霄云外。低头看着这个小婴儿，他轻轻地向她吹了一声口哨，她又睁了眼睛——确实是有两道很清楚的双眼皮。

孩子活着，太太没死，这让他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虽然还有一个孩子落了草就夭折了，但他并不感到伤心——这些年对子嗣一直是求而不得，他早已不敢贪心，能得着一个活的，就谢天谢地了。

白雪峰已经得知了这婴儿的性别，这时就凑了过来，屏着呼吸说道：“大小姐真是个漂亮孩子。”

雷一鸣没看他，单是声音不小地答道：“那是！”

白雪峰又道：“奶妈子来了，您把大小姐交给奶妈子抱着吧。”

雷一鸣当即回头往门口看，发现那里果然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少妇。少妇平头正脸的，倒是个顺眼的模样，但雷一鸣狐疑地看着她，问白雪峰：“把孩子交给她，能行吗？”

白雪峰笑了：“那怎么不行呢？”

雷一鸣走到了她面前，她向他请安，他也不理，单是平伸双臂，把那个襁褓缓缓放到那奶妈子的臂弯中，仿佛襁褓里裹着的是一尊传国玉玺。奶妈子弯了胳膊把襁褓抱到怀里，同时就听他喃喃的嘱咐：“慢点儿，慢点儿，别碰着她。”

奶妈子含笑应答着，心想，这个丫头片子会投胎，有了这么个爹，生下来就是招人爱的千金大小姐。

而雷一鸣又道：“你跟我上楼，让太太也看看她。”

叶春好生了三四个小时，这时间不算很长，但也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蒙蒙眬眬中，她觉得床边来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还嗡嗡地和她说了话。她一句也没听清楚，单是凭着本能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红扑扑的婴儿脸。

看过之后，她心中一点儿情绪也没有，闭上眼睛，彻底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姥姥带着几乎是一小箱子现大洋，心满意足地坐着汽车回家去了。

白雪峰随便找了个地方瘫坐下来，累得心神涣散。他想，这大帅府里的女眷，若是再添几回孩子的话，那将来自己都可以男扮女装，跑出去冒充接生婆子了，或者也可以充当半个妇科医生。

现在，接生的姥姥走了，喂奶的奶妈子来了，其余众人也散了，叶春好那边有老妈妈伺候着，大概也能平安地坐完月子。白雪峰打了个大哈欠，伸长了两条腿。

苏秉君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他坐着，便过来问道：“白大哥，大帅呢？”

白雪峰反问道：“有事？”

“前头来了电话，老帅那边打过来的，让咱们大帅过去开会。”

白雪峰答道：“大帅在后头呢，你有话，过去告诉他就是了。”

苏秉君看白雪峰在沙发上瘫成一堆，并且气色不好，便没敢多说，自己出门去了——这府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畏惧白雪峰的，苏秉君也可以算是那部分人之一。白雪峰这人有一点儿变色龙的特性，在雷一鸣身边时，他是相当和蔼可亲，谁都不必怕他；一离开雷一鸣，他就变了脸，对谁都有点不耐烦，让人对他望而生畏。

苏秉君找到了雷一鸣，向他做了一番传达，然而雷一鸣站在摇车旁边，一边弯腰看着那里头的婴儿，一边告诉他：“今天我哪儿也不去。”

“老帅那边还在等着您——”

“打电话回去，就说我家里今天添丁进口，走不开，有话明天再说。”

说完这话，他向外挥了挥手，分明是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等苏秉君退出去之后，他在摇车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心里欢喜到了恍惚的程度。他想别人生的孩子，一定都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红皮猴子，唯有自己的女儿才会一生下来就有双眼皮——刚生下来就这么漂亮，将来长大了，那还了得？

婴儿没有睡，眼睛偶尔睁开，偶尔闭上，偶尔向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他把胳膊横放在摇车边沿上，探身低头含笑看她。看着看着，他也累了，就把下巴抵住手臂，歪着脑袋柔声说道：“我的小妞儿啊，你怎么才来呀？爸爸都要老了。”

（四）

老帅向雷一鸣下了军令，让他即刻带兵南下去打北伐军，雷一鸣满口答应了，然而就是不动身。老帅不明就里，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听话起来，对着旁人一问，旁人告诉他：“宇霆他前天得了个孩子。”

老帅家里有若干儿女，虽然也知道得了孩子是好事，可还是不能理解雷一鸣为何会因此公然违抗军令，于是又问：“他得了个什么孩子？他老婆给他下了个龙蛋？”

“不是。”旁人回答，“就是个丫头片子。”

老帅一听，险些把鼻子气歪，因为觉得丫头片子一分钱不值，简直可以不算人。雷一鸣为了个丫头片子，连正事都不干了，也真是荒唐到了家。

雷一鸣人在家中坐，也隐约感觉到了老帅的怒火，但是硬着头皮把这股子怒火顶住了，他是坚决要拖到后天再动身，因为明天就是女儿“洗三”的日子。他认为这算是女儿的人生大事，自己身为父亲，是务必要在场的。

白雪峰为了筹备“洗三”典礼，终日忙忙碌碌，恨不得把夜里的睡眠都取消。到了“洗三”这天，雷府从大门口到后花园，一路全用各色鲜花装饰了，叶春好所住的这幢小楼门前，还专用松柏、花朵扎了两只开着屏的大孔雀。叶春好躺在楼上的卧室里，也听见了外面热闹非凡，但是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不闻不问。

到了中午，接生有功的胖姥姥来了。

胖姥姥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耳朵后掖着一朵小红花，体重和气派都很不小。白雪峰把她请进了楼内，楼内设了香案，供着十多位神仙，香烟缭绕。雷一鸣站在一旁，鼻子受了刺激，不住地打喷嚏。见了白雪峰，他招招手，等白雪峰跑到他面前了，雷一鸣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白雪峰答道：“马上，屋子和水都预备好了，外头的宾客也都等着呢。”

雷一鸣压低了声音又问：“太太呢？”

白雪峰凑到他耳边低语：“太太不肯露面，文少爷去劝过她了，没有用。”

雷一鸣点了点头，声音变得轻了一点儿，像是气息不足：“那算了。”

如此又过了片刻，在楼下一间向阳的大房间里，有功的姥姥盘腿往床上一坐，面前放着一只金灿灿的大铜盆，铜盆里装着槐枝、艾叶熬的热水。奶妈子穿着簇新的衣裳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个描金绣凤的杏色襁褓，襁褓里睡着那位小脸红扑扑的大小姐。房内站满了女客，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白雪峰的二姐把毕生所置的首饰都披挂上了，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也混在了其中。女眷们说说笑笑，一边讲着吉利话，一边把手里的金币放入铜盆水中——金币还是光绪年间铸造的大清金币，是白雪峰提前发给女宾们的。照理来讲，往盆里扔些个铜板，图个吉利也就可以了，但雷一鸣认为铜板万万配不上自家女儿的“千金”身份，非得扔金币才够劲儿。

金币是必扔的，除此之外，女宾们各自也都带了礼。莫桂臣的老娘满面笑容，往盆里放了自家带来的几只金锞子，警察厅苏厅长的太太也扔了一条金项链进去，连白二姐都往水中放了个小金戒指。按照规矩，这些东西最后都要归那姥姥，所以姥姥乐得满脸放光。从奶妈子手里接过了光着腚的小人儿，她正式开洗，一边洗一边高声念祝词，念得整本全套，而且另外附加了几段独家创造的吉祥话，小千金大概被她摆弄得很不舒服，咧开大嘴号了起来。然而按照老礼，这一号也是大吉之兆，所以雷一鸣一边为了这吉兆微笑不止，一边又有点心疼——他听不得孩子的哭声。

身边有人挤了雷一鸣一下，他扭头一看，是白雪峰。白雪峰点头哈腰地穿过人群，将一根笔直的大葱送到了姥姥手边，于是姥姥捡起大葱，在那小人儿身上打了三下，嘴里念道：“一打聪明，二打伶俐。”

然后，她把大葱递给了雷一鸣，让这当爹的出门把大葱扔到房顶上去，好取个“聪明绝顶”的意思。雷一鸣当即拿着大葱出了门。站在秋日那爽朗明亮的蓝天下，他仰起头，傻了眼——这是一座二层小洋楼，而他没有胜把握，能把大葱扔到二楼顶上去。

白雪峰追出来，也发现了问题：“大帅，您往前头去，随便找间最近的房子，扔上去就得了。”

雷一鸣立刻摇了头：“那不行！”

“都是这府里的房子，扔哪儿都一样的。”

然而雷一鸣已经有了主意：“去，拿梯子！”

雷一鸣爬上梯子，爬到了一楼多高，挺顺利地将大葱扔到了楼顶上去。

然后从梯子上下了来，他心里挺得意——孩子是在这楼里生的，洗三也是在这楼里洗的，大葱自然也该扔到这幢小楼的楼顶上去，哪能为了图方便，随便找座矮房子一扔？那不是糊弄人吗？

扔完了大葱，“洗三”典礼也就临近了尾声，本来，还应该让姥姥给这小女婴扎上两个耳朵眼儿。但雷一鸣提前发了话，不许她扎——缝衣针往耳垂里扎，那不疼吗？谁爱扎谁扎去，他的女儿不扎。

前边的大厅里开了席，招待家中的宾客，又是一番热闹。而仆人们轻手快脚的撤了这边楼内的神案等物，让此地迅速恢复了安静的原样。婴儿洗了个盛大的澡，又吃了几口奶，这时重新安静下来。雷一鸣把她抱进怀里，上楼进了叶春好的卧室。

叶春好的头上包着一条大手帕，盖着棉被静静躺着，本是睁着眼睛的，见他进来了，立刻翻身背对了他。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嗅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香味，还有婴儿襁褓散发出来的奶味。

“春好。”他轻声开了口，带着一点儿笑意，“你看看，妞儿洗得多干净。”

婴儿至今还没有乳名，因为叶春好这当娘的不管任何事，雷一鸣这当爹的这些天神思激荡，感觉这孩子叫什么都不够劲。越想越乱，越没主意——取个太平常的乳名，配不上她；取个雷霆万钧、气壮山河的乳名，又怕名字太“大”，孩子承受不住。所以思来想去的，他只得暂且称呼她为“妞儿”。

叶春好听了他的话，不言不动。于是雷一鸣又道：“妞儿洗干净了，更漂亮了。”

叶春好依旧没反应。

雷一鸣看着她的后脑勺：“春好，你说妞儿长得像谁？”

叶春好死活不回头——她知道自己一旦回了头，把那孩子看清楚了，心就要软了。

雷一鸣沉默片刻，从襁褓中扒拉出一只粉红的小手，送到口中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妞儿，妞儿没醒，他稍微加了一点儿力气，又是一咬。

妞儿这回醒了，因为不是好醒，故而眼睛都没睁，直接张大嘴巴哭了起来。雷一鸣慌忙把她抱紧了一点，又扭头去看叶春好。

这回，叶春好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着翻过身来，怒视着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干什么？你摆弄我还摆弄得不够，又来揉搓孩子？你把她给奶妈子去！”

话音落下，她不由自主地往妞儿那边扫了一眼。雷一鸣捕捉到了这一眼，连忙向她凑了凑，又把妞儿送到了她身前：“春好，你看看她。”

叶春好想：“我就看一眼。”

然后她望向了妞儿，妞儿刚刚哭过了劲儿，哼哼唧唧地收了声，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叶春好伸手想把那滴泪拭掉，然而妞儿忽然一扬小手，正好把手搭上了她的手指。她的动作一停，妞儿也不动了。叶春好看着那半透明似的小嫩手，心中骤然一热又一酸，想这孩子若是没了娘，从小到大，得受多少欺负，遭多少罪啊！

猛地把手收了回去，她翻身又背对着他们：“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看见这孩子！”

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她闭着眼睛冷着脸，等到雷一鸣确实是抱着孩子出门了，她才扯起枕巾蒙了脸，小声哭了起来。她想，自己要是一条糊涂虫就好了，糊里糊涂的把日子过下去，也不必这样伤心。可她已经看透了雷一鸣的本质，让她和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那么余下那大半生的日日夜夜，可怎么熬啊？

她左右为难，走投无路，一颗心像被油煎一样，只能蒙着枕巾这样偷偷大哭。

一夜过后，叶春好提防着雷一鸣会抱着孩子再过来。然而雷一鸣没再露面。

北伐军已经攻入了直隶，因为雷一鸣死活非要留在家里给妞儿“洗三”，延误了战机，所以等他带兵出发迎敌之时，北伐军已经打到了石家庄。

雷一鸣也急了，就地发动了反攻。如此打了一个多月，他拼了老命、下了血本，硬把北伐军打出了直隶，可北伐军尽管是后退了，但他耗尽了力量，再也无法追半步了。

北方的秋天向来短暂。他离家时，还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等他从前线回来，天气寒冷，已经有了冬意。

进了家门之后，他先去看妞儿。妞儿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红扑扑的小人儿了，一个月不见，她竟然变得小脸雪白，成了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两道眉毛也显出了形状，黑眼珠子亮晶晶的。仰面朝天躺在摇车里，她望着上方的父亲，忽然咧嘴一笑，笑得双目弯弯。

雷一鸣也笑了，手扶着摇车的边沿，他深深弯下腰去，在妞儿的脸上亲了一口。亲过之后，他怕自己把妞儿亲脏了，又特地用手在妞儿的脸上擦了擦。

（五）

雷一鸣看过了妞儿，打算再去瞧瞧叶春好，哪知道未等他上楼，叶春好自己从门外走进来了。

叶春好安安生生地坐了个月子，前些天才肯下地出门。她很小心地保养着身体，孵蛋似的在被窝里藏了一个月。所以如今雷一鸣看着她，就见她胖了，本来就是高挑的身材，这么一胖，显得整个人都大了一号。脸蛋白里透红，眼珠子黑白分明，虽是未施粉黛，嘴唇却是红润润的。

雷一鸣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好的气色，便怔怔地看着她，竟是看呆了。叶春好站在门口，并未出门，神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你回来得正好，我打算到天津去住些天，请你给我放行。”

雷一鸣清醒过来：“到天津去？去干什么？”

叶春好答道：“你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了吗？”

雷一鸣看着叶春好，看了片刻，才回答道：“春好，我要怎样赔罪，你才能回心转意？我们现在有了妞儿，也是为人父为人母的人了，何必还要揪着过去的那些事不放？妞儿才这么一点儿大，你舍得离开她吗？”

叶春好答道：“我带妞儿一起走。”

雷一鸣当即变了脸：“那不可能！”

叶春好垂下眼帘：“那我自己走。”

“你舍得妞儿？”

“舍得。”

雷一鸣看着叶春好，想从她脸上找到逞强嘴硬的痕迹，可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只有满面鲜艳的好气色。

于是他低了头，对着摇车里的妞儿说道：“那你走吧！”

叶春好这些天咬牙切齿，下了天大的狠心，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离开北京雷府。天津那边的公馆虽然也是雷家的一部分，但不像这边深宅大院，自己到了那边，无论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找到机会。

然而她刚开始命令小枝收拾行李。叶文健闻声赶来，气冲冲地质问她：“姐，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叶春好反问道：“我怎么了？”

“你自己生的孩子，你就这么不要了？”他面红耳赤地说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因为他也曾经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他没人要，那是他的爹娘都死了，没有办法；可姐姐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要妞儿？姐夫那么大个官儿，也算是当世的英雄豪杰了，现在可怜巴巴地抱着妞儿在楼下站着，姐姐不可怜姐夫，还不可怜妞儿吗？她怎么就那么大的脾气，姐夫那么哄都哄不好她？

他急了。叶春好也瞪着他：“我为什么不要她，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管！没有因为两口子打架，娘就不要孩子的！”

“这本来也轮不到你管！你快去收拾行李，我们下午就走！”

叶文健虽然有点怕他姐姐，但是到了这时，一股义愤填满胸中。他把头一扭：“我不走！”

叶春好虽然舍不得妞儿，那是出于一种母亲的天性，但在理智上，她不那么想和她亲近。叶文健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从婴儿带到了十岁，他长大，她也长大，所以对待这个弟弟，她另有一番更深厚的感情，仿佛他一半是她的弟弟，另一半是她的儿子。此刻她见叶文健鬼迷心窍，完全被雷一鸣笼络了过去，便气得走上前去，朝着他的后背打了一巴掌，又放重语气叫道：“小文！你不听姐姐的话啦？”

叶文健挨了那一巴掌，没有动，但是垂了头，声音变得低了些许：“姐，你变了。”

他的个子已经和叶春好齐平了，眉目也跟叶春好一样，他像是一个稚气的、男式的她。委屈地说完了这一句话，他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留了个背影给他姐姐看。而叶春好停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这家里的恶人。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若是为了自保，女儿也不要了，弟弟也不要了，那可不就真成个恶人了吗？

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是落进了雷一鸣的局里——他这回不直接摆布她了，改为对着她所爱的亲人下手，更直接、更狠毒。而她除非听从他的摆布，否则无论怎么做，都是狠心，都是坏。

她落进了泥淖里，要么真去做个恶人，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陷。忽然间，她想起了张嘉田——似乎只有张嘉田所属的那一股势力，能够动摇雷一鸣的根基，否则他一天大权在握，她就一天不得自由。她再会筹划，再能奔走，也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哪里斗得过一位三省巡阅使？

回忆起自己当年成为“督理太太”时的得意与喜悦，她忍不住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

然后她喊了一声小枝，让小枝继续收拾行装，把叶文健的那一份行李也收拾出来。

两个小时之后，叶春好穿戴整齐了，一手拽着不情不愿的叶文健，往雷府大门外走。哪知道出了大门刚要上汽车，她忽然发现汽车里已经坐了雷一鸣。雷一鸣穿着一件灰色披风，披风前襟鼓鼓囊囊的，竟然是他把妞儿藏进了怀里。

叶春好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雷一鸣答道：“我送你到天津去。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你抱着妞儿干吗？”

“我到时候还会把妞儿抱回来，碍不着你的事。”

叶春好急了：“大冷的天，你让她跟着你跑一趟还不够，还要往回跑第二趟？谁许你总摆弄她的？你就不能让她安安生生地跟着陈妈吗？陈妈呢？”

白雪峰这时从大门内赶了出来，正好听到了这句问话，便答道：“奶妈子在后头汽车里呢！”

叶春好来不及搭理白雪峰，因为又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你给她包的是什么？就是摇车里那条小薄被吗？”她急得一拍汽车顶，“你要冻死她呀？”

雷一鸣一听这话，也慌了神：“那用什么包？”

“出门有出门的襁褓，你既是不懂，就让陈妈去包，谁许你这么把她抱出来的？”

雷一鸣当即把手缩进披风里，解开了上衣纽扣，把妞儿贴身搂进了怀里。妞儿受了惊动，打了个喷嚏，然后闭着眼睛一咧嘴，哇哇地哭了起来。

平时妞儿不冷不饿躺在摇车里睡大觉，叶春好并没觉得自己有多爱她，如今她奶声奶气地号啕起来，叶春好这才感到了揪心。眼看着雷一鸣还把妞儿往怀里塞，呢子披风硬邦邦的往妞儿脸上蹭，军装上衣的铜扣子也硌着妞儿的脑袋，她急得抬手解了身上的灰鼠皮斗篷，坐上汽车一把将妞儿裹住夺了过来：“雷一鸣！你害人害够了没有？”

然后她抱着斗篷里的妞儿下了汽车，迈步往回就走。小枝和叶文健愣在原地，而雷一鸣坐在汽车里，想了想，随即跳下汽车，对着小枝说道：“回去吧，太太不走了。”

叶文健当即乐得跳起来欢呼了一声。

叶春好这一次没走成。

妞儿冻着了，当天晚上就发了烧，热度不算高，但足以让她睡不安稳，睡着睡着便是一抽搐，脸色也是白里透青。叶春好恨透了雷一鸣，彻底不再理睬他。而雷一鸣则吓得失魂落魄，先是叫来了几名儿科名医给妞儿诊治，然后让白雪峰在摇车旁边搭了一张床铺，他要亲自给妞儿陪夜，挤得奶妈子都没了立足之地。

叶春好不管他，见妞儿终于睡沉了，便也上楼去休息。到了半夜，她自动醒过来，心里惦记着妞儿，便悄悄披了衣服下楼去，想要偷偷瞧妞儿一眼。

楼下暗沉沉的，只在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壁灯。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妞儿那屋子门口，扶着门框向内一看，就见那黑屋子里依稀跪着个人影，定睛再看，她认出了那是雷一鸣。

雷一鸣对着窗户跪了，弯腰低头，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姿势，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轻不可闻。叶春好不知道他这又是在发什么疯。而他祈祷完毕，手扶着地面站起来一转身，和她打了照面，当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叶春好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看出了他手足无措。他像是很不好意思，竟站在摇车旁进退两难。

叶春好怕他弄出声音，惊醒了妞儿，故而一言不发，转身上楼去了。

天亮之后，叶春好洗漱完毕，下了楼。

妞儿已经退烧了，也肯吃奶了。她过来时，妞儿在雷一鸣的怀抱里，刚好响亮地笑出了一声“嘎”。叶文健和奶妈子都在，听了这一声，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雷一鸣见她来了，笑道：“孩子好了。”

她看着雷一鸣，见他脸色苍白，眼睛眍兜着，下巴也长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瞧着苍老憔悴，是受了一夜煎熬的模样。

收回目光转向妞儿，她走过去摸了摸妞儿的脑袋，又对着奶妈子说道：“这个冬天，不许任何人再抱妞儿出门了。”

奶妈子——陈妈含笑答应了，有点为难，抬眼去看雷一鸣。而叶春好见了，便道：“你不要看他，这幢楼里还是我说了算。他若是要强行抱妞儿出去，你就来告诉我。”

叶文健当即问道：“姐，你真不走啦？”

叶春好瞪了他一眼：“哪儿有热闹哪儿就有你！”然后她又吩咐陈妈道：“白天让妞儿多睡睡觉，别总抱着她。她又不是一件玩具，喜欢了就可以抱着不撒手。”

陈妈知道她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继续赔笑答应。

叶春好早上心软了，决定留下过了这个冬天再说。然而吃过一顿午饭之后，她的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做人得有记性，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能等将来哪天又被雷一鸣暴打一顿之后，才哭哭啼啼的又有了志气。

但这回她做了个折中：她带着妞儿和弟弟一起走，雷一鸣愿意去，也可以去。

此言一出，众人都没了意见。于是这回他们做了周全的准备，又用厚棉被把妞儿包成了个棉花包子，这才稳稳当当地上路往天津去了。

第十一章　千刀万剐

单是踩还不够，还得一桩桩一件件地和他算笔总账。这笔账算起来，双方也许都要鼻涕一把泪一把。他这卷土重来占了上风的，怕是也端庄不到哪里去。

他现在顶讨厌动感情，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也没有感情可动。这样很好，没心没肺式的自由与快活，是情种们想象不出的。

（一）

雷一鸣人在天津，日子过得挺太平。

北伐军的攻势暂时缓了，将来会有如何变数，现在是无法预料的，所以他索性也就不去多想。虞天佐从承德来了天津，他也不再没日没夜地陪这位老朋友玩乐，因为总觉得家里更好。

他一心满意足，周围众人立刻都有了感觉，连白雪峰都放心大胆地松懈了些许。而叶春好料想他暂时不会再兴风作浪，便把新添置的好衣服穿将起来，头发也剪了烫了，留下一撮卷曲的刘海挡住了右眉上的疤痕。

她打扮得如花似玉，摩登小姐似的成天出门溜达。雷一鸣知道她这个人是“常有理”，这一趟来了天津，本打算接受她几顿痛斥，领教她几套道理，哪知道她忽然改了战术，变成一只花蝴蝶子飞了出去。生育本是一件伤元气的事情，可她生完了妞儿之后，反倒变得更美了，以至于虞天佐前些天登门拜访时和她打了个照面，回去之后就唉声叹气，感觉家里的太太们都太丑，自己真是白当了一回老爷们儿。如果叶春好的男人不是雷一鸣，那他抢也要把叶春好抢回家去。

雷一鸣没有理由干涉叶春好出门，故而随她去。自从有了妞儿之后，他感觉自己心胸宽广了不少，他甚至想，如果把现在的这个自己放到两年前去，张嘉田大概也能多得几天好日子过。

现在他想起张嘉田这个人，感觉很遥远，远到他完全不怕他。

张嘉田是在过完了农历新年之后，才开始缓缓逼近他的。

春节是在天津过的，那几天堪称是热烈美满。妞儿已经过了百天，变得更好看了，因为奶妈子对她照顾得精心，所以她平时不哭不闹，见了人就笑。年后开了春，雷一鸣独自回了一趟北京，林子枫见了他，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他这人变得通情达理之余，又有点婆婆妈妈，仿佛那孩子是他亲自生的。和他说完了话，林子枫私底下去问白雪峰：“他怎么像是变了？”

白雪峰笑道：“是变了，从去天津到现在，一直和和气气，脾气好多了。”

“叶春好回心转意了？”

“没有，太太这回像是铁了心了，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这主要是大小姐的功劳，你看，谁能想到他是个爱孩子的呢？他一瞧见大小姐就笑，大小姐尿他一身，他也不恼，所以我就想啊——”白雪峰一耸肩膀：“大小姐要是早来个三五年就好了，我也能少挨几顿臭骂。”

林子枫含笑看着他：“他对你，已经算是不错了。”

白雪峰立刻点了点头：“那是，相当不错。”

林子枫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天津？”

“不一定。”白雪峰思索着答道，“你有没有南边战场上的消息？说是北伐军又要打过来了？”

林子枫“嗯”了一声。

白雪峰听了，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那……还真能改朝换代不成？”

林子枫答道：“不知道。”

白雪峰又道：“咱们大帅……应该有办法吧？”

“不知道。”

雷一鸣的地位，直接关系着白雪峰的饭碗，所以听了林子枫这左一声右一声的“不知道”，白雪峰忽然感觉这人冷得讨厌，简直没了人味。笑模笑样地看着林子枫，他打算回头到雷一鸣面前做点手脚——是，自己只是个副长官，没本事，就会干点端茶递水的丫头活儿，不入你秘书长的眼，我收拾不了你，可有能收拾得了你的。

白雪峰打定了主意，可是没能将它付诸行动，因为战场上的形势陡变，雷一鸣连天津都顾不得回，直接就带兵又上了战场。

白雪峰匆匆地跟着雷一鸣起程，起初他以为这一仗大概和年前那一仗一样，自己这一方猛攻一阵，把敌人打退了也就是了。然而他们刚上路不久，各地的急报便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雪片似的，雷一鸣简直要看不完。北伐军兵分三路，顺着直隶向外边的三条铁路干线打了过来，雷一鸣一边调兵抵抗，一边又接到了山东卢督理发来的急电。看过急电之后，他这几个月养出来的那点温润之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把电文拍到桌上大骂：“卢文瑞这个废物！我哪还有力量去支援他？让他死在山东得了！”

他说到做到，果然没有搭理求援的卢督理。于是，卢督理在苦撑了一个礼拜之后，带着几万人马退出山东，向北一路逃进了直隶地界。雷一鸣听闻卢督理竟然不肯乖乖死在山东，越发恼。，然而他也没法子再把卢督理强行撵回山东受死，因为这一次的战争不同以往，国民党将军麾下的几大军事集团联合了起来，在这北伐的路上，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抵挡不住攻势，节节败退，导致北京城里的老帅暴怒，已经放出了话，要追查他的责任。

老帅如今就等于是这中国北方的皇帝了，雷一鸣不能不怕，所以在这花红柳绿的五月时节里，他焦头烂额地奔波在战场上，先前胖出来的十几斤肉，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全部消耗掉了。

老帅可怕，国民党可怕，最可怕的是张嘉田——张嘉田真的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座市镇。雷一鸣设想过了种种战败的场景，最好的结果，是逃进天津租界里去，关起门来做富家翁；最坏的结果，则是在战场上变成张嘉田的俘虏。张嘉田或许连个上法庭受审判的机会都不会给他，就地便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怕死，他永远记得那一年自己掉进冰河里，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来迎接他的人是雷一飞。

这回他若是被张嘉田绑上了剐桩，他相信雷一飞还会乘虚而入，来找自己的灵魂报仇。雷一飞身后也许还跟着严清章，还跟着许多许多被他漫不经心要了命的人。他若是死了，便要落进了那些人的手里，他们饶不了他，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得活着，永远活着。只要是活着，那帮死鬼便奈何不了他。

况且他家里还有个妞儿，妞儿不能没有爸爸。他也得看着妞儿长大，否则他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雷一鸣抵挡着张嘉田的进攻，同时发出紧急军令，让陈运基火速带兵过来支援。他其余的队伍都陷在了各处战场中，并且已经有师长级别的军官自作主张地投了降，唯有陈运基一师力量雄厚，还能支撑。

陈运基是忠于他的，接到军令之后，便立刻带兵向他那里进发。而在陈运基到达之前，他又向老帅发去了电报求援。结果在这一天，陈运基没到，援兵也没到，林子枫却来了。

林子枫带了一个随从，在一小队士兵的保护下，来到了雷一鸣的指挥部里。进门之后见到了雷一鸣，他怔了怔，雷一鸣抬头看着他，也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林子枫罕见地穿了军装，而且穿得很齐全，武装带扎得十分板正，像是要以军官的身份出席什么盛会。抬手摘了军帽，他见雷一鸣烟熏火燎、胡子拉碴，瘦了一圈，便答道：“我在北京，听说大帅陷入了困境，心里有些惦念。”

雷一鸣看着他：“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林子枫点点头：“是的。”

雷一鸣叹了口气：“你不用来。”

林子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答道：“这身军装，还是当年我刚到您身边时，您让人给我定做的。九年了，这回是我第一次穿着它上战场。”

雷一鸣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一下：“不爱穿就不穿，我不管你。”

林子枫一摇头：“不，我跟了大帅一场，到了这个时候，我应该把它穿起来。”

不等雷一鸣回答，他又问道：“大帅是打算在这里守到底吗？”

雷一鸣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回家去，可有路给我走吗？这一仗我只能赢，不能输。赢了，还有我的活路；输了，老帅得对我用军法。”

林子枫又道：“对面的敌人，是张嘉田。”

雷一鸣听了这话，又叹了一声：“他妈的，怕什么来什么！”

这时，门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个人，乃是白雪峰。白雪峰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帅，陈、陈师长半路受了伏击，现在生死不明！”

雷一鸣瞪了瞪眼睛：“陈运基？”

白雪峰喘得发不出声音来，扶着桌子向他用力点头。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白雪峰，半晌没说话。

远方隐隐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像是滚地而来的旱天雷。他忽然一哆嗦，猛地又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他抬手一路摸着寻找路线，林子枫看得清楚：他那手是哆嗦的。

指甲磕磕绊绊地划过地图，最后停在直隶边界的一点，狠狠抠了一下。指甲痕印在了一座小城镇上，城镇是个抽象的小圆点，旁边标着名字，叫做安泰。

然后转身抬手一指白雪峰，他说道：“你走。”

白雪峰吃了一惊：“啊？”

他继续说道：“我给你派一队人，你什么都不要管，想法子回天津去，保护太太和妞儿。子枫跟着我，我带兵往安泰撤退。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往热河去，虞天佐总不至于对我见死不救。你等我的消息，随时准备着带她们和我会合。明白了没有？”

白雪峰当即答道：“明白了！”

“让苏秉君过来！”

白雪峰顾不得礼节，扭头就往外跑。不出片刻工夫，苏秉君来了，雷一鸣说道：“你从卫队里挑三十个好的，让白雪峰带走！”

苏秉君答应了一声，慌忙转身也跑了出去。林子枫留在房内，就听那炮声越来越清晰，便问道：“大帅，这是哪里在开炮？”

话音刚落，近处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墙皮簌簌掉了一地，正是一枚炮弹落在了指挥部外。雷一鸣吓得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趴，趴过之后又一跃而起，抓起桌上的手枪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抓住了林子枫的胳膊：“愣着等死吗？跟我走哇！”

林子枫跟着他出了门：“走？走到哪里去？”

雷一鸣没理他。这指挥部位于一座村庄中，村中的村民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驻扎着的全是雷部士兵。林子枫糊里糊涂的被雷一鸣拽着，在那村道上向前跑。他的随从小刘见状，慌忙提着皮箱也追了上来。如此乱跑了一气过后，他停下来，又问雷一鸣：“大帅，我们这是要撤退吗？”

雷一鸣从旁边一名副官手中接过了马鞭子，单手握着缰绳飞身上马：“对，这里守不住了！我们去安泰！”

（二）

安泰位于直隶和热河交界处，是一座小小的古城。古虽古，可因乏善可陈，所以并无名气可言。唯一可称道的是四面老城墙，还是明末清初时建造的，历经两百余年不倒，算是一景。

雷一鸣是在凌晨时分仓皇撤退进来的，看中的就是这座小城的四面城墙。有了这一圈老城墙做掩体，就够他的兵抵挡一阵子的。如果实在是抵挡不住了，那么从城北门往外撤，又可以直接撤进热河地界。他已经向虞天佐发去了电报，虞天佐愿意接纳他和他部下那三四千人的军队。

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甚至想回天津北京都不做不到。四面八方都是北伐军，陈运基如今生死不明，所留下的防线全部崩溃，北伐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长驱直入，进了直隶。

家不能回，他的队伍分散成了几大块，被北伐军打得七零八落，这时也无法集合反攻。策马狂奔了半日一夜，他在进城之后，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要体统了，周身筋骨酸痛得让他爬不起来，眼角余光瞥到了苏秉君等人，他看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是长途奔波过来的，可是说下马就下马了，下了马行动自如，说站就站，说走就走。

他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终究是见老了，而苏秉君今年才二十出头。苏秉君走过来把他搀扶起来。他有些诧异，觉得这活儿不该由苏秉君来干。随即，他想起来：白雪峰走了。

借着苏秉君的力气，他摇晃着站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白雪峰的重要。靠着苏秉君定了定神，他打起精神，大声吼道：“关城门！参谋长呢？”

魏成高参谋长跑了过来：“在，大帅！”

雷一鸣向他做了个手势：“去！收集全城的粮食！凡是能吃的东西，全要！还有水，把城里的水井都守住！”

魏成高答应一声，正要走，然而雷一鸣又发了话：“能点火的东西，煤油，火油，都要！”

魏成高明白他的用意，故而带上一队人马就往城内走去。这时县知事听闻巡阅使败退而来，真是吓得魂飞魄散——那打胜了的军队，固然是咋抢咋有理，那败军们穷途末路，烧杀起来更是狠毒。慌里慌张地带领本城几名士绅赶了过来，他们打算识相一点儿，不必人家动武，直接奉上吃喝、银元，把这帮丘八大爷恭送走了便是。

他们来得倒是正好，雷一鸣直接住进了县知事家里，手下几名将领也在各位士绅家中落了脚。这个时候，天还没大亮，县知事家中的女眷们慌里慌张穿了衣服，东逃西窜的不知道往哪里躲；而雷一鸣进了屋子便往里间走，瞧见那最里间的屋子里砌着半截炕，炕上的被褥都干干净净的，便一头躺了下去，两条腿抬不动了，长长的拖在地上。苏秉君见了，过来要把他那两条腿抬上去，然而他摆了摆手，说了两个字：“饿了。”

苏秉君当即出门，告诉县知事道：“大帅饿了，快去弄饭！”

县知事当即派了自家老娘和媳妇去厨房做饭。而雷一鸣在屋子里坐着吃，魏成高在街上站着抢。放在平时，魏成高是个最和气的人，可到了此时，他也露出了凶恶本相。一手抓着一只刚出锅的大馒头，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咬，一边指挥士兵踹开房门，在各家各户掘地三尺抢粮、抢油、也抢金银。一个没有他腿高的小崽子不知为了什么，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又哭又咬，他烦得要死，拔出手枪抵上小崽子的脑袋，一勾指头扣了扳机。小崽子的脑浆子一直蹿到了他手里的半个大馒头上，于是他一脚蹬开小崽子的尸首，扔了馒头大喊：“快点儿快点儿，干完了好吃饭去！我他妈的快要饿死了！”

如此到了正午时分，安泰从一座平常的小城，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堡垒。

城楼里伸出了炮筒，城墙上架起了重机枪。城内一切可以称得上是物资的东西，全被雷部士兵掠夺到了县衙门的后院里。雷一鸣吃了一顿饱饭，睡了两个小时，这时背着手在后院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对魏成高说道：“找点什么东西，把粮食盖上，防着下雨。”

魏成高答应了一声。

雷一鸣回头又去看身后的人——身后有苏秉君，也有林子枫。抬手掸去了林子枫身上的一丝尘土，他说道：“可惜了，好容易穿了一次军装，也没让大家瞧瞧，光忙着跟我逃命了。”

林子枫答道：“大帅不是瞧着了吗。”

雷一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了前方：“你就不该来，好好在北京待着不好吗？”

林子枫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个时候，我应该来。”

雷一鸣摇摇头，不再回答，扭头去问魏成高：“你说，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多少天？”

魏成高思索了一下，然后答道：“省着点儿吃，能撑一个礼拜。”

雷一鸣停了步子，望着这满地乱七八糟的物资出了神。周围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良久之后，他发了话：“把城里的兵，分一半驻扎到城外。全关在城里，真饿急眼了，非闹内讧不可。”

魏成高一低头：“是。”

雷一鸣挥挥手：“去吧，现在就办。”

魏成高领命而去，而雷一鸣转身把林子枫拉到了自己面前，抬头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移开目光，轻声说道：“子枫，你就不该来。”

林子枫的目光追着他走：“这个时候，我应该来。”

雷一鸣摇摇头：“不应该。”

“你认为不应该，可我认为应该。”

雷一鸣又摇了摇头，是百分之百不赞成的模样。然后他说道：“回去歇着吧！这儿没你能干的事情。”

林子枫这回答应了，目送他走出了后院。他瘦了，身上的军装又是脏兮兮的，背影就显得有些狼狈。林子枫盯着他，也觉得他现在脏，衣服脏，衣服里的肉体大概也是脏的，就像那次发高烧时赤条条的他，也像自己那一场怪梦里的他——肮脏，潮湿，散发着浓烈的酒精气和血腥气，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腐烂，要死而又不死。

林子枫觉得他这个脏兮兮的模样相当招人看，所以站在原地欣赏不止，直到雷一鸣彻底走出了他的视野。

于是他回到分给他的那间屋子里去，小刘正在等他，等他下一步的吩咐。

雷一鸣刚把一半队伍分出城去，张嘉田的队伍就追上来了。

城外的队伍已经把防线布好了一半，这时就要准备迎敌，哪知道敌人绕过了他们这道防线，竟是将整座安泰小城团团围了住——围住了一层还不算，当天晚上他们又来了一支队伍，又围了一层。

先把安泰城围住了，然后他们才开了火。城外的士兵很快落了下风，想要往城里冲，然而城门紧闭，根本打不开。他们见势不妙，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雷一鸣的弃子。

那还打个什么劲？

长官们先跑了，士兵们见状，拖着抢也四散奔逃了。城外防线瞬间崩溃，而城楼上的守兵见敌军推来了榴弹炮，准备轰击城墙，当即先发制人开了火，一鼓作气把炮兵和炮一起打了回去。雷一鸣奓着胆子登上城楼，举起望远镜往远方看，结果就见在极远处，敌军的炮兵推来了一排加农炮。

雷一鸣当即放下望远镜：“开炮！继续开炮！不要给他们开火的机会！”

守兵们得了命令，立刻开炮，与此同时，敌方也开了火。加农炮的长炮管里激射出的炮弹，笔直的撞上城墙，炸得城墙成片的摇晃坍塌。雷一鸣没想到敌人火力这么猛，当即从城楼上跑了下去，抓住了城下的魏成高：“这里守不住了，调集军队从北门突围，我们往热河撤！”

魏成高答道：“北门也被他们围住了！”

雷一鸣狠命地推了他一把：“少废话，快去！”

魏成高险些被他推了个跟头。连滚带爬的领命而去，他召集齐了余下的千八百人，跟着雷一鸣奔向城北门。

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雷一鸣让自己的警卫团打头阵，自己也上了马。从苏秉君手里接过一支步枪，他提着抢，心里忽然又想起了妞儿。

妞儿生下来是要做千金大小姐的啊！

可她若是没了他这个当巡阅使的爹，谁还能认她做千金大小姐？妞儿的身体里还流着他的血，因此，他更不能确定春好是否会一直善待她。叶春好还年轻着，将来若是改嫁了，会不会看妞儿是个累赘？

谁家的孩子都是草芥，只有他的妞儿是千金；他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负，他就是死，也得回去带着她一起死。

想到这里，他给步枪上了刺刀，然后下了命令：“出城！”

警卫团拼了命的向前冲杀，真将包围圈冲出了一个缺口。然而周围的援军随即涌上，把这个缺口重新堵了上。

雷一鸣反复发动了几次冲锋，都被对方的强大火力压了回去。他被后退的士兵席卷回了城内，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城外忽然响起了杂乱的吼声：“缴枪不杀，出城回家！缴枪不杀！出城回家！”

雷一鸣循声望向城墙，忽然间，他明白了张嘉田的用意。心脏沉下深处，血液没了热度，他不再说那突围的话了。

城外炮声弱了，吼声强了，此起彼伏，连绵不断，震得城内士兵呆立在了原地。

雷一鸣知道，不会再有人随着自己突围了。除非自己自裁，否则最迟明天，张嘉田就可以在夹道欢迎声中体面的走进城来，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三）

雷一鸣扔下步枪，回到县知事家。

那里就算是他的临时休息处了，他既然回来了，他的卫队便也照规矩重新在门外站了岗。雷一鸣进门之后，对身边的苏秉君说道：“让人烧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苏秉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特地仔细看了看雷一鸣的脸色，在确定了自己没听错之后，他出门传令。而雷一鸣又叫来了一名副官，问道：“我还有没有干净一点的衣服了？”

副官想了想，跑到撤退时带来的几车箱子前，费了不少的事，才把衣服箱子搬了出来——原本这些事情都是由副长官来负责的，副长官对于大帅的衣食住行等事，素来是有问必答、无所不知。衣服箱子里装着雷一鸣的换洗衣服以及一些零碎玩意儿，里面确实还有一套崭新的哔叽军装，正适合春夏之际穿着。

副官把衣服箱子整个儿拎到了雷一鸣面前，然后退了出去。苏秉君这时押着两名勤务兵，把热水也挑过来了。雷一鸣不用他们伺候，自己关了房门，脱了衣服，蹲在盆旁，用毛巾撩了热水擦洗身体。

他洗得很细致，洗了很久。午夜时分，他的房门终于开了，向外散发腾腾的水汽。林子枫走到门口向里望去，就见他已经穿好了长裤马靴，上身却是赤裸着。弯腰对着桌上的一面菱花小镜，他涂了半脸的香皂泡沫，手里捏着一柄剃刀，正在全神贯注地刮脸。

房内烛光昏黄，把他照成了一具赤金色的像。垂下两排沉重的睫毛，他对着那面不知是哪个女孩留下的小镜子，用刀锋刮去脸上的泡沫。湿漉漉的短发向后捋过去，显出他额头饱满、鼻梁笔直，他不苍老了，他又风华正茂了。

他一点一点的刮出了一张光洁的面孔。放下剃刀走到水盆前，蹲下来撩水洗了几把脸，然后捞出毛巾拧干了，他站起身一边擦脸，一边对着林子枫的方向说道：“你过两个小时再来。”

林子枫依言走了，回房坐了两个小时整，然后又回了来。

这时，房内的水盆水桶已经被勤务兵搬运走了，雷一鸣也已经穿戴整齐了。林子枫在进门的那一瞬间，甚至嗅到了一股子很熟悉的古龙水味，他仿佛此时不在这边城绝地，而是回到了天津北京的摩登世界。

雷一鸣坐在桌前，左侧小臂横放在桌子上，右手握着钢笔，正在纸上写字。桌角一旁已经放了一只封好的信封，林子枫走了过去，见那信封上写了两个小字：遗嘱。

这两个字稍微刺激了他一下。雷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了头去：“到那边坐着，等我写完。”

林子枫后退几步，在炕边坐下了，抬头望着雷一鸣的背影。雷一鸣左手支着头，右手奋笔疾书，写完一页，再写一页。他到雷一鸣身边九年了，从来没见他写过这么多的字。

林子枫等了很久，等到雷一鸣足足写满了五大页信纸。放下钢笔，他低头把信纸仔细折好了，塞进另一只信封里。

用糨糊把这只信封也封好了，他想了想，又拿起钢笔，在这只信封上面加了两个字。

然后他回过头来，唤道：“子枫。”

林子枫起身走了过去，眼看着他将两只信封递向了自己：“你给我拿着，我要是出不去了，你就把这两封信送到我家里去。”

林子枫接过了信封，上面那只信封上写着“遗嘱”，下面的信封上却是写了“给念”两个字。雷一鸣见看着信封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去告诉春好，妞儿的大名就叫念。这封信是我写给妞儿的，别人不许动，等妞儿长大认字了，让她自己打开来看。”

林子枫移动目光，望着他：“大帅有话留给我吗？”

雷一鸣答道：“有。明天见了张嘉田，你老实一点儿，乖乖投降。他和你没仇，不会把你怎么样。将来要是老帅也抵挡不住了，势必就要成立新的政府。你若想回家过安生日子呢，就搬到租界里去，免得新政府找你算账；要是想继续谋个一官半职，就巴结巴结张嘉田那帮人。我看还是关门做寓公好，毕竟宦海险恶，朝中无人莫做官啊！”

林子枫看着他，等了片刻，然后问道：“就这些？”

雷一鸣对着他一点头：“就这些。”

林子枫解开几粒纽扣，把那两只信封收进了内侧暗袋里，然后重新把纽扣系到了下巴。

雷一鸣这时说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林子枫转身迈出了一步，可随即又转回来面对着他。忽然俯下身去，他张开双臂搂住雷一鸣，狠狠的一勒，又侧过脸，把嘴唇贴上了他的面颊。

只是一贴而已，相触之后，即刻分开。而雷一鸣很平静，单是扭过头来，望向了他：“子枫，你是不是……”

他抬手拍了拍林子枫的肩膀：“你不用说，我明白了。”

他早就觉得林子枫有点古怪，三十多岁不近女色，中了邪似的成天琢磨自己，现在他明白了。抬头对着林子枫又笑了笑，他说道：“去吧，让我安静安静。”

林子枫放开手直起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垂下双手浅浅一鞠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雷一鸣是刚刚才明白的，他也一样。也正因为是明白了，所以才要郑重其事地鞠躬告别。告别的不是雷一鸣这个人，是他那未曾萌生便已死去的感情。

天要亮了。

雷一鸣出了门，抬头看天空的微光。

魏成高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他，便苦着脸说道：“大帅，现在队伍里的情况不大好，怕是有人不想打，要闹事啊。”

雷一鸣答道：“不想打就不打了，反正也打不出胜仗来。”

“咱们能不能发封电报给虞都统，让虞都统派兵过来帮帮忙呢？”

雷一鸣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然后他迈步向院门口走去：“传我的命令，开城门投降。到时候你学子枫的样，别和张嘉田硬碰硬，好好活着。”

魏成高慌忙上前追了一步：“大帅，您——”

雷一鸣头也不回地答道：“不用管我，我和张嘉田之间的恩怨，别人管不了。”

城门开了。

城里的百姓往外逃，城外的士兵往里进，投降的雷部士兵多达两三千人，乱哄哄地站了满街。充当指挥部的县衙门倒还保持着一点清静，然而卫队也失了控制，苏秉君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在那隐约的喧闹声中，雷一鸣独自坐在指挥部里。

指挥部房间阔大，一侧摆了一副桌椅，桌椅后方的墙壁上左右张贴着两面五色旗。雷一鸣盯着桌面，想自己杀了张嘉田两次，两次都下了死手，张嘉田没死，不是自己手软，是他命大。

他又想，这回张嘉田杀回来了，会如何处置自己？是刀斩是枪毙？还是用更残酷的法子，比如千刀万剐？

抑或还有其他能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数？

抬手摸了摸一丝不苟的短发，又摸了摸光滑洁净的面孔，他最后正了正领章，把前襟的纽扣也挨个摸索了一遍。周身上下是无懈可击的，这样的一副遗容，应该不算狼狈。

然后他从腰间皮套中拔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子弹上膛，打开保险，他低头张嘴，慢慢地把枪管伸入了口中。食指搭上扳机，他闭了眼睛，把周身的力量都运到了那根食指上。

他想把扳机扣下去，非常想，又非常不想。枪口顶到了他的喉咙，让他干呕了一声。带着哭腔深吸了一口气，他紧闭眼睛低下头，扣着扳机的食指蓄势待发。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笑，他一哆嗦，听出那是雷一飞的笑声，雷一飞生前就是高而瘦的个子，他死后，雷一鸣让人用一领黑斗篷盖住了他。现在他裹着黑斗篷来了，盘旋在他的头顶，等着他死后落入他的魔掌。猛地睁开眼睛，抽出枪管，他惊慌失措的把手枪扔到了桌子上。

那笑声又来了，但不在他耳畔，也不是雷一飞的声音。他循声抬头望着门口，看到了张嘉田。

张嘉田穿着一身不干不净的军裤、衬衫，两只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头上歪戴着一顶军帽，身后斜背着一支伯格曼冲锋枪。迎着雷一鸣的目光，他歪着脑袋，又是一笑。

雷一鸣看着他，觉得他应该是张嘉田，又觉得他不像张嘉田。他的模样、身材的确像张嘉田似的，然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很陌生。

所以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目光移向窗口，他发现窗外已经有了北伐军的士兵。

看过了窗口，再去看门口，他还是觉得那人不是张嘉田。然而那人已经大踏步地走进来了。隔着一张桌子，那人向他“咔嚓”一声打了个立正，昂首挺胸的抬手行了个军礼：“大帅好！”

然后他放下手，把桌面上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轻轻推向了雷一鸣：“雷大帅，您请继续，别为我耽误了您的正事。”

雷一鸣惊恐地瞪着他，在那把手枪逼近自己之时，他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

张嘉田侧身坐上了桌边，一手按在桌面上，然后向雷一鸣的方向探过身去：“怕啦？要帮忙吗？”

雷一鸣向后躲了又躲，简直快要在椅子上打挺。圆睁二目看着张嘉田，他一摇头，很艰难的从口中挤出了一个字：“不……”

（四）

雷一鸣的那个“不”字，似乎让张嘉田觉得很滑稽：“不什么？不怕死？不想死？还是不用我帮忙？”

雷一鸣紧瞪着张嘉田，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张嘉田的面貌越是没改变，那面貌之下的目光和神情越让他胆寒——在张嘉田的眼中，他没有找到任何人的成分。

要么就是张嘉田自己没了人性，要么就是张嘉田没把他当人看。

张嘉田没有等到雷一鸣的回答，便低头抄起那把勃朗宁手枪看了看，手枪的枪柄镀了金，光灿灿的醒目。他握住手枪对准了雷一鸣，口中说道：“手感不错，给我吧！”

雷一鸣依然说不出话来。

昨夜他那视死如归的勇气，此刻已然消散了，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像是死神空洞的独眼，让他毛骨悚然地瘫软在了椅子上。而张嘉田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情绪，故意追问：“行不行呀？大帅？”

雷一鸣终于一点头：“行。”

张嘉田笑了，低头把腰间的手枪皮套打开来，他抽出了里面的左轮手枪，给新来的这支勃朗宁让了位。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这支左轮手枪，他对雷一鸣说道：“咱们分开了一年多，今天刚一见面，你就送我这么一份厚礼，我没什么可回报的，你既是想死，那我就送你一程，如何？”

说完这话，他甩出手枪转轮，将子弹尽数倒了出来，只将一枚子弹重新填了进去。

把其余子弹揣进裤兜里，他一拨转轮，未等转轮停转，他已经“喀嚓”一声将转轮复了位。随即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雷一鸣举起手枪，问道：“还记不记得这个游戏？”

雷一鸣僵硬的一点头——他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你喜欢玩，我就再陪你玩一次，玩着玩着就死了，多好啊！是不是？”然后他绕过桌子走到了雷一鸣身旁，把枪口抵上了对方的脑袋，“一，二……”

雷一鸣重又闭了眼睛——他看出来了，张嘉田是笑里藏刀，这把刀早就为他预备好了，他逃不脱。

与其如此，索性求个痛快的死法。他双手紧紧地攥了拳头，低下头，听见张嘉田慢悠悠地喊出了那个“三”。

然后，头上响起了“咔嗒”一声。

这一枪是空枪，没有打碎雷一鸣的脑袋，然而打断了雷一鸣的神经。他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是死了一回。

死了一回的人，就万万不想再死了。眼看张嘉田又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嘉田……”

他的声音也是颤的，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一边说，他一边后退，躲避那毒蛇一样如影随形的枪口。后背忽然靠到了墙壁，他退无可退，眼看枪口又逼近了自己的眉心，他只得贴着墙壁横挪，把自己挪到了最后的角落里。

张嘉田含笑看着他，等他陷进角落无处可躲了，才调转枪口瞄准了他的右眼，一扣扳机。

“咔嗒”一声，又是空枪。

张嘉田无可奈何似的，向他一耸肩膀：“别急，还有四枪，总有一枪不会让你失望。”

然后他向前一步，把枪口顶上了雷一鸣的额头：“一、二……”

这时，雷一鸣抬手去推他手中的手枪，一边推，一边向他摇头：“不、不、不要杀我……求你……饶我一命……”

他的气息是断断续续的，话也说不成整句。张嘉田一转手腕，轻而易举地把枪口重新对准了他：“三！”

然而这一次他没能即刻扣动扳机，因为雷一鸣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一只手撑在地上，雷一鸣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管。他抬起头仰望着张嘉田，哆嗦成了一团，声音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是成了哑巴。眼看着张嘉田又把枪口移向自己了，他在极度的惊惧与绝望中，对着枪口不住的摇头，仿佛那枪有灵，看得懂他的拒绝。

一边摇头，他一边拼了命地挤出声音：“我不想死，我刚有了女儿。她还小，她不能没有爹……”他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几乎是抱住了张嘉田的一条腿：“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再也不和你抢了，什么都不和你抢了。只要你让我活着回家……”

张嘉田俯下身去，用枪管敲了敲他的手：“大帅，有话说话，干吗这么拉拉扯扯的？”然后他伸手捏住了雷一鸣的下巴，压低了声音又问：“怎么？不想玩啦？”

他的手粗糙、肮脏、坚硬，力大无穷，几乎要捏碎了雷一鸣的骨头。雷一鸣疼得一皱眉毛，眼中几乎有了泪光：“不、不玩了。”

张嘉田一歪脑袋，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他：“你这人可真是有点儿不知好歹。没人管你呢，你自己把手枪往嘴里捅，我想好心帮你一把吧，你又这么连跪带哭的，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雷一鸣慢慢地垂了眼，禁不住了张嘉田那锐利野蛮的目光。

很恐慌，很屈辱，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苟且偷生，都要活着回天津去。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还是活着好，活着就有希望，就能看见妞儿。死了则是只有下地狱，地狱十八层里，有好些妖魔鬼怪在等着他。

“我错了。”他喃喃地开了口，“我对不起你。嘉田，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吧。”

他放开了张嘉田的裤管，双手汗津津的落了下去。张嘉田不松手，他就只能一直仰着头。太阳穴猛地一痛，是张嘉田重新把枪口顶了上去。

他身体一震，抬眼望着张嘉田。

“让我饶你？”张嘉田说道，“行，可我也想请你饶我一次，饶了我那些死在青余县的兄弟，让他们重新活过来，行不行？”

他放开了雷一鸣的下巴，顺手拍了拍他的脸。“你怕死啊？”随即他笑了起来，“真巧，我也怕，我那些死了的兄弟也怕。不过他们没有你命好，连个下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他手上加劲，顶得雷一鸣歪了脑袋，同时压低声音说道：“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啊！”

雷一鸣轻声答道：“是，我珍惜，”

张嘉田用手枪敲了敲他的脑袋：“除了下跪，你还有没有别的本事了？给我瞧瞧，珍惜机会嘛，是不是？”

雷一鸣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张嘉田向他一笑：“要不，再磕一个？”

这回，雷一鸣听懂了。

他双手向前按在了地上，迟疑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俯下了身去。脊梁骨的关节似乎生了锈，一节一节弯得艰难，可死亡压迫着他，让他一个头磕在了张嘉田的脚旁。

然后直起腰，他垂着头，静等着对方下一步发落。可就在这时，门外跑进来了一名军官，冒冒失失地开了口：“军座！太好了，我可找着您了！陈处长也到了，正到处找您呢，让您先别杀雷一鸣。”

张嘉田当即一摊双手：“我没杀他，我一指头都没碰过他。”

军官看清了跪在地上的雷一鸣，登时笑了一下：“好嘞！那我这就告诉陈处长一声去。”

说完这话，军官跑了。而张嘉田用手枪拍了拍雷一鸣的脸，说道：“雷大帅，今天咱们先玩到这儿，我太忙了，等忙完了，咱们再接着玩。”

然后他把左轮手枪往腰间皮带上一插，抓起雷一鸣的衣领向上一提，连拖带拽的把他带出了指挥部。指挥部外乱哄哄地走动着许多北伐军的士兵，雷一鸣踉跄着跟上了张嘉田，忽然看到身旁一群士兵正围着林子枫，林子枫单枪匹马，士兵荷枪实弹，他便下意识地停了脚步，轻声唤道：“子枫？”

随即他转向了张嘉田：“子枫和这些事都没关系，他是前几天刚到的，求你把他放了吧。他——”

他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张嘉田放开了他的衣领，已经大踏步走向了林子枫，一边走，一边又伸出双手笑道：“老林！你跑哪儿去了？我进城半天了，也没瞧见你的人！”

挡路的士兵立刻散开，林子枫和张嘉田握了握手：“好久不见。方才你的兵往里进，这里的兵又投降，乱得很，我怕受误伤，所以在房内多坐了一会儿，现在才出来。”

张嘉田又道：“老陈也到了，他怕我偷着把雷一鸣宰了，正满城找我呢，也不知道他找到哪儿去了。你再等等，老陈是坐着汽车来的，咱们一会儿坐汽车回去。城南边有条路，修得挺平整，跑汽车正合适。”

林子枫似笑非笑的一点头，然后扭头去看雷一鸣，就见雷一鸣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显然是非常困惑，非常震惊。

“子枫。”雷一鸣开了口，“你……你是怎么回事？”

林子枫望着他，不说话。还是张嘉田回头答道：“多亏了子枫给我们通风报信，要不然我们就得追你追到热河去了。妈的，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这么个地方，安泰，原来听都没听说过！”

雷一鸣听了这话，不再多问，只是看着林子枫不言语。张嘉田向前推搡着他，他踉跄着走了一步，依然怔怔地看着林子枫。

林子枫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说了话：“大帅请放心，我会把您的信送到天津的，顺便……”他把声音放得温柔了一点：“也看看您家的二小姐。”

二小姐的前头，还有一位大少爷。大少爷死在了医院里，体内有他林家的血。

他这句话让雷一鸣有了反应：“你有什么都冲我来，别找我的孩子！”

林子枫摇了摇头：“我对你，已经没什么了。”

前方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汽车慢慢地驶了过来。前后排的汽车门一开，陈博志先跳了出来，见了林子枫，他满面春风地笑道：“老林！功臣！”

林子枫对着他一点头：“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你的汽车回去。”

陈博志扯了扯军装下摆，看了雷一鸣一眼，然后答道：“后头还有一辆，我们坐那辆，这辆留给张军长。”

张嘉田也说道：“对，我和雷大帅坐一辆，我俩是老相识，路上正好聊聊。”

陈博志见张嘉田像是这就要上汽车去，便问道：“张军长，你不能就这么带着他上车吧？是不是不够保险？”

张嘉田答道：“是不保险，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半路跳车跑了？”

“那找根绳子，把他绑起来？”

张嘉田笑了：“哪用那么麻烦？”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雷一鸣，一脚踹上了他的肚子。

雷一鸣几乎是被他踹得向后飞了起来。而在雷一鸣落地的同时，张嘉田转身从士兵手中夺过一杆步枪，迈步走上前去，一脚踩上了雷一鸣的大腿，他双手握着步枪高高举起，用枪托狠狠向下一砸。

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咔嚓”一声响。

雷一鸣惨叫了一声，左小腿被枪托砸得变了形状。张嘉田退后一步，把步枪扔给了士兵，把背上的冲锋枪解下来，也扔给了士兵。一身轻松地扭了扭脖子，他对着陈博志说道：“好了，现在你求他跑，他都跑不成了。”

雷一鸣用双手掐住左大腿，半哭半喘的蜷缩着身体。而林子枫在他那一声惨叫中闭着眼睛扭开了脸。陈博志见状说道：“你若是看不得这个，咱们就先走吧。”

林子枫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残暴。”

然后他和陈博志走向了前方。

（五）

张嘉田弯下腰，抓着雷一鸣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雷一鸣倒是把这断骨的剧痛忍住了，没有继续惨叫，只是急促地喘息，喘得呼吸中都带了哭腔。张嘉田把他胡乱塞进汽车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外面的士兵为他将汽车门关了上，而前方副驾驶座上的一名副官这时便回了头：“军座，咱们现在就走吗？”

汽车是美国产的大汽车，张嘉田在后排座位上坐得挺舒服，对着前方一扬头，他用下巴做了指挥：“走！”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地向外倒车。张嘉田弯着腰，凑到车窗上向外望，看到了一个黄土蔽日的荒凉世界，还看到了自己的兵乱哄哄地跑过来又跑过去。这样的风景，他这一年来看过了太多，所以踏踏实实地向后一靠，他面对着前方，对着副官说话：“总指挥那边有消息吗？”

副官回了头，目光扫过雷一鸣，扫得隐秘而克制，要显出他对这俘虏是视而不见：“还没有收到新电报，想必总指挥是不打算往这边走了。”

张嘉田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一撇嘴，像是有了城府和心术的大号坏小子，有主意，有想法，但是掖着不说。

汽车行驶在城内最平坦的道路上，依旧是要蹦跳着颠簸前进。张嘉田挺喜欢这个颠法，觉得怪有意思，摇摇晃晃地换了个姿势，他忽然听见身旁的雷一鸣呻吟了一声。

雷一鸣是被他扔进汽车里的，身体歪斜着靠着另一侧汽车门，他一直是垂着头不言不动。此时他的身体失了控，缓缓地滑下了座位，而左腿弯屈在了身下，断骨受了这样的颠簸压迫，便让他忍无可忍地痛叫出了声音。

张嘉田歪着脑袋看他，看新鲜把戏似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重新拎了上去。他背靠车门瘫在了座位上，脸色苍白，短发发根被冷汗濡湿了，汗珠子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眼皮颤动着抬起来，他望向张嘉田，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是随时都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忽见张嘉田向自己一扑，他登时仰头向后一靠，同时惊得哼出了一声。

然而张嘉田只是作势要扑，人在原位，并没有真动。见了雷一鸣的反应，他“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是好小伙子的笑法。一边笑，他一边又从腰间拔出了那支左轮手枪。食指搭上扳机，他握着手枪笑道：“大帅，旅途寂寞，咱俩再玩几局？”

雷一鸣轻声说道：“你不能杀我，我还有用。”

张嘉田点了点头：“没错，他们都说你有用，可惜你再有用，也没我有用。我真把你玩死了，想必也不会有人舍得让我给你偿命。”然后他凑到了雷一鸣面前：“是吧？”

雷一鸣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垂眼低了头。张嘉田用大拇指一抹他的眼睛，指肚蹭过了湿漉漉的睫毛。收回手看了看手指，他大声笑道：“别哭别哭，我逗你玩的！你不是爱玩吗？我这是哄你呢！”然后他抓住雷一鸣的短发，迫使对方抬起了头：“大帅，我这么卖力哄你高兴，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个笑模样呢？总这么给脸不要脸可不成啊！”

雷一鸣几乎是泪眼婆娑的，可是嘴角慢慢上翘，他果然露出了个带泪的笑。笑容不定，一闪即逝。张嘉田兴高采烈地一拍大腿，用手枪枪管蹭了蹭他的脸：“这就对了嘛！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你是反动军阀。我毙了你，算是——”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扭头去问副驾驶座上的副官：“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副官侧过脸来，答道：“为国除奸。”

张嘉田恍然大悟：“对对对，为国除奸。”然后他转向前方的副官：“这些革命词儿，我是永远记不住。”

副官赔笑道：“军座将革命理论身体力行，比记几个词要伟大得多了。”

张嘉田把手枪重新插回了腰间，向后坐回了原位：“你这马屁我没听明白，你重新拍！”

副官笑了：“军座是真正做出了事业的大人物，比我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张嘉田向前挥挥手：“懂了，坐回去吧！”

然后，他像是把雷一鸣这个人忘记了似的，兴致勃勃地往窗外望，一望便是一路。

汽车开了许久，到了下午时分，终于在一个村庄停了下来了。

张嘉田和陈博志的汽车，走到半路就分开了，两人各有各的目的地。如今张嘉田跳下汽车活动了一番，又走去一旁撒了泡尿，然后才把雷一鸣从汽车里拽了出来。

雷一鸣的左腿拖在地上，右腿也是软的，车内的颠簸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这时被张嘉田这样没轻没重的一拽，他越发疼得发昏。晕头转向的被张嘉田扔进了一间空屋子里，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然而头脑还是清醒的，蜷缩着趴伏在了角落里，他闭着眼睛喘息，觉得自己还能忍耐——为了活着。

依稀察觉到张嘉田没有走，他抬起头，发现这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他怕了，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新花样来折腾自己，于是慌忙把头又低了下去。

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军座”，于是张嘉田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那一嗓子来得正好，救了雷一鸣，也救了张嘉田——张嘉田方才看他简直是看得入了迷，一边看，一边就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全想起来了，想得他险些失了控，险些抬起穿着沉重马靴的大脚丫子，把地上这位大帅踩得骨断筋折稀巴烂！

单是踩还不够，还得一桩桩一件件的和他算笔总账，这笔账算起来，双方也许都要鼻涕一把泪一把。他这卷土重来占了上风的，怕是也端庄不到哪里去。

他现在顶讨厌动感情，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也没有感情可动。这样很好，没心没肺似的自由与快活，是情种们想象不出的。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他一边和人说话，一边继续前行。走到半路，一个苗条的小子蹦了出来，穿着军装，没戴帽子，露出一脑袋乌黑凌乱的短发，正是满山红。他瞧见了满山红，登时站了住：“你什么时候到的？”

满山红答道：“我刚到！你到安泰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去！”

“甭去了。”张嘉田用大拇指向后一指：“我把他带回来了，想看你就过去看看，看的时候文明点儿，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满山红漫不经心地一笑：“那有什么好看的？我骑马赶了五十里路才到这儿，我得先喝口水吃口饭！”然后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总指挥过来吗？”

张嘉田向她使了个眼色：“这儿押着个巡阅使呢，他能不过来吗？”

满山红一伸舌头，小声说道：“人家那条腿挺会瘸，要上战场就犯毛病，等到打完仗要分战利品，他那毛病就好了，跑起来兔子都是他孙子！”

张嘉田立刻向她一挤眼睛。满山红点了点头：“好，好，我吃饭去，不说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要走，临走之前却又问道：“雷一鸣在哪儿呢？”

张嘉田回头往远方指：“路口的院子里有座柴房，就在那柴房里头。”

满山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潦草的“噢”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开，找饭吃去了。

满山红吃饭喝水，然后骂骂咧咧地让炊事班开伙，给她带来的队伍弄饭弄水。她忙着，张嘉田也忙着，他麾下的几路队伍此刻齐聚在了这一带，队伍良莠不齐，有相当一部分人马都是他从绥远和河南收编过来的败军，这帮家伙一天不闹事，就浑身不舒坦。张嘉田当他们是一颗定时炸弹，总得留神看着他们，要不然他们不分敌我，随时可能爆炸。

如此忙到半夜，他对付着睡了一大觉。睡到了翌日上午，他醒了，洪霄九也到了。洪霄九一度见了他就没好气，骂孙子似的骂他，及至后来他连着打了几场大胜仗，和陈博志一流的国民党代表也相处得挺融洽，洪霄九才渐渐地又给了他好脸色。此时见了张嘉田，洪霄九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行啊！真把人给我逮住了！”

张嘉田抬手摸了摸脑袋，也是笑，心想我他妈的是给你逮的？

洪霄九又在他的脑袋上摩挲了一把：“等着吧，这两天咱们就开拔，往北京去。”

他这一把摩挲很亲热，很自然，张嘉田也笑得好像他的亲兄弟。洪霄九又道：“你一定得把雷一鸣给我看好了，他下面的那些队伍，现在还有守着山头顽抗的，咱们犯不上再往他们身上费力气，到时候直接让雷一鸣出面发话，让他们投降。”

张嘉田连连点头：“是，我知道。”

洪霄九又道：“我瞧瞧他去。”

张嘉田侧过身，向前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洪霄九看了他一眼，然后拎着手杖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小子不学好，这回见了面，我得替他死了的爹教训教训他。”

第十二章　分道扬镳

仿佛在冥冥之中，他和他天生地有羁绊。

张嘉田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自己和这个人，除非死了一个，否则就没完！

（一）

张嘉田陪着洪霄九进了柴房。

自昨天他从这里走出去，到现在他随着洪霄九回了来，已经过去了一夜半天。他一直忙忙碌碌地不肯去想这个人，如今推门进来了，才意识到这人是个活物，需要吃喝拉撒，而自从他昨日清晨落到自己手里之后，就没再享受过活物的待遇。

柴房不算大，可因为里面没柴火，所以空空荡荡的挺宽敞。角落里灰扑扑的趴着个人，正是雷一鸣。

张嘉田停下脚步，让洪霄九自己走上前去。而洪霄九停在了雷一鸣面前，先是俯身细看了看，见他紧闭了眼睛，似乎是人事不省，便用手杖捅了捅他的腰肋软处。这几下子捅得挺够劲儿，因为雷一鸣当即向旁一缩，随后睁开眼睛抬了头，他怔怔地仰视着上方的洪霄九，又转动眼珠，看到了后方的张嘉田。

然后他重新低头趴了下去。

洪霄九用手杖一点他的后背：“大帅？”

雷一鸣的肩膀和脊梁明显紧张了一下，仿佛是想要躲避。洪霄九又笑道：“我说，咱们都好几年没见面了，如今好容易又碰了头，你怎么还不搭理我了？要不我换个叫法，咱们不喊大帅了，显着生分，我叫你一声大少爷？”

雷一鸣把两只手往身下缩了缩，依旧是不出声。

洪霄九这时回头问张嘉田道：“你给他使了什么法子，怎么让他趴得这么老实？”

张嘉田一耸肩膀：“我砸折了他一条腿，他能不老实吗？”

洪霄九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路上能省不少事。”然后他转向了雷一鸣，手杖点着地面，他俯下身说道：“大少爷，乖乖的啊，别怕，只要你听话，我就送你回家去。你毕竟是雷家的种，我不看二爷的面子，也得看你爹的面子，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嘿嘿笑了两声，拄着手杖直起身，他转过身来对张嘉田说：“知道吗，他家原来还有个二爷，身量体格和你挺像，是个好人，可惜，让他给弄死了。他家老爷子伤心窝火的，没过一年也完了。我琢磨着，雷家可能是祖坟的风水变了，要不怎么传到这一辈，出来了这么个邪种？”

然后他抬手扶着张嘉田的肩膀，作势要往门外走，临走之前回了头，又对雷一鸣说道：“听话，要不然我把你摁河里淹死。”

话音落下，他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边笑边向外走了出去。张嘉田送他出了门，问道：“大哥，我让人送你到指挥部歇会儿去？”

洪霄九没答这话，而是对着房内一指，低声说道：“千万得把他看住了。让他发句话，那不算什么，等回了北京，咱们得跟他弄俩钱花。”

张嘉田深深地一点头：“明白。”

洪霄九摇摇晃晃地走了，张嘉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向房内望去，却见雷一鸣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正望着自己。

张嘉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就见他用胳膊肘支起了身体，一路匍匐着向自己爬过来。他爬得艰难，因为那条断了骨头的伤腿略动一动便是剧痛，可他既然要爬，就不能纹丝不动。张嘉田向他走了几步，停到他的面前：“你——”

雷一鸣喘着粗气，抬手抓住了他的裤管。拼命向上仰着头，他嘶哑着喉咙说道：“我的腿……”

张嘉田答道：“腿怎么了？疼？疼就对了，不疼你不就跑了？”

雷一鸣盯着张嘉田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进他的瞳孔里。这里没有人可以做他的救命稻草，包括张嘉田，不过张嘉田终究还是和别人不同的，所以他还是得把他抓住。

尊严是可以不要的，人格也是可以不要的，他只要命。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他向前蹭了蹭，抱住了张嘉田的小腿：“嘉田，原来你对我好过，我也对你好过，现在你就权当是可怜我，再没人管我的腿，我这条腿就残废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了头。张嘉田低头俯视着他，就见他脏兮兮的趴在自己脚下，瘦削肩膀将军装撑出了清晰棱角，平时那个乌黑锃亮、一丝不乱的脑袋，现在也乱糟糟的粘了草屑。隔着马靴和军裤，他的腿渐渐感受到了他的热度，他先是想他在发烧，然后又想：他哭了。

脑海中掠过了往昔岁月的片段，他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夜：他傻头傻脑的伸了脖子往汽车里瞧，结果瞧见了正在下车的雷一鸣。雷一鸣盯着他看，他都缩回脑袋想要躲了，雷一鸣的目光依然追逐着他。

仿佛在冥冥之中，他和他天生的有羁绊。

张嘉田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自己和这个人，除非死了一个，否则就没完！

张嘉田叫来了一名郎中，给雷一鸣接骨。

郎中是本地有名的江湖郎中，忙时种地，闲事行医，还会打铁。听闻军长传唤自己过去给人接骨，郎中深感荣幸，为了显得自己手段利落，他伸出两只铁硬的大手，想要先脱雷一鸣的马靴，然而这一脱，马靴未动，雷一鸣却惨叫了一声。

张嘉田手里拿着一只本地山上出产的大梨，一边旁观，一边咔嚓咔嚓地吃。雷一鸣的左小腿已经肿胀到了惊人的地步，所以郎中须得拿刀子把他的靴筒割开，才能进一步的为他接骨。

费了不少的力气，郎中把他的马靴除掉了，裤管也撕得只剩了半截。张嘉田吃完了一个梨，又从副官手中接过了一个，看得有趣，吃得有味。郎中出手接骨的那几分钟，简直是惊心动魄，三名勤务兵一起出手，才摁住了地上的雷一鸣，而雷一鸣一边挣扎一边哀号，号到最后，他大声哭道：“嘉田！”

张嘉田听到他这一声呼唤，忽然感到了愤怒——他算个什么东西，敢对自己一口一个“嘉田”？他以为自己还是他的跟班随从吗？有了屁大点事也要叫嘉田？出门随手找来了一截马鞭子，他对着雷一鸣劈头就是一鞭：“嘉你妈的田！叫张军长！”

他一鞭子就把雷一鸣抽哑巴了，而郎中这时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好了！”

郎中为雷一鸣接好了骨头，又用夹板和布条把他的左小腿捆绑了上。张嘉田让人把他从柴房中搬运出去，送进了指挥部内的一间空房里。所谓指挥部，也不过是这村庄中一位地主的宅院。雷一鸣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未经那郎中诊治时，他头脑还算清楚；如今遭遇了那郎中的毒手，他只剩下一丝凉气。

仿佛有人给他喂了水，他喝了一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想睡又不敢睡，怕会在梦里吃枪子儿。蒙眬中，他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十分年轻，他认出她来，但是已经记不起了她的名字，只在心中想：“那个野丫头。”

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也杀过那个野丫头，便叹了口气，心想：“都来了。”

叹了一口气，他沉进了黑暗中。

半夜，雷一鸣被士兵用担架抬进了汽车里。

汽车行驶到天明，他换了一辆马车。在马车里躺到了下午，他上了火车。他非常乖，不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

第三天中午，他到了北京。

他在北京又昏睡了一天，真正退烧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这些天他几乎是水米未进，瘦得脱了相，青白面皮绷在颧骨上，他仰卧在床上，头脸像一只玲珑的骷髅。医生给他打了葡萄糖水和营养针。然后张嘉田来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让他以冀鲁豫巡阅使的名义发表通电，号召他先前的部下们放弃抵抗，尽快投降。

他乖乖地发了通电，然后问张嘉田：“老帅走了？”

“走了？”张嘉田对着他一瞪眼睛，“死了！”

“死了？”

“他坐火车往关外跑，日本人在铁轨上装了炸药，把他炸死了。”

雷一鸣眨了眨眼睛，镇定了片刻，然后换了话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张嘉田反问道：“我说让你回家了吗？”

雷一鸣愣了愣，忽然说道：“你我一起回去……你可以见见春好，还有，春好找到她弟弟了，你们——你们很久没见，一定有话要说。我们一起谈谈。”

张嘉田冷笑了一声：“别拿春好当幌子了，放不放你，我说了不算，得听洪霄九的。洪霄九说了，让你拿钱买命。”

“他要多少？”

“一千万。”

雷一鸣望着张嘉田，眼神几乎是骇然的：“我哪有那么多钱。”

张嘉田作势要走：“那我告诉他一声去。”

雷一鸣的手抬了一下，然而又放了下去。他看出来了，洪霄九——肯定还得加上一个张嘉田——想要对自己趁火打劫。打劫的金额是没有准数的，横竖都是白来的钱，多要一个是一个，所以他们敢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千万。这两个该死的混账，对了，还得加上一个林子枫。

然后他又想起了叶春好。

他还不能贸然把叶春好也归入混账一类，不过也要视她接下来的行为而定。他先前虽然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可自从她有了身孕到现在，他对她一直是像对待祖宗奶奶那么恭敬，而且他再不好，终究是妞儿的亲爹，她若这个时候真去投奔了张嘉田，那么……

想到这里，他摇了头——不能，叶春好和自己再怎么闹意见，她终究不是个坏人。她不能那么对自己落井下石。

最后，他想起了妞儿。

妞儿——

单是喃喃自语着发出这个名字的音来，都让他感到了温暖和明亮。他的钱是要留给妞儿花上一辈子的，绝对不能便宜了那些混账。

然后他的思绪又落回到了叶春好身上。他想自己须得立刻联系到她，除了她，这世上也许再没有别人能制得住张嘉田了。自己手里有妞儿，还有叶文健，不信控制不住她。

（二）

雷一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几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了讨价还价这一桩事情上。他绝不肯给洪霄九一千万，钱全给了他了，自己后半生的日子怎么过？

然而他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谁再来向他传话。如此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正蒙眬着要睡，忽然有两名士兵闯了进来，扶起他就往床下拽。他站立不稳，糊里糊涂的被这两个人拖了出去。穿过一座院子，他出了大门，被他们扔进了一辆汽车里。

汽车里已经坐着洪霄九，他几乎是一头撞进了洪霄九的怀里。他怕洪霄九，所以慌忙向后坐正了身体，然后后面又坐上来一个人，正是张嘉田。

张嘉田个子大，洪霄九更是个大块头，两人把雷一鸣夹了住。他们倒没有对他怎么样，然而雷一鸣坐正了身体，只是惊惧欲死，因为这两个人都能理直气壮的宰了他，他怕他们。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一重大门。汽车门外的踏板上站着武装卫兵，所以雷一鸣也看不清车外风景。犹犹豫豫的，他转向了张嘉田——虽然洪、张二人都是他眼中的活阎王，但张氏阎王似乎还要比洪氏阎王亲切一些，他有了话，还是得先去问他。

“你要送我去哪里？”他问。

张嘉田坐在了黑暗中，面目不清：“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雷一鸣不再问了，隐约觉得汽车是往城外开。

一个小时之后，汽车当真停在了城外。

张嘉田先下了汽车，随后两名士兵上前，又把雷一鸣拖了出来。夏季的午夜，本不该冷的，可或许是因为此地荒凉空旷的缘故，雷一鸣穿着一层单薄的睡衣，就觉着凉气袭人。赤脚踏在地上，他看到前方错落站着一小队士兵，正在挖坑，坑已经挖了半人多深，坑中的士兵弯着腰，还在继续深挖。而周围就只有他们这一群人，再往远看，便是林木和野原。

张嘉田站到坑边，向里看了看：“行了，够了。”

坑内的士兵听了这话，带着铁锹爬了上来。洪霄九这时从后方走了过来，说道：“这地方不错，动手吧！大半夜的不睡觉干这个，真够人受的。”

说完这话，他打了个大哈欠。张嘉田点点头，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而那搀着雷一鸣的两名士兵便一起迈步，把他拖向了坑边。

雷一鸣瞬间明白了，人在坑边猛地伸出了手，他一把抓住了张嘉田的胳膊：“嘉田！”

随即他改了口：“张军长，别杀我！”

张嘉田用力扯开了他的手：“给你机会你不要，白放了你又便宜了你，我也不能干养着你不是？”

然后他对那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当即把雷一鸣推进了坑里。雷一鸣在坑中摔得惨叫了一声，挣扎着翻身坐起来，他被一锹泥土撒得灰头土脸。

他没再说话，任由泥土一锹一锹填下来，洪霄九和张嘉田站在坑边向下望着，就见他的腿没了，搭在腿上的两只手也没了，随即腰也没了，泥土向上一直埋到了他的胸口。

这个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停！”

他抬起头，对着坑边那两个人说道：“我给钱！”

洪霄九和张嘉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洪霄九一边笑，一边又道：“贱种，非等土埋了脖子才老实。”

凌晨时分，雷一鸣被汽车送了回来。

他洗了个澡，洗去了满头满身的土，然后对张嘉田说道：“我不管钱，家里的钱都由春好管。想让我拿钱，你得先把春好叫来。”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林子枫，这两年，他也为我管一部分账。没有他和春好，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张嘉田把他这话听进去了，出去和洪霄九商量了一番。天亮之后，他们让雷一鸣往天津雷公馆打去了长途电话。雷一鸣手里握着话筒，在电话接通之后，他先听到了白雪峰的声音。

这声音几乎让他落下泪来：“雪峰，是我。”

白雪峰显然是大吃了一惊：“大帅，您还好吗？您在哪里？我们在报纸上……”

雷一鸣不等他说完：“太太呢？让太太来听电话，我有急事找她。”

然后他听见白雪峰一迭声地喊太太，片刻之后，他听见了叶春好的一声“喂”。

她这一声“喂”，让他仿佛躺进了一池温水中，血液开始流动，知觉开始复苏，断骨之处的疼痛感发散开来，让他那握着话筒的手都要打战：“春好。”

叶春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我、我差点儿死了。你呢？你和妞儿还好吗？”

叶春好的声音不带感情，但也有问有答：“我们都好。”

雷一鸣一听这话，把心放下了一多半：“林子枫有没有去找你们的麻烦？那小子在战场上里通外敌把我卖了，他——”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敌”正站在电话机旁，便又换了话题：“你把妞儿抱来，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话筒中传来了叶春好喊陈妈的声音，忽然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姐夫！姐夫是你吗？你在哪儿呢？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这是叶文健的声音，但未等雷一鸣回答，那个声音已经被奶声奶气的一声“嘎”取代，“嘎”过之后，是一串“咘咘”的喷口水声，雷一鸣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又听见了叶春好的声音：“妞儿要吃奶去了，你还有什么事情？”

笑容立刻僵在了他的脸上，他握着话筒沉默片刻，然后才轻声问：“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没有回答。

雷一鸣继续说道：“我败在了张嘉田的手里，现在也依然是在他手里。现在我要用钱买命，家里的账我向来不管，现在让我找钱我都没地方找去，所以想请你过来帮帮忙。你放心，这条命我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算，我不动你的体己。你带着妞儿和小文，今天下午就坐火车回北京吧，我若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也不会这样求你。”

那边的叶春好答了一声：“好。”

雷一鸣又道：“到了这边家里，你要处处小心，尤其是要提防着林子枫。晚上我往家里打电话。对了，让雪峰也跟着你们回来，小文太小不顶事，雪峰还能给你帮帮忙。”

叶春好很清楚的、很没感情的又答了一个字：“好。”

雷一鸣放下了电话，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张嘉田还站在他面前，可他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战败被俘之后，他一直想着要回家，仿佛回了家便万事大吉，可是叶春好的冷淡态度提醒了他：那个家里，似乎已经快要没他的位置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他都躺在床上不大吃喝，连张嘉田都看出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张嘉田无心管他了，趁着叶春好还没到，他抽空出去洗澡、理发，换了身西装，又让副官火速跑去鞋庄，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回来——他平时不大注重形象，到了这要面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周身上下，一件好衣服都没有。脚上这双皮鞋先前大概也是乌黑锃亮的，上了他的脚没几天，就被他穿成了翻毛皮鞋。

如此忙碌到了晚上，如他所料，叶春好来了。

叶春好没到的时候，张嘉田也没觉得怎么样，毕竟他如今也是见过好些大世面的人了。他暗暗的给自己打气：“怕她干什么，我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然而在雷一鸣往家中打去电话、联系上了叶春好之后，他的心开始怦怦跳。洪霄九没露面，房内摆着一张床和几样家具，他坐在桌旁，服色鲜明、人高马大。而床上委顿着一个褪了色的雷一鸣，张嘉田扫了他一眼——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瞧出了这人的狼狈和虚弱。

天色暗了，电灯亮了，房门被人敲响，外面有人报告：“雷太太到了。”

张嘉田面无表情，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大步就走到了门口。伸手拉开房门，他向外望去——紧接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也会胖啊？”

他的声音挺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偷着问的。世上没有这样的开场白，但叶春好也笑了——向来知道张嘉田这人没水平，一不小心就要胡说八道，所以她不挑他的理，忍得住就腹诽一通，忍不住了就把他批评一顿，反正即便是说得狠了，他也不会记她的仇。将他也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忽然感觉此刻不是笑的时候，便抿着嘴一低头：“二哥还是老样子。”

张嘉田堵着门，忘了让路：“我一直就是这个糙样儿，再变也变不到哪里去了。”

叶春好抬眼看着他那新剃的短发新刮的脸，目光向下又落到了那雪白浆硬的衬衫领子上，她没说话，只是抿嘴又一笑：“二哥这回进了北京，还走吗？”

“那得听上头的安排了，反正，走也走不远，横竖不能把我们调到广东去。”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了路。“你进来。”又抬手往床上一指，“那是他。”

雷一鸣抬头看着叶春好，有那么一瞬间，他自惭形秽，几乎想躲。这房内灯光明亮，叶春好穿着一身很素净的白底蓝花薄旗袍。旗袍越素净，越衬得她面目鲜艳，一双手臂露在外面，也是圆滚滚的，雪白丰润，像是从广告画上走下来的女郎。张嘉田关了房门走到她身旁，新西装被他的宽肩阔背撑得满满当当。叶春好高，他更高，叶春好粉妆玉砌，他也是器宇轩昂。

雷一鸣早就觉得他俩站在一起很般配，很像是天生的一对——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恨张嘉田。眼看叶春好走了到自己面前，他开了口：“春好，很感谢你能来。”

叶春好站到床边，对于他的情况，是一句不问，开口直接说道：“我这一趟来，并不是看在往昔情分上，我们的往昔情分，已经被你消耗尽了。只不过我们还同处在一个家庭中，如今你又急于用钱，我想我有责任，过来向你做一番交接。”

说完这话，她转身见桌旁有三把椅子，便走过去搬——刚搬到椅子，张嘉田便接了过去，为她放到了床边。

叶春好坐了下来，对雷一鸣继续说道：“前年夏天从北戴河回来之后，你便把这个家的账目全交给了林子枫管理，留给我的，只有你在婚前赠与我的一座金矿。金矿的收益目前看来，还是可观的，你若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还给你。除此之外，就是这几个月你不在家，我管理着家中的生活费用，到今天为止，还剩了两万两千元。”说到这里，她胸中忽然涌上一股恶气，这股子恶气顶得她抬起了头，强压怒气看着雷一鸣：“你若对这几个月的家庭开销有疑问，可以让林子枫再过来，查一查我的账。”

然后她紧紧地闭了嘴，怕自己一时憋不住，说出了成车的难听话，倒好像自己是个小人，偏赶在他落难的时候幸灾乐祸。

可是雷一鸣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讽刺：“春好，我不知道林子枫是怎么回事，他背叛了我。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他，可他背叛了我。”

叶春好终于还是没忍住：“是的，你向来不亏待人，都是旁人没良心。”

她说她的，雷一鸣说雷一鸣的：“可我的钱还在他手里呢。”

他的语气很茫然，叶春好显然也不同情他，可他只能向叶春好求援。在此之前，他不是死去活来，就是半死不活，简直没有余力去想林子枫那个人，他是从昨晚开始，才意识到了这个大问题：林子枫把他的钱卷跑了！

卷跑了多少，那他没法计算。眼望着叶春好，他又说道：“他们向我要一千万，否则就要我的命。”

叶春好点点头：“嗯。”

“你听清楚了吗？他们想要我的命！”

叶春好饶有耐性地又一点头：“我知道了。”

“你就忍心看着我往死路上走？我是你的丈夫，我是妞儿的爸爸啊！”

“死生有命，我也没有办法。你是妞儿的爸，我也是妞儿的妈，我自然会好好地把她养大成人，你尽管放心好了。”

雷一鸣万没想到叶春好会忽然变得这样恶毒，随手抄起枕头扔向叶春好，大声吼道：“我要死了——”

张嘉田上前两步，劈头盖脸的给了他一记耳光，直接把他抽得趴在了床上。叶春好被那响亮的耳光震了一下，怀里抱着那只枕头，她清醒了一点，满腔恶气也跟着消散了些许。

“二哥，你别打他。”她放下枕头，开口说道，“他就是个爱动手的，你别学他这个毛病。”

然后，她站了起来，又对雷一鸣说道：“你和林子枫的恩怨情仇，我不管，雷家的钱有多少，都摆在明面上，你也可以自己看。你若是想要筹钱，卖房卖地，也随你的便，不要找我。”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走，哪知刚迈出一步，电灯忽然灭了，房内一片漆黑。张嘉田当即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窗外有人答道：“军座，没事，电线的问题，马上就能修好。”

叶春好站在床边，就觉着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雷一鸣挣扎着坐了起来，近在咫尺，她几乎嗅到了他的气味——不是古龙水生发油的气味——他身体的气味。

鬼使神差，她悄悄地抬手攥了拳头，估摸准了大概的位置，然后用尽全力，一拳砸了下去！

她的手瘦削、修长，攥出了个有棱有角的小拳头。这个拳头带着不小的力量，正砸到了雷一鸣的左肩膀的骨缝里，疼得他“嗷”了一声。

就在此时，电灯骤然亮了，叶春好若无其事地对张嘉田说道：“二哥，我走了，他的事情，归我做的，我就做；不归我做的，那只好请他另寻高明了。”

然后，她做贼心虚，也不看雷一鸣，快步走向了门口。这些年了，都是她看着他发威，都是她承受他的拳脚。她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忍耐，如今总算忍到了头，所以她也要无缘无故地打他一下子！

打人是不对的，她平时又讲理智又讲道德，天下的理全让她一个人占了，所以她临时决定：趁黑偷着打。

打一下子就够了，她没打人的瘾，就是想尝尝这打他的滋味，尝过就行。而张嘉田看她忽然要走，以为她是和雷一鸣谈崩了，气得要走，便追了上去：“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三）

张嘉田跟着叶春好，回了雷府。

两人在汽车里，还没觉得怎的，下了汽车一进雷府大门，两人并肩走着，心中忽然都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仿佛时光倒流，他们一起又回到了四年多前。

外面发生着风起云涌的大变化，可雷府的大门内还是旧模样。夜风送了一点花香过来，远近偶尔响起一两声虫鸣。门外门内都悬着电灯，照亮了下方的道路和院落。守门的听差见了叶春好，当即含笑打了招呼，随即看清了叶春好身后的张嘉田。他们愣了愣，脸上很不自然地带着笑，客客气气地一躬身。

房屋是旧模样，人也是旧模样。如果大门外这时响起汽车的开门、关门声，那么他们要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准会以为是雷一鸣从外面回家了。叶春好分明是在这个家里做惯了女主人的，可在这时忽然心虚起来，觉得这个家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是初来乍到混饭吃的一位家庭教师，张嘉田也是自己私自带进来的，两人瞒着这府里的主人，偷偷前来私会。

“你看，这么一段路，车夫一踩油门就走完了，哪里用你来送？”她扭头对张嘉田说道，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张嘉田方才也有点出神，这时听了这话，便道：“送一趟也不碍事。”

叶春好没听懂这“不碍事”三个字的意思——究竟是不碍自己的事，还是不碍他的事？这种问题是没法子问的，没有意义，而且听着也不和气。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月，她又说道：“没想到，我还有机会能和二哥在这府里走一走。”说到这里，她对着张嘉田笑了笑：“我说句实话吧，我原来总觉得，你只要能在外头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是成功。从来没敢奢望着你还能当上军长，这样威风的一路打着胜仗回来。”

张嘉田也笑了：“其实我也没想到，这算不算时势造英雄呢？”

随即，他又问叶春好：“你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和你通过一封信之后，我就再没能联系上你。”

叶春好这一年的生活，是三言两语便可说尽的，而张嘉田听了她的三言两语之后，思忖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现在对他，打算怎么办呢？”

叶春好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半晌没言语。

两人信步往前走，不知不觉一起绕进了后花园，叶春好在一块假山石上坐下了，低头说道：“你这话是问住了我。原本依我的意思，我就是要和他离婚，只要是能够公开的和他脱离关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孩子。”

张嘉田在她身边也坐下了：“明天我就让他和你离婚，他现在不敢不听我的话！”

叶春好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要是我孤单一个人，他或许会同意；可我这里还有个妞儿呢，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有多爱孩子，为了妞儿，他也不会和我善罢甘休。”

张嘉田不假思索地答道：“那就把那个妞儿给他。”

叶春好把头垂了下去：“现在……我也舍不得妞儿了。”

张嘉田几乎要着急了：“你还年轻，喜欢孩子的话，将来再生呗！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哪就差那么一个丫头片子？！”

叶春好当即扭头白了他一眼。

张嘉田受了她这一眼，知道自己这话可能是说得不大好听，可他真急得坐不住了，不好听他也得说：“那孩子是雷家的，又不是你叶家的，你说你有什么舍不得呢？你听我的话，把心一狠，离开雷家，他是有万贯家财还是欠了一屁股债，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跟我——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离了雷一鸣就必须跟我，我是说你一个人，利利索索地过自己的日子，多好啊！”

叶春好听了张嘉田这一席高论，只是摇头，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因为知道张嘉田之所以能说出这么一篇没心没肺的话，是他年纪还轻，确实不懂这母女之间的感情。张嘉田瞧着她一味摇头，摇得额前一绺偏分梳开的刘海都挡了眼睛，便伸手给她撩一撩头发。叶春好立刻向后一躲，抬手把那绺刘海拨回了原位，又笑道：“二哥你别乱动，这绺头发是用来遮丑的。”

张嘉田没听明白这话：“遮丑？你不丑啊！”

叶春好抬手摸了摸右眉上方的皮肤：“这里有一道疤，我擦了粉，又有刘海挡着，是不是看不出来？”

张嘉田歪着脑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看过之后，他低了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我逮着他之后，砸折了他一条腿。一是怕他半路逃跑，二是为了出气。现在我想起了前年他在北戴河干的那些事儿，感觉砸折他一条腿还不够，明天非再揍他一顿不可。”

叶春好连忙抬手一拍他的胳膊：“你看他那个样子，现在还禁得住你打吗？”

张嘉田挨了她的轻轻一拍，挨得挺美，果然就不说话了。叶春好望着前方，这才知道雷一鸣之所以见面时会装模作样地坐在床上，原来是因为他被张嘉田打断了腿。今夜的气氛太容易让她回忆起旧日时光——她曾经为是否接受雷一鸣的爱情而彻夜难眠，不为别的，就因为雷一鸣位高权重，是一省的督理大人。那个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她想，他要不是督理就好了，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平凡少爷就好了，她爱他，她是宁愿养着他的！

没想到，她的理想，会在这个时候实现了。

她还管不管他了？还救不救他了？他下了台了，不是巡阅使了，会不会把他的坏脾气收敛一些？有没有可能看在妞儿的面子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冒泡，咕咕嘟嘟的，像一锅水要开未开，憋着满腔的热气要发散。从要不要管雷一鸣，她一直想到了离婚后要不要改嫁给张嘉田——想到这里，她扭头看了张嘉田一眼，看过之后，她觉得不能嫁。因为向来没把张嘉田当成结婚的对象来看待过，因此也没有专门观察和研究过他的性情，如果张嘉田也是个打老婆的，那么以他这个身量和力气，一拳就能捶死她。还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好，清静安全，弟弟也快长大了，家里也算是有了个小男人。弟弟完全被他姐夫笼络了过去，要是知道自己不管他了，弟弟还不得和自己闹翻了天？还有妞儿——妞儿是他雷家的人，自己可以不管，不能为了妞儿搭上下半辈子。难得能找到像陈妈那么细心可靠的奶妈子，可不能放她走，过了年可以给她涨点工钱……

叶春好脑筋飞快地转，转得发疯。张嘉田看出她心事重重，以为她在专门考虑离婚这个问题，便清了清嗓子，开始痛陈雷一鸣的罪恶，无需编造，他实话实说。正说到要紧的关头，忽有一个声音在他们前方爆炸开来：“姐！你干什么呢？”

胡思乱想的叶春好，和侃侃而谈的张嘉田，一起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叶春好抬头一瞧，发现叶文健站在假山石头后面，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张嘉田站了起来：“春好，他是你弟弟？”

叶春好也起了身，对着叶文健说道：“你夜里不好好在房里待着，乱跑过来做什么？”

叶文健昂头看着她：“姐，你不是说你看姐夫了去吗？”

叶春好往假山石头下面走：“我看过他了。”

落地之时，她踉跄了一下，张嘉田当即伸手扶住了她。叶文健看得清清楚楚，气得眼睛都红了：“那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他……”

叶文健不等叶春好支吾完毕，抬手指向了张嘉田：“姐夫正在外面受难呢，你还有闲心和这个男的在一起聊天？你不管姐夫啦？”

叶春好一把拍下了他的手：“不许乱指人，没礼貌！大人的事情也轮不到你小孩子管！”

“这不是大人的事，这是咱们家里的事！我的命是姐夫救的，现在姐夫落难了，我也得去救我姐夫！姐，你成天要我当好孩子，可我若是连救命恩人的死活都不管了，那我还是个好孩子吗？姐夫救了你弟弟，你就一点儿都不感激他吗？”

叶春好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自己若是真敢不管雷一鸣，亲弟弟就能为了他和自己反目成仇。

张嘉田走到了叶文健面前：“哎，你不认识我啦？”

叶文健转向了张嘉田：“你是谁？我不认识！”

“我原来和你家住一条胡同，胡同口卖粮食的张家，想起来没有？”

叶文健看着张嘉田，看了半天，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总跟着我姐上下学的小流氓吧？”

此言一出，张嘉田立刻有些灰头土脸，叶春好也窘迫起来：“你还乱讲！你再不听话，我真不管你姐夫了！”

“那我听话，你就得管！”

叶春好气得一跺脚：“我管！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四）

叶春好决定再去“管”雷一鸣一次。

当着叶文健的面，张嘉田什么都不说，等到叶文健被叶春好哄走了，他才开了口，难以置信似的问：“你还真管他？”

叶春好叹了口气：“小文不是小孩子了，我怎样做，他都看在眼里。”

“那你管完了这一次……”

叶春好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也就是这一次了。”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叶春好愣了愣，然后答道：“我不是那种没记性的人。只是前年从北戴河回来时，我在火车里向他保证过，将来有一天你回来了，若是要杀他，我一定不会让，一定保证他的安全。”

张嘉田冷笑了一声：“是的，后来我和他在察哈尔又见了面，我没把他怎么样，他倒是设了毒计，想要把我一网打尽。和我一起逃到察哈尔的兄弟们，全他妈死了！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谁的命不是命？再说你为什么向他做那个保证？是想求他放了我？可他真把我放了吗？放我的是他还是你？到底是他宽宏大量把我放了，还是我命大自己逃了？”

叶春好低头站着，不吭声。

她不说话了，张嘉田也沉默了，两人就这么相对站着，站了许久。最后叶春好喃喃地开了口：“我有我的主意，你放心，我不是傻瓜，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有我的主意。明天我再去见他一次，我和他，总是要有个了断的。”

张嘉田听到这里，就知道下面的话，自己没法说了。叶春好说她有主意，他就信她一次。可他还有个问题，这个问题放在先前，他是不肯问的，不好意思，也不敢；可现在今非昔比了，他有了一点无所顾忌的胆量，可以把这话向她说出来。

“春好，你说，咱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戏？”

问完之后，他抬手一摸嘴，感觉自己这话说得太糙，可随即又镇定下来，因为觉得叶春好不至于为了这么一句话而恼了自己。

叶春好听了这话，没有恼没有笑，而是凝神想了一想，然后抬眼望着他：“二哥，你别等我了。咱们如今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我这人又是见谁都和和气气的，你自然觉得我好，可两人当真在一起过日子，情况就不同了。我这个人，好管人好管事，谁不顺着我的意思来，我就觉得谁是错的。人也虚荣爱面子，成天不着家，总想着在外面出风头。论起吵架来，又是总有理，连雷一鸣都吵不过我，你和我在一起，怕是更要有苦说不出。我自己的短处，我自己知道，所以依我的意思，我只想独自把日子过下去，再将小文养育成人，也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又道：“二哥，你不要疑心我是拿话敷衍你，我这都是真心话。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待我好的了，我若是还拿漂亮话来糊弄你，那我也变成一个坏人了。要说嫁给你，那对我来讲，实在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本来这个社会上，对于平常离婚的女子，都是当成弃妇一样看待，我离开了雷一鸣，脸上也不会有光彩。可若是能嫁给你这样一位新政府任命的军长，就能把这面子全部扳回来，那种出入都有护兵跟随的风光生活，也能继续下去了。莫说我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连小文的前程，我也一并都可以寄托在你身上。可是……”

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想，你是因为爱我，才想娶我的，我总也应该是因为爱你，才能嫁给你。要不然，我对不住你啊！”

张嘉田连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你不知道有那么句老话吗？叫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的为了好吃好穿嫁汉子，那不算错。你、你别成天总想那些没用的。我也没爱上你，我就是看你漂亮，你也不用爱上我，你就图我是个军长，有兵有钱就行了！郎才女貌，我看挺好。”

叶春好“唉”了一声，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今年漂亮，过几年就不漂亮了，到时候你还能因为这个休了我不成？天晚了，你先走，明天——明天我们再见面。”

叶春好几乎是把张嘉田撵走的。

等张嘉田走了，她回到房里，坐着出神。白雪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向她问道：“太太，您晚上出去，瞧见大帅了？”

叶春好被他吓了一跳：“瞧见了。”

白雪峰微微弯着腰，试探着说：“那……”

叶春好说道：“大帅落进了洪霄九手里，洪霄九要让他拿钱买命。”说到这里，她忽然问道：“你能不能找到林子枫？大帅说，林子枫在战场上出卖了他，而且还卷走了他的钱。”

白雪峰抬起了头，显出一脸茫然的模样：“太太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一阵子一直没有老林的消息，他怎么会……”

叶春好说道：“那我派给你一桩任务，就是想法子去找林子枫。你放心，我总是要设法把他救出来的，我和他之间的离婚官司，也要等他出来了再打。”

白雪峰依然茫然地说：“啊……是，老林背叛了大帅，这……他怎么会这么干？”

叶春好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让小文过来，我有话对他讲。”

片刻之后，白雪峰把小文领到了叶春好面前。

叶春好让叶文健在自己面前坐着，然后说道：“明天我就去救你姐夫，可是在救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叶文健登时两眼放光：“姐，你说！”

“等到你姐夫恢复了自由，我就要和他彻底分开。到时候，你得乖乖地跟着我走，不许再闹。”

叶文健皱起了眉头：“那咱们都走了，把姐夫一个人扔家里，他不伤心吗？”

叶春好板着脸：“你满口都是你姐夫，就不怕姐姐伤心吗？”

叶文健低着头，一噘嘴，又问：“那妞儿呢？”

“妞儿我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的话，就把她留在雷家。”

“那我要是想妞儿了呢？我是妞儿的舅舅，我能不能隔三差五的来瞧瞧她？”

叶春好一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儿！看不看的，那是后话！我只问你，我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你能不能做到？”

“能！”

叶春好得到了这一句答复，屏住的一口气便悄悄地出来了。把噘着嘴的弟弟打发了出去，她仿佛听到楼上妞儿叫了一声，但是硬了心肠坐着不动。

翌日上午，叶春好又去见了雷一鸣。

这一回，窗外阳光强烈，她才真正看清楚了雷一鸣的模样——认识他这么些年了，没见他这么瘦过。而雷一鸣显然是事先得到了消息，这时见了她，便问道：“你还是要和我离婚吗？”

叶春好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算是我的一个条件，你肯不肯接受呢？”

雷一鸣拥着毯子在床上半躺半坐，满头短发蓬乱不堪，两鬓显出了花白颜色。脑袋向后靠在枕头上，他的身体不动，只将两只黑眼珠转向了她：“我敢不接受吗？”

他慢慢解开了睡衣领口的纽扣，然后将衣领向下一扯，露出了脖子上几道紫红色的指痕，轻声又反问了一遍：“你有张嘉田做靠山，我敢不接受吗？”

“你这是自作自受。难道当初你没有杀过他吗？”

雷一鸣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叶春好又道：“我让白雪峰去找林子枫了，但是他这一阵子失踪了，我也不知道白雪峰能否找得到他。家里的现款，确实只剩了两万两千元，这和你所要的数目相比，少得不值一提。除此之外，我能够做到的，就是卖房卖地，还有那座金矿。另外，游艺场的股份是值钱的，而且全在你的名下，可我不知道能否即刻将它转手出去。至于其余的投资和收入，一直都由林子枫管着，账目、合同我一概看不到，我就没有办法处置了。”

“这值不了一千万吧？”

“值不了。”

雷一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想法子，让张嘉田为我说几句好话。我的钱都被林子枫管没了，哪里还能找得出一千万来？”

“我既然管这件事了，自然是要把它管到底，管个结果出来。”

“谢谢你。”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三个字像是讽刺。不过讽刺就讽刺吧，她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春好和白雪峰分头奔走，一个找钱，一个找人。叶春好总觉得像雷一鸣这样的身份地位，总不至于刚一下台，就会被洪霄九公然绑了票，或许新政府里也有个说理的地方，可以发出命令让洪霄九免费放了雷一鸣。

然而她找了一阵子，并没有找到这个说理的地方。而且依照新政府的意见，似乎是更愿意把雷一鸣这种旧军阀扔进大牢里。叶春好见此情形，只得作罢。她带着一皮箱房契地契，亲自去见了洪霄九两次——洪霄九原本只想要钱，然而和叶春好谈过两次之后，他发现雷家确实是没了钱，只好退而求其次，没有钱，那么有值钱的东西也成。毕竟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也知道现在这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如今自己可以由着性子把雷一鸣绑票，可兴许过一阵子，自己就没这个自由了。

翻着词典那么厚的一沓子地契，洪霄九直撇嘴，很不情愿：“这也太——”

叶春好暂且不提自己名下的那座金矿，说道：“洪总指挥，这可是两千顷的土地啊！”

洪霄九对着她苦笑：“地不值钱嘛！两千顷也未必能值一百万。还有这些房子，也是——”

张嘉田站在一旁，这时就说道：“大哥，差不多就得了吧，她一个妇道人家，手里没现款，也就是能往外拿出这些房契地契了，总不能让她把金银首饰也往外搭吧，人家回头离了雷家，还得自己过日子呢！”

洪霄九知道他一直对叶春好有情，这时便微笑着转移了话题：“哎，你说林子枫，这回得弄去多少钱？”

“那可就没个准数了。”

洪霄九点点头，很感慨：“人家这才叫奸呢，不发一兵一卒，赚了个盆满钵满。雷一鸣要是和他打官司的话，是不是也未必准赢？”

张嘉田也笑了：“那我不知道。”然后他把洪霄九拽到了门外，悄声说道：“你就别难为她了，她把这事做完了，好和雷一鸣彻底脱离关系。雷一鸣的钱我不要，都是你的。”

洪霄九一瞪眼睛：“那不成，咱们得有福同享。”

“大哥，你当初和我有难同当，这份恩情我就忘不了啦，现在好容易咱们打下江山了，这点福你就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分。”

洪霄九又道：“其实，我是想要他那座宅子。”

张嘉田当即答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和她说。”

张嘉田两头跑，又费了两天的工夫，终于让洪霄九心满意足，并且还保住了雷家的那座宅子。

雷一鸣死活不肯放弃那座宅子，依他的话，是“总得给我留个家啊！”

洪霄九得到了两千顷田地，另有天津、北京的房屋若干处，以及现款五十万。这距离一千万的目标还有些遥远。不过他本来也是漫天要价，要来多少是多少。至于雷一鸣对他那一杀之仇，他倒是不急着报，因为自从雷一飞死后，他义愤填膺，这么些年一直也没轻饶雷一鸣。雷一鸣恨他恨到要杀他，也是人之常情。

又过了三天，雷一鸣履行完了手续，将土地房屋都转到了洪霄九的名下。洪霄九忙于托人把这些土地房屋变卖，而在张嘉田把雷一鸣送回家中的当天，各大报纸上也刊登了雷一鸣、叶春好的离婚启事。

雷一鸣到家时，叶春好一手领着叶文健，正指挥听差收拾自己的行李。叶文健猛地看见了雷一鸣，立可瞪圆了眼睛：“姐夫？”

白雪峰挽着袖子从房里走出来，迎面看到雷一鸣，也愣住了。

雷一鸣是被一名士兵用轮椅推进来的。一身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不伦不类的褂子，他的左腿只剩了半截裤管，小腿裸露在外面，还绑着夹板。乱发搭在前额上，他抬眼环视了房内的这些人，没有说话。

（五）

雷一鸣这些年一贯的形象，因为是白雪峰一手伺候出来的，所以他最有印象。雷一鸣两个多月前出发时是什么模样，白雪峰也记得很清楚，所以看着如今面前这个雷一鸣，他愣在了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还是叶文健先挣开了姐姐的手，跑过去又喊了一声：“姐夫？”

雷一鸣没有专门看他，只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白雪峰这时反应了过来，也向他一躬身：“大帅。”

雷一鸣扫了他一眼。

白雪峰随后看到了轮椅旁边的张嘉田。当着雷一鸣的面，他对张嘉田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便搭讪着将手边一只皮箱提到了角落里，给轮椅让出路。张嘉田倒是满不在乎，先是高声大气地喊了一声“老白”，然后向叶春好问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叶春好对雷一鸣是不见则以，一见便觉触目惊心——和白雪峰一样，雷一鸣在她心中，也已经有了个固定的形象，和那个衣冠楚楚的固定形象对比着，眼前这个人就显得异常憔悴凄惨。看过了雷一鸣一眼之后，她对张嘉田笑了笑：“收拾好了。”

张嘉田抬手拍了拍轮椅：“收拾好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当着这些人的面，叶春好下意识的正要推辞，然而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如今已是自由身，自己今天纵是光明正大的和张嘉田并肩走出去了，雷一鸣也再没有资格与力量跳起来将自己打骂一顿。于是方才猛然激烈起来的心跳重新缓和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长出了一口气，迈步上楼，去见了婴儿房里的陈妈。

妞儿是要留下来的。妞儿留下来了，雷一鸣便一切都肯同意；妞儿不留下来，张嘉田纵是真把雷一鸣摁在床上掐死了，雷一鸣也始终不肯妥协。叶春好这几个月暗暗地考察着陈妈这个人，倒是信得过她。这时上楼进了房，她对陈妈嘱咐再嘱咐，又小声说道：“他若是对妞儿不好了，你打长途电话也好，发电报也好，一定要告诉我。我到时候过来接你和妞儿到我那里去。”

陈妈连连点头。而叶春好走到那摇车前，见妞儿正趴在里面睡觉，睡得头发凌乱，小脸红扑扑的，心中便是一酸，酸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慌忙抬手在眼角一抹，她硬了心肠往外走，心想：“妞儿现在还不懂事，过几天不见我，兴许就把我忘了。”

叶春好快步下了楼，就见叶文健蹲在轮椅前，正在看雷一鸣那绑着夹板的左小腿。而张嘉田一手拍着雷一鸣的肩膀，也正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忽见她下来了，这两个人一起直起了身。叶春好只当没看见，自己拎起了一个小皮箱，说道：“小文，你提那个网兜。”

张嘉田和他带来的勤务兵各拎起了两个大皮箱，雷一鸣一直一言不发。叶春好见状略一迟疑，也不理他，只对着白雪峰一点头：“这个家里的事情，现在就要让你多费心了。”

白雪峰答道：“太太放心，我能——”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春好开了口：“我不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了，往后见了面，你还是叫我叶小姐吧。”

然后她谁也不看，迈步走出了门。

叶春好带着弟弟走了，张嘉田也跟着她走了，房内一时空寂下来。白雪峰走到轮椅跟前，轻声说道：“大帅把心放宽些吧，这回您也算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今朝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

雷一鸣抬眼看着他。

白雪峰又道：“大帅这腿，用不用再找个好大夫过来瞧瞧？”

雷一鸣依旧看着他。

白雪峰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找不找大夫的，且不着急，我先把您送上楼去歇歇，要是大小姐没睡觉的话，再让陈妈把大小姐抱过来，和您玩一会儿，如何？大小姐这几个月真没少长，已经知道和大人闹着玩了。”

雷一鸣终于开了口：“没想到，在我身边守得最长远的，竟然是你。”

白雪峰听了这话，又是一笑，低头把这轮椅研究了一番。他发现轮椅太重，自己是绝没有办法连人带轮椅一起搬上楼的，便对着雷一鸣俯下身去：“我先把您抱上去吧！”

雷一鸣搂着白雪峰的脖子，白雪峰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一把骨头似的雷一鸣抱到楼上卧室里去了。

这卧室里处处都残留着叶春好的痕迹和气味。白雪峰走到浴室放热水，而雷一鸣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心中就翻涌起了惊涛骇浪，胸腔闷痛难当，回想往日的种种情形，只觉得像是做了个大梦。白雪峰擦着湿手走了出来，为他宽衣解带。他又恍惚了片刻，以为自己尚且年轻，正在和玛丽冯闹离婚，还没认识叶春好。

也还是意气风发的督理大人。

茫茫然受着白雪峰的摆布，他最后躺进了一缸热水里，左腿搭在缸沿上。忽然，他开了口：“我这样子，若是收拾干净了，应该不会吓到妞儿吧？”

白雪峰答道：“您不收拾干净了，也吓不着大小姐。”

雷一鸣又道：“一会儿还是找个大夫过来吧，找个好的，瞧瞧我的腿。别糊里糊涂地成了瘸子。”

“是。”

雷一鸣扭头望着他：“我现在是一败涂地了，官是当到了头，往后怕是只能坐在家里养老了。你要是一时找不到新差事，那我很乐意让你继续跟着我，钱，我还是按月给你。你要是找到了新差事，我也不拦着，你想走就走。”

白雪峰立刻答道：“您不撵我，我就不走。”

他确实是不能走，因为仅从常识推理，他就知道外头绝不可能还有哪位大爷肯一个月给他五百大洋，而只为了让他端茶递水伺候洗澡。五百大洋是小数目吗？衙门里头真有实权的官老爷，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大学里头留过洋的教授，一个月才拿多少钱？他在这里游手好闲地混上一个月，所得的月钱就够他全家老小宽宽绰绰过上一年的了。况且除了每月五百大洋之外，到了年节还另外有赏呢！赏的往往比赚的更多。

所以无论是看钱的面子，还是看人的面子，他都不能走。将衬衫袖子向上又挽了挽，他舍出力气显出本领，以着相当利落的手法，把雷一鸣洗刷出了本来面貌。

在大夫到来之前，雷一鸣看到了妞儿。

他也知道妞儿当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奶娃，自己纵是鸠形鹄面地出现在她面前了，也绝对不会被她嫌弃。可妞儿不嫌弃他，他自己还要嫌弃自己，所以非得穿戴整齐了，他才肯从陈妈手里把妞儿接过去。

妞儿白白胖胖的，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看他，表情有些惊恐，像是见了鬼。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将长睫毛忽闪了几下，试着伸出一只小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陈妈在一旁见了，便赔着笑说道：“这可真是父女连心啊，妞儿怕生，从来不让旁人随便抱，照理说您离家这么久，她也已经不认识您了，可您抱她，她就不哭。”

雷一鸣把妞儿搂进了怀里，妞儿还是没哭。他闭了眼睛低了头，在妞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嗅了嗅她的头发。妞儿这回不干了，哭了起来。

陈妈笑着把妞儿抱了回去，一边轻轻地晃动着她的小身体，一边说着童言童语哄她。雷一鸣盯着妞儿看，在心里说：“妞儿，放心，爸爸还没完。”

陈妈抱着妞儿回房去了。白雪峰找的接骨大夫到了，看了看雷一鸣的左小腿，倒是认为这骨头接得挺好，接下来仔细养着就是了。

雷一鸣放了心，然后对白雪峰说道：“我打算换个地方住。”

白雪峰一愣：“您要去哪里？”

“当然还是在这个家里，只不过是换间屋子。”

白雪峰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问道：“那您打算搬到哪儿去住呢？前头书房？”

雷一鸣沉默片刻，然后说道：“玛丽冯住过的那几间屋子，你让人去打扫一下，我想搬到那里去住。”

白雪峰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房子都空了多少年了，您怎么想起来到那儿去住？我还是把书房给您收拾一下——”

雷一鸣抬起了一只手：“不要管我，我想过去。”

白雪峰不再多说了，认为雷一鸣定是所受的打击太大，所以要找个僻静古怪的地方躲起来。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不算发疯。不过他也不是很肯定，因为他活到这么大，除了一直想娶阔小姐未遂之外，基本没有受过什么打击，所以不是很明白那失意之人的心思。玛丽冯当年在家里和雷一鸣闹分居，确实是在这宅子角落的一个小院子里住过一阵子。白雪峰把雷一鸣送到床上躺下休息了，自己走到那个小院子里看了看——院内统共五间房，抽水马桶和自来水倒是都有的，房内的家具也齐备，只是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书架子上还摆满了英文杂志，都是玛丽冯先前爱看的。

这样的房屋，除了灰尘再没别的，倒是容易打扫。白雪峰叫来了几名仆人，花了不过两个小时，便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将被褥往床上一铺，靠枕垫子往椅子上一放，又沏好一壶热茶往桌上一放，白雪峰环顾四周，觉得很满意。

在这一天晚上，雷一鸣搬了过来。

白雪峰住到了最靠外的一间屋子里，预备着他随时召唤。而其余四间房屋内部都有房门相通着，门槛也低得很，足以让他自己转着轮椅四处活动。他自己早早地上了床，也打发白雪峰去休息。

如此到了午夜时分，他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右腿伸下去踩在地上，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坐到了床边的轮椅上。

转动轮椅穿过一道房门，他进了卧室隔壁的小房间。房里有一套桌椅，有靠着两面墙的大书架，是玛丽冯读书写字的地方。手指摸到书架边沿，他回头向窗外望了望——窗外黑沉沉的，白雪峰早睡了。

轻轻地，他将中间那一层架子上的旧杂志往外抽。杂志后头，又是一排厚厚的旧小说。把旧小说也依次取出来放在地上，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旧小说后头，不是墙壁，是一扇小小的铁门。把钥匙插进门上锁孔里，他先向左转，再向右转，再向左转。门锁发出“咯噔”一声响，小铁门随即就弹了开来。

小铁门是保险柜的一部分，保险柜则是嵌在了水泥墙内。铁门不大，柜子却是不小，分了上下两格，上面一格放着个檀木盒子，下面一格放了只小黑皮箱。盒子放得端端正正，皮箱则像是随手扔进去的。

这个保险柜，是很多年前，他和玛丽冯共同的小秘密。

他摸索着把上面的檀木盒子拿了出来，打开盒盖向里面看。盒子里是一沓用缎带捆扎了的旧信，每一封都是他写给玛丽冯的情书。玛丽冯把它存在了盒子里，结婚时一并带了过来，说它是她的宝贝，要永远保留下去，等到老了，再拿出来读给孩子们听，让他害羞。

于是他专门安装了这么个保险柜。起初只是为了存放玛丽冯的宝贝，后来，等玛丽冯已经淡忘了这一处秘密之后，他独占了钥匙，把自己的宝贝也存放了进去。伸手将下面一格的皮箱拎出来放在大腿上，他借着窗外的月光，低头拨动了箱子上的密码锁。

箱子打开来，里面乱七八糟地放了好些东西。有一只黑丝绒口袋，里面装着几颗堪称国宝的钻石，有一沓用信笺包着的存折，存折来自英、美的外国银行，上面的金额加起来，在三十万英镑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胎发，掉落的第一颗乳牙，他娘戴过的几枚宝石戒指，每一只都沉甸甸的，可以充当暗器打人。从一箱子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里，他单把那沓存折拿出来，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是他在许多年前给自己存下的老本儿，他当然不会把钱都送给洪霄九。

接下来，他要去找林子枫，不能就这么吃了他的哑巴亏，至少得把钱要回来。

翌日上午，还没等他着手去找林子枫，林子枫自己露了面。

林子枫接受了几家报馆的采访，发出了一个重磅新闻：雷一鸣为了从英国银行团取得贷款充当军费，竟把直隶北部一条铁路的经营权给了英国人。这种行为，不是卖国，又是什么？

如今北伐成功，先前的旧军阀全有了个新名字，叫作反动派。反动派们偃旗息鼓，一个个恨不得藏进地里，哪里还禁得住上报纸？而雷一鸣勾结列强的卖国行径有了铁证，便激得学生们上了大街，一路摇旗呐喊着杀向了雷府。

第十三章　齐聚一堂

张嘉田忽然觉得他见老了，而他这种人因为先前活得太得意太漂亮，所以一旦落魄衰老，就显着分外可悲可怜。

（一）

雷一鸣原本没把学生游行当一回事。十年前也曾有学生们结成大队堵他的大门，他叫来一队巡警，举枪向天啪啪放了几排，登时就把学生们吓退了。学生纵是不退，他也不怕，让士兵换上便装充当打手，冲出去乱打一阵，打也能把他们打散了。

这一回，他不肯、也不敢再闹出大动静来，所以决定关了大门做缩头乌龟。外面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横竖他一不露面，二不出声，料想等到学生闹得饿了，自然也就各回各校了。

他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学生们受了这北伐成功的鼓舞，既不怕头上盆子大的骄阳，少吃一两顿饭，也撑得住。雷府的大门既是紧闭，那么他们顺着围墙找小门，开始砸门。雷府人丁稀少，原来雷一鸣做巡阅使，府中军官士兵出出入入，倒还显得热闹，如今他关门过日子，府中立刻变成了个空旷地世界。白雪峰这位副长官如今没了穿军装的部下，只得带着几名男仆东奔西跑。通往汽车房的一扇院门已经被学生冲击得摇摇欲坠，白雪峰慌忙用几根木杆子将大门支住，给他帮忙的男仆头发花白，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仆人，这时就吓得哆哆嗦嗦：“都是念书的人，怎么脾气这么暴？这要真是冲进来了，还不得打人？”

白雪峰怒道：“要不是怕他们冲进来打人，我还忙活什么呢？那年平正大学闹学潮，校长不是都被他们打死了吗？”

说完这话，他脸色一变：“花园里的角门，锁了吗？”

老仆人也傻了眼：“没有。”

白雪峰大幅度地挥舞手臂：“快去快去，把没锁的大门都锁上！”

说完这话，他迈开大步一路狂奔，跑到了雷一鸣面前：“大帅，不得了了，这回学生们闹得凶，要往咱们府里冲，都开始撞门了！”

雷一鸣当即答道：“给区里打电话，让他们派巡警过来！”

白雪峰立刻出去打了电话，片刻之后他回来了：“大帅，电话打过去了，他们这就派人来。那个……”他迟疑了一下又说：“用不用再找些打手过来，他们为钱办事，比巡警更可靠些。”

雷一鸣看着他：“你能马上找来吗？”

白雪峰一点头：“能。”

“那去找。”

“找五十个？”

雷一鸣急了，一拍轮椅扶手：“你自己看着办！那帮混账王八蛋要是冲进来了，我跟你一个都逃不了！”

白雪峰赶紧又跑去了外间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往外打电话。一只耳朵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另一只耳朵听着院墙外的声音——外头的声音已经压过了听筒里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指名道姓的要打倒卖国贼雷一鸣。

一边分心留意着两边的声音，他一边在心里骂林子枫。因为确实不知道林子枫到底是存了什么心——若说为了荣华富贵，那他把雷一鸣卖给张嘉田，也就可以了，何至于到了如今，还要痛打落水狗，把他往绝路上逼？若说是为了私仇，那更是奇怪，雷一鸣这些年是怎么对待林子枫的，他全都看在了眼里，雷一鸣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和林子枫结下这么大的仇吧！

心乱如麻地打完了电话，他回到了雷一鸣面前：“大帅，人找好了，找了五十个，每人一天一块钱。”

雷一鸣问道：“他们自己有家伙吗？咱们家里还有些枪吧？”

白雪峰连忙摆手：“别，大帅，这不是在战场上，您不能动枪啊。他们都能自己带家伙，没带的话从厨房拿些个擀面杖给他们就是了，反正也未必是真打，能让他们把学生吓唬走就成。”

雷一鸣不说话了，垂头坐着。白雪峰瞄了他几眼，看他瘦骨伶仃地坐在轮椅上，很有几分可怜相，便又试着说道：“大帅，您……”

他摇了摇头：“别叫我大帅了，我那大帅已经当到头了。”

白雪峰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微笑唤道：“那，大爷？”

雷一鸣又是一笑，笑过之后一点头：“嗯。”

白雪峰轻轻地走出去，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雷一鸣手边：“大爷，您再忍忍，外头那帮学生闹到了饭点儿，没吃没喝的，自然就走了。”

雷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子枫是不是疯了？”

“要不，您把林子枫找过来，问问他，他到底想怎么着？您到底是哪儿对不住他了，让他恨您恨成这样？要不然，您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想防备都防备不住。”

雷一鸣答道：“抱委屈的话，张嘉田有资格说，他没资格。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然后他放下茶杯，手哆嗦着，茶水在杯中泼泼洒洒：“他跟了我十年，现在这样对我。”

白雪峰叹息了一声：“大爷，您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雷一鸣扭头看着窗外，只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恨我，这个我想不通。”

这时，仆人走到门口，轻声叫走了白雪峰。原来白雪峰雇来的打手身手不凡，已经翻墙进来了。进来之后抽出怀中藏着的短棒，他们按照白雪峰的指示，将各处院门开了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开始和学生们对峙。

如此到了晚饭时分，出乎白雪峰的意料，学生竟然没有散，反倒是卖烧饼、包子、热馄饨的小摊贩闻风而来。大热天的，学生们只要有钱，满可以一直在此地驻扎到入秋。到了夜里，他们点起了火把，又唱歌又演说，时不时地还要呼一阵口号，一个个精神百倍。打手们都熬不住了，守门的巡警也换了两拨。而在另一方面，府内的厨子没法子出去买菜，天气热，厨房里也没什么存货，大师傅找了白雪峰，告诉他道：“明早可就没新鲜菜了。”

白雪峰一瞪眼睛：“大爷什么时候早上要吃新鲜菜了？有火腿鸡蛋不就成了吗？”

“早上不吃，中午也得吃呀！”

“到了中午再说！”

然后他又瞪了一眼，把大师傅瞪出了视野之外。瞪走了大师傅之后，他抬手抹了一把热汗，就觉得自己心力交瘁，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他哪里是个当大管家的人才呢？他竭尽全力，也就只能管好雷一鸣的衣食住行。

“总这么着可不行。”他在心里暗想，“虽说一月五百大洋真不少，可让我改行给他当管家，那可是要了我的命。”

第二天，学生们没有走，打手们全晒黑了一层。

雷一鸣不便打学生，怕打出乱子来，可总这么坐在家里听学生们臭骂，他也无法忍受。大学生们的期末考似乎在这几天就要陆续结束了，援兵越来越多，又几次三番地试图冲入府中，真冲进来了，那么把他打成半死都是轻的。

他不能坐以待毙，而且自从学生们来了之后，妞儿就夜哭不止，据陈妈讲，这一定是白天受了惊吓的缘故。把白雪峰叫到了面前，他说道：“我打算到天津住几天，把这里扔给那帮混账学生，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白雪峰看着他：“啊……是。”

“去收拾行李吧！”

白雪峰没有动，犹犹豫豫地说道：“大爷，那个……您到了天津，住哪儿呢？”

雷一鸣一愣：“天津的房子也没了？”

白雪峰放低了声音：“没了。”

“别的房子呢？难道我在天津就只有那么一个住处？”

“天津的房产，全给了洪霄九了。”

雷一鸣看着白雪峰，看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就再买，也不必大，够家里这几个人住就行了。”

白雪峰答了一声“是”，又问：“可是大爷，这笔钱……从哪里来呢？”

雷一鸣答道：“我还有点钱存在银行里，明天我亲自去取。”

翌日上午，雷一鸣坐上汽车，想要硬冲出去，然而汽车刚出大门，就被学生用石块砸破了挡风玻璃。白雪峰坐在副驾驶座上，落了满头满身的玻璃碴子。学生们呐喊起来，要把汽车推翻，车夫使出了浑身的本领，才把汽车倒回了大门里。白雪峰的手和脸都被玻璃碴子划破了，下了汽车再一看，汽车的车顶和引擎盖也都被木棒、石头砸出了大坑。

雷一鸣推开车门，不等白雪峰搀扶，他自己拄着手杖，一点一点的从汽车里挪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到：“春好正在干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想起叶春好。她一个女人，纵是此时在家，纵是和他同心同德，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救星。

白雪峰显然是彻底傻了眼，对着雷一鸣张了张嘴，他想要说话，可一名男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有电话……找大爷……”

自从雷一鸣战败下台之后，没有接到过任何慰问的电话，这时听了仆人的报告，他反倒是吓了一跳：“谁打来的？”

仆人喘得厉害：“是、是林秘书长！”

雷府里有内线电话，雷一鸣就近走到了书房里，抄起话筒“喂”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了林子枫的声音：“大帅，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雷一鸣骤然怒吼起来：“我好你妈的x！”

林子枫的声音倒是平静：“大帅这一句骂得中气十足，看来情况应该是好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必亲自过去看望您了。大帅，再会——”

“你等等！”

听筒中一片安静，林子枫并没有挂断电话，但是也没有再说话。

雷一鸣捂住话筒，扭头做了个深呼吸，极力想要镇定下来，然后放下手，他对着话筒说道：“你过来，现在就过来。”

他以为林子枫必定要拿捏一番，将自己刁难一场，哪知道听筒里只传来了简简单单的一声“好”。

然后，听筒里又说道：“大帅在书房楼下的小客厅里等我吧，我一小时内会到。”

雷一鸣挂断了电话，就觉着一颗心跳得厉害，头也眩晕起来。扶着仆人走了出去，他想自己这么着可不行，自己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林子枫，也占不了上风。让仆人推过了轮椅来，他回了妞儿所在的那幢小楼，也没上楼，直接在楼下的大沙发上躺了下去。

白雪峰听闻林子枫要来，倒是有点高兴。费了不少力气，他摘净了身上的玻璃碴子，正想再劝雷一鸣几句，让他等会儿见了林子枫，千万不要发作雷霆之怒，哪知道还没等他找了机会开口，前头守门的仆人打过电话来，说是林子枫已经到了。

雷一鸣听了这个消息，说道：“带他过来。”

白雪峰把这话告诉了仆人，然而仆人随即回答道：“林秘书长不肯，一定要在书房里等大帅过去。”

雷一鸣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可正如白雪峰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打起精神，拄着手，扶着白雪峰，一路挣扎着又走回了书房——不想坐轮椅，不然，就仿佛他成了残废似的。

在书房楼下的客厅里，雷一鸣果然见到了林子枫。

林子枫站在角落处的博古架前，正在审视架子上那些被他审视了将近十年的小件古董。外面是骄阳似火，衬得厅内一片阴凉。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白得发蓝。闻声扭过头来，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没说话，单是从雷一鸣的头一直看到了雷一鸣的脚。

雷一鸣把白雪峰推了开，自己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来了！”

白雪峰后退几步，站到了客厅外面。而林子枫慢慢地踱过来，在他斜前方的沙发椅上也坐了下来：“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了，真是怀念。”

雷一鸣也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林子枫答道：“是的。”

雷一鸣拄着手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松手放开手杖，他向前一扑，一把掐住了林子枫的脖子。

（二）

林子枫坐在一把沙发椅上，猛地受了雷一鸣这一扑，他向后一仰，随即便被椅背拦住。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雷一鸣，一动未动。雷一鸣的双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并且越收越紧，手冰凉的，瘦得有硬度。

林子枫登时仿佛断了气。血液被那双手挤压得兵分两路——向上向下。向上的，涌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面红耳赤，他感觉到了咽喉的疼痛与胸膛的憋闷，但依然不动。眼角余光扫到了客厅门口的白雪峰——白雪峰向内跑了一步，随即又停在了原地，显出手足无措的模样。

收回了目光，他又去看这近在咫尺的雷一鸣。雷一鸣把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也没有多少分量。钳着脖子的双手有些颤抖，他好像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简直是在死乞白赖、死去活来地杀他。

这时，林子枫感到自己头上的血管在鼓胀、律动，脑子渐渐有些迷糊了。，可在一瞬间他想起了无数事，每一桩都是有头无尾。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臂有些麻痹，而他出于求生的本能，开始运动腹部肌肉，试图吸气。

他看见雷一鸣的身胸膛正随着自己艰难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这种景象让他感到了滑稽，于是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笑——旁人听着都像是呻吟或者哀鸣，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在笑。

笑过之后，雷一鸣猛地松开了双手，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坐回了沙发。大量的空气涌进胸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呼吸时有巨大的快感，让他的身体几乎抽搐。

然后他直起腰来，正视了雷一鸣：“怎么停了？”

雷一鸣从牙关中挤出了两个字：“疯子！”

他微微的还是有些喘，又问：“怎么停了？”

雷一鸣向后挪了挪，一脸嫌恶的神情：“我犯不上给个疯子偿命！”

林子枫的气息彻底平顺了，又笑了一声——有笑声，没笑容。

雷一鸣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这十年来我哪里亏待了你？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林子枫答道：“你对我倒是还好。”

雷一鸣气得一拍茶几：“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对胜男不好。”

“我——”雷一鸣一时哑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林子枫，他万万理解不了这句话，“我对胜男不好？这话是打哪儿说出来的？”

他太惊讶，太委屈了，声音都走了调：“我是打她骂她了？还是对她始乱终弃了？她自从进了我家，吃穿用度都和太太是一样的——我对她不好？你还想让我怎么对她好？把叶春好撵出去，把她请回这个家里来，才算够意思？”

林子枫叹了口气：“你不懂。”

“那你来说！你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们兄妹了？”他抄起手杖扔向了林子枫，“你在战场上出卖我，毁了我的事业前途，又在报纸上毁我的名誉，让那帮学生堵了我的大门闹事！我他妈的是掘了你姓林的祖坟？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林子枫抬手接住了那根手杖，把它横放在了大腿上：“气大伤身，请息怒。”

林子枫的话，雷一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了。环顾一圈没有找到新的兵器，他抬手又一拍茶几：“我的钱呢？”

林子枫向他微微一弯腰：“大帅别急，我一定会给大帅一个交代。”

雷一鸣听他言之无物，一味的只是打太极，面对自己，竟然连一点点心虚的表现都没有，便气得肝胆俱裂。可如今他既不是巡阅使，也不再是他部下的秘书长，他真把这家伙一枪毙了，当今的新政府极有可能判他个杀人罪。

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他虚脱似的向后靠了过去：“你今天到我这里来，想干什么？看我现在有多么落魄狼狈？还是想给外头那帮学生们开门，放他们进来再把我痛打一顿？”

林子枫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姿态，抬手从怀中取出了两只信封：“大帅那夜在安泰，托我给叶春好带两封信。这两封信，我一直没有机会送到，所以如今将它完璧归赵，还给大帅。信中的错字错句，我已经为大帅修改过了，以备大帅将来再用。其中，大帅写给二小姐的那封信，真是情真意切，读之令人动容。我跟随大帅十年，刚知道大帅文采非凡。”

这几句话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可雷一鸣听在耳中，真如同在千万人前光了屁股一般，羞怒得一时无言，只是直直地瞪着他。林子枫欠身将那两封信放到了他面前。雷一鸣收回目光望着那两封信，忽然伸手把它抓起来撕了个粉碎。

他撕信的时候，林子枫一言不发，就那么盯着他看。白雪峰都瞧出林子枫是专程过来气雷一鸣的，心中便有些不平之意。走上来把雷一鸣满手满腿的碎纸收拾到烟灰缸里，他端着烟灰缸退了出去。而雷一鸣抬头看着林子枫，问道：“够了吗？气我气够了吗？”

林子枫答道：“我这一趟来，完全是出于对您的关心，并不是为了惹您生气而来的。”

雷一鸣就觉着太阳穴上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痛，是急怒攻心，让他几乎要身心失控。他不再回应了，心里几乎是乞求着林子枫快滚。可林子枫这时又说道：“学生闹得动静如此之大，是我也没有预料到的。我想大帅这些天，一定因此深感苦恼，所以大帅若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助大帅离开北京，到天津暂住几天。”

雷一鸣冷笑一声：“这么好心？帮我到天津去？为什么？”

“我将来会长住在天津，闲来无事时，或许我可以去找您谈谈。”

雷一鸣当即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嗤笑：“谈什么？谈恋爱？”

他没有等到林子枫的回答。抬头望过去，就见林子枫正襟危坐，低头盯着地面。如此沉默了片刻之后，林子枫才抬起头，神情冷淡：“请大帅不要说这种轻浮的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大帅若是需要我帮忙，便请吩咐；若不需要，我就告辞了。”

依着雷一鸣的心意，他真想架起一门大炮，一炮把林子枫轰成骨灰，然而斜眼瞧见了客厅外的白雪峰，他忽然又想起了白雪峰这几天常说的那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子枫堪称是罪大恶极，将来，到了那“有朝一日”的时候，他必将这个人挫骨扬灰。但目前一时半刻既然挫不成，那他也可以憋住一口恶气，用他一次算一次。眼看林子枫转身要走，他说了一句：“我现在一无所有，到了天津没地方住。”

林子枫停了下来，问道：“大帅需要我来安排吗？”

雷一鸣终于是没能憋住那口恶气，吼了起来：“我看你他妈的是吃人不吐骨头！这些年你给我管账，管没了我一大半的身家！现在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还有脸问我需不需要？你说我需不需要？”他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抬手指着林子枫的鼻子质问：“你说我需不需要？！”

林子枫一点头，倒是很平静：“那好，我来负责为大帅找一处房子。”

然后他又问：“大帅还有其他吩咐吗？”

雷一鸣一甩胳膊：“我他妈的在这里昼夜挨骂，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吩咐？我要走！立刻走！”

林子枫对着白雪峰说道：“大帅的脾气还是老样子啊。”

白雪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一鸣一眼，没敢出声。

林子枫答应设法将雷一鸣一家人送出学生们的包围圈。在翌日上午，他说到做到，也不知道是使用了什么手段，果然让大队的学生散了去。

车夫拎着行李，白雪峰扶着雷一鸣，陈妈抱着妞儿，几人挤进一辆汽车，做贼似的趁机溜出大门，也没敢上火车，直接一路开向了天津。汽车里闷热，可若开了车窗，又有疾风呼呼吹进来。妞儿到半路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妈怎么哄都哄不住。雷一鸣急了，但是没敢骂陈妈，亲自把妞儿接到了怀里，哪知道妞儿竟是当真止住了大哭，挂着一脸的涕泪，哼哼唧唧地吃起了手指头。

她的眉目越来越像雷一鸣，仿佛他最鲜明的一部分已经印刻在了她的脸上。雷一鸣闭了眼睛向后靠去，心里盘算着将来的日子。

天黑之时，汽车终于开进了天津地界。

雷一鸣临时改了主意，并没有让车夫把汽车开到林子枫提前预备的房子里去，而是到利顺德饭店里开了几间房间。到了翌日上午，他让白雪峰守住陈妈和妞儿，自己则是坐着汽车上了大街，直到中午时分才回了来。

回来之后，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把支票给了白雪峰，他说道：“你今天就去给我找房子，价钱不必太计较，要快。”

平常的房子，即便是小洋楼，也决要不了五万块钱。白雪峰一看支票上的数目，就知道雷一鸣是要住进那寸土寸金的租界里去。

“您不去林子枫预备的房子里住了？”他问。

雷一鸣哼了一声：“我不敢，我怕我会有进无出。”

白雪峰点头笑了：“可也是，我光想着那房子可以白住了。”

雷一鸣说道：“小家子气。放心，凡是跟着我的人，我都会负责到底。”

白雪峰笑眯眯地揣着支票走了——他一摸着钱就快乐，甚至有了闲心，想着等回来的时候，到洋行里给妞儿买个洋娃娃，妞儿高兴了，雷一鸣自然也就高兴了。

他没想到，自己刚出了饭店不久，就在大马路上被一辆汽车拦了住。车门一开，林子枫伸出了脑袋：“老白。”

白雪峰现在见了他，心里也有点发怵，抬手拍着心口说道：“好家伙，你吓我一跳。”

“你这是要干吗去？”

“我——我出去给大爷跑个腿儿。”

林子枫在强烈阳光下眯起了眼睛：“大爷？”

“大帅现在不让我叫他大帅了，我就改了口，叫他大爷。”他一团和气地对着林子枫说话，“你忙你的，我今天得在外头奔走一阵子呢。等将来有时间了，咱俩再聚一聚。”

林子枫问道：“你现在很忙吗？”

“我？我倒是不忙，我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子枫已经伸出一条长腿，探身下了汽车。抬手向着路旁一指，说道：“老白，我们进去坐坐。”

白雪峰回头一看，只见路旁有一间小小的西洋式店铺，门上悬着牌匾，用正楷写着“爱丽丝西餐咖啡馆”几个大字，下面点缀着长长一串花体英文。

白雪峰早饭吃得晚，现在还饱着，完全无意去和林子枫共进午餐，然而对待林子枫这样另攀了高枝、前途无量的人物，他总不敢太拂逆，于是糊里糊涂的，他就被林子枫带进餐馆里去了。

（三）

爱丽丝西餐咖啡馆的门面看着不大，里头却是洁净宽敞，客人也并不多。林子枫带着白雪峰在雅间里坐下了，先从侍者手里接了菜单看了看，然后把菜单递给了白雪峰：“老白，你点你的。”

白雪峰总觉得这是男女学生谈情说爱吊膀子的地方，雅间也是小而局促，自己和林子枫这么面对面坐着，实在是很不自在。对着林子枫笑了笑，他一摆手：“我不看了，刚吃完没一会儿，我现在喝杯咖啡就得了。”

林子枫收回菜单，自己点了一份大菜，又给白雪峰要了一杯咖啡。等到侍者收了菜单退出去了，他抬眼望向白雪峰：“老白，请原谅我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联系你。”

白雪峰如坐针毡，笑容也有点要维持不住。“那没什么，我是一直活得风平浪静，总是一个样儿，也不用朋友们惦记着。”然后他思索着换了话题，“老林，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高就？”

林子枫答道：“我原本想进财政厅，可在那里只能得个副职，这就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打算去禁烟委员会。”

白雪峰点了点头：“这两处都是好地方，进哪儿都不错。你要是进了禁烟委员会，那能捞个什么官儿当？”

这时门帘一动，是侍者将大菜和咖啡端了进来。林子枫且不回答，等侍者退出去了，他才拿起刀叉，淡淡地答道：“进去的话，自然是做委员长。”

白雪峰正捏了个小夹子，往咖啡里放方糖，一听这话，他停了动作：“嗬！行啊！”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着“行”，又因为对林子枫向来不存什么嫉妒心，所以听了这话，他还挺来精神：“这活儿原来你不就干过一阵子吗？”

林子枫切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我没干过。”

“你不是管过这个账吗？”

林子枫看了他一眼：“糊涂，管账是管账，办事是办事。”然后不等他回答，林子枫又问道：“我是有着落的，你呢？”

白雪峰端起咖啡杯，吹着热气喝了一口：“我？我就还和原来一样。”

“他在台上的时候，你还挂着个副长官的职务，可他现在下来了，你这副长官也当到了头，难道就这么一直在雷家耗着？恕我直言，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仆人有什么区别？”

白雪峰咂摸着咖啡的苦味，往杯子里又投了一块方糖：“老林，我这人胸无大志，能有个地方让我安安稳稳地卖力气，按月能有个几百块钱到手，我就挺知足了。”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我倒是也想升官发财再娶个阔小姐，可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啊！我想开了，我是穷家出身，打小是吃棒子面窝头长大的，长到如今，能过上这个日子，也就算是老天爷照顾，不敢再奢望别的啦！”

“他是坐吃山空，管不了你一辈子。”

“这我也知道。我想着，要不然我将来回家了，做个小买卖，可我又不知道我能买卖什么，实在不行的话，我和我二姐夫合伙——”

林子枫向他一摆餐刀：“委员。”

白雪峰立刻不说他二姐夫了，看着林子枫，他“啊”了一声。

林子枫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坐正身体，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等我的消息，我当上委员长了，给你个委员，一个月八百。”

白雪峰听了这话，先是“哟”了一声，随即又喜出望外地一笑：“八百？那真不少。”

林子枫答道：“多少不论，我知道你不是个缺钱使的，但这总算是个体面差事，将来干好了，也能有个前程，比在宅门里当仆人强。”

然后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你等我的消息吧，我的职务，大概在这两天就能公布。”

白雪峰糊里糊涂地也起了身，因为实在是觉着莫名其妙，所以也忘了向林子枫道谢。随着林子枫走出咖啡馆，他目送着林子枫坐上汽车绝尘而去，自己站在太阳下定了定神，然后继续往英租界走，找房子去了。

林子枫这话，听着动听，可他总觉得虚无缥缈。他是个对一切都不抱幻想的人，所以只当那话是一阵好风。

白雪峰奔波了一天，晚上带着个纸盒子装的洋娃娃回了利顺德。雷一鸣坐在床边，正在和妞儿游戏。妞儿“噢”地叫一声，他也跟着“噢”一声，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十分热闹。妞儿见了洋娃娃，双眼一亮，立刻不要爸爸了，雷一鸣也抬头问白雪峰道：“怎么样？”

白雪峰没提林子枫，只说房子的事：“看了几处，有一处挺不错，就是汽车房小了点儿，而且房子虽然挺好，但是家具不行，原先里头住的是一家英国人，后来……”

雷一鸣摆摆手：“差不多就可以，旧家具不行，就换新的。这小屋子憋闷得很，我多住一天都是受罪。”

白雪峰笑了：“好。那大爷要不要亲自过去瞧瞧呢？”

雷一鸣瞪了他一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房子的好赖还看不出来吗？还用我亲自去瞧？”

白雪峰赔着笑点头：“大爷既然信得过我这眼光，那我明天早早的就过去找房东。”

白雪峰顶着大太阳，忙了四五天，然后跑遍了全天津卫的家具行——订做是来不及了，他须得立刻买来现成的桌椅床榻，把那座位于英租界的二层小洋楼填满。

他现在手下没有跟班随从了，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凭着他一人之力要布置出一个体体面面的新家来，自然是有些力不从心。然而雷一鸣并不体谅他的辛苦，一味催命似的催他，他连着奔波了十天，活活的累瘦了一圈。

及至雷一鸣如愿搬了家，他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自己如今竟是想做仆人都不可得，须得担负起管家的重任了！

他的智慧和精力，只容许他伺候雷一鸣一个人，让他管理一个家庭，那可是有些强人所难。大清早的，他正要去给雷一鸣放洗澡水，陈妈就来了，向他要代乳粉——妞儿现在除了吃她的奶之外，还要喝代乳粉。

白雪峰几乎不知道代乳粉是什么，更没法子给她凭空变出一罐子来。而妞儿号啕起来，妞儿一号啕，雷一鸣就急眼——陈妈有奶，作用重要，雷一鸣不敢骂陈妈，于是就只能对着白雪峰开火。

好容易挨过了这一顿骂，到了早饭时候，新来的厨子不惜火力，将个荷包蛋煎得又干又硬，雷一鸣吃了一口，随即就把叉子往餐桌上一拍，又把白雪峰吓了一跳。

早饭结束，还另有无数杂务等着他做，费力还在其次，主要是劳心劳得厉害。于是这天他在街上迎面遇到林子枫时，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放了光：“老林，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子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唉，累的。”

林子枫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的事情已经成了，你呢？你是怎么打算的？”

白雪峰看着林子枫，又“唉”了一声。

然后他上了林子枫的汽车，和林子枫交谈了二十多分钟。

交谈过后，又过了两天，这晚白雪峰走到了雷一鸣面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大爷，有件事情，我想对您说……”

雷一鸣正坐在客厅内的沙发上发呆，听了这话，便抬头看白雪峰：“什么事？”

白雪峰答道：“我昨天接到了家里的信，我娘她年纪大了，自从今年开了春，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想让我回家去。”

雷一鸣问道：“回多少天？”

白雪峰垂头答道：“这……我自十八岁从了军，一直就没在家里长住过，对于爹娘，更是从来没尽过孝心。我娘到了如今，就盼着我能回家去，也娶妻生子，再给她添一辈人。所以我这一去，也许是几个月，也许就是几年，也可能就——”

他把话说得磕磕绊绊，每一句都像是难以启齿，于是雷一鸣替他补全：“也可能就不回来了，是不是？”

白雪峰面红耳赤：“您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却要走，我对不住您，您这些年白栽培我了。”

说完这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给雷一鸣磕了个响头——走是真想走，惭愧也是真惭愧，所以这个头，他磕得心甘情愿。而雷一鸣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后来才轻声开了口：“也别说什么栽培不栽培的话了，这些年你鞍前马后的给我出力，我理应对你好一点。”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要回家尽孝，我不拦你，拦也没用。”

白雪峰慢慢地站了起来。

雷一鸣扭开了脸，不看他，只问：“你什么时候走？”

白雪峰嗫嚅着回答：“我娘挺着急的……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走。”

雷一鸣听了这话，牙疼似的，皱着眉头又叹了一口气，随即向白雪峰伸出了一只手：“拉我一把，我上楼去！”

雷一鸣上楼进了卧室，开了张五千块钱的支票，给了白雪峰：“现在不是我的好时候了，多了也没有，就给你这些吧！”

白雪峰见了支票，难得的没有心花怒放，垂下双手不肯接：“大爷，我这么干，简直就是临阵脱逃，您不怪我，我就很知足了，哪还有脸要您的钱？”

雷一鸣把支票往他胸前的小口袋里一掖：“你能跟我到今天，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你看看张嘉田，你再看看林子枫，哪个不是我一手提拔上去的？他们现在又是怎么对我的？”

白雪峰听到了“林子枫”三个字，有些心虚，又怕脸上露出破绽，所以干脆向雷一鸣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说：“谢谢大爷。”

雷一鸣早就知道白雪峰不能永远跟随着自己，如今听说他要走了，也并没有如何伤感。直到第二天上午，白雪峰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当真走到他面前要告别了，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傻了眼。

他在心里说：“你真走啊？”

白雪峰没有读心术，唠唠叨叨地又嘱咐了雷一鸣几句闲话，便又悲伤又轻松地提着行李，出门上了汽车往火车站去了。

（四）

白雪峰一走，雷一鸣立刻就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的左小腿已经去了夹板，然而依旧不敢完全用力，又不爱坐轮椅，全靠着右腿和手杖活动。先前胳膊腿儿都完好的时候，他成天躺着，似乎可以从早躺到晚，然而如今到了该躺的时候，他反倒躺不住了。有心打长途电话给北京家里，叫几个仆人过来，可他习惯了白雪峰的伺候，家里那些仆人也都不很合他的心意，所以思来想去的，他嫌麻烦，就没有打这个电话。

仆人没有找来，他先把厨子开销掉了，因为这厨子屡教不改，总要把荷包蛋摊成又油又韧的胶皮饼子，厨艺简直还不如陈妈。陈妈倒也愿意到厨房里帮帮忙，可妞儿近来变得缠人了，她须得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哄着妞儿。

在这个关头，雷公馆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该客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年纪轻轻的，却像个大烟鬼，张开嘴不说话，先打哈欠，露出口中上下两排长牙，全都结着黑黄的烟垢。

此人虽然有这么这么一副不堪入目的尊容，论起身份来，竟然会是陈妈的男人。而陈妈也正是因为摊上了这么个烟鬼汉子，才不得不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婆婆，出来给别人的闺女做奶妈。

这人这一趟来，是要带陈妈回家去。雷一鸣听了，大吃一惊，也不多说，直接告诉那人道：“你让她留下来，把我家的妞儿带到两岁，我把她的月钱翻倍，年节另外有赏。”

那大烟鬼听了这话，毫不动心，一味的还是要让陈妈跟他走，否则就要休了陈妈。陈妈虽然思念自己的儿子，可也舍不得这里的妞儿，又留恋着这里清静富贵的好生活，便心中焦虑，涕泪涟涟。雷一鸣见状，气得说道：“你还真走不成？他休了你正好，你要那么个男人有什么用？”

陈妈含着两汪眼泪，一味的只是摇头——那个男人当然是毫无任何用处，她如今在雷宅所得的月钱，都要按月交到婆婆那里，而其中的一部分，便要换成烟土供丈夫过瘾。可她一想到自己要被休了，便觉得天塌地陷，再没了活路。

所以她对着丈夫求了一场，见丈夫是铁了心的要带自己回去，只好擦了眼泪，上楼看了妞儿一眼。见妞儿正在睡觉，便又下了楼来，哽咽着对雷一鸣说道：“大爷，您是好人，全怪我没心肝，就这么着把大小姐扔给了您。这家里就您一个爷们儿，您带着大小姐可怎么过啊？要不然，您再去找找太太吧。”

雷一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而陈妈挎着个大包袱，竟就真和烟鬼丈夫一同走了。

雷公馆里，忽然间，就只剩下了雷一鸣和妞儿两个人。

他坐在楼下客厅里，还是有点回不过神，直到楼上响起了妞儿的哭声。妞儿的哭声是锥子，能够直扎进他的心里去，于是他慌忙站了起来，抬腿就要往楼上跑。可是只向外迈了一步，左小腿的剧痛就让他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找到手杖，他东倒西歪的又往楼上去，上楼上到一半，他听妞儿忽然号得撕心裂肺，便索性握着手杖俯下身去，手脚着地爬上了楼。爬着似乎比走着更快一点，所以、他上楼之后继续爬，一鼓作气爬进了妞儿的卧室。妞儿坐在一张婴儿床里，本是在张大嘴巴号啕，忽然看他来了，便把哭相一收，挂着满脸眼泪又笑了起来，还对着他一扬头，“噢——”打了个招呼。

雷一鸣一歪身，坐在了地上，也一晃脑袋：“噢。”

妞儿扶着床栏杆站了起来，对着他又大叫了一声：“嗷！”

他也“嗷”了一声，随即挪了过去，从床栏杆的下方向上伸出手去，摸了摸妞儿的尿布。摸过之后，他抓住床栏杆，借力站了起来。

他给妞儿换了尿布，笨手笨脚，但还是换好了。忽然间，他感觉这里只剩了他和妞儿两个人，其实也不错。养孩子当然不是爷们儿该干的活儿，可这不是普通的孩子，这是妞儿。他二十几岁新婚的时候，还给玛丽冯洗过脚呢。能给玛丽冯洗脚，自然也就能给妞儿擦屁股换尿布，难不成在他这里，妞儿还不如玛丽冯吗？

他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照顾一个妞儿，总不会比打仗更难，雷公馆里纵是少了仆人和厨子，也总比战场舒服得多。

“爸爸带着你过日子。”他单手把妞儿抱出了婴儿床，放在了地上，和自己相对而坐：“爸爸啊——什么都会。”

妞儿坐得腰板笔直，仰着圆脑袋盯着他的嘴，他说话，她的小红嘴唇——带着点口水——也跟着动。等他说完了，她扭了头左顾右盼，想找陈妈。房内没有陈妈的影子，她喊了一声，还是不见陈妈来，便随手拍出了一巴掌，正拍上了她爸爸的左小腿。

雷一鸣疼得大吼一声，震得妞儿一哆嗦，随即就咧着嘴哭起来了。

雷一鸣在家里摸爬滚打，和妞儿混了三天。

三天过后，他和妞儿都变了模样，统一的特点是脏。他尽管父爱如山，但也颇有走投无路之感。无可奈何之下，他抱着妞儿在客厅地毯上坐了下来，搬下了桌上的电话机，要往北京打长途电话，想叫几个男仆女仆过来。歪着脖子夹了话筒，他用眼睛盯着妞儿，正等着电话那一边的接线生说话，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吓得一颤，慌忙回过了头去，就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唇红齿白的洋装少年。这少年穿着马裤、衬衫，头上歪戴着一顶白色凉帽，鹅蛋脸白里透红。迎着他的目光，少年一咧嘴，做了个鬼脸：“这小丫头长得不错嘛！”

雷一鸣当即搂着妞儿向后挪了挪，因为来者他认识，是满山红。

满山红看了他的反应，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别怕，我没死，不是鬼。”

雷一鸣知道她没死，不是鬼——她要真是鬼倒好了，正因为她不是鬼，有手有脚有力气，所以他才格外的恐惧。

满山红又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他当即把左腿也往回收了收。

满山红伸手摸了摸妞儿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早就想来见你了，可我是个土包子，一进城就乐得忘了东西南北，光顾着玩了。等我玩够了，想去找你了，又听说你来了天津。你别说，天津比北平更好玩，我就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地方。”

“你来找我干什么？报仇？”

满山红摇了摇头，把帽子摇得更歪了：“报仇？怎么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要是把你宰了，我不白找了吗？”

雷一鸣听了她这一番振振有词的回答，没听明白，皱着眉毛看她。而满山红兴高采烈的又道：“我有汽车了，咱们兜风去呀？”她一指妞儿：“把这个小娃儿也带上！”

“什么？”

满山红手扶膝盖弯下腰，继续说话：“今晚你就搬到我那儿去住吧！”

雷一鸣惊愕地看着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挺喜欢你的。咱俩这回找个地方，喜欢个够。”

雷一鸣只觉不可思议，盯着满山红看了片刻，他开口说道：“我不喜欢你。”

满山红一歪身也坐下来了，一团和气地问他：“那你干吗和我睡觉啊？”

雷一鸣沉默下来，不敢说实话，怕满山红一时急了眼，会宰了自己或者妞儿。垂眼思索了片刻，他答道：“因为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女人，当时又是同床共枕，自然难免。”

满山红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往他身边凑了凑：“既然我是个女人，你是个男人，那我嫁给你吧！”

说完这话，她头上的帽子彻底滑到了肩膀上。妞儿伸手抓过帽子，送到嘴里啃了起来。而雷一鸣向后又退了退：“别胡闹，我这个年纪，给你当爹都够了。”

满山红再次恍然大悟，而且这回还加了个灵机一动：“那，我给你当干闺女？”

雷一鸣靠在了沙发腿上，退无可退，索性用手臂护住了怀里的妞儿，正色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满山红一噘嘴：“其实就是来找你玩的。”

然后她问雷一鸣：“你干吗一直瞪着我？我又没砸折你的腿。”

雷一鸣依然皱着眉毛：“你如今在干什么？跟着张嘉田？”

满山红抿嘴一笑，笑得狡猾：“你管呢？”

雷一鸣不问了，继续盯着她看。而未等他从她身上看出个眉目来，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林子枫！

满山红似乎是认识林子枫，一见他就站了起来，而林子枫见了她，倒是挺平静：“你好。”

满山红一耸肩膀：“你也好。”

林子枫又问：“张军长也到天津了吗？”

满山红立刻答道：“早到了。”

“那请你帮我向他带句话，就说我过几天去他府上拜访他。”

满山红像个淘气孩子被大人逮住了似的，不大自在地“嗯”了一声，然后不向任何人道别，低着头迈步就走，一鼓作气走了个无影无踪。

她一走，林子枫低头看着地上的雷一鸣和妞儿。妞儿还在“研究”满山红留下的白帽子，抬头看着林子枫，她忽然撒欢似的一拍大腿：“噢！”

林子枫对着她一点头：“噢。”

妞儿向他一笑，然后低了头继续去咬帽子。雷一鸣瘫坐在地上，则是对他视而不见。

林子枫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看外面大门是开着的，就直接走了进来。”

雷一鸣没理他。

他继续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二小姐，二小姐玉雪可爱，真有您的风采。”

雷一鸣听了这话，也不知道他这是在赞美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总而言之，他觉得这句话挺恶心。

林子枫又道：“我原来说过，等到大帅来了天津居住，我会常来和您谈谈。”

雷一鸣刚被满山红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见她走了，便是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他料想林子枫不至于对自己起杀心，又无法把林子枫赶出家门，只好装聋作哑。

林子枫继续说道：“大帅还记得胜男的模样吗？”

雷一鸣缓缓地倒了下去，最后倒成了侧卧的姿态。坐得太久了，他累得腰酸背痛。用一只手支了头，他凝神着妞儿玩帽子。

这时，林子枫俯身伸手，把妞儿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雷一鸣立时欠了身：“干吗？”

林子枫再次弯腰，把地上的白帽子捡起来给了妞儿，然后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胜男对您非常敬爱，在你们新婚之时，她曾经对我说过，能够和您在一起生活，是她生命中的惊喜。”

雷一鸣挣扎着坐了起来，这回不敢不听了。

林子枫心平气和地说着，有点娓娓道来的意思：“现在在我家里，还有您当年戴过的一顶军帽。记得那还是在张嘉田军长刚升任帮办的时候，在家中摆酒唱戏，庆祝乔迁之喜。胜男和您同座看了一晚的戏，您临走时，把军帽落在了她的手里。”

雷一鸣心想这都是哪辈子的事情了，他跟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思？

然而林子枫自得其乐，慢悠悠地长篇大论。说着说着，那话里就带了几分森森鬼气，仿佛林胜男要从他的话中复活过来。雷一鸣听到最后，竟然生出了一点寒意。幸而林子枫说到最后，忽然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起身把已经睡了的妞儿放到了沙发一角，又把雷一鸣也搀扶到了沙发上坐下。

“我还有事，今天就谈到这里。”他收回手，对着雷一鸣说道，“请您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

雷一鸣垂头坐着，感觉这人疯得不轻。

林子枫说走就真走了。而与此同时，满山红身在张宅，站在张嘉田面前，正在接受盘问——她向他转达了林子枫的话，然而说走了嘴，让张嘉田听出了问题来。

“你找到他家里去了？”张嘉田问他，“那你怎么没一枪毙了他？”

“我和他的事儿，你不是知道吗？”满山红满不在乎，“我还没玩够呢！”

张嘉田抬手指她：“要点脸吧，你是个姑娘。”

“我不是姑娘。”她公然宣称，“我是小子！”

“小子更丢人。他给你当爹都够了，还杀过你一次，你是上辈子没见过男人还是怎么的？你忘了你那帮兄弟了？”

满山红翻着眼睛往天花板上看，神情有点困惑，也有点浑不论的小痞子相：“总觉得要是就这么把他毙了，太没意思。”

这时，张嘉田身后的房门开了，走出了个粉妆玉砌的苗条美人，正是叶春好。叶春好正在张家做客，满山红来时，她坐在里间屋子里没出声，直听到了这里，她才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满山红问道：“妹妹，你在他那里，瞧见了个小女孩没有？小得很，还吃奶呢。”

“瞧见了，她还抢走了我的新帽子。”

叶春好立时向前迈了一步：“她——她看着怎么样？”

满山红一咧嘴，又做了个鬼脸：“脏！比她爹还脏！”

叶春好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没有人管她吗？”

满山红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去的时候，那楼里就只有她和她爹。他们爷儿俩都在地上坐着呢。”

叶春好本是在气定神闲地做客闲谈，如今听了这话，她登时乱了套：“他住在哪里？我看看去！”

张嘉田一抬手，拦住了她的路：“你还看他干什么？”

“我哪是看他？我是去看妞儿！好好的大人都禁不住他祸害，妞儿才这么一点大，哪受得了他这么胡闹？他要是不肯把妞儿往好里养，那我就把妞儿接回来！”

张嘉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待着你的，我过去看一眼。”

“可是我——”

张嘉田答道：“你去了也没什么用，要说收拾他，还得我出马。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吧！”

（五）

张嘉田走进雷公馆，进门后先看到了楼梯上的雷一鸣。

雷一鸣刚费了天大的力气，把熟睡着的妞儿送到了楼上卧室里。妞儿也有二十来斤了，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拄着手杖支撑身体，一步一步走得乱晃。所以等到离开卧室要下楼时，他便实在累得站立不得，下楼下到一半，就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张嘉田站在楼下，见他右腿屈着，左腿伸着，右胳膊横放在右膝上，深深地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身上的白衬衫不知洒了什么，染得深一块浅一块；衬衫下摆拖在外面，裤子上也蹭着许多灰尘，皮鞋没系鞋带，露出的袜子一只蓝一只黑，绝对不是一双。

张嘉田知道他现在的日子定是不得意，可没想到他竟狼狈成了这个样子。而雷一鸣慢慢抬起了头，在看清是张嘉田后，他忽然觉得眼下的情形很滑稽——他这个家仿佛是没有门，谁都可以进来参观参观。

张嘉田把他看够了，开口问道：“妞儿呢？”

他一听这话，骤然紧张起来：“你问妞儿干什么？”

张嘉田对他没好气，一瞪眼睛答道：“我自然是不能把她吃了！她在哪儿呢？我看她一眼！”

“叶春好让你来的？”

张嘉田不回答，迈开大步就往楼上跑。雷一鸣刚要拦他，他已经一阵风似的上了二楼。雷一鸣慌忙回了头，又抓着楼梯扶手想要起身，可楼上走廊里传来了一声门响，张嘉田已经“咚咚咚”又走了回来，一条胳膊拦腰勒着迷迷糊糊的妞儿。他对着雷一鸣一眼不看，直接就要下楼。雷一鸣站立不及，索性坐下去抬手挡了他的路：“这也是叶春好让你干的？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

张嘉田一脚把他踹得向旁一歪，然后想要继续往下走，雷一鸣这回真急了，纵身一扑抱住了他的腿：“张嘉田！”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妞儿的眼睛还没睁，就直接吓得哭起来了。张嘉田那胳膊像铁铸的一般，勒得她两条小腿乱蹬，尿布也掉了下去。雷一鸣抬起头来，喘着粗气问张嘉田：“我就只有妞儿这么一点骨血，你还要把她抢走吗？你给我留一条活路好不好？”

张嘉田勒着妞儿的腰，他勒着张嘉田的腿，双方都不放手。张嘉田说道：“这孩子留给你也是受罪，你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

话音落下，他强行抬腿迈步，竟然带着雷一鸣下了几级台阶。雷一鸣死活不放手。张嘉田也觉得意犹未尽，低头大声说道：“你就是个害人精！和你在一起的人，有几个得着好下场的？这孩子有了你这么个爹，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雷一鸣被他生生拖下了楼，眼看张嘉田真要把妞儿抱走了，他急得红了眼睛：“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让我再给你跪一次？再给你磕一个头？你说！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有什么都冲我来，你他妈的——”

这个时候，门外又进来了个人，竟是林子枫。

林子枫折返回来，带着一脸有话要说的神情，甚至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张了嘴，可随即看到了楼下这纠缠成一团的三位，他把嘴又合了上。张嘉田对着他敷衍地一点头，顺手把妞儿往上托了托：“来了？”

林子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哇哇乱哭的妞儿，惊讶之余，似乎是又有点尴尬：“你……这是……”

他正斟酌着措辞，可张嘉田根本无心和他寒暄，低头重新瞪了雷一鸣，张嘉田说道：“冲你来？你当我不想冲你来？你当我舍不得你这条命？要是依着我的意思，我早把你这个坏种剁碎喂狗了！”然后他扭头对怀里的妞儿大吼一声：“别哭了！”

妞儿吓得一抽搐，立刻收住了哭声。

张嘉田又问雷一鸣：“你放不放手？”

雷一鸣当然不放。

张嘉田喊了一声“老林”，然后不等林子枫回答，他便又喊了一声：“接着！”随即就把妞儿向他扔了过去。妞儿直撞上他的胸膛，他一抬手，正好把妞儿接住。抬头再看张嘉田，他见张嘉田像疯了似的，抓了雷一鸣的短发往外推搡，又抬了另一条腿踢他踹他。然而雷一鸣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无论如何就是不放，甚至也不出声。两人拖拖拽拽地进了客厅，林子枫跟到了门口，正好看到雷一鸣的额角撞上了茶几的尖角，撞出了一声骇人的闷响。鲜血立刻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了，他终于松了手，可随即又爬向了客厅门口：“子枫，求你把孩子给我。”

林子枫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妞儿送到了他手中。他一把搂住了妞儿，而妞儿“哇”的一嗓子又哭出了声，两只小手也搂住了他的脖子。林子枫低头看着这一对父女，正想说句话，可后方伸来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向旁边一拨，他一皱眉头，因为嗅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香气。

是叶春好来了。

一个小时前，张嘉田在问清了雷公馆的地址之后，便先走了一步。他走了，叶春好越想越觉得不妥，所以也追了过来。结果刚一进门，她就见识了这一场全武行的大戏。像对待一扇门板似的，她把挡路的林子枫硬拨了开，然后强行挤进了客厅里去。雷一鸣这时已经抱着妞儿退到了角落里。叶春好一扭头看见了他们，就见他淌了半脸血，血珠子都滴到妞儿的头发上去了。而妞儿号得小脸通红，一声赶不及一声。屁股也光着，正在边哭边尿，尿了雷一鸣一裤子。她凑过去蹲下来，要把妞儿抱过来哄哄，然而婴儿的记忆力有限，妞儿已经不认识了她，雷一鸣猛地向后一缩，轻声说道：“叶春好，求你了。”

叶春好这回看清了妞儿那黏结成片的头发，还看见了她渍满了斑斑点点的衣裤，当即问道：“陈妈呢？”

“她走了。”

“走了？好好的怎么会走了？是不是你又给她气受把她吓跑了？”

雷一鸣到了如今，连头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出了，只是觉得疲惫绝望、走投无路。

“我没有。”他告诉叶春好，“她丈夫找了过来，把她领走了。”

“那别人呢？为什么不再找个奶妈子？”

雷一鸣摇了摇头，也回答不出自己为什么不再找个奶妈子。或许是因为白雪峰走了，而凭着他自己的力气，从楼上走到楼下都很艰难，更不知道奶妈子们都藏在世界何处。

“我关门过日子，没有碍着你的眼，你何必又要让张嘉田过来抢妞儿？”他有气无力地问她，“我有千错万错，离了婚也就完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让我们清静清静好不好？”

叶春好有口难辩，索性不辩。眼看妞儿的哭声渐歇，她站起来，对着张嘉田说道：“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你就知道动粗，看一眼就成的事情，你非要弄得这么血淋淋的。”

张嘉田舔了舔嘴唇，有话要说，但是吸了一口气，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叶春好谁也不理了，起身走到门口，她把门一样的林子枫又推了开。出了客厅四处走了一圈，她最后带着一条洗净拧干了的大毛巾回来了，重新蹲到了雷一鸣面前，她用毛巾给妞儿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着雷一鸣，说道：“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大包大揽，妞儿的头发都有酸味了。有热水吗？孩子身上这么脏兮兮的，都是细菌，不怕生病吗？”

说完这话，她料想雷一鸣也变不出热水来，索性自己又出去了。在楼上的浴室里，她发现了热水管子，拧开水龙头一放，竟还真放出了热水。连忙快步跑下楼来，她对雷一鸣说：“我给妞儿洗一洗。”

然而雷一鸣并不肯把妞儿给她。

她叹了口气：“你不给她洗，又不让我洗，那就让妞儿这么臭着？”

张嘉田这时走了过来，伸腿踢了雷一鸣一脚：“你能不能听话？”

雷一鸣被他踢得一晃，抬头望向叶春好。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苦笑了一声——也可能是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让妞儿趴在肩膀上，单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雷一鸣挪到了楼上去，和叶春好一起进了浴室。

浴室的房门大敞着，叶春好调试好水温，接了一盆热水放在浴缸里，自己弯了腰给妞儿脱衣服洗澡。雷一鸣坐在浴缸边沿，扭头看着她的动作。张嘉田站在门口，进门时在桌上找到了半盒香烟，他抽出一根点燃了，慢慢地吸。忽然一抬头，他看见林子枫正坐在门旁的椅子上，便问道：“你找他有事？”

林子枫答道：“不是要紧的事。”

张嘉田觉得林子枫这样赖着不走，有些奇怪，可自己又不是这一家的主人，也不好下逐客令——但他确实觉得林子枫有些碍眼。雷一鸣固然罪该万死，但张嘉田看他看惯了，倒不觉得他很多余。

叶春好花了好些工夫，才把妞儿洗干净了。直起腰擦了擦湿手，她告诉雷一鸣：“我给她找衣服去，你别让她爬出来。”

然后她出了浴室，抬头瞧见林子枫，也是一愣。愣过之后，她去开那立柜——柜子里也是一团乱，她翻了半天，才找出了妞儿的小衣裳。

把妞儿从水里抱出来擦干净了，她把妞儿放到外面床上，给她穿衣穿裤。刚把妞儿收拾利落，雷一鸣就伸了手又要抱她。叶春好当即侧身在两人中间一挡：“你也洗洗吧！别把妞儿抱脏了。”

说完这话，她见雷一鸣不动，便扭头急道：“你放心，我不会偷着把妞儿抱走。我保证！”

雷一鸣看着她，依然不动。于是张嘉田从天而降，一弯腰把他扛进了浴室，然后退出来“咣”的一声关了门：“你给我快点儿！”

叶春好看了张嘉田这个做派，觉得简直是粗鲁得没法说，但他又是一片赤心的护着自己，自己也绝不能挑理。浴室内有了哗哗的放水声。叶春好在房内床上坐了，低了头去看妞儿——妞儿今天号啕了许久，此刻就很萎靡地坐在床上，也不看人。看过了妞儿，她又瞟了林子枫一眼，发现这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单是那么看戏似的看着全屋的人。

浴室内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子，末了传出了“咕咚”一响和“哎哟”一声，显然是里头的人摔了一跤。叶春好站了起来，随即又坐了下去，对张嘉田说道：“二哥，你进去看一眼。”

张嘉田没说什么，开门进去了，进去之后随即又关了门——门关了没有三秒钟，他又出了来，也走到那立柜前，把大小柜门都打开乱翻了一气。最后将一身衣裤卷成一团，他又回了浴室。

等到浴室的房门再打开，他搀出了个热气腾腾的雷一鸣。雷一鸣湿着头发赤着脚，踉跄几步也跌坐到了床上。妞儿转向他，赖唧唧地叫了几声，他便对叶春好说道：“妞儿饿了。”

叶春好不看他，只问：“妞儿现在都吃些什么？”

“就是牛奶泡饼干。”

叶春好听了这话，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说道：“我去给妞儿弄点东西吃。”

说完这话，她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快步走了出去。留下房内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默然无语。

（六）

叶春好走进厨房，一无所获，甚至连点油烟都没蹭上。所以她在飞快地计算了路程和时间之后，一溜小跑着出了门，坐上汽车回了趟家。

她从家里带回了白米菜肉和一个老妈子。老妈子小心翼翼地提着个小筐，里头装着蜂窝煤。重新钻回厨房里，老妈子负责点炉子烧火，她负责淘米切菜。老妈子是她的得力干将，两人都是动作飞快，然而她心急火燎，只觉得处处都慢。仿佛是过了大半天的光阴，她才盛出了一碗热粥来。

粥煮得稀烂，米粒都已经不分明，混在其中的肉丁、菜叶也全没了本来面目，瞧着是不大好看的一碗。把这一碗放在了托盘上，她正打算端了托盘上楼去，可目光往锅里一扫，她停了动作想了想，放下托盘找出一只大碗，把锅中余下的热粥也倒了进去。

额外带着两只煮鸡蛋，她端着托盘上了楼。匆匆忙忙地推了房门向里一看，她有些惊讶，因为发现妞儿挺着腰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软帽子，并没有饿得死去活来。而张嘉田靠墙站着，还在摆弄那半盒烟卷。林子枫靠门坐着，跷着二郎腿，也还是一副看戏的姿态。至于雷一鸣——他躺在妞儿的身后，身体显得异常瘫软，眼睛斜望着窗外的天，没有表情，也没有活气，像是正在展示遗容。

三大一小四个人，各干各的。她这么一进来，反倒像是打破了平静。张嘉田抽抽鼻子，看着她那托盘中一大一小的两只碗：“什么玩意儿？挺香啊！”

“粥。”她匆匆把托盘放到了床头的桌子上——桌子上面摆满东西，像要排兵布阵一样，她的托盘须得挤着放置。叶春好低头飞快地剥开了一个鸡蛋，她自言自语地说：“妞儿这么大的孩子，能吃好些东西了。”

然后她把鸡蛋黄放进了小碗里，又端了碗用勺子不断地搅动，转身坐到了妞儿的跟前。她用自己的手帕围了妞儿的脖子，舀起了一点带着鸡蛋黄的稠粥，喂到了妞儿的嘴边，然后对着雷一鸣，说：“剩下那碗你吃吧。”

妞儿吃了第一勺，又吃了第二勺，等叶春好喂出第三勺时，她张大嘴巴，连粥带勺子一起险些吞进嘴里。张嘉田见状，笑了一声，觉得挺好玩。而叶春好见妞儿露出了馋相，登时一阵心酸。眼角余光向旁一扫，发现雷一鸣坐了起来，靠着床头坐着，单只是坐着，全然没有去动那一大碗热粥的意思。

这粥煮得过了火，看着确实不大好看，可叶春好自信它的滋味不坏，绝对委屈不了雷一鸣的嘴。这回她可不怕他闹脾气了，他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慢慢地喂妞儿吃了一碗粥，她又问妞儿：“妞儿渴不渴？妈给你点儿水喝呀？”

雷一鸣忽然说了话：“等会儿再给，现在她不喝。”

叶春好故意不理他，解下了妞儿脖子上的手帕，顺手给妞儿擦了擦嘴。把小碗小勺放回托盘里，端起托盘对雷一鸣说道：“不吃就收走了。”

雷一鸣还是没反应。

叶春好看着他，就见他现在瘦骨嶙峋的，脸上没个正经颜色，额角还带着皮肉伤，哪还是四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美男子？她想这人实在是个不懂好歹的，先前自己真心实意地爱他，他不当一回事，对自己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终于把自己打了个心灰意冷；如今自己看他可怜，把这么一大碗好粥都摆到他眼皮底下了，他又扭扭捏捏地有了志气。古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今有他雷一鸣不食叶米，真是好硬的骨头！

这么一大碗粥，还冒着热气呢，旁边还留着一个挺大的煮鸡蛋。叶春好把煮鸡蛋单拿出来，决定留着给妞儿。回头望向张嘉田，她问道：“那你吃不吃？我一点都不饿，这么一大碗，扔了怪可惜的。”

张嘉田早就想吃了，这时立刻答道：“好，给我吧！”

叶春好又望向林子枫：“林先生要不要也尝一点？”

她说这话，无非就是客气客气，哪知道林子枫竟然一点头：“那就多谢了。”

叶春好将大碗里的粥倒出了一小碗，给了张嘉田，余下的半碗，给了林子枫。两人几口把粥喝了，林子枫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叶小姐的厨艺，倒是很好。”

叶春好微微一笑：“谬赞了。”

然后她又问：“林先生常来这里坐坐吗？”

“今天是第一次。”然后他清了清喉咙，问道，“有茶吗？”

叶春好再次微微一笑：“不清楚，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到这里来。”

张嘉田喝了这样又热又香的一碗粥，也觉得有些干渴，于是转身走回浴室，拧开水龙头灌了一气自来水。抹着嘴走出来，他问叶春好：“你看见妞儿了，妞儿也吃饱喝足了，接下来怎么办？咱们是把妞儿带走，还是放这儿让他继续养着？”

叶春好见妞儿吃饱了就又躺到雷一鸣身边去了，心里有点嫉妒，又有些安然，同时也疑惑——他能对女儿这么好，照理来讲，就不该是个真坏人啊！

“留下吧。”她低声答道，“当初……都是说好了的。”

“那咱们走吧！”

叶春好又一点头，见雷一鸣始终是无动于衷地低头坐着，自己有话也说不出，只得随着张嘉田，走出去了。

两人带着叶家的老妈子，一路走出了公馆大门。叶春好都坐上汽车了，才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林子枫是不是还留在他家里呢？

林子枫其实也离开了雷公馆。他步行走过了一条小街，进了一家面包房，买了甜面包和三明治，以及玻璃瓶装的牛奶。

他把这几样东西用大纸袋装好了，将它们带回到了雷一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他把纸袋送到雷一鸣面前，让他看了看：“我觉得，您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雷一鸣确实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在何时，更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林子枫转身把纸袋放到桌上，慢条斯理地撬开了牛奶瓶的瓶盖，又将包着三明治的薄纸剥开，最后将一根吸管插进玻璃瓶里，他转身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了桌前。

“大帅，”他扭头望向雷一鸣，“请。”

雷一鸣终于开了口：“我饿死了，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不。”

“那你想怎么样？更喜欢看我走投无路，抱着张嘉田的大腿下跪磕头？”

林子枫不再回答，只拍了拍椅背。

雷一鸣犹豫了一下，把妞儿抱到了床里，然后自己向前爬到床边，单腿落地挪到了椅子上坐下。低头叼住牛奶瓶口伸出的吸管，他一口气吸了小半瓶牛奶，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又将一只小甜面包整个儿塞进了嘴里。而未等小甜面包落肚，他已经将一只三明治的尖角深深送进口中。拼命似的一口咬下半个三明治。他噎着了，扭头又叼了吸管吸牛奶。一大口牛奶猛吞下去，他透过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也填进了嘴里，然后又噎住了——没吃的时候，还没觉出饿来，他是越吃越饿。

一口气将纸袋中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他最后把叶春好留给妞儿的煮鸡蛋也吃了。最后把空了的牛奶瓶拿到手中看了看，他咬着吸管又吸了几下，吸出了一串呼噜噜的空响，只得放下瓶子作罢。

林子枫一直在门旁坐着，这时忽然说道，“您这是何苦来。”

雷一鸣转身面对了他，吃饱喝足之后，他的眼睛有了一点光彩：“子枫，妞儿的奶妈，是不是你使坏弄走的？”

林子枫答道：“是。”

“雪峰呢？”

“我给他另找了一份好差事，您放心，他离了您也吃不着苦。”

“我管他吃不吃苦，离了我的人都他妈滚到地狱里才好，包括你。”

“我最近成为了无神论者。”

雷一鸣垂下眼帘，身体向右靠着椅背，有点漫不经心：“你要是真想解恨，那要么杀了我，要么像张嘉田似的，隔三差五的过来打我一顿。我怕疼，你打我一顿，够我怕你好些天。别的，没用。”

“我就只是想和您谈谈。”

“谈你妹妹？还是没用！我可以拍着良心说，我对得起她！我将来就是死了，在阴间见了她了，这话我也说得出口！”

林子枫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最后点点头，轻声答道：“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子枫又想了想，然后答道：“没什么可说的，还是讲讲胜男吧。”

雷一鸣心里骂了一句。

林子枫讲了半个小时的林胜男，外面原本是晴朗的天气，生生被他讲成了大雨倾盆。最后他冒雨告辞了，留下雷一鸣坐在房内，就觉得鬼气从床底下弥漫开来，瘆得慌。

第二天，林子枫没来，叶春好来了。他不理叶春好，叶春好也不理他，只是给妞儿带来了两身小衣裳，还有一打擦口水的围巾。

第三天，叶春好没来，林子枫来了，给他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一包德国香肠，坐下来讲了四十分钟林胜男，讲完就走了。雷一鸣吃了香肠，把白兰地扔进了垃圾桶——跟着妞儿在一起，他不敢喝酒。

第四天，叶春好还是没来，林子枫又来了。雷一鸣渐渐感受到了林子枫的威力。先前他想起林胜男，脑海中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印象；可如今林子枫用语言另塑造出了个新的林胜男。新的林胜男凄怨、哀痛，活在无尽的思念与绝望里，最后惨死于无休无止的剧痛中，流尽了全身的血。他不想听，不听不行，林子枫的个子摆在那里，两只大手伸出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摁在椅子上。他瞪着对方那张冷森森的白脸，因为确定对方那张冷漠面孔下，藏着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所以不敢造次，只能咬紧牙关硬听。

第五天，他起了个早，觉着左腿像是又恢复了一些，便洗漱穿戴整齐，扛粮食似的扛着妞儿，锁好大门出去了。而叶春好这两天忙着给叶文健办理入中学的手续，办得很不顺利，今天上午才有工夫跑过来看妞儿，结果还吃了一记闭门羹。

她怏怏地走了。林子枫下午来，也扑了个空。

第六天，还是没人看见雷一鸣和妞儿。叶春好有点慌，怕雷一鸣带着妞儿偷偷跑到了天涯海角。叶文健这几个月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去考了几家中学，成绩都是一塌糊涂。她心乱如麻，有心让张嘉田帮忙去找雷一鸣，可又怕张嘉田的暴脾气，找到雷一鸣，又是一顿拳脚。

第七天，她打算把这一天分成两半，上午带着叶文健去见中学校长，设法让叶文健入学；下午自己去雷公馆，如果还是没人，那么自己晚上就再去一趟。

然而她打算归打算，等她清晨梳妆完毕，老妈子过来告诉他，说少爷跑出门玩去了。叶春好这才想起来，这小子近来考试考得一塌糊涂，性子却是越来越野了，分明在天津也没什么朋友，然而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能跑到哪里去。

一拍梳妆台站起来，她怒道：“这个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今天把他找回来，我非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然后她吩咐老妈子：“把我那柄量衣服的木尺找出来预备上！”

老妈子含笑劝道：“少爷都是小伙子了，您还能真打啊？”

叶春好气得一晃脑袋，满脑袋卷发一颤：“不打不行了！”

与此同时，叶文健正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妞儿，身边是雷一鸣。

他是前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隔着一面玻璃橱窗，看见了咖啡馆里的雷一鸣。雷一鸣为了逃避林子枫，宁愿天天抱着妞儿在外面混着，在咖啡馆里也能一坐一上午。叶文健忽然见了他，兴奋得大叫一声，差点撞破玻璃冲了进去。

叶春好总觉得叶文健是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却不去想那个小男孩在外面流浪了三年，怎么可能会没有变化？叶文健被她管得很不耐烦，看那个胡同口卖粮食的小流氓张二天天过来和他姐姐黏糊，也恨不得把他撵出去。种种的“不耐烦”和“恨不得”加在了一起，让他更爱这个落魄的姐夫了。

姐夫被张二砸折了一条腿，不过没关系，骨头断了，还能长好。姐夫指使他往承德发了两封电报，他第一次到邮局发电报，也觉得很好玩，并且向姐夫发了誓，一定把这事保密到底，对他姐姐也不会说。

此刻坐在长椅上，他对雷一鸣说道：“姐夫，我不想读书了。”

雷一鸣答道：“不想读就不读。”

他又道：“你将来要是还带兵当官的话，我跟着你当兵得了。”

雷一鸣扭过脸来看了他：“你姐姐不会允许。”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听我姐姐的。”

“不听你姐姐的，听我的？”

“你要是说得对，我就听你的。”

“那我让你跟我走，你跟不跟？”

叶文健盯着雷一鸣，嘴唇动了动，含着一个“跟”字，没敢往外说。

第十四章　天各一方

雷一鸣这个人是有“影响”的，好端端的人到了他身边，常会无端生出变化来，仿佛他是个漩涡，能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吸引得颠倒混乱。

（一）

雷一鸣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末了觉得有些冷了，便决定带着女儿和小舅子另换个暖和的地方。他拄着手杖慢慢地走着，叶文健抱着妞儿在一旁跟着，一直跟着他进了一间番菜馆子。

叶文健正在急速地成长，总是饿、馋，在家里虽然是足吃足喝，可总觉得馆子里的饭菜更有滋味。偏他又是个孩子，没有自己攥着钱一天三顿下馆子的资格。幸好还有姐夫——在姐夫面前，他既是孩子，又是大人。他可以看着菜单，自自在在地点这点那，甚至敢让侍者给自己上了一盒大炮台烟。抽出一支香烟先给了姐夫，他划燃火柴给姐夫点了火，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支，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他深吸一口，再满不在乎地呼出来，自觉着很潇洒，是个男人了。

抽烟的时候，是个男人，冰镇汽水送上来，他敞开了喝，一口气喝了两瓶，又变回了孩子。妞儿在一旁被烟雾熏着，不哭不闹，捏着一片苹果看他喝汽水，看得垂涎三尺，于是他把汽水倒进小勺子里，也喂妞儿喝了几口。雷一鸣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拿了一份报纸翻着看。

如此坐到了下午，雷一鸣抬头说道：“还不回家？不怕你姐姐找你？”

叶文健答道：“我姐找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无非就是骂我不努力、成绩坏罢了。”

雷一鸣笑了笑：“那也回去吧。要是让她知道了你白天是和我在一起，我怕你要挨顿好打。”

叶文健听了这话，有些窘，因为正处在一个不服管的年纪，自认为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可哪有好汉动辄就被姐姐打一顿的？但姐夫所说的又真是实情，据他观察，他也觉着姐姐对自己有些忍无可忍了。

闭着嘴打了个小饱嗝，他降了个调门：“那你呢？”

雷一鸣答道：“我再坐会儿，天黑了再走。”

“那我明天还到公园那儿等你。”

然后他起身把妞儿抱到了雷一鸣身边，心里非常想把姐夫领回家去，重新和姐姐一起过日子。他喜欢姐夫，对于张嘉田则是深恶痛绝，背后提起这个人来，也只肯叫他一声张二。

叶文健往家走，刚走出没多远，就被满山红逮住了。

满山红闲着没事，又被张嘉田管束着不许惹事，所以今天自找了一份差事，奉了张嘉田的旨意满街寻觅叶文健。叶文健不许她抓贼似的把自己往汽车里推，当街和她撕扯起来，结果没撕扯过她，到底被她捉回了家。

叶文健到家之后，如何受他姐姐的处治，姑且不提，只说雷一鸣在番菜馆子里坐到了九点多钟，妞儿在他怀里都睡着了，他才把孩子往肩上一扛，慢慢地溜达着回了家。

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气，不像个家。他没敢开电灯，怕灯光会惊醒了妞儿，一路摸黑上楼，把妞儿放到了床上。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他站在走廊，背靠着墙壁喘了会儿气——他这原本从早躺到晚的懒人，如今天天抱着个孩子在外面一坐坐一天，夜里回了来，常有要累断气之感。若不是他还有其他打算，那么就非得设法回北京——早前改名叫北平了——不可。

当然，回了北平，他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家的大门，现在是谁也挡不住了。

扶着墙壁往楼下走，这么着他睡不着，他须得一直走到餐厅里去喝几口酒。妞儿现在睡了，他喝得微醺也不碍事，正好可以迷迷糊糊地睡觉。

餐厅里悬挂着大吊灯，灯光极其明亮。他拿了半瓶酒坐在餐桌旁，桌面上覆了一层灰尘，他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用手指在那灰尘上写了个“妞”字。

除了妞儿，他现在是谁也不爱、谁也不信了。

接连着又喝了几大口，他觉着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门外有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扭头望过去，认出那是张嘉田。

张嘉田是奔着灯光找过来的，目的是要向雷一鸣兴师问罪。叶春好今天找弟弟，都要找疯了，还是满山红颇有一些手段，傍晚发现了他的行踪，并且查到了他先前一直是和雷一鸣在一起。

叶文健骂骂咧咧，对她出言不逊，所以她毫无保留，把他这一天的所作所为全告诉了叶春好，以及陪在叶春好身边的张嘉田。张嘉田一听这话，登时就杀了过来。寒气凛凛地站到雷一鸣面前，他开口质问道：“雷一鸣！你总勾搭春好他弟弟干什么？你又想捣什么鬼？”

在酒精的刺激下，雷一鸣有点眩晕，反倒是放松了些许。仰起头看着张嘉田，他答道：“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他和我相识的时间还短，不知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所以对我还有好感。”他用酒瓶瓶口一指张嘉田：“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话音落下，他继续喝，大口地喝，然而喝到一半就被张嘉田夺去了酒瓶。张嘉田把酒瓶掼向地面摔了个粉碎：“别提我，我那是瞎了眼。”

雷一鸣抬袖子擦去了下巴上的酒，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玻璃片，他歪着脑袋垂下眼帘，挺起胸膛笑了一声：“好，打吧。”

“我打什么？”

“你不是为了打我而来的吗？”

“我没那个打人的瘾！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雷一鸣点了点头：“好，好，我该打。”

张嘉田低头瞪着他——他对这个人没有好眼神，只有一双怒目，除了瞪就是瞪。瞪了片刻之后，他问道：“还有，我听说你现在天天带着孩子在外面混，不到天黑不回家，春好想看孩子一眼都看不着，你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躲人。”

“谁？我？”

雷一鸣答道：“林子枫。”

张嘉田一拍桌子：“嗨！你他妈不躲我躲林子枫？你怕他不怕我？”

说完这话，他见雷一鸣抬头看着自己，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也茫然，这才察觉到自己那话说得不大对劲——这又不是什么荣誉，自己怎么还和林子枫竞争上了？

这时，雷一鸣重新低了头：“怕，都怕。”

然后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坐不动了，我要去躺一会儿。”

不等张嘉田回答，他抓起手杖支撑着身体，弯着腰慢慢走了出去。他没敢上楼，因为他怕张嘉田也跟着自己上去，而楼上正有个怕惊怕吓的妞儿。一路走进了客厅里，他也顾不得去开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然后抬腿躺了下去，在筋骨伸展开来的一瞬间，他很舒服的“唉”了一声。

张嘉田跟了过来，没找到电灯开关，幸而窗外还有月光，足以让他看清房内情形。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将右腿架在左腿上，心里回忆起了几年前的时光——他这些年活得轰轰烈烈大起大伏，几年也已经像是半生。

那个时候，他确实很像现在的叶文健，见雷一鸣像见了神，而且对雷一鸣比对神更亲。现在那个神正蜷缩着侧卧在沙发上，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没有睡，似乎有点冷。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望到雷一鸣的额头和鼻梁，额角结着一片血痂，出自他的手。

张嘉田忽然觉得他显老了，而他这种人因为先前活得太得意太漂亮，所以一旦落魄衰老，就显得分外可悲可怜。张嘉田还想不出名将折戟、美人白头之类的词儿，他只是打算拿出一个对待“人”的态度来，暂时收起恶声恶气。

雷一鸣咳嗽起来，捂着嘴咳嗽。刚开始还压抑着声音，但很快就咳得只出气不进气，只剩身体在一抖一抖的。张嘉田冷眼旁观，心想若是倒退一年，以他巡阅使的身份，别说这么死去活来的咳嗽，恐怕他只是清清喉咙，旁边也会有人立刻送来茶水和痰盂。若是倒退个两年三年，那更是不用旁人关怀，只要他在场，他就会亲自出手照顾他了。

雷一鸣咳嗽得过了劲儿，枕着手臂闭了眼睛，只是喘息。张嘉田对于这个人，原本是彻底寒心了，可今天像是重新把这人又看清了一次似的，他忽然又觉得没意思——恨这么个人，打这么个人，没意思。

雷一鸣又咳嗽起来，照例还是捂着嘴不肯出声，又因为蜷缩着气息不通畅，所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未等他成功起身，他的眼前暗了一下，是张嘉田先起来了。

张嘉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抬手要拍的时候，他看见雷一鸣猛地一哆嗦，是个被吓了一跳的模样，便说道：“别怕，我说了，我没有打人的瘾。”

雷一鸣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然后推开了张嘉田的手。张嘉田要是真打他一顿，倒也罢了，横竖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能扛得住肉体上的疼痛。可张嘉田忽然变了态度，这反倒让他感到了不适。张嘉田那几拍也让他想起了旧日时光，有旧日时光对比着，他就觉得眼前的这个张嘉田不是张嘉田，是个陌生的敌人，而又动手动脚的关心起了他，他岂止是不适，简直是嫌恶。

“你还是回北平吧。”张嘉田说，“找那个德国大夫给你瞧瞧，有病治病，别总弄得像个痨病鬼似的。”

雷一鸣立刻抬了头：“你才得了痨病！”

张嘉田想起了他的忌讳，便不和他一般计较，只问：“你还能不能听懂好赖话了？”

雷一鸣背靠着沙发背，慢慢滑着躺了下去：“你不要管我。”

“我管你？”张嘉田笑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瞧出我要管你了？”

雷一鸣听了这话，却是又坐了起来，抬头去看张嘉田。张嘉田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怎么着？还真想瞧一瞧？”

话音落下，他发现雷一鸣凑到了自己跟前，竟当真是在一眼不眨地看自己。两道目光从他的头发往下扫，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在下巴盘桓一周，又重新向上原路返回。

如此审视了片刻之后，雷一鸣轻声开了口：“张军长。”

张嘉田问道：“挺自觉啊！不叫我嘉田了？”

雷一鸣答道：“嘉田已经被我杀了。”

“你为什么杀他？”

“他不忠于我，我就杀了他。”

“杀死了吗？”

“死了。”

“后悔吗？”

雷一鸣扭开脸，望着地面上那一格一格的光影，沉默了良久，最后才答出了两个字：“后悔。”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若是嘉田还在，我必不会被人欺侮到这种境地。”

张嘉田想要冷笑，可又笑不出来：“你这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雷一鸣摇了头：“不是，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他想再躺下去，可随即就被张嘉田抓着胳膊拽了起来。“雷一鸣，你装什么可怜？你身边那些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都是被你逼得变了心。春好为你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拳脚，你全忘了？林子枫为什么出卖你？老白为什么说走就走了？还有我——”他抓着雷一鸣晃了晃，“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我对你好，只是为了你有权有势吗？你倒好，天天防贼似的防着我，就怕我造了你的反。我要是不真反你一次，都浪费了你操的那些闲心！你说嘉田死啦？”他冷笑了一声：“当然死了，让你杀了两次，还有个不死？所以你也该死，只不过你会下跪，会磕头，会求饶，你要命不要脸，所以我让你活到了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可字字句句都有力量，既是控诉，也是痛斥。雷一鸣歪在他和沙发靠背之间，这回终于是彻底的无路可逃。而张嘉田说完了话，收回手一拍他的腿：“往后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吧，不许再见春好他弟弟。我知道你一肚子花花肠子，别逼我把你这条腿也砸折。”

“错了，这条腿已经砸过了。”

“你哪那么多废话！”

雷一鸣不说话了，依然歪在张嘉田和沙发靠背之间。张嘉田看他哑巴了，自己再骂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起身想走。然而，他刚刚一欠身，雷一鸣却又出了声：“我始终不知道林子枫到底弄走了我多少钱。”

张嘉田看着他，眼睛习惯了黑暗，看他看得很清楚。

雷一鸣继续说道：“我太信任他了，一切都交给他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让我替你找林子枫要钱去？我是给你看家护院要账的？”

雷一鸣躺了下去，嘴里嘀咕：“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甭跟我诉苦，反正我是没拿你的钱。”

“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闷亏。”

“我管不着！”

“老了老了，钱没了。”

张嘉田扭头瞪他：“想让我给你养老啊？”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不如收了你当干儿子。那现在我就是你爹……”

张嘉田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我掐死你！”

然后他觉得雷一鸣好像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可定睛一看，又看不出他的脸上有笑容。松开手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和这个人胡扯下去了。他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太容易让他想起两人过去的那段好日子。

这人杀过他两次，他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个坏人，所以对待这个人，他不能心软。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他决定再也不和雷一鸣深谈。然而一路走出了公馆大门之后，他站在汽车前，又觉得自己还没有把话说明白——自己这一趟是为了警告雷一鸣而来的，可是从头到尾，似乎都没说出几句真有威慑力的话来。

于是一扭头，他又回去了。这回一头冲进客厅，他就见雷一鸣仰面朝天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伸直了，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沙发靠背上。枕着一只圆滚滚的靠垫，他用双手笼着打火机上一朵小小的火苗，正在给自己点烟。

张嘉田没想到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他忽然换了一副慵懒、得意的姿态。而他见张嘉田回来了，显然也是一惊，啪的一声合上了打火机。

张嘉田不知道他美的是哪一出，只说道：“我再讲一遍，再让我知道你和叶文健见面，我就把你那条腿也砸折。不信你就试试。”

（二）

雷一鸣在沙发上睡到了半夜，冻醒了，万分不情愿地起身挪上楼去，一头滚到了妞儿的身边。如此到了凌晨，他正睡得香甜，妞儿却醒了，醒了就要吃的，一边“呀呀”大叫，一边坐着尿了一滩。

雷一鸣闭着眼睛爬了起来，用泡软了的饼干堵住了妞儿的嘴，把湿淋淋的尿布扯下来随手一扔，然后躺回床上又睡起来。如此不知睡了多久，他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就见妞儿横躺在自己身边，正用胖脚丫一下一下蹬自己的脸。抬手抓住一只胖脚丫，他下意识的亲了亲，随即发现妞儿换了衣服，手和脸都干净了，头发也短了一寸，湿淋淋的披散着。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从门外响到了床边，他闭了眼睛躺着不动，同时嗅到了一股子很熟悉的香气。

眼前随即暗了一下，一双手臂从他头上伸过去，把妞儿抱了起来，又有很轻的声音哄道：“乖妞儿，不蹬他，让他睡，妈带你吃水果去。”

妞儿“嘎”的笑了一声，似乎是很同意，然而等到叶春好把她抱到门口时，她见爸爸并没有起身跟过来，便害怕了。在叶春好怀里扭得像一条泥鳅，并且说哭就哭，嗓门有消防警铃那么嘹亮。雷一鸣没法子再装睡了，坐起来对着叶春好，说道：“妞儿离不开我。”

叶春好恨他笼络叶文健，不拿好眼神看他：“妞儿让你弄成小叫花子了。”

雷一鸣说道：“我懒得动弹，你要喂她，就在这屋子里喂吧。”

“你这屋子里还有下脚的地方了吗？自己什么都不会，偏又不肯雇仆人帮忙，真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雷一鸣扭头往地上看了看，发现地上确实是乱，扔着东一堆西一堆的脏衣服，还有一摊水渍。是叶春好方才端了一盆温水过来，给妞儿洗了个澡。

这时，叶春好又道：“你让我把妞儿带回家去吧！你要是想妞儿了，就随时过去瞧她，她舒服，你也省事。”

雷一鸣摇了摇头：“我不怕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就剩了个妞儿，我不能再把她往外送。”

“你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你偏不肯往好里过。”

说完这话，她等着他的回答。他不讲理的时候自然是非常不讲理，可一旦发完了脾气，也很会服低做小，并不把男子汉的威风一耍到底。这回自己单独在这屋子里了，她总觉得他会有一番辩白，然而等了片刻之后，她一扭头，见他下床趿拉着拖鞋，竟是默然的走进浴室里去了。

雷一鸣始终是不大理睬叶春好。

叶春好切了两片大白梨给妞儿吃，又把自己带来的小红皮鞋给妞儿穿了上。雷一鸣洗漱完毕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低头揉了揉眼睛，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叶春好给妞儿擦了擦手，看不出他的路数，便说道：“我走了，前几天给妞儿做了厚衣裳，明天带过来。”

然后她从小皮包里拿出了半打手帕：“这个又软又吸水，你拿着给妞儿擦嘴。”

把手帕往桌上一放，她起身就走。因为雷一鸣始终是一声不吭，所以她反倒是把他放进了心里，反复的思量：“他这是恨透我了？可离婚这事总怨不得我，我也并没有把妞儿扔给他，是他不许我带妞儿走呀！”

随即她转念又想：“二哥为我打抱不平，他是不是以为是我挑唆二哥来欺负他出气的？这可真是冤枉，我从来都是拦着二哥的呀！”

上了汽车之后，她还在左思右想，还是一记刹车把她惊醒了。车夫还是当年跟随过她的小韩，她抬头批评小韩：“慢一点，碰了人可不是玩的。”

小韩正想伸了脑袋出去骂那挡了路的人，一听主人发了话，就忍住没骂，乖乖地调转方向，开上路去了。而那挡路之人原本是在这条街上来回地晃，如今目送着雷公馆门前的汽车远去了，他停止了乱晃，一闪身溜进了公馆大门里。

几分钟后，他见到了雷一鸣，双手送上了一封信，然后后退一步打了个千，以前清风格的语言说道：“大人，这是我们老爷给您的亲笔信。”

雷一鸣接过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火漆印章，章上是个规整的“虞”字。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他这么一看，先从笔迹上，就确定了这真是虞天佐的亲笔信。

虞天佐的文采远不如雷一鸣，说话说得挺明白，写信就写得东一句西一句，上下不能连贯。但雷一鸣反复读了几遍之后，还是明白了虞天佐的意思——虞天佐让他到承德去。

老帅死了，现在是老帅的儿子少帅当家。虞天佐虽然不是老帅的嫡系，可现在他也依附在了少帅的麾下。北伐军还没有打进热河，虞天佐放眼前途，一片茫然，如今只能是继续观望。但他终究还是一方的土皇帝，手里有兵有权。雷一鸣是他的好兄弟，好兄弟如今落了难，他自然是要伸出援手，况且两人见了面，兴许还能联手干出个新局面呢！

雷一鸣把这封信点燃扔进烟灰缸里，然后问道：“你们都统，说没说如何行动？”

前清风格的信使答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老爷说了，这方面的事情，他会派人安排，不用您费半点心，到时您跟着走就是了。”

雷一鸣又问：“你们和我怎么联系呢？”

“回大人的话，小的今天把信送到了大人手里，这事就算是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小的就回去着手行动，三天后的凌晨三点，小的会让一辆汽车在公馆后门等着，您什么时候来，汽车什么时候走。当然，是越早越好，免得让人瞧见。”

雷一鸣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两张钞票赏了信使。等信使走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的神，直到妞儿在楼上哭闹起来，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上楼去了。

这一天，雷一鸣没出门。

他抱着妞儿在院内溜达了一圈，又把大门关严，将门上挂着的锁头锁了上——锁好之后，他徒手一拽，那锁头便自动的弹开了，是里面的机括坏了。

他不知道这锁头是怎么坏的，似乎是自从满山红不请自来了一次之后，自家的大门就再拦不住任何不速之客了。入秋之后，风有了凉意，他打了个冷战，把嘴唇凑到妞儿的耳边低语：“妞儿，等着看吧，爸爸还没完呢。”

妞儿扭过脸来看他，小脸雪白的，一双大眼睛被长睫毛勾勒出了漆黑轮廓，两道眉毛长长的伸展开来，薄薄的鼻翼在冷风中翕动，她抿着棱角分明的小红嘴唇，很认真地凝视着他。

雷一鸣和她对视了片刻，最后妞儿忽然一笑，扬起两只小手啪啪打他的肩膀，是在对着他撒欢。于是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又想自己半生情路坎坷，幸好最后还有一个妞儿。他爱妞儿总是不会爱错的，妞儿有他的眉毛，有他的眼睛，有他的骨与血。

“爸爸爱你。”他对着她耳语，“将来你长大了，爸爸也不会把你嫁到别人家里去。爸爸你让你自己挑，挑个喜欢的小女婿。如果他对你不好，爸爸就一枪毙了他，咱们继续挑，挑个更好的。”

妞儿咬着一根食指，笑着看他。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雷一鸣一直提防着林子枫会来，然而林子枫为了公务到北平去了，再未露面。

张嘉田也没来，只有叶春好来了一趟，给妞儿送了一大包袱的秋装冬装。

于是到了第三天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他悄悄的穿戴整齐了，又用一领小棉斗篷把妞儿裹住。妞儿昏昏欲睡的坐在他的右臂弯里，他右手拎着一个皮箱，左手拄着手杖，顶着寒冷的夜风下楼出了门。

他打算绕过公馆小楼，从后门出去上汽车，可就在他出了楼门的那一瞬间，一个人推开大门跑了进来。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叶文健。

叶文健见了他，也是一愣。

雷一鸣开了口，问他：“你来干什么？”

叶文健气喘吁吁地反问：“姐夫，你这是……要出门？”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又道：“姐夫，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我姐和张二一起骂我，说我不上进。可我再不上进也没到街上当小流氓啊！我姐骂我就算了，张二凭什么也跟着凑热闹？我姐还把我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门。我趁着夜里他们睡觉，跳窗户逃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热切地望着雷一鸣，认定了姐夫一定会收留自己。

他没看到雷一鸣那握着手杖的左手暗暗抬到了腰侧，差一点就要掀开外套，抽出腰间手枪。

隔着手套和一层外衣，手指蹭过手枪枪柄，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雷一鸣说道：“好，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走吧。”

“走？到哪儿去呀？”

雷一鸣很温和地向他笑了笑：“不跟我走，你就回家去吧。”

叶文健看他笑得和气，怀里又抱着妞儿，一定走不到什么坏地方去，便身不由己地迈了步，跟着他一路往公馆后门去了。

（三）

叶文健跟着雷一鸣绕过公馆小楼，糊里糊涂地从后门走了出去。后门临着一条窄窄的小街，街边果然停着一辆汽车，三面车窗都垂了黑布帘子，让外面的路人看不见车内情形。雷一鸣刚一露面，便有人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这人穿着黑色大衣，礼帽的帽檐压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向前迎上了几步，他低声问出了三个字：“雷将军？”

雷一鸣一点头：“是我。”

这人扫了叶文健一眼，然后后退几步侧过身，伸手打开了后排车门：“您请。”

雷一鸣走到车旁，转身把手杖交给了叶文健，然后自己抱着妞儿先弯腰钻进汽车里。叶文健拿着手杖，迟疑着站在外头，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也有一点似是而非的感觉，觉着自己不该就这么草率的跟着姐夫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回家，想要继续守着姐姐复习功课。

然而，就在这时，汽车内传出了雷一鸣的声音：“小文，上车。”

那声音不高，是很轻的呼唤，但足以催动他的双脚，让他在举棋不定的犹疑中钻进汽车。外头那人关了车门，然后自己也回到了副驾驶座上。车夫将汽车发动起来。那人回过头来，对着雷一鸣说道：“雷将军，我们大帅让在下护送您进热河。您路上若有任何要求，都请随时吩咐。”

雷一鸣点头答了一声“好”，然后向后靠了过去，把妞儿坐到了自己的腿上。叶文健斜签着坐了，先是呆呆地看着他，后来说了话，说得胆战心惊：“姐夫，你要去热河？”

雷一鸣坐着没动，只斜着眼睛望望他：“对，去热河。”

“我……也跟你一起去热河？”

“不好吗？”

“我姐不知道，会急死的！”

“她要是知道了，就不让你去了。”

叶文健六神无主的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抓着雷一鸣的衣袖：“姐夫，我想回家。我不能一声不吭的就跟你出远门，要走也得先给我姐留张纸条，要不然她干着急，还不急出病来？”

雷一鸣答道：“就是怕你告诉你姐姐，我才要带你一起走。”

“我姐不是都和你离婚了吗？你怕她干吗？”

雷一鸣笑了笑：“我怕的不是她，是张嘉田。”

然后他脱下了右手的手套，摸索着握住了叶文健的手：“等我到了热河，先给你姐姐发一封电报报平安，你到时若是想回家，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叶文健握着他的手，因为没了主意，所以忽然好像变成了个很小的孩子，几乎要哭：“我为你保密，我不说你的事，我就说我夜里只在大街上逛了逛。”

雷一鸣把目光转向了前方：“你还小，我不放心你。”

“我不小，我什么都懂。”

雷一鸣半闭了眼睛，依然握着他的手：“那你懂不懂什么叫作‘杀人灭口’？”

叶文健登时一怔。

雷一鸣松了手，转身让出地方放下了妞儿，让妞儿躺着睡觉，自己则是挤到了叶文健身边。抬手把这小子揽进了怀里，他扭头看了看对方那张惶惶然的面孔，感觉自己仿佛是搂住了一个男性的叶春好。可惜他不喜欢少年，只爱女人，并且要是纯洁年轻的处女，不许有比他更热烈的欲望，不许拿他和别的男子比较。

几个小时之后，天亮了。

叶文健枕着雷一鸣的肩膀，已经愁眉苦脸的睡着了。而与此同时，叶春好也发现叶文健失踪了。

她总觉得弟弟日益顽劣，定是受了雷一鸣的挑唆——或者自己是冤枉了雷一鸣。雷一鸣并没有主动挑唆过什么，但弟弟至少也是受了雷一鸣的影响。

雷一鸣这个人是有“影响”的，好端端的人到了他身边，常会无端生出变化来，仿佛他是个漩涡，能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吸引得颠倒混乱。这一点她最是知道，所以匆匆吃过早饭之后，她先去了雷公馆，临走时还着带了一包自家制作的玫瑰蛋糕，要给妞儿吃。

提着蛋糕到了雷公馆。她见大门开着，门上挂着那把徒有其表的坏锁头，便有些摸不着头脑。走进楼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雷一鸣和弟弟，便又出门走过三条街，到那街心的小公园里踅摸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她挨家找遍了路边的小西餐馆，还是不见弟弟的影子。回家不安地坐到了中午时分，她开始有些心惊肉跳，正好张嘉田来了，她便说道：“二哥，我还得请你帮我个忙，小文这个东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张嘉田现在对待叶春好，也不再谈情说爱了。单是一天几趟的往叶公馆跑，吃也在这里，玩也在这里，叶春好做事情，他跟着打下手；叶春好批评弟弟，他跟着帮腔。叶春好知道他的心思，起初还觉得挺为难，怕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动情，会辜负他这一片苦心和好意。可到了后来，她渐渐习惯了家中常有个人高马大的张嘉田，张嘉田从来不拿话暗示她，她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再说，她已经和雷一鸣离婚了，现在是自由身，落了风言风语也不在乎。

张嘉田听了她的话，当即答道：“我派几个人出去找找他，不是我说，你就爱对他唠唠叨叨，那有什么用？不如让我揍他一顿，我不真揍，就是吓唬吓唬他，包他老实。”

“他要不是在外面受过三年的罪，差点没活活饿死，那我早对他急眼了。我一想到他那三年的日子，就舍不得太逼他。”说到这里，她嘱咐张嘉田道：“你让满山红去找，她聪明，兴许一找就找着了。”

张嘉田嗤之以鼻：“满山红比你弟弟野一万倍，我都抓不到她的影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如果找到了，再让她去找小文。”

叶春好“唉”了一声，心里盼着满山红能出马——她总觉得满山红不是凡人，身上有股子异乎寻常的机灵劲儿。至于这位满小姐不男不女的满世界乱跑、瞧上哪个小伙子就把人家抓回家里睡上几宿的行为，她虽然觉得荒唐透顶，但也不便批评，毕竟事后没听说哪个黄花小伙子跳井抹脖子。

张嘉田使出了一点手段，真把满山红找了出来。满山红闲得无聊，一听去找叶文健，立刻兴致勃勃地领命出发了——叶文健上回和她对骂对打，虽然她是胜利的一方，但总觉得意犹未尽，一直还想找机会揍他一顿痛快的。

然而她从下午开始找，一直找到了半夜，竟然一无所获。张嘉田亲自又去了一趟雷公馆，进门之后打开电灯，他楼上楼下的走了一圈，末了停在餐厅里，他看着那满地的酒瓶碎片，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雷一鸣夜里向来是在家的，因为他身边有个要睡觉的妞儿。餐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西装上衣，他拎起上衣看了看，几乎感觉那衣领上面还残留着雷一鸣的气味。忽然间，他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是怕这个人跑了，是怕这个人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黑暗中一个躺一个坐，进行了一番没好气的长谈。从那之后，他就变得不那么想杀他了——雷一鸣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朽木不可雕，他张嘉田纵是真把他杀了，他也依然还是那样，依然还是朽木。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张嘉田，都看出了他是不可救药。

这样的货色，坏里带着疯，满腔的爱恨倒都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忠臣了，就从早到晚找嘉田，走到哪儿都带着嘉田。嘉田才二十出头，他就敢捧嘉田做一省的军务帮办，他当老大，嘉田做老二。

及至瞧他不忠了，又能说翻脸便翻脸，连着杀他两次，用的都是斩草除根的杀法。忠与不忠，是爱是杀，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各方人等，不准争辩。

把上衣重新搭回到椅背上，张嘉田忽然有些后悔，心中暗想：“当初把他两条腿都砸折就好了。现在他和妞儿没影了，小文也丢了，我一个都没找到，怎么向春好交代？”

可是，不能交代也得交代。他硬着头皮回了叶家，如实的向叶春好讲了实情。叶春好一听这话，登时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都变了。

如此又过了两天，叶春好接到了一封来自承德的电报。读过电报之后，她将电文往桌上狠狠一拍：“这个孩子，气死我了！”

电报是叶文健发过来的，目的是要向她报平安。而据他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也确实是挺平安。论摩登繁华，承德自然是远不能和天津相比。可在天津，他只是个成天备考的小学生，因为考不进像样的中学，所以成天还要挨姐姐的骂。哪像如今，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躺在床上睡懒觉，睡到半醒不醒的时候，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姐姐过来叫他起床吃早饭。小姐姐虽然只是个使唤丫头，可长得是真好看，不但给他打洗脸水，还肯掀了他的棉被，给他的光脚丫套袜子——这可真是让他怪害臊的。

穿戴洗漱完毕，他吃过早饭，就去找姐夫。目前他是跟着姐夫住在热河都统虞天佐的宅子里，这宅子大极了，简直像座迷宫。他穿过层层的墙与门，最后进了一间小跨院。跨院门口站着卫兵，卫兵已经认识了他，所以不但不阻拦，还要向他行军礼。

跨院里的房屋半开着门，弥漫出鸦片烟的气味。他没敢进屋子，只贴着玻璃窗向内瞧，房内也是烟雾缭绕的，一张暖炕上，歪着两个人，一个人是虞天佐，另一个是他姐夫雷一鸣。

只要是看见了姐夫，他便安了心。转身轻轻地走开了，他又想：“那我什么时候回家去呢？”

他料定自己回了家，必会被姐姐扒去一层皮，所以决定先等姐姐的回信，见机行事。要是能多陪着姐夫住些天，那就更好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