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魔方

林小柒/著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危情魔方/林小染著.—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11

ISBN 978-7-80225-374-2

Ⅰ.危…　Ⅱ.林…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166692号

危情魔方

林小染　著

责任编辑：罗　晨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门乃婷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东城区金宝街67号隆基大厦　100005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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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香河县鑫海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700×1000　1/16

印　　张：13.5

字　　数：180千字

版　　次：2007年12月第一版　2007年1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225-374-2

定　　价：2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小染作品：

《湿地》、《欲望号酒店》（电视剧正在筹拍中）

小染博客：www.linxiaoran.com

小染邮箱：linxiaoran2005@126.com

染丝Q群：26142071、23913481、1734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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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一场奇怪的丧事。

在北京西三环这样的繁华路段，影视公司这样大张旗鼓地设灵堂办丧事还是头一回。灵堂是由会议厅临时改成的，到处挂满了“英年早逝”、“音容宛在”之类的挽联。花圈簇拥的灵台上并没有放死者的遗像，只是孤伶伶摆着一个黑底描金的灵位。那些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们，其实都不认识这个车祸身亡的死者。他们是被铺天盖地的报道吸引来的，大家都想看看死者的妻子——那个眼下红得发紫的影星。

年轻的女人身着黑裳，头戴白花，呆立在丈夫灵位前，机械地向行礼的人们还礼。丧事主持人是她签约公司的代表，正声情并茂地念着一篇唁文，表达着妻子失去丈夫的悲痛和绝望。但人们并没有看到未亡人应景的呼天抢地和悲痛欲绝，她那美丽的面颊上甚至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她只是呆呆地，甚至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落寞地落在墙角某处。

不少人在悄悄议论。

“年纪轻轻守了寡，怎么看她那样子好像一点儿都不难过。”

“别这么说，她只是命太硬了，听说前几年才把她父母克死，这回又克死了老公，真是作孽！”

“是啊，她多命苦！可她没有倒下，就冲这点儿我佩服她！”

就在这当口，门口失控了，一群带着相机的人突然冲了进来。领头的一冲进来就指着未亡人大声斥责：“你这个虚伪邪恶的女人，你丈夫是被你害死的！”

灵堂里一片哗然。主持人愣了一下，立刻失控地大声叫保安。

另一个冲进来的人高高举起记者证，“请大家安静！我们是来给死者申冤的！他妻子虽然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但逃脱不了道德的审判！……是的，交警已经给了死者车祸身亡的鉴定，可大家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是有隐情的！死者生前给我们打过电话，留了遗言，现在我们放给大家听！”说话间有人举起一个扩音器，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开来。

“告诉你们江盈盈根本不是你们媒体描述的那个样子……你知道她是怎么混进娱乐圈的吗？她上过的每一部戏，都给导演和制片人献身过……是的，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头顶的绿帽子都绿得长毛了，才有勇气把这些真相说出来，我是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死者的声音阴郁诡异地在灵堂上空回荡。人群一阵阵骚动。主持方的人几度冲上去与来人撕打，但仍没能阻止录音的播放，更没能阻止记者们频频拍照，场面一片混乱。

刚刚还在爱心泛滥的人们被录音煽动了，他们急切地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听起来罪大恶极的未亡人。未亡人的脸色煞白煞白，但始终一言不发。突然，她转身抱起丈夫的灵位，在嘈杂之中冲出人群，夺路而逃。

1

做科研的女人都是天才和疯子的综合体。

想当女博士的领导，首先就要受得了气。景川虽然悟到却还不能做到。

168集团的研发中心有一百多位技术人员，百分之八十的男士是中老年山羊，戴眼镜长胡须，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女同胞不是河马就是大象，体积、脾气都和她们的脑子一样大。留美归来的女博士江澜，也不过是让动物园里多了一匹苗条些的马驹而已。

如果拿充斥媒体的小甜甜、小瓷人当标准，江澜真的挺难看。她面瘦唇薄，鼻尖如削，肤发俱黑，长着一副劳碌无福的苦相。将她所有缺点推到极致的，是右颊一道三寸长的刀痕，这让她的苦相平添几分瘆人的邪气。如果她拿上枪，不用化装就直接可以演女土匪。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道女土匪般的疤痕上面，长着一双极美丽的眼睛，那如云层晕染般的微蓝衬着春雨涤后的漆黑，又像是月夜的湖水里漾着两颗熠熠闪亮的黑珍珠，她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成了那珍珠里欲滴不出的泪花。人群之中，她总是静得像落在柳叶上的蜻蜓，可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去观察她。于是和她对视过的人，都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味，对这个有刀疤的女人无端生出几分惋惜。造物主给了她博士的智慧，当然要配上魔鬼的容颜来平衡，可是为什么还要给她一双天使的眼睛呢？

总之，这是一个让人见之难忘的女人。

不过这位土匪版博士的个性一点儿也不亚于公司那些河马大象。她来168研发中心两个月了，没人见她笑过，也没人听她多说过一个废词。她就像个锯了嘴的铁葫芦，逼不得已要说话时，她的话语也不过两三个词。当然，景川听得最多的就是“不对”和“不行”，她简直就是专门和他作对的。最近，景川安排江澜修改“北斗星”设计方案的模拟演示图，可一周后他从北京开完会回来，江澜居然在昏天暗地地玩着“空房子”游戏。演示图压根儿没动，理由是“没灵感”。景川知道她不是没灵感，只是不肯按大家的建议修改。

近年168的重要任务，就是负责研制“卫国者”导弹的控制元件——第二代光纤陀螺，也就是景川牵头的项目——“北斗星”计划，公司的目标是要将“卫国者”导弹的命中精度提高到千分之一。为此，他们的研发队伍已经马不停蹄地干了几个月了，但江澜一来，“啪啪”就枪毙了所有设计方案。可气的是认证的专家们还都支持她，听听他们怎么评价江澜提交的新设计方案吧！“有如异军突起，直插敌后。景川啊，你们做事就是太经验主义了！”

做研发的人，创新固然比经验重要，但万丈高楼也得打地基吧。不就是喝的洋墨水吗，天下眼见着要变成这批洋帽子的天下了。景川感到有点儿英雄末路的悲怆。用句时下流行的话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那就是——我顶你个肺！

这位古怪的博士算是女人中的另类，而景川的妻子管婵才是女人中的精品。

今晚管婵又要到电视台录节目。“心灵驿站”是深圳七彩卫视新办的一个心理访谈栏目，管婵常来客串心理专家主持，负责为嘉宾咨询释疑。现在是全民造星追星的年代，在星光大道上，影星、歌星、球星、学术明星和医疗明星，各显神通，光芒齐放。像管婵这样的心理咨询师，成为众多心灵灰暗者的追捧对象也就没什么稀奇了。不过，这种追捧给了管婵更大的压力，她的求助者大都是些经济宽裕或教育良好的人，只有他们才有心理咨询的消费能力和求助意识，所接触的案例也无非是老公出轨、婆媳亲子邻里关系之类的居多，但来求助的人们都有个误区，觉得心理咨询是速效止痛药，一粒药下去就要立马解决问题，而不是真的关注心理健康。而管婵希望帮他们建立乐观的生活态度，因此常常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导演一声“开始”，灯光“啪——”打在了人形演播台的四个人身上，两位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嘉宾面色阴沉地侧对镜头，心理专家管婵和节目主持人则是满脸阳光。景川屏住呼吸，将鼓励的眼神送到管婵身边，尽管他知道妻子这时会紧张得想不到任何人，但她需要他的肯定。是的，等结束就要跟她说：今天很棒，发言特精辟，头发很精致，脸上没出油，这套烟紫色的小西装把你衬得特别知性美。

今天的嘉宾是一对正在闹离婚的中年夫妻，妻子刘太一开口就哭得一塌糊涂。“我们一直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谁都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当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可没说过我不够温柔不够理解他！外面那个狐狸精不用帮他洗衣做饭不用带孩子，她当然温柔了！”

“你又来了，我不是要个洗衣机和保姆！你二十四小时盯梢我，还让不让人活了？昨晚十二点查到我手机里一个陌生来电，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打的，你就非要打回去问是谁，还好是卖保险的，要是客户我真的没脸见人了。”

“我盯得住你吗？你是每天晚上在家，可是你白天翘班跟那个狐狸精去开房！我都说可以原谅你的错误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悔改？只要你现在和那个狐狸精断了，将来你跟别的女人我可以不管！”

“老师，你看看她心理正常吗？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把家产孩子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

夫妻俩一来就把问题顶到了最尖锐的地方，主持人的脸色微变，管婵赶紧接过了话茬儿。

“谢谢二位对我们的信任，我想请你们做个测试题，在这幅画有树荫、大海和高山的图形里，您会选择站在什么位置？

“刘生，您的选择说明，您需要大海的宽广辽阔，又舍不得陆地的踏实稳定。

“刘太，男人的造化像水，女人的胸怀是容器，你给他的容器多大，他的造化就会有多大。

“刘太，你要让他走到门口，自己决定去留。现在你强迫他回头，是因为不想输。如果他屈服了，你们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你会快乐吗？历史会再重演吗？

“刘生，最好给自己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再做决定，你要掂量明白能否割舍得下这个家，要是将来她们过得不好，你心里好不好受。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了也会面目全非。你做任何决定都要想清楚。

“你们在思考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也请想一想对方需要什么。

“我们一生都在害怕，怕某一天会穷困，被人遗弃，一无所有，为了不让那一天到来，我们忙忙碌碌，忧心忡忡。当真的面对那一天时，我们就一定解决不了吗？如果那一天怎么也躲不过去，为什么要为害怕活着，而不是为快乐活着呢？”

……

走出演播厅，景川还在为管婵紧张。最近管婵做的节目都是这种婚姻破裂的案子，景川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夫妻，就像不明白为什么和管婵在一起十多年还没有感到厌倦。管婵是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也是个好妻子，他们是丁克家庭，他们很幸福。用管婵的话来总结，一个善解人意的心理咨询师，一个潜心科研的工程师，加上彼此共同的生活目标，构成了拆不散的幸福铁三角。

演播厅过去是混音室，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放映厅，每次管婵录节目，景川都来这里看片。舒适宽大的环形影院，如临其境的震撼音响，景川来过几次就爱上了这里。运动和看片，这是他能称得上嗜好的习惯了，就像许多男人热爱美女和烈酒一样。

今天放的是一个旧电视剧，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只坐着几个人，景川一看那文艺腔的对白和陈旧的布景，马上转身想走，这时一张熟悉的脸跳了出来。“妈，您放心，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会撑下去的。”咦，银幕上那个穿着碎花唐衫，满脸悲苦表情的小媳妇为何如此熟悉？

对了，镜头上这个小媳妇很像他的搭档江澜。小媳妇比江澜胖，皮肤比她白，颊上没有疤痕，比江澜漂亮许多，但她那双总是含泪欲滴的眼睛实在太像江澜了。这世上会有如此一样的眼神吗？

演员名单出来了，小媳妇饰演者是江盈盈。景川走到放片的人跟前，“师傅，这是什么年代的旧片啊，还拿来放？”

“《妻子》啊，这片子在十年前很红。”

“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正常！男的有几个喜欢言情片啊，这片子也就妇女老人追着看。今天是我们影视制作部的人找资料才翻出这个旧片。别看这个演小媳妇的江盈盈，当年可是大明星呢！”大概今天很闲，师傅说得很来劲儿，“这女人是个厉害人物，她老公就是为她自杀的，不过现在她已经在演艺界消失了。”

景川盯着银幕出神。这个江盈盈实在是越看越像江澜。

师傅还在唠叨：“依我看，说不定哪天她又会再出来，而且会让人大吃一惊。你看唐国强这样的演员都有人为他们自杀过，这种人魅力大着呢，消停一阵子，就会反弹得更高……”景川发起呆来。

管婵那边节目该录完了。景川刚走回演播厅，却发现里面乱成了一团。刚才那位节目嘉宾刘太正拿着一叠资料，疯狂地往管婵身上打，歇斯底里地喊着：“我没有病！你才是精神病！”

管婵边躲边跑，被她逼到了墙角，这时众工作人员全上去拉架了。景川冲上去护着管婵逃了出来。管婵躲在景川怀里，吓得全身都在发抖。“刚才我建议她去康宁医院鉴定一下是否有抑郁症，好开些药物治疗，没想到她发疯了……我本意是想帮他们两口子和好的，让她先治好自己的心病再来挽留丈夫，结果她误会我站到她丈夫那边……”

“你尽力了，别在意。”景川紧紧地抓住管婵冰凉的手，“你要记住，你是心理医生不是婚姻医生，你的责任只是辅导求助者打开心结，好好生活。”

“我是真的想帮她，让这世上少一个破碎的婚姻，我也算多积一份德。”

“两个人绑在一起去死好呢，还是各找一条生路好？”

管婵抬起头来，认真地研究了景川一会儿，突然乐了。“你都可以当心理咨询师了。”

第二天，景川完全忘了和江澜的不快，一见面就告诉她：“你猜我昨晚在电视台看到什么了？我看到你了！好家伙，原来你是演员江盈盈啊！”女人都喜欢别人说自己像某个影星，这等于变相地夸她漂亮。景川知道这样跟江澜开玩笑有点儿套近乎之嫌，但为了“北斗星”的研发顺利进行，他决定放下领导的架子，争取跟江澜好好磨合，哪怕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种真诚收服了一个又一个怪脾气的学者。星光要有夜空做参照才能知道它有多亮，景川愿意做陪衬星光的夜空。他要和江澜成为朋友，也许那就是寻找“北斗星”的第一步。

可今天这马屁拍错了地方。江澜的脸“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她用手撑住身后的墙，仿佛怕自己摔倒。她半张着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胡——说！”

坏了，景川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和她长得真像！”

只是几秒钟时间，江澜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她甩下一句：“无聊！”然后几大步迈进了实验室。

门“砰”地在她身后关上，震得整面墙都在发抖。

景川叹了一口气。他错了。做科研的女人，永远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分析。

他到人事部找出了江澜的简历。三十二岁，未婚，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惯导工程学博士。当然，她绝不可能是江盈盈。当影星，做科研，这是八辈子都搭不到一起的两码事。不过这个江澜的反应也太奇怪了点儿吧！

2

“我撞车了，就在你家附近，快来救我！”

接到吴少鹏的电话，景川顾不得在跑步机上跑出的一身大汗，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

吴少鹏的宝马的确撞在小区门口，它被夹在两辆车中间，前头后尾都被强吻了。三辆车一追尾，在街上就已摆开了S形阵势，一会儿工夫就堵了一条长龙。交警在拍照，保险公司的人也在交涉。

吴少鹏边骂骂咧咧地说别人不会开车，边心疼地检查爱车的伤势。景川上下一打量，吴少鹏全身没有一点儿伤痕，哪里用得着救他！

景川朝吴少鹏的啤酒肚给了一拳，说：“你这个老东西死不了！天下还有那么多美女等着你宠幸！”

“大难不屎（死），必有后福。”吴少鹏每次说话之前总要先干咳一声，那漏风的嗓子加上故意强调的港式普通话，活像有人拿着把劣质紫砂壶在不停盖合，让你心里嗞嗞地难受。

他是香港人，168的材料供应商，这个行业里的万金油，和景川相交多年。景川挺喜欢这个热情慷慨、庸俗精明的朋友。和他在一起不累，怎么胡说八道、胡作非为都行。

“相请不如偶遇，上我家蹭饭吧。”

吴少鹏的光脚从皮鞋里一拿出来，家里立刻弥漫着一股臭咸鱼的味道，偏偏吴少鹏不肯穿拖鞋，还要巡视参观一番，随着他走过，光洁的青竹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潮湿的脚丫印。管婵站在厨房门口，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唉，香港人为什么会得香港脚，就是因为他们穿皮鞋不穿袜子！回头管婵肯定要用消毒液来洗地板了。为了不让管婵的嫌恶升级发作，景川赶快主动拿碗筷。菜已经上桌了，照旧是白灼虾、清蒸蟹和水捞菜心。管婵不喜欢油烟味，家里顿顿都是这几样清水煮菜，在内地人看来这应该是上好的生活了，不过在深圳，虾蟹都是围海养殖的，旺季时价格非常便宜。平时半斤虾几条青菜，就是他家的一顿饭了，好在景川从来不挑剔。看到吴少鹏凑到桌前仔细端详，景川有点儿讪讪地说：“少鹏，不知道你要来，将就一下。”

吴少鹏像平时一样开着玩笑说：“你们就吃这个啊？是准备修道成仙吗？”

管婵脸上笑眯眯的，嘴上可一点儿没留情。“知道杀人犯为什么会犯罪吗？因为他们吃红肉，像猪肉、牛肉和羊肉这类血腥的东西，会让人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暴力。相反如果吃白肉，比如鱼、虾、蟹、贝类，这样的人精神会很愉快，为人处事也会堂堂正正。”

吴少鹏尴尬地岔开话题：“景川，我新到了一批光纤耦合器，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货吧！”

像跟管婵的话赌气似的，吴少鹏把景川拉到了一家韩国烧烤城，狠狠地点了一堆红肉。吴少鹏一言不发地开吃，直到酒足肉饱，才满意地在自己的肚子上摸起了圈。借着酒劲儿，吴少鹏发起了牢骚：“我知道阿嫂看不起我们这种人，觉得我们俗、脏，眼里只有钱，从来没干过堂堂正正的事。可我至少是个真小人吧？我吴少鹏如果是男盗女娼，就绝不会假装正人君子！”

景川涨红了脸：“少鹏兄，我知道你是真爷们儿。真对不住你，我老婆常做咨询和培训，习惯了给人上课。我代她罚酒三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老婆。学学我，什么都来，反倒没人管了。”

景川觉得脸上有点儿辣辣的不好受。女人是吴少鹏的衣服，他是不会明白，一个像管婵这样的职业女性，绝不可能学传统广东女人那样逆来顺受。人不可能十全十美，管婵对景川很好，他挺知足的。与其说景川怕老婆，不如说是怕麻烦，他是个喜欢简单生活的人。一个男人如果不在意夫妻谁占上风，一定有其他东西在维持平衡，正如出轨的男人通常都很迁就老婆。让景川平衡的东西，就是他的“北斗星”。

为了“北斗星”，张总给景川和江澜派了个差事，去观澜度假村参加一个光纤陀螺技术研讨会。其实景川明白，这是168集团和竞争对手333集团一次明争暗斗的过招。

333集团是近年崛起的民营企业，和由国营研究所改制后的168集团一样做着军民两用的产品，168研发“北斗星”，333就研发“天问”，用同样的产品相互较着劲儿。这种研讨会并不研讨技术，真正的技术精要永远都在各自怀里揣着，摆出台面交流的，不是鸡毛蒜皮的废料就是好高骛远的赞歌，除了听几个美名泰斗实则老朽的专家来念念经，也就是研发机构之间的相互研究。

女人都有自己的做派，女博士更不例外。江澜居然没来。直到下午的演讲快结束，她才一身缟素出现，除下袍式工作服的她让景川大跌眼镜。一款越南长衫将她的身体勾画出优美的弧度，柔顺地直奔膝下，露出一截极宽的裤腿。一路走过，衫裤生风。大概知道今天人太多，她用了一条丝巾来遮住那道刺眼的刀疤，雪白的丝巾环绕着她乌黑的盘髻，轻轻绕过右颊，又松松旋回肩背，像两片羽翼一般飞在她身后。她不施粉黛一身雪衣宛如仙子飘来，脸上的疤痕却隐隐昭示着魔鬼的狰狞，美丽和邪恶交织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蛊媚。天气开始转热了，她却像北极飘来的一片雪，一阵风，让人从背脊生出丝丝凉气。在人们的注视中，江澜径自穿过会堂中间的过道，紧挨着景川坐下。

顿时，景川感到背如芒刺。

全会堂的目光大概都集中到他这边了。这可不是什么荣耀。景川赶紧挪了一下座位，和江澜保持一个座位的间隙。其实景川的避嫌有点儿多余，有这么一个魔鬼与天使同体的人在身边，他已被忽略成空气了。

傍晚的网球友谊赛，江澜又给了景川一个意外。

搞技术的人大都不爱运动，景川却是个例外。在这个圈子里，他的网球打得好是出名的，但今天他遇上了一个劲敌——333集团的总经理顾伟力。景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商业奇才，没想到他这么年轻，长得精瘦精瘦的，居然还打得一手好网球。两人势均力敌你追我赶，最后景川以微弱差距败给了顾伟力。

“找个人比双打吧！”景川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声，是江澜。大概是她看不得景川输球，上来挑战了。她已换了一身T恤短裙，只见她长手长脚，细腰丰臀，夕阳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泛着铜色的光泽。第一次看到她穿这么少，这才知道她身材如此好，看得出她经常锻炼，肌肉非常紧实，不像许多女人的肌肤那样软得像面团，手指一戳就要陷出坑来。很久之后，景川在电视里的拉丁舞大赛中看到满场热舞的拉美美女时，他恍然大悟，江澜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

顾伟力显得很意外，因为他没有搭档，只得在俱乐部请了个女教练。

江澜是左撇子，技巧型选手，刚好与景川的力量型结合得极完美，她像匹在草原驰骋的马驹子，敏捷地在球场奔跑跳跃。每当她弓着身子预备接球，身体重心就会虚实转移，拉动着腿部的线条一会儿变成直线，一会儿变成弧线，那浑圆曼妙的臀部也在短裙下面微微摇摆。左，右，左，右。这时，球场便静得只有四个参赛者的呼吸声。

景川想，周围那些看她的男人恐怕都已经喷血身亡了。

景川和江澜很快拿到了盘点、局点和赛点。在围观者如雷的欢声中，他们非常漂亮地赢得了比赛。原来江澜真的可以做他的好搭档。景川高兴地走向江澜，伸手和她相拍，夕阳下的江澜满头大汗，意气风发，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这还是景川第一次看到她开心的笑容。真好。168打球赢了333，将来“北斗星”也会赢他们的“天问”。

晚上景川被几个同僚灌了一瓶干红，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干舌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台下面，是环环相扣的泳池。月光下的泳池漾着蓝盈盈的波纹，阵阵清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诱惑得景川有跳下去畅游一番的冲动。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换泳裤时，他听到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定睛一看，哦，最角落的泳池边上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刚好被凉亭的阴影遮住，看那女人的背影，是江澜。两个人站得很近，正在讨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很小，谈话的内容景川听不清，令他惊讶的是，江澜居然会在同一时间里对同一个人说这么多话。男的仿佛想说服江澜做什么决定，不断迸出连串的句子，江澜听着却连连摇头，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江澜转身走掉了。

男人从阴影走了出来，看着江澜消失的方向，出神了很久。

这时景川也已认出了他，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就是傍晚刚跟他和江澜比过球的顾伟力，换句话说，是168集团的死对头。

景川默默看着顾伟力。他第一个反应是关上窗户，打电话给吴少鹏。“哥们儿，你帮忙查查顾伟力的背景，对，333集团的总经理。没事，你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吴少鹏在行业里人熟面广，他是景川的万事通，包打听。

168对研发人员的保密制度非常严格，每个人都被严密地监控和审查着。在这个倡行狼图腾的商业社会里，稍有疏忽可能就会让企业尸骨无存。公司也没办法，做科研的企业，技术就是财富，就是一切，而技术没有永恒，没有唯一，没有最好。何况这次做的是高度机密项目。

看起来，江澜绝不是今天才认识顾伟力，否则不会跟他那么多话。假如江澜是333派出来的间谍，168的“北斗星”可能等不到上市就成了别人兜里的战利品。也许了解清楚顾伟力的背景能推断出他和江澜的关系。景川不想直接问江澜。她这个人，最适合干革命，就算被敌人抓获，无论怎么严刑拷打都不会招供的。

一想到这个古古怪怪、长得像影星又会打网球的研发人才有可能是一个间谍，景川的头皮就一点一点发麻了起来。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万一。

3

只是一条烟，景川就收买了电视台的放映师。放映师非常理解这位“没赶上趟的超级粉丝”，热情地帮他找资料。带着有江盈盈报道的许多旧报回到办公室，景川忍不住一张张抽出来看，越看越惊心动魄。

江盈盈，高中毕业就在影视圈跑龙套，后来出演了《妻子》中的媳妇淑芳，随着这部电视剧的热播，她一炮走红。媒体都说她是个朴实真诚的本色演员。她二十二岁的时候结了婚，丈夫叫高三虎，是个生意人。两人婚后不到半年，高三虎突然打电话给一家报社，说江盈盈这个人根本不是观众看到的那么好，她表面上是个贤淑纯真的好女人，其实背叛婚姻，处处留情，和圈里许多人的关系都很暧昧，指名道姓的演员、导演和制片人就说了好几个。高三虎说自己背着这样的奇耻大辱根本活不下去了。给报社留完遗言，开车坠谷自杀了。

这条猛料一下把娱乐圈的天捅漏了。江盈盈和她的“奸夫”们都被骂成了杀人的刽子手，“奸夫”们又纷纷跳出来为自己澄清，原先那些说江盈盈好的媒体马上转向揭露她性格怪僻，成名后耍大牌，是圈里的戏霸，当然，也有一批江盈盈的支持者站出来为她说话。一时间，引来了一场媒体恶战，大家吵来吵去也没吵出结果，江盈盈的形象却越吵越黑。大概她自己也受不了这种状况，从此躲了起来，在娱乐圈销声匿迹。

拿江澜的简历对比，她在加州理工学院读书的时间，江盈盈正在国内拍戏。景川拿起一张发黄的纸片，那上面有江盈盈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目光平和，一脸的清纯和善良，看不出来行为会如此放荡，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个真正表里如一的人呢？江澜的脸比江盈盈扁平尖瘦，不过脸瘦的人比较上镜，景川觉得，如果给江澜化上妆，跟江盈盈还真有几分神似，大概明星们在生活中也就是这样的区别吧。不知江澜和江盈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当景川拿起另一份报刊时，上面爆的料是江盈盈结婚了，登了一张夫妻俩的照片，明显是被抓拍的，照片上的两人正手牵手走路，江盈盈看着丈夫，一脸甜蜜的笑容，丈夫高三虎则偏头看向别处，仿佛在张望什么。照片上的高三虎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仍然能看得出轮廓，这个叫高三虎的男人，为什么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长得如此相似？唉，想要了解他的搭档，竟然比攻克一个技术难题还难。景川靠在椅背上养神，脑子里一团雾水。

“景川哥，今天白羊座的人不适宜开车，因为精神状况不好，你要多加小心哦！”人没到，声先到，一听就是销售部的小巫女杨烨来了。跟着她的声音一起到的，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饰物响，不用说，全世界的巫女都喜欢这么打扮。景川睁开眼一看，一张笑脸已探了过来，在他的脸旁摇晃。唉，门卫怎么又放这孩子进来了。按制度，研发部门可都是禁区。

一看清杨烨，景川就乐了，忘记了教训她不要乱跑。“瞧瞧你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了，头发烫得像个火鸡，眼睛画得像熊猫，一身长袍短褂，像丐帮的九袋长老。”

这姑娘像产妇一样绑着条头巾，右耳挂着一个手镯一般大的银环，左手则戴了十几条水晶链，身上那件衫不像衫、裙不似裙的衣服就像掉进了大染缸，怕有上百种颜色。景川不懂什么是时尚，但如果打扮成杨烨这样就是时尚，他宁愿看她穿麻袋。

“我这个发型叫烟花烫，眼影叫烟熏妆，衣服是波西米亚风格……”被景川一批评，本来兴高采烈的杨烨有点儿蔫了，“景川哥，你看了我发给你的短信了吗？咦，这是什么？”

“别动！那是我的资料！你什么时候发的？又是荤段子？”景川迅速地收拾好桌上散落的旧报，塞到一个档案袋里，顺手锁进了资料柜。

杨烨正要接话，江澜走了进来，她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资料夹丢到景川桌上让他签字。

杨烨上下打量着江澜，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去。“喂，你是什么星座？我帮你算算今天的运气。”

江澜充耳不闻。

杨烨对江澜倒是挺有兴趣，耐心地研究了她一阵子，然后下了断言：你肯定是天蝎座，一个神秘、性感、心机重重的人，你天生具有奇异的气质，沉默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防卫手法，可还是免不了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如果有人得罪了你，你会疯狂地报复，让他死得很难看！”

江澜看了一眼杨烨，仍然不置可否，转身拿着签好字的文件走了出去。

这时景川已经看到了手机上杨烨的短信：景川哥哥，我喜欢你，咱俩好吧？他边看边乐，“丫头，你的荤段子可比这个好玩多了，没新词了也不要瞎编寻我开心啊！”

杨烨有点儿生气：“我是认真的，一点儿没有开玩笑。”

看到杨烨一脸的严肃，景川把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又迷上测字了？你还想当个中西合璧的巫女啊？改天给你嫂子也测个字，让她见识一下你的水平。”

“你用不着把老婆抬出来挡驾，我喜欢你，有没有她都没关系！咱们可以做情人！”

杨烨的声音很大，吓得景川赶紧把办公室门关上，想想不妥又拉开了一道缝，他压低声音对杨烨喝道：“你声音小点儿！我是有妻子的人，你和我说这些不觉得过分吗？”

杨烨激动地说：“怕什么？有妻子又怎么了？就失去爱的能力了吗？人类从进入文明时代到现在，几千年的历史里，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过是近一两百年的事情，是不是人类最终的选择还没有被时间验证呢！过去的女性没有经济地位，婚姻是一种保障，却是最不人道的制度！人的本性就是喜新厌旧的，你怎么能知道你年轻时选择的那个人就是真正适合你的人呢？感情就是变幻莫测的，你控制不了哪天会出现一个人抢走你的爱人，甚至你也控制不了下一分钟会出现一个你更爱的人。没有人必须对别人的一生负责，我们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景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可能在你眼里，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可对于我，婚姻和爱情都等于责任。我会对自己，也对我妻子的人生负责。”

“你的意思是帮别人做了个人工呼吸也要和她领结婚证？”杨烨咯咯笑着，她迈前一步靠近景川，用一种极柔媚的嗓音说着，“别那么认真……我可不要你负责任，和我做爱吧，好吗？”

她没用香水，可景川分明嗅到了她身上散发的青春的体香，他屏住呼吸后退几步，不想挑战自己的定力。他是男人。

“你知道吗？做爱就是男人和女人的pH试纸，试过之后才能认识真实的她，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有时你会觉得她与表面有天壤之别，提上裤子就想走人。有时你会发现柳暗花明豁然开朗，得到一个意外惊喜。”

“做爱”之类石破天惊的词在杨烨嘴里随意地就蹦了出来，听得景川脑门直冒汗，正好门口有人经过，他立刻如释重负地喊道：“老王，我找你有事！”

看到景川惊惶的样子，杨烨更乐了，临走前还凑到他面前低低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不像别人一点儿也经不住诱惑，咱们就试一试，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下班的点过了好久，景川还站在洗手间发呆。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正在奔中年而去的男人，中等个子，浓眉小眼，紧抿的嘴角略往下弯，带出唇鼻边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不说话时显得有点儿苦相。他是这样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一个跟风流韵事挂不上钩的男人。杨烨肯定是跟小男生玩腻了，才想换个老男人寻开心。想到今天杨烨说的那些话，他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又摇摇头。唉，这些80年代的姑娘，实在是太前卫了。

景川慢悠悠地开车到咖啡厅时，管婵已经等了很久了，一看到景川就开始抱怨他没有时间观念，今天《幸福女人》杂志社要给管婵夫妇做采访。其实景川真的不想来，有管婵一人就足以应付那些记者，但作为丈夫，他实在找不出不支持妻子工作的理由。

“管婵老师，能谈谈您和您先生的恋爱史吗？”

“十几年前，我和景川在浙江大学读书，他长得一点儿也不打眼，如果不是他年年拿奖学金，球又打得很棒，我也不会注意到他。可是那时的他傻乎乎的，眼里压根儿就没有女人，总不能女的主动追男的吧？我们一直也没有进展。有一年，杭州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有个小孩在西湖玩冰，结果湖面的冰塌了，孩子掉了下去，是他跳下去把孩子救了上来。当时我特别着急，好怕他跳下去再也上不来了，那时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所以他上岸的时候，我冲上去就把自己的大衣给了他，又跑到街上拦车送他回学校。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家里虽然不想我嫁给一个北方人，但他为人特别好，我的父母在反复考察后终于同意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说到过去，管婵一脸幸福的笑容。

“好个现代版的许仙和白娘子啊！您觉得这么多年来，维持你们幸福生活的原因是什么呢？”

“首先我们家庭的结构很好，做技术的男人老实可靠，当心理咨询师的女人善解人意……”说到这里管婵又笑了起来，“还有就是相互理解和信任吧，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都热爱生活，有旺盛的求知欲，这让我们脚步一致，生活也充满了乐趣。”

“步伐一致在婚姻的幸福里重要吗？”

“当然重要。为什么很多夫妻刚结婚时感情都挺好的，但一段时间后就抱怨和配偶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他们一个在往前走，另一个却在往后退，他们变成了一列装着两个车头的火车，大家都在往自己要去的地方加油、发动，婚姻怎么可能不会四分五裂呢？这就是大部分离婚夫妻分手的原因。”

“管老师对我们的读者有什么忠告吗？如何才能让我们获得幸福？”

“我觉得幸福这个东西，就是在获得成就时的喜悦和产生创造力时的激情。这一点，我的先生应该是最有感触的，他是一个非常棒的科研人员，他和他的团队为社会创造了许多奇迹。我很崇拜他。”管婵说着把头转向了景川，在人前一定要给足丈夫面子，这是一个妻子最智慧的表现。不过她发现景川用手撑头，正看着窗外的灯光，眼神很茫然空洞，他在想心事？

“管老师，现在的社会诱惑很多，您怕自己的先生出轨吗？”

管婵笑成了一朵花，“说句自信点儿的话，我先生可能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不会出轨的男人。”说这句话时，管婵的底气是十足的。出轨的男人不是因为有钱有权就是因为太帅，像景川这样一个没财没势又没貌的男人，凭什么出轨呢？如果他们夫妻中一定要有人出轨的话，也应该是处处占优势的她才对。

“景川先生，您就不发表一下您的意见吗？”

“啊？”景川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显然没在意听他们的谈话，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憨憨地笑着，“我没意见，我媳妇儿的意见就代表我的意见。”

“管老师，估计这期的采访稿一上刊，做技术的男人会变得非常抢手。”记者开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玩笑，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4

吴少鹏果然是万事通。

不到一个星期，顾伟力的简历已经被景川拿到了手，简历上居然还附了顾伟力的身份证复印件。吴少鹏请功说，是他牺牲色相和礼品从333集团人事科的小姑娘手里弄出来的。顾伟力这个年仅三十岁的年轻人在短短七八年时间里，靠着科技融资创办333集团，做军民两用的科技产品发家，到现在居然能跟有近三十年历史的168抗衡，他真是个商界奇才。想到顾伟力比自己还小五岁，景川不禁有些惭愧。不过这份让他汗颜的简历也被他找出了问题，顾伟力也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读过书，从时间上看，江澜有一阶段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只是顾伟力先回国创办了333，江澜却一直读到博士毕业才回国来了168研发中心。

顾伟力和江澜是校友！

按照常理，江澜回国后的首选应该是昔日校友的公司才对啊！听说顾伟力唯才是举，168就有不少同事跳槽去了那边，江澜如果去了333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空间，为什么要来168屈才做一个普通的研发人员呢？景川实在想不通，他决定找江澜问个明白。

今天风和日丽，杨烨没来告诉景川适宜做些什么，但景川觉得应该是个可以解谜的好日子。

江澜一大早就到了实验室，对着一堆的零件开始忙活儿。景川进去的时候，她正伏在桌前出神，景川在她身边站了很久，她都没有发现。她眉头紧蹙地盯着一个零件，右手将脖子里一根链子拽出来，紧紧地捏着下端，仿佛碰到了极大的难题。景川忍不住拍了拍江澜的肩膀，“哎！”

江澜全身一震，被他吓了一跳，她右手紧捏的东西也随之跌落在胸前。景川定睛一看，那项链的下端原来有一个小方块吊坠，五颜六色的，很像小时候的魔方玩具，体积甚小，做工很精致。景川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魔方了，一见便十分亲切，不免惊喜地说：“这个吊坠好漂亮啊！是个魔方吧？我们小时候可爱玩这个了。”

江澜把吊坠往衣领里一塞，冷冷地问：“你有事吗？”

尴尬的笑容凝结在景川脸上，他无趣地收起玩笑，问话也不再兜圈子，“你还记得那天在观澜和咱们打网球的那个男人吗？”

“嗯。”

“他是333集团的总经理顾伟力。”

“嗯。”

“听说他也在加州理工学院读过书，你们应该早就认识吧？”

“不认识。”

“不会吧，你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怎么会不认识呢？”

“黄健翔也是浙大的，你们认识吗？”

一句话把景川噎了个半死，他干脆撕破脸问：“开会那晚，我看到你和顾伟力站在泳池边说话，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江澜猛地站了起来，气愤地瞪着景川：“大领导，以后请不要干这种偷窥的事情！公司有规定我不能跟别人说话吗？别忘了我们那晚刚比过球！”

景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和江澜过招，他输了，输在了轻敌上，输在了太急躁上。江澜城府很深，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可能在她这里得到答案呢？不过，这次至少让景川知道了一点——江澜不想让人了解她。是什么原因让她必须要隐瞒呢？

世上没有让人白干的活儿。景川这才刚让吴少鹏做了一点儿小小的事情，吴少鹏马上就来找他帮忙了。公司想进一批新的光耦合器，竞争的供应商很多。按照程序，供应商提供的样品先拿到技术部试用，吴少鹏的样品当然已经通过了检验，但没有绝对竞争力。吴少鹏来求景川帮忙，希望他能在原料鉴定书上写些比较好的意见。采购部那边的关系吴少鹏早已打点得畅通无阻，只差景川给个面子了。

吴少鹏了解景川的为人，所以没拿财物贿赂景川，冲着多年的交情，他不会白费工夫的。景川也知道吴少鹏和他交往的目的是为了生意，不过商人为财天经地义，他的帮忙也不过是程序上的举手之劳。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反复叮嘱吴少鹏：“东西要好，生意才能长久，兄弟你别害我就行。”

吴少鹏打着哈哈：“我还想跟你们公司做长久生意呢！别说害兄弟，我也不会害自己啊！”

对吴少鹏提供的光耦合器鉴定，景川签的意见是：优质。

天亮了，景川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一个身，顺手伸进了管婵的内衣。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细腻紧致，江南女人就是经老，真好。就在景川的手由下而上，声东击西，慢慢滑到她的胸部时，管婵“啪”地一下打着了他的手：“别闹，我好困，还想睡觉。”

唉，就算她不困，她的乳房也是禁区，她从来不喜欢景川爱抚它。不知别的女人会不会也这样，也许是管婵对自己的胸部不够自信吧，景川知道她常偷偷买一些健胸用品回来，在家也常常煲些木瓜猪蹄之类的汤。一边喝着丰胸汤一边又嚷着要减肥，恨不能把身上的脂肪来个乾坤大挪移，想放哪儿就放哪儿。平时只要他对哪个大胸女人多看一眼，她就会对他催眠：亚洲女人不可能丰胸细腰，这些大胸全是隆的。到后来，只要撞到他在偷看美女景川就条件反射地主动说：“这个人的胸是隆过的。”

其实景川很想告诉她，他并不介意胸部的大小，如果她能放松一点儿，自信一点儿，热情一点儿，他们在一起的感觉会好得多。十几年了，最初的刺激与好奇早成了和吃饭、排泄一样不可缺少的日常需要，可是现在管婵太忙太累了，一周一次有时都不能保证。他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常常是刚解决完一会儿又萌生出新的欲望，让管婵叫苦不迭，他不得不时时克制着自己。他的需要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他总是处在干旱和焦虑中，偶降雨露也不过是在干涸的沙漠里滴了一滴水，他已经弄不清折磨自己的到底是口渴还是心渴。

景川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洗手间。对着马桶，他满脑子都是A片里的内容，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让自己的思想放纵一把。今天在他脑子里晃动的是一个浑圆的臀部，结实、肉感、微微上翘、弹力十足，它就在前方，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捉摸……啊……景川点燃了一根烟，在马桶上坐了很久，他感到有点儿羞愧，怎么刚才自己居然在意淫江澜呢！今晚又得打球了，把过剩的精力发泄掉，他就能专心地做事了，这也是管婵批准他独自拥有这个健康爱好的重要原因。

“一会儿我们去商场。”

又去商场！景川一听头就大了。

“别这副表情，明天是你生日啊，我要帮你挑礼物呢。给你买件唐装好不好？你穿肯定很精神！”

“我不要，穿了像个唱大戏的。再说那领口太紧，特别不舒服。”

“什么？”

“唉……随你吧。”

像往常一样，今天的安排是先逛商场然后再去逛房产中介。名为给景川买衣服，实际上是陪管婵闲逛。管婵不烟不酒不赌不舞，人生的最大嗜好是欣赏美丽的服饰、看着存款数增长和没事逛房产中介，好看他们的房价又飙升了多少。

甭管乐不乐意，景川都得跟在管婵后面当跟班助理。每到一家新店，他就赶快找个凳子把自己卸下，就算是徒步暴走一万米也没有跟管婵逛街累。服饰对于女人就像妃嫔之于皇帝，总是永远也不嫌多。管婵为买一件衣服，可以不厌其烦地试上几百件，尽管百分之九十九是最后无功而返。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注定了管婵的服饰选择范围很小，何况她是个很节俭的人，可花可不花的钱她是绝对不花的。不过这并不妨碍管婵对美丽的向往，她对逛的兴趣远远要高于消费本身。在他们家，两人都是赚钱的耙子，而管婵又是个最好的装钱的匣子，她是个很会理财的女人，能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变成无限下蛋的母鸡，这也是让她渐渐成为家里管事人的原因。

景川无聊地翻着手机里那些库存的笑段子，耐心在一点点磨完。

“管老师！”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拦在了他们面前，景川一看，她就是那天在电视台录节目时发疯打管婵的刘太。他立刻挡在管婵身前，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刘太用力地把景川往一边推，“你让开，我要感谢管老师！”

景川当然不让，两人推来搡去，旁边有几个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热闹。管婵示意景川别紧张，先让开听听她要说什么。

刘太紧紧握住管婵的手，眼泪就涌了上来。“管老师，多亏你让我去做检查，原来我真的得了抑郁症。现在我老公不跟我闹离婚了，他跟那个狐狸精断了，我们都原谅对方了……我就知道他心里还想着这个家，想着我的……”

管婵怔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你现在在吃药吗？你要配合心理咨询师做辅导的，现在让谁在做辅导？”

刘太点点头又摇摇头：“药在吃着，咨询师那里没再去……”

“你是不是怕自己的病好了，他就会离开？你在用自己的病惩罚他对吗？你根本就不想放过他，也不想放过自己！”

管婵一句话说中了刘太的心事，她呆在原地，泪如泉涌。

“你还是没有想通，这样你的抑郁症永远都不会好的！靠生病来留住老公终究不是办法，将来你会受更大的伤害，这样吧，你明天来我们咨询中心找我！”管婵掏出名片给刘太，刘太低着头揣摩那张名片，显然还在犹豫不决。

“你不就是那个‘心灵驿站’节目里的心理专家吗？！”围观的人群中已有人认出了管婵，惊喜地喊了出来，一下子有好多人聚拢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管婵，有问她如何保持婚姻甜蜜的窍门，也有要她教心灵宁静的方法，还有的想让她帮忙做心理测试，管婵应接不暇地解答着，她掏出的名片一下被抢了精光，最后不得不给大家签名留电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景川被彻底挤出了人群，看着侃侃而谈的妻子，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落寞又有些无奈。

一个小时后，景川三步一回头地蹒跚着走出了商场。

5

“北斗星”的研发组有二十个成员，负责调度的景川把组员按光学、电子、结构、动力……分别架开，每人只负责自己这个程序的工作，这样可以各尽所长，也能最大限度控制整体设计方案泄密。现在专家认证已基本通过了江澜设计的方案，于是公司安排分步骤完成部件设计后，还让江澜来整体合龙，这样江澜就成了景川的左膀右臂。可是他们搭档了两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句，他们中间总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在阻隔着。自然，“北斗星”的研发也毫无进展。

自从上次与江澜过招失败后，景川便不大给江澜安排工作了，能布置给她的都是零头碎尾的活儿。他要逼江澜自己跟他说真话。果然，几次在他分配工作时，江澜都显得有些生气，不过她居然都忍了下来。尽管被景川闲置，江澜还是自顾自地忙着，她整天趴在电脑前反复修改模拟演示图，有时甚至在实验室过夜。倒是景川默默旁观着，有些沉不住气，如果江澜的底细没有问题，这该是多好的帮手啊！

这天上午，江澜请了病假。景川帮她签收了一个快递，他掂了掂，和往常一样，里面是厚厚的纸张，上周他看到江澜拆过同样的快递，里面是一些关于光纤陀螺的资料。难怪最近江澜的资料柜满了许多，不知是否都与这些快递有关系？景川不由又看了看快递，是本城寄来的，不过没有留寄件人的地址姓名只有一个座机电话。

景川拨了过去，无人接听。查114，只问到大概是香蜜湖社区一带的电话。又过了一个时再打，接电话的是个河南口音的女声，声音怯怯的：“喂，找谁？”

景川卡壳了一秒钟，突然灵光一现，“顾伟力在家吗？”

“先生出差了。”

老天！是顾伟力寄的快递！景川拿起快递就准备撕开，他要把里面的东西看个究竟！就在封口将要撕裂的刹那，景川控制住了自己，他把快递扔回了江澜的桌面，打开江澜的电脑，迅速将硬盘内容全部拷出，然后将全盘格式化。为防止江澜找回数据，格式化的程序他重复操作了五次。

等到江澜下午来上班，景川第一句话就是：“‘北斗星’现在已经进入分解制作了，以后资料只存放在我的电脑。我已经把你的电脑洗白了，如果你有私人资料可以到我这里来找回。”

江澜愤怒地瞪着景川。

“这是公司的保密制度，任何人都不能违反。”景川郑重其事地补充。

江澜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这天过后，她接连几天没来上班。景川懒得找她，有这么一个危险的搭档，他还不如另寻高明。他反复研究着“北斗星”被废弃的几套设计方案，希望能找出一些新的突破口来。如果江澜带着她的设计去投奔333集团，那“北斗星”必须得换别的方案。

周末，景川打完网球回来，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无聊的等待中，景川往右边偏了偏头，咦，旁边这个开车的人不是江澜吗？她正在用手揉自己的眼睛，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平时没有的黑眼圈也跑了出来，一副憔悴的样子。景川突然有点儿反省，是不是自己做得有点儿过分了？这时绿灯已经亮了，鬼使神差地，他跟上了江澜。

江澜的车开得很慢，一直穿过大半个深圳，停在了吉田公墓。

景川远远地将车停在路边，看到江澜一身黑衣从车上下来，左手捧着一束黑色郁金香，右手拎着一个纸袋，取出了一副硕大的墨镜遮住脸庞，神色忧郁地往骨灰塔方向走去。墓地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景川跟在她身后走走停停，好在江澜专心地走路，根本没有留意到后面有人跟踪。直到看着她走进了一个骨灰塔，景川才远远地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江澜出来了，手上的郁金香已经不见了，她的鼻头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站在门口，她把手中的纸袋打开，取出装得鼓鼓的信封扔在了香炉里，一共扔了三包。她踮着脚，像丢沙袋一样将整包装着纸钱的信封掷出去，好像非常惧怕香炉的温度，配着她一脸落寞忧伤的表情，这姿势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和滑稽。

看着她的背影孤独地离去，景川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他发现这次跟踪江澜简直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香炉周围果然很热，江澜扔的信封纸钱因为太厚不易烧烬，在红彤彤的火焰里寂寞地由黄变灰。景川捡了一根棍子挑起它，火苗一下子腾空变成了蓝色，从残缺的钱袋上，景川勉强分辨出纸钱是烧给三个不同名字的，而最下面那个信封烧得只剩下一个字：虎。

他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走进了那间骨灰塔。里面一格一格的，像超市的寄存柜，每一个小格里都住着一位故人。人人都在追求结果，殊不知逝去才是生命共同的结果。无论人们活着的时候是何等风光，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这方寸之地而已。他的心沉重起来，不知今天江澜来拜祭的会是她什么人。在经过一间骨灰室时，景川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一束黑色郁金香端端正正摆在祭桌前。来拜祭的人，很少会有人买这种花，会不会是江澜刚才手里的那束呢？景川站在一排排灰色格屉面前茫然四顾，突然有一个灵位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呆在了原地。

那几个黑色描金的楷体字俨然是——先夫高三虎之灵位。

景川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微弱的蜂鸣，又有短信来。管婵拿起他的电话，手指放到了“查看”键上，几次要按下去，最后还是停住了。她举起手里的杂志，心猿意马地翻着，只见满眼花花绿绿，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景川用浴巾擦着身子走了进来，管婵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电话震动了，好像是短信。”

景川坐在床上，背对着她拿过手机。管婵忍不住凑了过去。“谁的信息啊？这么晚。”

“没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广告。”景川的声音不太自然，他有点儿不敢直视管婵的眼睛，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夫妻这么多年，管婵当然知道景川有问题，他根本不会撒谎。趁着景川心正乱，她笑眯眯地一把抢过手机。“你这里有好玩的信息吗？给我看看。”

景川想抢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和所有男人一样，景川的收件箱里存的全是些经典的荤段子，不少都是一个叫杨军的人发过来的，这名字一看就是个男人，段子也一条比一条黄。不过可疑的是景川刚收的两条短信，一条是：川哥，我想你。另一条是：明天一起吃饭好吗？发信人都是杨军。管婵一言不发地看着，眉头渐渐拧成了一团。

景川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一个同学……哦，是高中同学……从东北过来出差，想约我明天吃饭……”

管婵面色严肃地看着景川，她不用说什么，一会儿他就会自己交代的。

果然没过两分钟，景川在她凌厉的眼神下招架不住了，他老老实实地承认。“其实这个人不叫杨军，是我们公司销售部的一个同事，叫杨烨，是个女孩子。我把她存成男人的名字，就是怕你看到了会误会。”这一刻，他简直对杨烨憎恨到了极点，他庆幸自己没有犯糊涂，一个这么不懂事的女人他是招惹不起的。

“你觉得我会怎么误会呢？”管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在这个时候，绝不能让景川看到她的怒火。

“你别生气，我全招了吧。”景川凑过来抱管婵，但被全身僵硬的她反弹了回去，他只得回到原位老老实实坐好。“这个女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整天给我发些疯言疯语的话，说要做我的情人。我没有理她的！真的！我不可能喜欢这种神经兮兮的小孩！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看到管婵还没有下大赦令，景川着急了，他把右手举起来发誓。

板着脸的管婵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爬过去勾住景川的脖子给了一记亲吻，笑眯眯地说：“好了，我还不知道你吗？这世上的男人全出轨了你也不会出的！你是我最亲爱的老公，最信任的亲人啊！”

景川心头一热。管婵好久没跟他说过这么暖心的话了，他一把抱紧了她。

管婵枕着景川的臂弯，两人相拥而卧，忆苦思甜，从初恋到如今，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第一万次地重温了一遍。管婵笑景川以前极其老土，夏天总是穿着背上有洞的海军衫和土得掉渣的西装短裤，那时自己一见他穿这套衣服就头大，她是太想帮他改头换面了才自投罗网的。她感叹着自己居然为了一套衣服上了贼船，也算是景川傻人有傻福吧。景川说他从小就喜欢皮肤白皙文文静静的女人，学生时代的管婵正是那个形象，当时她主动接近他，他真的受宠若惊，好长时间都因为自己是工人家庭出身而自卑，如果不是因为她，也许他会回长春老家当个老师什么的，那他的人生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那时管婵父亲还在教育系统身居要职，完全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个顺当的前程，可她决定离开父母的佑荫来深圳闯天下，那是多么有勇气和远见的正确决定啊！说到底，两人能走到今天，是缘分哪！

说到动情处，两人不免极温柔极缠绵地好了起来。像往常一样，管婵仍然用她最喜欢的女上位，有时她能连续几次地攀上高峰，但今天景川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弄得大汗淋漓了，她也没能上去。景川极小声地问：“要不，我们换个后进的姿势？”这句话他想了不止一百次了，长期的循规蹈矩和一成不变让他的性幻想分外活跃。趁着管婵心情好，但愿能阴谋得逞。

可惜管婵充耳不闻，过了很久，她突然冒出一句话来：“那个女孩胸大吗？”

黑暗里的景川一下没了力气。

6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江澜的桌面摆着一串挂饰，吊坠正是景川见过的那个小魔方。

在洗白江澜电脑的第二周，她又来上班了，现在的她偶尔会跟别的同事说话，唯独不理景川。自从跟踪她去过墓地，景川一直在猜测她的秘密，面对无声抗议的江澜，他心里不禁有些惶然。如何才能找个机会和她沟通呢？

景川将那吊坠拿起来端详。这个魔方的色块十分混乱，似乎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摩挲，原先鲜艳的颜色已经褪去很多了。景川小时候就是魔方高手，能在几分钟内转成六面纯色，多年不见心爱的玩具，不禁有些手痒。他想把它转动一下，但双手一拧才知道，原来这个魔方是死模型，那些缤纷零乱的色块只是假局，根本转不动丝毫。

景川拿着魔方模型摇了摇，里面是空心的。景川将它对准灯光研究，发现魔方的一面边角有细微的接缝痕迹，只要探进一个刀片就能撬开它。

“你，你想干什么？！”

景川回头一看，江澜满脸煞白地站在他身后，紧咬牙关双手握拳，太阳穴的青筋一隐一现地暴起，扯动着右颊那道疤痕，显得很可怕——她生气了，而且怒火会一触即发，迅猛升级。景川慌乱地把魔方放回桌面，同时急切地解释：“我以为它可以转动，不好意思。”

江澜一把抢回魔方，紧紧捧在胸前，狠狠地盯着景川，呼吸越来越急促，“别以为你是领导就可以干预我的一切，我不是贼！你用不着像侦探一样调查我！”

“对不起，江澜。”景川讪讪地说着。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北斗星’！”

景川浑身一震。

“我们做一件事的时候，能不能纯粹一点儿，排他一点儿，不要去研究做事的人有多少鸡毛蒜皮！你到底要的是‘北斗星’还是一个根正苗红但不能帮你的战士？！”

这是江澜第一次跟景川正面反驳，他的心一点点地沉重起来，身上的血液好像凝固了。江澜一字一句如同锤鼓，说完了，仍然定定地看着景川，只是眼眶里的雾气开始聚积，一层，两层，越来越多，终于在某个瞬间一涌而出。景川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给她，她不要，猛一拧身，用手撑住了桌面，眼泪像屋檐下的雨帘，噼里啪啦砸在她的手背、零件和桌面上……

这晚景川失眠了，他万万没想到江澜心里这样委屈，他为什么要这么苛刻地对她呢？不管江澜是昔日的影星也好，敌人的同学也罢，只要她愿意为“北斗星”做事，那就是他的盟友！做过多少项目，有过多少搭档，他从没像这次这样心胸狭隘，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这个同事，难道是怕她抢了“北斗星”的头功吗？不，明天一早他就要把数据还给江澜，从此不再追问她的往事，两人齐心协力为“北斗星”努力。

景川做了决定，心里顿时觉得舒服起来。

不过等他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时，出了一个让他改变主意的事故——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前天晚上他还特意锁进了资料柜里，现在资料柜锁和门锁都完好无损，里面的电脑却不翼而飞，和电脑一起不见的，还有上次从电视台拿回的那包刊，有江盈盈报道的旧报。

景川急蒙了。那台电脑里可存着几套被否定的“北斗星”设计方案啊！公司戒备森严，“北斗星”研发组更是一级保密部门，号称苍蝇进来了都飞不出去，但如果内部谁想造反，这笔记本电脑装在包里就能拎走，他怎么这样大意！虽然那几套方案被否决了，但也是全组努力几个月的成果啊！也是验证新“北斗星”方案的参考数据！他忘记了昨晚刚做的决定，第一个拷问的人就是江澜。“昨晚下班后你是最后走的，你要是想偷配我办公室和资料柜的钥匙，并不难。”

“我没那么无聊！”江澜的语气又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只是多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到保卫处一报案，公司立刻秘密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背着重大责任的景川心急如焚，他觉得身边每个人都排除不了嫌疑，可怎样才可以揪出真凶呢？

去168销售部之前，管婵在洗手间又补了一次妆。她对着镜子再练习了一次笑容，很好，今天状态非常好。

虽然是上班时间，销售部的人却聚拢在一起闲聊，有个女孩坐在桌面，绘声绘色地说着荤段子：“有个人去逛窑子，一问价钱要一两银子，但他身上只带了半两，窑姐儿说算了算了，今天生意不好，你就进来一半吧。结果这人全进去了，窑姐儿说你怎么不讲信用啊。这人挺委屈，你没说清楚进前半段还是后半段啊！”

所有人一起暴出会意的哄笑。管婵把目光挪到了讲荤段子的女孩身上。平心而论，这是个高挑漂亮、青春逼人的姑娘。只是她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拼命把自己往难看里打扮。瞧她那一身打扮，深紫的吊带背心，嫩黄的小坎肩，蓝的睫毛膏，绿的眼影，粉的胭脂，面颊上还贴了几滴金色的泪滴，烫成铁丝一样的红头发则在脑门扎了两个扫把，整个人就像在开油漆铺。

管婵皱起了眉头。早就听景川说他们销售部的人散漫豪放，果然功力非凡！自从168的产品扩向民用，就学着社会企业一样用糖衣炮弹加美女销售，真是堕落啊！

这时销售部的主管小方已看到了管婵，她热情地招呼：“管老师，难得你大驾光临啊！”

“我来找景川，路过你们销售部，刚好听到你们在讲故事，所以凑个热闹。”

“是啊，刚开了个小会，我们的美女杨烨顺便讲个段子让大家松弛一下。”

原来讲荤段子的姑娘就是杨烨！管婵真有些失望，这对手太差劲儿了！不过她仍然换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顺口送上礼节式的赞美，“你们这里个个都是美女啊！”

“管老师你才是大美女啊！瞧你保养得多好！你这件衣服是什么牌子的？好精致哦！一定好贵的吧？”小方摩挲着管婵的衣料，大惊小怪地赞美着。显然这个马屁拍到了点子上，管婵立刻眉开眼笑，心里美滋滋的。她这件衣服是在商场特价时买的，稍稍熨平拾掇一下就被人看成名牌了，可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她这么会花钱。

杨烨此时在上上下下打量管婵。管婵是个很懂得扬长避短的人。她的优点是肤如凝脂，鼻如葱管，整个人却缺乏了点儿耐人寻味的特色，于是她用亮银灰的西服裙来掩盖她的平胸扁胯，将短发烫成蓬松的翻翘来掩盖发质的稀薄，又架上一副无边眼镜，走最适合她的知性美女路线，果然在人海之中出挑起来。但管婵和人说话时喜欢略扬下巴，这让她的视线变得有点儿居高临下，透着一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傲气，让那精心营造的气质打了折扣。打量完毕，杨烨翻了个白眼，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处女座的女人最喜欢装B！”她早已从景川嘴里套出了管婵的星座，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对峙吧。

小方瞪了杨烨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管婵毫不介意地笑着，她从手袋里拿出几张票来，“昨天朋友送了我几张刘德华演唱会的门票，我也没空去看，你们拿去分分吧！”

刘德华！姑娘们发出惊喜的尖叫，全都挤到管婵面前来抢票。只有杨烨坐在桌面不动，她撇着嘴角，冷言冷语地说道：“到处搞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是处女座的一贯做法。”

没有人理会杨烨，姑娘们全被刘德华和心理专家聚拢了。像往常一样，管婵成为女人们的中心，她们有问不完的婚恋问题。有个姑娘害羞地说她男朋友很小气，怎样才可以让他多为自己花点儿钱。管婵沉思了一会儿答道：“两个人真心相好时，当然会为对方着想，如果对方生活或者其他方面出了危险，肯定会尽力而为，但生活不是时时山穷水尽的，大家彼此环境差不多的时候，想让对方不顾一切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购物狂，会把别人吓得将感情抛得无影无踪。”

当有人问到如何提高婚姻质量，管婵正中下怀，决定回敬一下杨烨：“没有威胁的情敌是婚姻的润滑剂，追求者对于婚姻既是危机也是生机。所以大家不要害怕有人追求自己的先生，这正是在提高你们的婚姻质量。”

杨烨冷冷地插进嘴来：“中国人的婚姻”哪有什么质量！不过是一群在集体主义教育下长大，有着超强忍耐力的人，被责任、孩子和舆论绑在一起，勉强维持婚姻关系而已。他们渴望的最大幸福，就是希望配偶不管自己，大家在外面各自偷情，在人前还继续扮演所谓的模范夫妻！你们所谓的幸福其实是麻木！”

这下谁都听出来杨烨在针对管婵了，每个人都对杨烨使眼色让她住嘴。只有管婵仍然是笑容满面，一副看着孩子恶作剧的宽容表情。

回到家，管婵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她告诉自己：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生气，我怎么会跟杨烨这种素质的人生气。像杨烨这种没有婚姻经历的小孩居然对婚姻有这么尖锐的看法，偏偏还能说得她心里隐隐不安，莫非她潜意识里觉得杨烨有道理？……不，不，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她怎能这么轻易被人催眠，她想自己应该跳出这件事来看，有人追景川证明他有魅力，自己多有面子啊！是的，杨烨不过是不会构成威胁的情敌，她的出现就是为了验证景川的忠诚。所以管婵决定要活得更好，和景川更幸福，幸福给每个人看，让那些吃不到葡萄的人嫉妒。

景川像往常一样窝在书房，最近他越来越喜欢独自看碟了，管婵检查过，不过是一个老电视剧，也不知他怎么突然喜欢这种婆婆妈妈的长片了。这天的晚饭，管婵没有做水煮菜，她亲手包了景川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饺。

看到桌面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景川却不敢下筷子，他警惕地先问：“你的股票又赔钱了？”

“什么话！最近股市牛得很！”

“那就是……看中了什么好东西？我的工资卡不是在你手里吗？”

“我都一个星期没去逛街了，忙死了。”

“无缘无故包饺子，你得让我吃得下才行。”

“高兴包就包啊，犒劳一下老公……吃吧，乖。”

管婵春风满面地笑着，声音也格外的温柔甜蜜。景川手里夹着饺子，眼睛还在狐疑地看着管婵，生怕下一秒钟就要晴转雷雨。

7

景川真服了吴少鹏这个老小子，雁过拔毛蚁过取毫，他总能想办法在泥巴里扒出金子。

最近他居然在华强北开了个杀人吧。这个至今搞不清“杀人”游戏规则的人，一点儿也没妨碍到他赚“杀人”迷们的银子。看他那大手笔的投资就知道这几年没少在168赚钱，可他哭穷说跟168做生意利润太低，全当为国捐躯了，如果不另找生路就要饿死。开业这天，吴少鹏热情地邀请了“北斗星”研发组的全体成员，景川同意了，对于死活不来的江澜，景川发了话，这是集体活动，必须当任务参加。孤僻古怪的她真能做好“北斗星”这种团队项目吗？景川要修理一下她的毛病。

一行二十人浩浩荡荡地开到杀人吧，吴少鹏早已留出了一个最大的包房。他鞍前马后地热情招呼着他们，当看到尾随一群男人进来的江澜时，他显得很惊讶。景川发现，吴少鹏不断找借口进他们的包间来，目光不时落在角落里的江澜身上。真是死性不改，这位老兄肯定又动心了，在他的美女收藏夹中，女博士一定还是个稀罕物。果然，一会儿吴少鹏就忍不住找景川打听江澜，景川义正词严地教训吴少鹏别打歪主意。吴少鹏乐呵呵地笑道：“女博士也是女人，是女人就都需要男人。你这么护着她，不是对她有兴趣吧？”

真是倒打一耙！景川回敬一句：“你别见着女人就上，否则迟早要死在女人手里。这个女博士不是一般战士。”的确，这个江澜的脾气哪是一般男人能够驾驭的。

“杀人”游戏对于景川，是一个了解别人真实性格的窗口。这是一个没有原理没惯例可循的游戏，平时表现老实笨拙的人可能其实狡黠多变，而平时张扬高调的人也可能本来单纯诚实，从游戏中观察复杂的人性，大概也是这个游戏的魅力所在吧。但让景川失望的是，江澜仍是寡言少语，丝毫不在意输赢，她不时看看手机，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始终游离在游戏和人群之外。观察其他组员的表现，也捕捉不到笔记本丢失的蛛丝马迹来。

一想到笔记本，景川顿时觉得胸闷，他走出了包房。在走廊里，他与一个男人迎面而遇。咦，眼前这个高瘦的眼镜男子，不就是333集团的顾伟力吗？吴少鹏真是神通广大，连这个人物也请来了。景川心里犯着嘀咕，慢慢踱步到了露台抽烟。他站在楼宇的阴影里，苦苦回忆从江澜来后发生的种种怪事，希望有一条线索能将这些断线的珠子连接起米。

楼梯口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景川掐灭烟头，正想回到包房去，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已经说过了，你不用再劝我了。”

“阿澜，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呢？我会给你很好的空间的，168集团的管理体制很陈腐，你在那边做事会束手束脚的，我们‘天问’的小样已经送去北京参加测试了，‘北斗星’研制出来肯定比‘天问’晚，到时只会是给‘天问’当陪衬，你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平台去发展呢？”

“168挺适合我的，起码景川实战经验丰富，在工作中更能帮我，你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景川心头一热。说话的人是江澜和顾伟力，看来顾伟力是来这里找江澜的。景川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往阴影里闪了闪。

顾伟力的声音显得有些失落，“我快递给你的资料都看了吗？不知能不能帮到你。”

“谢谢你，以后不要再寄了。”

“为什么你还是这样，一点儿机会都不肯给我？你知道我一心都是为你好。”

江澜不答，转过身来看夜景。从景川的角度看过去，江澜那雕塑般的侧面凝固着淡淡的忧伤，顾伟力站在江澜身后，向她的肩膀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在即将触到她时停住了，变成缩回来无聊地掸着自己的衣服，随即他闭上眼睛凑近她一点，仿佛在嗅随风飘来的她的发香，神情分明有些痛苦。

原来顾伟力是在挖江澜跳槽，极有可能，他也在追求江澜。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倒让景川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看起来顾伟力和江澜不仅很熟悉，这样的话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说，大概上次在泳池边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吧。只要江澜真的想做好“北斗星”，景川不能再怀疑她了。他决定等笔记本的事情调查清楚就找江澜好好谈一次话，从此大家彼此信任，安心做事。

第二天一早塞车了，景川好不容易才到了公司，只见办公楼下面停着消防车和急救车，边上围了一堆人在看热闹。景川心里一惊，急切地挤进人群中去，发现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他的助手江澜，她面色煞白地昏迷着，脸上身上全是灰尘和污渍，医生正在为她急救。同事们一见景川就拥上来说：“你的办公室起火了！”

景川心里一沉，大步冲到自己的办公室。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他的电脑几乎被烧成了焦炭，办公室和资料柜上层都被人用利器砸开了锁，柜子里已空了大半。

原来江澜今天很早就来上班了，她发现有烟雾从景川办公室冒出，情急之下，她用工具砸开了办公室门，里面已经着火了，她第一时间报了警，又拿来灭火器想先扑灭火苗，谁知竟然失灵打不开，她只好砸开资料柜抢救资料，来来回回地搬资料，结果被浓烟熏倒在办公室里，等到消防员赶到才把她背了出来。好在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除了景川的桌椅电脑被烧掉，整间办公室熏得乌七八糟，损失还不算大。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时，江澜醒了过来，她在担架上将身体缩成一团，一脸惊慌失措地抓住医生，“快救火，快救火……”医生安慰她火已经被扑灭了，她这才安静下来。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担架上跳下来，飞快跑去看自己从办公室抢救出来的资料，好在“北斗星”的文字资料大都被她运了出来，但得知景川的电脑被烧毁，她对着景川大声喊了起来：“为什么当时不给我备份？！现在你满意了？！”

面对江澜的质问，景川无言以对，只有蹲下来，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因为火灾关系到“北斗星”的进展，怕事情公开影响军心，火灾的事故调查是秘密进行的。接连几天，景川被轮番轰炸。消防部门说可能是电脑没关，温度过高引发的火灾。门锁是被江澜用利器砸开的，至于她为什么在早上六点就到了公司，江澜说睡不着，早点儿来上班。景川想起那天江澜在墓地烧纸钱的情形，她是惧火的，可居然能如此勇敢地去抢救资料，可见“北斗星”对她的重要。

景川提出要重新调查事故原因。他的办公室在一楼，他发现办公室门窗虚掩着，而自己前天分明是关了电源关了窗户出门的，他的笔记本前日刚刚丢失，今天又蹊跷地失火，目标完全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冲着“北斗星”来的。公司表面上保卫森严，其实重形式轻实质，早就有安全隐患。景川没有说出对江澜的怀疑，那未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不管电脑出事的原因是什么，后果都应该由他自己承担。

张总并没有处罚景川，只是安排江澜复原设计方案，景川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司不可能对他没想法。但景川苦于无法找到证据澄清自己，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迷局里，找不到出口的方向。

到底是谁在背后整他呢？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晚，管婵喜滋滋地拎了几件战利品回来。今天她接了一个外企的培训和咨询项目，心情特别好。景川在书房，他没有开灯，从黄昏斜照到夜色正浓，他已呆坐了几个小时。管婵没有留意景川的脸色，而是兴奋地把他从座椅上拉起来，非让他试穿新衣服。今天管婵给他买的是翠绿色的高尔夫球衫，配上一条纱白条纹的薄软长裤，衣裤因为还没有熨烫，皱皱软软地贴在身上，看来又是管婵在哪里淘的打折品或者干脆就是A货。景川看着镜子，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翠绿配纱白的这身行头，如果给奶油小生穿也许很帅，可与黝黑壮实的他实在不搭。他忍无可忍地脱了下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衣服了，你看我穿着像什么！简直是一副标准的嫖客打扮，而且是土鳖版的嫖客。”

管婵的一腔热情被泼了冰水，而且她的品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顿时不高兴地拉下了脸。“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给你辛辛苦苦地挑了半天，你不喜欢也用不着这样啊！”平时景川的衣服都是管婵张罗购置的，虽然基础条件限制不能将景川打扮成帅哥，但至少还算整洁得体吧，景川今天实在太不识好歹了！

“你是为我挑吗？你是在自己享受购物！”

景川从没对管婵说过这么刺耳的话，她诧异地伸手探到景川额头，“你不是在发烧吧？”

景川无奈地拨开管婵，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在了床上。管婵追了过来，絮絮叨叨地上起课来。虽然今天景川有点儿莫名其妙，但她不会跟他吵架的，凡事都应该以理服人，她要先煞住他的火头。谁知景川不听，居然一把拉过被子包住了头，管婵恼怒地一把掀开，两人来回拉扯了一阵，景川突然低吼起来：“让我安静一下行不行？你有一次不争赢家行不行？”

管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景川这股无名火来得太奇怪了。虽然传说中东北男人都是火暴性子，景川的脾气却是出了名的好，每次小两口闹别扭几乎都是以他的投降告终，他的嘴皮功夫和耐力都差管婵太远。在这次没弄清楚事情根源之前，管婵决定暂不发作，先研究一下丈夫是怎么回事再做反应。

8

一场火灾把江澜几个月的工作付之一炬，却提高了她在“北斗星”研发组的地位。因为这件事情，张总看出了景川和江澜之间的矛盾，他给了江澜一个任命，正式成为负责研发“北斗星”的总工程师，这样她可以任意调阅和保存“北斗星”的资料了。景川以为江澜会趁机回敬他这个权力被分散的组长，但她毫无怨言地重复先前的工作，根本没把总工程师的任命当回事。

景川内心隐隐不安，想找个机会向江澜道歉。由于他的办公室装修，这段时间他搬到江澜这边一起办公。周五这天，他故意在办公室磨蹭，几次想开口跟江澜搭讪都因为有同事进来被打岔。像往常一样，江澜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那时景川正好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刚好看到江澜走进办公室，偷偷把她刚上交给他的笔记本放进了包里。景川心里咯噔一下，公司有规定，每晚都要上交工作日志，任何工作资料都不准带出去，江澜想干什么呢？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景川忐忑不安地开车跟上了江澜。她的车缓慢平稳地驶出深圳，直奔东莞，不紧不慢地穿大街走小巷，几次过红灯时景川都差点儿被甩掉。但她终于在一幢灰色的小楼前停住了。看着江澜消失在门里，景川也下了车。小楼里亮着橘色的灯光，打开的窗缝飘出饭菜的香味。景川站在门口，举手欲敲，但还是停了下来。作为一个跟踪者，他似乎不应该登堂入室。

就在这时，门突然“嘎”一声开了，江澜站在一片温暖的灯光背景里，静静地看着景川，她显然早知道景川在跟踪，“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景川尴尬地随江澜进了门，一条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狐狸狗滚动着扑了过来，它一点儿也不认生，冲着景川高兴地叫着，亲热地卷着他的裤脚往里走。餐厅里有两个孩子，大的女孩正在帮保姆摆碗筷，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瘦弱黝黑，眼睛大大的，看到景川进来也不惊讶，只是非常礼貌地说了声“叔叔好”。另外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四岁，大头小眼，肥肥白白，衣服领子里塞着一条吸汗的毛巾，他正满头大汗地摆弄一把枪，一看到景川就像见到了救星，大声喊着：“叔叔，我的枪打不出子弹了，你帮我看看吧！”

“虫虫，不要烦叔叔，妈妈会生气的！”女孩呵斥着叫虫虫的男孩。

“妈妈，我可不可以请叔叔帮忙？”虫虫委屈地看向江澜。

这两个居然都是江澜的孩子！景川心里一惊，他看了一眼江澜，江澜正看着虫虫微笑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母亲才有的爱怜。枪没有坏，只是扳机卡住了，景川一下就帮男孩解决了问题，男孩高兴极了，给了景川一记响吻。“叔叔真棒！”

景川摸着自己的脸，有点儿受宠若惊。这时他留意到，客厅的摇椅上，有一个老人坐在上面悠闲地摇晃着。老人须发雪白，红光满面，只是呆望前方，神情痴滞。景川觉得这个老人有些面熟，奇怪，他会在哪里见过江澜家里的老人呢？江澜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替老人整理脚上的毛毯，她头也不回地对着景川说：“觉得他面熟是吗？你过来看看吧……魏老师，您看认识这个人吗？他叫景川，也在168工作，一直在研制光纤陀螺的……”

景川走到老人面前，猛地想了起来。这个老人是过去168研究所的老研究员魏老师啊！他可是国内最早研制陀螺的那批人，几年前他病退了，那时景川刚到168上班，只在公司的资料照片上见过这位传奇人物。后来有人说他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得了鼻咽癌和老年痴呆症，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

江澜从包里把她的笔记本掏了出来，“老师，您看这是什么？这是168研发人统一用的本子啊，十几年了都没变过款式，虽然从国营改制成民营了，我们研发部门的制度还一样那么严，和过去一样不准把资料带回来，每晚要上交组长，连页数都不能少。您看看，我现在用它来记录‘北斗星’的资料……您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魏老师对江澜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墙角，景川看得出来，老人应该是严重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原来江澜把笔记本带回来，是想勾起老人的回忆。江澜一遍遍地呼唤老师，但老人始终没有反应。她不得不放弃了用旧事来唤醒老人的试图，沮丧地说道：“老师太累了，他为陀螺操了一辈子心，现在再也不想管了。”

景川在江澜家吃了一顿有生以来最心猿意马的饭。

江澜的家人都挺喜欢景川，连那条叫妞妞的狐狸狗也忘记吃它盘中的美食，不时凑到景川脚下来磨蹭他。而活泼的虫虫，嘴巴就像一百只小鸡一样唧唧喳喳，一刻也没停过地找景川说话，“叔叔，昨天老师教我配对子了，太阳配地球，火车配铁轨。我自己也想了几个，马桶配屁股，厕所配巴巴。”

笑笑用筷子敲了一下虫虫，“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脏话！”

一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在给魏老师喂饭的江澜不禁也笑出了声。景川偷眼望去，只见江澜眉眼舒展，浅笑盈盈，连脸上的刀疤都变得温柔起来。他不禁心里一动。此刻的江澜如此美丽，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她吧。这个神秘的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饭后，江澜赶着孩子们去写作业，虫虫去而复返，非要逼着景川答应下次再来看他才肯离开。

景川目送孩子上楼，转过身时，江澜已在茶几前坐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这个家让你很奇怪是吗？妞妞因为瘸腿被人遗弃，我把它带回了家，虫虫和笑笑也是我从街上把他们领回来的。那时，笑笑抱着五个月大的虫虫跪在街上乞讨，我看孩子们饿得很，就买了吃的给他们，和他们说话。笑笑告诉我，他们被一群凶恶的坏人控制着，那个黑窝有许多像他们这样被拐来和买来的孩子，大的负责带着小的乞讨，如果要不到钱回去，每次都要被毒打。虫虫小还有利用价值，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儿不好要钱了，那些黑心的大人就会把他弄成残疾，让他继续替他们赚钱……”谈及孩子的过去，江澜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又闪动着泪光，“我气极了，当时就把他们领到了派出所，我和警察们一起做笑笑的工作，要她说出黑窝的真相。笑笑当时怕极了，她要是说了回去会被坏人们打死，我告诉她不要害怕，我愿意做他们的妈妈来保护她。在我的坚持下，黑窝被警察端了，但好些可怜的孩子无处可去，因为他们已经记不清家在哪里……可惜我一个人照顾不了更多孩子，而且当时我还要回国外读书，只能请人照顾笑笑和虫虫。”

景川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你和魏老师又是什么关系呢？”

江澜静静地看着魏老师，“既然叫他魏老师，当然就是我的恩师。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候，是魏老师帮了我，引导我走进了这个行业，老师生病前就在研究‘北斗星’，无论怎样，我都要替老师完成他的心愿……这就是我要留在168的真正原因，所以你老担心我有问题实在很多余。”

景川很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其实我一直想了解你，如果早知道这些情况，我又怎么会再怀疑你呢……能否告诉我，你的人生低潮究竟是因为什么？”

江澜脸色一沉，和风丽日一下子变回了冰刀霜剑，刚刚融洽得接近温暖的气氛又尴尬起来。“你太多管闲事了！你该回家了！”她扔下一句冷冷的话，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这个善变的女人啊，别以为她给了你一个笑容，你就可以靠近她。景川走到书房，佯装翻看书架上的书，耳朵却还竖起来听着楼上的动静，他有些幻想听到江澜的脚步声，希望能和她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心乱中，他随手拿起书架上一本陈旧的泰戈尔诗集，刚一打开，里面哗哗地落出一沓纸片来。这些都是邮局的汇款收据，汇往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广东揭西县的河婆镇，收款人叫高镇东。汇款时间从1997年一直到现在，汇款金额是三千到五千不等，不过近三年的汇款单上每张都盖着“退回”的字样。景川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不知为什么江澜要收着这些汇款单据，这里头难道隐藏着什么故事吗？

他疑云密布地在书架上搜寻着，终于抓到了一个目标，书架上层反扣着一个蒙尘的相框。他好奇地翻过来，相框上是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姑娘，她青春正盛，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从发黄的质地上来看，这是张旧照片，这一刻景川可以肯定，相中人正是长得和江澜极像的影星江盈盈，这些日子他在家反复研究电视剧《妻子》，江盈盈的容颜他早已铭刻于心。江澜家为什么有江盈盈的旧照？江澜和江盈盈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个人年龄、相貌都如此接近，她们会是同一个人吗？景川不敢再猜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魏老师面前，像是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很想帮她，但她实在太难捉摸了，老师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问也白问，老年痴呆患者魏老师是无动于衷的。景川轻轻握住魏老师的手，老人的手温暖厚实，只是指甲稍有点儿长。景川顺手在茶几上找了个剪刀帮老人修剪干净，这才跟他告辞。

这时，一直呆若木鸡的魏老师突然反手扣住了景川的手腕，他狠狠地瞪着景川，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说道：“她是孤儿，如果你敢害她伤心，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景川打了个冷战，惊诧地看着魏老师。三秒钟前还在魏老师眼里闪烁的神采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浑浊无力的目光。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景川心里纳闷，难道是他产生幻觉了吗？

9

江澜是孤儿！

假想江澜身上发生的一切，景川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去哪个源头能探知江澜的往事，从电视台弄出来的旧报还没来得及看完就失踪了，他只好去图书馆一顿狂找，终于找到一些江盈盈的旧资料。他一看就惊呆了。江盈盈的父母都是老师，在1993年克拉玛依那场大火中为保护学生双双殉职。那年江盈盈十九岁，在乌鲁木齐师范大学读书，出事后她辍学开始北漂，在影视圈里跑龙套。后来她拍了那部让她成名的电视剧《妻子》，起初电视收视率并不高，是媒体拿她父母的背景来炒作，电视剧才一下子火了，她也变成了一个大红人。

如果魏老师说的是真的，那江澜和江盈盈之间又多了一点重合，她们都是孤儿！

一连几天，景川都在做噩梦。梦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师们声嘶力竭的叫喊，让他总是满头大汗地半夜惊醒。和梦里的情景完全不同的是，醒来的黑夜是宁静平和的，这时他胸口总有一股热流在往上冲撞，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激情在召唤。他寝食难安，焦灼难耐。他想他应该为江澜做些什么了，或者，这也是为了他自己。

当他郑重地告诉江澜，他会和她把“北斗星”的研发进行到底时，江澜仍然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却转身走到资料柜前，装着看资料的样子，趁机抬手用袖口揉了揉眼睛。为了恢复设计方案，江澜住进了公司的宿舍，景川也接连几个昼夜加班没有合眼。两个人终于开始合力重建设计方案，景川暗下决心，要让这套设计方案更完善。这让他一直被歉疚暗自折磨的心，感到了一丝舒缓和安宁。

可是这时，吴少鹏一个电话扰乱了景川的心。上次景川曾拜托他调查顾伟力的背景，他打听到顾伟力有一个随母姓的妹妹，叫杨烨。

杨烨是顾伟力的妹妹！这消息把景川炸蒙了！他把电话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往销售部冲去。一路上，景川联想到了各种可能，一想到杨烨是顾伟力派来破坏“北斗星”的间谍，他简直要抓狂了。杨烨不在，景川让小方拿备用钥匙打开了杨烨的抽屉。让他震惊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俨然摆在杨烨的抽屉里！

这时杨烨踢着一个石子走了进来，她低头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景川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他一把抓住杨烨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偷我的电脑？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烨看了一眼自己的抽屉，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我，我是拿了你的电脑，不过我是想借来打打游戏……不过，我还没有开过机，我发誓没有！”

“你是顾伟力的妹妹对吗？你是他派过来的卧底！你偷了我的电脑，又去我办公室放了一把火，你在帮你哥哥整垮我们的‘北斗星’！你，你装得可真像！你还偷了我那包旧报，赶快还给我！”景川一发火就词穷，这会儿更是气得语无伦次。

“我没有放火，我没有拿什么旧报，我不是间谍！”杨烨的脸越涨越红，声音越来越嘶哑，“我哥哥根本不让我来168上班，是我自己要来的。去年你打了一次比赛，我当时在俱乐部上班，一直在看你打球……后来打听到你在这里上班，是为你我才来这里的……”

销售部的人全站了起来看着他们，门口也挤了几个过路的同事在看热闹，听到杨烨这番表白，众人一片哗然。景川想起来了，去年他的确打过一次市里业余网球赛，当时还得了冠军，但他并没有留意到身边有杨烨这个人。他愣了一会儿，猛地想起看看周围——一堆表情怪异窃窃私语的人们！他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连发根都清醒了，老天，他这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他手一震，放开了杨烨，但这时已晚了，杨烨这个惹祸的娄子已经捅开，再也刹不住车。“景川哥哥，知道我为什么要拿你的电脑吗？因为我想让你离那个江澜远一点……我是真的喜欢你，‘北斗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去我哥哥那里做‘天问’，那里没有人怀疑你，没有人和你作对……跟我走吧，好吗？”

杨烨前迈一步，紧紧地拉住了景川的胳膊，她眼里满噙着泪水，可怜兮兮地挂着最后一线期待。景川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半是生气半是被迫地一甩，不想用力过猛，甩得杨烨一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角上，疼得她弯下腰来。

景川的心一沉，有些想去扶她，但还是忍住了。他低着头，毛焦火辣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杨烨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你会后悔的！”

杨烨辞职了，可是关于杨烨和景川的绯闻在半天里传遍了168集团。一个最老实最正直的已婚男人和一个最时尚最前卫的未婚女孩，这故事本来还只是一般爆炸，但这女孩居然是168死对头那边的人，据说是为了接近这男人而来的，而且她干出了危害公司的事，这个间谍版的绯闻就变得太有看点了。最初相信景川人品的还大有人在，但传来传去，到最后的版本已变成景川和杨烨合伙要整垮168。

老公的绯闻，太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管婵也知道了只鳞片角，而且知道的方式非常特别。

管婵接待了一个特殊的求助者。先是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一个叫杨烨的小姐要找她，管婵说不见。可过了没几分钟，杨烨挂了个号进来了，现在她是来做心理咨询的，看你还见不见？两人单独相见，管婵可以不必考虑面子问题，她也就没有掩饰对杨烨的讨厌。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杨烨，不作任何表示地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倒是杨烨反客为主，大大咧咧地坐下，研究起管婵来。“管老师，你知道处女座的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空有一个女人的外表，却没有女人的内核！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做事吹毛求疵，批评精神太强，因为你内心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管婵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是来做咨询的，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一会儿还有预约。”

杨烨收起讽刺，认真地说道：“其实我是来给你测字的，帮你测测和你先生还有没有缘分。你一定想知道你先生有哪些你不知道的秘密吧？等测完字，我就会告诉你。”

管婵咬了一下嘴唇，笑话，她和景川的缘分还需要别人来告诉吗？可是杨烨的话的确煽动了她，因为景川最近神神秘秘的，一回家就闷头躲在书房里，找他说话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上次给他买了衣服居然还怒火冲天。她感觉是很不对劲儿。她想了想，也好，就暂时从了这丫头，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管婵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字”字递给杨烨，“早就听说你研究星相和测字，那我这个字能看出点什么？”

杨烨的假睫毛眨巴眨巴，“字，上面是‘宀’偏旁，代表的是家的意思，下面的‘子’拆开，是‘一’和‘了’，它们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家已了’……”

“胡说！”管婵恼怒地打断了杨烨的话。

杨烨笑眯眯地，此时她的脾气格外好，“你写的字就代表你现在的状况，不信你再写一个字，结果肯定还是一样。”

管婵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个“合”字，杨烨希望她和景川分开，她偏偏就要“合”，看杨烨还能解释出什么花样来。

“这个‘合’就更惨了，拆开直接是‘人一口’啊，管老师，这可不是我吓唬你，你和景川哥真的缘分已尽了。”杨烨拿着纸片啧啧感叹。

“我再写一个！”管婵不信邪，又写了一个“定”字。

“唉，这个‘定’字拆开就是这个家里有一个人要下堂自己走路啊，这就是命里注定的啊！管老师，我好同情你哦！”杨烨得意地看着管婵，只见她白皙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绛紫，嘴唇却变成了灰白色，靠着一点儿有备而来的小聪明，这个左右逢源的心理咨询师的防线居然被她攻破了，这真是奇迹一桩。

管婵拿着那几张纸片，刷刷撕得粉碎，深呼吸几次后，她终于控制自己冷静了下来。“景川早就把你追他的事告诉我了，他是不可能跟你有关系的，你可以走了！”

管婵的话刺痛了杨烨，她一时找不到应付的词，不由发狠地说道：“他不肯接受我是因为他喜欢别的女人，你明白吗？在他的研发组有个叫江澜的女人，这个女人才是他的目标！”

管婵也不示弱，“杨小姐，你用不着胡搅蛮缠，既然你花钱来做咨询，我也不妨告诉你，你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时尚很前卫，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渴望和不安。我猜猜看，你的家庭环境一定很复杂吧？你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吧？或者父母是不是离婚了？所以你有阴影，对幸福的家庭都很仇视，恨不得把别人都拆散了……”

杨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气得脸色发青，半天接不上茬来。

管婵一击即中倒也不再进攻，她按了按呼叫铃，叫助手进来带杨烨出去，顺便给了她一张交款单，上面写着一小时咨询费三百块。看到杨烨气得脸都歪了，管婵这才感到略微解气。但杨烨最后的话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她心头，近来景川常常通宵加班不回家，是因为他跟别的女人好上了？这可能吗？管婵努力在脑海里回忆，她并没有留意到景川身边有什么出色的女性。时代真是不同了，女人对男人的要求开始从权势相貌转为体贴实用，所以景川这样的平凡男人也成为时新的新好男人了。她以后真该提高警惕了！

晚上，管婵刚提到杨烨来咨询中心的事情，景川就激动地让管婵千万不要理她。景川一反平时的温和平静，挥舞双手在客厅踱来踱去，让管婵不由联想到一个词：暴跳如雷。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景川的反常是想掩饰什么。她试探地问：“听说你有个叫江澜的同事，她很出色吧？”

景川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杨烨跟你胡说什么了？女人疯狂起来真是不可理喻！我真的没招惹任何人！”

“既然你没招惹谁，杨烨为什么胡说起来这样有恃无恐？”

“可能，可能是我们犯冲，我都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你要相信我！”景川急得已经结巴起来。

管婵想了一会儿，拍拍景川的肩膀，勉强露出一个半信半疑的笑容，“我当然相信你。”

10

杨烨的事在公司闹开之后，景川很长时间都感到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时代不同了，许多男人早已以有情人为荣，只有景川是个怕麻烦的人，这也是他一向洁身自好的原因，现在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实在让他有苦难言。张总在和他长谈一次之后，建议他休几天假，但他坚信自己没有做错，不肯回避。唯一让他难过的关是管婵，管婵像一架不定时巡视的敌机，上一轮的轰炸声犹在耳边，一个冷战间她又卷土重来。在无数次的拷问和解释之后，连他几乎也要怀疑起自己来，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真的对杨烨毫无感觉吗？

此外，让人喜忧参半的是，333集团的“天问”的测试认证没有通过，他们的设计被发回重审。这样“天问”和“北斗星”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北斗星”有了重新挑战对手的希望，江澜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可她的设计方案恢复工作进入了“瓶颈”，这让她的情绪开始焦躁不安。景川常常看到她在公司的网球练习场不要命似的抽球练习，要不就在实验室里抱头苦思，这时她总是捏着那个小小的魔方模型，像在默默祈祷什么。景川不知如何为她解压，只有在一旁干着急，加倍于她的心焦。

周一早上，景川刚停好车，他就看到江澜走出公司大门去拦的士。她穿着一身迷彩色的攀岩装，合体的衣裳与她健康的肤色相映成辉，散发着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最近她的车在大修，可上班时间她这身打扮是去哪里呢？他好奇地追过去问：“你这是去哪里？”

江澜把手中的背袋“啪”地扔进车里，“请假了，我要去穿越海岸线！”

景川大吃一惊，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风或云，这反而是台风来临的前兆。“你疯了，今天肯定要挂黄色风球！”

江澜无所谓地挑挑眉，示意司机开车，眼见着司机发动了车，景川急得一头钻进了副驾驶座，他无法说服这个倔犟的搭档，只好硬着头皮相陪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江澜独自去冒险。

从桔钓沙到七娘山脚下，他们沿着海岸线停停走走，每每以为走到了路的尽头，一转弯又是柳暗花明。大概因为人迹罕至的缘故，路旁的芦苇丛长得特别茂密，如云般堆积到了路的中央来，他们就在绿云簇拥烟雾缭绕的梦境里穿行。

不过一到象鼻崖就起风了，天色由灰白变得黑沉，海风卷起浪头一次次吞没海滩，海边行走的人，稍不留神身上就会尽湿。江澜执意还要沿着海岸线走，景川想改走比较安全的山路，两人为此产生了分歧。景川查了下天气预报，这时已挂起了黄色信号，海面阵风可能很快要升到六级。他不由担心地对江澜说：“我们回去吧，大自然是用来敬畏的，不是用来挑战的。”

江澜神情怪异，有些说不出的悲壮，“如果我们也像平常人一样敬畏自然，敬畏科学，‘北斗星’永远都不会有。我们寻找‘北斗星’，就是在茫茫夜空中去抓一线闪电，你不站到暴雨中，永远等不到闪电的出现。等你体会到绝处逢生的感觉，就能找到真正的灵感。”

景川点头表示赞成，只是赞成得那么无奈，“‘北斗星’是很重要，但活着也一样重要，否则你拿什么去完成‘北斗星’？”

“活着？活着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惩罚！”说完这句话，江澜的眼眶已经红了，她转身往海岸线走去。“你回去吧，不要跟着我！”

景川听不懂江澜话里的意思，但他知道是“北斗星”引发了她的心病，事已至此，他必须对江澜负责到底。景川咬咬牙跟了上去。他们在奇形怪状的礁石之间穿行，海浪就在脚底咆哮。天空中开始滴起了零星的雨点，礁石因为沾了雨水变得极滑，景川狼狈地跟着江澜，江澜不时停下来，以接应没有装备的景川。

前行不远，遇到了一个整体凹进去的十米多的低谷，巨大的浪花一个接一个翻打在岩壁上。景川的心抽紧了，这处叫停谷湾的地方，曾经多次出事，于是他再次阻止江澜前行。因为想穿过这个低谷，必须下到距离海面比较近的位置，江澜充耳不闻地先下去了，她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条路线还可以走。景川无奈地跟了下去。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巨浪突然越过低谷扑向了他们。景川全身湿透，耳朵进水，他想扣紧岩石，但已经来不及了。大浪已将他打翻，带着他旋进了海水里，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景川本以为自己水性不错，谁知在有台风的海浪面前，他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像片羽毛一样在礁石间飘来飘去。他担心自己会被撞晕，在海浪扑过来时，他就用手保护头部，顺着海浪漂浮，浪头退下，他就拼命地游泳换气，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江澜，江澜！”江澜刚才站的位置比他还低，此时此刻她在哪里？！

海浪疯狂地撞击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淹没了景川的声音。为了寻找江澜，景川不断探出海面，翻滚的海面却看不到一点儿江澜的影子，情急之下，他连呛几口海水，手脚无序地乱划着，突然间，小腿一阵痉挛。他抽筋了。

晚上八点，管婵已经站在了派出所的大厅。她疯了似的叫喊着：“为什么不派搜救船去救人？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失踪一天了！现在台风那么大，肯定出事了！”当听168的门卫说景川跟着江澜去穿越海岸线了，她还不相信，但此后再也打不通两个人的电话，她才着急了。天气越来越坏，没有消息的两个人究竟会不会遇险呢？管婵在心里把江澜骂了一千一万遍，她知道，稳重的景川绝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一定是江澜胁迫他去的。

警察遗憾地告诉管婵：“他们失踪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报案，何况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一定在穿越海岸线。”

管婵急得直跺脚：“警察先生，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的丈夫吧。”

但警察一番耐心的解释让管婵的心凉透了。“风浪太大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去近岸救人。大陆架的隆起形成了碎浪和暗流，让海里情况变得特别复杂，而越大的船越怕近岸，只适合外海营救。你刚才说让我们去借渔政的小铁船，可你知道吗，那小铁船出去就是一副铁棺材，近人营救时极有可能拍到落水者，那比不救还要恐怖。何况我们没有专业的搜寻工具，像弹射器、热感器和投掷式救生筏用具……”

“难道出事了你们就什么都管不了吗？”管婵绝望地打断了警察的解释。

“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只要尸体不被岩石卡住，会自动浮上海岸的……”

这话不是管婵想听到的，她拼命地摇头，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

警察同情地看着管婵，“也许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说不定他们看到天气太差，去别的地方玩去了。”

管婵弯下腰去，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景川的小腿抽筋了，借着一个浪头的推动，他抱住了一块礁石，就在他得以些微的时间喘息时，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浪朝他扑了过来。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江澜在叫他的名字，他稍一分神，重新又掉回了海水里。这次比第一次更危险，水更深，浪更大，换气更难，海水喝得更多。他在水里奋力挣扎着，终于探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礁石边再游去。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水底拖去。

景川努力在水里睁开眼睛，他模糊地看到，是江澜。她拖着他潜入海底，在水下抱住了一块礁石，示意他从这里稳住再上爬。虽然海面正波涛汹涌，水底却还平静，至少骇人的浪头打不着他了，景川从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好聪明的女人！

两人相扶相撑着爬上了礁石，刚攀岩到安全地带，暴风雨就开始劈头盖脸地下来了。景川筋疲力尽地躺在了泥泞里，他大字朝天，任凭暴雨冲刷着自己，惊吓过度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扑腾着。再转过头看向江澜，发现她也已体力透支。但她艰难地挪动自己过来。“对不起，我差点儿害死了你。”雨水在她头上、脸上四处横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一开口说话，水流就冲进了她嘴里。她狼狈地咳嗽起来。

景川看着江澜笑了。此时的她虽然狼狈不堪，却有着与平时不同的真诚，这让他觉得自己今天没有来错。

风雨太大了，也由于在海水里消耗了太多体力，他们根本没办法走回海滩去找车回家。只能在象鼻崖上的一个小岩洞躲雨，等待风雨停歇再起程。他们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湿透，手机也已掉在了海底，两人的手上、腿上都被锋利的岩石割伤，景川更是引发了踝部软组织的旧患，一松懈下来，就发面一样肿起来，疼得再迈不动步。没有药物，江澜只好除下外套吸雨，然后为他一遍遍敷凉水消肿。她一直皱着眉查看他的伤势，终于忍不住说道：“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发疯？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走？”

景川叹了口气：“是我感谢你救了我才对，本来我想帮你，结果反而连累了你。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腿软，如果我们就这么死了，谁来做‘北斗星’，谁来照顾笑笑、虫虫和魏老师啊！”

一句话点醒了江澜，她在自己额头上重重地捶了一拳，懊悔地把十指插进了头发里。

“我要是死了，也真是死得不明不白，我都不知道是为谁死的……”景川自嘲地笑着，他是真的后怕了，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同事而死，做英雄做得也有些不明不白吧。

江澜抬起头看着他，满眼都是歉疚和感动，她咬着嘴唇，坚决地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就是江盈盈。”

11

台风夜，象鼻崖岩洞，男人和女人。

“你去过新疆的克拉玛依吗？鬼斧神工的魔鬼城，死而复生的艾里克湖，茫茫的戈壁，斑斓的峡谷，壮美的独山子，那是个像梦一样美丽的地方……我就出生在这个梦境里。我家在克拉玛依的白碱滩区，门前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每到秋天的时候，树上就结满了银杏，就像挂满金灿灿的星星。这时爸爸会找出收藏了一年的白腊杆子，‘哗’地一杆打在树枝上，院子里便下起一场金色的雨，不一会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橙黄的地毡……我妈妈是维族人，爸爸是汉族人，但遗传给我的维族人的相貌特征已不明显了。爸爸妈妈都是老师，他们很好客，我也有一群很要好的同学，阿提力、阿孜古丽、铁木尔，我家总是人来人往的很热闹。那一年，我在乌鲁木齐师范大学英语系读书，爸爸妈妈都期待我毕业后回去接他们的班，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1994年12月8号，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真希望日历上能永远抹去这一天，它却深深铭刻在我的生命里……那天下午，在友谊馆的舞台上，几块被烤燃的纱幕引发了一场火灾，这场大火带走了二百八十八名学生和三十七名老师……当时我在同学家下棋，突然看到窗外不断有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有人在大喊着：友谊馆出事了！我脑子一炸，拔腿就往友谊馆跑。它的周围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拼命挤，终于挤到了最里边，可只是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我看到友谊馆大门黑烟缭绕，像炼炉一般灼热，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大门旁边像小山一样堆着黑炭般的尸体……

“人们告诉我，我妈妈背着一个学生逃了出来，在通知完附近人们赶快救火后又端着水盆跑进了火场，这次她再也没有出来，在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头和背都被烧焦了，但她的臂肘下还护着两个孩子，有个孩子还有微弱的心跳……我的爸爸人高脚长，本来完全可以逃出来，可是他用身体顶住了落下的滚烫的梁柱，直到死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双手举着的姿势……那个夜晚，克拉玛依血流成河，泪流成海……大火过后，干燥了一个冬天的克拉玛依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出殡那天，几百辆灵车驶出坟场，车队排了有二十多公里。绒被似的积雪被车队辗出长长的黑迹，那是辗在活着的人心上的痕迹……

“多少年了，我还会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因为想家，心会钻心地疼痛。可是我不敢回家，我不敢去爸爸妈妈长眠的小西湖墓地。克拉玛依在我心里的颜色，从银杏的金黄、草原的翠绿、山岩的赭红，变成了火焰的艳红、死亡的黑灰和冰雪的惨白……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老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失去了父母，我没有办法读完我的大学，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心灵的障碍。我整夜整夜地哭，直到把眼睛哭成了泪眼……很长时间里，我都是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非常麻痹，我不想说话不想做事更不想活着……还好我有几个特别要好的同学，他们怕我出事，轮流守护着我，后来又非要安排我去北京散心，我去了，而且成了一名北漂。”

回忆这样撕心裂肺的往事，江澜的语调仍是平静的，只是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景川却随着她的讲述惊心动魄。

“我借住在北影的宿舍，有一天同学拉着我陪她去参加一个剧组的选拔，结果她没考上，导演居然看中了在一旁等候的我，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进入了影视圈。虽然最初只是跑跑龙套，也算是有了事情可以做。

“有一天，我在西单逛街，红十字会的造血干细胞库在街头组织人们捐骨髓，我去采血车上捐了400CC血。在那里，我遇上了一个捐血的年轻人。他高高瘦瘦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他很害羞，护士给他捋衣服他都脸红，也许是我们俩都很安静的缘故，他主动和我说话了，第一句话居然问我抽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死。我笑他，怕死干吗还来献血啊！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临走时他支吾了很久找我要电话，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就给他留了联系方式。后来这个人跟我说了实话，那天他在街上一直跟踪我，是为了认识我才上车捐血的。他就是高三虎。他是广东揭西人，当时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

“在那个布满风沙的都市，我租住在一间很简陋的地下室里。你知道北京的地下室吗？冬暖夏凉，但也阴暗潮湿，有时下大雨，地面淤积的雨水就会高过水泥砌成的挡雨坡。地下室里住的都是些边缘的、底层的北漂，我的房间左边住了一个弹棉花的，右边住了一个弹吉他的，我的演艺生活就在嗡嗡的弹棉花和清脆的吉他伴奏中开始的。那时我接戏有一搭没一搭的，生活没有一点儿保障，但自从有了三虎的关爱，我忘记了伤痛，重新活了过来……三虎对我真的很好，他心疼我拍戏辛苦，去注册了三虎公司，做些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你不能想象他那么害羞的人居然能为我去经商。他说是我给了他勇气和信心，他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赚很多很多钱给我，让我将来做个全职太太。我第一次感到被人重视的快乐，我觉得自己又有了家……

“这时，我碰上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去演《妻子》里的淑芳。三虎很不高兴，他说我这样的条件在影视圈根本不可能混出头，人家凭什么给我当主角的机会？我怕他生气，答应他拍完这部戏就和他结婚。我真的是很幼稚，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才得到了主角的机会，不知道从决定用我演这个角色起，制片方就是有目的的。在电视剧开播的新闻发布会上，制片人突然谈到了我的身世，‘大家不知道我们女主角江盈盈小姐，是一个和片中主角一样身世悲苦的中国传统女性，她的父母是在前年的克拉玛依大火中双双殉职的老师，这样的女性是不是值得我们尊敬和关注？我们请来了江.盈盈家乡的阿提力先生，给大家说说盈盈父母的情况！’也许是人们对那场大火还记忆犹新，会场里一阵轰动。阿提力从人群里走了上来，他兴奋地冲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当时都蒙了，不知公司从什么途径打听到我的家事，居然把我的同学也请来了。

“阿提力把我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许他认为那样可以帮我走红，他很努力很煽情地讲述那些血淋淋的情节。我成为了记者们围攻的焦点。他们问我第一眼看到我父母尸体时是什么感受，火场里有人要学生别动让领导先走是不是真的，是否不想步父母后尘所以决定不读书进入了影视圈……我本来就不善于跟媒体打交道，当时又事发突然，几十个记者围攻着我，刚刚复原的我一下崩溃了，我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大叫了一声，像疯子一样逃出了会场。”

江澜用力抓着胸口的衣服，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景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来会怎么样呢？演员江盈盈究竟是怎样变成博士江澜的呢？他期待着故事继续。

“第二天，各报刊娱乐版都有我的消息，公司把我父母的事情突然曝出来，就是利用我大打同情牌。我红了，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凡演员变成了当红辣子鸡。鲜花、镜头、追捧开始跟随我，对着那些刨根问底的媒体，我不得不像祥林嫂一样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

“公司给我安排了新住处，让我独自居住，以避免媒体抓到话柄。公司规定我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允许，连跟男朋友约会也得偷偷摸摸。三虎很不开心，他看不惯也不能忍受我生活的变化。一天晚上，我公司老板开车送我回家。在进宿舍的时候，三虎从暗处跑出来，抓住我的老板一顿暴打。我和他吵了起来，把他赶了出去，结果这傻子在门口猫了一夜，早上别人看到他的时候都快冻僵了。他生病了，得了很严重的肺炎，病得差点儿死掉。我后悔极了，我向真主祷告，只要三虎没事，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真主听到了我的声音，三虎好了，只是落下了肺部的病根。他在病稍好些的时候就找护士借工具，背着我偷偷忙活儿。那天他拿着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工魔方模型向我道歉，他说他太爱我了，请我原谅他的专情和自私，他希望我能嫁给他……我和三虎结婚了。三虎兑现了他的诺言，他为我买了一套房子。我们不再是北漂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为结婚的事，我签约的公司大发雷霆，说我这么早结婚纯属自毁前途，我提出解约，公司要我赔偿五百万的违约金，我哪里赔得起！在媒体爆料我已婚的第二天，公司不得已宣布我结婚了。他们说我和三虎是在克拉玛依火灾后认识的，说三虎为了帮助我走出困境，曾经卖血为我筹款，而我也为三虎做出了牺牲，比如甘愿放弃成名的机会，想像山口百惠一样为丈夫退出演艺界。我的影迷们着急了，他们不让我退出，说不会因为我结婚了就不再爱我。我再一次成为了焦点。公司又赢了。

“媒体的目标开始转到三虎身上。有份报纸居然瞎编江盈盈的丈夫是穷苦人家出身，而且是个鱼贩子，父母穷得连孩子都卖了。三虎气极了，他拎了把菜刀就要去找那家报社算账。看他那个暴怒的样子，我真怕他会杀人，我苦苦哀求三虎不要冲动，让他给我时间去解决公司的事情。只要八年的合同一满，我就自由了，到时我一定退出影视圈。最后他勉强同意了，脾气却变得越来越暴戾。

“我越红，负面的消息也越多了。但公司不是每次都帮我辟谣，他们说有正有负才是真正的炒作。三虎第一次动手打我，是因为听说老板和我关系暧昧，没有他的力捧我是不可能走红的。三虎给了我一个大耳光。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心都碎了。那晚我逃到酒吧去了，喝了很多很多酒，喝到心和身体都麻木掉，等我回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三虎却抱着我不让我走，说他后悔得要命，以后再也不会打我……

“但平静不了几天他又爆发了，这次是听说我和其他人的绯闻，那是我下一部戏的男主角，这个绯闻的炒作是制片方安排的，他们生怕我的热度有一丝一毫的冷场。三虎每次打我的时候简直像个疯子，可打完了又会痛心疾首地道歉。我们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我的心彻底凉了。我想和三虎分开，但公司说我太任性了，当初不让我结婚我偏偏要结婚，现在我已经成了公众心中的贤妻代言人，如果我和三虎分开，等于拿屎盆子往自己脸上扣。到这个时候，我的名誉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的，我不能连累公司。

“我知道，不屈于命运的坚强已经成为江盈盈的标志。许多真心喜欢我的人希望我幸福，许多人因为我的坚强而坚强，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所以我还得在媒体面前强调自己的幸福，我像个机器人一样说着那些并不存在的快乐。我整天都在演戏，简直快崩溃了。

“三虎出事前，他爆发的次数间隔越来越短。出事那晚，大风狂作，山雨欲来。我从横店赶完戏回家，我几天几夜没睡觉，累到了极点。我进了门，发现大门虚掩着，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进贼了！我摸到厨房抄起一个扫帚，轻手轻脚地往房间里走，顺便去拿客厅的无绳电话准备报警，结果发现电话不在母机上，而三虎在卧室里……”

江澜眯起眼睛看向夜空，台风一阵猛似一阵，伴随着稍纵即逝的闪电，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12

“我听到三虎在卧室打电话，他的声音是那样歇斯底里，‘告诉你们，江盈盈根本不是你们媒体描述的那个样子！她父母的事情不过是她拿来抬高自己身份的一种方式！她从来没有为她父母伤心过，她没读完大学是因为她和一帮小流氓鬼混去了，不是因为没有经济条件！脱离了父母的管制她就像放虎归山！你知道她是怎么混进娱乐圈的吗？她上过的每一部戏，都给导演和制片人献身过！每个成功的女人后面，都有着一群男人的支撑，这句话真的没有说错。你看看，电影学院每年毕业出来多少学生都成不了名，她，一个连演员培训课都没上过的人，长得又不是特别漂亮，凭什么有今天的成就……是的，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头顶的绿帽子都绿得长毛了，才有勇气把这些真相说出来，我是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江澜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她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脸，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息。景川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有种抱抱她给她一些安慰的冲动，在一阵内心的波澜之后，他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念头，孤男寡女，深夜岩洞，就算无人知晓，他也必须谨慎自己的言行。

江澜的情绪波动持续了很久，直到看着她渐渐平复下去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景川才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听到这里，我再也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三虎已经不见了，家里空无一人，像我出门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卧室的窗户敞开着，大风吹着窗帘四处飞扬。我躺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地板上，还是拍戏回来那身脏兮兮的打扮，奇怪的是，我手里居然捏着这个魔方模型。我慢慢地坐起来，觉得自己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三虎那么爱我，他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呢？一定是我的幻觉。我打他的电话，关机，一直关机。我太累了，累得都没有力气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筋疲力尽地爬到床上，在一秒钟内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家里的电话刺耳地响起——

“三虎死了。在门头沟的盘山公路，在最险要的路段上，他的车掉下了陡坡，车毁人亡。那晚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睡着了的我居然都不知道……料理后事的时候，我麻木得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是个不祥之人，克父克母克夫……葬礼很隆重，公司利用这个机会，又帮我炒作了一把，许多老百姓也来吊唁，来安慰我这个苦命的女人……那天，一群带着相机的人突然冲了进来，他们是京晶报的记者。他们冲进来指责我害死了丈夫，说三虎生前给他们打过电话，留有遗言，说着有人拿出了一盒录音带，当众放给大家听，内容就是出事那晚我听到的，我以为是做梦的一切，原来都是真的。三虎给我的爱有多么幸福，给我的痛也就多么深切，他的热爱全变成了火海……”

江澜笑了，笑得那样凄苦和无奈。

“我的世界再一次爆炸了，这一次把我炸得粉身碎骨，再无片瓦可栖身。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看电视，不敢看报纸杂志。很多人站出来指责我，包括那些曾经将世上最美赞歌送给我的媒体，他们揭露我性格怪僻，成名后耍大牌，是圈里的戏霸。虽然也有一些我的支持者站出来说话，但结果不过是将这件事越吵越大。我这个淫妇和三虎有名有姓列出的几个奸夫成了众矢之的，有一个奸夫大概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掉转枪头对准我，说我的确是勾引过他，但他立场坚定抵制住了诱惑。”江澜冷笑起来，“我很想哭，可是一点儿也哭不出来，我掐掉了电话线，整天躲在家里发呆，有一晚，我家的门铃突然响起了——

“我打开门，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了门口，还没等我看清她的模样，她就把一桶粪水泼在了我身上，同时破口大骂：‘你这个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狐狸精，我泼死你，看你还怎么去勾引别人的老公！’泼完了，她好像很怕我和她打架，飞快地跑掉了。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我走到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往自己脸上割了一刀，割完了，又打开燃气炉，炉具的不锈钢板上反射着我的脸，原来皮肤割开的样子就像婴儿的嘴唇，红艳艳地张开……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遥远，身上的热气在一点点流失，可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难受，我好像听到了秋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金灿灿的银杏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脸上，爸爸妈妈就站在我前面，满脸笑容地向我张开怀抱……”

原来她脸上的刀疤是自己伤的！景川情不自禁再次看向江澜的右颊，此时再看这道已结成肉结的丑陋疤痕，不禁触目惊心，看得出当年她伤得有多深，也看得出她一心求死的决心。他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跳过最痛苦的回忆，江澜的脸色已渐渐恢复如常，语气里有几分淡淡的自嘲，“没什么的，其实我应该感谢这道刀疤，因为它，我再也不能吃影视饭了，公司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我，没再找我索赔那违约的五百万。一道刀疤值五百万，我也够本了……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是魏老师救了我，那时他得了鼻咽癌，住在北京的旧居休养，他北京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那晚他散步回来，发现我家大门没关紧，一股煤气的味道从门缝里往外飘，他跑进来查看，发现我一身污秽满脸是血地倒在厨房里。

“在医院醒来，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扯掉输液管。可是我浑身像被抽了筋，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护士说我中毒很深，再迟来一会儿就没命了。可是我根本不打算再活着，我虽然没有力气再开煤气杀死自己，但我还可以绝食。不过还没等到绝食计划开始，我的病情就已恶化了，我发着高烧，整天胡言乱语。医生说我求生意识太弱，恐怕很难过自己那一关。魏老师天天守在我的病床前，急得老泪纵横。他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事情，但他耐心地给我说他的故事，一个在南京大屠杀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一个在‘文革’时被亲生儿子斗成反革命，被妻子抛弃的男人，一个得了鼻咽癌却用意志战胜死亡的老人，他问我，他都能活下来，而我为什么不能？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了，可至少还有健康的生命，一切都可以重来。

“我昏迷着，但我的心是清醒的。我身体里有两个我在对抗，一个要我离去获得真正的安宁，一个要我留下等待命运的转机。她们争斗得很厉害，让我一直在痛苦中煎熬。三天之后，我终于睁开眼看魏老师了。魏老师逼着我答应他，绝对不可以放弃自己。他告诉我，当命运在打压我们的时候，不妨猫下身子积蓄力量，总有一天我们会反弹得更高。没有了家没有了三虎，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魏老师叫我不妨看高点儿，有很多事情等待着我们去做。像他一生孤苦，却活得富足，因为国恨家仇比他个人的磨难更重要，他要为抵挡侵略者倾尽全力，所以他研制了几十年的导弹陀螺。

“魏老师说他的心愿未完成，现在他救了我一命，希望我能报答他，替他完成‘北斗星’，其实他是在帮我找一个理由活下去。他知道我处境艰难，就把我秘密地转移到了深圳养伤，于是，我把三虎的骨灰也带到了这里。魏老师帮我改了名字叫江澜，希望我从此拥有波澜壮阔的新的人生。魏老师帮我补习，希望能帮我办出国手续换个环境生活。那时的我就像个疯子，为了麻痹内心的痛苦，我疯狂地发泄到读书上，我的SAT Verbal考了六百八十分，而且通过了GRE性向测验，魏老师帮我找人拿到了三份推荐信，我居然申请到了加州理工学院的读书机会。就这样，命运鬼使神差地让我到了美国，到了巴萨迪那。

“这里再没有人认识我，没有追捧和谩骂，没有热爱和伤害，我结束了那种不人不鬼的生活，可以自由地学习、行走和思考了。加州的阳光是多么灿烂啊！灿烂得我的世界没有一丝阴霾，加州的流水是多么清澈啊！清澈得我的世界没有半点儿杂质。往事像晨风吹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只是突然之间又重新获得了流泪的能力……学习之余，我喜欢所有与阳光有关的运动，最大的乐趣是去游泳打球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晒到一层层蜕皮变成黑人，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来。有人劝我去做平脸上的刀疤，但我想留着，因为它可以提醒我，我这个人是孤星入命，注定要一生流水，半世漂泊……我不想再把不幸带给任何人。

“我就这样把自己埋在书堆，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这其间我回国过几次，每次都是到深圳看望魏老师，不幸的老人在鼻咽癌病情稳定后又得了老年痴呆症，老天爷可怜我们孤单，他把笑笑和虫虫赐给了我们，我读完博士来到了168工作，想替魏老师完成他的心愿，完成他梦想一辈子的‘北斗星’。一切都平静地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着，除了我怎么也得不到你的信任——”

江澜停了下来，疲倦地看着景川。

景川正想接话，岩洞外面响起了管婵带着哭腔的声音：“景川——景川——你在哪里啊——”景川和江澜同时看向天空，原来已经雨过天晴了，不知不觉他们已聊了一整夜。景川心里一惊，大声地回应着管婵。管婵循声而至，一看到景川，就扑上来抱着他放声大哭。

13

景川和江澜在荒郊野岭过了一夜！

这是一个比杨烨的当众表白更具爆炸效果的新闻。原先那些不相信景川和杨烨有关系的人也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才是真正的女主角！这个看上去很正派的男人还真有两把刷子！至于他为什么一下由循规蹈矩变得拈花惹草，大家自有解释——叫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老实的男人一旦爆发起来会比花花公子还疯狂。

在研发中心的沉闷生活里，老实人景川的绯闻吹皱一池春水，让大家有了津津乐道的谈资，人们感叹着人心叵测，感叹着以前怎么没发现景川是个闷骚型高手。

对别人的议论，江澜照旧我行我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平时就不与任何人有私交，加上她一贯不太懂人情世故，所以这些风言风语对她是没有影响的。

景川的日子就比她难过多了。他在168集团可谓根深苗壮，上上下下都是要好的朋友，不少人好心或好事地来找他打听，他不得不耐心地一遍遍解释是他突发神经想去穿越海岸线，结果不小心掉到了海里，是江澜救了他，因为他脚受伤了，不得不在岩洞避雨等待救援。听到这里人们总会会意地表示明白。景川越解释越心烦。不过这件事也让景川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会帮江澜保守秘密。想起江澜那些令人酸楚的往事，他太想帮她做点儿什么了，比如“北斗星”。

和江澜之间的误会澄清之后，“北斗星”设计方案的复原工作像找到钥匙，一下子豁然开朗。全组很快进入一级战备，开始分头研制“北斗星”的零配件。这个时候他们也一直关注着333集团“天问”的进展，据可靠秘报，上次“天问”测试没通过是因为设计有重大缺陷，看来“北斗星”有了江澜，是可以彻底打败“天问”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江澜三天两头会收到一束颜色不同的郁金香。因为正在景川和江澜的绯闻期，不少人在猜测送花的人是不是景川。这花紫的高贵，粉的柔美，黄的高雅，红的热烈，每一束花就像是一次爱的宣言，羡煞了公司的女同胞们。

奇怪的是，江澜每次收到花就像收到烫手的山芋，那些美丽花束的结局，一定是躺在消防门后的垃圾桶里，到后来她就坚决不肯签收花束了。虽然江澜一贯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仍然让景川觉得奇怪，有时他实在可惜那花，就捡起来养在消防通道里。追问江澜是什么原因，她的答话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知道我喜欢郁金香的人很少。”

很少，也就是还有。最后那次，江澜又不肯签收花束，花童站在门卫处不走，景川只好替她去收花，但这次是一束黑色的郁金香，景川搞不懂现在的人，追女人怎么能送黑色花呢，这颜色说好听点儿是既冷艳又高贵，说不好听的是透着一丝不吉利的诡异。

景川顺便问了问花童，原来是一位先生在网上订购的，不过只在他家订了这次的黑色郁金香，前面送的花不清楚。景川暗自好笑，他猜送花的人应该是顾伟力，以顾伟力今时今日的财力地位，想要哪个女人都不难，何必这么遮遮掩掩地追江澜呢？看来他的确是很在意江澜，如果江澜肯接受他，这人还真是个理想对象。

景川拿着花送到江澜面前，打趣道：“人家又快递资料又送花的，你怎么着也该给点儿面子吧？”

江澜看了一眼郁金香，脸色变得煞白。

比景川更在意他的名誉的还有一个人——管婵。她心里关于杨烨的疙瘩刚刚搁到一边，这按下葫芦又起了瓢。管婵从心底里愿意相信景川的人品，何况那天他全身是伤，想做坏事也未必做得了。人们的议论到底会不会是空穴来风呢？人们总觉得做研发、老师之类工作的人值得托付终身，其实稳定的条件根本不是幸福的保障，维持婚姻平衡的永远是相互包容和相互体谅的心。

所以管婵决定隔三差五地来168给景川送汤，她要让谣言止于智者，她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身陷绯闻的丈夫身边，比克林顿的希拉里做得还好。当然，她的主要目的是为刺探军情来的。这晚景川加夜班，管婵又殷勤地送汤来了，这天她煲了一大锅茶树菇炖鸡，让景川喝还不够，非要把在实验室干活儿的江澜也拉过来。

景川请了两三回，江澜才姗姗来迟。管婵热情招呼着她，尽管是第二次见面了，管婵还是不愿多看一眼江澜脸上的刀疤。管婵了解景川喜欢的类型，那种肤色白皙性情温柔的女人才是他的死穴啊！什么时候看上江澜这种又黑又丑的了？这个绯闻比跟年轻貌美的杨烨还不靠谱。管婵在心里狐疑着，但还是热情地对江澜说：“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小测试？帮你解解压。”

江澜答非所问：“这汤很好喝。”

管婵一招不中，干脆主动挑衅，“妹妹，我看你是个很内向的人，许多性格内向的人是因为自卑，是需要心理辅导的。”

“真正自卑的人才需要活在别人的羡慕和肯定里。”江澜淡淡一笑。

管婵被噎住了，她进攻的力量不仅被轻轻消解了，皮球反而被踢了回来。江澜这话的意思，无非是说处处争强好胜的管婵才是真正自卑的人。管婵想反驳，可又觉得江澜的话不无道理，平时脑聪嘴快的她想了好久也没找出更漂亮的话来回敬。

这时老王满脸惊惶地在接待室门口探出身子，“景工，江工，机器故障，你们赶快来看看！”他话音未落，景川和江澜已像箭一样弹了过去。

管婵满脸失落地呆坐在原地。接连面对情敌，她发现她的自信其实是底气不足的。客观地说，江澜的长相和年龄都不如杨烨有优势。杨烨是爽口的可乐，醒目提神，来去无踪，她有惊世骇俗的言行举止，但未必能如她所愿得到惊天动地的爱情。江澜是陈年的普洱，芳郁厚重，耐人回味，她有一种表面恬淡从容却又激流暗涌的气质，仿佛静默的泥沙里藏着一掬深泓。

管婵莫名其妙地觉得，也许杨烨说得是对的，自己身上少了点儿女人味。可是，究竟什么是女人味呢？

景川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三点了，一进门，发现家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便伸手去按开关，心想可能是停电了。

“别开灯！”餐厅里响起了管婵的声音，只见火光一闪，两支红烛把黑暗划破了。餐桌上摆着红酒、沙拉和卤菜，看起来像是一场烛光宵夜。管婵趿着拖鞋过来，甜蜜地腻在了景川身上。

今晚的她不知怎么了，淡描蛾眉，轻点朱唇，更奇怪的是她那十年如一日的粽子式睡衣不见了，破天荒地套着一件吊带睡裙，那火红的色泽衬得她肤如冰雪，眉目如画，乍见之下不免有些惊艳。景川回拥过去，发现她没穿内衣，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出了景川的疑问，管婵发嗲地说道：“今天的确不是什么日子，可是我想你嘛，所以浪漫一下。”

景川的头皮麻了起来。管婵由政治思想老师突然变成狐媚女特务，这个转型就像让郑海霞去跳芭蕾舞一样不合适。尽管他无数次幻想过要和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做爱，但那仅限于性幻想，不是真的这样去改造一同吃喝拉撒的妻子。男人为什么喜欢狐狸精，因为只有成精的狐狸才能无微不至地满足男人的需要，不是仅仅装扮成一个狐狸的外壳，却没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妖精心。

他浑身不自在地东张西望着，佯装打了个呵欠，“我不想吃东西了，今天特别累，咱们改天好吗？”

管婵的笑容停滞了一下，不过还是很耐心地说道：“那就和我聊聊天好吗？”

景川如释重负地半躺在沙发上，管婵不失时机地趴在了他身上。

“还记得我们刚相好那会儿吗？你住在研究生宿舍里，我们只能趁没人时偷偷亲热一下。有一天我们正在好着，那个同住的同学回来了，他明知道我们在里面，还把门捶得像打鼓一样，吓得我躲在被子里直发抖，恨不得跳窗逃跑，最后是你去跟同学商量，让我出去之后他再进来。其实他就是故意看我们的笑话，没有女朋友的人就是这样缺德啊！”

“是啊，如果那时有条件，可能我们的第一次还要更早些，那个时候我们干劲儿多大啊，我一见到你满脑子就是黄色镜头，恨不得马上按倒你。操场上，教室里，小河边，都是我幻想过的地方。现在老了，不行了……”回想起往事，景川不禁也笑了，他把手伸进了管婵的睡裙，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来回划字，感觉在一点点唤醒。“那些被人们珍爱的初恋，性的冲动其实占了重要的比例。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选择的人是不是真正想要的人，只是身体的本能在召唤。”

“哦？”管婵显得饶有兴趣，“从来不知道你有这种见解啊！”

见管婵爱听，景川也说得来劲儿了，“所以说，性的和谐在夫妻关系中永远是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我是很赞同婚前同居的，否则像古时候那样，入了洞房才见第一面，两人不合适也没办法了！”

“我听出来了，原来你当初是因为性，而不是因为爱跟我在一起的！”管婵慢慢坐起来，一脸的寒霜。

景川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管婵的陷阱，忙不迭地解释：“性和爱是不可分离的啊！”

“你们男人，全都是些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管婵的柔情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

景川无奈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一场政治课又即将来临。不过，管婵今天的话并不激烈，反而有些谆谆诱导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只有我一个女人太亏，我可以给你体验别的女人的机会。我也知道，这么多年和我在一起，你难免有些审美疲劳的感觉，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随时跟我说。如果你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也会成全你的。真的，只要你说出来，我会马上从这个家消失！”

上帝说过，女人的话永远是言不由衷的。想起这句名言，景川差点儿笑出声来。为了尽快结束战局，他任由管婵独自絮叨，自己则假装睡着，紧闭双眼发出了轻微的鼻鼾。

管婵生气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疼得景川弯起了腰。

14

这个江澜，越着急找她就越找不着人！

景川坐到了她的电脑前，他有个特别急的文件必须从江澜这里拷出来。她的电脑有屏保密码。景川试了几个都不对，只是突然之间灵光闪现，他输进了高三虎出事那天的日期。电脑开了，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景川正想去找文件，但这封邮件的内容拉住了他的视线。

江盈盈，你这个杀人凶手，别以为你改头换脸就可以抹掉你的罪恶！你还记得你的丈夫高三虎是怎么死的吗？你怎么还有脸回国生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赶快滚回你的地盘去，否则你的丑事大家马上都会知道！

收件日期是一周前，没有署名，邮箱是最常用的网易，除此之外再无些微疑点可寻。景川觉得脑子“嗡”了一下，江澜的故事刚刚才清晰起来，这邮件是什么意思？他又糊涂了。这时江澜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景川坐在她电脑前，她飞快地跑过来关机，当看清景川的脸色，她伸向电脑的手又缩了回去。景川指着屏幕问：“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封邮件吗？”

江澜面唇煞白地看着景川，一言不发。

“那天你和我说的故事，是不是在骗我？”景川的声音在颤抖，他有种被愚弄的痛苦。

“没有，我和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江澜的回答很肯定。

“我一心只想帮你，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像小孩子一样耍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景川喃喃自语。

“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我可以跟你去做测谎仪测试。”

“测谎仪？你明知道没这个条件……不过有一种方法跟测谎仪差不多——”景川想起管婵平时跟他说过的话，突然下了决心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催眠术。你敢去测试吗？”

江澜略一沉吟，很爽快地答应了。“好，我可以跟你去做催眠术测试，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能去你太太的心理咨询中心，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事；第二，如果我通过了这次测试，从今往后你要完全信任我，不要再追究我的过去。”

“你放心，管婵的心理咨询中心还没有催眠技术，再者，不管事情真相是什么，我都会为你保守秘密的。”景川很郑重地承诺她。

小莫心理咨询中心的催眠室只有十平米，尽管是白天，屋子里还挂着厚厚的窗帘，里面只点着一盏40W的灯，中央摆有一张柔软的躺椅，空气里飘散着薰衣草的清香，每个细节都在刻意营造一种私密、柔和与放松的气氛。在江澜的同意下，景川坐在外间，通过扩音器全程监听了这次催眠。最初江澜的气息很乱，她烦躁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仿佛根本不想进入这次被迫的催眠测试。小莫给她按摩放松，让她每呼吸一次，默念一个数字，逐渐集中注意力。半小时后，江澜呼吸均匀，终于进入了催眠状态。

按照江澜和景川的要求，小莫和江澜聊起了她的往事。江澜的回忆内容和那晚景川听到的完全一样。当聊到开心的过去时，她音调温柔，语速平缓，言语里透着平静和欢喜，而当聊到父母的死和三虎出事时，她呼吸紊乱，声音喑哑，不时会泣不成声。小莫轻声安慰了很久，江澜才慢慢平静下来。催眠结束后，江澜扶着脑门睡眼惺忪，一副疲倦之极的神态。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说自己就像在梦里看了场电影，上演的场景依稀是自己的前生，但情节具体是什么，现在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隔墙听着她的讲述，景川的心喜忧参半，喜的是江澜没有骗他，忧的是如果江澜的话是真的，周围知道她身世的人除了他和魏老师，难道还有其他人？究竟是谁在恐吓江澜，目的又是什么呢？

景川走去帮江澜交费时，心里还在琢磨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前台与管婵迎面碰上。这时管婵拎着她的出诊包，正兴冲冲地走进小莫心理咨询中心，她是来找同学小莫办事的。当看到景川时，她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川捏着收款单据的手迅速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这段时间有些焦虑失眠，景工怕影响工作进展，陪我来看病的。”恰好江澜从洗手间回来，一见这情景，她赶快插进来解释。她的话音刚落，景川终于也找到了正确答案，如释重负地附和着。

景川的工作居然还需要陪女同事看病？两人口径一致的解释显然不能让管婵满意，她决定将他们一军，“原来妹妹失眠啊，为什么不来找我看呢？既然是景川的朋友，我是不会收费的啊！”

江澜神色自若地答道：“是我不想麻烦管老师，坚持要来其他心理咨询中心的。管老师不会为这么小的事怪景工吧？”

管婵不能当众丢面子，面对急匆匆要告辞的犯罪嫌疑人，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犯罪分子不肯交代，她只有另找证据。当她满腹狐疑地找到小莫盘问时，小莫给了一个圆滑的反问：“老同学，你也是做这行的，为求助者保守秘密是我们的职业操守。你不会为难我吧？”

看着小莫那张胖乎乎的慈眉善目的笑脸，管婵恨不得在他脸上打出一个坑来。这个大学时成绩最差还有些口吃的家伙，居然创办了自己的心理咨询中心，不像管婵如今还要寄人篱下。这些年深圳开过不少心理咨询公司，但因为人们对心理健康的关注还不太普及，许多公司不得不转做企业培训或因做不下去而关闭，只有小莫和管婵老板的咨询中心一路坚持并越做越大。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实力，小莫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同事们都提醒管婵，小莫一定会挑战她的电视主持位置，要不是她人缘好面子大，可能真要被小莫取代了。为此管婵一直暗中和小莫较着劲儿。此时她的丈夫带着女人去找小莫做咨询，分明是不想让她知道其中的秘密，管婵觉得这是她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失败。

接下来的几天，景川算是理解了“满清十大酷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屈打成招”这些词的含义。管婵逼供的方法层出不穷，第一招当然还是甜蜜攻势。那天的晚餐是饺子，而且饭后在管婵的提议下，十年未上影院的他们去看了场电影，行走时，管婵不时来拖景川的手，景川脸上麻麻的挂不住，总是佯装挠痒抽出自己的手来。老夫老妻的，他怕让熟人看到笑话。

晚上一到家，管婵的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来了，“你们去找小莫做什么？你和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知道别人说你们的绯闻有多难听吗？你就不怕吗？”

景川嬉皮笑脸地想岔开话题。见他死不招供，管婵满脸忧郁，“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说真话？你还记得结婚时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要一生一世照顾我，什么都不隐瞒我的……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你承受了多少压力吗？”

景川心一酸，差点儿要和盘托出，但这件事牵扯太多江澜的秘密，他只能耐心地请管婵相信他。当时管婵洒泪一场，一夜无话，景川暗松一口气，以为警报解除，但第二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管婵开始和他冷战了。她只做一个人的饭，洗一个人的衣服，把景川一个大活人完全当成了空气。景川吓坏了，使尽浑身解数找话跟她说，见活儿就抢着干，结果却是让管婵的冷战来得更彻底。景川自讨没趣，只得也保持沉默，心想等过两天管婵的气消了就会好的。

可是他又想错了，管婵的冷战没有得到他的求饶，反过来便给管婵蓄积了更大的能量。这天半夜，她终于爆发了。她把景川摇醒，正襟危坐地和他谈起心来。景川呵欠连天，管婵却是精力充沛。她妙语连珠地迸出一连串的句子，字字指向景川的心间。景川自知理亏，只有逆来顺受，任她折腾到弹尽词穷。于是每天两人一下班见面，管婵储备一天新一轮的心理攻势又进入一级战备。接连几天下来，人困马乏的景川叫苦不迭，他几乎要又一次投降在斗志昂扬的管婵嘴下了。上帝给了女人一张嘴，天生就是为了管教男人用的啊！

就在江澜做过催眠测试的第二天，景川意外地接到了小莫的电话。小莫先强调了他面对管婵盘问宁死不屈的态度，同时也提醒景川，“昨天你们走之前，我咨询中心的一个助手准备来接晚班，她在大厦洗手间碰到了江小姐，她看到江小姐把手里一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她无意中看了一下，发现江小姐扔掉的是两根带血的大头钉。她回来后偶然跟我说起，我回想到江小姐在做测试的时候，左手一直是握拳的姿势……”

景川听了半天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大头钉跟江澜的催眠测试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我想提醒您检查一下江小姐的手，如果她的手心有伤痕，那很可能她没有被我催眠……”小莫的话总是很含蓄，但景川终于明白了。

景川按了电话，两步并一步地走到江澜的办公桌前，低声命令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江澜的眼神有些惊异，她转开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过是你的手下，只要我把活儿干好了就行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我呢？人家说夫妻相处久了就会越来越像，你们夫妻真的很像，都是疑神疑鬼的，还有点儿自以为是的偏执。”

“就算是偏执吧，今天我也要得到答案。”听到江澜把自己跟管婵画等号的评价，景川有点儿恼羞成怒。

江澜无奈地皱起眉头，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景川的语气加重，又把刚才的话重复说了一遍。江澜被迫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线条柔美、色泽红润的小手，双手的掌纹里，天地人及玉柱数纹都细密深长，却又都杂线旁多，错综复杂。掌纹的故事写着她一生当中的坎坷和转折，也写着她个性的缜密周全和坚强不屈。而在她左掌掌心，俨然有着几处深红色的点点血痕！这意味着昨天江澜在催眠的时候，的确一直用大头钉在扎醒自己，以防进入深度催眠状态，如此看来，她和催眠师沟通时是完全清醒的，也就是说，清醒状态的她想编什么样的谎言都可以！

一场精彩的戏！一场专演给一个叫景川的笨蛋看的戏！景川最大的错误，就是忘记了江澜原本就是一个出色的演员！

景川倒吸一口凉气，呆立在了原地。他不怒反笑，只是笑得那么悲哀和无奈，“是的，的确是我太多管闲事了，我真可笑。我是该说对不起，我乱看你的电脑，又逼你去做测试，是我侵犯了你的隐私……对不起……”他明明看着江澜在说，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像躲避瘟疫似的，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江澜的办公室。

江澜把嘴唇咬得出了血。

15

景川站在门口，懒洋洋地掏钥匙开门。管婵出差了，难得的两天清静时间，虽然他也没出门干坏事，精神上却惬意了一把，至少没有思想品德老师的监督，他可以大摇大摆地看看A片打打飞机了。这时门意外地开了，他母亲拎着一袋垃圾准备出门，景川大吃一惊，“妈，你怎么来了？”

再看客厅里，父亲正在看电视，他的两个外甥趴在地下，把家里的藏书摆了一地，正玩着堡垒攻坚战。见景川进门，身着围裙戴着胶手套的管婵从厨房走了出来，满面春风地笑道：“是我去长春把他们接过来的，两个外甥早就想来深圳了，所以一起接来了，咱们一家团聚，在这里好好过个暑假！”

母亲拉着景川的胳膊仔细看他，絮絮叨叨地说他黑了瘦了，说着说着就用袖口来揉眼睛。父亲回望景川一眼，平静地“嗯”了一声，继续喝着小酒看他的新闻。外甥们扑过来亲热地抱着舅舅，嚷嚷着告诉景川他们是坐大飞机来的。景川忙不迭地一一招呼，心里说不出是甜还是酸。这套房子买了六年了，父母还是第一次来，一来是管婵有洁癖不能忍受陌生访客，二来父母总是说他们不习惯南方的生活。其实景川知道，父母怕给他添麻烦，父母宁可抱着对儿子的牵挂，却离他远远的。结婚前母亲就担心地说过，管婵父亲身居要位，是大户人家，他们这工人阶层去做亲家实在太高攀。

景川的家是以父亲为天的，父亲赚钱养家但从不干家务，一直当家庭妇女的母亲相当于一个杂役，一辈子鞍前马后地侍候一家老小。这种情况在北方很常见，管婵却特别看不惯这种大男人行径，所以对母亲很好，但从不正面称呼父亲。几次管婵有事要跟父亲说，硬是憋着等老人转过身才开口说话。景川可以理解管婵这种知识女性重视人权和平等的想法，但十几年来媳妇都没有尊称过父亲，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

话说回来，尽管管婵有诸多怪癖，媳妇还是当得抓不到话柄的，至少平时极节俭的她舍得为景川家花钱，逢年过节都要给父母寄礼物，兄弟姐妹有事需要钱她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有足够承受的经济能力，聪明的管婵用不多的钱笼络了全家人的心。景川不可能奢望管婵做得更多，但在他心里，攒钱买房子接父母来安享晚年，一直是最隐秘的愿望。

管婵这次真是变了一个人，改变得让景川有点儿受宠若惊，他看得出来，管婵是想借此改善他们的关系。她鞍前马后地服侍老人孩子，连上电梯都不忘搀着老人，她请了几天假，带着他们游欢乐谷逛商店，每天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拎，回到家还不辞辛劳地亲自下厨做饭、清洁打扫，景川想帮忙，她却丝毫不让他插手。

只是管婵做的水煮菜不合家人口味，母亲更是连沾过海鲜腥味的锅都碰不得，一闻那味道就要上吐下泻，而孩子们则不肯吃米饭，嚷嚷着要吃馒头凉菜就粥。管婵劳神费力没得到奖励，她表现得却不在意，反而虚心地让母亲教她做东北菜。

终于，玉米红豆粥端上来了，拍黄瓜大葱就酱也上了桌。看着老人孩子在灯光下热热闹闹地吃着，景川的心里说不出的温暖。他靠近忙碌的管婵，低声说了句“谢谢”。管婵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人对视着，这段时间笼罩在家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景川对管婵充满了感激，心想着今年过年也要把岳父岳母接过来。

没等到景川将对管婵的感激付诸行动，在父母来后的第三天，母亲吞吞吐吐向景川发问了，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要孩子，眼见着管婵都三十三了，再不生就很困难了，姐妹兄弟中只有景川无后，趁着父母身体还好赶快要一个吧，他们还能帮忙看看孩子。

提到孩子，这是景川心里的隐痛。大学时管婵怀孕过，当时吓坏了还不谙世事的小两口，不得不拿掉。当他们刚到深圳时，管婵又怀孕过一次，那时他们的环境还不稳定，管婵主动拿掉了。现在家庭环境好了，却怎么也等不来那早就该来的孩子。其实景川是很喜欢孩子的，可两次与孩子相错而过，只能怨自己没福分，何况他一直认为孩子的教育是个大问题，他和管婵都这么忙，他也不能保证会当好父母。于是他安慰管婵，说他不喜欢孩子，他们就选择丁克家庭了。

此刻面对母亲的盘问，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想要，就是孩子一直不来。

这下把母亲急坏了，逼着景川和管婵去医院检查。管婵当然不肯，要景川把真实情况告诉母亲，景川求她就遂了母亲一回，老人家很快就回老家了，今后想啰唆也不在跟前。

在妇幼医院的优生优育检查简直让景川哭笑不得。他拿着那个采集精液的小杯子在厕所足足弄了半小时，好不容易才采了一点儿样本，管婵却气冲冲地从专家诊室里出来了，一问，原来要给她检查下体的是个男医生，虽说是个老教授，旁边又有女助手，管婵却借题发挥说自己不能接受。两人在医院门口拉扯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检查。

母亲忧心忡忡，到处托人问求子偏方。她每天满腔热情地给景川和管婵煲中药，眼巴巴地端来给他们喝。景川不会拂老人心意，当然是药到杯干，管婵却是一转身就倒掉。她不是不想要孩子，过去两次怀孕证明她是有生育能力的，流产的痛苦至今历历在目，为此她还得了缠绵难愈的宫颈糜烂，那不都是为了景川吗？既然景川不喜欢孩子，为什么不肯说实话呢？瞧他母亲煲药的这个劲头，分明在怀疑她根本没得生！

管婵一直憋着的怒火渐渐蔓延，眼见着她的情绪如同干燥的火药库，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形势却是一触即发。

这时，九岁的大外甥不合时宜地搅了一个局。

这天刚好是管婵去电视台录节目的日子，这次她不是作为心理咨询师去录“心灵驿站”的，而是被电视台邀请参加一个现场直播的社区知识竞赛。她要客串嘉宾主持，对于一个心理咨询师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是不是命运为她打开了另一条通道，昭示她可以往主持人的方向去发展呢？总之这个机会对管婵太重要了，为此她已经摩拳擦掌地准备了一个月，竞赛的题目，选手的档案，点评时要说的话，她都备好在笔记本电脑里。

但她一出门就遇上了大塞车，直到节目开播前五分钟才满头大汗地赶到。化妆师用两分钟的速度给她化了一个妆，她惊魂未定地叫人将电脑摆在主持台前。可以开始了，她深呼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老天，电脑怎么始终是黑屏状态？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纰漏啊！可是来不及了。面对正在直播的镜头，管婵汗如雨下，她拼命回忆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华美词句，脑子却如同一块麻痹的板油。好在导演看出了她的不对，赶快把对准她的镜头调开，火急火燎地找资料给她顶上。

管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失败过。她两条眉画得一高一低，口红抹到了唇线外，兼之满脸出油。整个过程她心神恍惚，前言不搭后语，和她搭档的主持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抢话救场。节目结束后制片只说了一句话：“管老师，你老人家有状况就提前给我们说一声，你知道今天我们会接到多少投诉电话吗？”

管婵如同在水里火里煎熬了一遍，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家。她把自己埋进被窝，谁叫也不理。景川急得打电话问管婵同事，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大外甥用管婵的电脑玩游戏，结果操作有误把电脑弄坏了，这孩子怕管婵骂他，偷偷把电脑放回原处，也不跟大人们打招呼。管婵因为近来家事繁忙，居然百密一疏地忘记在录节目前检查电脑，结果捅出了一个大娄子。

景川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门，轻轻地从背后环抱住管婵，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要说，特别是在一反常态的管婵面前。他宁愿管婵对他发一场火，只要能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

果然如他所愿，他一近身，酝酿已久的管婵像子弹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景川，“这就是你们家的家教！教出来的人全都和你一样，做事不负责任，还要遮遮掩掩！”她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突兀的剑，猛地扎进了景川的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刺痛从心口蔓延到了皮肤。他强迫自己在心里默念圣经里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管婵的话匣子一爆开，犹同洪水滚滚而来，“你看看你那两个外甥，简直像有娘养没爹教的野种！吃东西挑三拣四，对我和你妈呼呼喝喝像使唤佣人，我一回来就扑上来开我的手袋，家里所有抽屉和柜斗都给他们翻了个遍，他们整天除了搞破坏还能干什么，你说！你说！”

景川像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听凭管婵数落，管婵却更生气了，就像一个人攒足了力量，可一拳打到了棉花堆，千钧之力消解成了无形，只会让发力的人更郁闷。想到恨处，管婵故意跳到景川身上，使劲儿地掐他、咬他，同时怨愤地喊：“你们家想要孩子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好，只想把我变成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你给点儿反应行不行！我最恨你这个样子！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种没用的男人！”景川仍然不躲不闪，任由管婵又哭又闹，她足足发泄了一个小时，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景川看看表，已是夜里一点了，他的手腕、臂膀和肩头无处不在火辣辣地燃烧，然而此刻他胸口的压抑比伤处更难受。他得出去走走。客厅里没有开灯和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景川开灯准备穿鞋，突然吓了一跳。只见父母和两个外甥穿戴整齐、神色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他们来时的行李已捆扎好放在脚边。父亲磕着烟袋，虎声虎气地说了一句：“大川，你别为难，我们天一亮就回去。”

大外甥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可怜兮兮地拉着景川的衣角。“舅舅，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景川一手抱住一个孩子，一字一句地说：“谁也不许走。”

16

郁闷的时候，吴少鹏还真是个可以陪伴的好兄弟。

景川第一次半夜离家，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吴少鹏的杀人吧了。吴少鹏陪着景川，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没几杯下肚，景川就醉意醺然。吴少鹏乐呵呵地嘲笑他，“一看就是为女人犯愁。”

景川斜着眼睛看吴少鹏，“就没有女人能让你这个老东西犯愁过吗？你倒说说你的爱情史，传授一下经验啊！”

吴少鹏悠闲地玩着手里的一把骰子，“爱情？我不爱情，只爱享受。男人的一辈子就是为自己的下半身打工的。不然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地赚钱，到底图什么呢？我身边的女朋友从来没缺过，在我享受她们的身体时，她们也从我这里得到物质，大家都皆大欢喜。我看现在流行的一夜情、性伙伴和换妻，不过是些想找女人又吝啬得不愿花钱的人在作怪。比起他们，我这种真小人还不算坏，至少我愿意为女人花钱花心思。至于你说的爱情，不过是制造痛苦的东西，我可不会玩。”

景川苦笑着发牢骚，“痛苦？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爱情的折磨，而是认清自己的生活有多么沉重。我们从小被灌输要做一个诚实、善良、忠贞的人，到了社会上，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却全部在颠覆以往接受的教育。我们在传统和前卫的夹缝里，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被两边驱赶着，我们分不清是非，看不懂现实，又改变不了自己。我们被集体洗过脑，背负着崇高的理想却只能卑微地活着，生活的轨道永远不会按惯性往我们使劲儿的方向去走。”

景川的感慨对吴少鹏这个俗人是多余的，他的理解永远只停留在金钱和女人上。吴少鹏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牢骚，一边往他的酒里加冰，“这跟理想又扯上什么关系啊？你那个老婆的确是太聪明太强悍了，别的女人长一个心眼，她肯定长了九个，找这样的女人根本是自讨苦吃。女人嘛，就应该弱一点儿，让男人怜惜和疼爱……”

“你说得不对！”景川借着酒意发泄，“男人选择比较弱的女人，并不是要怜惜她，而是因为想突出自己的力量。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懂得尊重女性……”

“尊重有什么用？越尊重你越没地位，要不然你用得着半夜来这里吗？”

景川被噎住了，他一言不发地灌了自己整杯杰克丹尼。“没错……你知道为什么社会从三妻四妾进化到了一夫一妻吗？历史都证明了，男人就是斗不过女人！”

“你这个人就是凡事都太认真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告诉你该怎么生活。”吴少鹏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艳遇，“昨晚我在酒吧碰到了一个非常好色的女人，迫不及待地跟我上床了，功夫也非常勇猛，真是让人太兴奋了。但这种勇猛有时好像又是男人的烦恼，毕竟男人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那么激烈的战争，有时候喜欢的是生猛海鲜，有时候又喜欢家常小炒，甚至有时候还喜欢快餐开水。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刻都太猛烈，男人女人都不太喜欢。”

景川感叹地举了举酒杯，说不出自己是该羡慕还是该反对。

吴少鹏拍着景川的肩膀，理解地安慰他，“所以把话说回来，玩归玩，家是家，你要分清楚。如果你想跟老婆散伙，可能要把全部家产都给她才能脱身，辛辛苦苦了半辈子，这又何苦呢？”

“说到底，还是我们太穷了，我们没有很好的社会保障，每个人都没有安全感，婚姻成为许多人对感情和生活的双重依赖。只有我们不用考虑生存问题的时候，结合和分手才会变得很轻松，我们才可能单纯地为了爱情走进婚姻……”景川眯着眼睛看着吧台里的灯，语气里有几分向往。

见他越扯越远，吴少鹏笑眯眯地岔开话题，转到了江澜身上来。他问东问西，哪怕是得到一丝江澜的琐事都听得很来劲儿。一提到江澜，景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说哥们儿不帮你，那女人实在太可恶了，只要手头上的项目一完工，我就申请调到别的部门去，离她越远越好！”

吴少鹏饶有兴趣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觉得她这么可恶？”

“不关你的事，你就死了对她的心思吧！”景川警惕地打住了这个话头。

电视台知识竞赛节目的事故一出，管婵在“心灵驿站”的主持身份也被取消了，接替她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小莫。制片说得很委婉，电视节目是不断需要新鲜血液来补充的，他要管婵调整休息一下，将来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其实谁都明白，这次再见很可能是永不再见。

想到小莫那张胖圆脸将要取代她在电视上频频亮相，到时人们会怎样嘲笑她啊！管婵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沮丧、愤怒和焦虑像大山一样压迫着她的神经，她在床上一连躺了两天，她要想明白如何在事情变得更糟前重夺江山。然而家里闹哄哄一堆人，因为电脑的事情，孩子们战战兢兢，景川父母也满怀愧疚，大家都急于想表明自己对管婵的抱歉和关爱，反让管婵如坐针毡，不得不借着上班逃出家门。

复工的第一天正好是周一，平时要排号预约的管婵咨询室今天居然门庭冷落，尽管老板何老师安慰她只是碰巧人少，管婵的心却开始发慌。莫非电视台换人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眼巴巴地等到下午四点，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求助者，却还是上次那个电视台做节目的刘太。自从上次在商场重遇后，刘太就成为管婵咨询室的常客了，管婵的精心治疗加上刘生的极力配合，终于让刘太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在此之前她已有两个月没来了。管婵想，刘太的心病应该好了，她用心挽救了一个女人，一个婚姻，这算是功德一桩了。这件事很让管婵自豪，而且已经成为了她的样板案例，时常拿来开导新的求助者。但今天一见刘太，管婵大吃一惊。刘太面黄肌瘦，焦躁不安，眼见着比第一次在电视台做节目时的状态还要差。她一上来就抱着管婵大哭，“我不活了，他是骗我的……”

管婵立刻猜到了几分，“是不是刘生又出问题了？”

“他答应我永远不再跟那个狐狸精来往，看上去的确也这么做了，他把电话换了，那女人也离开深圳了，他除了在公司就守在家里，虽然在家的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居多，至少他是真心实意回家了，我以为他真的可以安心跟我过日子。谁知道我回了娘家一趟，我妹就看到他又跟一个女人去了酒店，狗怎么就改不了吃屎啊？男人的心为什么这么狠呢？”

管婵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开导的话，“会不会是你误会了他？”

“没有误会，他承认了，他说他摆脱不了沉重和压抑的感觉，觉得人生特别无趣，和别的女人上床就像吸毒，可以短暂地精神一下。我看这次他不是被别人迷得晕头转向了，反而他也有点儿像得了抑郁症的样子。”刘太失魂落魄地回答。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到底想要什么呢？”管婵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我想要一个安宁的家，一个能白头偕老的丈夫，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刘太抓住管婵的手臂，使劲儿地摇晃。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能忘记过去吗？”

“说实话，不能。无论是吃饭、聊天还是亲热，我都会不由自主想到他跟那个女人也这样过。这时我就特别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心情特别烦躁，一找到茬就想跟他吵架。我和他表面上比前段时间关系好了，可那个女人的阴影时时活在我们中间，提醒着这件事永不结束。真可怕……管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们要怎么样才可以回到从前？你一定要帮我。”

“要不，你让他也来这里看看吧，也许从他身上下手可以帮助你们。”管婵叹着气安慰刘太。虽然她的条件比刘太好得多，但刘太的婚姻很难说不会是她的将来，只是她比刘太觉醒得早，正在千方百计挽救丈夫，让他悬崖勒乌。她真希望自己有能力让枯木逢春，起死回生，那天底下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和不幸了，这样她也可以清闲地去想想，如何维持婚姻和事业的长久平衡。

和吴少鹏的一场酒、几句话没有帮景川解决问题，家里接二连三不断的琐事却让景川下了决心，他要多放些心思在家人身上，不能再管江澜的闲事了。也许，这也是江澜需要的吧。从这之后，他对江澜的态度变得很客气淡漠，公事公办，绝不废话。江澜变得更沉默了，但又沉默得和平时不同，她常常陷入自己的沉思，甚至在开会时也会走神，如果别人叫她的名字，她总是猛地一怔，有点儿受惊吓的样子。景川虽然看在眼里，也只能按捺住好奇和担忧，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多事。江澜说他和管婵都很偏执的话让他的心一直喘不过气来，生平最让他难受的就是管婵好为人师管教别人的毛病，难道他竟然也被妻子潜移默化了吗？

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这天景川去实验室拿东西，一进门就看到江澜在拆一封信，她好像有些害怕，用手指在信封外面捏来捏去，仿佛想先探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副想拆又怕拆的样子。景川也没在意，拿了东西就要准备走开。这时，听得身后一声尖叫，他转过身来，发现江澜已猫在墙角里，她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全身都在发抖。拆开的信件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散落出来，那是几颗蓝色的小药丸。景川忍不住过去拿起信封，里面已空空如也，原来只装了这几粒药丸。再拈起一粒药丸看看，发现药丸正反两面都刻着一个“High”字。

景川的头皮发麻起来，这类药丸他曾在医学院看到过，那是做实验时，拿来让小白鼠神经兴奋的致幻药，十分之一片的剂量足以让一只小白鼠兴奋致死。他重新看了看信封，除了邮戳来自深圳，寄件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是什么人给江澜寄这种药？目的又是什么？江澜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久久看着江澜，终于没能压制下自己的好事。他拿着药丸走到江澜跟前，语气沉重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还当我是敌人，我可以现在就走开。”

江澜抬起头来，大眼睛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惊惶。她满脸冷汗地指着那些药丸，沙哑着声音说道：“有鬼！有鬼！”

17

时间再一次回到高三虎出事的那个夜晚。

“那晚，我听到三虎站在卧室给报社打电话，胡编我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风流韵事，他编得那么入神，那么活灵活现，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站在了他身后。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锥子一样扎在我心口。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我带上了卧室门，痛到无力说话，无法呼吸，只知道恍恍惚惚地走到书房去，拿出藏在抽屉里的一瓶药丸……第一次三虎打我的时候，我曾逃到了三里屯的酒吧去喝酒，当时有一个人向我推销这个High丸，他说吃了这个药丸会感觉很快乐，不过这种药达到一定剂量的时候，能让人产生错乱和旋转的幻觉，在极度兴奋和快乐中死去。所以那个人只肯一次卖一粒给我。他的话对我很有诱惑力，我这辈子就是快乐来得太少太短暂了，于是平时很讨厌推销的我买了一粒药丸。再后来，三虎每打我一次，我都会去那个酒吧，找那个人买药。我一直没有吃，而是偷偷地把药丸攒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原来我是想体验真正的快乐，结束自己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人生。

“我走到厨房，把药丸一粒粒地放到了咖啡里，轻轻地搅拌着。我端着咖啡坐到餐厅里，呆呆地看着餐桌上那束黑色郁金香，郁金香是我和三虎都特别喜欢的花，心情好的时候，他每天会换一束花，而且每次颜色都不同。看着郁金香开得那么美丽，我突然没有了一点儿恐惧，名誉、爱情、事业、生命，一切都无所谓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你回来了？’三虎站在我面前，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深爱的男人，也是伤我最深的人……我明白，他给报社打那通电话，无非是想让我在影视界混不下去而已，他以为毁掉我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就可以让我独属于他一个人。其实无论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他是我的一切。但他现在毁掉的并不是我的名誉，而是我对他的信任和人生的希望。

“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好好记住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给过我赤道一般的热情，让我的生命燃烧，却又给了我南极一般的冷酷，让我对世界绝望。可是看着他，我仍然感觉到了非常强烈的爱与恨。我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我不知道这个自私的男人没有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一刻我的脑子乱极了，我的心在水深火热里煎熬。我走了过去，踮起脚抱住了他，他也紧紧地抱住了我，那种抱法，就好像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生命。我们抱了很久，他突然对我说：‘盈盈，还记得我给你做的那个魔方模型吗？你去把它找出来好吗？’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在我耳边低语，‘去找出来，我要让它陪伴着你，就好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你要记得我爱你，无论怎样我都是爱你的。’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把我又带回了恋爱时的感觉。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房里去找他要的东西。我记得搬家的时候曾经把魔方放在书柜顶层的，但这天找来找去都找不着，直到找到卧室，发现它就放在床头柜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家里的大门‘砰’地响了一下，跑出来一看，三虎出门了。原来他刚才的甜言蜜语不过是又一次伤害之后哄我的玩意儿，每次他都是这样，一顿暴力之后会换来加倍的温存。我站在原地苦笑自己的幼稚，然后走回厨房端起我的咖啡——我突然发现杯子空了！我的脑子一炸，三虎把它喝掉了！那可是我用来自杀的毒药啊！我疯了一样追到阳台上，发现他的车刚好开出小区门口，我站在楼上都能听到发动机‘轰’的一声巨响，他的车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要知道三虎平时开车很小心，从来不这样快速，这都是让我那杯药咖啡害的！我追出小区，打了一个的士跟着车消失的方向追去，同时疯狂地打他的电话。可是晚了，我太慢了，只跑出了一个街口就失去了他的踪迹，而他的手机，一直在关机状态。

“我回到家里，心乱如麻。想报警，却又不敢，只能一次又一次尝试拨打三虎的电话。也许是我连日奔波太累了，我竟然在极度焦虑中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家里的电话猛地响起，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三虎出事了……

“三虎和他的车被人发现坠毁在门头沟的盘山公路上，由于出事的是最险要的路段，那天清晨又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警察鉴定为交通意外。我逃脱了罪责，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庆幸，我的心随着三虎一起死了，那时我决定料理完他的后事就自杀殉情。我们在人世间时被俗事烦心不能好好相处，也许到了阴间可以安静地相守，我想去那里延续我们的爱情和婚姻。所以那时我还是比较平静的。至于葬礼上记者的出现，在家被人泼粪水和自杀被魏老师救了，都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江澜闭上眼睛，痛苦的表情再一次将她的五官扭曲。咖啡厅的小包房里只有密谈的两个人，江澜的声音一停下来，就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景川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沉重的鼓点，猛烈地在胸腔里来回撞击。这意味着什么？高三虎不是车祸或者自杀，而是让江澜无意中害死的？难怪她死活不肯说出真相，景川的心充满了内疚，他这样逼她说出事实的确是过分了。

可是事已至此，景川必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才能真正帮到江澜。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景川忍不住发问：“你和顾伟力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的那年，刚好是顾伟力读学士的最后一年。我们学校学生不多，中国人更加少，我入学时的年龄比较大，适应学校节奏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并没有留意顾伟力。直到那年春季，学校一年一度的‘逃学日’——这是因为在我们学校读书压力太大，学生们用来解压的搞怪盛典。那天我晨跑回来，发现我们女生的宿舍门全部被电缆、钢筋和密码锁封锁了，高年级的同学全都不见了，剩下我们这些新生蹲在门口发愁。我们破掉那些密码不难，可却解不开那些电缆和钢筋，这时，一个斯文的戴眼镜男生拿着工具帮我们解了围。他就是顾伟力，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我了。为了帮我解围的事情，他被其他高年级的同学臭扁了一顿，说他是叛徒。

“逃学日之后，顾伟力常来找我，所有人都看出他对我的情意，只有我视而不见地当他是老乡和朋友。顾伟力对我很好，但他的好跟三虎又不同，三虎的爱像狂风骤雨，让我的爱和痛都燃烧到极致，顾伟力却是和风细雨，让人觉得很宁静很舒服。但每次当我试着回报一下顾伟力的关心时，就觉得自己在唤回一个逝去的噩梦，我常常在某个瞬间产生错觉，觉得三虎一直在我身边没有离去。命运到底是想给我什么启示呢？我不想重蹈覆辙，突然下了个决心，我要这辈子独身了。他当时面临着两个选择——回国创业或是继续读书，他要我帮他做这个决定。我只告诉顾伟力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记住是为自己做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顾伟力在下课的路上拦住了我，我冷冰冰地说完了这句话。夕阳透过树荫映在顾伟力的脸上，映着他一脸伤心和失望的表情，他低声告诉我，他以为他有能力让我幸福，没想到我并不需要。今后无论他在不在我身边，他都希望我快乐起来，我的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暖、纯净和悲伤，我的喉咙里不断有酸痛的感觉涌上来，我很怕自己会投降，于是甩下了他，硬着心肠走回了宿舍。那一晚我焦躁不安，那时我才知道其实我是渴望温暖的。原来让一个人崩溃的不是苦难和劫数，而是绝境中的一点点关怀，原来我的心没有麻木不仁，还是这么的脆弱。可是我是个罪人，不配得到这么奢侈的爱情，何况我还有太多事情等待自己去完成。我必须像苦行僧一样生活，才能赎回我的罪过，想到这里我终于平静了下来。从此之后我不再跟任何人来往，也杜绝了再次面临诱惑。就让别人说我孤僻、古怪吧，比起那种被人关注的风光日子，我更喜欢没人理睬的独自生活。

“你现在明白这个魔方对我的重要了吗？因为它是三虎的象征，我一直随身携带，就是时时提醒自己，告诉自己是有罪的，要用加倍的努力来赎回。

“顾伟力回国了，创办了333集团，我很高兴他做对了选择。那次在观澜球赛上与顾伟力重逢，他三番五次地挖我去333，我当然不会离开魏老师工作过的地方。但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很想帮我做点儿什么，常常寄些资料给我，而我也知道168对技术人员的监控很严，我不想多惹麻烦，所以对你说不认识他，没想到反而更加引起你的误会。”

江澜说完了自己的故事，疲倦地端起自己的柠檬茶，这时她发现景川傻傻地坐在对面，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老僧入定了，江澜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居然一动也不动。

景川脑子里正电石火闪地冒出许多念头。江澜的故事像一个诡异多变的魔方，不过这魔方现在已经散落成一个个色块了，想要还原本色必须得重新组合。他拼来凑去，却发现魔方的零件中缺少了一个中心楔块，只有它才能用轴承连接起其他色块，使它们相互牵制，组合成体。

这个故事缺少的楔块究竟是什么呢？

18

怎样才能将无数个疑点连接起来变成一条完整的脉络呢？

江澜身边接触的人是有限的，是谁在暗中窥视着她呢？除了一个辗转反侧、思而不得的顾伟力……直觉告诉景川，他应该从顾伟力身上查下去，也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江澜却还沉浸在她的困惑之中，“自从回国之后，我好像又回到那个噩梦里去了。抛开你对我的追查不说，一定还有人知道我当年的秘密，不然谁会给我送郁金香呢？谁会连High丸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呢？”

“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在酒吧卖药给你的人吗？”景川灵光一闪。

“我只知道大家管他叫黑皮，那时他总在三里屯酒吧街一带活动。”

“好，我们分两条线追查，第一条，先查顾伟力的身世背景，看看有没有可能是他在捣鬼。第二条，找到那个叫黑皮的毒贩，看是不是从他那里漏出了风声。”

“伟力没有问题……”江澜显然很相信顾伟力。

景川有点儿泛酸地说：“女人，总是愿意相信对她甜言蜜语过的男人，智商越高的女人越迷信情话。”

江澜笑得有些无奈，“有人愿意对你甜言蜜语，起码证明你还不算太糟糕，我虽然是个灭绝师太一样的博士，但也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要查一个人的身世背景真的不容易，就说顾伟力，除了吴少鹏帮忙弄过的一张简历，还有知道他和杨烨是兄妹俩，再找其他线索就如同大海捞针了。景川琢磨了半天，决定先到顾伟力的户籍所在地去问问。黄贝岭派出所有景川的同学，提到已搬到香蜜湖却还有老房子在黄贝岭社区的顾家，旁边一位老民警告诉景川，老顾家那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景川如获至宝，赶紧请老民警和同学去喝茶。

“要说这老顾两口子，当年可是在全国各地做水利工程的游击人员。他到深圳做完工程之后不想走了，改行做房地产发了财，在我们这片区可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不过这老顾是个多情种子，总是闲不住要在外面出点儿状况。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为了一个外省女人，坚决要和老婆离婚，我们去调解过几次，最后还是拧不住这个固执的老顾，把婚给离了，户口也迁走了。可是没过到三年，老顾又灰溜溜地回家了，他那个情人把他的钱全骗光了，然后甩下他出国走了。他老婆真是好女人，一直守着两个孩子等他，看他输成这样也愿意重收覆水，他们复婚那天，我们去做客了。那次我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两个孩子了——

“顾伟力那时候应该有十三四岁，这孩子瘦不啦叽的，可一看就是个机灵人。杨烨这孩子随她妈，没什么心眼。顾伟力很倔，酒席上他妈让他叫爸，他死活不肯，说老顾不是他爸爸，差点儿让两个大人下不了台。听说一直到现在也不肯叫他爸，如果不是他妈拦着，可能顾伟力都要改姓了。老顾的财运让坏女人给败光了，一直没再起来，倒是这个小顾，现在做得比他爸爸当年还厉害得多啊！”

逮着一个空当，景川赶快在老民警滔滔不绝的话题里插进来问：“顾伟力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呢？”

“户口资料上是没有的，或者有我也没见过。他们家户口是从北京迁过来的，你知道做水利建设的人，总是做一个工程换一个地方，算哪里人还真说不清。”答完话，老民警生怕打断似的接着感慨，“这老顾是个贪玩的风流‘财子’，小顾却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他孝敬母亲，疼爱妹妹，对街坊也很好，每年都要给社区福利院捐钱。他是个念旧的人，黄贝岭这套老房子一直空着，他有时间还会回来看看。我们这区不知有多少人动了心思想把闺女嫁给他，可是这孩子奇怪得很，不知是一心搞事业还是平常女孩看不上眼，反正没见过他带哪个女孩回来过。”

景川敏感地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江澜，此刻她的脸色好像有些微红，她埋头专心地与一只凤爪在搏斗，假装对老民警的话无动于衷。听到别人夸顾伟力，不知她心里会不会觉得很甜蜜呢？景川暗自偷笑着，笑完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

“杨烨这孩子长大后变得太快了。不肯读书，打扮得怪里怪气，整天跟街上一帮混混在一起，她身边的男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我看那些男孩子哪是正经和她谈恋爱啊，多半是冲她哥哥的钱来的。说来也怪，顾伟力和杨烨这两兄妹，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长相脾气性格也完全不同，可感情特别好，我们这区的人都知道，顾伟力对妹妹的护短是出了名的。有一次，杨烨的一个小痞子男朋友甩不掉，那人带着家伙上门找麻烦，顾伟力两拳把人家鼻子打歪了。那天是我去处理的，顾伟力很爽快赔了七万块钱，让那小痞子马上消失。”

一提到杨烨，江澜立刻抬起头来，冲着景川狡黠地一笑。这回轮到景川尴尬了，他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大口菊花茶。

刚动了要去北京找黑皮的念头，公司恰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派他们送样品去北京参加测试，这次测试是决定“北斗星”能否商用的关键。重回北京，江澜显得很紧张，大热天的她穿着套长袖衣裤，架上大头苍蝇般超大型的墨镜，有人多看她两眼她就情不自禁地往景川身后躲。景川理解她的心情，凡事他都主动顶在前面，尽量减少江澜和陌生人接触的机会。

第一晚他们去了三里屯，一下车江澜就呆了，记忆中灯如昼人如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几处，在街上来回走了个遍，也找不到当年的去处了。一打听，原来这里的大部分酒吧都搬去了后海。于是又匆忙赶到那边，两人在酒吧轮个打听，叫黑皮的人还真不少，可没有一个是要找的人，甚至一听他们要找卖药的黑皮，人们都用警惕而嫌恶的眼神看着他们。连景川自己也觉得不妥，谁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找到一个十年前的毒品贩子呢？在自嘲的同时，景川不由后悔读书时没有好好选修犯罪心理学了。学会换位思考一下，也许就能找出真相。

办事途中，景川不断接到管婵的电话，首先是管婵听到了电话这头嘈杂的音乐声，没完没了刨根问底，景川谎称老同学请客，管婵显然是将信将疑，立马使出杀手锏——夺魂连环催，每隔十分钟电话查岗一次，电话里一次比一次发炸犯急，到后来景川不得不把手机电池卸了，世界才清静下来。每次管婵的电话一来江澜就配合地噤声，而且体谅地让景川赶快回去，景川虽然犯倔不肯，心里却有些惶然，他知道回去肯定要面临管婵的严刑拷打了，他没办法打骂管婵，耐力又差她太远，想要清静日子就得让步，但他每退一步，管婵就要趁势进一步，这日子何处是头啊！

查无可查。景川提议重回江澜当年和三虎住的地方，虽然他们的房子早在出事后卖掉，但这也是条可以追溯的线索。江澜神情落寞地回答了两个字：不去！世上没有不败的鲜花，十年的变迁，足以让繁华变成荒芜，连江澜的命运都翻江倒海了几回，想找出连接记忆的楔块，谈何容易！

虽然找不到黑皮，这个夜晚还是很美妙的。景川和江澜在胡同、四合院及老字号店铺来回穿行，没有路灯的地方，总会有酒肆的大红灯笼照亮前路，照亮着两颗迷茫的心。累了乏了，在河沿边的垂柳下歇歇脚，听一曲平淡忧伤的校园歌谣，喝一杯调得蓝绿红黄的杜松子酒。此时再看江澜，她正看着河里盛开的莲花出神，目光柔和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金丝绒上。不聊往事时，她的话总是很少，偶尔闲聊八卦也不太掺杂个人意见。比起管婵的聒噪，她的恬静让人格外舒服。这时，她的嗓音如同一把低沉深远的贝斯，轻轻拨动景川的心弦。她不再是那个古怪、孤僻的女博士了，只是一个需要男人帮助的女人。明天是什么样子景川不想知道，他只是感到了一种醉人的温存，真希望时间走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

然而美妙的时光只是瞬间，短暂的安宁总是酝酿着更猛烈的风雨。景川风尘仆仆地回到深圳，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是吴少鹏的，劈头就问：“听说你跟那美女博士去北京风流快活了？我怎么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我还会不知道吗？你老婆昨天专门找我来打听了，我当然站到你这边帮你搞定啦。兄弟，玩归玩，你可千万别当真啊！知道人生的两大悲剧是什么吗？泡妞泡成了老公，炒股炒成了股东。你可别搞得主次不分，后院起火，那可有你受的！阿嫂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个电话是168的退休老干部陈老，他曾是景川的老领导，也是景川和管婵的证婚人，陈老在电话那头喘着气大动肝火：“怎么你居然也学着社会上那些人搞婚外恋了？还一搞好几个？你明天晚上就和管婵一起到我家来，当着我的面好好跟管婵赔罪！管婵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

第三个电话是大学同学的，他倒没有教训景川，只是问景川近况如何，约他出来吃饭。景川听得出同学那种试探和诱导的意思，想来也是管婵的心理攻坚战之一吧。

景川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几个电话，和江澜在机场分手，各自开车回家。一路上，管婵的电话一次又一次打进来，见景川不接，短信马上以三十秒一条的速度将他的手机塞爆。景川仍不理会，他放上一盒交响乐的CD，将音响放到最大，以一百四十码的速度在滨海大道上飞驰。他觉得自己被蛇皮绳子捆在太阳底下暴晒，他越挣扎就束缚得越紧，他气息紊乱，浑身的力量四处冲撞，关节在咯咯作响。

诬陷吧，指责吧，折磨吧，让一切要来的都来吧！

他开到了自家楼下，可是没有停下来，而是猛地掉转车头，去了蛇口。

19

不是男人喜欢喝酒，而是男人的烦恼不能化成泪水流出来，就只好就着烈酒咽下去。

又一杯没有勾兑的朗姆酒下肚，景川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这火酒真好，烧掉那些乌七八糟的烦恼，这世界就清静了。古人说酒入愁肠愁更愁，其实喝到位了脑子就空了，哪里还有什么忧愁！景川看着空酒杯傻笑了起来。

迪吧的音乐很嘈杂，中央的舞台上有个女孩正在跳钢管舞，金色的比基尼包裹着她玲珑的轮廓，脚底那双十二公分的高跟鞋将她挺拔地托起，显得她的腿纤长如鹤光滑似缎。她蛇舞一般摇摆着，媚眼如丝，热情如火，让空气也流动起暧昧的气息，撩动着男人和女人的心。虽然景川接触的女人很少，但他和所有正常的男人一样，喜欢性感的美女。他对着跳舞的女孩，远远地举了举酒杯以示欣赏。男人对美丽的女人表示好感，这不是轻佻是尊重。

如果管婵看到他这样，他的罪状上肯定要多列一条，起码要多上两个小时的政治思想课。想到这里，景川不禁苦笑，他真的很厌倦做这个假模假式的套中人，他感到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烧得他坐立难安，无法忍耐。他起码应该让管婵知道，男人是需要尊严的，他要向管婵反抗。是的，一会儿回去就跟她谈判，今后一定要给他信任和空间，否则他会像一个真正的东北爷们儿那样教训自己的女人。

跳舞的女孩仿佛注意到了景川的举动，在舞台上微微怔了一下。没过几分钟，她走过来坐在了景川旁边，叫了一杯同样的朗姆酒。虽然这女孩涂了一脸的金粉妆，景川仍然能认出来，她是杨烨。自从她离开168，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杨烨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见面就黏着他，而是满怀嘲弄地笑道：“怎么我们的大科学家，本世纪最后一个不出轨的男人也来这种地方混了？”

自从知道了杨烨的家事，景川对杨烨的看法不再偏激了。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谁能说自己就比别人过得对呢？“丫头，我知道你心里渴望得到一份真正的爱和关怀，可你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性感豪放，又摆出一副沧桑历尽的架势，会吓走很多正派的单纯男孩儿。”

杨烨没想到景川会用这么温和的口气劝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吓走的，不过是些看上去正派的男人罢了。我只需要你这样的男人看懂我……既然你懂我，为什么不肯爱我？”

景川眼里的神采在渐渐熄灭，“等你真正成熟了就会明白，生命不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爱不爱谁根本不由我们说了算。”

“那是因为你还活在道德的层面！人活着首先应该尊重自己的生命！如果爱情沦落到要靠道德来维持，那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杨烨愤愤然地继续说，“我羡慕西方人，他们结婚时发过的誓言都是真的，他们不会在爱着对方的时候还在外面苟且，当他们不再相爱时也会痛快地分开，再去找一个人相爱，发誓，结婚。不像咱们中国人活得那么压抑，我们的婚姻，全是在虚假的幸福下面藏着沉重的真相！”

景川抿了一大口酒，神色黯然地说：“相守就一定比孤单好吗？婚姻，饿了的时候它是面包，撑着的时候它就是炸药。如果可以有选择，我宁愿一个人过。”

“哥，我想不通，既然你的婚姻有问题，你为什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呢？哪怕是身体的享受你都不会去做？”虽然已经改口叫哥了，杨烨看景川的眼神仍然心有不甘。

“现在的社会，要得到女人的身体真的很容易，可有些人的内心世界像宝藏一样丰富，她是值得你去发掘、去阅读、去回味的，如果只奔着身体而去，那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吗？”景川若有所思地说着。

“哥，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如果单身了，排队的女人不知有多少，真可惜我没有这么好的命……”

景川苦笑，“一个人的好与坏不应该成为你想嫁的理由，只有当你们能够相互让对方的心安静时，才可以去走进婚姻，否则这个婚姻就是预埋了炸药的蛋糕。”

景川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玩一个魔方，红蓝绿，黄橙紫，怎么转来转去都转不成六面纯色呢？他着急了，拿起魔方往地下一摔，魔方“啪”地裂成无数碎片，有一块碎片从地下反弹起来，直射他的眼睛……景川猛地一下从梦里惊醒，阳光顿时火辣辣地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海轮的甲板上，怀里还拥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女人，竟然是舞娘打扮的杨烨！老天，他都干了些什么？景川赶快推开杨烨，起身就找下船的路。原来昨晚在酒吧和杨烨喝得酩酊大醉，竟然跑到海上世界的明华轮来睡觉了。

“景川哥哥！景川哥哥！”杨烨跟着他后面一路小跑。景川心急如焚，其实他来喝酒不过是一时气愤，并不想真的给自己乱上添乱。

在船舱的客房通道里，杨烨终于追上了景川，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别着急，我们又没做什么。”她抓着景川的胳膊，感觉他的肌肉一下子变硬了，她疑惑地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通道那头站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女人，正是管婵。

“你，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景川结结巴巴，说完他赶快挣脱杨烨的手臂，昨晚要向管婵宣战的豪情壮志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一个大男人咋就这么怕老婆呢？唉，还是积威难犯啊。

这时，推着清洁车路过的服务员礼貌地问：“早上好！您是哪个房间的？今天还要续房吗？”

杨烨赶紧伸手出来，摇手示意服务员赶快走开。

“你这个号称研制陀螺的人，难道不知道什么叫GPS定位吗？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现在就办离婚去！”为找景川，管婵已经发动了一切力量，她无数次向神灵祷告，只要景川没有出事，就算和女人在一起她也要原谅他。但真的看到想象中这一幕，管婵还是有种世界毁灭的感觉。她痛恨起自己的软弱来，为这样的男人，她为什么还要担惊受怕，为什么还要如此害怕失去他！

景川摸了摸口袋，想起昨晚怕管婵的电话烦人，他把手机扔在后备箱了。他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管婵冰砖一样的脸色，刚刚有些歉疚的心又沉了下来。他知道管婵的脾气，在火头上去解释只能让他自讨没趣，事已至此，他只有先回避了。他一言不发地从两个女人中间闪了出去，径自走向了出口。

管婵怒火冲天地想跟着他走，杨烨叫住了她，“喂，你别误会，我们没上床，景川哥哥是好人。”

杨烨不开口还好，一说更让管婵火上浇油，她“噔噔噔”折回原地，用尽全身力气扇了杨烨一个大耳光。杨烨被扇得踉跄几步，直到扶住墙才站稳，她捂着脸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对管婵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管老师，你怎么这么看不开，男女之间不就是那点儿破事。不管你做得有多好，老公要变心还是一样会变心的。女人为什么要忍受男人的背叛？为什么男人可以玩女人就不可以？你不如自己也尽情享受吧，大家谁都别管谁，这样才能维持你所谓的完美婚姻啊！”

管婵气得全身发抖，“无耻之尤！”

“不过像你这样的女人，没胸又没屁股，再找个男人真的不容易，”看到管婵生气，杨烨愈发来劲儿地胡说八道了，“要不我帮你介绍几个男人？”

管婵指着杨烨，还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一夜的焦急加上怒火攻心，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回敬的话一字未出口，她就已软软地倒在了地下。

还好管婵只是短暂的昏迷，没等送到医院她就醒了，一看到自己在景川的车上，马上声嘶力竭地让他开车回家。这几天她托了无数层关系，终于和台长夫人搭上了线，现在天天陪着夫人逛街美容，她还狠心咬牙给夫人买了一个LV手袋。果然，夫人爽快地答应帮她吹枕边风，她说台长对她言听计从，管婵重当主持的问题不难解决。这刚让她对重返往日生活燃起希望，谁知转头就证实景川的背叛，怎么不让她心力交瘁！

一进家门，她就脸色阴沉地冲进了卧室。景川母亲把他拉到一边，紧张地追问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景川一遍遍地解释他只是出差。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管婵已经拖着一个大箱子走了出来，由于用力过猛，箱子打翻在地，滑轮偏离了轨道，可她不去扶正，仍然使着蛮力顽强地拖着那个庞大的箱子。老天，她要离家出走！景川慌忙上去抢箱子，“管婵，你可别走，爸妈都在这里，别胡闹。”

“拿开你的脏手！”管婵发狠地甩开他，“是你走！你犯了错误，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你的东西，拿着它们马上消失！”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景川父亲发话了，“你们俩都给我坐下，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正在拉扯的几个人不由全停了手。

管婵憋了几天的眼泪一起夺眶而出。她把今天早上在明华轮看到的一幕叙述了一遍，再倒述到这段时间，从杨烨来她的咨询室胡闹，景川和江澜野外宿营，景川在北京不接电话……一条条，一桩桩，有理有据地列出了景川外遇的不争事实。她每说一桩，景川就忍不住想插嘴辩解，母亲一看媳妇的脸色不对，就赶紧过来捂景川的嘴。管婵先前还条理清楚，说到伤心处不免一抽一噎，父母也只能听个大概了。

“最让我气愤的，是景川明明出了轨还不承认！”管婵咬着牙狠狠地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突然，让她的脑子一片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有先借着父母的力量，降服景川这匹脱缰的倔马再说。

“我没有做坏事，你让我怎么承认啊！”景川委屈地喊。

父亲已经气急了，拿起烟杆就来敲景川的头，因为用力过猛，只是一下就打断了烟杆。看到儿子的额头立刻红肿起来，父亲的心揪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停手，又改用手掌打向景川的背。“你还不承认！你还不承认！”

景川不敢躲闪，任凭父亲打骂，十分钟后终于招架不住了，垂头丧气地说：“好，我承认。”

他的话音刚落，管婵开始号啕大哭，“离婚！我们马上离婚！”

屋子里打的打，哭的哭，拉架的拉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了一团。

20

有事业的人是幸福的，至少可以暂时避开家庭的战火，就像婚姻有时是人生疲惫时的港湾。

借着去东莞的生产基地做小样试验，景川要离家几天，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

这天景川正在研究实验方案，突然接到江澜打进的内线电话，江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乱，“魏老师出事了！我现在从公司赶过去，你比较近，请先帮我去看看！”景川脸色突变，赶紧跟同事们交代一下，飞车直奔医院。

原来保姆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魏老师晕倒在院子里。奇怪的是，保姆出门时将他反锁在家里，回来时门还是反锁着，魏老师却摔倒在院子里，景川检查了下现场，估计魏老师是从二楼阳台上摔下来的，他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后脑受伤，引发了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时，魏老师已经深度昏迷，生命垂危。保姆吓得六神无主，孩子们哭成了泪人，江澜急得四处求助医生，连小狗妞妞也在病房门口不停打转。

医生说只能看病人的求生意识能支撑多久了，家属最好早点儿筹备后事。吓得景川和江澜寸步不离守着魏老师。江澜急得两眼布满血丝，嘴边也起了一圈水泡，她不停责怪自己不该独自留魏老师在家，景川不忍心地安慰她，“别这样，你已经尽力了，也许是魏老师自己选择的，他病得太久了，生命已经没有了质量，可能他更愿意选择有尊严地离去。”

江澜拼命地摇头，“不会的，魏老师是那么坚强的人，他不会放弃我们的。我要给他读诗讲故事，他一定会醒的。”她拿起一本泰戈尔诗集，一首接一首不知疲倦地给魏老师念下去。景川叹了口气，去拧了把热毛巾，打算帮魏老师擦擦身子。在擦到魏老师的手臂时，他发现魏老师的左手紧握成拳。他试着把魏老师的手指展开，发现老师握得非常紧，在他加了力度之后这才一根根掰开，魏老师手心里攥着三根杂草，想是摔到草地上挣扎时抓到的。看得出老师当时挣扎得很痛苦，除了抓到杂草，指缝里还留有一些黑色的泥土，景川细心地帮他一一清理干净。

“如果你敢害她伤心，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在帮魏老师擦拭脸部时，景川猛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魏老师鬼魂附体般跟他说的那句话。景川还能清晰地想起魏老师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是多么清醒啊！会不会今天他在摔下阳台之前也是清醒的呢？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战，再看看病床上的魏老师，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面色平静得好像睡着一样。他轻声问江澜：“魏老师一直都痴呆吗？还是有时他会清醒？”

“他得老年痴呆症有五年了，生活不能自理，人都不认识了，几时有清醒过！”江澜中断阅读，忧郁地看着魏老师。

“他会不会有时说些没有逻辑但又很重要的话？”

江澜诧异地看着景川说：“你怎么了？魏老师和你说过什么吗？”

景川赶紧摇摇头，借口洗毛巾走开。在他还没有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前，不想再给江澜增添烦恼了。

在魏老师出事的第二天，顾伟力来了。这段时间怪事频频，景川建议江澜不要再把顾伟力拒之千里，也许让他靠近才是了解他的最好方法，希望能洗清他的疑点或是探得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于是江澜再接到顾伟力的电话时，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告诉他家里有亲人病危。顾伟力第一时间赶来了，自告奋勇要帮魏老师转院到深圳的大医院。于是在他一通电话安排后，魏老师从东莞医院的三人病房转到了深圳医院的特护室。

这是在观澜球赛后，景川第一次和顾伟力正面接触。有江澜说过的故事和私下了解的背景，再来看顾伟力，别有一番复杂滋味。也许是商界沉浮的原因，顾伟力的眼神不像一般做科研的人那样清澈，无论是他安排转院时的淡定，还是接下属电话时的严厉，都有着一份远远超出他年龄的成熟，可这样一个身家过亿的青年才俊，一到江澜面前就显得有点儿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地和她说着话，一副连喘口气都怕吓着她的样子。景川在一旁不由看得暗自好笑。

对魏老师的转院，顾伟力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安顿下来后，他还亲自到病房试了试空调。到了特护室后，也许是魏老师不习惯转院，一直昏迷不醒的他突然全身哆嗦起来，他将插着输液管的手臂努力抬起，仿佛情绪很激动。顾伟力见状，立刻按了呼叫铃。来检查的医生护士哗哗来了一大堆，把家属全赶到了病房外。

在通道里，江澜踱来踱去，双手时而交叉时而放下，显得非常烦躁。顾伟力远远地站在窗边，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江澜。

景川走过去给顾伟力递了根烟，低声说了句：“你很在意她。”

顾伟力谢绝了景川的烟，意味深长地回答：“你不也一样吗？”

景川的脸刷地红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她是搭档和朋友……”

“你比我幸运，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顾伟力的口气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无奈，“看得出你对她很好，如果你真能让她快乐起来，我会感谢你的。”

景川听得出顾伟力是真心话，他疑惑地问：“像你这样的条件，身边应该有很多女人，为什么会对江澜这么好呢？”

顾伟力笑了，但笑容分明有些苦涩，“不就是有了点儿钱吗？这未必是好事，优秀的自尊的女人都离你远远的，只剩下些有所图谋的邪恶的女人围绕着。只有她，是唯一不因我环境好坏而改变心意的女人。”说到江澜，他情不自禁又转头看去。江澜正靠着病室门站着，疲倦地用手撑着头。看到她难过的样子，顾伟力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景川试探地问：“前段时间有人从网上订购郁金香送给江澜，是你送的吗？”

“那应该是我妹妹订的，她一直想帮我追江澜，但是越帮越乱，我阻止不了她。”顾伟力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聪明地把话锋转到景川头上来，“听说我妹妹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希望你能原谅她。她表面看起来很前卫很无所谓，其实是个很重感情也很脆弱的孩子。她迷信命运，内心沮丧，越想找一份纯粹的感情，就越是受到挫折，可能觉得年长的男人比较有安全感，所以才追求你。”

“是我的平庸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吧？”景川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想要安全感，可是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永远都不会找到真正的安全感。”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

借着父母的力量，管婵终于让景川写下了一份保证书，以承认错误，痛改前非。从今往后他要做到四点：第一，保证不再跟任何女人有任何暖昧的交往；第二，保证一切行踪都向管婵主动汇报；第三，保证积极地跟管婵沟通思想；第四，保证每个月主动打印电话清单给管婵检查。有做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婚姻就要解除，景川净身出户。

景川是个孝子，父母的话就是他的天，否则管婵也不用这么费劲儿接老人过来了。不过景川的保证也有交换条件，让管婵不要再闹，给他信任和空间，比如不能偷查他的手机，不能他一出门就狂轰滥炸地打电话查岗。管婵很爽快地答应了。拿着这份父母做见证人的保证书，管婵如获至宝，她准备存到闺密家里去，不给景川机会偷偷毁掉它。但景川事后说了一句让管婵很闹心的话：“但愿这是我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保证书，婚姻的幸福根本不需要这种无聊的保证。”

事情解决得挺圆满，管婵的心情却比原先更差了，莫名其妙地，她去明华轮查了那晚的住房登记，发现并没有景川或杨烨的开房记录，她感到了些许安慰，不由又有些埋怨景川，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管婵刚想缓和一下家里的气氛，却发现景川的行踪越来越神秘了。他频频往东莞跑，虽然说是去生产基地，打电话到工厂却说他外出了。一到周五就更奇怪，下了班他肯定不会早回家，一定要折腾到很晚进门。管婵决心要查个明白。这个周末，她早早在168集团大门附近守着，一见景川的车出来她就打个的士跟在后面。

景川的车直奔东莞。在一家私立学校门口，景川接到了两个孩子，一个精灵瘦弱的女孩和一个白胖活泼的男孩。孩子们跟他很熟，一见到他就眉开眼笑，景川一把抱起男孩，男孩搂着他给了一记亲吻，女孩则熟练地自己坐进了车里。景川载着两个孩子，七曲八拐地开到了一家独院前，院子门口正站着一个戴着围裙张望等待的女人，管婵一眼认了出来。那是江澜。

江澜的气色有些不好，景川关注地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江澜回望他，露出了一个略为牵强的笑容。孩子们下了车，他们像一家人一样，亲亲密密地进了屋。

看着这一幕，管婵如同掉进了冰窖。

这晚她召集了几个闺密紧急聚会。管婵对朋友的选择是很挑剔的，她的闺中密友几乎都曾是她的求助者。虽然在心理咨询师的职业要求中，不能和求助者建立超过治疗之外的关系，但热情的管婵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的求助者。管婵觉得咨询师也是人，也需要朋友，于是在筛选过后剩下了几个公检法部门的，一来以便将来有事时可以帮忙，二来这些人家境、素质都和她旗鼓相当，虽然她也认为不应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她却和这样的人比较有共同语言。

对于出轨的男人和插足的第三者，女人们都是同仇敌忾、恨之入骨的。于是一群女人集体痛骂如今的社会道德沦丧，大家想起各自的伤心事，纷纷泪湿衣襟。闺密们都给管婵出主意，有的说请私家侦探抓景川出轨的证据看狗男女还怎么抵赖，有的说找黑社会泼硝酸毁狐狸精的容，有的说在网上公布小三的丑事把她彻底搞臭，有人说带几个人找小三谈判给她一个下马威。管婵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主意弄得六神无主，只有一个尚有一丝冷静的闺密说，真的想离婚就这么干吧，如果还不想离就要挽救婚姻，她觉得景川平时为人很好，这次可别是让人下了情降。

这句话提醒了管婵，她把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仔细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蹊跷。她那全世界最忠厚最质朴的丈夫，这个爱惜名誉像爱惜生命一样的男人，是什么让他鬼迷心窍，置家庭和舆论于不顾，疯狂地周旋在几个女人当中呢？不，这不是真的，景川说不定是给人下了降头。这样的事情不是早有传闻吗？对，一定是景川让人下了情降。明天就去找个法师问问。当一个人违反本性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时，一定是有鬼神的东西在作怪。

管婵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坚强的理由。她要救景川！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21

魏老师从高处摔下，手里攥着三根杂草。

周末的一场午憩，景川突然从梦里抓到了一闪而过的雷电。他像被枪打中一样从梦中弹醒，因为找到灵感的兴奋，他已经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是睁眼一看，发现管婵的脸正在距离他十公分的地方，就在这个被惊吓到的瞬间，他一下忘记了梦里抓到的东西！他沮丧地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恨不能重新回到梦里去，再次去与闪电角逐。

管婵正用一种探索和研究的眼神看着他。管婵最近瘦多了，似乎也无心打扮了，头发乱七八糟往各个方向翘着，没有化妆的脸色显得如此苍白，平日掩饰恰当的眼纹、法令纹和抬头纹也都跑了出来。看到她这样，景川的心情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厌烦，就像一个吃撑了的人连听见“吃”字都会引发一阵恶心。

见他醒来，管婵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说你爱我！”

“让开。”景川不知道管婵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折磨他，他伸手抹了一把汗，打算去书房躲躲。

管婵拦住了他，“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你躲躲闪闪地从来都不肯说！”虽说习惯了景川的行动多于语言，但深究起来，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向管婵主动表白过，这是不正常的吧？管婵要知道答案。

“神经病！”景川忍无可忍。

管婵被骂，却不生气，而是转身端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饭碗，“你一定很渴吧？来，把这碗水给喝了。”

这是一碗浑浊不堪的水，黑灰色的水面漂浮着散落的黑色碎屑，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这是什么？景川突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曾得过很严重的痢疾，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后来母亲找道士求了一道驱邪符，烧化后混在水里给她喝。那碗符水就跟现在的一样。他疑惑地看着管婵，“你干吗给我喝符水？”

管婵此刻的声音格外温柔，看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幻想的光芒。“乖乖喝吧，喝了你的降头就会解了，就会变回原来那个你。”

景川深呼吸了一下，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管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现在做的事都是因为脑子在发烧，我不会怪你的，喝吧，菩萨会救你的……”

这就是他的妻子，一个一级心理咨询师！景川忍无可忍，伸手将那碗符水打翻在地，起身往门口走。

“站住！你要敢走我就杀了你！”管婵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看着一地碎片和符屑，她崩溃了，她一头冲过来，栽进景川怀里，撞着，掐着，咬着，捶着，撕心裂肺地喊着：“景川，醒醒，求求你变回去吧，别再折磨我了！”

女人疯狂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无论景川如何用劲也按不平管婵挥舞的胳膊，他只好任凭她捶打，站立不住地支撑着随时可能倒下的她。“管婵，别闹了好吗？我还是原来的我，你饶了我行吗？”他机械地哄着管婵，觉得自己的心灵和肉体都快承受不住捶打了。难道这折磨是他想要的吗？他的日子比管婵要更难受啊！他们究竟该怎么生活？在没有经历挫折前，管婵是强大的，强大到他无法呼吸，强大到他想逃离，然而事实证明她恰恰是最脆弱的，脆弱到他无所适从。

景川心里很明白，管婵是好妻子，她有好女人的一切珍贵品质，比如传统、自立、忠贞、节俭、顾家，里里外外都是她为他打点周全，她是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贤妻。作为一个妻子，因为在意丈夫而管严了点儿也不能算是大的过错，他知道自己应该热烈或温情地去爱这个值得他爱的女人。他张开了怀抱揽她入怀，心里想拥抱的却宁愿是空气。他巴望着她大发慈悲不再用爱来捆绑，甚至巴望她遇上一个心怡的男人抛夫而去……他想离开她，却找不到理由和勇气。他为自己隐秘的愿望感到羞耻。婚姻是在蚌肉里放上一粒砂，蚌恒久地痛苦地容忍着，只为等待它能与珍珠水乳交融，可沙子究竟会变成珍珠还是长成毒瘤，却不随蚌的意愿转移。如果蚌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婚姻的珍珠是如此难孕育，不知道它还要不要用血肉模糊的代价去磨砺？

他觉得眼眶潮热潮热的，脸上有东西在缓慢地走动，伸手一摸，是泪。

这一场哭闹，管婵只折腾了半小时。景川感觉到她体温异常，好不容易哄她吃了些感冒药。管婵头沾枕头的瞬间便睡着了，景川却在书房呆坐了一下午才回过神，想起打电话给北京的同学，请他帮忙在银行找朋友，了解一下高三虎生前公司的情况。

转院到深圳来的当天，魏老师曾出现了一点儿异动，但很快又重新陷入了昏迷。两周过去了，医生对他能否醒来已不乐观了，说即使活下来也极可能成为植物人。看着容颜憔悴的江澜和无精打采的孩子们，景川决定带他们出去散散心。

于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季，心事重重的几个人飞车直往大梅沙。下午四点了，阳光还是非常猛烈，可是蓝天大海扑面而来，江澜不由眯着眼睛深深呼吸，这段时间一直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景川让江澜先下海由他来照看孩子。他远远地看到江澜走进海水里，那顶红色的泳帽很快在海面漂浮起来，欢快地游出了防鲨网，在海面畅快地移动着，如同虎归深山龙跃大海。也许这时她会在海水里感到短暂的放松，忘记那些烦恼吧。想到她会开心，景川也感到了快乐。

孩子到底是孩子，一踩到沙子就把烦恼抛在了脑后，笑笑忙着挖坑筑长城，她刚筑好一点，虫虫就在旁边捣乱毁掉，笑笑生气地不肯让虫虫过来玩，虫虫嘟起了嘴。见两个孩子闹别扭，景川忙带虫虫去买冰淇淋，但才咬了一口就掉在地上了，虫虫哭得无比伤心，再买一个给他也不要，硬是要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个。景川回头看看沙滩上的笑笑，她一直在低头忙活儿，再看看海面，一个鲜红的亮点还漂在远处。虫虫的哭声太大了，哭得他头都大了，只好答应抱他去看别人玩沙滩蹦极，虫虫这才止住涕泪。

看到别人被皮带绑着蹦上蹦下，虫虫乐坏了，他像按动了笑的开关，一个劲儿地咯咯傻乐。景川也呆呆地看着蹦极的那人，看着他突上突下，突高突低……突高……他像站在暴雨中，天空啪地闪过一丝雷电，就在这个瞬间，他伸手抓住了那道闪电！——魏老师从高处摔下，手里攥着三根杂草！——魏老师想给他们的信息是——高三虎！

天哪，魏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什么让他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提醒？

他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他四下张望，这个位置看不到笑笑和江澜，不会出事吧？他的脑子突然像被电击了一下，拔腿就往沙滩上跑。

还好，笑笑还在原地。景川的心刚刚宽下来，却发现海面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红色的亮点了。急得他一手抱起虫虫一手拉着笑笑，大步跑到小卖部，将孩子寄存到老板那里，同时非常严厉地告诉笑笑，让他们绝对不要跟任何人走，现在妈妈不见了，他得去找。笑笑懂事地点点头，搂紧了虫虫的肩膀。

景川一头扎进海水里。

江澜的确消失不见了。海浪一波又一波将人潮往沙滩上送，可海水里还是跟下饺子一样，到处是胳膊和腿，只是没有江澜在其中。她刚才是游在防鲨网外的，估计了一下她的位置，景川一个猛子扎了过去，再浮出海面寻找，水面的阳光反射得睁不开眼，可是网外游泳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哪里有江澜的踪影！今天的海面状况比上次在停谷湾坠海要有天壤之别，景川却感到了比上次更危险的信号。“江澜！江澜！”他大声地喊着，焦急的声音里已有些带着哭腔。

他在海面海里来回找寻了半小时，还是不见江澜。想起岸上的两个孩子，他不禁更心急起来，还是上岸找救生员吧！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小卖部，发现江澜披着一条浴巾坐在那里，她紧紧地搂着两个孩子，脸色一片死白。一看到景川，她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三虎，三虎回来找我了！”

景川感到她全身都在哆嗦，他举起胳膊欲拥紧她，但迟疑了一阵，换成手掌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膀，“有我在，别害怕。”

原来江澜刚才在海水里游得正欢时，突然感觉到有人拉住她的脚往下拽，她拼命地挣扎着，可还是呛了很多水，渐渐没了力气，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前，却感觉脚上一松，有一股力量将她顶出了水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回了岸边。她惊惶地诉说着刚才的一幕，“我知道三虎他恨我，他的鬼魂回来找我算账了！”

景川安慰她，“你肯定是脚抽筋了，大白天哪来的鬼！”

的确，日晒当头，热风旷海，沙滩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欢歌笑语，人们脸上都挂着闲适和慵懒的神情，没有谁的表情看着像坏人。江澜的水性那么好，在台风巨浪的环境里还可以自保及救人，谁能想到她会在如此平静的海水下经历了一场殊死挣扎呢？江澜已经平静下来了，她从景川怀里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对，慌乱地后退两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景川默默地看着江澜，两人都因在水下潜得过久，眼睛红红的。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恐惧，其实他们心里明白，刚才发生的危险是真的，因为有人要杀死江澜！

毋庸置疑，高三虎十年前就因车祸死去了，他的后事是当年的江盈盈现在的江澜从头至尾亲自料理的，他的骨灰如今存放在吉田公墓里。他的肉体虽然消亡了，因他而留下的噩梦却还控制着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惊扰着江澜的生活。

景川让江澜带他去墓地看看，江澜又买了一束黑色郁金香来拜祭。景川问她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买菊花或剑兰上坟，江澜说三虎就喜欢郁金香，而且出事那天家里摆的就是黑色郁金香，所以上次收到花店送来的黑色郁金香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这种花已经和三虎的故事捆绑在一起，永远定格在江澜的记忆里了。

和上次一样，景川只是看到存放骨灰的抽屉外面的名字，他有种打开抽屉看个究竟的冲动。看着他仍然一脸狐疑的样子，江澜有些不高兴，“你不是要打开三虎的骨灰盒看吧？他的遗体是我亲自送去火化的，他的骨灰是我和魏老师一起从北京带到深圳的，你还不相信我吗？”

景川正想解释，电话响起了，是北京的同学。他一脸严肃地听着，越听脸色越凝重。江澜奇怪地看着他。一刻钟后，景川终于放下了电话，慢慢地说道：“我同学帮我查到一件事，在高三虎出事的那一天，他公司账上所有的钱都被转到证券公司了。”

22

周一下午，景川被叫到了张总的办公室。

当看到张总拿出他私人珍藏的十年陈普洱时，景川知道他有麻烦了。张总听他汇报了“北斗星”小样试验的最新进展后，笑眯眯地岔开了话题，景川啊，我今天不是以总经理的身份来跟你谈话的，你在咱们公司有十年了，我可以当你的老大哥吧？那今天我们就以兄弟的身份来聊聊吧？”

景川赶紧点头称是。

“前段时间公司有很多你的传闻，如今这个年代，只要你的工作不出问题，我们是不可能干涉你的私事的。”看到景川想辩解，张总把手一摆，示意景川先听他把话说完。“不过你和管婵都是我的老朋友，昨天她来找了我，我觉得你是有点儿犯糊涂啊！大家都是男人，出点儿状况我是很理解的，但不要搞得家无宁日嘛，这样太影响工作了！”

看这情形，景川知道自己的罪名已定，绝无澄清的可能，干脆什么都懒得说了。

“杨烨这个丫头，年轻漂亮，追你又追得紧，是男人都架不住这攻势。只是这孩子性格太烈，容易玩出祸来，何况她哥哥是顾伟力，如果你和她好，公司就没办法信任你了，你可不要因为她影响到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不谈工作的张总显得很是开通，居然慢条斯理地帮景川分析他的绯闻情人了，“至于江澜，她是公司的技术骨干，你们在工作中碰撞出火花也很正常，可是不要把事情闹开啊，不然我很难做。如果管婵来公司闹，我也不得不考虑影响，要把你和江澜调开工作。话先说到前头，希望你能理解。”

对于这场毫无平等可言的“兄弟聊天”，景川始终保持沉默，只是他的心，从这一刻开始彻彻底底凉透了。

景川已经让管婵逼到了死胡同。

他没有和家人商量，直接帮父母订了第二天回长春的机票。回到家，一见管婵做的菜，胃里一阵翻腾，他一口没吃就进了卧室。他铺了一床被褥在地上，打起了地铺。管婵知道他在生气，这一夜倒也任他去了，早上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帮景川准备好了要穿的衣裤。可景川看都不看她准备的衣服，自己从衣柜里挑了一身出门。

直到看着父母和外甥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门，景川这才吁出了长长一口闷气。从现在开始，他可以和管婵正式对抗了。

回家之前，他在楼下吃了一大碗干炒牛河。一进门，故意不看餐桌上的饭菜，一头扎进书房，找出一套厚厚的《宋史》来看。管婵也不逼他吃饭，她在书房进进出出，擦桌子拖地，将东西搬得咚咚响，只想引起景川注意。但景川淡定地坐在原地，只当管婵是空气。一小时后，管婵终于憋不住发话了，“景川，你别以为不打不骂就不是欺负我！你现在这个状况叫冷暴力！同样是以强凌弱！”

景川把书一合，起身进了客房，他扔下了一句冷冷的话：“那我也告诉你，你这个状况叫精神偏执！别以为你真的是个心理专家，其实你自己就是个两分化思维的人，总是把这世上的事情绝对地看成非黑即白！”

精神偏执！两分化思维！这都是平时管婵给景川上课时传授的名词，现在学以致用地全安回她身上了。管婵猛地一惊，她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的确越来越不能自控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居然会犯和她的求助者一样的错误，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怎么办？难道她需要找心理督导师了吗？不，她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她死都不能让同行看她的笑话！

这晚管婵独自在大床上翻来覆去，过去几年里，她和景川没有一天是分开睡的，她已经习惯了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鼾声，和贴着他裸睡的背。她开始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的肩胛窝，想念他的肚脐眼，想念他屁股上的小痘痘。她开始怀念景川的好，他像海绵一样容忍着她的苛刻要求，他像老黄牛一样孝顺双方父母，他像山岩一样支撑着整个家。如果说景川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太善良太热心太正直，他不了解社会上那些尔虞我诈的东西有多可怕，所以容易被人利用。平时她管他的闲事，就是怕他受骗上当啊！难道他要等到头破血流才会明白她的苦心吗？

这个夏夜是炎热的，热到不开空调就汗如雨下，可是她却像一条搁在冰块上的海鱼。她想用体温融化掉那冰块，自由自在地鱼水交融，然而思念的冰层漫天盖地冻结了她的余温。她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她摸黑下地，将身子靠在了墙壁上，一墙之隔的客房，睡着与她相依相偎了十余年的爱人。她张开双臂在墙上抚摸，仿佛还贴在他的怀抱缠绵，她伸出指腹在壁上划动，仿佛还傍着他的胸膛游走。可是，她捶不烂，刺不穿，推不倒她与他之间的障碍。这道冷冷的墙，就像隔开了天与地，就像隔开了生与死，就像隔开了爱与恨。

如果说先前怕失去景川多半是因为怕丢面子，现在她才明白景川对自己有多重要，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如何独自生活！那么，她可不可以试着放低要求，像许多女人那样不管丈夫的闲事，与二奶小蜜们一起分享丈夫呢？那样至少还有一个家庭的名分在啊！做一个女人，做一个妻子是多么悲哀啊！让她更悲哀的是，她眼里根本容不得沙子，她要的是纯粹的爱情和干净的婚姻，要的是从里到外真金白玉一样的品质，难道在这个被污染的世界真的找不到了吗？

管婵思前想后，不禁悲从中来。

她得挽回这份经营了十余年的感情，可景川还能给她机会吗？她前面已经犯了好多错误，她得拨乱反正，做回那个智慧、从容、自信的自己，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拉回景川的心。想到这里，她一骨碌爬起来，找出一根皮筋绑在左手中指上，既然景川不喜欢她唠叨，她首先要改掉这个坏毛病，忍不住的时候，她就要用皮筋弹一下自己，提醒自己不可以犯错误。这是她常给她的求助者们开的处方。

草木皆兵是什么滋味，景川和江澜算是明白了。游泳遇险后，景川把笑笑和虫虫接到了深圳，秘密地安排进了一个暑期班。只有先确保孩子们的安全，江澜才能自保。除了上班、去医院探病和回168宿舍，景川不让江澜有任何离开人群的单独行动。他害怕江澜再出现任何状况，只要江澜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超过五分钟，他就要如临大敌地找到她，等确定她安全了才能放心。好在有工作的借口，景川可以时常伴在江澜左右，江澜吃的、喝的东西他都要先亲自尝试，生怕那个隐形杀手暗中下毒，他甚至想要找些测毒用具来。可惜时代进步了，银针已成了很有局限性的验毒工具，否则景川一定会找一支来随身备着。

江澜的情绪本来还算稳定，但在景川一而再、再而三的神经过敏后她也顶不住了。这天同事送了一盒苏州带回的桂花绿豆糕给江澜，江澜实在饿了，拿起一块就开咬。景川正好推门进来，一见江澜在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冲过去抢了下来，着急地嚷：“你怎么可以乱吃东西！”

江澜把景川的手甩开，痛苦地喊道：“我受够了，让他们杀死我吧！或者我去投案！我要告诉警察，三虎是喝了我准备自杀的药才开车出事的，他根本不是车祸或者自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已经躲躲藏藏了十年，到现在还要被人恐吓，连累魏老师和孩子们……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我再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景川吓得脸色大变，他赶快把门关上。江澜显然受了刺激，情绪激动地要拉开门，两人在推搡间，江澜的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魏老师醒了。

魏老师的确醒了，他仍然不能说话，但可以睁眼看人了，他的眼神不再像老年痴呆患者那样混浊，而是像正常人一样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医生告诉他们，这是回光返照，有什么话让他们赶紧交代。

江澜哆嗦着握住魏老师的手，她再也经受不住这大喜大悲的来回折腾，委屈、期冀、内疚、痛苦、喜悦全都化成了眼泪，一起喷涌而出。她泣不成声地说：“魏老师，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离开我……”

魏老师看江澜的眼神分明是焦虑的，见她情绪不能自控，他便转眼看向了景川。景川赶快弯下身来，握住他另一只手，魏老师颤巍巍地将景川和江澜的手往一个方向移，他们顺势与对方的手叠在了一起。景川立刻明白了魏老师的意思，“老师您放心，我答应您，我会好好照顾江澜，好好照顾笑笑和虫虫，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听到“伤害”两个字，魏老师怒目圆睁。景川心里一动，“出事那天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和高三虎有关系的人吗？”

魏老师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那天送您转院来这里时，您曾经努力想醒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魏老师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茫然，没有任何表示。

景川急得直抓耳朵。“害您从阳台上摔下来的人，到底是谁？”

魏老师仿佛已听不到他的发问了，他眼里集聚着最后一点光亮，久久不肯散去。

没有时间了，景川不能让魏老师死不瞑目，他试探地问：“魏老师是担心‘北斗星’吗？您放心，我和江澜一定会帮您完成心愿，我在这里跟您发誓了！”

魏老师眼里滚出两滴老泪，安然合上了眼睛。

江澜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一下跌跪在地上，她痛苦地用头磕着床沿，哭得直不起身来。景川不忍地抱她入怀，只是几分钟时间，江澜就哭湿了他半边肩膀的衣服。

料理完魏老师的后事，江澜一直回不过神来。她整天呆坐着，仿佛失去了支撑她工作的动力，景川问她在想什么，她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投案。”景川一把把江澜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他愤怒地吼道：“好，你可以去投案！可是你得先把老师的遗愿完成！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江澜已经被景川摇晃得快散架了，迫不得已点了点头。

23

为“北斗星”的测试认证，景川和江澜再次飞往北京。

借公事之由行私事方便，他们正好顺便追查高三虎公司的问题。他们想去工商局查高三虎公司的资料，但以他们的身份无法看到深层的资料，求爷爷告奶奶找了无数关系，也只肯告诉当年高三虎公司会计的名字。人海茫茫，只是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又如何找得到他啊！不过这个人的职业是会计，那他的会计牌得要年检，那也就是可以找财政局！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找到了会计的联系方式。

会计一提起三虎公司就长吁短叹，因为高三虎突然出事，连他太太也躲起来了，公司账上没有钱，到最后还拖欠了他两个月工资。会计告诉他们，高三虎公司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每个月进出的款项特别大，可一共才请两了个员工，一个是会计一个是出纳。高三虎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脾气暴躁时特别难相处，平时从来不让他们多问公司的任何事情。会计记得在高三虎出事的那天早上，高三虎急匆匆地跑到公司，说给他们放几天假，他答应给大家补发工资还说要追发奖金，结果没等他兑现就出事了。

景川对三虎公司的经营状况很好奇，反复追问。

会计说给三虎公司打款的有很多地方，但所有的钱只是过一下就会全转到一个叫利新和的公司账上去。公司每个月只取一次少量的备用金，以维持日常开销，每次备用金还是高三虎亲自去拿，出纳只是当了一个报账文员的角色。因此最后公司账上的钱被转走，应该是高三虎自己经手的可能性最大。会计建议他们可以找高三虎的太太了解情况，她当年可是个大明星，只是高三虎出事后好像失踪了。

景川和江澜面面相觑。高三虎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情，江澜对钱财又没概念，对他公司的事更是知之甚少，不知这个利新和公司会不会和整件事有关系呢？于是他们又折回工商局来查利新和的资料，发现北京根本没有这家公司。景川只有拜托老同学通过其他途径再找利新和公司的下落。

他们在北京办完事没有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广东揭西的河婆镇，这是高三虎的故乡。由于和三虎婚姻短暂，江澜一直未曾见过公婆，但三虎出事后，江澜在家里找到了他父母的邮寄地址。此后无论辗转到哪里，江澜都一直源源不断给他们汇款，希望能代三虎尽孝，只是近几年她寄的钱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在江澜想象中，河婆镇是个很贫穷很偏僻的地方，但她当真踏在了河婆镇的土地上时，简直不能相信这只是一个县城镇。这里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商铺密布，百业兴旺，名胜古迹更是遍布镇内，一派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象。

为找高家，他们费了点儿周折。难怪江澜寄的钱要被退回了，原来三虎家的旧址早已拆迁改造成一处温泉，执业的是外地人，谁也不清楚高家搬去了哪里，唯一的线索是知道高家曾以养鱼为生。原来高家真是鱼贩子！景川与江澜对视一眼，江澜伤感地说自己对高家的情况完全不知情，她说三虎当年提及自己的家人时总是很模糊，也许是怕引起她回忆自己的父母而伤感吧。景川暗暗叹气，真不知该评价江澜是聪明还是愚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有博士的智商却没有博士的情商。

现在只有在河婆镇上湖寨的淡水鱼交易市场可能查到些线索。于是他们在腥味弥漫、鱼跃水溅的鱼档挨个打听，还好，他们找对了方向。曾为鱼贩子的高家现在在镇上的霖都大道上盖了几栋新楼，正是大家羡慕的对象呢。鱼贩子们感慨地说：“高家以前那是穷得叮当响啊，一个瞎子老婆和几个孩子全靠高镇东养鱼生活，出去闯世界的三儿子也死在了外头。可这几年不知道他家发了什么财，楼房说盖就盖起来了，老高说退休就退休了，现在整天收收租喝喝茶打打牌，日子过得可滋润呢，哪像我们还这么累死累活。”

高家的房子果然像大家描述的那样是镇上的深宅大院。他家大门是敞开的，可还没等他们走进去，院子里拴着的一条剽悍的德国黑背犬就扑了过来，冲他们凶狠地吼叫着，没有心理准备的江澜和景川吓得慌忙退到门口。黑背犬见没有吓走入侵者，仍然顽强地吼叫着，直到叫出家里一个瘦小的老人。景川赶紧解释：“我们是三虎的老朋友，最近到揭阳出差，顺便来这里看看三虎的父母。”

老人狐疑地看着他俩，对黑背犬做了个手势，它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们随着老人进屋。这个家，屋顶用了华丽的琉璃瓦，踞在门口是威武的石狮，院子里有缤纷七彩的喷泉，房间的地板和墙壁则全部用大理石铺就，家具更是中西合璧，什么东西值钱就搬什么回家，这些装修色彩缤纷花团锦簇，却完全是一副暴发户的品味。景川只有一个感觉：有钱。

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窝在一张大摇椅里打盹，看来领他们进屋的老人是三虎父亲了。他旁若无人地在沙发上坐下，继续刚才的喝茶听潮剧，有客人来了也丝毫不调小音量。景川听不懂唱词，只觉得那唱腔高亢激越，钻天入地地在整栋楼回荡，他要大声地说话才不被那旋律干扰。对于两个不速之客，三虎父亲表现得不温不火，他操着一口他们完全听不懂的揭西话，也表现出对普通话一窍不通的样子。几个人咿咿哦哦比比画画，犹如鸡同鸭讲，让景川和江澜急得满头大汗。一旁的老太太好像完全不被他们干扰，一直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景川无奈之下，请了一个能讲普通话的本地翻译过来。看着紧张得全身发抖的江澜，景川知道自己必须顶在前面说谎了。他对老人说他们很怀念三虎，希望多了解一些三虎生前的事情。再提三虎，父亲长叹一声：“人都死了那么久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外省女人心狠啊，他老婆把三虎害死了，一出事就躲了起来，我们做父母的，连孩子的骨灰都收不着，现在给他立的也只是个衣冠墓。”

景川看一眼江澜，江澜正咬着嘴唇，眼里噙着一汪痛苦的泪水。这场与三虎父亲的谈话比跟老外沟通还困难，无论景川如何表示自己的诚意，固执的老人就是不愿多谈往事，当景川问及老人有没有亲戚在深圳发展时，老人警惕地反问：“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只有三虎出去了，可他再也没回来……”

告别时，景川留下了自己的电话，他希望老人愿意沟通的时候还能再找他。他们走到了门口，江澜忍不住折回去拿出一个信封给三虎父亲，“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也许太少了……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

三虎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在打盹的三虎母亲从摇椅里弹了起来，她拿着自己的拐杖，准确无误地敲向了江澜。景川大惊失色，慌忙拦身去挡，但迟了，瞎老太太的拐杖已重重地打在江澜肩头。老太太用流利的普通话狠狠骂着：“我知道是你，就是你这个衰女人害了我儿子！别以为你给点儿钱就当是赎罪，你的钱不干净！你还我的儿子来！”

三虎父亲一把拉住了老太太，大声地呵斥：“你又发疯了，这两位同志是三虎的朋友！是好人！”

景川护着江澜，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高母的拐杖和那条凶恶的黑背犬。

景川和江澜东奔西走来回折腾，离逝去的岁月仿佛越来越近，离要找的谜底却已越来越远。“北斗星”的工作任务繁重，又为管婵和江澜的事处处焦头烂额，景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分居前，夫妻俩的战场还只是在家里，可是景川的冷战不仅没有平息战火，反而让管婵的折腾进一步升级。从分居的第二天，管婵就阴转晴，对景川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丝毫不计较景川对她的态度，每天殷勤地为景川忙前忙后，仿佛两人从来没有吵过架，甚至没有分室而居。她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举动，比如景川一进门就给他拿鞋拎包端茶，俨然一副日式媳妇的架势；早上五点冲进景川的睡房，给他熨当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家里的饭菜也时新日异，一会儿湘菜一会儿川菜，花式百出，尽管景川天天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家，她总是吃不吃由你地将饭菜热了端过来。偶尔两人在客厅小坐，她像往常想开口唠些什么的时候，必定马上会举起自己的手，用力弹一下绑在左手中指上的皮筋。她突然由将军变成了奴隶，却没有让景川感动，以他对管婵的了解，每次大风暴之前必将是烈焰晴空，她现在的好只是为了诱降，只要他让步了就会变本加厉地让她受的苦都补偿回来。

他冷冷地观察着管婵，等待她自己把葫芦里的药倒出来。

得不到景川的回应，果然没过几天，管婵那痛改前非的劲头全消失了。她不再鞍前马后地服侍景川，只要他在家，她就在几个房间冲进冲出摔门挪凳，只盼着引爆他忍无可忍地吵一场架，也比现在这样憋死闷死好。景川十分聪明，能不回家则不回家，能不发火则不发火，像条抹了油的泥鳅一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周日，景川又准备去加班。趁着管婵在洗手间的空当，他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一走出那扇门他顿时就通体舒坦了，早上的空气真好，小区里不少人在晨练，楼上一个有点头之交的外国女人带了她家的老虎狗出来晨溜，景川蹲下去跟狗狗打招呼：“你好啊，握个手吧！”狗狗听话地伸出前爪来给他抓着，把景川和它的主人乐坏了。

就在景川和那女人为爱犬言笑晏晏时，“景川——”平地一声怒吼惊醒了整个小区晨起的人们。发声的人正是管婵。她的脸憋得通红通红，她酝酿了好几天了，就准备这个休息日跟景川长谈一次，谁知一转身工夫景川就不见了，居然还跟一个漂亮的白种女人在小区里公然调情！她噔噔地冲到景川面前，想要破口大骂，却又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川叹了口气，“咱们回家再说好吗？”

“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就要在这里说！”管婵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惊扰着清晨的平静。

景川悲哀地看着管婵说：“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别再相互折磨了，咱们分手吧……”

管婵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不知怎的她的脚一软，倏地跪在了景川脚下。

景川慌了神，想扶起管婵，管婵却像施了定身法一样焊在原地，怎么也架不起来。无奈之下，景川也只有扑通一下跪在了管婵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可也不能不回跪这发了狂的妻子，那一刻，他全身的知觉都已麻木了，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老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管婵抱着他放声大哭。

晨练的人们都好奇地看着这对相拥而跪的欢喜冤家。

24

管婵最害怕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她天天等天天盼，以为电视台很快会通知她录节目，但事实证明，承诺她重当主持的台长夫人不过是个大忽悠。在管婵等待的日子里，新录制的“心灵驿站”节目播出了，她的主持位置已经被小莫取代。小莫走的是温和路线，他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角色非常淡化，更像一个能让嘉宾掏心窝话的朋友，他的倾听远远多于讲述，并不会陡然指出别人的心理问题。他含蓄内敛却不留痕迹地掌控着局面，让人觉得他所说所做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出于对嘉宾真正的关怀。这期节目不同于以前管婵政治老师式的谆谆教导，可管婵不得不心服地承认，小莫让节目更温暖更亲切也更有效了。

换个主持对观众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在心理咨询师行业中无异于换了一根标杆。从节目一播出开始，管婵就不断接到各种电话，同行的、求助者的、朋友的、老板的，大家的问题都集中在管婵为什么被换掉了，有关心问候的，有表示气愤的，有明慰暗讽的，老板何老师更是在电话里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准备！我刚签了一批报刊广告出去，打的就是你的招牌！损失的不只是巨额的广告费，简直是让人看笑话！”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管婵被换的事，除了和她最亲的老公。自从景川搬到客房和她分居后，他把管婵的一切反应都视为胡闹，他整天忙东忙西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来研究管婵的脸色是否变得更差！

事已至此，管婵仍得硬着头皮去上班，她自己玩出来的烂摊子得自己解决。一进咨询中心，她发现原先摆在门口的几个X展架不见了，那些都是以她的大幅照片为底的宣传画，现在她的主持身份没了，也不再是咨询中心拿来炫耀的门面了。管婵心里不禁一阵刺痛。和她预料的一样，从这天开始，来找她的求助者越来越少。婚姻和事业的双重挫折，让管婵整天精神恍惚，和求助者说话时竟然会不由自主陷进自己的沉思里，最严重的一次，是她接到了刘太的电话，那对曾在她极力撮合下复合的夫妻，最终还是以离婚告终了。

管婵在电话里着急了：“你们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啊！难道你们不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吗？”

“我是孩子的妈妈，可我也是我自己，我应该先对自己负责。只要我们给孩子的爱是一样多的，不会影响孩子，何况孩子应该学会面对自己的人生。”

做了决定的刘太显得特别冷静，这消息却让管婵崩溃了，放下电话再接待其他求助者时，她居然失魂落魄把小姐叫成了先生。

老板一直观察着管婵，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要管婵移交一下，放个大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没有任何指责，反而十分关心管婵的精神状况，他含蓄地说做心理咨询师压力太大，要学会先化解自己心里的垃圾。管婵看得出老板是缓兵之计，目的是为了和平请走她这个过时的赚钱工具。

管婵硬气地说不用放假了，她辞职。

世界末日来了。她已经失去了丈夫的心，现在居然又面临失业。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天爷当然不会自己回答，不过他有他的外交部发言人。管婵听小区的妇女们说布吉有位活神仙，不仅会预测前因后果，还有解决办法让人们逢凶化吉。这已是管婵第二次求助于神秘力量，上次被景川打翻的符水至今让她耿耿于怀。如果景川喝了，他们早该和好如初了吧。

活神仙果然有几分神，在一个七曲八拐的小区有一套装修很气派的房子做办公室，还雇了两个打杂的阿姨服侍，她本人则像白领一样朝九晚五地坐班，到了下班的点超过一分钟都不给看。管婵排了两个小时队，花了五百大洋，得到了十五分钟的接见时间。

这场接见，一下击垮了管婵重建完美婚姻的信心。

这位活神仙是一位年约六十的老太，矮矮胖胖，头皮染成金色，穿着一件热带花衬衫，穿着虽庸俗气质却不凡，尤其是她抬眼看人时，那目光如电直探人心，令人不敢逼视。活神仙问了管婵的年龄，然后让她把手摆在茶几上，不急不慢地看手相说命运。“你三十三岁之前，应该是家和业顺，名扬四海，唯独没有子嗣。今年是你的大运年，是人生的转折点，有个桃花劫，和丈夫可能要分手，事业上也要遇到麻烦。”

神了！管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称是。她没想到活神仙眼里的自己衣着精致容颜憔悴，而身形的苗条显然是没有生育过，一看就是个有钱的怨妇。

得到管婵的证实，活神仙为自己成功猜中满意地笑了。她告诉管婵，从前她和丈夫是互旺的，可以后两人一定要分手，否则要相克到老，最近她的事业不顺就是最好证明。该分手的不分手，不仅他俩从此事事不顺，父母也会有劫难临头。管婵懵了，问活神仙有没其他办法让事业和婚姻两全，活神仙摇头叹道：“天命如此，人意难违啊！不过，破桃花劫的办法还是有的，而且可以保证你们夫妻从今往后风调雨顺，家和人旺。只是这个方法要消耗我老人家太多功力，我不想做。”

管婵急了，从手袋掏出钱夹，把里面的钞票全都抽了出来。“你一定要帮我，我愿意花钱！”

活神仙并不答话，她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同时伸出了两个指头。

“两千？”

“不，两万！”

“好，我给！”管婵咬咬牙。

麻烦事情层出不穷，但好消息也有，“北斗星”的测试认证通过了，那意味着“北斗星”可以进入批量生产了！这个好消息不仅让“北斗星”的研发人员兴奋不已，一直扎在168集团每个部门下工夫的吴少鹏终于也得偿所愿，他和168签下了一个大单，五千万的芯片供应合同。

于公于私，吴少鹏都要请一次客了。他定了两桌顶级的海鲜席，宴请“北斗星”的全体研发组员。景川没有收下吴少鹏私送的贿赂，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他体谅组员们非身居要职，难得有这样的免费吃喝机会，很爽快就答应了。景川硬拉上了心事重重的江澜，只要她单独待着，他就怕出事。

席间，吴少鹏春风满面喜笑颜开，使出浑身解数来讨每个人欢心。也许是顾忌景川和江澜的传闻，他对江澜没再表现出过分的殷勤，反而暖昧地交代景川一定照顾好江澜，他每说一次，江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而众人则心照不宣地暗自偷笑。

吴少鹏不停在众人间转来转去敬酒，打个通关下去他已是醉意醺然，连行动也笨拙起来，席间他突然一个转身，正好撞上了来上菜的服务员，一碗热汤全扣在了他背上，烫得他鸡飞狗跳。服务员吓得面无人色地连连道歉，吴少鹏两眼一瞪像要发火，但他只是做做样子，很快换出了一副宽容的笑容。他坐了下来，不时扭头看自己那件BOSS T恤，显然十分心疼。部长在半分钟后赶到，向吴少鹏做了十分钟的深刻检讨，非要让他脱下衣服让酒店马上干洗。

于是，吴少鹏打了个赤膊，他那一身肥膘实在有碍观瞻，于是披上了饭店为怕冻女士准备的披肩。意外的小事故没有影响吴少鹏的情绪，他仍然酒兴正浓，不仅滑稽地给大家表演时装秀，还要继续敬酒。在敬到江澜时，他已经醉得七七八八，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我来敬我们的美女、博士、科学家，美丽善良勇敢的江女士！”

一直很安静的江澜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往门口冲去，把毕恭毕敬的吴少鹏晾在原地，吴少鹏还在摸不着头脑地问大家：“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有人接口：“吴老板，别理她。她这人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的。”一时间众口附和，齐声安慰受伤的吴老板。

景川追了出去，可惜一眨眼工夫江澜就消失不见了，打她电话也不接。江澜是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她讨厌庸俗的吴少鹏，这景川可以理解，但今天就算是冲他的面子，也不能这样拂袖而去啊！景川蹲在饭店门口抽了三根烟，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总这样费力不讨好，管婵、江澜、杨烨，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难侍候。他想不通古人为什么要三妻四妾，那结果无非是把自己变成油锅里的蚂蚁，如果这是艳福，他感叹自己无福消受。

景川的心情变得很差，饭后他推掉了安排的节目，比平时提早回到了家。只是还没进门，他就吓了一大跳。只见楼梯口摆着一面硕大的镜子对准家里的大门，大门则洞开着，里面传出咿咿呜呜的念咒声和清脆的铃铛响。走进去一看，屋里的家具像长了脚似的，全体来了个移形换位，每个房间门框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每个角落都点着香，家里烟雾缭绕鬼气森森。声音是从卧室传出来的，有一位金发老太站在他们的大床上摇头晃脑地跳大神，而管婵，居然跪在床前虔诚地闭眼默念什么。老天！管婵已经彻底疯了！这情景像火药一样点燃了景川久积的闷气，他有如二郎神附体，用尽力气大吼一声：“你在干什么！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景川把那位跳大神的老太太轰了出去，愤怒地撕碎了所有的符纸，发狠地把家具移回了原位，无论管婵在一旁怎么解释，他也不看她一眼。折腾完了，他摔门而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一直走一直走，从罗湖走到福田又走到了南山，最后筋疲力尽地倒在红树林的草地上睡着了。直到早晨的清风吹醒他的绮梦，看看翠绿的草地、蔚蓝的天空和碧波的大海，他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如果他是个女人就好了。

一到办公室，江澜过来说有事想告诉他，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丝毫没有为昨天的无理离去感到抱歉。景川怒火正盛，他故意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忙自己的事。江澜跟着他走到这里又走到那里，几次想要开口，但看到景川前所未有的难看脸色，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和他说话的时机。

江澜欲言又止。

赶走了江澜，景川心里还是憋得发慌，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清理档案柜，他必须得找点儿事做把内心的焦躁压下去。为了让工作时间更长一些，在整理到堆满资料的柜斗时，他把下层抽屉整个抽了出来。奇怪的事出现了，抽屉内层的缝隙里卡着一个档案袋。他纳闷地拿出来一看，咦，这不是那包江盈盈的旧报资料吗？原来它从上层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卡在了柜斗和抽屉之间的缝隙里。由于每次拿资料都没有抽出抽屉来，它也一直没被人发现。

景川顿时想起了杨烨，原来这些旧报并没有和电脑一起失窃，莫非真是错怪了她？当然，资料柜在后来那次失火时也曾被江澜砸开过，会不会这包资料的重新出现与江澜也有关系呢？

景川越想越糊涂了。

25

管婵决定再为挽救婚姻做最后一次努力，她要找江澜谈谈。

也许是近来经历的挫折太多，管婵没了往日气定神闲的自信，她甚至害怕与情敌的这次对面交锋。为了给自己打气，她让一个男同学提前坐在了这家咖啡馆的角落，静观其变以备不时之需。她的顾虑显然有些多余，江澜根本没当这次约会是多大的事，她踩着约好的时间点匆忙赶来，怀里竟然抱着一只狐狸狗，为了这条小狗能进咖啡厅，她在门口跟店员求了半天。看起来小狗出门不多，它兴奋地在座位上转来转去，不时冲着管婵小吠示好，江澜不停安抚小狗的情绪，为它忙活就坐，同时抱歉地对管婵说：“对不起，我只有一刻钟时间了，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办。”

咖啡厅里哀怨地飘着一曲背景音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间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管婵准备好的一箩筐话在那一瞬间全跑到爪哇国了，她张口结舌地看着江澜，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江澜给吓着了，手忙脚乱地给管婵拿纸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意外地得到敌人的关切，这让管婵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所有委屈都喷涌而出，在一秒钟之内就把手里的纸巾浸湿了。她放下了准备好的理直气壮，软弱地哭泣着，“求求你放过我和景川吧！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结发夫妻啊！”

江澜一脸困惑的表情，“如果是真正相爱的，别人又怎么能拆得散你们呢？我没有伤害你们啊！”

管婵抽噎得更厉害了，“你以为杀人放火才叫伤害吗？”

一顶又一顶高帽子扣得江澜动弹不得，她不知所措地看着管婵。

管婵步步急逼：“求你不要再缠着我家景川好吗？他是有妇之夫，和你不可能有结果，如果你真的爱他，要为他的前途想一想，他还要在168待下去的……”

江澜无力地辩解着：“管婵，你误会我们了，我和景川不过是同事和朋友，因为我的一些麻烦事，他在帮我解决而已。”

“你有什么麻烦事？”管婵停止了抽泣，奇怪地追问。

江澜脸色微变，紧闭嘴唇沉默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麻烦事呢？”管婵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显然有几分怒火，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而且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好，不管你和景川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以后你们绝不可以再私下交往了。”江澜只是沉默不语。

管婵发狠地吓唬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江澜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撂下狠话后，管婵深吸了一口气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尽量再次放柔了声音说话：“我已经让步了你也让一步好吗？好妹妹，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找得到，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优秀男士吧？我有一个同学……”管婵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她想借势推出自己的同学。

“不用了，我答应你。”江澜打断了管婵的话，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管婵，眼神里有怜悯、无奈和理解，也有自叹不如的佩服。

管婵如释重负，凭直觉江澜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有了这句承诺，她的心就定一些了。现在杨烨消失了，江澜退出了，那她的景川该回家了吧？只要景川回家了，她的情绪就会稳定下来，事业会重新步入正轨，她的明天似乎又充满了光明。她对江澜充满了感激，她甚至承诺江澜，等到将来她结婚时，她要和景川送上一个大大的红包。临别之前，她对江澜突然有了一丝好感，提醒她要注意防晒和保湿，因为江澜的皮肤实在是太黑了。

无论她说什么，江澜只是淡淡地笑笑。

吴少鹏的几次慷慨宴请，让“北斗星”研发组成了杀人吧的常客，他们每周末都来这里聚会，在这种掩蔽与侦查的游戏中玩得乐不思蜀。让大家意外的是，这个周末江澜居然来了。和江澜一起来的，还有她家的小狗妞妞。妞妞虽然有些瘸腿，但跑得比一般小狗更欢，而且摇头晃脑的十分亲近人，比起它孤僻寡言的主人，简直太让大家喜欢了。

一到人多的地方，妞妞更加兴奋了，它不停在杀人吧里里外外绕场巡视，江澜不得不跟在它后面穿进穿出。在江澜和妞妞第八次巡场到吧台时，吴少鹏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远远看到江澜在一路小跑，他怔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江小姐，什么时候来的？稀客稀客啊！”

吧台这时正把音乐停下来准备换CD，吴少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便显得格外大声。也许惊吓到妞妞了，它朝着声音源猛地扑上前去，一口咬住吴少鹏的小腿不放。吴少鹏根本没提防到脚下会有狗，又跑又跳，拼命甩开它的纠缠，而妞妞无论如何就是不撒口，直到江澜大声喝它，人和狗才勉强分开。吴少鹏吓得一屁股坐到吧凳上，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同时也卷起裤腿查看伤势，他的右腿肚上俨然几个牙印，血已经流成了几道曲线了。想不到这只小狗居然这么狠！一看伤势不轻，他开始龇牙咧嘴地说好痛。

在一阵凳翻桌倒狗吠人叫之后，江澜终于捉住了受惊的妞妞。她使劲儿打了几下以示惩戒，然后走到吴少鹏面前，连连为妞妞的失礼道歉。她紧张地查看吴少鹏的伤势，拿出纸巾帮他擦血。虽然得到女博士的亲自照顾，吴少鹏仍然狐疑地看着这条瘸腿的狐狸狗。吧台里的收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它这样子就像是条流浪狗，吴总您还是赶快去打狂犬疫苗的好。”

江澜有点儿不高兴地为自己的爱犬辩解，“妞妞是我从街上捡回的，可它不是疯狗，不会带毒，吴老板你可千万别害怕。”

吴少鹏的笑容冻住了，他紧张地再次检查自己的伤口。傻瓜也看得出来，这句话比不说还让吴少鹏害怕，这个狂犬疫苗他是打定了。

为“北斗星”的批量生产，各供应商的原材料都陆续到货了。这段时间国内的芯片供应很紧张，吴少鹏为168集团弄到了紧俏的芯片，因为他是港资公司，而且一直合作信誉很好，这批芯片的价格又很实惠，所以168不像对国内企业那样苛刻，而是给他例外地先打了预付款。验货之前，吴少鹏像往常一样鞍前马后地为各级官员打点，大概是因为这批货价值太大的原因，景川觉得吴少鹏显得有些过于紧张了。

到货那天，景川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忐忑，事情果然有些波折。大清早的仓管就来报告，质检员在来公司的路上撞车了，景川说那他就亲自来抽样测试。他们按惯例用百分之二十的比例联机检验，吴少鹏的产品没有问题，合格入库。直到这时，景川的心才放了下来。

“北斗星”有条不紊地进入生产，客户的订单也如愿而来，公司准备等它成功面市时要召开一个盛大的新闻发布会，168研发中心好些年没出过这么大的成绩了，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张总大力褒奖“北斗星”研发组，特别是总工江澜和组长景川，他说要马上执行奖励方案。可没等到张总的方案执行，生产基地那边出事了。第一批成品下线了，发现它的准确度完全与设计不符。拆机追查原因，发现合同上签订的芯片型号和实际用的根本不一样，现在用的芯片大都是一年前的陈货，价值只有现在的百分之二十，只是被人拆机重新标上了新型号。这批货被调包了！可为什么景川的检验没有问题？

大家找吴少鹏，他已经消失了。这些年他在深圳做生意，名车美女进进出出，还开着一个豪华的杀人吧，大家都被他的豪爽阔绰蒙蔽，出事了才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家人去过他的住所。大家都觉得他是乙方，围着甲方转是天经地义的。吴少鹏的杀人吧早在半个月前就已转让给别人，他把钱一提车一开，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一直循规蹈矩地和168集团做生意，大概就是为了最后能捞到这一大票，看来设套给168的芯片，他早有预谋。

这可是五千万的芯片啊！这档事一出，一下在公司炸了锅。

公司报了案，又内部开会追究责任，问题的焦点集中到了景川头上。大家都指出，景川平时和吴少鹏来往最密切，这段时间更是带着“北斗星”研发组在杀人吧打得火热，当时样品测试通过是他签的字，验货那天他又主动请缨……何况“北斗星”研发期间，他的办公室无故起火，他与竞争对手的妹妹关系暧昧……桩桩件件都洗清不了景川与吴少鹏合谋的嫌疑，甚至再联想深一点，他千方百计地破坏“北斗星”进展，会不会是顾伟力收买的叛徒？

景川在会议上一直默不作声，检验的问题的确出在他身上，可究竟怎么回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看看公司这些头头脑脑，每一个人都吃过拿过吴少鹏的好处，现在出了事，马上联合起来先推一个人出去死，真是世态炎凉啊！

张总表示会彻查，他宣布要将发出去的少量成品召回，而大家必须全线封锁消息，不让这件事外传出去，因为那样会直接毁掉公司的声誉。但会议刚结束，张总就接到了报社的电话，他们已经闻风而至了。

在危急关头，张总表现出了他的绝对强硬，他说第二天会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对这件事情做一个原原本本的交代。张总放下电话，立刻召来景川，“这件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你必须站出来为公司挽回局面了，否则你的责任公司一定会追究到底。”

这晚他和景川的谈话持续到深夜，秘书听到他们一直在激烈地争执。

168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因为假货传闻招来了特别多的记者。有记者甚至尖锐地问到了168集团作为颇有盛誉的老牌企业，这次以次充好是否想降低导弹命中精度，危害国防安全。张总虽然有所准备，也被记者们的上纲上线吓得一头大汗，他向公众声明，召货回来是升级设备版本，与用了假原料无关，公司有位主管技术的景川同志可以出来作证。

人群一阵骚动，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景川始终没有出现。

26

景川被软禁了。

景川不愿说假话，不肯按张总的安排在新闻发布会上作证。记者重重围攻张总，他没办法收场，不得不将芯片调包的真相说了出来，他声嘶力竭地陈述168集团也是受害者，并向大家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配合警方捉拿到案犯。不过这时再说出真相已经博不到大家的同情了，新闻发布会在一片嘘声中结束，第二天媒体展开了关于商业诚信的批判，含沙射影地将矛头指向168集团。客户的电话接踵而至，他们已经听说168的芯片事故，纷纷要求取消订货。

焦头烂额的张总在董事会上深刻检讨，过去是他姑息养奸，现在一定要严办景川这个168的叛徒！

芯片一案，景川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他被停职了，但不能回家也不能跟任何人联系，整天困在公司的宿舍里，被公司的事故调查组翻来覆去地拷问。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仍然没有告诉管婵，两人的关系已够僵，他不希望这件事再影响到管婵的情绪。令他宽心的是，管婵对他要在公司封闭学习几天的说法并不质疑，自从轰走了跳大神的人，她可能是折腾累了，安静了许多。

景川被停职，江澜独自担起“北斗星”的后期技术总监。对她来说这是个上位的机会，但她一反平时的冷漠处世，到处为景川奔走，希望能为他洗清罪名。她没有证据，只有一些说法，比如：如果景川和吴少鹏同谋，出事了为什么不逃走？如果景川知道那批货有问题，他还会这么傻冲在前面顶罪吗？董事会没有理会她，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慎重，毕竟这关系到五千万的货款和公司几十年的声誉。问题的关键在能否抓到吴少鹏，如果一个月期限过去，吴少鹏还没有下落，那也只有牺牲景川给公众交代了。

对于江澜在景川危难时表现出来的仗义，大家有很多种说法，最集中的是说她因为一个“情”字，智商再高的女人也是感情支配的动物，就像当年的红楼事件，那位举世闻名的明星愿意抛名断利去救她的情人一样。唉，景川一生勤恳老实，临了居然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是值还是不值。大家半是羡慕半是嘲笑地议论着景川。

江澜四处求助无门，最后找到了顾伟力。

听说江澜要来，顾伟力早半天就开始心神不宁，不时走去窗前看看大门的动静。江澜走进院子时，他就远远地下楼迎接来了。这时路过的人完全能从他脸上的紧张和兴奋猜出来，今天来的这位一定不是一般客人。333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只有二十个平方，办公室里一面墙全是书架，除了桌上摆放着一盆小小的观音莲和一束怒放的郁金香，屋子里没有任何饰物。江澜嗅嗅郁金香，又捧起观音莲，指尖轻轻抚过那青绿的叶沿，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顾伟力的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江澜，不知这个令他朝思暮想却无缘靠近的女人为何突然来访。“你喜欢的这两样植物，从创业起就一直陪伴着我。它们一个热烈一个淡泊，郁金香提醒我保持生命的激情，观音莲安抚我体会心灵的宁静。是它们让我的人生变得圆满了，我应该谢谢你。”

江澜抬起头，眼睛里仿佛蒙着水雾，当她的目光不期和顾伟力交撞在一起时，她立刻又将眼神调向别处，“你的成功是自己努力换来的，怎么能算在我头上……今天我是来求你的，‘北斗星’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顾伟力点点头，眼里有种喜悦的期待，“我早就说过168集团的人官僚死板，不足成事。你还是来我这里吧，‘天问’的新方案也在申请测试，我们很快会占领市场，‘北斗星’遭遇了这次打击，想再争取客户份额可就难了。”

“我会和‘北斗星’同进同退的——”江澜先肯定了自己的立场，接着把话锋一转，“景川现在被168软禁调查，如果不找到吴少鹏，公司那些人真的会把他当替罪羔羊……你帮帮他好吗？只要你帮景川洗清了罪名，我会报答你的。”

顾伟力失望地看着她，“为什么你肯为了他来求我？你明知道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江澜歉疚地看着他不语。

顾伟力沉吟了一阵，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只要你开心，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那好，请你帮我先找到吴少鹏。”江澜一脸郑重地拜托顾伟力。

因为证据不足，景川没几天就被调查组放回家了，但他的身份证、护照和港澳通行证都被公司扣押了，说是给他人身自由但要控制他离境，直到芯片案件调查清楚为止。不过，有关他的调查都是在内部秘密进行的，外界并不知情，因而管婵没有听到风声，她只是等回了一个比平日面色更阴郁的丈夫。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整天都没开门，管婵以为他还在跟自己赌气，心想自己就再忍他一回，看他还能支持多久。

傍晚时分，家里的门铃响了。管婵从猫眼里一看到江澜那张狐狸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答应了她不再介入别人家庭的狐狸精，现在居然敢打上门了！她一屁股坐回沙发，将电视声音放到最大，任凭门铃按得再响也不理。景川显然也听到那顽强的门铃声了，在他打开书房门的那一瞬间，管婵迅速跳起来，将大门打开一条小缝，对着江澜吼道：“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没信用？”

江澜低声哀求：“管婵，我们找景川有重要事情，请你让我们见他一下。”

管婵这才看清她身后还站了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哼，居然还带了帮手，这年头做第三者的比当老婆的还理直气壮，真是太可恨了！她拦在门口硬气地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说。”

“咦，顾伟力？——让他们进来！”景川的声音冷冷地从后面传来，管婵刚冒头的气焰不由灭了三分。

景川把管婵关在了书房外，家里的书房现在已成为了他的禁区。回家才一天工夫，书房已成了一片狼藉，地上扔了好几个空二锅头瓶子，烟头也堆满了烟灰缸。景川全身上下发散着酒气，胡子拉碴脸色发青，他斜着眼睛看顾伟力，目光里全是疑问。

不待景川发问，顾伟力兴奋地说起话来。“这几天我们发动了所有力量，配合警方地毯式地搜索吴少鹏。首先我们集中查出入境和登机记录，并没有找到吴少鹏的记录，也就是说吴少鹏应该还在深圳，于是我们再去他常泡的歌厅和桑拿中心，小姐们反过来还打听吴老板的下落。其实扪心自问，如果我们自己想要别人找不到，绝不会大摇大摆地出入境和登机，只要换个身份和装扮，就能躲进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顾伟力看了江澜一眼，“她第一次求我办事就做不到，实在是无颜以对！”

顾伟力没头没脑的话让景川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江澜去求顾伟力帮忙找吴少鹏了。有人在绝境援手，本来值得高兴，可这个帮手是因为江澜才参与进来的，景川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必须去基隆参加一个会议，不得不暂离深圳。昨天中午，我又不得不参加一个饭局，陪一帮食量惊人的官员去吃神户牛肉。我当时毫无胃口，无聊地看着玻璃门外的街口。就在我走神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经过店门。那肥佬一身格仔衬衫牛仔裤，大热天的还戴着一顶旅游帽，尽管他压低帽檐遮住了半个脸颊，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吴少鹏！我当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拔腿就往门口跑。

“还好，我追得及时。也还好，街上人来人往的，吴少鹏并没有注意到他已成为我跟踪的目标。他拎着一袋食品，慢慢悠悠在街口打了个的士，直奔基隆港。这个季节正好是旅游旺季，河口外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泊着各式海上交通工具。因为场地空旷，我不敢跟得太紧，好在吴少鹏并不逗留，很快上了一条印着‘Magic cube’的房艇。我当时马上打电话给台湾的朋友，查到这条房艇的主人名字叫吴明，是五年前从香港购买的，主人是台湾居民，过去几年‘Magic cube’一直停泊在这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信息。我不敢打草惊蛇，拜托别人严密监视‘Magic cube’的一举一动，自己连夜回深圳，来找你们商量怎么抓吴少鹏了。我们要商量一个好办法出来。”顾伟力兴奋地把他的发现说出来，眼睛又看向江澜，仿佛像个孩子似的希望得到奖励。

景川听到这消息，心情更差了。五千万的案子，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可是吴少鹏躲到了台湾，想要抓捕他是非常困难的。何况这条狡猾的狐狸，竟然把住所安在一个能够随时迁移的房艇上，一旦有风吹草动，他随时可以将房艇开到公海，那时谁也奈何他不得！对于这个处处技高一筹的朋友兼敌人，他除了痛恨也有佩服。他根本不是吴少鹏的对手，又何必再浪费时间呢。

他呆呆地看着顾伟力和江澜，突然间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千万别告诉我，你想帮我的忙。你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还有你，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来看我的笑话？”他愤怒地指着江澜，眼里燃烧着复杂的情感。

江澜一听这话眼泪就涌了上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听到景川骂江澜，顾伟力愤怒地给了他一拳。“你真是不识好歹，你知道江澜这段时间为救你，折腾得有多辛苦吗？如果不是江澜找我，你以为我会来这里吗？”

景川被打得踉跄几步，摔倒在椅子里，这一拳似乎把他的宿醉给打醒了。他扶着自己的头，有气无力地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不需要敌人的怜悯，你们走吧！”

顾伟力硬拽着江澜离开了景家。

27

景川和管婵相互间的积怨彻底爆发了。

江澜和顾伟力走后，景川没有再喝酒，他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坐了几小时，夜色来临时，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厅里。管婵正坐在沙发上，意外的是，平时从不沾烟酒的管婵居然左手一瓶二锅头右手一支555，她正喝得满身酒气面色绯红，一看到景川就嘻嘻哈哈地说：“你们男人喜欢的东西怎么都是莫名其妙的，比如烈酒、比如浓烟、比如狐媚的女人……我也想体会一下醉酒的滋味，可是不管怎么喝还是这么清醒，莫非我是传说中的千杯不醉？真没意思！”

景川失神地看着管婵。她蓬头垢面干瘦如柴，精气神都已涣散，过去那个精明自信、条理清楚、一板一眼的管婵已经被彻底打垮了，景川想，打垮管婵的不仅是生活的不如意，更是理想的破灭吧。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很努力地做个好丈夫，可终于没能像他和管婵所期冀的那样，过着永远幸福的生活。童话永远是童话，王子和公主婚后的生活也不外如此吧。破裂的镜子粘得再好照出来的人也是断层的，走到了这步，他和管婵能回到过去吗？无论如何，一个男人没能遵守承诺给女人幸福，这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景川心有愧疚，可他的事业正面临灭顶之灾，也许他会失业成为行业中的过街老鼠，也许他要坐牢承担交友不慎的恶果，总之他无法再给管婵想要的高品质生活。关于离婚的话题，管婵已提过多次，他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解下相互捆绑的绳索，让她寻找更广阔的天空。他抢过了管婵手里的酒瓶子，慢慢地说：“管婵，别再折磨自己了，我想好了，我答应你，我们离婚吧！”

管婵没有反应，只是手指夹着的烟头无声地滑落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一个墙角，平静得仿佛景川的话不是往天空扔了个炸弹而是向沙子里滴了一滴水。

看到她这样，景川知道自己应该心疼，可他的心却如同一块麻木的石头，怎么也找不到应有的感觉，只有干巴巴地劝慰着，“管婵，你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你是很优秀的女人，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再付出。”

管婵仰头笑了，眼泪却在眼睛里打转，“优秀？优秀就是你用来踹我的借口吗？连个充足的理由都给不出，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要走？”

景川苦笑：“你要我直说吗？你是真的很优秀，优秀到把我们的婚姻变成了一个秀场，我的身份不再是景川，只是管婵完美人生的一部分——她的丈夫。我不需要有名字，不需要有思想，只要照着你的愿望和安排走就好。我的人生，只是你的陪衬、长工、性工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来管婵已经听不到。

管婵困惑地问：“你的意思是受不了女人比男人强吗？难道你的心胸狭窄到这个地步？”

“不，你的事业做得辉煌，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你在外面的确做得是左右逢源，善解人意。可你把外界给你的压力全都发泄在我身上了，如果只是发泄倒也无所谓，你的控制欲容不得我有半点儿与你不同的观点、做法甚至生活嗜好，你偏执地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你认定的那个样子，一定就该怎么样和不该怎么样。你想想，每次我们有冲突的时候，我都会让步给你，可你不仅不见好就收，反而每次都要跨进一步来。我是被你逼到一步步退到了悬崖边，你明白吗？我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你的囚犯，我只想要个能透气的地方，过点儿正常人的日子，否则到最后不是你疯就是我疯。”这些话憋在景川心里很久了，再不说出来，他真的要憋死了。

“不，你是在为你的背叛找借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没说过你难受，现在为了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挑出大堆的刺来？”管婵受不了景川突然砸来这么重的话，她喘不过气地想转移火力了。

“关于背叛这个问题，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我要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们问题的根源在自己身上，与任何人的出现都无关。”景川不想恶化这场谈判，他尽量让自己用平静的语气，那镇定的模样倒不像是在谈离婚了。

看到景川的语气稍缓，管婵感觉又抓到了一线希望，她忍不住又硬气地教导：“我劝你不要做得这么绝情，你一定会后悔的。做心理咨询师这些年，我看过太多离离合合的夫妻了。男人总是在分手时恩断义绝，希望将女人的幻想彻底斩断，女人在分手却优柔寡断，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事实上，走了又回头的总是那当初恨不得斩草除根的男人，永不转身的却是那留了退路的女人。”

不过管婵还有些经验之谈不能跟景川说。男人多情滥情却长情，女人专情深情却绝情。一个男人要和女人分手，只要女人回头温存一下就会马上回心转意，而当女人对男人没有兴趣的时候，不管那男人有多么优秀也是一文不值的狗屎。可别以为男人就比女人好对付，男人在抱着这个女人的时候是很用心的，转身对另外一个女人还是一样用心。这是一个让女人们最绝望的事实。她不想让他们真的走到那一步，她相信景川会像过去那样被她说服，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而已。

不知是酒精在作怪还是管婵太难缠，景川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烦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别以为你们男人要面对诱惑，我也同样有男人追！”谈及自己的委屈，管婵不禁鼻头发酸声音哽咽，“面对那些诱惑，我不是没有动过尝试一下的念头。可一个人要对自己的家庭，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任，我只想要一个简单的婚姻，所以我抵抗住了。我都能做到，为什么你不能做到？”

“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你愿意怎么恨我都可以，但记得要好好生活，将来会有很多男人爱你，那时你会发现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是多么可笑。”景川的表情很沉重，“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头了，你来定分手的条件吧。”

管婵脸色铁青着，“我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这样厌恶我？”

“如果你想听实话，”景川停顿了一下，“我可怜你……执迷不悟。”

管婵还是不相信景川真的要离婚，虽然平时吵架她喜欢拿离婚当要挟的武器，但目的是为了吓唬景川，不是真的想离。景川应该明白她啊，否则为什么一次次对她让步？只有把离婚当口头禅的人，才是真正害怕离婚的人。既然景川要她写离婚协议，那她一定要开出让景川离不成婚的条件出来，这是最后一个有效的办法了。她在书房写写画画了一个小时，出来递给了正在发呆的景川几张纸。

一、房、车、股票、存款等财产都属于管婵；

二、离婚后景川每月给管婵五千块的生活费，直到她五十岁退休为止，如果管婵失业，要给多一倍的失业补偿金；

三、景川一次性补偿给管婵五十万的青春损失费。

景川默默地看着，他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家里的财产他本来就没打算要，可管婵的做法无异于斩断了他最后的念想。管婵要青春损失费，那他消耗在这个家的青春谁又来赔偿呢？难道只有女人的青春有价吗？他叹了口气。用十几年的青春、半辈子的心血为代价来认清枕边的女人，这是他的命，他认了。他早该听凭自己的心作一回主了，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他指着最后一条说：“我现在没有钱，只能打欠条给你。”不等管婵答应，他拿起笔在几份离婚协议书上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张五十万金额的欠条。写完之后，他感到全身都轻松了。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他对管婵也无情可用了。负债出户，就权当是他对这份婚姻付的学费，这样他不会再对管婵有任何负疚感了，但愿这样的条件也能够让管婵心里平衡。他站起来，在家里环视一周，这个家现在不属于他了，可每一件摆设，每一样细节都倾注着他的感情。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只收拾了一个小小衣服包，带了几本专业书籍。168不能回了，现在也必须离开这个家，他打算先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凑合几天。

管婵拿着那张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傻了眼，她万万没有想到景川真的会签字，要知道这些苛刻的条件不过是让景川投降的砝码啊，她并不是想要钱，只是想要这个家而已！她呆呆地看着景川的签字，直到那些字变成模糊的一片。她把手里的纸片往天上一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景川听到声音跑回来时，管婵正倒在地上。他紧张地扶她起来，然而发现她是醒着的。她把他手里的包袱远远地扔到了阳台上，抱着他大哭。“我不要你走！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像以往的几次吵架一样，管婵对着景川又哭又喊，又掐又咬，只是她这次全身酸软，完全使不出力气来。看着她精神恍恍惚惚的，景川又急又怕，想带她去医院，然而她抱着景川的腿死活不肯出门。最后景川只得把她抱到床上，给她喂了一杯放了半颗安定的开水。当管婵终于沉沉睡去时，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给管婵的两个闺密发了信息，让她们明天一早就来陪管婵。他已下了决心，明天早上一定要离开，反正无论他选择何种方式离开，管婵迟早要过失去他这一关的。长痛不如短痛。今后的岁月，他不能再陪伴她了！就让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晚，他再做一次管婵的守护神吧！

也许是这段时间折腾得心力交瘁，他倒在管婵旁边就睡着了，他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还是在玩魔方，红蓝绿，黄橙紫，怎么转来转去都转不成六面纯色呢？他着急了，拿起魔方往地下一摔，魔方“啪”地裂成无数碎片，每块碎片都从地下反弹起来，直射他的嘴巴……他猛地弹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原来他的两只手已被他平时用来攀岩的绳子捆在了铁床挡头，而双腿也已像裹粽子一样用层层绳索绑住，他嘴里正在被人塞进一条毛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塞毛巾的人是管婵，她一边忙活着一边俯身看他，头发乱七八糟地垂到了他脸上来。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支燃烧的火炬一样熠熠发亮，她那副兴奋的神情简直像个鬼魂附身的海盗。景川吓了一跳，正想要挣扎，管婵把手里的东西顶了顶他的喉咙，喝道：“别动！”

景川这才发现，一把冰冷的菜刀正抵住他的咽喉！

28

管婵要杀景川！

当全身被捆绑，冰冷的菜刀顶在咽喉，只要管婵稍一用力就能把他的喉管割断时，景川一下子全身都软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

原先景川觉得管婵虽有些刻板教条，整体还算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这些日子管婵的表现无疑是她真实人性的暴露，他错了，管婵本来就这样自私、蛮横、占有欲极强，她的人生太顺利了，顺利到让她承受不了一丝一毫的失败，所以得不到他，就要毁灭他。从利用亲朋好友施加压力，到符水跳神无所不用，再到那无比苛刻的离婚条件，她已经让他们从爱侣一步步走到了怨偶。他真为自己感到悲哀，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妻子！因为塞住了嘴，他只能用想象中最恶毒的眼神来瞪着管婵，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痛恨。

管婵没有被他剑一般的眼神刺穿，她絮絮叨叨地开始了独白，“景川，为什么你要签字？难道你真的想离开我吗？是的，我很爱面子，常常拿着我们的婚姻来炒作，可如果不是真的觉得好，我怎么会以你为豪呢！我只是想让大家共同分享我的快乐，想让不幸的人从我们的生活里找到通往幸福的钥匙……是的，我平时对你要求苛刻，我以为好女人应该是男人的学校，我以为你需要我的激励，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快乐……”

快乐？咱们掉个个来，让你也尝尝被人绑着的滋味快不快乐！景川说不出话来，在心里却把管婵骂了千遍万遍，此时他不敢有丝毫动弹，他相信发了疯的管婵已经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事了。这就是婚姻，这就是幸福。他感到了一丝绝望。

然而管婵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作，伤心和绝望的泪水却在她脸上慢慢流淌。“你的容忍难道就没有错吗？我的坏脾气其实是被你纵容出来的！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自己的感受，一定要等问题积累到分手的时候，我真的接受不了……我真傻，原来我的幸福不过是独角戏，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你知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们已经长在一起了，要想分开就像骨肉分离……”

管婵的话语越来越沉重，景川却是充耳不闻，他用眼角的余光四处搜寻着，他幻想找到一些帮助自己脱离险境的工具。在绑住他右手手腕的床架旁边，唯一接近的是一盏铁艺台灯，他忍着痛奋力伸出手指，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就够着了！

“如果你一定要分手——”这时管婵全身一颤，手里的菜刀在景川脖子上抖动了一下，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刀锋的尖利。管婵脸上泪迹未干，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我成全你……”

命该如此！景川在心里长叹一声，他闭上眼睛，生怕自己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投降在管婵的眼泪加暴力之下。可这时，他感觉到顶在他咽喉的菜刀一松，他奇怪地睁开眼来，发现管婵正把菜刀拿离他的脖子，借着小区通道里的路灯，那把菜刀寒光一闪，他终于看清了，它是刀刃向上的，也就是说，刚才抵住他喉头的是刀背！

管婵举起左腕，把手里的刀刃移到自己左腕的动脉处。景川心里一惊，原来管婵不是要杀他，而是自杀！他急了，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摆脱绳索的束缚，但这绳索太牢固了，管婵将他也捆得太紧了，他想喊出来，可毛巾把他的口腔塞得满满的，他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呜”声。不要！不要！他在心里疯狂大喊着。

“老夫老妻了，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服软的话，可我今天要告诉你，很多事情我是做错了，可后悔来不及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起码我是很幸福的……”管婵凄凉地笑着，说完，她毫不迟疑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啊！”她仰身向后，菜刀哐当跌落在地，她发出了一声低吼，扑在景川身上，痛苦地呻吟着。景川焦躁得像在油锅里炸，他一边疯狂地发力挣脱绳索，一边甩动脑袋鼓足中气来摆脱毛巾。

大概是怕一刀不够致命，管婵喘息了几分钟，挣扎着捡起菜刀，用更重的手势在同一部位又割了一刀。可能这次下手太重，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床下。

景川还在床上拼命挣扎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管婵的动静由无声到大喘息再到气息渐渐变弱，血腥的味道仿佛越来越浓烈地在房间里飘散。景川的心脏像坠落在无底深渊，又像在头顶、耳朵、手心、脚底的身体各处疯狂捶打，他着急，他疼痛，他愤怒，他伤心，他绝望……“救命——”一声凄厉的叫喊突然划破了小区的宁静，原来那条该死的毛巾在他极力挣扎之后终于被挤脱出来。

正在楼下巡逻的保安听到了景川一声强过一声的呼救声，砸开了景家的门，在生死关头救了管婵。

好在管婵两次割伤都没有割到大动脉。管婵从被救醒便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输液，景川焦躁不安、寸步不离地在病房外踱步。几个小时后，管婵的闺密们也赶到医院了，她们一见景川就开始大骂，除了骂他绝情绝意落井下石，也把管婵近来电视主持被小莫取代，又接着被老板放大假愤然辞职的事告诉了他。管婵想自己解决一直撑着不肯跟景川说，没想到景川在这个时候提出分手，事业和家庭的双重打击，肯定让管婵崩溃了。

景川心如刀割。

他极力回想着管婵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不能不承认，被公司调查的事情给了他离婚的借口，实质是随着管婵的闹腾步步升级，他对管婵的嫌恶已累积到了极点。可管婵这次说得对，不能全怪她。扪心自问，因为怕伤害她和怕惹麻烦，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真实感受，他总是想将复杂的生活简单化，却不知道逃避让事情更加扩大。在管婵误会杨烨和江澜时他一直含糊闪烁，在管婵任性妄为时他又一再隐忍，他们的婚姻走到这一步，他是有过错的，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不仅咎由自取，也的确害了管婵。

景川走回病房，他决定把他帮江澜和他被公司调查的事告诉管婵，不管他们的结局怎么样，管婵的心结是因他而起，他不能再让管婵独自挣扎。“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最近遭遇了这么多事……其实我也有错，我不该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其实我和江澜……”

“不用再跟我说了，我不想知道……”管婵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说着，“我同意离婚了，请你快点儿走开，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还有，你不用搬了，我会住出去的。”

景川不能理解濒临死亡是怎样的体验，会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但他明白，自杀过后，疯狂纠缠的管婵不见了，果断倔犟的管婵又回来了。做了离婚的决定，她连家也不肯回了，只让闺密们帮她去拿些衣服，她直接从医院搬去了朋友家。没有了管婵的唠唠叨叨，这个家总算清静了，锅碗瓢盆桌椅柜凳都没了声响，静得没有一丝人气。管婵是女权的、暴君的、幼稚的、烦人的，可也是体贴的、忠诚的、痴心的、可怜的。

景川不愿开电视不愿看书不愿上网，他宁愿像傻子一样待着，整天在这个房间坐坐，那个房间坐坐，他拿起茶杯，想起这是管婵用过的，他盖着被子，想起这是管婵盖过的。家里到处都残留着管婵的气息，让他如此害怕又无比留恋。他有些不相信管婵走了，他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他和管婵从来没有争吵过，他还过着那一成不变但一直适应的平凡人生，他还做着那个令自己厌倦却又无法改变的自己。可是衣柜的空空、床面的狼藉和地板的血迹分明在嘲笑着他的反复。

是的，如他所愿，他终于摆脱了管婵。

可是他不快乐。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快乐。快乐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多，父亲一酗酒就挑他这个夹心饼干的老二来打，逼他从小发奋读书，因为只有读书才能堂堂正正从这个家走出去，才能得到父母的疼爱。他真的成为了父母厂里最优秀的子弟，考上大学那天，家里的酒席摆了二十桌，父亲高兴得喝到胃出血，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为这句话，读书的辛苦和家庭的贫困全被景川抛在了身后，在他眼前，前途像画卷一样展开……

到了杭州，见了城里人的灯红酒绿，这才知道人生还有差距更大的贫富贵贱，衣着老土长相平凡的他不敢跟城里的同学交往，只有更努力地读书和更勤奋地打球，除了发泄过剩的青春，也因为他的读书天赋和运动细胞能让他赢得别人的尊重，让自己获得做人的尊严和快乐……在管婵出现前，他暗恋过一个女同学，一个如水般温柔如兔般羞涩的女子，这个梦中情人让他一生都无法忘怀，但他太自卑和胆怯了，他不敢表白，而这时管婵的热烈追求像火一样征服了他。接触一段时间后，他很想说不，因为他发现了管婵的霸气和任性，这恰恰是他不喜欢的类型。可是管婵条件这么好，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啊！特别是他和她相互交出了自己的初夜后，他在软弱的自卑和沉重的责任中沉默了……毕业后他们结婚了，他想回长春当老师，管婵却选择让他来深圳，他们在深圳站稳了脚跟，有了他做梦都达不到的一切，房、车、钱、名誉、事业，而这一切都与管婵敏锐的眼光和多年上下打点分不开，所以管婵可以骄傲地说没有她，景川就没有今天……他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挫折，他是家里甚至全厂最有出息的孩子，每次回家他都有衣锦还乡的感觉。他有许多快乐的理由，但时常又觉得生活缺点儿什么，直到把心全放在了“北斗星”上，他才感到了自己的人生终于是有意义的……当然，这到底是因为“北斗星”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这样光鲜的生活里，他其实是个很少顾及自我感受的人。在和管婵的婚姻里，他从来都是忍受多于舒心，但他是只在温水里慢慢加热的青蛙，他用超强的忍耐力给自己给对方营造着温暖的表象，这究竟是平凡的幸福还是麻痹的痛苦？没有人可以分辨。管婵说得对，是他渴求新的生活了，才开始挑剔旧生活的刺。那么，什么样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谁是他生命中的珍宝谁又是毒药，他真的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活得很窝囊。

他从早到晚泡在小区门口的东北饭店喝酒，一天里他只有两三个小时是清醒的，又或者，前半辈子的他一直是糊里糊涂活着的，只有在酒醉的时刻他才能想明白许多事情。

这天正日晒当头，小店因为采光充足显得十分亮堂。可门口突然走来了几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了景川的餐桌前，挡住了他的光线。“啪——啪——”其中一个人猛地拎起他桌上的二锅头一瓶瓶往地上砸。老板过来呵斥，砸场的人大声吼道：“多少钱，我十倍赔给你！”

“你丫谁啊！”听到这话，景川一瞪醉眼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时他看清了背着光的三个人：砸酒的杨烨、拎包的顾伟力、满眼忧虑的江澜。

29

江澜、顾伟力和杨烨，他们说自己是来帮景川的。

有些谎言是用来骗鬼的，可上当的总是人。景川斜眼看着他们，叫小店老板再送酒来。这三个人，不是对手就是敌人，每一个人都骗过他或伤害过他，他怎么能让自己再上一次当？

看到景川这副自甘堕落的样子，杨烨的怒火再一次膨胀起来，劈头盖脸地骂着：“我以为你是个很负责任很勇敢的男人，原来你根本不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简直像条落水狗！你比我还不如！”

江澜一把捂住杨烨的嘴，不准她胡说。顾伟力因为有了上次被轰出门的经验，并不生气，反而坐下来认真地说：“其实我们今天能再来找你，完全是因为江澜一直在做工作，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拒绝，就不只是对不起江澜了，你更对不起你自己。”

顾伟力的话听起来很真诚，景川还是一脸的不信任，“别告诉我你已经抓到吴少鹏了。”

“还没有抓到，可是迟早会抓到的，如果等走正常的法律途径去抓吴少鹏，可能他又跑掉了，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引蛇出洞。”顾伟力分析着，“吴少鹏是个贪钱的家伙，如果还有机会让他再捞上一笔，他一定还会伸出手的。”

“他在大陆已经被通缉了，还敢出来露脸吗？”景川困惑地说。

“吴少鹏是被通缉了，可他还有一个台湾的吴明身份，这就是他敢大摇大摆躲在台湾的原因。我让朋友查过吴明的身份，原来他在台湾还注册了两家公司，一家经营范围是电子电气产品，一家做食品，这家伙狡兔三窟，应该都是为了有利可图。我托朋友查到吴明有一车皮线缆发来深圳，已经报关了。现在国内的线缆价格比台湾低，按照常规，他不应该反其道行之来进货，倒是最近国内芯片缺货，只要弄到货就发财了，而吴明在台湾货源充足，最应该倒卖的是芯片才对。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

景川越听越糊涂了，“那又怎么样？跟我们公司的案子能扯得上关系吗？”

“芯片如果正常报关，那得多交很多税，所以我觉得吴少鹏肯定把芯片混在这车线缆里，我们得通过海关好好调查一下。”顾伟力把他的分析和策略跟景川详细解释了一遍。

景川乱成一团麻的心总算找到了梳理的方法。他想自己的确应该分清主次，先把吴少鹏惹给他的麻烦解决，再来处理家事。不管眼前这几个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只有他们帮他。他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他与江澜的目光交撞了，江澜一直静悄悄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不，她怎么会心疼他，只是回报他前段时间的关心罢了，瞧她与年轻有为的顾伟力在一起，一个儒雅一个恬静，他们是多么登对。景川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从管婵出事到现在他都没洗过脸，胡子已长成了刺猬，一身冲鼻的酒气和汗味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他，家事理不清公事一团糟，连身边人的善恶美丑都不会分辨，他居然还自不量力地想去帮别人，真是可笑。

景川开始认真研究顾伟力拿来的调查资料，吴明的电子公司是三年前注册的，食品公司则是今年注册的，不过两家公司都没有做过任何生意，直等到吴少鹏成功骗到168的货款，他才用吴明这个早就准备好的空壳逃脱。最近他有货发到深圳来，应该是打算用这个身份开始新生意了。前后一对应，有九成九的把握断定吴少鹏会利用这个机会走私。这次他发来的线缆，体积庞大价值低廉，通常是很难被海关抽检的，当务之急是要向海关举报。同时警方也做好了准备，为吴少鹏准备的网已经撒开，只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由于景川行动被限制，顾伟力和江澜又杂务缠身，杨烨成了这件事的跑腿。为救景川，小丫头不计前嫌，每天顶着日晒风吹四处奔走，有丝毫进展都要跟景川汇报。江澜和顾伟力也会不时来电，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大家在危难之时的援助让景川很感动，他对顾伟力心存的酸意也渐渐解除。

时间一天天临近张总承诺给公众的一个月期限，景川倒不急了，他做好了两手准备。顾伟力的拦截计划是不一定成功的，假如抓不到人，他知道公司一定会弃卒保车，先推他出去送死。于是，他要将家里的财产都过户给管婵，一个人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总比一家子一起死要好。他硬起心肠打电话给管婵，催她早些来办离婚手续，管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此后便一直关机，没有任何朋友肯透露她的下落。对于背弃家庭的男人，女人们的态度是结成联盟地鄙视。

在景川为管婵下落不明而焦虑时，拦截吴少鹏的货也遇到了挫折。

事情的确像顾伟力猜测的那样，线缆没有问题，但那用来绕线缆的木制盘，被人精心地用两层木板做了夹层，里面可以隐蔽地夹带许多小件物品，这种位置分明是为走私准备的。可是当海关拆开了所有绕线盘的夹层，里面都是空空如也，并没有找到如举报中那样会藏在其中的芯片。货不得不被放行了，提货的是一家同样做电子电气产品代理的国内公司，而台湾的货主从头到尾都没有入境。狡猾的吴明，不，吴少鹏，他只是设了一个套来探探深浅，他本人压根儿就没有出现。

景川不知道，在他们为抓捕吴少鹏绞尽脑汁时，管婵的身心也在经历着考验。接到景川催她办手续的电话时，她正在新疆境内的魔鬼城徘徊。她极度后悔听了闺密们的怂恿，报了这个折磨人的旅行团。这种价廉景多的旅行团都是贪多嚼不烂的，每天在晨雾茫茫中出发，直到夜色沉沉才能到住宿地。所谓的旅游，就是走马观花、马不停蹄地到每个景点点一下好让自己将来有吹牛的谈资；所谓的散心，除了跟着一群健硕的老太老头拍些“到此一游”的照片，就是被导游赶到团购的商店购物。地域差异带来的不适折磨着虚弱的管婵，昼热夜寒的温差总是让她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她一到新疆就得了严重的感冒，不得不大把大把地塞下各种消炎药。她忍受着干燥带来的皮肤瘙痒和鼻腔出血，忍受着日行千里让体力的绝对透支，忍受着水土不服对肠胃的无尽折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人在超负荷运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有一个指头戳过来，她就会轰然倒下。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内心的煎熬来得痛苦。每天夜里，同屋的老太扯着忽高忽低的鼾声安然入睡，她却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她整夜整夜地咳嗽，整夜整夜地流泪。她记不清这是和景川分开的第几天了，婚姻的破裂毁掉了她的尊严和自信，她怀疑着自己曾拥有过的一切，理想、成就、能力、幸福，甚至爱情。她逃到天边来清洗回忆，以为能洗去那个刻在她生命里的人，然而被虚化掉的只是浮华的背景，愈洗愈清晰的是他的影像，愈洗愈鲜明的是昨日的温存。可是，如果爱是委曲求全处处讨好，如果爱是故作姿态不求不要，如果爱是用爱的名义来伤害……她宁愿，有如果，就不去爱。

在水深火热的煎熬里，她终于接到了景川的电话，一看到那跳动的名字，她全身都在颤抖，然而他却说“快来办手续吧”。他连让她旅行几天的时间都不能等了，他迫不及待地要甩掉她这个大包袱，好轻轻松松奔向他的未来。这就是和她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的人！好，很好。接电话的时候她站在魔鬼城的砂岩崖顶。正是日落时分，没有一丝植被的魔鬼城是五彩斑斓的，千百年的风雨剥蚀之后，裸露的石层被狂风雕刻得奇形怪状，褐黄的岩面，青绿的沙土，赭红的石头，此刻全笼罩在夕阳的金色里。已经起风了，强风在山谷之间回旋，发出阵阵怒吼，如同鬼哭狼嚎。她站在岩壁顶峰，脚下的小山崖像被刀削过一般平整，大风吹得她摇摇晃晃，一阵飞沙走石地纠缠过后，终于成功地卷起她的丝巾，张牙舞爪地飞去。

看着夕阳，管婵慢慢把右手举了起来。

“喂！那里很危险！你可不要想不开啊！”在谷底领着一帮老人的导游看到了山岩顶上的管婵，吓得魂飞魄散。

是很危险。她手一松，手机无声无息地坠落下去，直到消失在地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弯下腰看去，只觉得一阵晕眩。如果人掉下去了，不知和这手机有没有区别？带着沙尘的风刮在干燥开裂的面唇上，火辣辣地疼痛，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哭了，然而却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她应该对过去做个了结了。

她转身走下山崖，回到惊魂未定的导游身旁，告诉了她的决定，她不跟团走了。

回到克拉玛依，管婵和大部队分手，换了一家“阿提力”酒店住。飞往乌鲁木齐转机的航班要到后天才有票，她得在克拉玛依再待一天。她不敢一个人留在房里，她害怕孤独，害怕被那无边的寂寞吞噬。这里八点多才天黑，街上却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在酒店里转悠。这家酒店很小但装修是维族风格，十分有特色，老板阿提力正指挥员工在大堂廊壁上挂照片，那都是他和一些名人的合影，每挂一张，他就要把和这位名人的合影经过复述一遍，引来姑娘们一阵惊叹。管婵走过去看热闹，其中有一幅最大幅的照片吸引了她。

站在酒店老板身边这位尖面大眼的大辫子姑娘，怎么这样熟悉呢？对了，这个人的造型她在电视里见过，是景川有段时间一直在看的碟，当然她还取笑景川怎么喜欢起婆婆妈妈的老片子了。这个演员实在太面熟。突然，管婵想起来了，她和江澜简直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照片右下角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位明星的签名：江盈盈。时间是1996年。

30

吴少鹏用空城计探出了海关对他新身份的关注。这一招打草惊蛇，他将隐藏得更深了。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结果，景川显得很平静，江澜连连安慰他事情还会有转机，杨烨却十分沮丧，她埋怨着哥哥安排有欠妥当，毫不掩饰自己对景川的紧张，她的胳膊肘已经彻底向外拐了。顾伟力好脾气地任她数落完，这才告诉景川，他会对这件事负责到底的。他似乎胸有成竹。

就在他们碰过头后的这天晚上，333集团所的小仓库起火了，虽然大家不知道到底损失了什么，但333集团的采购第二天开始到处联系商家，他们愿出高价收购某种型号的芯片。前段时间333已经为“天问”进过芯片，现在应该快批量生产了才对，为什么在芯片缺货的时候再高价入货呢？接着有内幕消息传出，那把火把333准备的芯片全烧没了，顾伟力正在为“天问”的生产焦头烂额呢！这时候谁要能弄到芯片卖给顾伟力肯定能大赚一笔。

一时间，自告奋勇来333集团推销的芯片代理商云集。在这些商家里，就有上次订购吴明那批线缆，并到海关提货的那家，他们拿来了一些样品，质量的确上乘。333集团的态度非常明确，货要得很急，价格绝对没问题，但鉴于168集团刚被芯片商骗过，这次他们对货品质量会严格把关，而且一定要货到付款。

就在这个时候，顾伟力告诉景川，台湾那边传来消息，吴明的食品公司申报了一个集装箱的水果进深圳。这些零关税的水果都是台湾的特产，比如椰子、番石榴、莲雾、茂谷柑、葡萄柚、槟榔……这次的水果会不会跟333集团急购芯片一事有关呢？景川想弄懂顾伟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伟力却让他放心，芯片没有真的被烧毁，不过是制造了一个假象来诱敌上钩而已。顾伟力信心十足地让景川和江澜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好消息就行。

水果到货这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因为水果的保鲜和娇贵，是要求必须尽快过关的，海关却扣下这批货检查，押货的人操着一口台湾普通话，很牛气地在海关闹事。在拆开的水果箱里，每箱水果中都混了一包包裹严实的走私物品，那正是333集团用于“天问”光纤陀螺仪型号的芯片。

货和货主都被扣留了，借着律师的介入，景川一行四人兴奋地赶去认人。可一见到人他们就傻眼了，眼前这个人正是台湾人吴明，他有吴明的一切证件，他的确在台湾注册了两家公司，前段时间的线缆也是他发的货，而且他也是个身材高大的肥佬，甚至长相、体型和神态都跟吴少鹏有几分相像，可此肥佬毕竟非彼肥佬，他根本就不是吴少鹏！

吴明虽然走私芯片被查处，仍然很硬气地嚷嚷着要见他的律师，说这件事是有人陷害他。

顾伟力问他有没一条“Magic cube”的房艇，他说很早之前有，不过早就卖给别人了，买这条房艇的人并不叫吴少鹏，过户手续他很早就委托别人办了，他是第一次知道房艇资料上还是他的户头。景川疑惑地看向顾伟力，是不是这家伙认错人了？那天他看到的压根儿是别人？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看到？……顾伟力看出了他的心思，很肯定地说：“我的确看到吴少鹏了，千真万确。吴少鹏一直和333集团有生意来往，平时他和下面的人打交道比较多，我也是合作不错了才和他见了面，算起来认识他也有五六年了。他这个人平时挺会来事儿的，我对下面的人还有过担心，老实说，出了168这档事我还真有点后儿怕。”

错抓吴明的事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他们在最接近黎明的地方奔跑，本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谁知兜了一圈居然又绕回了子夜。这几个回合里，吴明的“空城计”狡猾，顾伟力的“抛砖引玉计”巧妙，但最高明的还是吴少鹏的“偷梁换柱计”和“金蝉脱壳计”。离张总承诺的期限只有五天了，谁还有办法能救景川？

顾伟力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江澜眉头紧锁咬着指甲沉思不语。

顾伟力的电话响了，查找吴少鹏行踪有了重大进展。在人人以为他会拿到钱立刻从深圳逃出境时，他绕道去了北京，然后从北京飞澳门，再从澳门辗转去了基隆。这样人们找他就要多费些周折了。事实证明吴少鹏的确在基隆！那房艇上的肥佬极有可能是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江澜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就去基隆！”

小酒店的老板阿提力是江盈盈的超级粉丝，一听到管婵对江盈盈感兴趣，他立刻到办公室拿出了一个百宝箱，一件件往外掏他的宝贝。这是盈盈小学时用过的橡皮，盈盈初中时用过的钢笔，盈盈高中时戴过的围脖……摩挲着那些陈旧破烂的宝贝，阿提力脸上写满了兴奋。看着这个成年男人做些小男生的幼稚事情，管婵觉得又滑稽又感动，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江盈盈的事情。

阿提力早就在等她发问了，“我和江盈盈是同学啊！她所有的事情我都很清楚！她从小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别看她平时很文静，遇到事的时候就特别勇敢，因为她身上有我们维族人的血统！当年她在乌鲁木齐读大学的时候，有个流氓团伙老是骚扰她，换成别的女孩可能只有躲着走了，可她不一样。那天晚上，那群小流氓在僻静处拦住她，她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痛痛快快地给了其中某个人一家伙。这件事太让人惊讶了，她的家人怕那伙人再来报复她，让她暂时回家躲避一段时间。不过这一休学，她家里就出了事——”

说到出事，阿提力的眼神变得悲伤起来，“你知道克拉玛依友谊馆的那场大火吗？她的父母在这场大火中双双殉职了。那天盈盈在我家下棋，听说出事后赶到了火场，当场她就晕过去了。我们几个老同学陪着她认尸、料理后事，你不知道她父母烧得那个惨啊！我们几个男的都不敢睁眼看，可是盈盈很坚强，她安慰大家说她父母是死得其所，让我们不要伤心。我们怕她出事，轮流陪着她，后来觉得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就给她安排到北京电影学院的同学那里去散心，盈盈真是了不起的姑娘，她失学、失亲，可是没有倒下，后来居然还成了很红的演员……

“这其间，我做了一件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情……盈盈当演员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但没想到我也牵涉进去了。有一天，有个北京来的人找我，说他是盈盈正在拍的电视剧的制片人，他想了解下盈盈的家事，更好地帮她炒作。我把盈盈父母的事情全告诉了他，制片很兴奋地说这正是他们的卖点，他们要为盈盈召开新闻发布会，盈盈委托他来请我去为她炒作，这样盈盈将来会很红，一听是为盈盈出力，讲的又是事实，我高高兴兴地去了。可是当我在会场说完她的故事，当记者开始围着她问问题的时候，盈盈大叫一声逃出了会场……原来炒作的事情盈盈事先是不知情的，我后悔死了，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但事情果然像制片人说的那样，盈盈一炮而红了。

“大家都为盈盈高兴，认为她将来有大好前途，没想到的是，她是同学中结婚最早的……她虽然成名了，可是没有忘记我们，她结婚那天，只秘密请了两桌酒，去的全是几个要好的老同学……”阿提力说着找出了几张旧照片出来，正是江盈盈婚礼上的照片。管婵好奇地接过来看，照片的时间是1997年，江盈盈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阿提力和新郎官中间，喜气洋洋的红色衬得她肤白胜雪，笑靥如花。这张照片和黝黑冷漠的江澜大不相同。让管婵吃惊的是，江盈盈的新郎官她有些面熟，如果给新郎官架上一副眼镜，他跟那天和江澜一起来找景川的斯文男人真有几分神似！不过再仔细想想，不对，新郎官的模样是十年前了，到现在多少应该有些变化吧！看来是她多想了。

“同学们都不喜欢盈盈的丈夫，那是个特别小气的男人，哪个男同学跟盈盈多说一句话，他就当场拉下脸，搞得盈盈很难堪。婚宴过后大家都不开心，我为盈盈感到担心。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到半年，正当盈盈大红大紫的时候，她丈夫莫名其妙地给报社打电话，说了很多盈盈的坏话，更可恶的是，他造完谣自己出车祸死了。他这一死，别人把罪过都栽在了盈盈头上，一下把她卷进了脏水中。我了解盈盈，她性情刚烈，绝不会像谣言中那样朝三暮四。看着那些传闻，我担心极了，赶去北京见她，我后悔助纣为虐，如果她留在克拉玛依，也许她没机会走红，可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阿提力拿出一些旧报旧刊给管婵看，事隔多年，他仍然气愤得全身发抖，管婵忍不住追问后来的情况，阿提力的眼睛却失去了神采。“盈盈失踪了，有人说盈盈自杀死了，有人说盈盈躲了起来……可是我知道盈盈不会的，她是这世上最勇敢最坚强的女人，她走开了，只能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十年过去了，人们都已经把盈盈忘了，只有我没有，我天天去她家打扫，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说着说着，阿提力酒瘾大发，拿出了自己私人珍藏的红酒，邀请管婵一起喝。管婵有些犹豫，她从来没跟陌生男人单独喝过酒，可阿提力的感情话题对她又很有诱惑。阿提力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别那么警惕，做人有时要放开一点儿，别老觉得全世界都在打你的坏主意。我们维族人，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道道。”

管婵的脸“刷”地红了，她坦然地端起了酒杯。其实她和这个异族小商人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起码他们同为情场失意者。长夜漫漫，小酒微醺，一直都用道德和教条约束言行的管婵突然发现，原来放松了的心竟然感觉如此舒服。几杯酒下肚之后，她主动聊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31

江澜失踪了！

那天虽然认人失败，但知道吴少鹏还躲在基隆，救景川的希望就还在。几个人绞尽脑汁商量要再想一个快速有效的方法出来，江澜却不肯再守株待兔了，她要到基隆去亲自抓吴少鹏，她说只要见到这个人就会有办法的。景川坚决反对，那样太冒险了，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这个倔犟的女人。景川现在被监管不能出境，能成行的只有江澜、顾伟力和杨烨。顾伟力第一个无可奈何地让步了，他向景川发誓会寸步不离保证江澜的安全，景川这才让大家各自回家准备。

在停车场分开时，江澜叫住了景川，淡淡地告诉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的。”

景川心里一阵浪潮涌动，“你别再管我了好吗？也许我命该如此，我认了。如果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无法原谅自己的那个人是我，我的出现已经捣毁了你的世界。也许我不能让你更幸福，但至少不该为我而遭受这些痛苦。”江澜的眼圈有些微红。

“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不后悔……”景川低声说着。

江澜没有接话，她淡淡地笑了。她沉默地看着他，仿佛有些依依不舍，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感恩，有托付……景川觉得哪里有些不妥起来，不祥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头，正想问她，她却一头钻进了车里，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江澜一行三人当天从香港辗转去了基隆，本想着能在168的期限前有消息就不错了，可第三天早上景川家的门被敲开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杨烨出现在门口。景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不是去基隆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澜没有回来吗？我都快被她急死了！”

景川急得一把抓住她。“江澜怎么了？怎么了？”

“都怪我不好，前天我们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可一到海关才发现，我慌慌张张地忘记拿我哥的护照了，他没有办法入境，只能要我们别着急动身，让他折回去拿。但江澜姐再也不肯耽误时间，她要自己先走。我哥虽然不能去，我肯定是要跟着江澜去的。那天晚上，我们马不停蹄地从香港转到基隆。我和江澜姐都是第一次到台湾，人生地不熟的，还好我哥拜托的朋友来接机了，可一接到我们他就急得不得了地说：‘盯梢的人昨晚打了个盹，吴少鹏藏身的那艘‘Magic cube’房艇消失在基隆港了！’当时差点儿把我和江澜姐气晕，你说怪不怪，这个吴少鹏早不逃晚不逃，我们一到基隆他就逃跑了，就好像知道我们要来一样。

“江澜姐问我哥的朋友有没拍下吴少鹏的照片，朋友拿出了几张照片，拍的都是那艘‘Magic cube’的房艇，人的照片也有，艇上有一个看起来像菲佣的女人在忙活，但没有拍到吴少鹏，朋友一个劲儿地道歉，他说吴少鹏很少出来露脸，盯梢的人因为跟的时间太长太累了，一个不留神让那家伙跑了。江澜姐当时脸色很差，为你的事，她已经折腾得瘦了一圈了，这次又是几天几夜没吃好睡好，我怕她病倒了，就让朋友先给她找个地方休息。在酒店里，我看着江澜姐睡了，可我着急得根本坐不住，逼着朋友带着我去港口找了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场面的港口呢！不过我们真的没有找到那艘房艇。朋友说会接待我们到周围转转，他帮我们订了两天后回香港的航班。我着急了，谁让他问都不问就帮我们订机票啊，我要着急回来呢。奇怪的是，等我回到房间，江澜姐不见了，酒店的人说她刚走，之前她订了张飞厦门的票。我还以为她会从厦门再转回到深圳来呢，没想到到处都找不到她！”

江澜没有回到深圳，景川可以肯定，因为她一直没和他联系。从踏进台湾境内，她的手机就一直是关闭状态。笑笑和虫虫都乖乖待在学校，他们的妈妈前晚来过，妈妈说她要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景川叔叔会常来看他们的，要他们听叔叔的话。景川心里燃起不祥的预感，他马上赶去了魏老师的宅子。只有保姆在看房子，江澜没有回过家。景川着急了，他把江澜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遍，可是没有她的踪迹。关键时候，她甩下大家会去哪里呢？

江澜失踪了，管婵出门旅游也没了消息，自己的前程祸福未卜，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让景川的世界倾倒。然而在众多的烦忧中，让景川最为揪心的竟然是江澜。她究竟在哪里，她在干什么，会不会有人伤害她……他的心时刻悬在钢丝上，他万分后悔自己放走了她。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全是江澜说过的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救他！是的，他知道她会的，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就像他会同样如此对她。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会堵住。

从前他把这种感情解释为士为知己死，其实是在逃避他和江澜之间的相互吸引。是的，他可以无所畏惧地去死，却不敢痛痛快快地去爱。死，有时是很容易的，起码比冲破俗世的障碍和她走到一起要容易。只要他活着，就只能在责任和道义的捆绑里做个所谓的好人，用高尚的借口来掩饰卑微的思念，掩饰这颗熊熊燃烧却又脆弱无力的心。

他像被宿夜的浓茶醉倒了，亢奋着不能入睡，迷梦着无法苏醒，他的身体在尘世中行走，灵魂却在月亮里游弋，他迷醉，他苦涩，他辛酸，他不甘……他什么都不能做，却无法欺骗自己，爱早已热烈地穿透了他的心。一个相识仅数月曾骗得他团团转的女人竟然比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妻子还重要，他知道自己是可耻而有罪的，是他让两个女人都因他而挣扎，他的心被沉重如山的愧疚和无力解脱的痛苦压得透不过气来。

管婵觉得她和阿提力一个执迷不悟一个情根深种，真可谓半斤八两。管婵心结难解，正值倾诉期，她一次又一次举杯自饮，说自己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十几年的感情对景川像一个甩之后快的垃圾袋。

阿提力摇头笑道：“你真傻，要走的男人由他走就是，何必把自己搞得像个笑话？失去了尊严的婚姻就算留下来了又有什么意义？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强迫别人为你负责，你们不会有幸福。”

管婵带着几分醉意反驳：“丈夫出轨变心了，会有哪个妻子不痛苦？不抓狂？在爱情面前，许多人失去了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我这点儿尊严又算什么？谁让你们男人都是骗子，说什么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全都是假的！”

“男人为什么会移情别恋，你们女人怎么不检讨下自己呢？”阿提力挑眉耸肩摊开双手，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叫做骗？只要没有骗你的钱财，没有害得你家破人亡，那就不叫骗！”

“他愿意把所有的家产都给我，难道不是甩包袱，而是为我将来的生活做打算？”管婵疑惑地看着阿提力，“对于女人来说，爱人没有了，钱财就是一种补偿？”

“是的，他没让你人财两空，丢下你穷困潦倒的没人管，这点儿比许多男人都强。你可千万别说要骨气不要钱，每次听到女人说家都没了还要钱有什么用，我就觉得特别可笑。没了钱就没法活，装什么B呢！很多人不喜欢把感情和钱混在一起，那是因为你要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所以才假装高尚地说什么谈钱会玷污感情。”见管婵开始接受他的劝解，阿提力耐心地转了个弯开导，“我问你，这世上最柔软而又最坚硬的东西是什么？”

管婵迟疑着回答：“是……人心。”

阿提力笑了：“是海绵。”

管婵不相信地瞪大了眼。

“当海绵吸饱水的时候，它是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可是你把它的水分挤出去，放在太阳底下彻底晒干了，它就会变得异常坚硬。你现在就是那块吸饱水的海绵，非常的软弱。如果你不把原先那些认死理的想法挤出晒干，你永远也无法坚强起来。”阿提力虽然是单身，但对婚姻对人生却有着自己的理解，眼前这番话说得管婵这个心理专家也若有所思地点头，于是阿提力又将话题继续下去，“所以在你这场挽救婚姻的战争里，其实真正需要救赎的是你自己。你觉得现在和他在一起还快乐吗？”

“非常痛苦……可是再痛苦也比我一个人好，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你懂吗？就像一棵树上的两个枝丫，我不知道失去了他还能不能活……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是我把他从一个穷小子培养成了有能力有魅力的男人，现在我又老又难看又失业，还会有哪个男人肯要我？他倒好，左拥右抱大把地选择，凭什么要我成全他？”

“你去尝试过离开他生活吗？为什么是成全他而不是成全你自己呢？和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耗着，不过是用余下的生命来赌那万分之一让他重新爱上你的机会，你觉得值得吗？放手了，自由了，你会孤单一段时间，可是你年轻、健康、自立，为什么认准自己没有将来？你怎么知道没有真正的幸福在前面等着你？等以后回过头来看，你会发现相守和分手只是人生的一种选择。你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在乎他，其实最让你难过的是受伤的尊严。那时你会为你现在的软弱和痴狂感到无地自容。”

管婵内心触动，泪流满面。

“分手期就像戒毒期一样，熬熬就会过去的，不过一旦戒掉了可千万别复吸。回头多一次失望就会多一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会把自以为存在的感情弄得荡然无存。”阿提力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第二天阿提力带着管婵到江盈盈的旧宅参观。阿提力只是一天没来，院子里已落了一地金黄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没有人气的家虽然透着清冷和荒凉，桌椅床柜却干干净净，江盈盈的闺房更是保持着原先的简单雅致。因日晒变得发黄的窗帘和床褥依稀看出当年那片纯净的蓝色，屋子里没有一般女孩子喜欢的毛毛熊和明星图片，抽屉收藏的是奇形怪状的各色石头，装饰墙面的是一家三口的黑白合影和一柄蒙古马刀。

管婵把马刀抽了出来，这是一柄宽背薄刀，沉重的刀身弯曲着，日光顺着它的线条散发着雪亮的光芒。她双手紧握刀柄，在空中做了一个削劈的动作，马刀划破空气，发出“刷”地一声铮响。管婵的心随之一起蜂鸣起来。

管婵把照片也取了下来，细心擦拭着那明镜般的相框。她与幼时的江盈盈久久对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有着和成年照片里一样倔犟的嘴角，一样清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管婵有种奇怪的感觉，江盈盈这样的人，像一棵长在悬崖缝中的树，她有着一颗不屈的灵魂和非凡的自我愈合能力，她能把凄风苦雨变成忘却的记忆，她是不会自杀或者躲藏的，假如有人伤害她，她会毫不客气还以痛击。

虽然素不相识，她觉得自己已经探进了江盈盈的内心世界。

32

江澜挟持了高三虎的瞎老母亲！

在得知江澜失踪的第三天中午，也就是168承诺公众期限的最后一天，景川接到了高三虎父亲的电话，劈头就找他要人。原来这天上午，三虎父亲出门去喝茶，回来发现他家看门的黑背犬被药昏了，而家里的大门敞开着，东西完好无损，三虎母亲却不知所踪。他们到处没找到人，上次给景川他们当过翻译的那个本地人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看到江澜扶着老太太上了一辆的士，那人以为他们已经很熟，也就没有阻拦。三虎父亲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骂他们丧尽天良，欺负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让他赶快把人交出来。奇怪的是，曾声称听不懂普通话的三虎父亲这次在电话里说得一口广式普通话，显然上次他在撒谎，大概这次急着找人给露馅了。

江澜的电话终于开机了，可是她就是不接。难道这事跟救他有关系吗？景川越想越糊涂，他打电话给了顾伟力，顾伟力正在开会，可一听说这消息马上就赶到了他家。

江澜不接任何人的电话。景川着急地给她发信息，让她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让老人受到伤害。在他和顾伟力的信息电话快把江澜手机塞爆时，她终于回复了：今天晚上八点我会在地王大厦顶楼等吴少鹏，只要他来了，老太太就会没事。如果他不来，我和老太太同归于尽。回复了这条唯一的信息之后，她的电话再度关机了。

江澜疯了，挟持高三虎的母亲来逼吴少鹏出现！这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两码事啊，她简直是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景川想到了报警，这让顾伟力慌了神，“江澜现在是绑架了老太太，如果一报警，警察第一个要抓的不是吴少鹏，是江澜！”

为了让江澜在警察抓到之前把绑匪的罪名解除，景川决定和顾伟力一起提前潜伏在地王大厦，一看到江澜就先把她拦截下来。顾伟力和景川紧锣密鼓地把地王大厦的各处出口和通道研究了一遍，又做了几个救人方案的详细部署，他们觉得两个大男人拿下一个弱女子和老太太应该是没问题的，这才忐忑不安地等着晚上到来。

下午五点半，景川和顾伟力已经等待在地王大厦的电梯入口了，他们要在江澜上楼之前拦住她。快到“十一”黄金周了，来地王观光的游客特别多，除了些许散客，更多的是带着旅行团的大队人马，他们戴着一色的太阳帽，背着同样的旅行包，在通道里嘈杂地进进出出。江澜始终没有出现。焦急的等待中，时间变成了被堵住出口的流沙，凝固在原地且缓慢地越积越多。景川看看表，已经七点半了，对面的顾伟力也在紧张地东张西望着。突然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那戴太阳帽的游客，不好！

他们拔腿就跑。电梯像长了翅膀一般地往上飞行，景川的心却像拴着大石在往下沉落，他默默地祈祷，上帝保佑，菩萨保佑，真主保佑，让江澜千万不要做傻事。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了，玻璃屋顶上面是蔚蓝的苍穹，苍穹里撒落着宝石般的星星。大厦顶层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们都在怡然自得地或行或看。这样祥和宁静的夜晚，适合躺在星星的怀抱里，做一个无关于己的美梦。景川留恋地看了一眼夜空，以后他可能没有机会这样自由地在星空下行走了。他知道，这夜的宁静下面隐藏着汹涌的暗流，只要他打一个小盹，他就会失去他在意的一切……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他的至爱……在这紧要关头，他突然无关地想到，如果管婵和江澜同时有难，他究竟会先救哪一个呢？

两个急得满头大汗的男人来回奔跑着，在围绕顶层的展览馆跑到第三个圈时，景川突然放缓了脚步。在离天文望远镜不远的地方，不打眼地站着两个戴橙色太阳帽的人，一位是矮个子的老太太，她身边的女子将帽檐压低遮住了半个脸，正低声和老人说些什么，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老脸绽成了一朵菊花。看着这两人亲密的样子，一定没有人想到这是一起危险的绑架吧。那位给老人说笑话的女人正是江澜。

景川和顾伟力吁出一口长气，同时轻轻地走向了江澜。江澜明明是侧身面向老太太的，可她帽子上像长了眼睛，她把左手从老太太的肩膀挪到了背后，按在了老人的背心上，看上去像要更好地保护老太太，其实是有意亮出藏在掌心的一截东西给他们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景川已经看到了亮光一闪，那是一把匕首！

“江澜你可别乱来！”景川急得大喊。

“不关你们的事，如果你们不走开，那我只能把计划提前了！”暮色昏暗，看不清江澜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是冰冷而坚决的。

景川估算着，就算他和顾伟力同时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也敌不过江澜把手轻轻一送再回刺自己一下的速度快。只要江澜的手任性一回，就能在这三百二十八米的高空里制造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

在拿钥匙开门之前，管婵在胸前画了一个祷告的十字。她的钥匙轻轻地顶进了锁孔，顺利地拧开了门。还好，感谢上帝，景川没有换掉门锁，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彻底地绝情。在进门之前，她多怕看到锁被换，人也换啊。从天堂到地狱不就是一瞬之间吗，现在这个情况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

家里空无一人。地板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丢满了空饭盒、烟头、空酒瓶和纸片之类的垃圾。几天没回家，这里已经成狗窝了，没有她的日子，景川过得多么糟糕啊！管婵心里一酸。她顾不上旅途的辛苦，急忙动手收拾起房间来。虽然这个家的女主人可能不再是她了，但她也不忍心看见这里变成垃圾场。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是她的闺密打来的。有过阿提力的开导，管婵开始惧怕过去这些养尊处优却不知人间疾苦的朋友，她突然很想实实在在地活在人世间，去体会真实的喜怒哀乐，而不是一味迷醉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发出了喜悦的尖叫，“你个死八婆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这几天找你都找疯了！如果不是景川行动被限制的话，他可能已经飞到新疆去找你了！”

管婵奇怪地问：“等等，他为什么行动被限制？”

“唉，我们也刚知道，原来168集团被人骗了一笔货款，这个货就是在景川手里检验过关的，现在他正被公司调查，如果抓不到真正的坏人他就要坐牢啦！害他的那个人叫什么吴少鹏，还是他的好朋友呢！听说现在有不少朋友在帮忙给他洗清罪名，不过你家景川就是太老实太相信人了，被狐狸精迷得家都不要了，又被朋友利用当了二传手！这次可别再被那些所谓的朋友骗了！”

那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管婵已按掉了电话。她着急地打景川的手机，铃声却在茶几上响起。他忘记拿电话了。管婵给景川的同事连拨几个电话，总算弄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放下最后一个电话，她突然全明白了，为什么景川变得颓废不堪，为什么江澜那天来找景川，为什么景川要这么着急地离婚……景川不全是因为爱上了别的女人，也许更多的是不想拖累她……虽然在回家前已经接受了离婚的结局，此刻她的心却充满了甜蜜的酸楚。她心里舒坦多了，起码，景川还是为她着想的，她并不是一败涂地。

短暂的心理平衡之后，焦虑和担忧开始蔓延。她收拾着茶几的纸片，想像理清它们一样理清自己的头绪。突然纸片上的内容吸引了它。这像是一些零乱的平面图，标着消防通道、电梯、展览馆之类的地方。从字迹的潦草上来看，这图不像是工作用途。她一头雾水地看着示意图，眼神却不时飘到景川的手机上。

她想看，可是又不敢看。她答应过景川，不可以再查他的手机。

可现在是特殊时期特殊情况。

她拿出一个硬币。牡丹花朝上就看。

扔。字朝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打开了景川的手机。在收件箱里，一条来自江澜的短信让她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她从沙发上疯狂地跳了起来。

“的士，用最快的速度开往地王大厦！不要等红灯了，罚款我双倍给你！求你了！”

“景川！景川！”地王大厦顶楼的射灯已经开了，它在天空优雅地旋转飞舞，明明灭灭的灯光映得楼顶的每个人都面目模糊。管婵拉住这个看看，拦住那个问问，大声地喊着景川的名字。旅途的劳累和情感的煎熬都远远比不上此刻担心景川来得强烈……我的景川，我的爱人，你究竟在哪里啊！亲爱的，你出来吧，我答应你再也不闹了，我给你自由……我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我何尝不希望你过得好，只要你平平安安别出事，只要你快快乐乐别伤心……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可她跌跌撞撞地拖着发软的身子，继续顽强地寻找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让她的丈夫有危险……

突然，一条胳膊从后面包抄过来，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正想挣扎呼救，一个硬邦邦的棍棒顶到了她的腰间。老天，那是枪吗？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喝道：“别动！不然就开枪打死你！”

无数次在电视里看过的镜头发生在自己身上，管婵的头皮一下发麻了，她惊恐地侧过头，看向这个挟持她的男人。灯光照映下，他的面色变成了青绿，一副黑边的眼镜紧张地架在他的鼻梁，俊秀和阴沉奇异地集合在这个男人脸上。她认得他，这个斯文男人就是与江盈盈的丈夫长得有点儿像的人，也就是那天和江澜一起来找景川的人，景川叫过他的名字——顾伟力！

33

江澜挟持了三虎母亲，顾伟力挟持了管婵。

景川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中间，不敢置信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看他们这架势，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生怕祸及池鱼。当然也有几个胆大的好奇的家伙，看到危险只在各自挟持的人质身上，于是躲闪一阵又凑了过来，生怕错过了这场热闹。

“你放了老太太，我就放了她。”顾伟力的左胳膊勒着管婵，不，准确地说是管婵挂在他的胳膊上，因为管婵已经吓得四肢酸软站立不稳了。顾伟力用外衣包着右手的枪支，直直地顶在管婵的腰上。顾伟力有武器有人质，然而他完全不是一个剽悍的绑匪，他的身体在哆嗦，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眼神在乞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景川想得头都大了，他气愤地对顾伟力喊：“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老太太？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瞎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不对，她收起笑容来侧耳倾听着，仿佛想捕捉什么。景川焦急万分地看着江澜，巴望她大发慈悲，解开这场莫名其妙的挟持。然而江澜完全不回望他，她取下自己的帽子往后一扔，冷冷地说：“可笑，你抓着管婵要挟我有什么用！”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爱景川！你想救他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帮你解决麻烦。可他老婆要真是因为你死了，景川还能和你过得下去吗？”顾伟力愤愤地说道。

江澜没有答话，一双倒映着灯光的眼睛在闪闪发亮，那里燃烧着一种奇异的火花。江澜爱景川！这种情意又何需用语言来表达？江澜挟持老太太这件事就是证明，顾伟力不过是把这个公开的秘密大声说出来了。景川慌乱地看看江澜又看看管婵。管婵此时也正看着他，只是她的眼神是绝望的。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伟力，你下不了手的。我要逼的人是吴少鹏，不达目的我不会放人，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

被江澜一语中的，顾伟力的口气软了下来，“你不就是想救景川吗？我说过我会负责到底的，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我来帮景川赔上那五千万货款，我以333集团做抵押！你先放了老太太！别以为我下不了手，兔子逼急了是会咬人的！”为了表明自己的凶狠，顾伟力用力勒了一下管婵的脖子，管婵立刻喘不过气地翻着白眼。

“兄弟，你千万别激动……”景川焦急地想平复顾伟力的情绪。

“老五！你是老五！”老太太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她对着顾伟力的方向，声音里透着喜出望外。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伟力身上，远处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这唱的是哪出戏啊？

顾伟力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在内心激烈地交战后，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老太太是我的生母……我的养父母不能生养……很多年前，他们去揭西做一项水利工程，认识了我的生身父母。我家孩子多，家境很困难，养母又特别喜欢我，于是他们领养了我，那时我五岁。养父母带着我到处漂泊做工程，后来他们又在别的地方收养了杨烨妹妹。直到那年我们到了深圳，养父终于下决心在这里定居了。”

景川暗自点头，顾家定居深圳之后的事情他们早已打听明白了。原来瞎老太太是他的生母，难怪顾伟力不惜挟持管婵来救老太太。老太太听了顾伟力的话，早已老泪纵横，“老五，你知道妈有多后悔把你送人了吗？你的哥哥们到处找你，我天天想你，把眼睛都哭瞎了……妈对不起你……”她颤巍巍地向顾伟力张开双臂，想去摸摸这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然而江澜却一把拉住了她，“您还不能走，您的另外一个儿子还没有来。”

这时一阵零乱的脚步传来，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已经赶到，有人开始用扩音筒喊话，“放下武器，放开人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景川和顾伟力同时看向了江澜，现在江澜和顾伟力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绑匪了，想要抓的坏人却还不知在哪里。这真是一场荒唐的闹剧。江澜与景川对视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似温柔，仿佛这不是一场危险的挟持，而是她和景川在后海漫步，没有周围这些虎视眈眈的人们，世界只有忘我的宁静……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警察先生，你们要抓的人应该是我，和这几个人没有关系。”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肥胖的男人，说话间他取下了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这就是景川他们千万百计在诱捕的人——吴少鹏！

“盈盈，你好狠，非要用这种方法逼我出来吗？”吴少鹏现身出来第一个是跟江澜说话。

江澜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三虎，你也好狠，居然用这种方法骗了我十年。”

吴少鹏居然是那个死了十年的高三虎！也就是说，顾伟力和吴少鹏是亲兄弟！他们都是瞎老太太的儿子！所以江澜才会以挟持老太太来逼他们现身！一个连着一个的爆炸消息让景川惊讶得合不上嘴。难怪第一次看到高三虎的旧照时，景川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定睛再看顾伟力，如果拿下那副占据面容一半的黑框眼镜，的确跟年轻时的高三虎很像。

周围的人骚动一阵，都静下来听吴少鹏，不，是高三虎那破砂罐一样的声音在嗞嗞作响：“为了变成这样，你知道我做了多少次整容手术吗？我把声带都毁了，遭了多少罪……这十年里我天天大吃大喝，重了几十公斤，我想就是我妈也认不出我了……”说着他看着瞎老太太。

老太太泣不成声：“老三，原来你没死……为什么不告诉妈……”

高三虎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江澜：“景川第一次把你带到杀人吧的时候我就认出是你了。我以为我的变化大，谁知你的变化也不小。可是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偏偏要撞到我藏身的地方来呢？你害怕别人认出你，我比你更加害怕，所以只有让你的工作干不下去，逼你离开这里，这样我才能安全。当天晚上，我潜进了168研发中心，我从后窗扔了一根火棒进景川的办公室，我知道把景川手头的工作毁了你们就干不下去了，可惜火势不够大，你们又很强悍，‘北斗星’居然撑了下来。”

景川恍然大悟：“难怪‘北斗星’总是会碰到困难，原来是你在捣鬼！”

“所有的后果都是你多管闲事才造成的！”他恶狠狠地瞪着景川。景川习惯了吴少鹏笑面菩萨的样子，一下看到他变回阴冷的高三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到他怯了，高三虎的目光这才重新回到江澜身上，“放了那把火之后，168的戒备非常森严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再下手。我跟踪过你去墓地，看你给我上香烧纸，估计你没有认出我，还认为我是死了。但是景川已经对你的身份起疑了，他很早就在调查你，调查顾伟力，如果让他追查下去我们都要暴露。我决定还是得逼你离开，所以给你发恐吓邮件，寄High丸，寄黑色郁金香，这都是我们分手那天晚上的证物，我想你会害怕的。因为你和我一样，换了身份，变了模样，都是为了彻底和过去了断。”

“魏老师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害死他？”江澜激动地喊道。

“我没有！”高三虎低吼道，“我不过是在你的住宅外面看了看，我看到那个老家伙在阳台上。当时我刚好有个电话进来，我站在你家门口接完了电话。发现老家伙一直盯着我看，他很奇怪，看上去明明是痴痴傻傻的，可他盯了我一会儿，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高三虎’！那时我也想了起来，原来这个人就是我们在北京的邻居魏老头，当年我跟他还下过棋。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这个老家伙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准备走开，老家伙很激动，喊着要我别走，自己从阳台上摔了下来。”

江澜眼里泪光闪闪，“也许老年痴呆的人保留着某种神秘的直觉，魏老师一心只想着要保护我，所以他记得你……如果那个时候你打个电话给医院，他就不会死的……”

“他不死我就要死！”高三虎咬牙切齿地说着。

景川想起顾伟力到医院时，魏老师曾经有过短暂的激动。他因为看到高三虎而从阳台上摔了下来，当再看到与高三虎血脉相连的顾伟力时，也许他感受到了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想弄明白真相，他曾那么努力地想苏醒，是在提示江澜要保护自己！

“所以你就要我死，是吗？那天在海底拖我溺水的人是你，对吗？”

“那天撞到你和景川带着两个孩子去游泳，我承认我嫉妒得快发疯了，我不能看着你在我眼皮底下跟别的男人勾搭。何况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就能彻底安全……我租了一套潜水用具，潜在水下拖住了你，当时你跟我撕打了一阵，很快不行了，可这时你脖子上挂的吊坠从泳衣里跑了出来，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戴着它，心一软，再也下不了手……”

“因为这个你才放过了我，是吗？”江澜把脖子上的吊坠从内衣里拉了出来，正是那个小小的魔方。

高三虎反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警察们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吴少鹏吸引，在把事情缘由摸个大概后，再没耐心听他们纠缠细节，开始再次大声地喊话：“有什么话到局里去说！先放开人质！”

江澜把手慢慢举了起来，她张开左手，一张剪成匕首形状的亮锡纸从她手里飘落。从吴少鹏现身，顾伟力的脸色就变得灰白，此时见到江澜手里拿的是锡纸而不是匕首，他懊悔地长叹一声，也松开了管婵。他一层一层地解开他包着手的外衣，手里拿着的哪里是什么枪支！只是一截扫把头而已！

34

一整夜的分头问讯。

清晨时分，除了吴少鹏被扣押，其他人都被放了出来。疲惫不堪的几个人走出派出所门口时，都不约而同地深深呼吸。重见天日真好。

坐在茶楼里，瞎老太太一直紧紧抓着顾伟力的手，她找回了两个儿子转眼又失去了一个，还沉浸在大喜大悲的情绪里回不过神。景川在给管婵检查伤势，她除了有些惊吓过度之后的呆滞，身体并没有留下伤害。闻讯赶来的杨烨唧唧喳喳地感叹真相的离奇，又为自己错过了精彩场面而懊丧不已。众人中只有江澜神情落寞地给大家冲茶续水，一停下来就把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树叶上，久久地出神。顾伟力应付地回答着杨烨，眼睛却一直在悄悄看江澜，他决定把真相全部说出来。“阿澜，不，我应该叫你嫂子了，对不起……”

江澜不说话，只是理解地笑笑。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三哥是怎么找到我的。当年我被养父母带走之后，我的家人一直非常后悔，哥哥们长大以后，一直在打听我的下落，他们只知道我的养父母是北京人，却不知道他们常常被派到全国各地去做工程。三哥一直在北京找我，但养父母早已来深圳定居了，而我也去了美国留学。就在那时三哥在北京遇到了你……”说到这里，顾伟力显得有些失落，江澜垂下眼睛，轻轻地咬着嘴唇。

“许多人佩服我白手起家，可是如果没有三哥的话，333集团根本不可能做得起来。我刚回国那阵子，根本不知道要选择做什么，特别彷徨。我整天在街头转悠，那天撞到了三哥，他一直跟踪着我，拦着我非要跟我认识，当时我还以为他要给我推销保险，对他特别不客气……熟了以后，他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突然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家里的鱼池，妈妈做的包粄，记不记得哥哥们带着我去钩青蛙，摸泥鳅，跟村里的孩子们打架，三哥为我被村里的孩子头砍过，在背上还留了一个疤痕，说着他捋起衣服给我看……当时我俩抱头大哭……三哥说他在街上碰到我的时候，看到我脖子上有颗‘砍头痣’，鬼使神差地跟在我后面想弄个明白，因为他的五弟脖子上也有这样一个痣，他在找我的过程中已经认错过好几个人了，老天可怜他，终于让他找到了我。三哥从来不肯说他在北京的事情，但我知道他整容换新身份是为了避难。他并不富有，但为了我创业，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钱。很幸运的是，三哥的资助让我掘到了第一桶金，333创立了，而且融到了风险投资，我的事业很快走向了正轨。

“其实我一直不太了解三哥，他对自己的事情总是讳莫如深，他说我知道了会不好。而且他也不肯把我们兄弟相认的事情告诉妈妈，他说妈妈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家里人的生活很平静，不要去打扰他们，只要让爸爸一个人知道我们的下落就可以了。我悄悄地回过几次河婆镇，回去偷看爸妈和哥哥们，我真想走进家门和他们相认，可是为了保护三哥，我不得不忍了下去。本来我以为生活就这样平静地继续了，谁知道在那个研讨会上和阿澜重逢……我告诉三哥，我找到了一直喜欢着的那个女人，他还恭喜我要我努力，好让他快点儿有个弟媳。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我喜欢的人居然曾经是他的妻子……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对芯片的事，我的确事先一点儿不知情，如果我知道，绝不会让三哥为这五千万冒险。三哥只说要在我家住一段时间，他要弄一个新的身份躲到台湾去。这时阿澜来求我帮你们抓吴少鹏，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让阿澜失望，可你们要抓的这个人是我的亲哥哥，我不但不能帮你们，还要想办法给你们指错方向，用玩太极的方法来拖延时间，好让三哥顺利地逃走。我给你们各种假消息，甚至不惜在333放火制造我在帮你们的假象，没想到歪打正着地抓了吴明那个走私贩。那天我们动身去基隆，是我从杨烨已经收拾好的包里偷拿出了我的护照，我想方设法在拖时间，因为三哥的新身份快要弄到了，只要我再撑几天，他就可以安全地在台湾生活了。

“可是没想到阿澜居然看穿了我，居然利用我妈来威胁我们……昨天下午知道阿澜要挟了我妈之后，我追问三哥是怎么回事，三哥只肯说阿澜是他过去的妻子，阿澜的目的就是想和他彻底解决恩怨，为了救妈妈，他打算现身了。这件事对我真的像晴天霹雳一样，我无法说服三哥，也无法阻拦阿澜，当时看到管婵出现，一下想到了要挟持她，如果先救了我妈，我三哥就用不着现身了，谁知道我还是控制不了事件的发展。”

听完顾伟力的讲述，大家都疑惑地看向了江澜，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有太多疑点，需要她来解释。好在江澜不再沉默，而且爽快地把话题接了过来，“来到168研发中心，我是以新的身份开始新生活的，可是一来就没能得到景川的信任，他看到伟力和我很熟，以为我会把‘北斗星’泄露给333集团，处处提防我。第一次在杀人吧见到吴少鹏的时候，我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三虎的后事是我亲自料理的，我怎么可能想到这个变了模样的人居然是我死去的丈夫。我身边的怪事开始连续出现，办公室起火，恐吓邮件和快递，魏老师出事，景川步步紧逼要得知真相，‘北斗星’又几次遇挫，那段时间挺难过的……”

景川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脸立刻涨红了。

“我觉得我身边一定隐藏着一个阴谋，只是我和景川没有找对方向……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在怀疑吴少鹏了，一个人可以改变身份、容貌、体重甚至声音，但有些生活习惯是改不了的。三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吵架，他在我宿舍门口蹲了一晚，结果大病一场落下了肺部的病根，从此他在说话之前总要先干咳一下，就算他变成了吴少鹏也改不了他的老习惯，就是这个动作让我起了疑心……后来那次游泳遇险，事后回想起水下的那个人，他的身形也跟吴少鹏很像。于是，我想查清楚是否我多虑了，那次他请研发组的同事吃饭，我出去买通服务员和部长，服务员先把汤洒在吴少鹏的T恤上，部长再来请求吴少鹏脱衣服换上披肩，这样我终于看到了他背后的疤痕，这是三虎的疤痕……当时我很想告诉景川这件事，但他已经不想再介入了，何况管婵也来找过我……”

景川和管婵对视一眼，事情早在一步步还原到被撕裂的真相中，只有他们一直懵懂其中，无法自拔。

“我决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那天我带着妞妞去了杀人吧，叫它去咬吴少鹏。然后在帮他查看伤势的时候，我终于取到了他的血样……景川，你还记得我和三虎怎么认识的吗？我们是在街头的献血车上认识的，虽然三虎名义上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可红十字会的造血干细胞库里还保存着三虎当年的血样，只要我申请拿到原始血样，然后将两份血样做DNA对比，我就能证明吴少鹏究竟是不是高三虎……”

“哇，江姐姐你太厉害了！”杨烨忍不住惊叹着。听故事的几个人也在心里啧啧称奇，原以为高三虎是这个事件里法力最高的魔头，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顾伟力和江澜一个比一个道行高。

“可惜申请验血样的过程太复杂，没等到结果出来，三虎已经提前下手了。芯片的偷梁换柱，不仅为他攒下换身份开始新生活的资本，也是对我和景川的报复。这个时候，我不能看到景川眼睁睁被陷害，我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求助了顾伟力。可我不知道三虎就藏在伟力家，更不知道伟力在给我们布迷魂阵，更没想到伟力居然是三虎的亲弟弟。只是当我们的关注点聚焦在台湾的房艇和走私贩吴明身上时，我收到了血样检验报告，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断，吴少鹏就是改头换面的高三虎。”

“接到血样结果的电话时，我和杨烨在基隆，我们还在可笑地为那条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房艇在折腾。那时我已经意识到伟力可能有问题，我只有两天时间了，唯一可能引蛇出洞的方法是请到三虎的母亲。从上次我们拜访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老人家可能对三虎的事情并不知情，于是我马上从基隆飞到厦门，然后租车赶到了揭西河婆镇，趁着家里人都外出了，我用下了药的肉迷晕了那条看门的黑背犬，进了家门。我告诉母亲，三虎还活着，问她想不想见他，母亲真的肯跟我来深圳了，一路上，她和我说起了她的五个儿子，告诉我她还有个老五流落在外。我突然想到魏老师在医院遇到伟力的时候曾经很激动，于是我故意发了那条短信给景川，我知道景川会找伟力商量，我想试一试，看看伟力和三虎之间有什么关系，看看老人家和伟力能否帮我引出三虎来，我只有这个法子了……利用了您，我真的很抱歉。”江澜看着老太太，真诚地道歉。

“我虽然眼睛瞎了，可是我的心不瞎。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老糊涂，其实家里突然变得有钱有势了，我知道是有问题的。我瞎老婆子过什么样的日子无所谓，可我要我的儿子堂堂正正地做人！”老太太突然迸出几句话，让大家大吃一惊。谁也没看出老太太瘦小的身板能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原来她是个是非观很强的人，难怪三虎不肯让她知道真相了。

大家在江澜的讲述中听得目不转睛，景川却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刚刚收到了一条信息：你要找的利新和公司是家香港公司，现在联系上了，他们的老板在十年前失踪了，最后出现是在北京。发信人是他北京的同学。

他全身都在颤抖，他在这个魔方一般缤纷零乱的故事里早已迷失了方向，无从分辨谁对谁错谁真谁假，但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组合真相的楔块。

35

一个假死的人是如何金蝉脱壳的呢？他与十年前的一起失踪案有没有关系呢？

顾伟力花了不少钱打通环节，终于在第一时间请律师在看守所见到了高三虎。律师见过他之后捎回了不少消息，他说高三虎剃了平头，人瘦了很多，许多突然被关押的人常常会情绪焦躁，但高三虎显得非常平静。说着律师打开了一个录音笔，里面传出高三虎沙哑的声音，这是他托律师给大家捎的话。

“我是个初中都没读完的穷小子，当年是为找五弟才去北京的。我家是穷苦的渔民，穷得连孩子都送了人，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盈盈说过，我怕她会瞧不起我，离开我。如果没有碰到盈盈的话，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穷打工仔了，可是我有了她，觉得人生有了奔头。我特别希望能赚一大笔钱，有了钱，我就可以真正拥有盈盈，不让她抛头露面地去娱乐圈蹚浑水。有了钱，我的父母兄弟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就能找回失散的五弟，不会再被人瞧不起了。

“认识盈盈的时候我还是证券公司大户室的一个茶水员，但也就是这个机会让我认识了一个很有钱的老板，他就是利新和公司的老板Ben。这个香港人专门做走私生意，他需要在北京建立一个销赃的渠道，于是出钱让我注册了三虎公司，目的是万一将来有什么问题，我能当他的替死鬼。我和Ben秘密地单线联系，我成了他的销赃人和中转站。三虎公司名义上是我的，每个月进出大量的货款，但这些钱都被Ben牢牢操控着。我拿着自己的性命替他赚钱，他只给我一些蝇头小利。那时盈盈已经开始红了，如果我再不抓住她，她就会被那些有钱的大款抢走。为了和盈盈结婚，我以答应再帮Ben干五年为条件，跟他借了一笔钱买房子，我和盈盈有了家，我开始活得像个人样了。

“盈盈红了，可是她不开心，她被公司像榨油机一样压榨着，出卖青春，出卖隐私。她想离开，但是我们没有钱给公司赔违约金。一想到我自己的老婆被别的男人品头论足，我简直气得要爆炸。更可恶的是，我这个不是圈里的人，也被媒体揪出来说事了。那些狗仔队简直像超人一样，居然连我的过去家里的出身都打听了出来，我害怕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和Ben做的事情也会让人发现。我得找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要跟Ben谈判。

“我和Ben谈判的那天，天气特别的闷，让我的心情也非常烦躁。我说我不想干了，要他给我一笔掩口费，我们各奔东西谁也不欠谁。Ben说我想得美，说我不过是他手下一条狗，别说想要掩口费，如果我不干，连我以前借他的钱也要吐出来。我和他争执起来，当时很气愤地推了Ben一下，他的后脑勺撞到了山上的岩石，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像纸糊的一样，当场就没了气。我吓坏了，开着车就跑，一路上都在想到底是去自首还是逃跑，可无论选择哪样我都没有好下场。我太不甘心了，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Ben又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我又返回现场。还好，Ben还躺在地下没人发现，我把他塞进了后备箱，我想着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反正他是香港人，一时半会儿失踪了未必有人发现。

“这时Ben身上掉下了一个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三虎公司的财务章！以前一直控制在Ben手里，连公司的备用金都是Ben取了给我。现在有了它我就可以弄到公司账上的钱了，真是天不灭我！做公司做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公司账户上的钱不能直接转到私人户头，那么拿到公司的章也取不到钱。好在我有其他办法。以前我在一家证券公司打过杂，他们资金管理很混乱，有不少漏洞可钻。我去那家证券公司开了一个三虎公司户头的股东代码卡，把三虎公司账上的钱全部转了进去，然后再提了出来。

“我用这个方法，取到了八百九十多万。我把钱拿回了家，看着这些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钱，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活下去，起码要花完了这些钱再死。我很想带着盈盈一起走，我付出这么大代价都是为了她，我要是走了，她还在娱乐圈风光着，要不了两天就会把我忘光了。可是如果现在我带着盈盈一起逃，到处都是认识她的人，我可能还没逃出北京就被抓住了……我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再达成目的，我想到了盈盈父母的死，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几天盈盈去横店拍戏了，我在家收拾东西准备出逃。在走之前，我给报社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内容你们都知道了，是的，我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想让盈盈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了，反正这也是她的愿望。等她不再是名人的时候，如果我那时能够安全，我会再来找她的。打完了电话，我发现家里有人，原来是盈盈回来了，她站在厨房里煮咖啡，可奇怪的是，我看到她在往咖啡里放一粒粒的蓝色药丸。我马上去了书房，我原先在书柜找东西的时候，发现藏着一瓶蓝色药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现在那个瓶子已经不见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盈盈已经坐在餐桌上搅咖啡了，她呆呆地看着餐桌上那束黑郁金香，都没有发现我站到了她身边。我发现她脸色不对，突然心里很害怕，不知道她刚才是否听到我给报社的电话了，我只想让她彻底离开娱乐圈那个是非之地，可是不想她出事。我想给盈盈解释，但我没时间了，趁着天黑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于是我抱了抱盈盈，我要她去找出我送给她的魔方出来，其实是想支开她，等她一走，我就把桌上那杯放了药的咖啡倒掉了，我不确定这咖啡里有没有毒，但我不能让盈盈做傻事。也趁着这个空当，我离开了家，永远地离开了我和盈盈的家……

“我把车开到了门头沟的盘山公路，用工具卸松了一段公路护栏。半夜的天气又闷又黑，快要下大雨了，没有一个司机敢在这时候走这样的路。出事后我做什么都很顺利，连老天都在帮我。我把Ben从后备箱里弄了出来，放在驾驶室里，里里外外地淋上汽油，然后发动车子，我在后面推车，车终于冲了出去，冲断了已经松掉的护栏，又快速地冲下了最险要的陡坡。我站在山坡上，点燃了一根火棍扔下去，车子轰的起火了，没过几分钟油箱也爆炸了，我希望这件事可以就这样解决了。我步行下山，在山脚下，有一辆我租的车在等着我。坐在车上的时候，我不停地回头，似乎还能看到山谷的火光。明天早上，人们就会看到高三虎连人带车毁在门头沟，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高三虎这个人了……”

景川听到这里不禁问江澜：“你怎么会连自己的丈夫也认不出来？”

江澜叹了口气，“一个被烧成焦炭的人你能认得出来吗？老实说，当时去认人的时候我都傻了，我满脑子都是看到我父母时的情景，老天总拿一样的场面来考验我。车子是他的，东西是他的，我又是看到他开车出门的，绝对没想到死的人不是他。何况他的车子起火之后，清晨又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雨，把车胎轨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交警都判了是交通意外，我还有什么话说？”

录音笔里高三虎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我的逃亡很顺利，有了Ben的钱，我每到一个城市就换一辆的士，一路南下逃到深圳。到深圳第一件事，就是找黑市整容医生给我做手术。我一直关注着盈盈的消息，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所有人都在骂盈盈，我真怕她撑不到我去找她，所以给住在我们隔壁的魏老头打了电话，提醒他有空去注意下盈盈。当时我的声带已经动了手术，我想魏老头听不出我的声音，可没想到十年之后他还记得那个电话，那天我站在你家门口打电话，他应该是这样把我给认了出来。

“整容后，我花钱买了一个新身份，从此高三虎变成了吴少鹏。老实说，换身份后我一直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特别是和老五相认之后，我也想做个好人。可景川和盈盈把我逼得太紧了，逼得我不得不再次犯事跑路。芯片调包和陷害景川的事，其实很简单，你们的目标全集中在质检的人身上，其实是我买通了仓管的人，那天早上，我找人撞了质检员的车，让他来不了验货现场。我让仓管来找景川求助，我知道好事的景川肯定会亲自验货的，他只知道验手中的芯片，却不知道每一块拿到你手里的芯片，都是仓管员递给你的，我们早就有规律地摆了一些真货在里面，景川验的货，全都是真的……

“老五，你不用折腾救我了，一个人做错的事情，是不可能让别人替你受罚的，老天爷一直在天上看着……这一天早就该来了，老天让我多活了十年，算是开恩了。老爸老妈和兄弟们就拜托你照顾了。

“盈盈，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安全了之后曾经去找过你，可是他们说你失踪了。我以为我们缘分尽了，从此之后，我一直游戏人生，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不去想你……当我以为自己把你忘了的时候，老天爷偏偏捉弄我们，让你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我欠你的，只有等下辈子再还了……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当年我送你的魔方打开看过吗？”

魔方？江澜疑惑地拉出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的吊坠。景川帮她用刀片撬开了。里面有张叠得小小的发黄的纸片。江澜小心翼翼地打开来。

这是一张存单，金额为五百万，这些钱刚好是当年违约金的数目。

江澜看着存单，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36

高三虎的生死之谜被解开，骗168集团的货款尽数返还，被当成高三虎拜祭了十年的Ben的骨灰被家人接回了。江澜把魔方中的存单捐给了慈善机构，她说就当帮三虎赎罪吧。

事隔十年才确定亲人的死讯，Ben的家人悲恸欲绝，在移交骨灰的那天，江澜得到了一顿劈头痛骂。好在有顾伟力和景川的极力阻拦，江澜才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在大家回过头想给江澜安慰时，江澜反而苦笑着要大家别在意，骂她的人比她要痛苦得多。

景川被审查的这段时间，因为芯片被调包和货源紧张，“北斗星”的生产陷入了僵局，景川和江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着急也没有办法。然而在高三虎被抓后，顾伟力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他拿出了高三虎先前囤积的芯片，卖给了168集团。“北斗星”在经历了无数波折之后，终于进入了商用。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帮着竞争对手打败自己，顾伟力惆怅地笑笑不答。如果世事样样都依规矩道理而为，人世间哪里还会有什么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北斗星”的庆功宴设在南澳海边的度假村。这晚，在场的人们几乎都喝醉了，不过无论别人怎么劝酒，景川一直都滴酒未沾，他只有一句回答：我戒酒了。景川一杯又一杯喝着新出的铁观音秋茶，可是无论这茶有多醇多浓，都盖不掉思念的香气，解不开情丝的重锁。天凉了，茶水冒着丝丝雾气，凝成一个凹凸不平的镜面，照得坐在他对面的江澜那样近在咫尺而又远隔天涯。

也许是成功的喜悦释放了人们的心，同事们醉态百出，有的称兄道弟互捧互灌，有的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有的甚至站到凳子上，拿着一个玻璃杯当话筒，声嘶力竭地吼起一首老歌：世界已经太寂寞，我不要这样过，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江澜微闭着眼睛，像是在躲避邻座的烟熏，又像是歌声牵动着她的心不忍再听……她悄悄地走出了餐厅。

景川忍不住跟了出去，他知道此刻江澜心里不平静。“北斗星”不仅是替魏老师实现梦想，也是江澜对自己的证明。现在夙愿终于实现了，但也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她会感到幸福还是失落呢？何况，比“北斗星”更让江澜内心激荡的还有高三虎的事吧。景川明白，一个女人亲手将自己的旧爱送上断头台，无论如何都足以影响到她的一生。有些感情是头发，剪掉了还能再重生，有些感情是心脏，没有了生命会停摆。不知三虎对她是头发还是心脏呢？又不知他究竟是走进了她的生活还是生命呢？

繁星满空，海天辽阔。江澜裹着一条大披肩，在海滩上孤独地行走着，她身后留下了一串落寞的脚印。浪潮一次次向她簇拥过去，仿佛在抚慰她心上的伤痕一般，轻轻抹平了她的足迹。景川跟上前和她并行着，强烈的感情在他心里翻腾着，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他向她靠近，靠近……

就在他们的手相差只有一公分的时候，江澜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景川：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把我研制的另一套光纤陀螺设计方案送给顾伟力。”

景川一怔，伸出的手又不禁缩回放进自己的裤兜，他沉思着点点头：这样可以解决‘天问’的技术难题了，这是应该的……你会过去帮他吗？”

江澜摇摇头，安静地笑了。

景川忍不住发问：“为了救我弄成这样，你后悔吗？”

她反问：“为了帮我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后悔吗？”

在星光下，他们默默对视不语。她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温柔的水雾，水雾里倒映着一只呆头鹅。周遭只听到一次比一次更激荡的涛声，和彼此沉重如鼓的心跳。涛声和心跳仿佛都在奏响同一个旋律，他应该任由感情放一次闸，热烈地拥她入怀，就像他一直幻想的那样。然而他思忖良久，终于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她，声音喑哑地说：“晚了，我们回去吧。”

扪心自问，如果景川能早预知到这么多事发生，也许他真的不会选择和江澜相遇。没有碰到她之前，他的生活虽然平庸没有光彩，至少是淡泊安逸的。他们是黑夜里两把各自挥舞的利剑，一旦交集碰撞，那一瞬间的火花顿时像天上的北斗星，一下照亮了黯淡的生命。为了得到这亮光，必须要冒险可能会双双粉身碎骨，否则只有一生在黑暗中摸索。

现在他身上的罪名洗清了，他没有了为不拖累管婵而离婚的借口，一时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往前走，要在负情的愧疚中长久折磨，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管婵的痛苦之上；往后退，要在不甘的渴望中终身煎熬，他已见过了光明的璀璨如何能再忍受黑夜的漫长。回不到过去，也走不进未来，他只有困在原地，风化成一块残缺斑驳的石头。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他不得不承认，在感情上，他是一个懦夫。

与景川相反的是，在激烈的情感冲撞之后，管婵一天比一天平静了。挟持事件过后，她搬回了家，只是还和景川分室而居。一个人承受了情绪的极限过后就会变得麻木般的平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生活在焦虑之中，她没有再过咨询中心、家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她甚至无所谓了失业的压力，一贯像个装钱匣子的她突然之间不再对钱财执著，她开始用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来打扮自己，甚至从容地在深圳大学报名读书了。这次她修的课程是不能促进赚钱能力的人文历史，她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渴望重新认识自己，认识生活。学习之余，她努力地参与各种社交活动，结识了许多不同年龄、行业及身份的朋友，偶尔也会和喜欢她的男人约会。

虽然她内心仍然非常抗拒别的男人，却不能不承认爱慕与被爱慕的感觉的确让人年轻和陶醉。明明昨天还在悲痛欲绝，怎么今天刚认识了个新男友就兴奋不已，仿佛悲伤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回头想想自己都吓一跳，怎么变得那么无情和激情？做了这么些年的心理咨询师，临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无论多少安慰的话都比不上新的恋情能疗伤。只是，她的心还血泪斑斑，她可以再相信爱吗？

办离婚手续的事景川没提上日程，她也没有依着以前的性子追问，她发现有时候不必心急去弄明白事情的子丑寅卯，因为答案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们是同一个屋檐底下最熟悉的陌生人，每天客气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去的伤口。但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景川的爱已经转移了，她和他都在等自己做一个决定，让彼此都真正解脱的决定。

这晚的夜课之后，一个不速之客找到了她，正是曾让她恨得咬牙切齿而又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江澜，江盈盈。

两个女人在深大的林荫道漫步，管婵的高跟鞋清脆，江澜的休闲鞋轻盈，落叶在她们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果你是来找我谈判，我可以告诉你，选择权现在在景川手里，离开或者留下，我都会让他自己决定。”管婵的声音和她的内心一样平静，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用这样的态度和情敌交谈。

“来找你的确是因为景川，但不是来抢人的，我只是希望他幸福。”

管婵没弄明白江澜的来意，她疑惑地问：“你认为怎么样才能让他幸福呢？”

“不要动不动就搬出什么责任权利之类的大帽子，这个世上，唯一应该对我们负责的只能是自己。你要给他真正的爱和温暖，尊重他的身体和心灵，不要老想着控制他。”江澜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希望你们重演我和三虎的悲剧。”

“既然你这么在乎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给他幸福呢？”

“是的，景川是个很好的男人，我渴望和他在一起。可如果他心里放不下你，我就算得到他的躯壳又有什么意义？我想要的幸福是两相情愿，轻松快乐的，如果要一辈子小心翼翼地相处，提心吊胆地防备，水深火热地等待……这样的日子和地狱有什么区别？我承认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耐心。”

听着江澜主动谈到对景川的感情，管婵的心又刺痛又安慰，她怕江澜反悔，敏感地避开关于景川的话题，“我真佩服你，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不像我是个纸老虎。”

“其实我内心很软弱，在磨难面前，我一样在迷失……软弱有时是可以得到别人的怜悯，可等到站起来之后，过去的软弱就成了心里的一根刺，一种耻辱的回忆。那时我会特别痛恨自己，痛恨那些趁着我软弱，胁迫我引诱我做过违背本意事情的人。真的，如果自己不想站起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们。”

“经过了那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和婚姻，你还有勇气投入到别人的怀抱吗？”

“生命应该是我们珍惜的一种体验，而不是在过去的日子里苦挨。如果真的想重新站起来，更要尽情去爱，就像从来不曾受伤害。”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怎么去解决……身体和感情的需要呢？别人看到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表面上会夸她坚强，暗地里却总是议论她会因为孤单而变态，更加没人要啊！”管婵今天特别愿意跟江澜说掏心窝话。

“人生是一条寂寞的路，如果你要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这条路根本走不下去。”

“说实话，我也可以假装无所谓，可看到大家都是成双成对的，我真的快乐不起来，只有寂寞和孤单，只有空虚和无助……难道你就不怕将来没有老伴吗？”

江澜微微笑了，“我很怕，但婚姻应该是缘分恩赐和水到渠成，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和完成任务。现在我一个人挺快乐的，因为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我的努力帮助了许多人，我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女人，这种价值是存在我心里，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除非将来，有个人能真正愿意陪我一起走，一起去拥有一份成熟的爱，否则我不会再走进婚姻了。”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个人不会是景川。”

“我了解我的丈夫，他在感情上是个很被动也很谨慎的人，可为了你，他变得勇敢得不可思议了，证明他是很爱你的。他现在没有再提离婚，只是差一个借口罢了。”管婵神情失落地说着。

“可是为了挽留他，你愿意做我不能做的一切，就冲这一点，他没办法离开你。”

管婵沉思良久，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是不知道他明不明白……你能帮我做一个测试吗？这是我最后一次努力，让我们三个人做一个彻底了结，好吗？如果这次再失败，我就放弃他，腾出这个位置给你。”

江澜垂下眼睑，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们在路边的长椅坐下，商量了很久。

看到江澜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管婵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道歉：“难为你了，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上，理解一个妻子对她婚姻的维护。”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控制身边的人做和不做什么，人活着太苦太累了，只要他是快乐和安全的，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出轨。”

这样的观点是管婵永远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但她感激江澜的坦诚。临别之时，她欲言又止地叫住了江澜。“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当年你那杯药咖啡，其实本来就是准备给高三虎喝的，对吗？”

江澜的脸正好被树叶的阴影遮住，管婵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分明感觉到她的呼吸停顿住了。

37

管婵本想安心充电一段时间，然而平静接二连三地被打破了。同学小莫找到了她，邀请她加盟他的心理咨询中心。因为他在电视台主持的心理访谈节目火了之后，又接着主持了一个“人世间”的家庭纠纷调解栏目，因为真实和真诚，两个栏目都大放异彩，收视率甚至高过了那些以明星为卖点的娱乐节目。小莫在联合专家们建立一个面向公众的心理危机协助中心，开通一条免费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心理咨询辅导热线，无奈他自己分身乏术，于是来请管婵出山。

管婵自然一口拒绝，好强的她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帮敌人打工的地步吧！

小莫问：“你还在介意那个主持的位置吗？你想过为什么自己要选择心理咨询这个职业吗？”

被小莫说中心事，管婵有点儿恼火，“这是我的工作，为什么都好，反正不会为你做事。”

“不，这不仅是一个让我们养家糊口和沽名钓誉的职业，我们是在帮助别人解除痛苦，这是让生命变得更有意义的事情，难道这不足以让我们抛弃门户之见和个人恩怨吗？……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其实我觉得你是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你把成就感和价值感建立在求助者身上，这会让你很快枯竭的。你太投入太过度用情了，你心里却一直有对婚姻缺乏信任的情结，求助者的痛苦就把你内心的不安加倍放大了。他们的压力在你这里不断累积，累积，终于变成了你自己最大的问题。”

管婵看得出来，小莫是真诚的，她的确也发现，只要她对每个婚姻危机求助者投入一百分的真诚，她就会跟他们一样生活在焦虑和恐惧中。

“挫折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咬着牙挺过去，就能借势把自己推上新的高峰，可要是松口气自怜自艾，就会掉下去比原先更难爬上来……你做了这么些年咨询师，时时都在告诉别人，人生的目标是快乐。可你想过没有？婚姻并不是快乐的唯一载体。佛经说‘众生未度，自己先沉’，如果你不善游泳却急着跳水去救人，你会和落水的人一同被淹死。咱们做心理咨询的，首先要竭尽所能解除自己的困扰，保持中立和客观的立场去对待求助者，这样才能真正帮到别人。”

管婵沉默了。最初做心理咨询师时，她的确是怀抱着崇高的理想投入的，可久而久之，满腔热情渐渐被职业的麻木代替，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表面坚强内心却脆弱的人，特别是在经历了今年的挫折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一个连自己的心理问题都无法解决的人，真的可以帮到别人吗？她甚至想过要换个职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独自疗伤，也许这才是失败者应有的下场啊！可是她的灵魂深处分明还有一些坚硬的东西在支撑着，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她得再试试。

第二天早上，她出现在小莫的心理咨询中心，和她一起出现的，是久违了的笃定和精神。

和以前她接触那些经济宽裕和教育良好的求助者不同的是，这条免费心理辅导热线的开通，仿佛打开了通往真实社会的一扇门，原来有这么多社会底层的人们在挣扎，失恋的痛苦，挫折的打击，生存的压力，疾病的折磨……焦虑、失眠、沮丧、绝望……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藏着无数孤单无助的心。第一天上班她就接了二十多个电话，有三个人表示有自杀想法，其中一个甚至已有了详细的自杀计划。管婵调动了所有真诚和爱心来开导这些痛苦的人们，虽然不能药到病除，至少缓解了一些人的情绪。到同事来接班时，她早已喉干舌燥，浑身酸软了，然而她的烦恼和怨尤却像风吹散了云雾一般消失了。

她从象牙宫殿般高高在上的堡垒里掉到了沙漠之中，为了自救及救人，她必须支撑自己跋涉千里去寻找绿洲，她以为自己会在烈日的炙烤和干渴的折磨中倒下，然而她没有，她心里有一片阴凉的绿洲，让她的心宁静、舒缓而又充满力量。

度人就是度己。她重新感到了失去的平静和快乐。

这天晚上，她交给了景川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很理智及平和地写清了财产的分割，分手理由是婚姻观不同。三份协议书上她都工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和江澜商量的步骤，尽管她还在惯性地挽留丈夫，内心却已希望他快点儿做出离开的抉择了，比起等待优柔寡断的他回心转意，离婚未尝不是解脱。

景川万万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有想明白如何在家庭与至爱之间做出抉择时，管婵拿出了正式的离婚协议书，而江澜竟然一声不吭地辞职了。张总找到景川，委婉地问是不是他和江澜之间出了问题，要他一定要努力挽留江澜，公司非常需要江澜这样的技术尖子。

景川气喘吁吁跑到了办公室，江澜的东西已经收拾走了，桌面和柜子到处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用过它们。对于她的离去，一贯交往很少的同事们都表现出无关紧要的样子。她像三月里的一阵春风刮过，除了让景川这棵老树发出了新芽，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景川心里一酸，拔腿就往江澜的宿舍跑。还好，她还在宿舍里打包，见他进来，她也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忙自己的。

“你为什么要走？虽然‘北斗星’已经完成了，但我们还有更多难题要解决，你怎么能丢下不管了呢？我不准你走！”景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连串的质问急迸而出。

江澜静静地看着他，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景川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来，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跳凝固了，他的脑子清空了，理智要他果断地往外推开，心里却在一千一万个乐意地张开怀抱迎接，他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像猎人手里一只心甘情愿失去反抗的兔子。他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泉里，暖洋洋、醉醺醺、喜滋滋的不愿醒来，这个缠绵的吻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它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无声无息地在他的痒处挠挠，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用力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嵌进自己身体来，恨不得把她捏碎了抱融了，他伸手探进了她的衣服，在她光洁的身体上狂野抚摩着，揉弄着。积攒了太久的爱欲像在平静的湖水里引爆了一枚鱼雷，激情的水柱轰地向天冲去，刹也刹不住车。他一把抱起她放在床上，把头深深埋进了她的胸怀。他不要再装好人了！去他妈的道德、良心和责任吧！

她伸手在他硬得扎手的头发上抚摸着，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跟我走吧。”

他狂乱地在她怀里拱着，含糊不清地问：“嗯，你想去哪里？”

“你会跟我走吗？”

“会。”这是景川第一次说话不经过大脑，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这一刻，就算江澜叫他去死也会答应的。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是两个人的。”

江澜是认真的。景川的手恋恋不舍地停住了，他这时似乎才想起自己此番来的目的，疑惑地看着怀里这个面色绯红、醉眼迷离的女人。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到一个没人议论没人干预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去看美丽的风景，吃好吃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做爱……相信我，我会让你很轻松很快乐……”江澜的手指在他面颊、眉骨上轻抚着，声音像催眠般地呓语着，眼神却有些不自信的忧伤。

江澜要带他去哪里？她是在要求他做出那个抉择吗？她的提议对景川无疑是极大的诱惑，他眯着眼睛沉醉在江澜的描述里，他仿佛摸到了梦想的翅膀，他仿佛看到了郁金香的热烈，他仿佛闻到了竹林的清香，在那个梦想的幸福国度里，站着一个女人，她向他张开怀抱……这个女人是管婵！他的头像被敲了一记，一下清醒了，激情和感动分明还在他胸中澎湃，他却把手缓慢地抽了出来，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要说些什么。江澜倒也不逼问，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又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你先回去收拾吧，明天早上八点去机场，我会告诉你我们的目的地。”

景川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晚。他在家心慌意乱地收拾东西，把小小的行囊整理好了又清出来，腾空了又再放进去。他看着书桌上摆放齐整的离婚协议书，心乱如麻。管婵为双方父母留了一部分赡养费，再把财产均等地分成了两份，看得出来，这次她是真正想清楚了。

这晚管婵一直安静地在卧室里看书，自从她重返工作岗位后，好像踏实和平静多了，至少她不会再有过激的行为了。除了偶尔看到她为肥皂剧掉些无关的眼泪，借机哭泣一场，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这曾经是景川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为寻求宁静他甚至做出了离开的决定，然而她真的妥协了，他又觉得迷惘。几次他走到门口想进去找她聊聊，最后还是没了勇气。是啊，怎么开口呢，难道跟管婵说，谢谢你的成全，我决定跟别的女人走？

他爱江澜，毋庸置疑。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强烈感受让他怀疑自己和管婵之间是否有过真正的爱情。他相信他和江澜都有让对方幸福的能力，但前提是管婵不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条刺。是在无趣的婚姻中继续消耗生命，还是迈出跨向新生活的那一步呢？维系一个婚姻的不一定是爱情，在他们这十几年的婚姻里，有折磨也有快乐，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早已在岁月的撮合中变成了亲人，他可以扔下管婵不管吗？人究竟是应该为自己活着还是为责任活着？可是爱的诱惑对于他，就像是吸毒，哪怕知道是死路一条也无法控制自己迈向它的脚步。

他一夜未眠。然而他只是坐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沉迷在烟酒里，他想和自己挑战，看看自己还是不是一个能自控的男人。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管婵还没有起床，他拎着行囊走到卧室门口，手轻轻地搭上了锁扣，只要他往右一拧就能打开，他相信管婵没有锁门。但他低下了头，手指一个接一个地在锁扣上张开，对着门里那个陪伴十余年的亲人，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他把房、车的钥匙都留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坚决地走出了家门。一迈出门，他每个毛孔都感到轻松了。

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不过好像他也乐滋滋地不打算回头。

他没有听到，随着家门的关上，卧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38

开往机场的的士一路畅通，居然连个红灯都没碰上。

想到即将到来的自由新生活，他兴奋得像个十七八岁的愣头小伙，为了江澜，他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婚姻、事业和名誉，可为什么他像个自甘堕落的罪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呢。他告诉自己，人的一生是短暂的，为理想和真爱疯狂一次是值得的。他不会后悔的。只是，一想到那被他抛之脑后的管婵，兴奋里分明又掺杂了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江澜已经在门口等候很久了，看到景川从的士下来，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迎了上去。他旁若无人地拥她入怀，两人脸脸相贴，心心相印。这是景川第一次和女人做这样当众亲密的举动，一贯谨言慎行的他却觉得非常舒服和自然。他突然感受到，恋人的当众亲昵是因为甜蜜正从内心流出，爱情和咳嗽一样，是一刻也不能忍耐的。

“你终于来了，我好怕……”江澜低语着。

景川侧吻着她的头发，说：“我怎么能不来呢？你是我一辈子的幸福和梦想。”

江澜眼里有些水雾，却摇头低声说：“不要随便说一辈子，承诺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谎言。”

两人默默对视着，目光却都有些闪烁和彷徨。

在等候换登机牌的时候，景川始终一言不发。他伸手与江澜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却情不自禁地伸到自己的口袋，不时去摸那纹丝不动的手机。他有些恍惚，怎么管婵这么安静呢？这不是她的风格啊，为了怕她反悔和闹事，他不敢在出门前和她打招呼。这时的管婵应该看到他留的信了吧？知道了他的去处，为什么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呢？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自杀？他心里一紧，脑门立刻冒出汗来。

换登机牌的队伍移动得很快，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景川与江澜的手还紧紧相握，彼此的掌心却已经变得湿漉漉。

“下一位请到这边换登机牌。”地勤小姐甜美的声音催促着发呆的他们。

江澜顿了一下，直接拉着景川走出了队伍，她从景川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垂下眼睑久久没有说话。

景川猛地回过神来，江澜生气了。他小声地问：“怎么了，轮到我们换登机牌了啊……”

“你回家吧！”江澜平静地看着他。

他歉疚地说：“你别生气，刚才我走神是因为有些担心，她一直没打电话来，不知是不是会出事……”

江澜淡淡地笑了，笑容无奈却带着些忧伤：“其实你根本离不开那个家，对吗？”

“不会的，我已经下了决心和你在一起，只是需要调整自己，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景川着急地握住江澜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是多么爱你，你应该明白。”

江澜的眼里一点点浮起泪光，“爱，不代表可以突破一切障碍，如果因为我们的爱让你这么痛苦，我宁愿得不到你……其实要你跟我走这件事，是管婵请我帮忙做的一个测验，让你明白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测验。这个结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所以离开深圳的机票我只订了一张。”

“又是测验，你们当我是什么？一个让你们随意争夺转让的小丑吗？”景川恼怒地松开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难道我对你的感情还不明白吗？”

江澜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是的，我明白，你爱我却不能跟我走，因为到现在你都没问究竟我们要去哪里……因为你根本下不了决心，是吗？”

景川顿时词穷。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江澜掏出一叠纸，缓慢地展开。那是一张飞往乌鲁木齐转机的机票，原来她要回克拉玛依。摆脱了高三虎的阴影，她的心结已解，终于可以回家了。只是十多年前，她孤苦伶仃出来漂泊，如今她还要无依无靠地独自回去。这条回家的路，相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相隔着爱与恨的时光。景川多么想陪她走下去啊！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爱的翅膀还没起飞已被层层捆绑，对身在俗世中的他们而言，幸福是太沉重的东西。

景川一把揽过了江澜，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剧烈地疼痛。他喃喃地说着：“别离开我，失去了你，我的世界会毁灭……”

江澜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别这样，男人的眼泪只可以为天地、为父母而流……”

广播里又一次提醒登机了，江澜拖着箱子走进了安检。她的脚步迟疑而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勇气和爱恋碾碎成泥。她没有回头，但从背脊的僵硬里，她能感受到景川那企盼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直到一层玻璃阻挡了他们的视线，她疲惫不堪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蹲了下来，那里面正千刀万剐一般地疼痛。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机票，那是为景川买的机票。

她轻轻地撕碎了景川的机票。和机票一起碎成片片的，还有她的心。

回家的路上，景川一直拿着烟盒在手里把玩。大喜大悲过后，他只剩下了死一般的麻木和颓丧。他抽出一根烟在鼻间深深嗅吸着，闻着那久违的诱人的芳香，他问自己，现在还有戒烟的理由吗？脑子的回答显然不想跟上点烟的速度。在火机点燃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可以为江澜做，他急切地拨通了顾伟力的电话。虽然他回家了，但只要她身边有爱她的人陪伴，他内心的痛苦就会稍稍减轻……可是，不知顾伟力正在忙碌还是已把对江澜的痴情放下，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仿佛听到的不是江澜离去的消息，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他甚至在挂电话前淡淡地说：“如果你想临别托孤那就算了。这个世界，没有散不了的宴席，也没有分不了的手，人，是不能跟缘分的安排去对抗的。如果她是快乐的，那我们就尊重她的决定吧。”

景川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落。

家里的门是开着的，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满手面粉系着围裙的管婵冲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勾着他的脖子，管婵百感交集地哭了。

春已回暖冰将融。

破镜重圆的管婵和景川似乎比以往更好了，两人都努力地表现出自己的宽宏大量，然而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始终隔在彼此之间。想解除这种分而复合的尴尬，也许做爱是个好办法吧。在管婵投入景川怀抱的那一刻，景川一下有种恍惚的错觉，他以为自己抱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的形体，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方式……她的一切分明已像云雾一样消散，却又像镜子一样立在他和管婵之间，照见了真实的冰冷和残酷。

他痛苦地屏住呼吸，极力清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分居了几个月没有嘿咻的他们早已憋得快爆炸了，几乎用不着前戏，久违的激情已经像飓风一样袭击了他们，他们激动地在对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上探索着，彼此都在刻意地夸大自己的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渴望重修旧好的心情，掩盖掉那长长中断的空白期。他闭上眼睛动作着，脑海里却始终浮着一双带着泪光的眼睛。他拼命地甩头，愈发用力地冲刺，大汗淋漓地想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点上来，那个只差一毫米就到达的终点……管婵仿佛也已箭在弦上，她弓起身子顶着他，迎接他的撞击，她的呼吸已经停住……

突然，她那像弦一样绷紧的身体垮了下去。她睁大眼睛瞪着他，只有掐在他屁股上的指甲还在用力。“我得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和江澜上过床？”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了，可是怎么也攀不上那快乐的巅峰，因为满脑子里都是景川和其他女人做爱的镜头。她知道这时候问这样的话不合适，可内心的怨恨突然像洪水一样卷土重来，她无法控制。

景川像一架热火朝天开动的马达，却突然之间让人断了电，一下子哑了壳。他的身体和心灵都保持一个姿势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管婵的问题却还在不依不饶地继续：“你们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床上功夫厉害吗？你和我做的时候是不是把我想象成她？”

黑暗中景川无声地笑了。婚姻就像魔方，费尽心机排好的局面，只要顷刻之间就可以打乱。他们还能回到原点吗？

他沉默地跳下床，摸黑走到了书房，在书柜的底层，还藏着戒酒前的最后一瓶二锅头。从这一刻开始，他决定重开酒戒。

“我就知道你根本忘不了她！你还真把自己当情圣了吗？”

“……”

“你以为她爱你吧，还不是一转身就马上甩了你！”

“……”

“你这是什么态度？凭什么这么嚣张！”

“啪——啪——”伴随着管婵的尖叫的，是卧室里砸东西的声音，那应该是个水杯，或者是床头灯，甚至有可能是香水砸碎了梳妆镜。清脆的碎裂声和嘈杂的叫骂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楼下的保安一定在驻步倾听了，他们在猜想今晚要不要冲上来救人呢？

苦海无边，两头无岸。他们已由人见人羡的五好家庭沦落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绝大部分夫妻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纠缠到死。所谓婚姻，就是用爱的名义相互折磨的合法刑具。所谓道德，就是将受害者变成施暴者的合理屠刀。

景川猜管婵今天摔东西之前一定没有先想想价值，只是明天他的钱包要十倍为刚才殉职的家具买单了。很好，她的吵闹又升级玩出新花样了，舍得摔东西了，起码比她的指甲直接落到他身上强。

生活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的。所以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景川拧开了酒瓶，咕咚咕咚整瓶灌了下去，麻木的感觉立刻从头贯穿到脚。

麻木，是让这个婚姻变得可以忍受的唯一方法。

内容提要

商场如战场，两大集团之间明争暗斗。研发精英景川领衔机密项目，助手海归女博士江澜另类惊艳却身份诡异。商业间谍还是昔日影星？亲密合作连遭爱妻管婵误解。进耶？退耶？责任与情爱之间，一声长叹。

陷阱重重的商场无间道，不择手段的幕后操纵者，越陷越深的欲望不归路，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他和她冲破重重阻力，联手拨开迷雾，竟然揭开了十年谜案的惊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