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如月水一方：《诗经》中的女子情怀
Date: 2010-08-31 16:00:00+00:00
Publisher: 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黄山书社

王玉洁

笔名兼网名：清透风痕。安徽芜湖人，生于20世纪70年代，教师。高中开始写作，现已出版著作数本，文笔清新飘逸，婉转多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伊人如月水一方／王玉洁著．—合肥：黄山书社，2010.9

ISBN 978-7-5461-1077-6

Ⅰ．①伊…　Ⅱ．①王…　Ⅲ．①诗经—文学欣赏　Ⅳ．①I207.2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41476号

伊人如月水一方　　王玉洁　著

出  版  人：左克诚

选题策划：沈　杰　贺鹏飞

责任编辑：程　溪　李　凌

特约编辑：英　飞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http://www.press-mart.com）

黄山书社（http://www.hsbook.cn/index.asp）

（合肥市翡翠路1118号出版传媒广场7层　邮编：230071）

经　　销：新华书店

印　　刷：北京燕泰美术制版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印　　张：14.25

字　　数：175千

版　　次：2010年9月第1版　2010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61-1077-6

定　　价：2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本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及时向承印厂调换）

《诗经》中绵亘千年的柔情

化做纸上那惊鸿一瞥

在漫长历史中

与我们优雅地邂逅

回眸的一瞬

蜻蜓点水，涟漪不断

目　录

引子：凡心与《诗经》的相遇

周　南

轻易嗅到了爱情

《关雎》

从葛藤中抬起头来

《葛覃》

有没有一种酒，可以消愁

《卷耳》

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桃夭》

尘世中一颗欢喜的心

《芣苢》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汉广》

懂得了生离与死别

《汝坟》

召　南

最深的哀伤

《鹊巢》

一颗感恩和敬畏的心

《采蘩》

你只是鼠辈

《行露》

等你来爱我

《摽有梅》

等一个背叛的人回家

《江有汜》

那一场欢爱

《野有死麕》

邶　风

你不在了，我才知深爱

《绿衣》

如果爱，请深爱

《燕燕》

一不小心

《终风》

母爱如南风

《凯风》

等待最苦，等待最美

《匏有苦叶》

为爱，何惧白头

《静女》

从一场春梦里醒来

《新台》

鄘　风

坚持，才见真爱

《柏舟》

性情女子

《载驰》

卫　风

美也千年，悲也千年

《硕人》

一颗心的天荒地老

《伯兮》

很傻很天真

《木瓜》

另外一种美丽

《氓》

王　风

那一段旧时光

《君子阳阳》

喜欢被你这样思念

《采葛》

生就爱着你，死就追随你

《大车》

郑　风

爱可不可以留下

《遵大路》

岁月静好

《女曰鸡鸣》

我的心思你可懂？

《将仲子》

那一刻，千年不悔

《有女同车》

俏骂的风情

《山有扶苏》

那一种娇嗔

《狡童》

请为我褰裳涉水来见

《褰裳》

我不会再拒绝

《丰》

咫尺有时也天涯

《东门之》

青衿士子的爱情毒药

《青青子衿》

独爱你那一种

《出其东门》

和你邂逅

《野有蔓草》

齐　风

那一对尊贵而平常的夫妻

《鸡鸣》

人生若只如初见

《著》

为你，无悔绽放

《东方之日》

这样的文姜

《载驱》

魏　风

丰盈美丽的心

《汾沮洳》

唐　风

一个妇人的幸福

《椒聊》

如此良夜，如此的你

《绸缪》

秦　风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

陈　风

你是一朵荆葵花

《东门之枌》

小火烘焙的爱情

《东门之池》

人约黄昏后

《东门之杨》

爱已成伤

《泽陂》

月亮下面，你的美

《月出》

引子：凡心与《诗经》的相遇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诗经》也是。任何时候打开《诗经》，都有一种清新宁静的感觉扑面而来。细细嗅读，那里面有初民们淳朴温厚的气息，有草木葳蕤的光泽，迟迟的春日，隐约而美丽的情怀，细致而妖娆的思绪和最初的万物自然而纯净的芬芳……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整个一部《诗经》，跨越了从西周初年到春秋时期约500年的时光，产生的地域主要是黄河流域。那时候的生存环境非常恶劣，黄河无数次决堤无数次改道，还会无数次地干旱，但却没有能够阻断两岸生民的瑰丽梦想和平淡而真实的农耕和蚕桑的生活。那时候也会“三川竭，岐山崩”，先民们对于山川河流的自然的崇拜和敬畏，淳朴而郑重。

在黄河的各个支流旁栖息的初民，他们在沿岸的灌木丛、沼泽地和密林里，拣拾了最原始无尘的美丽，轻轻一抖，便遗落在“十五国风”的字里行间，生长出恰如“淇水汤汤”、“蒹葭苍苍”、“河水弥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等与河密切关联的美丽句子。我们在盛大而苍茫、沉静与清幽的意境里，描画不出它久远的清纯的模样。

读它的时候，我时常会想到那些来自旷野的风，带着野外特有的芳香，有断茎枯草在风里飞，有桃花芙蓉静静地开放，有飞蓬与艾蒿特别的气味，有荠菜靡芜安然地躺在农妇的篮子里，有薄雾浮起在林间，远方山水茫茫，有茅屋隐现在桑树里。那点点滴滴的碎片，时时叫人惊艳。

那时候，农业开始占据主导的地位，男子成为农业生产主要的劳力，父权制度刚刚确立，母系社会遗风还未远去。社会生活丰富多彩，婚姻礼俗也各不相同。既有远古流传下来的遗风流韵，也有周代社会独有的特色；既有对美好爱情的热烈追求，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明显干涉；既有上流社会的排场和奢华，也有下层社会的勤俭和苦酸；既强调夫妻之间“同尊卑”，又维护夫权“七出”之条的尊严。

女子，在这样的农业社会里，既有对男子的依附与倚赖，也有血脉里流淌着的母系时期的坚强与叛逆，还有滋生于水边民族的那种与水相依的温柔和美丽。她们是《诗经》里鲜活的倩影，时而顾盼，时而回眸；时而清芬，时而娇艳；时而忧伤，时而活泼；荆衣布服，粗茶淡饭，生长于郊野，与农桑为伴，举手投足，莫不朴质自然。隔着三千年的历史风烟，她们的悲欢，还是那样地让我们觉得心动和新鲜。

她们是风的女儿，远古清新的风，吹动她们的鬓角，她们新鲜光洁的面庞是最初的土地上绽放的木槿。她们是河的女儿，清凌凌的河水被她们掬起的时候，从她们嫩白的指缝间滴落的水声，仿佛清晰可闻。她们也是大地的女儿，从肥沃的土地里，钻出地面，清露晨风，舒展着妖娆的躯体。仅《诗经》的“十五国风”，涉及她们生活的诗歌就有四十余篇。当她们的身影掠过心间的时候，我们的心立刻跟着纯净而丰美，以一种遥望的欢喜注视着几乎不可能相遇的美，让那远古清新的风情漫浸了骨骼，作一次肆意忘情的沉醉。

此刻，我们便是桃源的寻梦者，一苇轻舟，滑进了桃林。桃花盛开，落英缤纷，忘路之远近，忘世之推移。也如江南的夜里，那一支清远的笛，隔着月色与茫茫的水面响起，满世界的寂静与欣喜。

此刻，我的手里，没有那只兰桨；我的身边，也没有那样的月色与水面，只有一本《诗经》和一颗沉醉的凡心。

我要诉说的是，这颗凡心与《诗经》里的美丽倩影相遇，一天的星光，满目的飞花。

周　南

《周南》是《诗经·国风》中的部分作品，总计十一篇。周朝时期采集的诗篇，因在周王朝都城的南面而得名，同时『南』又是方位之称，在周代习惯将江汉流域的一些小国统称之『南国』或『南土』、『南邦』（见《小雅·四月》、《大雅·嵩高》）等，所以《诗经》的编辑者便将采自江汉流域许多小国的歌词，连同受『南音』影响的周、召一些地方采来的歌词，命名为《周南》、《召南》，以与其他十三国风在编排的形式上整齐划一。

轻易嗅到了爱情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把《关雎》放在《诗经》的第一篇，实在是太精彩的手笔，爱情本就是无可回避且无比美好的。

我想起《牡丹亭》中，杜宝给杜丽娘设了私塾，迂腐的塾师陈最良最先要教的就是《诗经》的第一篇《关雎》，对着一个深闺少女说爱情，陈最良一定是窘到了极点！心虚、胆怯、慌乱，可能还有长袍罩着的一身的冷汗。于是他试图要杜丽娘相信，《关雎》其实只是歌颂“后妃之德”的，而聪明美丽的杜丽娘一下子就嗅到了爱情的味道，她在心里笑了。爱情如闪电在她的心里划过，使她的芳心有了雷鸣般的回应。

一个深闺少女，丢掉了矜持，在自家的后花园，叹息“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使《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在听得这段《游园》之时，也心醉神摇，几乎站立不住。

可见，《关雎》之味，实在是来自爱情，来自爱情里那个男子梦寐以求的女子。

这个男子遇见女子的时候，她正坐在木舟里采摘荇菜，水是那么清澈，而美丽的关雎鸟正在春天的水边引颈高歌。参差的荇菜开出了黄色单瓣的小花，正被那女子纤细的手握住，那只纤手便是花下最美的叶子，让那男子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要越过那皓腕，向上逡巡，然后，他见到了那让他惊艳的脸。

于是，自然而然地，一个美丽的姑娘征服了偶然遇见的那个男子，使他产生了与她相伴的美好愿望。他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地喊出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们的初民不愿意回避这样的爱情，或许他们根本不懂得回避，就这样地直接说出来。遇见了，喜欢了，不放在心里，直接说出来，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有声有色。

接着，他便沉浸在对这个女子爱的相思与憧憬里，深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因为相思，夜变得尤其漫长。醒着的时候，他想着她；睡着的时候，他也想着她。无论是睡是醒，眼底心上都是她的影子，眼前无数遍回放着她伸出纤纤素手采摘荇菜的悠闲的样子。他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娶她为妻，和她琴瑟和谐，共享鱼水之欢，并和她举行一场盛大而热闹的婚礼。然而漫漫长夜，思念太苦，这样的想象便是相思的男子用以排遣无穷无尽思念的折磨的最好方式。

这个女子的年龄之美、窈窕之美，与参差的荇菜相衬之美，被一个男子疯狂思念之美，尽在婀娜的诗行里。

我闻到了诗里的一股清香，是女子身上淡淡的、自然的、处子的清香；我看到了一种美丽，一种青春的、娉婷的、曼妙的美丽；我感觉到一种目光，那是男子炽热的爱恋的目光。仿佛，还能够想见，那个窈窕的女子，羞红了双颊，低下了粉颈，正应和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于是，那个男子是不是单相思，已经不重要；是不是王公贵戚，甚至是不是周王，也不重要；最终能不能实现他的美好愿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样一首《关雎》横亘在那里，沟通了古今相通的爱情，让我们知道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美好。哪要等到歌德来说“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窈窕淑女”被“君子”追求，求得也好，求不得也好，都是美的。美不可言。且只可能在“窈窕”的时候，年轻的时候，才能够有那样自然纯净的、来自心底的真挚爱恋。

而更美好的是，曾经对着心动的女子，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从葛藤中抬起头来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歝。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葳蕤的葛藤叶子蜿蜒伸展，调皮的黄雀上下飞鸣，聚集在灌木丛中。旷野的风吹过，阳光便和舞动的叶子一起追逐嬉戏，发出好听的窸窸窣窣的碎响。在起伏的葛藤间，露出了一个女子健康红润的脸，发丝在风中轻扬。

接着是一群少女的身影，她们一边割着葛藤，一边唱着欢快的歌，婉转的歌声和黄雀的鸣叫汇成一片，晶莹的汗珠挂在她们光洁的额头。瓦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满山沟的绿，满山沟的风，聚落的黄雀，像鸟又像风的少女身子的动感的起伏，远古女子劳作的愉快，是山间明媚生动的画。

那疯狂的葛藤，就是年轻的时候和母亲如水样温柔的目光终日厮磨的日子里那漫坡的葛藤么？那时候，也是少女啊，也是和一群村里的同伴们，割着葛藤，唱着歌。葛藤长满了山坡，葛藤被少女的巧手织成了粗葛布、细葛布的衣服，穿在母亲的身上，穿在父亲的身上，也一天一天试探着自己日渐婀娜的身体。

她嫁了，离开了家，离开了坡后的葛藤，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女伴，思念也如这茂密的葛藤叶子，把心里的每个角落都爬满。有月光的夜里，谁的乌发在等母亲那长满趼子的手的抚摸？即使扯断了几根发丝，那也是一种真实而幸福的牵痛啊！再也不能在村前的溪水边浣洗父亲沾着泥土的衣衫。而和女伴的那些娇斥、那些欢笑、一起割着葛藤的欢唱，都历历如昨。

她甚至想起了往家去的小径，在月光下发白了，在夜露下湿透了，被不知名字的野草覆盖住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在相似的葛藤里清晰起来了，思念爬出了心房，无边无际地蔓延开了。

她终于忍不住要向公婆告假了，“归宁”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啊！一年只有一回，能够被批准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心立刻被回家的快乐溢满，今天终于可以回娘家了！

家是曾经遗失的宝贝，失而复得地一再擦拭，仍然看不清它真实的样子，非得自己的双脚终于落在家的方向，才能用激动的泪水擦亮眼眸，把它仔细端详，再重画一次它如今的模样，珍藏在梦里，珍重地带上。

在回家之前，该做些什么呢？洗洗内衣，再洗洗外褂吧，该洗的是啥，不该洗的是啥，都一一安排好，再也不让久别的双亲担心他们已嫁的女儿。

在茂盛的葛藤里，抬起头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了。只有回家的时候，我才是最初的那个没被时光偷走的女儿，在父母的膝下，舒展成漫坡的莹碧的藤叶。

有没有一种酒，可以消愁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在草色青青的路旁，长满了卷耳。一个神情忧伤的美丽女子，把刚采到的卷耳放进自己的浅筐里。她已经采了很久，可是身边的浅筐却仍然没能装满，她索性把浅筐丢到了大道上。这样子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终究是采不满的。

思念，正从心里透出来，一点一点抽空了自己。她已经化做了一缕轻烟，缭绕在眼前的卷耳上，借助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是思念的力量么？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她此时正在打开另一扇心门，让自己穿越了时空和地域的阻隔，站在了她日夜思念的他的上空，泪眼朦胧看心爱的丈夫艰难地走在役途中。

他的马已经疲惫不堪了，连续不断地赶路，让马儿的眼睛发黑发黄，马儿病了，仆人也累得走不动了。他疲惫的眼睛里的悲苦哀伤盛满了思念的痛苦，身前身后是高高低低走不完的山冈。今天，索性不走了，把酒杯斟满，喝一杯酒吧。也许，有那样一种酒，可以消愁，可以忘记日夜想念的她。她柔情的眸子，就在不远处，望着他，他多想疲倦地躺倒在她身旁。

这样的想象让她恸倒，让她全身酥软无力。她无数次地否定着这样的想象，又无数次地相信他就是那样的恓惶。她用思念的心读他，他感受到了这思念的力量，以一种更深的力量来回应着她的思念。于是，她在幻念里同他相见，看着他饮下那杯叫做思念的酒，浇一浇彼此的愁肠，再回她一句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她没有想到，她想象中那杯端在丈夫手中的酒，一杯寄托了一个女子一份思念的酒，浇不了的是永恒的愁，却把此后的无数诗稿都泼得酒香四溢。也许，没有人想过，最初的最初，读懂了酒能消愁的是一个被思念灼伤的女子。

是因为分别太苦，是因为思念太深，是因为感情太真，才忘记了自己的憔悴，只看到你的痛苦、你的思念、你的忧愁，看到你为了慰藉忧伤所饮下的那杯浇愁的酒，看到你走过的路荒凉崎岖，看到你的一肩风霜，还听到你无助的叹息！

比起穿越了几千年的沧桑沉浮的时光背后，那些原本可以在柔情的风里娇艳绽放的花儿，那些被大河滋养而原本可以如水的情怀，被雕琢成冷漠和坚固的样子，把妖媚和执著出卖给名利金钱。此时，因为单纯的思念，在长满卷耳的路旁，女子忧伤的脸上的那份清新可爱，那份柔媚神秘，如梦如画，牵魂动魄，更让人恒久地心动。

只是在放下浅筐之后，那么神奇狂放地一转，便让她思念不已的丈夫出现在高高的山冈上，举起了杯子，饮下一种妄图消愁的酒。

女人和卷耳，男人和酒，因为太沉的思念，在特别的时空里以特别的方式牵连在一起。在这样的似水柔情里，深藏着千回百转的人类真爱的力量，却又稀释成一株卷耳旁思妇的淳朴简单。

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今天，我们说着女人如花的时候，那么地自然、安然，并从深心里认同。

女人确实如花，有的女人，温馨安谧，恰如摇曳在风里的薰衣草；有的女人，纯净淡雅，一如百合；有的女人，知性温婉，需要静心细嗅，宛如梅花；有的女人，热情似火，仿佛四月的杜鹃；有的女人，静若处子，气质如兰。

鲁迅也曾叹曰：第一个把花比做女人的是天才。那么这天才便是我们的先民，当他们无以夸饰一个将要出嫁的女人的美丽和光华的时候，他们想到了花，想到了艳丽的桃花。于是，他们对着一个美丽、纯洁、将要出嫁的女子，献上了他们美好的祝愿，希望她人美、心美、生活美、家庭美、家人美。

在四月的芳菲里，桃花开了，美得灼人眼眸，桃花又纷纷落了，枝头挂满的是盈满蜜汁的桃儿。在繁密的枝叶缝隙里，在温暖安详的春光里，便是一种无法拒绝阻挡的诱惑。就像一个女子，过了豆蔻之年，绾起了秀发，嫩白的脸颊上闪耀着青春的诱人光泽，婀娜的身段里，有多少解释不来的莫名魅惑。那一种风情和艳美，实在如初开的桃花之光艳，如初熟的桃儿之诱人。

这一份“灼灼”，太逼人了，由不得人不爱。尤其是男人，便沉醉在这样美丽的诱惑里，在一种神秘的力量的牵引下，无所畏惧地甘愿去为此担起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岁月的风霜，使其自然而然地从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于是，两个丰饶青春的生命，欢欢喜喜开始踏入人生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阶段。那一刻，没有犹疑，没有恐惧，男子因为可以拥有“灼”伤了自己的美而期待，女子因为在男子的眼里看到了迷恋和深情而安然。两个如此丰美健康的生命从此纠缠、繁衍，然后慢慢老去。即使，老去的日子里偶一回眸，还是人间四月，芳菲满天，女人“灼灼”如桃花的艳美。

女子待嫁时，是她人生里，最美的一段岁月，因为被青春娇宠着，被爱情烘焙着，被偕守的日子牵引着，被恋恋的眼神滋养着。伊甸园里，蛇诱惑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于是有了羞耻感，有了种种欲望。我却以为，是蛇唤醒了亚当对于女人之美的发现，没有亚当发现女人之美后的迷恋，夏娃一样不会投入亚当的怀抱。

为什么要安排一个女人在她人生的“四月芳菲”里，如此灼人地美，让男子义无反顾，不惜翻山越岭，不惧迢迢前路，甘心情愿地把自己的命运同这个女子拴在一起？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精彩，是一份对美的交代，还是对美的一种自然的颂扬？

那艳光四射的桃花，摇曳多姿的桃枝，那低垂的夭夭桃实，那密密匝匝的桃荫，其艳、其窈窕、其鲜嫩饱满、其青春妖娆，无一不是出嫁的女子的样子，甚至闭上眼睛，还仿佛可以看见“绿叶成荫子满枝”的幸福日子。

我们的先民粗衣布衫且皴裂如沙砾的手心里，漏下的最简单朴素、最形象丰美的桃花，从此便与美人纠葛在一起，走进后世的迁客骚人缱绻的文字里。

在盛开的桃花下驻足，透过一瓣普通的桃花，你仿佛可以看见不语绝艳的桃花夫人；还有李香君的扇子上，点点鲜血被纤手妙思幻成了桃花的模样；看见崔护打马再过都城南庄，推开了一扇农家的门，门里桃花盛开，而“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看见黛玉手持花锄，泪雨纷飞：“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桃花开了，女人要出嫁了，这个出嫁的女人倒不一定倾国倾城，但一定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只有桃花堪比艳。

尘世中一颗欢喜的心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之。

车前子，是最普通不过的长满郊野的植物，在乡下甚至有最粗俗的名字——猪耳朵草。后来，才知道它有药理上的作用，有“车前子”这样比较雅致的名字。在《诗经》里，芣苢便是这种草。

春天里，它温和踏实地长满郊野，细瘦的花茎开着淡紫色的几乎让人漠视的花。三五个农妇，手挽着竹篮，于平畴绣野采摘车前子。在郊外的长风中，群歌互答，歌声若远若近，若断若续，郊外日暖而生香，歌渺而生静。大自然以潋滟的波痕、灿然的日光、起伏的风潮来回应。

于是，能够听到的只是一种平实朴素的欢喜，它驱散了单调劳动的乏味，带走了日常繁琐的牵累。于手的机械采摘中，体验劳动的快乐；于汗水的悄然滑落里，体验疲惫的收获的畅然，并在自己的歌声里，听到远古神秘的与自然息息相关的归属和融合的快感。

劳动，便有了收获，有了收获，便会快乐。先民们如此淳朴的体验和满足，使得到达快乐变得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简单。

生是艰难的，尤其是先民们，而在这艰难之中，也有着可以轻易获得的欢喜。人与自然，本就有着无可回避的牵引力，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人处自然之中的时候，便是最放松自然的时刻。此时，尘世远远退去，旷野里，清风与流水的和鸣，日光与草色的挑逗，摇曳在你身边。蔓延在你眼里的绿意，便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劳动的歌声划过嫩绿的叶片，落进了风的深处，能够找寻得到的只有从心里满溢出来的一种纯净的喜欢。

于是，我们顿悟，越是简单，越是容易欢喜。譬如这长风里，只有单纯的愿望，把车前子采下来，捋下那鲜嫩翠绿的叶子，把粗布的衣襟掖在衣带上兜回去，唱几嗓子歌，让大自然聆听一下此刻的欢喜。

是不是农耕时代，才能够这样亲近自然，并轻而易举地有一颗欢喜的心？我们一路前行中，不断有丰盈的收获，从而有了丰厚的积累，然而，却被物欲捆绑得几近窒息。我们的心里荒草丛生，车前子在遥不可及的远古，虽然我们一次一次弹落心灵的灰尘，却找不到它温和亲切的风中的模样。我们丢掉了先民们轻盈采摘时所唱的歌里的欢快，我们得到的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想到了《扬州画舫录》，里面有人将一只鞋掉到水里：“陆寿芝为麟度大令之孙，寄居仪征，幼有才名。尝醉跨桥上做骑马状，忽一履随涧中，因更举一履投之曰：‘天下无用之物若此履者，皆可弃也。’”

不是么？其实，生命里，可弃如履的东西真的很多，荣辱得失，浮名虚利。如果，我们有先民们采摘车前子时的简单洁净的心，那么，欢喜是不是更多些、更纯粹些？是不是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宁静快乐？

想起林清玄的话：“以清净心看世界，以欢喜心过生活，以平常心生情味，以柔软心除挂碍。”

尘世里，有一种最普通的草，叫车前子；先民们有最简单知足的心，叫欢喜心。他们懂得了，他们的日子艰难辛苦，却是满足的、快乐的。而这份欢喜心于我们，得也简单，失也容易。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个粗粗拉拉的樵夫，他有一颗柔软细腻的心，他热恋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得到她。

他在汉水之滨砍柴，浩淼的汉水，渺小的自己，水是最能够溅湿人心最深处的温柔的东西，他的心，被水浸润得软软的。于是，无法阻挡地，他又想起了汉水的游女，那个有着曼妙美丽身影的女子。他被她的美撞击得心痛，他无法不想她，无法不爱她，但宽阔的汉水是屏障，他无法来到所爱的姑娘的面前。

于是，他只能在汉水边伫望那个美丽的少女，这种痴绝，这种深情，也许游女根本一无所知，可是在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爱与哀愁。他在汉水边凄伤地唱起歌，森森的汉水无声地和着，空空地回应着，从先民的嗓子里生长出来粗砺而温柔的牵痛，只有樵夫自己懂得，自己品尝。

一个砍柴的粗糙的樵夫，见到心悦的女子，情动于衷，无力自拔，于是只能对水兴叹。那一种婉转深挚的忧伤，那一份缥缈朦胧的痴情，和着丰盛的水草，渺渺的汉水，带着水气的长风，就这样让人毫无防备地跌落进先民丰富的内心情愫中，为他叹息，为他忧伤。

人与人之间的牵连，有时候看起来很微妙，一个年轻的樵夫，一个美丽的少女，两个陌生的生命，本来毫不相关，但少女的美绵绵不绝地叩击着樵夫的心扉，而那美丽的少女，因为不知道这种神秘的牵连，所以，也不用承受任何爱的负担。樵夫爱她，但与她无关。

樵夫的爱与忧愁都是真实的，爱，不仅仅因为得到和甜蜜才美好，也因为得不到和痛苦而美好，因为痛苦里更有深刻的甜美。那个樵夫幻想着，如果这个女子能够嫁给他，他甘心替她喂马，给她当马夫。他在想象中醉了，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岂可没有这样的幻想和赤诚？

乔木不可休，游女不可求，这是真的做不到。但汉水不可泳，江水不可方，并不是真的做不到。《诗经·卫风》里就有这样一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一叶小舟，还有一颗挚爱的心，多宽的河过不去呢？

那么，这迢迢似汉水的阻隔只可能是游女飘忽不定不可捉摸的心，是樵夫卑微而不敢言说的情，是心理的距离，是俗世中种种的距离，唯独与汉水之广无关。

她太美了，他太卑微了；她太骄傲了，他太胆怯了；她应有尽有，他一无所有。可是，谁又能够阻隔一个初涉爱河的男子“翘翘错薪，言刈其楚”呢？砍柴要砍最好的柴，要爱就爱最美的姑娘。这是人心之高傲处，何可抹杀？

但是，这样高傲的单相思注定遭受挫折，樵夫的心里很清楚，事实上他不可能把她据为己有，让自己的欲求得到满足。但是，他无法排遣这样的挫折带来的失落和忧伤，他只能对着汉水唱着暗恋的心曲，没有羞赧，没有遮掩，坦坦白白。因为这歌，这情，都只有自己知道，连所爱的人，也一无所知。

我想起唐代诗人崔仲容的一首诗《赠所思》：

所居幸接邻，相见不相亲。一似云间月，何殊镜里人。

丹诚空有梦，肠断不禁春。愿作梁间燕，无由变此身。

即使每天都能够见到的邻家女子，也终是镜花水月，有越不过去的“汉水”阻隔，只能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了。

那么，《汉广》里的樵夫只能对着汉水唱，我爱了，仅此而已；只能对南岸的游女说，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懂得了生离与死别

《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燬；

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江淹在《别赋》里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赵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

秦、吴相去极远，燕，赵相隔千里，此一别，更难相期，教人如何不失魂落魄？尤其是在春苔初生的日子里，秋风乍起的季节里，思念足以令人断肠。

王维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唱三叹，诉不尽离别滋味。

古人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王维的一曲阳关，是抒写离别的千古绝唱。他同时代的诗人张祜说：“不堪昨夜先垂泪，西去阳关第一声。”李商隐说：“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

我曾经一直不懂，为什么古人能写下那么多凄恻伤感的离别？于是，在《诗经》里，我第一次读出“生离死别”这个词真正的意味。

《汝坟》写作的背景在西周末年，恰是国乱政暴之际，战祸不退，饥馑不完，老百姓只能风里、雨里、水里、火里倍受煎熬。比如《诗经·小雅·雨无正》，描写老百姓在雨中的地头皱着眉头，周室已无，他们冤苦无告，没有地方安居，诸侯、大夫们自顾不暇，哪里有闲工夫来过问他们的疾苦？

而战祸起时，许多壮年男丁被迫去征伐，于是，便多了许多夕阳下、河堤上，那些泣血伫望、单薄柔弱的身影。他们的离别与其说是“生离”，莫若说是“死别”，因为到底会有多少丈夫能够重新回到妻子的身边呢？且不说征伐的凶险，单是去国别乡，千里跋涉，秦楚燕赵，哪个不是山高水长？水土不服，旅途疲乏，道路崎岖，春寒秋冻，风餐露宿，雨雪霏霏，哪一样不能致疾病缠身，从此抛骨异乡？

在乱世中，今日的离别便是他日的死别，初尝离苦的先民们，他们的心里该有几多悲凉？

那个在汝堤上徘徊的女子，她心里对于久未见面的丈夫的期盼到底还有几分把握呢？隔着离别的烟幕，她心不在焉地砍伐山楸的枝干和枝条，禁不住心乱如麻。

然而，她是幸运的，那个清露湿了山楸枝叶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在砍柴的间隙伫立在汝堤上遥望，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怔忡不安，恍然若梦，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是自己的丈夫。直到他也看见她，把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她才相信，真的是他回来了，辛酸、激动的泪水横流，她要他今生再也不要抛下她离去。

这是一种非常态，我们能够想见，还有许多丈夫并不能回到妻子的身边。

而《汝坟》里的女子很幸运，丈夫回来了，尽管当时是乱世、暴政，但父母就在自己身边，一家人在苦难中仍不失天伦之乐。相聚相亲，已经是最完满的一种生活，是带泪的微笑，潜入苍茫的世事中，于千年的离别里，指引着相聚的奇迹，点燃了别后期盼的些微暖意。

当王维在渭城朝雨里送别元二的时候，他知道，元二此去，西出阳关，便是万里风沙，他折柳，他劝酒，他让他饱尝故人之热忱，只是因为，他心里知道，元二所去的地方乃塞外苦寒之地，加之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当时的医疗卫生条件极其低下，此一别，或许就成永诀了！生离便暗示着一种死别，别时的失魂落魄还用说么？然而，凡心之痴在于，没有人愿意相信还没有发生的悲剧，他们宁愿期待着美好，期待着如《汝坟》里的女子那样幸运的相聚。有了这样的期待，离别味浓、情切、声悲、心苦，却也有期待和被期待、思念与被思念、关切与被关切的温暖。

世事的诡秘在于，它总是会有太多的变数。当李清照在池阳途中送别虎目炯炯的赵明诚的时候，她怎么会想到，一个月之后，一场疟疾就会夺去相守相爱了二十八载的亲人的生命？生离变成了死别，从此天人永隔。

所以，柳永才会在都门设帐，和自己的情人话别了整整一天，直到长亭日暮，兰舟催发；所以，梁山伯送别祝英台的时候，送了一程又一程，十八相送，长亭更短亭；所以，古诗词中，才会有那么多的南浦和西楼，伫立着断肠的离人。

我终于从先民那里，懂得了古人的离别，懂得了“生离”有时候即是“死别”。长亭古道，夕阳晚风，一点凄怆，万千愁绪，此地一别，海角天涯。人生因为别离而变得如此惨淡，想着那个《汝坟》里幸运的女子，无限悲怜。

召　南

《召南》是《诗经·国风》中的内容，共有十四首。关于《周南》、《召南》两部分诗产生的地区及『二南』的具体意义，历来有不同的说法，至今仍未得到一致的结论。我们从『二南』本身找内证，分析前人的一些不同的意见，认为『二南』绝大部分诗是来自江汉之间的一些小国，有少量诗篇也远及原来周公旦和召公分治的地区——今河南洛阳一带。因此『二南』诗的产地大致说来，包括今河南洛阳、南阳和湖北的郧阳、襄阳等地区。

最深的哀伤

《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那一定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日子吧？暖风拂面，这样的日子里，春耕已过，秧苗正在生长，农耕的先民们还没有进入真正忙碌的时期，在这样清闲自在的日子里，最适宜一些喜庆的事情。

你看，那百辆彩车正吹吹打打从村落里出发，那灿然的鲜红，裹着满目的喜庆，喧嚣着惊起了在春日里慵懒地料理庭前庭后农活的朴质的村民。他们直起了腰，从自家的院落里走了出来，欣喜地看着这无比张扬的迎亲彩车，发出阵阵艳羡的惊叹。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张望的人群中，她，微微笑着，看着这一场与自己有关又与自己无关的盛大婚礼。那个满面春风，骑在马上，披着大红的迎亲喜花的男子，不正是自己曾经的丈夫么？如今，他幸福流溢的脸，仿佛和她已隔千年。那些波涛汹涌、春花秋月的日子在回首时恍若前尘，那些撕心裂肺、黯淡无光的日子倏忽就在昨天。而现在，他即将新娶，她却早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她沧桑的脸上，此刻却无比平静。她知道，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帮她拭去弃妇的酸泪；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帮她从忧伤痛苦中回到这样美好的春光下。冥冥中，有些事是人力无法挽回的，就像在男权社会里，她，一个女人，容颜老去，又没有可以依靠的显赫家族，那么，便只有认命！

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她以为她会流泪，她会痛苦，甚至会发疯。但是，她如此的平静，尽管迎亲的彩车不是为她而来。当初她出嫁的时候，根本不曾有过如此的奢华，但她心里的喜悦不比这彩车能够给的少。她在眩晕的红色里，看着夫婿魁伟的身躯，她娇羞难禁，嫣然地笑了。

夙兴夜寐，整日的操劳，桑树的叶子采了一茬又一茬，地里的秧苗插了一春又一春，织布机上的梭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家族越来越兴盛，越来越富足。然而丈夫再也不会站在她的身后，在她低眉的羞怯里把她抱起。她总是被呵斥、被责怪、被冷淡，这兴盛和富足里也有她的一份辛劳啊。但她的丈夫离她那么远，远到已经没有一支尘世里的篙，把她摆渡到丈夫的岸边。

一只孤单的小舟，如果不想被汪洋吞噬，那便只有高贵地一转，回到曾经出发的渡口。渡口依旧，不再依旧的是那颗沧桑的心。而长日在旷野里劳作的农妇，心胸竟然也被无限地拓宽。她们的心里，曾经能够容纳因爱而花草满坡的过往，也一样能够容纳秋风过后一望无际的萧条和凄凉。大自然和她们的心在劳作的艰辛中早已经水乳交融了，是远古的自然让她们灵秀的心读懂了命运和面对命运的释然，远古的长风也很容易吹散了郁结在她们心底的愁怨。

所以，当她无限沧桑地站在曾经的丈夫迎亲的彩车旁，她忽然觉得她在看一场完全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因为女主角不是她，再也不会是她。

那曾经夜夜来袭的疼痛，终于在日子的深处钝了、锈了、麻木了，甚至丈夫迎亲所炫耀的富足里还汩汩流淌着她的汗水，也被温暖的春日给蒸发了。她的眼里没有泪，她的心里没有痛，她在看着别人的热闹。

她站在春光里遐想。三月的原野，春天的气息逼近的时候，仍然是遍野枯黄。但是，在那料峭春寒的风里，斜着身体飞过的喜鹊，已经开始搭窝了。树枝上还没有嫩绿的芽，喜鹊忍着寒冷，不停地忙碌。到了春日迟迟的五月，本应该有黄口小喜鹊唧唧喳喳的叫声了，奈何春天刚刚醒来的斑鸠却侵占了喜鹊的窝，忙碌搭窝的仍然是喜鹊，谁会注意到这样的不公平呢？

她机械地跟着彩车走，蓦然看到了送亲的队伍，那也是百辆彩车的繁华。她终于明白她之所以被遗弃的原因，寒微的她和阔绰的新娘，实在是无法相比。新娘完全可以匹配曾经的丈夫的家族，成全一个男子在男权社会里梦想的媵妾满屋的贪欲和享乐，有正妻，有贵妾，有陪嫁，实在是“维鸠盈之”啊！生活在盈屋的女子当中的男人，既满足了感官的享乐，也满足了权欲和富足的梦想。

这媵妾制度实际上开始于周朝。诸侯娶一国之女为夫人，女方须以侄（兄弟之女）娣（妹妹）随嫁，同时还须从另两个与女方同姓之国各请一位女子陪嫁，亦各以侄、娣相从，一共九人，只有夫人处于正妻地位，其余都属于贵妾。媵，相送，引申指陪嫁。诸侯的正妻如亡故或被休，不可再娶，应由众妾中依次递补，此种制度称为腾妾或媵婚制度。

周朝之后媵妾制度逐渐没落，但诸侯和贵族们一娶几嫁的现象却并不少见，否则怎会有“维鸠盈之”呢？那也是贵族和富庶之家的一种排场吧，更是男人的一种贪欲。

女方陪送的彩车和男方迎亲的彩车汇成了浩大而气派的场面，庄重、豪华、正式，那沉甸甸的喜庆挤走了最后停驻在男子心头的她的影子。她恓惶地站在人群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终于知道，有一种哀伤叫做麻木！

当你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除了让心在日夜煎熬里渐渐麻木，又能够如何呢？而麻木未尝不是哀伤之绝处！

因为没有了任何的希望，就连属于彼此共同的过去也会在铺天盖地的红色里被最后淹没。从此，他不屑记起，她不愿记起，她付出过、辛苦过、笑过、哭过的往昔忽然被全部抹去，剩下的只有孤单和凄凉，只有一颗在岁月深处缓缓老去的沧桑的心，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哀伤的呢！

她情难自禁，反复地吟唱着《鹊巢》，是留恋曾经用温暖和辛劳搭建巢穴的日子么？还是面对如此浩大的婚礼用那颗倔犟的故作平静的心，来试图安慰日渐枯死的心？是反复告诉自己一个无法更改的现实，来更深地麻木自己那颗卑微中不甘屈服的心，还是对负心的他无奈的控诉？然而，这是另一种悬崖，一不小心，陷入的便是更深的哀伤，由情伤而心伤而至最后的宿命之伤！

人一旦对着无法更改的宿命，就剩下一声长叹了！这只被鸠占去了巢穴的鹊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

在一场极度的喜乐中看到极度的哀伤，喜变得丑陋不堪，哀却让人心为之颤动。她凄艳的歌声在远古的风里被袅袅地吹散。

一颗感恩和敬畏的心

《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

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

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

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诗经》的前六篇，第一篇《关雎》写爱情，一个男子爱上一个美丽的姑娘；第二篇《葛覃》，写女子归宁，写她的勤、俭、孝、敬；第三篇《卷耳》，写丈夫远役，妻子对他的思念；第五篇《螽斯》，祝贺人家多生子女；第六篇《桃夭》，贺人新婚，祝新娘子“宜其室家”。

其间无不涉及婚姻和爱情，无不关涉女人，女人在《诗经》里实在是无处不在，她们劳动，歌唱，繁衍。即使在远古最重要的活动——祭祀中，也少不了她们的身影。虽然随着朝代的变迁，她们的身影渐渐隐到了幕后，甚至一些重大的祭祀再也找不到她们的影子，但在《诗经》里，她们仍是得到真正的尊重和重视的。

《召南》中的《采蘩》便写到了她们参加祭祀活动的情景。

《采蘩》里的女子是一个美貌的姑娘，远古的时候，形容一个姑娘美不仅仅指容貌，更是一种勤劳的表现，就连《诗经》开篇里的男子“寤寐思服”的姑娘，也是在采摘荇菜的劳动中让男子钟情的。《采蘩》里的美貌姑娘正辛勤地采着白蒿，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春天正从姑娘洁净的眼眸里沁出芬芳。

那白蒿是用来祭祀的，为祭祀忙碌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在劳动中，身心和大自然完全地融合，谁说大自然给予远古先民的仅仅是绿色的原野和清清的溪流？是传递千古的长风，和她们篮子里的收获。对亲近着土地和河川的心灵，劳动能够给予的，更是一种浸润在每个毛孔里的喜悦和欢欣。劳动的轻快和祭祀的庄重，使她们那么简单地尝到了生命的甘甜和人生的深沉，尝到了异乎寻常的生命的重量，更尝到了作为一个女子的分量。

有什么比能够感受到自身的分量更让人感恩和欢欣的呢？许多年过后，当礼乐崩坏，朝代更迭，有了儒学，又有了理学，而作为一个女人的分量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甚至差不多泯灭。面对先民们如此自然而庄重的，因为感觉到存在和尊重的那种满足和快乐，我们差不多要落泪，甚至愿意跪下来，为这庄严的时刻祈祷、祝福。

而我们的先民，诗中的姑娘，她能感应到我们千年之后仰望的心么？她采了满满一篮的白蒿，把它珍重地放好，然后，开始坐下来，细细地为自己梳妆。严整的妆容，既是一个女子对自己的自信和对美的自然诉求，更是对自己参加祭祀活动的一种庄重的心态，也是一种对自我生命的尊重和爱惜。

那场庄重的祭祀能够教会这个美丽的姑娘什么呢？远古的祭祀，其实也是一种无声的教化，因为祭祀的对象无非是祖先、天地和鬼神。懂得了感恩祖先和天地，懂得了敬畏天地和鬼神，无疑就懂得了感恩和敬畏。之后感恩和敬畏的人格，就会在冥冥中牵引着她们去孝顺父母，尊重国君，安居乐业，社会才会太平无虞。

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去学会感恩和敬畏，让这个姑娘的心里生长出极自然质朴的人生观，以后的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似乎都有了指导和引领，这是任何一种说教所不能及的。

祭礼繁琐而冗长，早早晚晚都必须在那里忙碌，忙着准备，忙着参加，忙着等待。她始终美丽地穿梭其间，身体的劳累和内心的安宁，都庄重地写在她美丽的脸上，每一个步骤都在一点一点地敲击着她的心扉，使她宛若混沌初开，又似醍醐灌顶。她的心里，云正初开，雾正初散，她就是那轮姗姗迟临的月亮，光华毕现，纤尘不染。

祭祀终于结束，她秾丽的梳妆来不及卸下，便匆匆回到家里。她要洒扫庭除，她要洗洗衣衫，她要挽上竹篮，去采摘野菜……有了感恩和敬畏的心，她安心愉快地劳作，无所怨尤，生命因此而饱满充实，这也正是远古对于一个女子最朴素的审美吧？内重于外，以德为美。

在劳作中，她娇憨地一扭身子，曼妙的青春和端庄的美，在春日的郊野、和煦的阳光和莹碧的叶片间，妙不可言。

你只是鼠辈

《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女子之美真的是无处不在。嗔痴之际，回眸之间，抑或笑靥如花，抑或娇羞不胜。要么琵琶半掩，要么衣袂当风，粗衣布衫，不掩国色，风袅牡丹，薄醉娇憨。但你有没有想过，在女子娇弱和柔顺的外表下，一颗敢怒敢爱的心，不肯屈服的个性也自有别样的美丽。

一个已经有了妻室的男子，见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姑娘，那姑娘就像是四月枝头初熟的桃儿那般可爱、迷人。他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妻子在他的眼里忽然变成从来没有过的陋貌粗颜。她可爱的面颜神秘地牵引着他，使他掉进了人生另一番几乎不可能的境地里。他捂上了眼，从手指缝里依然看见青山隐隐，绿水迢迢，繁花似锦，庭莎轻飘……

他似乎可以确信，只有这个姑娘可以领着他永远在这样的仙境里徜徉；只有这个姑娘，是他一眼就可以认定的“与子偕老”无怨无悔的期待。因为遇到了她，他感到自己第一次被爱照得心地透亮。与之前对妻子的犹疑和迟决，甚至是初涉爱河的沉醉相比，他觉得，只有这一次，他才可以爱得如此的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娶她，当他小心翼翼又心意笃定地告诉这个姑娘的时候，却被姑娘一口否定了！她不会嫁给一个已经有妻室的男子。

生命中，难免有这样的诱惑，一个美丽的姑娘，求之不得，甚至永远只能在水一方。而这个男子，恰巧在错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既然是错的时间，那么，他所能够做的只能是黯然舍弃，因为有比美丽姑娘更需要担负的责任和道义。

爱了，痛了，咬咬牙，甩甩头，人生其实没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缺憾是人生的另一种美丽。回到妻子的身边，做一个好丈夫，那才是古今同谓的厚道吧？

可是，他却走上了迷途，疯狂地想要得到这个姑娘，最后，竟然蛮横无理地以打官司为要挟，要把姑娘逼上公堂。

一开始，在那个姑娘的心中，未尝不希望遇到自己的意中人，早日婚配。她遇到了他，他的热情与诚恳点燃了姑娘心中对爱的憧憬和渴望。但最终，她还是知道了，他是个有妻室的人，她的梦仍是含苞的花蕾，但她已经决然地要在未绽放之前悄然谢去了。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对她说出了在少女听来心灵轰鸣的话，他要娶她。是谁说过，对于一个爱自己的人，拒绝有时候也是一种愧疚，因了他的爱和自己的拒绝，她会在心里觉得对他有所亏欠。这种感觉很微妙，这种微妙的感觉也会永远在被爱者的心上留下朦胧模糊的美好。

要是只有这美好该多好！他的纠缠破坏了这份美好，越来越让她厌烦。如果说，原来的他在她的心里是遗憾混合着美好的木樨花，虽细碎却芬芳；那么如今的他已经成为在她面前聒噪的麻雀，善于破坏，长于噪音，使人生厌！

到了最后，他以打官司相要挟的时候，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对他最初的美好感觉荡然无存，对他的讨厌却与日俱增，他就像是穿墙打洞的老鼠一样可恨和恶心。她终是放下了少女的矜持，怒不可遏，对着这个强暴、邪恶、卑劣的男人，义正辞严地说：即使真的跟你上了公堂，我也绝不会嫁给你这样的鼠辈！

麻雀有“会飞的老鼠”之称，我们的先民，在遇到下流、卑劣之徒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鼠辈的形象，我们今天骂那些卑鄙小人是“鼠辈”的时候，不禁会心一笑。《诗经》中的那个女子真是可爱极了，谁敢说，她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斥骂那个男子的时候，不是美不可言的呢？

该骂的人一定要骂，但她灵犀一动，以鼠类的可厌与可恨，婉转地唱出她心中的鄙夷和怒气。我们听出了严词的拒绝，也听出了姑娘高傲的心性！

穿越了千年，姑娘一声“鼠辈”的怒骂，使多少欲跨出婚姻门槛的男子的那只脚收回来？使多少斜望男子从围城里探出头来大展魅力的姑娘高傲地转身离开？

也许，这样的斥骂只是风中一句有些疯狂的谑笑，从风的尽头来，又回到风的尽头去。

等你来爱我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兮。

贺铸是个多情的人，他见到了某个翩若惊鸿的女子，在他的心湖里掠起一阵轻涛。他辗转反侧，她却终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于是他的愁洇染开去，就有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于是，他成了“贺梅子”。

且不说这愁如“一川烟草”之广，也不说这愁如“满城风絮”之深，单是这“梅子黄时雨”之绵绵不绝，就让人“萦损柔肠”了。阴历五月，是梅子黄熟之际，偏偏此时是阴雨连绵，满世界的淫雨。贺铸的愁绪便透过重重的雨幕，在历史风烟的深处滴滴答答，让人欲避不能，被兜头淋浸。

梅与愁，真的是别有一般滋味么？如果有，我宁愿相信是因为情愁，尽管也可能是他用香草美人之喻来抒发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心情，但我宁愿相信贺铸是因为见着了一位美丽清纯的姑娘，但却无法靠近时，心里无边无际的清愁。这清愁纯净如水，却又不可自抑。

梅子熟了，情愁来了，暮春初夏，情窦初开的男女，会演绎怎样的爱的传奇呢？在两千七百多年前的西周末年东周初年，据《周礼·地官·媒氏》记载：“媒氏掌万民之判。……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就是说，到了梅子初熟之时，掌管婚配的媒氏就让等待婚配的男女在诸如“有女如云”的东门之外，或者是“询且乐”的溱洧之滨相会。如果有两情相悦的，即使是携手私奔，也不加以阻止，反而是不参加这样重要的集会的，要受到处罚，就像是现在的某些少数民族的风俗。

再来看这首诗中的姑娘，她清晨起来，梳洗完毕，郑重而又郑重地从树上采下了刚刚黄熟的梅子。那时候，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里亲吻着她青春的脸颊，她仿佛听得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她采摘梅子的手心微微汗湿了，黄熟的梅子装满了竹篮，个个都那么饱满鲜嫩，那淡淡的嫣红恰似她初云出岫的少女脸上有光泽的红晕，如此的丰盈可喜。

她穿过了纵横交错的田畴，旷野的风带着各种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吹动了她的鬓发，清澈的溪水里不时倒映出她婀娜的身姿，她对着自己嫣然一笑，她的心里渴望着能够在集会上遇到心仪的人。他应该有宽阔明朗的前额、深邃的眼眸、挺拔的身形、健硕的体魄。一路的畅想和期待使她觉得集会的路，竟然不是想象中那么枯燥，她慢慢地一路积攒着勇气，欲为自己寻找一个中意的人。

当她到达集会地的时候，她的勇气已经足够了。举目望去，竟然有那么多青年男女，有的在热闹地观望，有的脉脉含情；有的俪影双双，有的徘徊逡巡；有的私语于一隅，有的伫立期待。所有的男子都衣饰鲜明，所有的女子都娇媚无匹。她心里的火焰一下子被此时的场景点燃了，爱情是埋藏在她心底的女儿红，只等着有缘的人来启封。

可是，会是谁呢？谁是那个和自己有缘的人？她放眼看去，这边，那边，有那么几个小伙子跃跃欲试，却踌躇不前。青春英俊的脸上，有着激动与犹疑，逡巡的目光里，透着一丝胆怯和慌乱。

她决定自己不再等了，她看向自己带来的梅子，她要给他们机会，她要让那些小伙子把青睐的眼光最终定格在她的身上。这个大胆而直率的姑娘，终于把篮子里的梅子一个一个抛出去。她用眼角瞄着接住自己梅子的小伙子，希望他们都能够领会到她的鼓励、她的芳心、她的深意。她希望他们中的某一个接住了梅子之后，会看向她，看上她，主动地上来和她搭讪。

还要她怎么说呢？总不能叫一个姑娘家先开口吧？还要她怎么大胆呢？酸甜的梅子就是爱情的甘果啊，那梅子带着少女的爱情暗示，只等着接到梅子的人解开。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站在她的身后，等着她一转身，羞红了脸颊，微微低下骄傲的头颅，和他细细倾诉爱的絮语。

都说“女追男，隔层纸；男追女，隔座山”，可是，男人往往可以翻山越岭，女人却忘记了动动手指。这个大胆直率的姑娘都已经如此直白地表白自己的爱情了，她篮子里的梅子已经抛掉了十分之三，那些在她眼里看似有意的男子却还在原地徘徊。她处子的脸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的眼眸里开始升起淡淡的失意，她的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但她不会泄气，她继续抛出她篮子里的梅子，并把目标锁定在已经开始注意到她的几个小伙子的身上。她不断地抛给他们梅子，篮子里的梅子只剩下十分之三了。今天她对得到爱情的渴望越来越迫切，她不想被别人耻笑，她更不愿意相信自己少女的美就这样轻易地被否定掉。哪怕这初次的爱情并不一定能够圆满，她也要在今天就品尝到。

她的心越来越乱，她的期待越来越迫切。她慌张无措地对着最有意的小伙子抛掉最后的梅子，只等着此时此刻，他勇敢地走上来。她不会给他难堪，她会温柔地看着他，给他鼓励，给他信心；会答应他，会和他一起初涉爱河。

这是多么稚拙淳朴的心思啊！她明明是在追求她意中的人，可她不说。她只是不断地抛出她的梅子，在接住她梅子的小伙中选中了他。可她还是不说，她只用梅子、眼眸、惶急来唱出她的心意。

这不是情场老手的故作姿态，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可爱的窘态。她已经大胆而婉转地示爱了，可是自尊心不允许她先开口，她只能带着几分焦急和慌乱，一次一次启发小伙子开口。她一再地说着“求我庶士”，是小伙子爱慕她、追求她，一个被男子追求的女子才是骄傲的、尊贵的。这样的少女之心单纯而骄矜、可爱而可敬！

少女的心思你别猜，也许越猜越是难解；少女的心思你得猜，也许不猜就错过了她炽烈的爱。当梅子在手，当她含情凝视，一再地暗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她的爱已经昭然若揭了，谁还能够拒绝这样的诚意呢？

她纯真炽热的心让人生畏，稚拙焦急的样子让人怜惜，可是作为女子，即使大胆到这样的地步，她所能够做的只能是等待、等待、再等待！千年的古风里，似乎总是女子在悠悠地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是等到了？错过了？成憾了？心碎了？

一个大胆直率的姑娘，一副情窦初开的窘态，一份泼辣直白的示爱，在梅子鲜嫩的光泽里跃然而出，又酸又甜。

等一个背叛的人回家

《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

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

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

不我过，其啸也歌。

江水滔滔，浩浩汤汤地一泻千里，透迤中便有了许多支流。江水别出，润泽两岸，便有了葳蕤的林木草实，有了繁衍生息的生灵百姓，这是大自然的生动之处。

然而，有些河流却不能有自己的支流，譬如爱河。两千五百多年以前，那些聪明的生民，看到了以物易物中轻易可以得到的利益，加之货币的逐渐普及，商业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便成了商人。

原来他也会和粗服荆钗的妻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因为他聪明地看到了利益所在，便舍弃了平静恬然的农耕生活，出门经商了。他一定是沿着河流走出了妻子的视野，从此漂泊在异地他乡。他那粗砺却不失真诚的爱，在奔波辗转中，在铜币的诱人光泽里，渐渐被消磨掩盖。就像经商会停泊在许许多多的支流一样，他爱的河流里，也出现了大大小小、风景各异的支流。他的情爱旁移了。在他乡，他又有了自己的妻。

也许，他犹疑过、挣扎过、回望过、思念过。可是常年的奔走和消磨，一路上的艰险坎坷，渐渐累积的财富豪阔，使他终于淡忘了荆妻朴实温柔的模样，淡忘了那些粗茶淡饭温暖踏实的日子。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沉醉在异乡女人如水又如露的情意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他原来是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和荆妻生活得更加幸福。如今财富有了，他却再也不愿意去兑现最初的梦想。财富使他有了纵情享乐的资本，使他迷失在他乡的温柔里。

而他的家中，她日日操劳，夜夜牵挂，他的冷暖安危时时牵动着她的心扉。如果让她选择，她宁愿他仍是当初那个粗粗拉拉却诚实可靠的丈夫。一个女人，一辈子，对于真实可以触摸得到的温暖依靠的希求远比财富重要得多。她只期盼，有一天，他累了、倦了，愿意和她厮守到老，再不离开。

没有他的日子里，她时常不安。她不知道他漂泊的苦，不知道他奔波的累，不知道他辗转的艰辛，不知道他获得的喜悦，就像她同样不知道他还看重什么。都说商人重利，在他的心里，人情世故会不会都变成了利益铜臭？一千多年后的浔阳江头，枫叶荻花，瑟瑟秋风里就有那样的一番倾诉：“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无数次短暂的相聚都变成了长长的离别。月影姗姗，秋水生寒，常常是一支孤独的篙插在离别的岸边，望穿了秋水，望断了离肠。他总停泊在异乡的月下，江水如诉，滔滔不息，她的内心承受着无数次思念与失望的煎熬。

他终于回来了，江岸草离离，他的身影风尘仆仆，却让她泪落如雨。他的商行，让她的日子变得单薄如纸，只有他的归来能够充实她贫瘠的心田，在她的心里瞬间就会有一个桐花初放的春天。

然而，他不看她，甚至不大理她。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在她的春天里向他伸出自己多情的触须，他却冷冷地躲开了。没有阔别多日的温情，没有夫妻间手眼相抵的默契，他像一个陌生人，即使是路过的热情他也不想给她。

人生的风雨，常常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来了。她是一个来不及躲雨的行客，被无情地淋湿。这次回来，他只想告诉她，在他乡，他有了另外的家，她已经被抛弃了！

站在他离去的岸边，望着滔滔的江水，她肝肠寸断。破屋漏檐、瓦灶绳床的日子里粗淡的相守；多年以来，聚聚离离、牵肠挂肚的分别，就这样随着江水远去了么？

她对着江水号啕悲歌，“江有汜，之子归……”江水会有支流，他已有新妇，他已经不再是他。他“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他不再与我亲近，不再与我偕行，甚至望见我的庐舍，也不会打这里经过！悲莫悲兮，永失我爱！

都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有水流过的地方，就总会有包容；有水流过的心上，就总是洁净坦荡。在忧伤地唱过了千遍之后，在泪水流干继之以血之后，她那被旷野的长风吹过，被四季的芬芳浸染过，被滔滔的江水冲撞过，被悠悠的岁月浸泡过的心，慢慢从伤痛中愈合。

以淳朴来洞察背叛，以深情来洞察冷漠，以善良来洞察世故，以宽容来洞察利欲，以沧桑来洞察永恒。往往最朴实纯正的心里，才能够有穿越汪洋颠簸于风浪中的一苇孤帆，冥冥中自有真爱的指引，到达豁然开朗的彼岸。

还会有谁像她那样，和他一起走过那些清苦自足的日子？还会有谁像她那样，除了他的人，一无所求？还会有谁像她那样，与他有那么多的共同和往昔？还会有谁像她那样，与他骨肉相连生命相依？

新人在，故人疏。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的教训会告诉他：“新人不如故！”当他忧伤病苦，当他疲惫艰辛，她会在他的心里复活。她的爱会牵引着他，让他找到回家的路。他今日的无情无义，他来日的痛苦悔恨，她用粗砺而温柔、宽容而灵慧的心悲伤地眺望着。

她坚信，他会“其后也悔”、“其后也处”、“其啸也歌”，他会后悔，他会回来，他会像她今日一样悲伤号哭。那么，她所能够做的，就是原谅他，等着他，等到他！她要让他知道，只有她，才是他的最初和最后的爱！

或许，她的想法是痴，是傻，是梦，可是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是美的。美自灵魂的高洁，美自真爱的痴绝，美自善良的宽宥，美自自然的纯真！

他轻易舍掉了最珍贵的玉石，她却肯用生命来珍藏最粗砺的砂石，在时光的深处用真爱去打磨它，成功与否，其实并不重要，品尝与坚持的人最幸福！

江水滔滔，江流有声，她悲伤的歌声能否越陌度阡，到达他的耳鼓心膜？她歌里的美丽能否跋山涉水，来到他的身边，前世今生，解颐一笑？

有一个等着自己回家的人，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只是，背叛的人能不能珍惜和体会，曾经沧海，始终只惦着饮过的那瓢水？

那一场欢爱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

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诗经》即使是大圣人孔子删定的，但他删来删去，终究没有删掉那些被后世的伦理道德重重掩盖下人性本真的诗，留下了有人间烟火味的男女欢爱。它不是“授受不亲”，不是“寡廉鲜耻”。它是可以歌唱的，没有掩饰，没有隐语。它真实而坦白，自然而率真。

一个勇武强壮的男子，在搜索猎物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农家的姑娘，她美玉无瑕，青春焕发，光洁的额头，明亮的双眸，令他一见倾心。他便开始了大胆的挑逗：你对我打的死麕感兴趣么？那么下次，我便打上一只死麕送给你。而那个姑娘也一定感应到了小伙子炽烈真诚的情怀，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少女怀春，哪禁得小伙子大胆的情挑？

小伙子赤裸裸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爱，姑娘也春山半掩，两颗荡漾的春心就这样靠近了。有了爱，并不掩饰，而是让它滋生，随它恣肆！他们只是跟从了爱的指引，并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欢愉的歌唱。爱，让两个年轻的生命快乐而蓬勃。谁说，这不是属于我们先民的一种纯洁呢？

因为有了爱，他们激情喷涌，他们魂牵梦萦。幽幽树林，萋萋芳草，小伙子在林中打猎，姑娘便到林中砍柴。他是专门为了实践自己送姑娘鹿的诺言，还是算定了一定会这样不期而遇？是媒氏在仲春之际的一次聚会，抑或姑娘的如玉容颜、绰约风姿，本就是最强烈的召唤，召唤着打猎的小伙子在林中逡巡期待，希望能够遇到心仪的姑娘？无论怎样，这样的约会是他们期待的，心的期待。那只猎获的野鹿，便是现成的礼物。在以物易物还没有远去的时代，这样的见面礼里，有几多真诚的等待和渴求？

用死鹿作为礼物送给心仪的姑娘，算是《诗经》里独特的表达心意的方法吧？这猎获的死鹿，是小伙子勇武有力的最好的证据，也是关于捕获的一种暗示么？如果，姑娘接受了，那便是小伙子捕获了姑娘纯洁的芳心？就像是两千五百多年之后，男子举过头顶的钻戒，如果女子接受的话，那就是一种相许，一种承诺，一种相守！表达情感的方式变了，但是情感未变，情意未变。总要有这样的收受之后，双方的情感才可以进一步笃定！至于后来的事情，几千年之前和几千年之后一样是难以预料的。爱情是一场醉生梦死的豪赌！

姑娘没有拒绝这样的赠与，小伙子激动不已。他用白茅细心地把死鹿和姑娘所打的柴捆在一起，扛上了肩头，送姑娘回家。因了姑娘的接受，小伙子喜不自胜，情难自禁。暖暖的阳光从向阳的山坡洒落到他们青春的面庞，姑娘如花的美丽让小伙子欲罢不能。他大胆地提出了夜间的幽会，姑娘含笑不语，这不就是同样情不能抑的默许么？

嫁给一个勇敢的人是能够赢得足够的尊重和艳羡的。也许，狡黠的姑娘以砍柴为由头，就是为了期待这场美妙的约会。她等到了，他还把捕获的死鹿送给了她。他的情意已经全部坦露在她的面前。爱一个人，要么接受，要么拒绝。这是许婚的第一步吧？恋爱的姑娘是狡黠的，也是勇敢的。

这让我想到近代的一首民歌：“乖姐住在竹林坡，手扶竹桠望情哥。娘问女儿做什么？我数竹子多几棵。昨日数来九十九，今朝数来少一棵。少一棵，一心一意望情哥。”明明是手扶竹子望情哥，却要狡黠地说自己是在数竹子怎么少了一棵？

又让我想到少女时代的李清照，薄汗、轻衣，清晨的秋千架。当自己心爱的人猝然来访，慌得她金钗滑落，后背平添一层微汗。那个初夏，她终于忍不住要看看心爱的他，假装着嗅嗅青梅，就那么俏皮伶俐又娇羞地一回眸，便再也无法掩饰少女情窦初开的曼妙。

也许怀春少女的情怀都是难以揣摩的，一如这个撒谎去砍柴的姑娘，却狡黠得可爱、淳朴，谁能够阻挡寻爱的脚步么？是爱情给了她掩饰的智慧。

也许，是另一个狡黠的谎言吧？那夜，满天的星星都在快乐地眨着眼睛，星光下是婆娑的浓重的树影，狗儿在人家的门前打盹，郊野里如此的寂静。只有他们的心里是火热的爱的熔浆，奔突在年轻的心胸里，在到处找寻爱的出口。他们如约幽会在夜色里。

夜，有点凉，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到他们热烈的心跳，手指相抵的刹那是心灵甘甜的震颤。那一刻，他狂野、炽热、冲动；她惊慌、激动、羞涩。夜色的深处，感情像喷涌的岩浆，他们已经不是他们自己，此刻他们只能听从爱的诱惑。两个年轻的生命，荒天野地，难以抗拒内在生命本真的召唤，注定了一场销魂的欢合。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光明磊落，甚至可以赤裸裸地歌唱，其大胆、真挚、坦白，非后人所能相比。直到后来，人类为此设置了许多障碍，诋毁自身的需要，把本真的自我重重包裹，人的本性和本能被一一否决，被仁义道德摧残埋没，才没有了这样大胆肆情的歌唱。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你慢一点呀，不要弄坏我的围裙；轻一点呀，别让狗儿叫。女孩的娇羞、慌乱，小伙子的热烈、大胆，生动又传神，其情其状，令人耳热。这点睛之白描，令《野有死麕》的诗序与朱注“南国被文王之化，女子有贞洁自守，不为强暴所污者，故诗人因所见以兴其事而美之”，末章“述女子拒之之辞，言姑徐徐而来，毋动我之帨，毋惊我之犬，以甚言其不能相及也，其凛然不可犯之意，盖可见矣”对照，显得苍白无力。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怀春的是一个“如玉”的少女，后人说“女人如花”，我倒是觉得“如玉”更温润有光泽，让人心悦亲近些。引诱她的是一个“吉士”，如玉的少女，勇武的吉士，本就是佳配。两情相悦，以身相许，使人感受到的只是日升月落四季轮回般的自然美好，那么纯真，那么坦然，与淫色无关，绝没有玷污了诗三百“思无邪”的主旨。

一场欢爱一首歌，那是先民们心中健康自然的歌。如果我们一定要戴着道学家、儒学家和经学家们的眼镜来看，我们会看得模糊而扭曲。只有抛开了一切樊篱，才能看到爱单纯本真的美，才能理解孔子保留这点烟火的深意。

那一场欢爱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磊磊落落、不遮不掩而纯真可爱、质朴自然，只有安然地静听，才能循着风的方向，在远古的郊外，蜕落成一只单纯的树间的栖鸟，祝福并微笑。

邶　风

经前人考定，邶、鄘、卫都是卫国的诗。《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公子季札听了鲁国的乐队歌唱了『邶、鄘、卫』以后，评论时便将此三诗统称之为《卫风》。可见他是把『邶、鄘、卫』作为一个整体，以区别于其他国风的。

『邶、鄘、卫』三诗大部分难确定具体时代，大致说来西周末东周初的诗居多数。

你不在了，我才知深爱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兮！

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千年之前的某个秋天，秋风紧了，寒意侵袭着单薄的躯体，《诗经》里的那个男子决定为自己找件御寒的衣裳。他打开木柜，一眼看到那件绿衣，绿色的面子黄色的里子。忧伤一下子把他击倒了，那分明是妻子生前穿过的衣裳。

男子手捧妻子的绿衣潸然泪下。他停下了寻找，怔怔地看着这件绿衣，翻来覆去地看着它。那里面还隐约有妻子的气息，眼前仿佛是妻子穿着这衣裳在家中忙碌，窸窣的衣带细响，轻盈的步履匆忙，一转身，妻子的笑靥在他的心里漾开。可是，一阵凉意，一阵心悸，妻子，她已经不在了，衣在人亡，睹物思人，情难自抑。往年的此时，妻子早已经给他缝制好了秋衣，哪要他等到萧瑟秋风里，去仓皇寻找该穿的衣裳呢？

凄凄的秋风里，他又一次在一件绿衣里与失去妻子的悲痛迎面撞上，猝不及防，心神俱碎。妻子，本就是他异性的亲人，从结发的那天起，一世携手，同食同饮，同起同卧，同悲同喜，同生共死，气息相闻，耳鬓厮磨，岁月无声，情深意浓。恰如元代管道升《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洞房初夜，两个如花的新人各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然后再把这两绺头发互绾、缠绕起来，作为两人永结同心的信物，从此以后“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两个年轻的生命，因了缘分的牵引，找到了前世遗落的那根肋骨，于是，珍重又珍重地“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因了这样的结发之情，两个原本陌生的生命，依偎着、搀扶着一同迎向风雨的人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然而，得到和拥有时有多深的快慰和欣喜，失去时就会有多深的悲伤和失意。岁月是长长的注脚，相濡以沫的时光像屋角的牵牛花，开的时候，你闻不到香味，但它的美丽却印在季节的画布上，濡润着相守的心，一点一点地渗入和累积，凡心的深处便有了厚厚的温馨暖意的储蓄。

但要打开的时候，才发现和自己结发相约终老的人已经不在了。一个人面对曾经的恩爱，温馨暖意都变成了残忍悲切，点点滴滴都是一根一根刺痛心扉的细针。他在心的深处飞针走线，想要缝补今日此时的忧伤，然而，忧伤却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绿衣上那细密的针脚，眼前幻化出妻子在房内忙碌缝补的倩影，想到她日常的贤淑，想到她夙兴夜寐的操劳，想到她家里家外的操持，往日种种的好处此时此刻都在他的心头浮现。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更难能可贵的是，妻子生前经常言语温柔地纠正他的过失，不但任劳任怨，还给了他许多有益的忠告。作为人妻，她贤惠又能干，有头脑有见识。他们是生活上的伴侣，也是心灵相依的知己。

妻子制衣、纠过，是说得出的好；还有相濡以沫的日子里那些说不出的好，说不完的细节和过往，真是“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此时，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亡妻缝制的夏天的葛布衣裳，它是那样的合体，在夏天里给了他无尽的凉爽和舒心适意，就像自己的妻子“实获我心”。亡妻的千般好处，如今都变成了万般痛惜，他心里的万千挚爱，凝结成了深哀巨痛。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妻子的绿衣，深情地、悲切地呼唤着“绿兮衣兮，绿兮丝兮，兮绤兮！”

喃喃独语的悲戚，清泪涟涟的神态；手里的绿衣，凄凄的西风。隔着千年的风烟，那个男子抚衣失神，木然讷然，有太深的悲痛却无处倾诉，有太重的悲怆却只能痴立绝望。男子内心深处缱绻缠绵，如汤汤河水的思念，透过那些欲浓却淡的句子漫了出来，无边无际。

这才是先民们遗落的最真实的情感，男子悲念的女子贤淑美好，女子所托的男子情意如一。生前，那个女子为男子所做的一切是春夜无声的细雨，待到能够感觉的时候早已经湿了衣衫，从此无法晒干那一份牵念，留给生者无限的悲思。

《诗经》即使在说悲的时候，也还是在说美。女子的勤、俭、贤、德之美，正是男子悲不自胜的根源。这应该既是对亡妻的悲悼，也是对美的追慕。美与悼给我们以双重的震撼，有多美，就有多恸。

男子的专情之美，也无声地切割着我们的灵魂。倘若没有这样的专情，哪里会有这样的伤悼？那绿衣还在男子的手中，泪水正无声地滴落在衣衫上。有时候，人抵不过普通的一物，人很容易就失去了，物却无言地留了下来。何止是物，山川景物可以万年，人却只有那么一瞬。人是多么脆弱的生灵，但人之伟岸在于，人能够创造出与日月同在，与山川共存的挚情，任岁月流逝，新鲜如初，惊心动魄。

绿衣是什么？它本无情，怎会惹泪？只是失去太痛，需要辗转找寻一个载体，来承载先民过于深重悲切的感情，于是，绿衣就成了代言。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广袤的原野，四季的更替里，触目最多的便是这样的颜色。它是大自然的颜色，它是生命的颜色，对于自然和生命的膜拜，非绿色莫属。所以，思念的那件罗衫是绿色的，绿色的上衣穿在贤淑的女子的身上，青丝、绿衣、如花的生命、广袤的自然，失去与永恒，美好与悲伤，纠结缠绕，绵亘进岁月的长河。

于是，最可气的便是看到《三国演义》十九回里的那个猎户刘安。刘备败退的时候路过他那里，刘安早就崇拜着刘备，这次邂逅，对刘备是仓皇中的一次暂时的落脚，对于刘安却是终于见到自己渴慕敬仰的人。于是，没啥好说的，他倾尽所有招待刘备。可告辞的时候，刘备才知道，他是杀了自己的妻子让自己饱餐了一顿。

也许，罗贯中的思想里本来就没有把女人当回事，这是我最不喜欢他的地方。他假借曹操之口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萍水相逢的朋友可以是兄弟，可以如手足般重要，桃园结义的故事感人肺腑，而妻子却只能如衣服般遭到随便的遗弃、杀掉。刘安杀了妻子以飨豫州牧，得赏百金。如果百金可以践踏夫妻的挚情，先民们恐怕要泣血而亡了。

即便是西方的传说，也是上帝造了亚当之后，觉得他很孤单，于是，趁他睡着的时候，从他身上取下了一根肋骨，造了夏娃。在西方人的心目中，女人是男人身上的那根肋骨，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不可弃，何可食？

每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就觉得恻然。寻常生活中妻子的所有琐屑，在悲悼者的眼中莫不是摧断肝肠之物，哪里还需要号哭抢天？

元稹也在韦丛死后写过三首悼亡诗，其中有一首写道：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首诗的意思是，我闲坐着想你，为你伤悲也为自己伤悲，我已经老了，就算能活到一百岁，也没有多长时间了。晋朝的邓攸没有儿子，他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也一样。当年潘安为亡妻写下了三首悼亡诗，终究换不回妻子的生命，再悲哀的诗篇也是多余的。我纵然写再多的诗给你，你能够看到么？我死后会和你埋在一起，可是，那时候你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即使是来生的相守，也是无法指望的！现在，我只有整夜睁眼想着你，来报答你今生为我所受的苦。

这是韦丛死后两年，元稹为她所写。韦丛是个贤淑贞静的女子，她生前并没有盼到元稹的发迹。她出身于富贵人家，自从嫁给这个清贫的文人，毫无怨言，甘受清贫。在元稹仕途幻灭，借酒消愁的日子里，她为他典钗换酒，艰难操持家事，野菜充饥，落槐添薪。待到他仕途有望，她已经病重。可是一心仕途的他却忽略了妻子的病体，她为了他能安心，每次强颜欢笑，反来宽慰他。待到他一次远行归来，妻子却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死时年仅27岁。生时为他所做的一切，到了他能够报答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机会！于是，才有了后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厚意吧？

绿兮衣兮，绿兮丝兮，《诗经》里的男子悲伤不已。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直到她死去之后，循着那些流年里穿着绿衣的妻子的影子，他看到了一切曾经被疏忽和遗漏的细节，他才知道，原来她是自己唯一和最深的爱！

如果爱，请深爱

《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春郊如画，有双双的燕子在天上飞，上下翔掠，左右追随，时而呢喃，时而徘徊，时而顾盼，它们的爱情是清新的郊野和纯蓝的天幕下一首自然欢快的诗。春天本就对爱情是一种自然的牵引，风儿轻柔，草儿碧绿，花儿娉婷，爱情会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醒来，弥散在多情的少男少女的心间，让他们的心浸泡在生命蓬勃而美丽的向往里。

爱情的脚步姗姗，给予走近它的心以从未有过的震颤和迷醉。它来的时候也许你还没有觉察，但它是浓香四溢的陈酿，让你忍不住尽情啜饮。等到你知道那就是爱情的滋味的时候，却已经深陷了，沉醉了。爱，不再是花开，不再是月满，它也有花落，也有月缺。爱，不因曾经相许，就可以期待圆满；爱，不因曾经痴情，就如愿承诺相守。爱，因为曾经拥有，才会倍觉美好；爱，也因为即将失去，让人刻骨铭心。

年轻的卫君，站在芳草萋萋的郊外。天上仍是那对翻飞的燕子，燕子尚且能够成双，但所爱的姑娘就要远嫁他人。这就是最后的深情对视，泪雨纷飞，又岂能够挽得住所爱的车辇。本来有许多知心的话要说，但分别的时候，送了一程又一程，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你明白着我，我明白着你；你的心里有我，我的心里有你。当爱情渗入心灵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但是，阻不住的是离别的泪水，哽咽的心。眼泪是先民晶莹的心语，眼泪也是最真的爱的痛楚，若没有语言能够表达此时此刻内心汹涌的悲伤，那就用眼泪吧！心伤到了决堤，哪里还有办法控制？

终于到了最后的诀别时刻。泪眼相对，你心里的伤就是我心里的伤，你的心有多痛我的心就有多痛。安慰是徒劳的，诗中的姑娘，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告诉自己的爱人，非是自己要远嫁，实在是父亲的安排。婚姻大事由父亲做主，这是无法更改的现实。其实，姑娘的心如何不痛？但她却强忍悲痛来安慰卫君，仿佛唯有如此，才可抹平年轻的卫君心里哪怕一丝的不快，才放得下心来远嫁他乡。此刻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卫君了，她爱到忘了自己。

先民们对于祖先父辈的尊敬和服从就好像是对君主、神灵和天地，既然是父亲的决定，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更何况父辈的决定往往关乎着政治上的厉害关系，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但天地父母、国家前途，却其大如天。如果因为这些，要饮尽爱的悲苦，那么她心里是无所怨尤的。

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一种感情的碰撞，更因为你首先是我心里钦佩的美好的化身。人类对于美的自然的追求、向往，甚至痴迷，赋予了爱更为宽广深厚的内涵。这个姑娘，不仅容貌美丽，还“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心地善良，秉性笃厚，性格温和，柔顺可亲，行事得体，举止谨慎。这样的女子，是男子梦中的伴侣，她对于父辈的温顺服从，在男子的眼里不是狠心绝情，而是另一种美德和仪态。因为这，爱情，顷刻间像四月的清露里肆情攀爬的藤蔓，将两个人更深更紧地缠绕。

到了此刻，爱，已经不仅仅是因为难舍，更是一种成全。因为爱你，所以，要放你离开，带着我的爱，去到一个陌生人的身边。就让分离的痛楚在各自的心里煎熬，就让爱成为一生不灭的印记，就让爱来成全一种心胸一种人生，成全今生你我的遗憾和凄美。

爱，是高尚的。爱的高尚不仅仅在于相爱的人真情相对，倾心相待，还在于，它可以舍弃，为了家风，为了国运，为了未知的命途，为了此时此刻心上割开的深深的裂口，单等用一生的昂藏去慢慢修补。等到风云散尽，我含泪微笑，风中和你诀别的楚楚可怜的样子，仍是你斑斓剥落的记忆里，最珍贵最清晰的窖藏。

踏着《诗经》的步履，走过《诗经》里年轻的卫君和那位排行第二的姑娘用泪铺成的爱情的路，范蠡将浣花溪边沉鱼的西施，送到了夫差的身边。断肠的他日日夜夜陪伴在勾践的左右，在碎裂的心里为勾践拼凑着十年的复国之梦！梦醒来，夫差不在了，勾践扬眉了，而他却选择了隐居。我宁愿相信他是要用剩下的闲逸时光来细嚼他一生的爱情——为西施盛开过的爱情。

而此刻，在春天的郊外，年轻的卫君为心爱的姑娘挑开了车辇上的帘子，扶她上车。然后，车声辘辘，渐行渐远，即使是纵目远望，她还是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在郊外的长风里，泣涕如雨。他不甘心，甚至不相信他深爱的姑娘真的远去了。他久久地久久地站立在原地，止不住伤心的泪水！好像这一生的泪都在这一刻全部流尽，这以后，没有了悲也没有了喜。

一个深明大义的男子，一个温婉秀美、隐忍笃厚的女人，只愿意各自断肠相思，只愿意自己泪流成河，却让他们的爱与分离，在歌声里深情绵邈，哀婉低回，永恒不灭，沁出了水边的民族身心里纯净的人性之美的芬芳，以及从悲伤里不小心溢出来的爱情的纯美和清香。

所有和爱情相遇过或者还未相遇的人都知道，爱，不一定会相守，但是，也许相守不是最重要的，爱情的纯美和无瑕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爱了，就一定要爱得这样的真，这样的深。卫女走了，她的爱和悲伤留下来，留给了卫君，也留给了我们，千年之后，使我们还会为之动容和心痛。

一不小心

《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

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有时候觉得，《诗经》就是最千回百折的伤，无论两千五百年的时光怎样去熨平那些褶皱，还是会留下无法忽略的痕迹。

先民们不懂宿命的陷阱，一不小心，就踏了进去。

谁也无法预知，在最美丽的时候，会遇着谁？谁会等在时光的路上？当等待的人，站成一棵开花的树，慎重开满了花朵，又有谁会知道，这些花朵会有怎样的命运？

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她的感情虽然飘忽而不易捉摸，但一旦漂泊的情感有了皈依，那便是她永久的岸，岸边枫林如醉，林花似霰，都是她固守的风景。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梦想，在心里把他裁剪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沉醉在自己编织的关于他的梦中。他的每一个亲昵的动作，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次脉脉的对视，都被她拿来珍藏，然后，一点一点酿成醉人的爱情美酒，喝醉的那个人却只有自己。

她怎么知道，会遇到一个生性轻浮放浪的男子？他善于伪装自己，“顾我则笑”，她把他的笑当成了如她自己一样因爱而绽放的心花。他“惠然肯来”，见面的时候总是温和、顺从的样子，让她以为他就是自己爱的俘虏。一个女人对自己初见便有好感的男子总是最容易心存怜惜。更何况两千多年前的她，被泥土、清溪、草木和旷野包围着的淳朴的心里，也许还没来得及去想那些欺骗、背叛和放荡。她的心里只有爱，纯净的、深挚的、真诚的爱。

她抵挡不住他的肆意调笑，抵挡不住他的蜜语甜言，抵挡不住他燃烧的爱火，她把他的话当成了沧海桑田不变的誓言，把和他每次约会时的狂热当成了心底爱的烈火的炙烤。她终于在爱中，充满了胆气和勇敢，变成了一只为爱而生的火鸟。她愿意，为了爱，一次燃尽她自己。她轻易地交付了她自己。

爱的甜蜜和疯狂是一场大风里肆虐的火，很快地，所有燃烧过的都只剩下了灰烬。她因爱而过热的脑袋开始慢慢清醒冷静下来。仿佛只是眨眼间，她发现，那个温和、顺从的他不见了。她所见到的是一个“谑浪笑敖”、“莫往莫来”的他，肆意轻狂、调戏胡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且“不日有曀”、“虺虺其雷”，阴晴不定，一会儿又暴跳如雷，让她吃尽了苦头。她悲伤、失望，却又无可奈何，他和她初见时完全是判若两人！

当命运安排她遇到这样一个伪君子，她又能如何呢？一旦爱了，哪里就能够决绝回头。对爱着的人，最是停不了一份奢望，奢望他有一天会被她的爱感动，有一天会翻然醒悟，改邪归正，和她重归于好。她总以为他的轻佻、放荡和暴烈，终有一天会被她的爱感化。尽管她现在只能“中心是悼”、“寤言不寐”，内心伤悲，辗转难眠，但是，她还是盼望着他“愿言则怀”，早日悔悟。这样的幻想，让她又痛苦又思念，思念着这个伪君子，期待他回到她的身边。

爱，没有了预期的美好；爱，成了她悲剧遭遇的主因。他的放荡暴烈、朝秦暮楚，被她用容忍、宽厚和善良烘焙着。最终能够熬成怎样的美味，她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没有放弃，她愿意为他等待。他的丑陋和卑污，在她纯情、善良的爱里，似乎变得可以期待和改变，但真的可以改变么？

千年之后，我们只记得她的敦厚、善良，或许我们只愿意记得这些，结局似乎并不重要了。

因为一个男人，再怎么折腾胡闹，到底需要一个温柔的归宿。反过来说，当这首《终风》被到处传唱的时候，男人们的心里有了一份笃定和窃喜，他们的生命中，似乎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女人，用她的敦厚宽容，给他们一个肆意放纵的空间，给他们一段走失迷途的时间。然后，等他们累了的时候，一回头，她就等在原地，痛苦但微笑地等着他归来。

只是，她忧伤疲惫的心，谁又愿意去体味？

母爱如南风

《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在我所读过的句子里，最伤心断肠的莫过于那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们在繁芜的世事中，耽去了太多的时间，也在庸常的岁月中，忽略了太多的情感，对我们的亲人，总觉得时日还多，机会还有，殊不知，有时候失去就在忽然间。当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再多的伤心疼痛、后悔自责也挽回不了了。当我们检点一生，最亏欠的往往就是自己最亲的人，尤其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人。如果一个家庭失去了父亲，只要母亲还在，尽管家的感觉残缺了，但家还在。可是一个家庭如果失去了母亲，便往往连家的感觉也失去了，有一种家破人亡的凄怆。母亲在，便是一种温暖，一种归宿，一种情感上的依赖，所以，古往今来歌颂母亲的诗歌汪洋恣肆。

而我们的先民早已懂得这些，《孔疏》引了李巡的话说：“南风长养，万物喜乐，故曰凯风。凯，乐也。”于是，他们唱着《凯风》，追悼亡母，感念母恩。

让我们想象一下，农历四五月间，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百草丰茂，当习习的南风吹过，是多么的温柔亲切，惬意舒爽。你可以看见遍野充满生机的绿色，感受那叶脉间凝聚的生长的力量；看见旷野里，一层层绿油油的毯子，在风中席卷舒展；聆听庄稼在风里拔节的脆响。南风化育万物，恰似春雨无声的滋润。酷爱田园的陶潜是懂得的，所以他说“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这温柔、适意的南风最能够让我们想到母亲对子女的生养、抚育和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历史上有个叫贾南风的女子长得奇丑，她是西晋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史称惠贾皇后。据史书记载，惠贾皇后身材矮小（约1.4米左右），面目黑青，鼻孔朝天，嘴唇包地，眉后还有一大块胎记。但是，每想到她，心里还是不自禁留下一丝温暖，只因为她的名字里有最温柔的两个字——南风。

母亲的爱，就是南风。从呱呱坠地的那天起，母亲便全身心地牵系着自己的孩子，精心地抚育着孩子长大。就像南风吹拂下的酸枣树，由初生的小苗渐渐挺直了身子，那嫩嫩的棘心在南风里抽了一片又一片的新芽，幼小的棘芽生机盎然，慢慢地长成能够做柴薪的棘树。棘树长大了，粗壮的枝干和挺拔的身躯，还有满树碧绿的叶片，在风中快乐地起舞。

可是谁又知道，母亲倾注了多少的心力？含辛茹苦，年复一年，饿了的时候，是母亲来喂；冷了的时候，是母亲来暖；痛了的时候，是母亲来摸；哭了的时候，是母亲来哄。多少次夙兴夜寐，为孩子操劳；多少回寒夜孤灯，替孩子缝补；多少次冷雨敲窗，陪在孩子身旁；多少回漫漫长路，牵着孩子的手。母亲自从做了母亲，就忘了自己，眼里心里只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孩子是母亲的天，是母亲的心肝，是母亲的所有。

母亲的恩情，做孩子的永远不能报答万一，母亲也从来没有要求孩子报答。对于自己的孩子，母亲唯一和永远能做在做的只有付出和关护。《凯风》里的母亲一共养育了七个孩子。然而，等到孩子们如嫩酸枣树一样长大，还没来得及报答，那劳累一生，为孩子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母亲却因过度的操劳而与世长辞了。

在失去母亲的那一刻，往事前尘纷纷涌来，七个孩子才知痛省：“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母亲慈爱的灵魂啊，此刻已在浚邑的寒泉下。母亲的逝去，让他们深深懂得母亲养育七个孩子是多么的不容易，是多么的操劳辛苦！“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母亲是贤明、善良又慈爱、辛劳的，无奈我们这些孩子不成才，不懂得在母亲生前，报答母恩于万一。如今，母亲不在了，即使哭断了肝肠，又能怎样？

母亲啊！“棘心夭夭，母氏劬劳”，酸枣树的幼苗能够长得旺，全是您的辛勤教养，母亲啊！“有子七人，莫知母心”，您虽然有七个孩子，哪一个能够慰藉您的慈母之心呢？那声声的呼唤和痛悔再也唤不回慈爱的母亲了。

正当七人哀伤不已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清脆悦耳的黄鸟的鸣叫。这黄鸟经常栖息在酸枣和荆条之类的树枝上。它们婉转动听的啼鸣，让人赏心悦目，精神为之一振。然而此时黄鸟的鸣叫却是绝妙的讽刺。母亲啊，七个孩子竟然还不如时常出没在棘树间的黄鸟，黄鸟尚且能够带给您愉悦的感受，可是，七个孩子却始终让您操劳不已。想到此间，七人悲从中来，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子欲养而亲不待”！人心的恓惶处莫过于此！两千多年前的哀哭声犹在耳畔，那些叹息和自责也在和煦的南风里清晰如昨。南风一直一直吹，让这样的遗憾不再重演了吧。

我想起海涅的那首诗《致母亲》：

我曾狂妄地离开你，想要走遍天涯海角，

看何处能找到爱，好满怀着爱将爱拥抱。

我找遍了大街小巷，挨门挨户伸手乞讨，

求人给我些许爱的施舍，可得到的只是笑骂冷嘲。

我不停地走到东，走到西，

哪儿也没有爱，没有爱。

我终于转回家，痛苦又悲哀。

这时母亲你迎着我走来，

啊，瞧你那眼里浮泛着的，

不正是我久寻不着的甜蜜的爱？

爱在哪里？在母亲那里。它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是我们最可信赖和永恒不变的爱。它是和畅的南风，从远古吹向永恒，永远不会改变。

先民们用千年的哀哭传递着他们的忠告：做枝头的黄鸟，报答母恩于万一！别让和畅的南风，吹不干我们眼里悔恨的泪。

等待最苦，等待最美

《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雉鸣。

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她已经亭亭地长成，对象已经选定，只等着嫁为人妇，那应该是这个女子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吧。待到回望时，这样的时光是那么的短暂易逝，芬芳滋润。而身在其中，只觉得有太多无奈又焦急的等待和折磨。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这个秋天对她来说，注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季节。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茫茫无际的济水上，匏瓜的叶子已经枯落了，匏瓜恰好可以做成婚礼上的酒器。《孔子家语》里说：“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农业起，昏（婚）礼杀（止）于此。”秋天是举行婚礼的时节啊，到了济水冰封，冬天来临，就要停止举办婚礼了，而自己的心上人怎么还不过河来呢？

她徘徊在清晨的济水边，心里充满了焦急和期待。她担心河那边的未婚夫会误了婚期，她希望她的未婚夫是个对爱情坚定执著的小伙子，能够为了她不畏任何艰难险阻。这是每个待嫁的少女最纯情初露、至诚可爱的梦想。热恋中，每个小伙子都是姑娘心目中仗剑天涯，甘心为她慷慨赴死的英雄！

即使济水或深或浅，茫茫难渡，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水深就下水蹚过河，水浅就撩衣渡过来，无论水深水浅都不会阻挡一颗怀揣着爱情的心，越过济水的阻隔来到她的面前。“深则历，浅则揭”，一个为了自己可以克服万难，揭衣欲渡的心上人，才可以陪她度过未来岁月的风霜甘苦吧！如果，他对她的爱情是真挚的，他应该有这样的勇敢与聪慧！

她希望她的心上人没有丝毫的犹豫，能够垂衣涉济，懂得她等候的辛苦和焦急。济水涨水了，茫茫一片，河面上雌野鸡的叫声婉转缠绵，那是在呼唤啊，呼唤雄野鸡主动出击，来追寻它的偶像。无论是雌野鸡还是河边逡巡的女子，都只能这样无助惶急地等待。等待是一个巨大的悬念，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每个细胞都是干裂的土地正等待一场甘露的滋润。那是喷薄而出的初日，是含苞欲放的花蕾，是晶莹剔透的清露，是即将发生的奇迹……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如果，你真的有心来娶我，请千万别等到济水冰封的时候，要早一点，再早一点来。你听：“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在这样的清晨，如果你带着纳采行聘用的雁鹅，我们的婚期就可以定下来了！这样的清晨，每一声雁鹅的叫声都叫我心儿狂跳，紧张得口唇发干，我都会以为那是你带着聘礼来了。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等待的心太过焦急？

这让我想起余光中的诗：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

在刹那，在永恒。

等待的少女还没有来，那娇美的红莲就成了她，和红莲对视，竟然也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心路。

等待的人最易产生幻觉，每一个与你相关的细节都能够拼凑成你的影像，兀自在你的幻影里经历着焦躁与不安，狂喜与羞怯。这时，任何一个与你相关的事物都有可能是火，是冰，将你烘烤，将你冰冻，让你在冰与火两重天中挣扎和沉浮，等到无力，等到憔悴，等到心痛！

她等待的焦急心情连渡口的船夫都觉察到了，船夫怜爱地对着她招手：快上船来吧！她一时窘迫极了，连连歉意地摇手：我不是要过河，我只是在等待。对，我只是在等待，等个人儿过河来！也许只是低低的自语，抑或是心里的悄悄话，但它使之前的一切漫长而摇荡的等待，更为踏实，更为笃定！这分明是自己对爱情的坚贞的回答！她知道，即使渡口的人越来越少，即使连渡船也停在了彼岸，她还是要等的，她会一直等下去，哪怕天荒地老。

等待似乎成了后世女子的一种常态，“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无数的诗词歌赋中总有一个女子在等着经商、求仕、从军、服役的男子归来，等待帝王的宠幸。在等待中，年华逝去，只剩下声声叹息，点点悲泪。那个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那在等待中化为望夫石的女人，鲜活的青春和生命都虚耗在无望的等待中，是一种执著，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曾经一部叫做《神话》的电影让我们感动不已。玉漱公主在地下宫殿里等她的蒙毅将军。她孤独地等了数千年，始终坚信蒙毅将军会兑现当初对她的承诺，回来找她。等到Jack来到她面前，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她以为是她的蒙毅回来兑现诺言了。到了最后，她终于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当初的大将军蒙毅。她毅然决定留在地宫，继续等她的蒙毅，她要等到属于她的爱情神话。

这样的等待感人，令人神伤。然而时光是一条流动的河，它不会带你回到起点。真正爱你的人，值得你爱的人不会让你如此长久地痛苦地等待。与其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不如带上那份勇敢和智慧去追寻更美好的未来！更值得的爱！舒婷路过神女峰的时候，看着等待了千年的神女，黯然泪落，她呐喊：“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然而，谁也不能否认，等待是一种执著的美，坚贞的美，也是一种残忍的美。

渡头的风物，济渡之水，求偶之雉，等待的少女，深厉浅揭的涉水之人，都清朗明亮于天地之间，是天地自然中的平常。只因为怀着温暖的心事，一点挚爱，一点温存，一点执著，便诗意斜逸，令人柔肠九转了。

那个少女能不能等到那个男子本是不可预期的，人生中，有些等待会有结果，有些等待没有结果，似是寻常。人生的悲哀在于，总要等到回首时，才能够真正知道，哪些才是生命中该等的人！哪些才是生命中值得的等待！而那时，已和此时隔了九重云天，悲喜都已落幕，离合都已注定了。

所以，最美的还是等待的刹那，一切的故事还没有启幕，一切的结局还在途中，一切的悲欢还不可预期。心里面只有燃烧的激情，美丽的憧憬，花蕾正在含苞，轻霜还未落下……那一点等待的苦，也咂得出茉莉的清香。

为爱，何惧白头

《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白茅的新羽，又称“荑”，所以古时美人的纤纤玉手又叫“柔荑”，使人想到的不止是又白又嫩又柔软，还有一种不必说出来，只在心里漾着的温柔。

这白茅，在旷野的风中箭立如矛，长出的穗，洁白、温软而柔顺，生于野地，千万年间未曾改变过容貌和栖息的地域。是生生死死，却生机盎然的自然世界里的寄身者，守候着从春到秋的那段时间，见证过生命的萌发和葳蕤，也目睹过零落和残败。那些醉舞于男欢女爱的欢畅日子，使风前的白茅，白了头醉了心，千年不悔。

那应该是个和风轻送的日子，一个憨厚、诚挚的小伙子和一个文静美丽的姑娘在城角楼上约会。他的心里无比的激动和欢畅，他所爱的姑娘是那么美，那么文静，自己对她是那么的倾慕、痴迷。他心里的幸福、欢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的得意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然而，到了约会的地点，却不见姑娘的身影，这可急坏了憨小伙。他忍不住“搔首踟蹰”，抓耳挠腮，走过来走过去。是姑娘在约会的途中遇到什么意外的事么？还是变了卦不来了？不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姑娘生气了吧？还是姑娘的心本来就阴晴不定？他越想越焦躁不安，相见的欢欣变成了等待的煎熬。

他哪里知道，他的心上人早就来了，却故意“爱而不见”，悄悄躲了起来。姑娘的心思总是细密难猜，她要看看，他对她的耐心、关心和爱心到什么程度。看到自己所爱的小伙子如此的焦灼不安，她的心里热热的，暖暖的。她红着脸，悄悄地走到小伙子的身后，一声不响地看着窘迫的他，直到小伙子转身看见她，喜不自禁又欲责还嗔。

她天真、活泼又调皮，却长得文静又美丽，安静如处子，活泼如脱兔，让小伙子目眩神迷。在爱情里，陡然的节外生枝，莫名的妒忌、失约的懊恼、等待的焦急……都是和风里的波澜，最能够唤起彼此心内的涟漪。

男女相悦是非常美好的事，所有的细节都可能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相爱的心突然变得敏感纤细，能够禁得起外界的惊涛骇浪，却往往禁不起爱人的一次无心的错失。所以，爱，最能够让人痛不欲生，最容易弄到千疮百孔。

姑娘是深知这一点的，她想告诉他，她不是迟到，不是故意作弄他。她早已为他准备了精心的礼物——鲜艳的“彤管”。彤管光彩焕然，小伙子喜爱得不得了。姑娘的心意已经在彤管里了，小伙子只能用真心的夸赞来表达自己的情意。“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彤管如此的鲜艳美丽，真的太美了。小伙子是在夸彤管还是在夸姑娘？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最清楚。

经过了这样小小的考验和试探，狡黠的姑娘明白小伙子对她是情真爱深的，他也明白姑娘对他有情有义。两心交融，爱意相通，那么，怎样的表达都是可以心领神会、妙不可言的。

姑娘又拿出一支从牧场带回来的荑草赠给他，洁白、柔嫩、清新而温软。小伙子心里的喜悦飘上了云霄。爱撞击着他年轻的心扉，痛得直戳到心尖上。他知道，在采摘这支荑草的时候，姑娘的心里盛的都是他，都是对他的爱。这爱像风中的荑草一样不依附，也不低怜，只是心与心的真诚的颤动和牵系，纵使为这样的爱如荑般白了头，依然可以不悔！

小伙子深情地对姑娘说“洵美且异！”简直是美得出奇，这样的夸赞在姑娘的心里一定漾成了满湖的鳞波，吹皱了一湖春水。“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当然，并不是荑草本身有多美，只因为那是心爱的美人所赠。世间种种，立刻委顿不堪，只有那支荑草，蔓延成爱情绝美的图腾。

一个放牧的姑娘，一个憨厚的小伙；一次故意的惹逗，一场美丽的赠与；小伙真情的流露，姑娘深情的回馈；在古老的城角楼下，欢欢喜喜地，成为一种人生里的温暖的情怀，千年时空里的浪漫的相约。这幅画面惹得人不由想展颜一笑，为他的痴，为她的顽，又不由要泪盈于睫。两情相悦的世界，是生命里最动人的画，两心交融的刹那，是生命里最动听的歌。

如果，荑草也有花语，我想应该是：为真爱，可白头，何惧千年？直教生死不悔！年轻的时候，就该有这样一段诚挚热烈的爱恋！

从一场春梦里醒来

《新台》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

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从前读这句晏殊的词，不觉得惊心。如今再来读的时候，才觉得，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的触目伤情。不经意间，突然就看见了一抹斜阳，空洞洞的深院。该失去的已经失去，剩下的便是凄风、孤影和零落的春光。

好在，那是一场愁梦乍醒，里外还是个愁。如果美梦醒来，那就只剩下凄怆悲凉了。那是人生的一个转折，一场心惊，剩下的残局无力收拾，只能任命运的摆布。

两千七百多年前的齐国，美女辈出，继“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庄姜之后，齐僖公又得了一对美貌的姐妹花，宣姜和文姜。宣姜是齐僖公的大女儿，天生的尤物，美貌闻名于诸国，到了十五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更是艳名远播。

那年夏天，卫国派来了使臣，代卫宣公为太子伋求婚。太子非常的俊美儒雅，在诸国间也颇有美名，当然宣姜有耳闻。虽然伋的身份有些特殊，但并不妨碍他将来做卫国的国君。这太子的父亲便是臭名昭著的卫宣公，卫宣公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荒淫无耻，和卫庄公的妃子夷姜私通，生下了这个儿子伋。等宣公即位之后，元配邢妃失宠，他索性将夷姜纳入自己的后宫，并立了他们的孩子伋做了太子。

宣姜听说是为伋求婚，少女的心扉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是一朵娇艳的牡丹，行将被移入华美的后庭，从此和俊美的夫君朝夕相守，做他千娇百媚的妃子。如果人间有称心快事的话，宣姜以为再也不会超过这个了。她的心刹那间被将来的幸福和美满给填满了。

卫国的使臣回去复命，他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宣姜的美貌，雪肤花颜，倾国倾城。如果自己有幸给好色的卫宣公赢得这样一位美人，那么，自己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呢？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的奇妙，贵为公主的宣姜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禄虫蠹鬼手中的一颗棋子，会因一个小小使臣的一个小小的算计，而失掉所有。

卫宣公听说自己未来的儿媳居然如此的美丽，早已经垂涎三尺。他敢在自己父王的眼皮底下勾引自己的庶母，如今大权在握，霸占自己的儿媳又有什么不能的呢？但是，他也知道，公主如花少女，是断然不会愿意嫁给他这样的糟老头子的。于是，君臣合议，在黄河之滨建造了豪华的行宫——新台。新婚前夕，他又把一心期待迎娶心上人的太子支到别国去。

黄河水浊浪滔滔，仿佛是为美丽的公主唱着断肠的挽歌；新台富丽堂皇，然而，那是看不见的罗网，只等着满怀梦想的美人像蝴蝶一般，翩翩飞来。公主抵达新台的当天，卫宣公就迫不及待地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只怕夜长梦多，错失了如此的美色。

公主只道自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和太子的美好新生活就在眼前。她无限娇羞和憧憬，自己能够嫁得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美君子。她是怒放的花，只等着君子的手轻轻摘下。当婚礼的宴乐声远了，当新郎来到她面前，她眼前所见的是一个胡子花白、又矮又胖、大腹便便的老头子，简直就是一只癞蛤蟆。她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无力挽回，就只能生生地受着。和伋偕老成悦的梦瞬间隔了千里之遥，她在对岸看着远去的伋刹那憔悴不堪。有谁会听见一个少女的梦一片一片碎掉的声音？

一夜之间，梦醒了，花落了，剩下的便是命运布下的残席，这比晏殊的词境更是不堪。人生于她，一夜就零落了。心也一夜间便老了死了。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的花，就这样枯萎在命运的枝头。

《新台》里，把卫宣公比做癞蛤蟆、戚施（驼子），真的再恰当不过。新台的巍峨华丽，不过是猥琐臃肿的卫宣公的淫乱之所。黄河的滔滔浊浪，再也冲刷不去卫宣公的无耻秽行。浩浩汤汤的黄河水啊，那是少女流不尽的眼泪，诉不完的愤恨。

而掉包计里，那个可怜的太子呢？老色鬼只在自己后宫里挑了几个女人送给他，其中一个做了太子妃。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太子又能奈何？虽然他经常望空发呆，木讷无语。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噩梦呢？钟情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庶母，往昔的美梦转瞬间成空，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他却无力转圜。

恨，总是恨不完的。太子妥协了，他是个老实人，他不敢公开对父亲表示不满。虽然看到父亲身边那个绝色美人，他的心会被屈辱深深刺痛，但他还是忍了。宣姜呢？她一个弱女子，嫁入后宫，倘若不能得宠，便只能受委屈。本来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就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难道还要承受更多的屈辱么？那一刻，一个纯真美丽的宣姜死去了，代之的是一个麻木势利、狠毒无情的宣姜。婚姻的悲剧导致了一系列后宫的悲剧，直接影响了公元前7世纪初的东周历史，以至于有人写诗鞭笞：“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宣姜和卫宣公生下了两个孩子寿和朔。等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卫宣公已经老态龙钟了，她开始为两个孩子的前途担忧。曾经，太子伋是她心中温柔难舍的记忆，到了此时，已经成为她深深的恐惧和忧患。

寿是一个清秀善良的少年，而朔却是一个颇有心机的阴谋家。一次，宣姜的长子寿为太子伋举行生日宴会，两个人谈笑风生，冷落了朔。他便跑回去向宣姜诬告，说大哥从来没有忘记过夺妻之恨，甚至发誓在即位之后，要将他们母子铲除干净。

宣姜闻言大惊，马上带朔去找卫宣公，让卫宣公替他做主。卫宣公把太子的母亲夷姜找来，痛骂她教子无方。夷姜有冤无处申，怒气填胸，当夜就自缢身亡了。太子伋照样温良恭顺，却让卫宣公心生恐惧，他怕自己会惨死在正当盛年的儿子手中。于是，他打算斩草除根，以后如果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也就可以免去夺妻的尴尬！恰好齐国要进攻纪国，请求卫国援助，卫宣公就派太子前往齐国约定会师日期。他让太子在自己乘坐的船上插上白色牛尾旗，暗地里，却派了杀手伪装成强盗，埋伏在路上，见到有白色牛尾标志的旗子便将船上的人杀掉。

这是个绝密的阴谋，不想却被宣姜的大儿子寿听到了。他是个善良宽厚的孩子，知道自己无法阻止邪恶的父母，只好去劝告兄长。没想到，伋是一个愚忠愚孝到无以复加的人，他不仅不相信寿的话，而且说“既然父亲让我死，我怎么可以违背父命而偷生”，自己坚持要出发。

寿无法阻止他去赴死，只好设宴为兄饯行，故意把他灌醉，给他留下字条：“我已代你前往，你赶快逃命。”然后，自己拿着白色牛尾旗走了。强盗认旗不认人，果然在埋伏地点把寿杀掉了。伋醒来以后，找不到寿，看到字条，终于明白了真相，赶忙去追。

他赶到河边的时候，恰好遇到那帮杀手。杀手得知这个人才是他们要杀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也杀死了。伋和寿这对忠厚善良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了。

宣姜也听说了寿替伋乘舟的事，她的心里又急又悔。于是，便有了《诗经》里的《二子乘舟》：“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她深知这舟子里埋伏着杀机，而儿子却登上了船，她时刻担心他们会遭遇不测，深深挂念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摆脱厄运！可是，他们终究遭遇了不测！听到这个消息，宣姜顿时昏死过去。卫宣公看到两个孩子的人头的时候，也深感惊骇，从此白日见鬼，一闭眼就做噩梦，没到半个月，也一命呜呼了。

就这样，宣姜转眼之间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依靠。也许，对于她，人生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了。她已经失去了廉耻，在《墙有茨》中，我们看到她跑去和公子顽乱伦私通。她早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而这一切，都在新台埋下了祸根。新台埋葬了一个少女的天真纯洁，以一场噩梦结束了一个本该和谐美满的婚姻，把一个最昏暗残败的人生强硬地扔给一个满怀憧憬的弱女子，之后的一切变数都是这一棵罪恶的树上开出的罂粟花。

都说宣姜是祸水，男人好色可以被原谅，却没有人愿意去探究一下，当初的尤物坠入深渊的时候，是一场怎样的劫难。

卫宣公的故事，后世的唐玄宗一定知道。英明如他，在见到自己的儿媳寿王妃杨玉环的绝代风华时，竟也会淫心大炽，终于强占为妃。他们的故事被白居易一阕《长恨歌》渲染成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爱情绝唱。杨玉环和李瑁之间就没有爱情么？历史上的杨玉环爱的真的是唐玄宗么？爱与不爱，她能够选择么？新台在《诗经》里立着，一场惊梦里，是落了一地的残花，无论怎么收拾，到底是曾经狼藉，此后满园的萧条冷落了。只是梦中人，被惊去了魂儿，早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鄘　风

邶、鄘、卫都是古国名。周武王灭殷以后，将纣的京都地区封给纣的儿子武庚禄父，并将其地分而为三：北为邶（今河南汤阴县东南），南为鄘（今河南汲县东北），东为卫（今河南淇县附近）。武王派他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分别守卫这三个地方，以监督武庚，号为『三监』。后武庚叛乱，周公率兵镇压，杀死武庚与管、蔡、霍等，合并三地为卫。

坚持，才见真爱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髧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

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柏树的叶子细碎而芳香，长成一棵柏树，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光阴。一棵长成的柏树甚至可以穿越千年的时光。其木质坚韧无比，以它来隐喻一种坚贞的爱情，实在是幽暗神秘而又熨帖直通心灵的一道光芒。

读《柏舟》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个素衣的少女，坐在一叶柏木小舟上，一只粗糙的木桨在水心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河水清澈，四周静寂无声，每划动一下，就会有叮咚的好听的水声清脆地响起。清风吹拂着少女姣好的脸庞，岸边的烟树倒映在水中，把一汪碧水染得乱影纷纷。

她任由柏木小舟漂流西东，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河面，也在她的心上，投下无可躲避的阴影。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在飘摇的柏舟上，在飘荡的河中央，她洁净而忧伤的心上，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年身影微微牵痛了她柔软多情的心。她和他是青梅竹马么？还是一见钟情的邂逅？我们不得而知。她在河心的柏舟中细细审视自己的内心，并毫不犹疑地告诉自己：那就是我的心上人。

爱上一个人，往往没有预期，也没有理由，爱就爱了，想要回头都不可能。

如果这份爱，断了，散了，一生都会介怀。在最爱的时候，最是懂得，最初的那份爱至纯至真，如果错过了，永远也找不回。然而“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爱，如果没有波折和看似越不过去的沟坎，又岂知真爱的分量？

爱，会给我们翻山越岭的勇气，也会给我们飞越坎坷、历经波折之后相拥的喜悦。那喜悦甘冽、怡人，溢出生命内在的芬芳。

真爱，是两颗心的坚持。相守是山那边的风景，即使，山那边可能没有预期的美满，但爬山时的憧憬、勇气和坚定是充满诱惑的爱的征程。当没有理由地爱了，就不能不去爬那座山，只有站在山顶，才会知道，爱与不爱，都是一种无悔。

这是来自生命本身的未知却又深邃的力量，柔韧无比，坚不可摧。有时候，连自己也未必清楚这巨大的冲力，所以，少女无畏地说：“之死矢靡它！”我到死也不会对他改变心肠。

然而，即使是在两千七百多年前的先秦，父母之命也是不可违的。一边是母亲粗暴无理的干涉，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恋，使这个少女如一只无助的“柏舟”，飘荡在茫茫的水上，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她只能悲愤地疾呼：“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母亲啊，父亲啊，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的心意呢？父母年轻时也爱过啊，为什么就不能懂得爱的执著和坚定呢？没有谁，包括父母，能够改变爱、左右爱、斩断爱。

她早已认定，那个梳着双髻的少年就是自己唯一和最后的爱，对他表达爱，告诉他自己爱的唯一方式便是生死相随，矢志不渝。少女对于少年的爱意全部在对父母的反抗中得到了纾解和肯定，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出口和倾泻。

如果“之死矢靡它”的呼喊还不够震响我们的耳膜的话，到了汉乐府里，一个女子对着天地起誓绝对能让我们震撼：“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放弃对你的爱情，除非是山没有了陵，江水完全枯竭，冬日雷声阵阵，夏天下起了雪，天和地合在了一起，我才敢和你分开。这样的誓言没有任何余地，坦率而豪情地袒露着爱的深切和坚定，完全不设退路，即使前面是万丈悬崖，也会毫不犹疑地跳下去。

爱到如此，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唯有爱到如此，才知真爱的无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杜丽娘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只为等一个柳梦梅。一曲《梁祝》，宁愿身化蝴蝶，祝英台也只愿和梁兄双飞翩跹。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谁都曾遇到过爱，在先民留下的时光的斑斑旧迹里，在一首远古的风中传唱的四言的欢爱伤歌里，我们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反抗和坚持。我们开始检视自己，检视爱情。

如果也曾这样去爱，我们会透过古旧沧桑而又清新如初的诗句，找到那一条幽暗神秘的通道，对着柏木的细碎的叶片，一笑释怀，抵心相慰。

徐志摩爱上陆小曼的时候，陆、徐两家都以此为耻，极力阻拦。只是他们自己知道，真爱不是罪恶，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是这样一种执著和坚持，才守得云开，能够相偕成悦。徐说：“在茫茫人海中，访我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得到了陆小曼，甚至为了满足陆小曼的挥霍无度，甘愿疲于奔命，终至坠机而亡。

生命的长短于茫茫的宇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生命的质量才是时空神话里的唯一遗珠。他爱过，坚持过，得到了他灵魂的伴侣，他是幸运的。最终的失去，也只是命运的捉弄罢了，或者说是老天的成全。

不这样，陆徐之恋会怎样收场？真爱的仳离是世间最无奈的伤痛，不是不爱，只因红尘太多的诱惑和错失。在爱的时候为了爱离去，逝者无怨，存者惊悚。这未尝不是最好的方式。在陆小曼的心里，再也没有人能够越过徐的死来侵夺他们的爱了，直到她也憔悴而去。

真爱，因为曾经坚持，结局是喜是悲，路上是风雨如晦还是花开似锦，其实并不重要。爱，是独自深味的过程，甜蜜或者忧伤，喜悦或者痛楚，体验的人才最幸福！爱情是属于真心去爱的人的。你已经痛饮了爱的甘苦，结局还重要么？

就像这个坐在柏舟里的少女，她坚定地爱着，至死不渝。为了他，她敢于用生命去反抗父母的粗暴干涉。即使爱情是一杯毒酒，她也有一饮而尽的勇敢。

这样一种朴拙、自然、深沉而又真切地深藏于古风流韵里的坚持，如一缕轻烟，从柏树的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叶脉里和坚硬无比的木质中，生发出一种智慧和力量，让人敬畏和怜惜。

如果爱了，就用力爱，坚持爱。爱，是你自己的。

性情女子

《载驰》

载马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

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

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二子乘舟》中，有心计的朔向宣姜进言，致使宣姜对公子伋有了戒心，生出了害伋之歹意，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寿救伋不成，双双殒命。卫宣公也被两个儿子的人头吓破了胆，不久一命呜呼。宣姜后来由齐君做主嫁给了和公子伋一母所生的兄弟“昭伯顽”，生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女儿，后来称为许穆夫人。

那个害死两个哥哥的朔在卫宣公死后继承了王位，即卫惠公。后来王位传到了他的儿子卫懿公手上，那么许穆夫人就是卫懿公的妹妹了。而从母亲那方来说，卫懿公是宣姜的亲孙子，许穆夫人应该比他还长一辈，该是他的姑姑。春秋时期的卫国，尤其是卫宣公时期，上梁不正下梁歪，国内“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这样的乱伦现象也是司空见惯的。

许穆夫人才华出众，且生得端庄秀丽，等她长成的时候，来求亲的络绎不绝，其中就有齐国和许国的公子。

那时候的周王朝已经非常腐败，表面上还是周王朝的统治，实际上各诸侯国都在积极发展自己的势力，不断进行着兼并和扩张的战争。当时的卫国常常处于大国争霸和邻国侵扰的威胁之中，许穆夫人内心时常忧及此事。她希望卫君同意让她嫁给齐国，一则齐国是大国，又是邻邦，将来卫国有难，齐国当是义不容辞。

而弱小的许国离卫国甚远，又没有出兵相救的实力。可是，许国派人送来了重礼，打动了许穆夫人的父母，将她嫁到许国。

据说，许穆夫人出嫁前跟齐国的公子无亏早已有情，她心心念念要嫁的便是公子无亏，而公子无亏心仪的也是她。可是，她做不了主，她只能做许君的许穆夫人，成为无亏擦肩而过的梦中人。

当事人心里的忧伤和委屈没有留下只字片言，我宁愿相信有这样美好的凄伤的错过。因为从后来许穆夫人和无亏的表现来看，当卫国沦亡，一个是拼命阻止欲救国于水火的至性女人，一个是横戈跃马，“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来援助她的有情又有担当的男儿。

女人最大的幸福之一便是爱过值得爱的人。无亏和她心性相通，她虽错过了，但他是值得她爱一生的男人。如果爱了，错过又何妨？

她是怀着对家国深深的眷念离开的吧，还有一份深切的担忧，踏上了遥远的路途。从此，故国家园是她的惦念，往日情怀悄悄地藏起。她是许穆公的王后。

不知道出嫁之后，许君待她如何，没有文字记载过她的婚姻生活。但想来许穆公待她一定很好，在许国，她可以驾车悠游，可以坐着松木船，荡着桧木桨，泛游于淇水之上。她的《泉水》和《竹竿》诗，都是干净单纯的对故国家园的思念和因思念而起的忧伤。

只有在安适闲逸之中才有这样小儿女洁净的忧思，这安逸是许穆公给她的。

比如《国风·邶风·泉水》：“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泉水流入淇水，淇水仍是卫国的水流。自己难以回归卫国，但绵绵不尽的情思便如这流淌不息的泉水。那出嫁时停宿的泲水，饯行的祢城，还有陆路上的干地、言城、须地与漕地，山长水远。如果返回卫国，这些都是必经之地。有国不可归，徒然忧思千回，悲愁难禁。想昔日，念故国，思亲人，盼回归，却分明情深恰似泉水，愁思叫那车儿如何载得动？

到了《国风·卫风·竹竿》中，“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一个笑起来露出美玉般的牙齿，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婀娜有致的女子，无法排遣内心对故国和亲人的思念。古代礼制，出嫁之后，除了父母在时归宁，父母亡时奔丧，是不能回娘家的。而今自己只能坐着松木船，划着桧木桨，在淇水之上回想起当年做女儿时，在淇水上垂钓的乐趣。那种乐趣不再，如今忧愁无法排解，只能借出游来消忧。

只是不知道，在她这样思乡泪流的日子，许穆公是否给过她一个温暖多情的怀抱？他是否知道珍惜这个多愁善感、至情至性的女人？

后来，我们终于懂了为什么她始终放不下那个生她养她的卫国。公元前669年，卫惠公殁，公子赤即位，史称卫懿公。她了解这个兄长。他根本是个自闭症患者，他的眼里心里没有国家，没有朝政。他的爱都给了鹤，养了一群又一群，不但赏给养鹤人官职，还封了鹤做鹤娘娘、鹤将军，享受比他的官员们还要优渥的待遇。出巡之时，他的鹤有专门的华丽的车辆。为此，他向百姓征收额外的“鹤捐”，这让他的子民愤怒、受伤。而他自己，却沉浸在鹤的世界里，恍若未见。就这样卫国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公元前660年，北狄来犯，把卫懿公从梦中惊醒。他慌忙征兵抗敌，可是老百姓说：君王啊，你怎么不让你的鹤将军领鹤出战呢？他们宁愿亡国，也不愿奋起反抗，他们的爱国热情都被卫懿公给戕灭殆尽。卫懿公放逐了所有的鹤，亲自上阵，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子民他内心的忏悔。可是，他没有等到子民的原谅，便丢掉了性命。据说，他倒下的时候，有成群的鹤飞来，盘桓哀鸣，久久不去。对于他自己，这是一个浪漫的结束，对于一个国家，这是一个惨烈的结局！

杀戮、洗劫，老百姓仓皇逃离，家园被毁，国已沦亡。他们渡过黄河，逃到南岸的漕邑。此时此刻，他们才知道亡国的沉痛！他们需要有人领着他们收回失地，再建家园。

当这一切传到许穆夫人那里的时候，她泪流满面。如果当初父母的眼光能够放远一点，一个小小的北狄如何敢欺负卫国？国难当头，她一介弱女子，却没有坐视不管！她去求许穆公出兵救卫，许穆公支支吾吾。他怕强悍的北狄把战火烧到自己这个弹丸小国，最终无视妻子的苦求，无视她内心的伤痛，拒绝了她的要求。她失望、悲愤，在卫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的男人却选择了退缩。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但这样的男人，还能够指望吗？

她当即擦干了悲伤的泪水，带领随嫁到许国的姐妹们，赶往漕邑，以解救卫国。她的悲愤和忠义都写进了《载驰》。半路上，不断有大臣来劝阻，说她已嫁许国，回卫国有失体统，说她就这样去卫国，其结果必是徒劳。

没有人能够体会她心里的痛：她的国家正在受难，她的同胞正在受苦，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许穆公和她并驾齐驱，挽救卫国，而不是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她说：“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即使你们都说我不好，都说我不对，我也不会转回程。这个时候，我不会抛弃卫国人，我要拯救我的国家，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决不能改变！

她冲破了重重阻挠，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土，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对于她的亲人、她的故国来说，在重重危机之下，她能够一腔忠愤，赶来援助，是激励，也是撼动。抵达漕邑，她卸下带来的物品救济难民，跟她那已被拥立为国君的哥哥（即卫戴公）及诸大臣商议复国之策。同时，她派人去向齐国求援。

失散的百姓逐渐聚拢来，招募的军队开始整合，爱国的热情渐渐在卫人的心头点燃，复国的决心一天比一天坚定。派去的使臣有了消息，齐桓公派公子无亏率兵3000，战车300辆前来卫国救助。公子无亏率兵攻打了卫国国都的狄军。此时的许穆公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他也派出了军队协助攻狄。狄兵退去，卫国失而复得。卫戴公不久病殁，许穆夫人的另一个哥哥从齐归卫，在楚丘重新建国，恢复了它在诸侯国中的地位。卫国，又得以延续了四百多年。

公子无亏回齐。她若真的爱过他，那么，这爱经受了战火的洗礼，会更加坚韧地埋在这个美丽而勇敢的女子的心底。她到底要跟着许穆公回去，无论他怎么软弱，在最后的关头，他出兵了，帮助了卫国，支持了妻子。对于许穆夫人而言，这是他所能够给她的最好的爱了，她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她回到许国，回到许穆公的身边。经过了这一场变故，他们之间是不能再妄谈心心相印了，应该是爱也不能，恨也不能，相敬如宾了吧。她继续着自己对故国家园的不绝的担忧和思念，直到最后离开。

一直愿意相信她和公子无亏真心相爱，这么精彩的女人，如果没有一份与之匹配的爱，该是多么落寞和悲伤的事情。不喜欢把她想象成至高无上的圣女，沾染不得一丝的香艳，或许，有了这点香艳，她更能撼动人心！

她端庄婀娜，风姿卓绝，才情和容貌俱佳；她贵为公主，却能够为国远谋；嫁为王后，却时时心系家国；国难当头，她能够不顾劝阻，毅然回国，担负起救国复兴的责任。她这一生，又岂是诗人和英雄而已？

在我心里，她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女英雄和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人生是一次不能回头的旅程，谁能够像她那样真情真性，爱也分明，恨也分明，写下令多少男儿也汗颜的《载驰》！

我只想说，她是一个性情女子！在历史的深处，她是一株永不谢落的帝女花！

卫　风

卫国自康叔历十三世至献公，自后国力日衰，内乱不息，到懿公时，更加腐败不堪。公元前60年卫国为狄人所灭，后来在齐桓公的帮助下，卫残部南渡黄河，文公在楚丘（今河南滑县东）重建卫国。

美也千年，悲也千年

《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

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

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

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施罛，鳣鲔发发。

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往历史的风烟里望去，两大美人娉婷而来。一位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另一位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位朦胧云水间，千年以来，看不清她的模样，却难忘心头的爱与惆怅，另一位，清晰如在眼前，触目可及，却美不可攀，最是“临去秋波那一转”和如花的笑靥，销魂也无由。

都说后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四大美女，在这两大美人面前，也还是略输一筹。只因为，她们的美在骨子里、在神态间、在性情中、在她们所依附的歌唱里。那歌诗传唱了千年，美也被渗透宛转了千年。到如今，她们已经和文化或者是文学融为了一体，渗入了文学的血脉，不可剥离了。

用如此细腻的笔触去描画一个女子的美丽，《诗经·卫风·硕人》是第一个，也是后世无法超越的一个。这个硕人叫庄姜，原是齐庄公的女儿，齐国的公主，嫁给了卫庄公，和东宫太子是一母所生，是齐国王后的嫡女，邢侯的小姨子，谭公是她的姐夫。清人姚际恒极为推赏此诗，称言“千古颂美人者，无出其右，是为绝唱”（《诗经通论》）。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纤纤的手指像茅草的嫩芽，肌肤柔滑得像凝结的油脂，脖颈白得像天牛（一种昆虫，幼虫白而软）的幼虫，牙齿洁白整齐如瓜子儿，额头饱满，眉毛弯弯又长长。

她不但有静止的美，还有风韵天成的动态的美，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使她不止是那个冷冰冰的纸上美人，而可以鲜活灵动地走下来。方玉润《诗经原始》中说：“千古颂美人者无出此二语，绝唱也。”绝在这美人是活的，她浅笑盈盈露出了甜美的酒窝，一双美目黑白分明，顾盼生情。她仿佛就站在你的面前，你能够听得到她娇喘微微，感受得到她吹气如兰。

但是，要把这样的美人画出来，却是不可能的。按照诗中细腻的描写去写实，画出来的更可笑，非但不美，反而很奇怪。即使汉宫有画仕女的高手毛延寿，但昭君却也是“意态由来画不成”的。美，只能用心体会，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最美。

后世写美人的句子可谓摇曳多姿，白居易写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后宫粉黛无颜色”，“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曹植写洛神“翩若惊鸿”；苏轼写朝云“目似晨曦，美如春园”；李贺写苏小小“幽兰露，如啼眼”，可是和庄姜的性灵毕现相比，仍是不如。

古人的审美和我们今天也有着差距，他们以高大丰硕为美，所以庄姜是“硕人”。《唐风·椒聊》里的妇人“硕大且笃”，身材高大，风度翩翩；《陈风·泽陂》中“有美一人，硕大且卷”，这是一个身材魁伟、面貌英俊，长着满头卷发的俊朗男子；《小雅·白华》中有“啸歌伤怀，念彼硕人”。高大丰硕给人以健康和阳光的感觉，在农业社会里，这样的女人适合劳作，适合生育。

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洁白温柔的芦花，欢跳泼剌的鳇鱼、鲟鱼，姜家从嫁的妖艳的群女，器宇轩昂的武士，无不宣示了婚礼的喜庆和贵族们的奢侈。对于这样一个美丽的新娘，卫国人打心眼里羡慕和祝福，庄公也带着群臣远赴国境来迎亲。虽说这是周公定下的礼仪，但庄公自己何尝不想早点一睹美人的风姿啊。

群臣早早地退下了，为的是“无使君劳”，不要让庄公太劳累了。再联系后面的黄河水和鳇鱼、鲟鱼的描写，那是卫国人心底对他俩的祝福，祝福他们的国君和美人能够有鱼水之欢。

到此，一切都完满无缺，满眼的繁华和喜庆。可事实是，好的开始并不预示着就有好的结局。

都说红颜薄命，用在齐国这对美丽的姐妹花——庄姜和宣姜身上可谓贴切之至。宣姜本可嫁给英俊的太子，却被老色鬼半途截获在新台。此后宣姜成了淫荡的代言，阴谋害死了曾经的情人太子伋和自己的儿子，还与公子顽私通生子，而她自己真的愿意成为这样的人么？是卫宣公过早地无情摧残了这朵娇美的花，导致了之后她心灵的扭曲吧？

而长她许多的姐姐庄姜，却和她完全不同。美丽的庄姜嫁给了卫庄公，看起来幸福美满，但好景不长，因为她不能生育。《左传·隐公三年》记载了庄姜“美而无子”，却贤德贞淑。

《毛诗序》的阐释更具体：“《硕人》，闵庄姜也。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答，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短短的几行字，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寂寞的一生。没有孩子，遭到老公的遗弃，女人一生要得到什么？不过是爱情和天伦。爱情，卫庄公不能给她；作为女人最基本的生育权利，上天也剥夺了。在绝世的美貌和盛大的婚礼之后，原来潜藏着的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悲哀和寂寞。

卫庄公很快又娶了陈国的公主厉妫，厉妫替卫庄公生了儿子，庄姜更是遭到了冷落。后来厉妫的儿子夭折，庄公又娶了她的妹妹戴妫。戴妫为庄公生下了两个儿子，完和晋。作为国君的女人，庄姜不嫉妒，也不谄媚，她始终端庄沉静。戴妫死后，又视如己出地抚养着她的儿子完，还把宫女嬖妾进献给庄公。只要卫国有后，她似乎并不在意孩子是谁生的。她始终尊贵、贤德、不指责、不抱怨、顾全大局，全然的“国母”风范。作为一国之后，她是最完美的。

但作为女人，她甚至不如那卑微的嬖妾。嬖妾可以在庄公的怀里享尽温存和抚爱，而她注定只能寂寞枯对高墙深院。以她之美，即使不能生育，也一定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可她就这样眼看着庄公在她的面前，宠辛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厉妫、戴妫、嬖妾……她无限包容，却也并不挽回和靠近，她有她自己的尊严，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女人的标本，为后世垂范。

她的风范终是感动了卫国人，“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卫国人怜悯她，为她的境遇忧伤，把她写进了歌里，千年传唱。写进歌里的庄姜，我们看不见她的忧伤寂寞，我们只知道她美到了极致，尊贵到了极致，奢华到了极致。后面潜伏的悲哀，他们不写了，不是不能写，只是，国人更愿意她没有那样的悲与忧，后人最好忘掉她的悲与忧。她的悲伤是她自己不能触碰的痛，也是卫国人的。

她的美是锦缎包裹下的破旧的棉絮，表面光鲜美好，但那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咀嚼的只有辛酸和悲凉，和无数个日夜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深深的寂寞忧伤。终身独居，美而无子。她和庄公的婚姻不过是一桩典型的政治联姻，庄公掌管着齐国的西篱，是她父兄们的屏藩。作为女人，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就那样温柔贞静地过完一生，不贪求旖旎风情，把自己的心封闭成一口深井，让自己如一片落叶慢慢枯萎。纵使年年春色烂漫，始终不曾斜倚成墙外红杏。难怪寻遍《诗经》，能够被反复赞咏的只有她和许穆夫人。

后来，戴妫的儿子完即位，但不久便被那个嬖妾的儿子州吁所杀，州吁后来也被卫国人所杀。经历了那么多的沧桑世变，估计庄姜的心里，也会是心灰意冷、憔悴难言的吧。

作为国母，她是最完美的，作为女人，她是最不完美的。但《诗经》里的那个她，将永远以尊贵和美艳而成为绝唱。

不经意，这美又是悠悠几千年，悲也是。

一颗心的天荒地老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日出。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年少的时候，最爱看的电视剧是《射雕英雄传》。当时，我正在距家十几里外的一所学校就读，为了看它，宁愿每天来回走。往往到家的时候，古老的小镇已经华灯初上。刚吃完饭，新闻联播就差不多结束了，赶紧坐到电视机旁，熟悉的《华山论剑》的音乐声响起，心便整个沉浸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记得初看到黄蓉被欧阳锋抓走，郭靖千里万里去寻她。镜头里，一条很繁华的街面，郭靖衣衫褴褛，满面憔悴，眼神迟钝地走过来。那时，还不谙世事的我第一次被震撼了：原来，相爱的两个人分别竟然是如此的煎熬。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说的就是这种分别的煎熬吧！不必问，对你的思念有多深，不必问，对你的思念是怎样的折磨，只需看我憔悴的面容，无心修饰的发丝，如风中的蓬草，凌乱不堪。

这个女子的丈夫去前线服役了，卫宣公的时候，蔡人、卫人、陈人都跟随着周王一起去讨伐郑伯。过了很久，征人还是没有回来，无情的战争使很多年轻的夫妇都分离了。丈夫出征在外不知是死是活，妻子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女子所能够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有多少女子能够等到丈夫回来？恐怕不多，战争那么残酷，每一场战役之后，都会增添无数的孤魂，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能够等待总是好的，好过终于知道不必再等。能够等就是一份美好的希望所在。

“伯兮”，这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深情的呼唤。在那个战乱纷纷的年代里，孔武有力、勇毅英俊的男子是女子最心仪的对象了吧。她想象着丈夫手执长矛，走在队伍的前面，那神情和气度，是无与伦比的俊美。这是令她骄傲和自豪的丈夫，这也是让她殷切思念的缘由。

“首如飞蓬”，单这一句，就够了，它不是爱的荒芜，它是爱的深埋。爱，一旦渗入灵魂，皮囊又值几何？就如电影《画皮》里那只修行千年的九尾美狐，每日里吃下鲜活的人心，滋润着如花的容颜，到底令王生有几许的迷惑，但骨子里，他终究只爱着自己的妻子佩容。

古人写情之深，是希望透过姿容的改变，揪出离别刻下的深重痕迹。两千多年前的闺中，除了劳作，爱情是她们唯一的生之依托。她们纤弱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爱情，恰如飞蓬的性情，满山遍野皆可扎根，苍苍莽莽可以绵亘到永久。

女为悦己者容，那个爱着自己的人不在身边，即使打扮得再美，又给谁看呢？不像爱中的女子，艳若桃李，轻轻一笑，便如锦缎般耀眼，随随便便的一个眼波，便是枝头的花次第地开了。在爱的滋润下，那难以掩饰的生命之美借助爱情的力量焕发出夺目的华彩。

爱人远离，爱情未曾离开。那蓬草一样杂乱的头发，那忧伤憔悴的面容，是别一般的美丽，令人心痛，令人动容，说不出来，但看得到，感受得到。离别之苦横亘在那里，无限的酸楚是安慰不来的，一任荒芜。“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生长在自然里的飞蓬不过是大自然里再简单、平凡不过的植物，然而分离的苦涩和结局的无常，到底给它添加了几分的苍凉了。

一千多年后，那个极富才情的女子李清照也逃不掉这样的思念：“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檀香兀自在宝鼎里冒着烟，锦被懒得去叠，头也懒得去梳，宝奁上的灰尘也懒得去掸，离别的情苦，明明白白就摆在那里，无法回避。

“其雨其雨，杲杲日出”，就像天天盼着下雨，却天天烈日当空。这个女子总是盼着丈夫归来，却总是一次次地失望，每一次失望都是打击。他，到底还能不能归来，这是一份未知的煎熬、思念，何止让人憔悴，更能够使人忽忽如狂，头痛欲裂。

于是，她想要在屋子的北面，栽下一棵忘忧草，“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思念不得之后，她希望可以有办法去遗忘，解脱这份思苦，求得日常的平静。可她不知道思念是一片沼泽地，越是挣扎，越是沉陷，忘忧草根本无法让人忘忧，只有思念的那个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才得真正的解脱。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因为相思，她病了，这病，唯一可医的良药便是那远征未归的良人。

“伯兮！”这一声深情的呼唤，那个男子可以听到么？可以回到这个女子的身边么？“征骨化为尘，柔肌化为石。高山共苍苍，流水望脉脉。青云卷为发，缺月低照额。千古遗恨深，终不见车轭。”读着梅尧臣的《望夫石》，心里真替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女子捏把汗。

相聚与否，我们无法想见了。可是，良人离开后，一个女子心里天荒地老的思念，在“首如飞蓬”的凌乱与憔悴里，清晰得刺目。

看《倚天屠龙记》的结尾，在历尽劫波之后，张无忌为赵敏画眉。刀光剑影之后，这是最柔情的一幕，刀入鞘，马放坡，似乎是险恶江湖的一个最温柔的句号。然而，周芷若出现了，她要张无忌答应永远不跟赵敏拜堂，她说：“你们尽管做夫妻，尽管生娃娃，过得十年八年，你心里就只会想着我，就只不舍得我，这就够了。”

赵敏要的是相守，周芷若要的是铭记，要张无忌即使在赵敏身边，心里所记得的那个人却只有自己。她分明是要告诉张无忌，她这一生，唯一痴情的便只有张无忌了。

细细想来，这也是尘世的温暖之处，可以有一个人，无怨无悔，为他相思而憔悴，相思而成疾，值得一生去痴情守候。

很傻很天真

《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读《木瓜》的时候，感觉仿佛是一滴清露穿破黎明和黑暗的缝隙，晶莹剔透地在枝头盈盈欲坠。莲花托生于水，是至洁的，可以承托最真挚的爱恋；木瓜，轻盈剔透，则可以寄托爱情的那份真诚与无邪。

于是，一个曼妙的少女，向她中意的男子投去了木瓜。投去的时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期待，透露着少女的狡黠与可爱。相见了，中意了，但世间有太多情感的转移与不确定，于是她开始了小小的试探。这试探里包含着少女无邪的真情。

真情要给懂它的人，感情从来不是单向的。如果，投给木瓜的那个人本无心，那么即使攒眉千度，他到底是无缘的那一个。如果，那个人有心，那到底有多真，恐怕也是那个爱着的少女所期望知道的。

木瓜掷了出去，仿佛能够听见少女的心怦怦乱跳的声音。等待，是一段看似没有终点却不知不觉就会到达的路。

等来的是美玉，这是少女事先无法预料到的，她得到的是如同美玉一般无价的回报。这个男子是怎样的人，诗中没有交代，但是，那一块美玉已经告诉了我们，那一定是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孔子家语·问玉》里说：“君子比德于玉……君子贵玉。”君子的德行温润如玉。她勇敢地掷出了木瓜，得到了如玉的君子珍贵的爱。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美好呢？一个单纯无邪的少女，一个品性如玉的君子，她抱着试探的心理靠近君子的心，他如此真诚地回馈给她以出乎意料的情意。

木瓜和琼琚都是绵长情意的载体，本身并无贵贱。掷出木瓜的少女之真诚，和报之琼琚的男子之诚挚，是等价的。如果我们的心里太过重视物的价值而忽视赠物本身，那么，一定是我们自己先看轻了这段情意。

《大雅·抑》中讲述诸种美德，其中一项便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权衡得非常清楚。两者之间似乎是等价的，但到底少了很多的情味。而这首诗里的投报是非常不等价的，但这正是感动我们的地方。

木瓜和琼琚，都不过是爱情的投注物，只要所系的是真情，眼里心里不会有贵此贱彼的念头，那会玷污了爱情本身。

如果，你与别人喝茶，总担心是你埋单还是他埋单；如果，你和朋友分开两地，总想着你去看他多一点，还是他来看你多点；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总想到是他做家事多点还是你做家事多点，那么，这么计较下去，你终会心生疑窦，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从身体到心灵，都无法不时刻保持警醒，还会有喝茶的闲趣、思念的甘苦、相守的甜蜜么？

太计较和清醒的人生只是记不完又永远付不完的账单，人生到最后，得失大抵是注定的，也大抵是相抵的。

在爱情里，彼此只想把最好的给予对方，哪管给予的是木瓜还是琼琚？爱，本来就是不计得失的，得失计较得太过，爱情就一点一点轻了。最后的最后，你会怀疑爱情还来过么？

李商隐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爱情中，你也可以“当时不惘然”。那就是，像诗中的男子那样给予对方最好的、最珍贵的。

曾经，有人说：找一个你爱的人恋爱，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说到底，在爱情里有人还是多了这样一份计较，希望付出的爱有超出的回报。如果没有可能得到这样的回报，那就宁愿不付出，等着享受婚姻里爱你的人对你的倾心付出。

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爱是最好的，可是，绝少有人会去考虑付出的爱是不是最好的、最重的！有人说，享受爱的人最幸福，我却以为，付出爱的人才最幸福。因为那爱在他或她的心里汹涌着、流淌着，使他（她）深刻感受到爱的甜美与甘醇。

《木瓜》里的男女没有想过得失，他们单纯诚挚地对待对方，把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木瓜或者琼琚给予对方。他们倾心相爱，两心相悦，没有丝毫的梗芥。

要么不爱，要爱，还是应该像这样彻底地爱一场，忘了得失，忘了退路。

傻傻地、天真地在爱的梦里的人最幸福。谁能够保证爱情最终不是千疮百孔呢？谁能够知道爱情不会同心而离居呢？谁能够预料爱情一定可以白头偕老呢？

但，这一刻，她对那个君子中意了，向他掷出了木瓜；君子也对她很中意，赠送给她琼琚美玉。我心之真，君心之诚，就是时光深处埋着的安宁和美。生命中倾心的人倾心的时刻都不容易等到。

有时候，遇到倾心的人，却并不倾心自己，那也只能无奈地错过。张爱玲是个自视很高的女人，她肯为胡兰成做一朵盛开在尘埃里的花，低到不能再低。不能不说，她对他曾经倾心，可是，胡兰成到底负了她，令她孤独终老。那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一种宿命罢了，谁让她那么不小心就遇到了呢？

《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和范柳原只是在城倾之下，才有了那么可怜的一点真心。他们或许还要担忧，当倾城的时刻不再，是不是这份真心还在？

在那倾心的一刻，为什么还要迟疑不定，不敢付出自己的全部呢？如果够勇敢，就拿木瓜去赌一份真情；如果够坚定，一颗木瓜也敢拿琼琚来报答。

其实，这哪里是报答，这分明是在暗示一生的相守。爱情是春天里的花，都喜欢结出秋天的果。木瓜就是秋天里的果，它在明朗的秋空下，吸尽了春的清韵，摇曳于斜逸的枝头，仿佛那就是一种结局，叫人安静和平和的结局。而爱情的结局也通常都是安静和平和的。

赠送的东西可以变，清香馥郁的木瓜、圆润饱满的木桃、红艳可喜的木李；回报的东西也可以不同，随身携带的佩玉、光彩灼灼的美玉、光华深致的美石，只有一种心愿永远不变：“永以为好也。”要从此相守，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如果，岁月不那么无情；如果，人生不那么多舛；如果，路途上没有那么多的颠簸；如果，生命本身没有那么多突然的转折，这样的一份笃定，应该是可以实现的。有这样一份相互的挚情作保证，爱情的结局应该是完满的。

先民们，又傻又天真的爱，在千年的时光之后，仍叫人心底百转千回。清香馥郁的木瓜，少女清亮的眼眸，君子的一片深情，无瑕的美玉，叫人痴立良久。

另外一种美丽

《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诗经》中的植物是非常鲜活多情的，因为每一种植物总是伴着某种情感或者某个曼妙的女子，摇曳多姿，穿越时空的隧道，把清新、温婉、朦胧、感伤的气息送到我们的面前。

像荇菜之于《关雎》，飞蓬之于《伯兮》，蒌蒿、荆棘之于《汉广》，蒹葭之于伊人，桃夭之于嫁女，木槿之于容颜，萱草之于相思。

而桑所倾诉的却是一段痛心的往事。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鸠鸟贪食桑葚，犹若女子沉溺于爱情。在那个“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淇水之畔，容颜恰如新长出的桑叶一样饱满、润泽的少女，情窦初开，芳心被一个油腔滑调、毫无诚意的男子所获。她涉世未深，不知道感情也会被欺骗。

她情意绵绵地“送子涉淇，至于顿丘”，无限深情地“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并和男子约好“秋以为期”。

这个女子陷得太深了。按《礼记》记载，古代的婚嫁需要完成六礼——“纳采，问名，纳言，纳征，清期，亲迎”，完成这些礼需要三年的时间。而从“抱布贸丝”到“秋以为期”时间还不到一年，如果不是情陷其中，难以自拔，便是已经委身于氓了。春秋卫宣公时的卫国，“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这个女子也许是情难自拔跟氓私奔了。

如果她能够稍微清醒一些，便会认识到，一个懂爱、珍惜爱的男子是不会那么轻易地置所爱的女子于尴尬的境地，也不会让她在复关眺望和等待得太久太久。但她的心里被爱情充满了，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都说恋爱中的人会变得弱智，真是不假。

她如愿嫁给了氓，可是，她的深情挚意并不为氓所珍惜。“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嫁给氓三年之后，虽然早起晚睡，终日操劳，却因“桑之落矣，其黄而陨”，容颜渐老，不复美丽，被氓无情地殴打、遗弃。

爱情终于变成一杯亲酿的苦酒。海誓山盟言犹在耳，贪食的鸠鸟如今却满心伤痕。三年前涉过的淇水依然那样宽阔无边，三年后被遗弃回家，淇水溅湿了车上帷幔。爱情如同虚幻的梦境，让女子从天堂坠入到地狱。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男子很容易就遗忘了当初的爱恋，更何况她当初没有对氓的品性有丝毫的考验就轻易地为爱私奔。而女子一旦用了情，想要挣脱出来会非常艰难，这样的打击在“静言思之，躬自悼矣”的时候也难以解脱。爱得太深，反而伤了自己。

过往种种是一场爱情的博弈。既然棋子已落，输赢方寸间，成算手中握，在命运的悬崖边蓦然转身，把过往抛开，去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何必把一生都浪费在一个三心二意的男子身上呢？这一决定不能不说是勇敢，是智慧，是清醒，是刚强！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反复思量后，在最后的一刹那，那个受伤的女子决绝地对过去喊出了自己洒脱的声音！既然爱情是博弈，就要输得起。这比她从此委靡颓废、行尸走肉、枯槁至老更让我们惊叹感怀！

有一种感动不会让人悲叹，而在于让人获得面对悲哀的那种勇气和坚强，让生命在遭受摧残之后仍然有可以预期的美丽。

在爱情里，另外一种美丽是：懂得放弃。

我常想，和过去决绝的这个女子，是否会最终找到真正的爱情，实现“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梦想？单是这个想象就已经美丽无比了。

王　风

王，是『王畿』的简称，即东周王朝的直接统治区，大致包括今河南的洛阳、偃师、巩县、温县、沁阳、济源、孟津一带地方。《王风》就是这个区域的诗，因为东周王朝前期征伐频繁，又加上大贵族集中，生活奢侈，所以不得不加重对自己统治区人民的压迫和剥削。在沉重的兵役、劳役、经济负担之下，产生不少旷夫怨女和流浪汉，人民普遍地感到生活水平一天天下降，大大不如东迁以前了。《王风》的十首诗歌，大部分就是反映人民的这种痛苦呻吟和怨恨的。

《王风》与《周南》来源地部分相同，但它们的曲调是不同的。编入《王风》的是东周王畿的土乐，编入《周南》的则是受『南音』影响的外来乐。

那一段旧时光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

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

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什么样的男子，才可以是那“阳阳”的君子？“阳阳”两个字一下子就把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爱慕敬仰泄露无遗。在她的眼里，那个男子行止洒脱，多才多艺，热情洋溢，乐观阳光，刚健壮硕。

那是她的夫君，但他征战在外，多年没有回来。

舞倏忽而止，歌倏忽而停。在一段旧日的美好时光之外，是一个因思念而悲伤不已的妇人。但诗里没有写，只反复吟唱着这欢舞歌唱的场面，是一种麻醉，还是一种更深的悲伤？

这是她记忆里最美好深刻的画面。读者读至此，不由被深深感动。梁鸿与孟光举案齐眉的故事千古流传，不过夫妻之间能够相敬如宾固然是好，但我们最艳羡的还是如此的亲密无间，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情趣盎然的。前者显得刻板，后者却活色生香。

意气扬扬的丈夫，左手握着笙簧，脸上放出灼灼的红光，目光中情意流溢。他含笑向他的妻子招手，说：来吧，来吧，随着我的音乐，跟着我跳舞游戏。谁能够拒绝这样的邀请？谁能够抗拒这样的盛情？谁能够不被他打动，而跟着他翩翩起舞？

丈夫欢乐得意的神情，优美矫健的舞步，高亢动人的歌声，使她深深沉醉。这是农耕生活之外的夫妻间的快乐，是另一种形式的感情的交换和融合，是一种更愉悦的身心的沉醉。比起梁鸿和孟光，梁鸿固然有了被敬重的得意，孟光难道没有一点屈膝的失意？丈夫需要敬、应该敬，但做丈夫的懂得怜爱妻子，和妻子同舞同乐，那才是真正的相爱吧。爱，不应该由任何一方去承受委屈，即使他（她）是乐意的。

这样的场面，每次想来一定令那个女子痴醉，不妨设想一下场景吧。

一个寂静的秋夜，只有若有若无的桂子的清香远远飘来，长天如洗，月色皎洁，树影婆娑。一个孤独的少妇当窗而立，月光如水，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白纱。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来取暖，刻骨的思念啃噬着她的灵魂。她意念恍惚，似乎听到了音乐声响起，看到了丈夫翩然起舞，那双明亮的双眸正对着她放射出熠熠的光彩。他向她伸出手去，她知道他就要邀请自己与他同舞……

一切倏然而灭，只有那同舞同乐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丈夫还在远戍，只有漫漫长夜里无边的孤寂和无边的伤悲陪伴着她。

于是，唯一能够安慰与取暖的便是这往昔的美好时光。它一遍一遍被她温习着，每一次啜饮了多少的欢乐，便留给她多少的悲伤，欢乐愈多，悲伤愈重。可是，那是艳丽无匹的罂粟花，她明知道有毒，却无法不看、不想、不沉迷。

当她略去所有的悲伤不说的时候，我们却总是遥想着那快乐背后的痛苦滋味。快乐在她的心里有多么深刻，痛苦就会在她心里切割得多深。

古时被征戍的男子很多，最后总是女人留下来苦苦思念，有的思念会有结果，有的思念却渺渺无期。那些苦楚和悲伤，女人们有的用饮酒来排解，有的用泛舟来怀念，有的用辗转不眠来独自煎熬，有的用“首如飞蓬”来昭示……惶惶的思念的人，总是让人无由地伤感。

不说伤悲，不说伤悲，因为说了，仍然是伤悲，不如不说。即使是不说，那心心相印的征人岂能不懂么？

那就低首感恩吧，感谢岁月留下那么美好的旧日时光，可以在他离开的日子里，一次一次温暖了自己，捂住了岁月的伤口。

喜欢被你这样思念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初读李易安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时，心里倏地一颤，易安若非情到深处，是断然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来的。深爱的人分开，总让人愁眉不展，虽不至于“报答平生未展眉”，怕也会不自觉地攒眉千度了。即使眉间舒展开来，那心间也是没有片刻不思念的。

这是爱情的温度，说不清楚道理，一旦爱了，便无时不挂怀，无时不想着要厮守在一起。而他思念的那个她去采葛、采萧、采艾了。

葛，是一种野葡萄，青绿的枝蔓，青黄的枝干。大自然总是把它最钟爱的颜色附着在它宠爱的植物身上，并通过它把一种诗性唯美的意识通过烟云苍茫的大地缥缈扶摇起来，让我们的心里划过被诗性碰痛的感伤和美好。

萧，是蒿的一种，又叫青蒿；艾，也是蒿的一种。其实，它们可以统称做艾蒿的吧，一种大自然里很安静朴素的植物，从青绿长到深绿，没有妖娆芬芳的花朵，却有着淡雅而清郁的香味，常常被摘下来放到社稷、宗庙的供桌上。想来神也喜欢在这样一种朴拙清郁的香味里安坐的。

初夏的时候，艾蒿的叶片上有着毛茸茸的绿，摘上几片，簪在发髻上，别在衣襟上，可以让人扑面就闻到那股清香。后来拿了它去纪念屈原，想来也是那缕动人的清郁恍若屈子的品性之香吧。

先民们是最懂得审美的，他们所吟唱的歌里，不直说女子的美，却把她和这些清香而青绿的植物放在一起。这就是浓妆艳抹比不上清水芙蓉的道理吧。美的最高境界从来都是自然纯净，让我们不但如亲见其美，也如她姗姗从身旁走过，衣襟带风，留下一缕恒久不去的清香。

她真有如此的美丽么？她不过是乡野间布衣荆钗的一个普通女子，她是美在了爱情里。在爱她的那个男子眼里，她就是一位仙子。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这莽莽天地间，忙碌于青绿植物里的仙子。可见，他对她爱到了骨髓。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如三秋兮”，“如三岁兮”，情感的缱绻与缠绵、思念的深挚与急切，历历表现在诗中。一刻之间，一日之内，仿佛历经了辗转绵长的四季，尝尽了轮回纠结的酸苦。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思念而憔悴了，倒是读诗听唱的我们一下子心内如焚，瞬间憔悴，想伸手去轻拂他的额发，给他一份如母亲般的怜惜抚爱。

后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成了一句成语，你似乎能够感受到其中幸福混合着委屈的滋味。是对对方爱的倾诉，也是对对方爱的嗔怪。有爱的甜蜜的酸辛，也有爱的抱怨和委屈。既知我爱得如此之深，你何必要用分别来折磨我呢？

等待是时间的无尽折磨，是一个魔咒，是爱情所施下的魔法，让时间变得如此漫长。这是完全主观的心理体验，因为思念太切，相见太急，物理时间上的一日像心理时间的一月、一年、三年，甚至是天荒地老般的错觉。

时间只是一件外衣，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那是恋人们分别之后百转千回的折磨和令人白头的等待。爱情，就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让人越是深受折磨，越是着魔，因为历经千劫之后，是无与伦比的甘甜、沉醉与相守相依的未来。

相聚再长也觉得无比短暂，分别再短也觉得无比漫长。相爱的人希望分分秒秒都能够聚首，“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是先民们对于爱情的专注和执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观对爱的达观，也许很适合现代人那种分别的常态，适合高强度的工作压力所造成的纷杂的生活；适合自我安慰式的距离之美。但，两情浓时，真的不在乎朝朝暮暮么？怎么能不在乎朝朝暮暮呢？

还是喜欢两千多年前的先民们，他们呼吸着清郁的艾蒿的清香，焦灼的目光越过了青绿的葛藟的叶片，张望着自己那份朴拙的爱情！

如果可以，我愿意是那样一个平凡而曼妙的女子，置身于清香馥郁的香草里，被他那样真切而又专注地思念！

生就爱着你，死就追随你

《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

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我想到了一个美丽的故事：春秋时期，在楚国波涛浩渺的鄂渚，有一个梁子湖。一天，鄂君子在湖上泛舟，一个打桨的越女爱上了他。但他是王子，她是村妇，这样的爱恋是无法说出口的。越女心中惆怅，便用越语唱了一首歌。

越女原以为楚越方言不通，王子是听不懂的。但那首歌唱得太清婉忧伤了，鄂君子好奇，便请人翻译了那首歌，原来是一首清澈美丽的情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木有枝，心悦君，君不知，君心在哪里呢？我不知，不知便不知吧，山色，水波，小舟，细桨……无处不可以安放这种刻骨的痛，只是并不求它能够抵达君心的彼岸。

但到底还是抵达了。那首歌译出来以后，王子被深深打动了，他牵起了越女的手，和她一起泛舟远行了。

这是古典版的灰姑娘与王子的传说。同样在春秋时期，同样的爱恋，却演绎出了不同的悲欢。

一个执著勇敢的姑娘，爱上了一位大夫。大夫的车驾日日经过她的门前，她听惯了他“槛槛、啍啍”的车驾声，看见他有时穿着青白相间的衣服，有时又是赤红的装束，她不知不觉爱上了他。于是，她总是等那车经过，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看向车上的大夫。

大夫终于注意到了她，清纯、秀丽，对着他莞尔一笑。他终于知道了她对他的恋慕。他感动于她日日的等待和注目。他毫不躲闪地迎向她含情的目光。

两颗心开始有了一点灵犀。可是，为什么那女子要责问他不敢来相逢？

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没有和对方结合的条件，或许是他们的身份地位悬殊太大吧。诗里反复说着大夫所乘的车驾和大夫所着的服饰，那是高门大户的排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既没有令人惊艳的容颜，也没有显赫的家世，要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虽然说爱情本没有门第和等级的限制，相爱的两个人，在对的时间里遇到了，没有什么好说的，相爱只是两个人的事，与其他无关。只是，相爱终究是要相守的，那时便有了太多世俗的羁绊。爱情再伟大，到底抵不过尘缘蹉跎，世事苍茫。

所以，那个女子怕大夫顾虑太多，怕大夫相爱却没有相守的胆量，怕爱终成了错过。她的心里有太多的担心。

但好在，她深深明白，大夫也是爱她的。因为，她首先担心的是他的不敢，不是他的不爱。如果，她没有确切的把握大夫也爱她，那么，她首先应该担心的是他爱不爱她。

爱，需要这样的呼应和确定，才敢一路走下去，不再回头。

女人都是风中永不停下的那只飞鸟，如果，有一天肯歇下脚爪，那必定是因为找到了所爱。这个时候，她是一只荆棘鸟，为了爱情，她愿意用生命来换取那一次绝唱。

她不计名声，不计后果，愿意和大夫去私奔，甚至他们可能约定好了期限。但是，大夫肯为她不顾身份、地位、声誉么？她心里仍然很担心，担心大夫不是真的愿意带她走。

那么好吧，为了大夫不再犹疑，她决定什么也不管了。她对着光明的太阳发誓：我和你，生，可以不在一起；死了，也要葬一起！就在太阳之下，她勇敢地向大夫交付了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给自己任何的退路，却细心地给对方留了退路。她知道有很多东西不是说舍就能够舍下的！她能够体谅大夫的决定。于是，她说：如果生不能在一起，那就死了再在一起！她只默默爱着他，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这是相当庄重的誓言！因为，在先民们的心目中，太阳和月亮都是天上的神明，敢于对太阳起誓，其实就是对着神明起誓。他们可以欺骗自己，欺骗所有的人，唯独对神明是顶礼膜拜的，对神明起过的誓言，是永远不能更改的！

她说她活着不能跟他在一起，死了也要在一起时，也许那大夫是不信的。他吃多了山珍海味，人世间真情的滋味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他不知道粗粗拉拉生于乡野的女子，她的心里生长出的是如老树庞大根须所喂养着的坚定。

他想的是，之前，我没有带着你去私奔，现在，你何以反对我一如既往地情深呢？

朴拙而坚定的爱，哪里容得这样的怀疑呢？于是，情急的她才会对着象征神明的太阳庄严地起誓吧。我们可以想见，起誓的时候，她的双眼满是悲泪。她最真挚朴实的爱遭到了所爱的那个人的质疑！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一定相信神明吧！那我就对着神明来说给你听。

这个女子和大夫的相爱到底有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局？诗里没有交代。其实，我并不太想知道结局，有时候，过程比结局精彩，大多数时候结局都是无比寂寞的。

纳兰容若爱上江南才女沈宛的时候，只相信爱情，不在乎她是江南一艺妓。他是宰相明珠的爱子，最终娶了她做小妾。但是，婚后，他们到底还是没有抵挡住世俗的压力，沈宛独自回了江南，纳兰也在愁病中，在江南夜合花盛开的初夏，离世而去了。

不必去想结局的寂寞。当那个大车里仪表不凡的大夫和一个普通的女子相爱的时候，那个女子，坚定地拿了一生来赌。生死不离，生就爱着他，死也追随他。

这就足够了。爱情有时候也架不住一再的追问。

郑　风

《郑风》共有二十一首，其中绝大部分是情诗，这虽同郑国有溱水、洧水便于男女游览聚会有关，但更主要的是同郑国的风俗习惯密不可分。从《溱洧》一诗看，郑国的上巳节，实际就是一个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节日。正因为郑国保留着男女自由交往的某些古代遗风，所以也就影响了人们的思想。当然，从郑国人民歌唱本身说，恐怕反映自己劳苦和怨愤的诗歌也绝不会少的。何况郑国当『虎牢』天险，是兵家必争之地，古人曾指出『春秋战争之多者，无如郑』，但是，频繁的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却在《郑风》中看不到。这可能是编选者排斥的结果。

爱可不可以留下

《遵大路》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

无我恶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

无我兮，不寁好也！

辛延年在《羽林郎》中写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一个不可一世的羽林郎，仗着权势，看上了当垆卖酒的胡人少女胡姬，百般调戏。胡姬礼貌地和他周旋，最后告诉他：我是有丈夫的人，你们男人喜欢新面孔，我却只看重我自己的丈夫！

这不过是胡姬的托词，胡姬才十五岁，未必就有“夫”，但不这样说，不足以断掉“金吾子”对自己美色的贪恋。

胡姬的这句话说得好，男子总是喜新厌旧，女子却往往只对自己的丈夫从一而终。从这点上看，女子似乎更重情些。我们的先民们毕竟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纲常，这点情意最初多是发自内心的。

《遵大路》中的女子令人感佩，当自己的爱人将要抛弃她，她苦苦哀求，甚至不顾自己的尊严和羞耻，在大路之上拉着那个男子的衣袖，对着他哭诉：你不要讨厌我，不要嫌我丑，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念在曾经恩爱上，不要丢下我！

诗中没有交代她和那个男子的关系，但一个“故”，一个“好”，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感情远非一日，已经很久了，是旧情，并且曾经两情相悦，非常恩爱。

有这么久的感情，是能够说抛就抛开的么？男子的绝情实在是令人寒心。也许，当初那女子容颜美丽，娉婷婀娜，他和她才有多年的相好。如今，女子红颜见老，不复当年风姿，他便无情见弃。可是，女子的心里还是有着太多的不舍。毕竟，多年相守，若是夫妻早成了亲人；若是情人，那也是恩深义重了。

当然，所有的女人在爱情里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绝者。她痴心地想着他会顾及这么多年两人的情意，现在他不过是一时糊涂，会经不住自己的一再哀求而回心转意，跟她一起回去。

大路上行人很多，路的两旁有杂生的大树，路边的田畴里是正在抽穗的庄稼，草虫鸣叫，阳光暖暖地照着。这样的日子，本可以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去劳作或者出门归来。遇到熟悉的人，还会不约而同地跟人招呼。相守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用卿卿我我的方式来表达了。

而如今，一个决意要走，一个生拽着衣袖不放手；一个再无留恋，一个伤心欲绝。曾经见惯了他们比肩的行人如今在看他们的热闹。她不愿意松开手，她怕此时一松开，就再也不可能与他相见相亲。她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心一旦离开了，留下躯体也是徒然的。她固执地认为，这个相守了那么多年的男人不会对她那么绝情。

一份拒绝的冷和一份相留的热，在大路上的牵扯中相持着，在千年的诗篇中相持着。世间有多少女人有这样一份挽留的热，有多少男人有这样一份离开的冷，有多少的离开和挽留，以不同的形式演绎着相同的悲伤。

一个女人，青春不再，容颜枯槁，失去了生命中的他，也便失掉了所有。而一个男人，只要还有劳作的力气，他会再拥有一个如花的女人，再次拥有新的一切。这是一种不公平，男人似乎永远在婚姻和爱情中处于强势。

汉乐府诗中有一首《上山采蘼芜》。一个因为不能生育而遭到遗弃的女人，多年之后，在山林小路上遇到她的前夫，卑微地跪问：“新人复何如？”经过了许多年，那个男人才真正懂得了前妻的美、前妻的好。奈何，很多事都无可挽回了，他唯有凄然地叹气：“新人不如故！”当初只当新人是宝，如今才知旧人是无价美玉。

旧人的好，在于那是岁月积累出来的厚度，是时光存放着的最适合的温度。可叹，在新人的如花美貌前，很多男子轻易便放弃了这样的厚度和温度，那要如何才能积累起另外一份厚度和温度呢？

大路之上，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哀求着，那个男人会软下心肠，跟她回去么？恐怕是不会。变了心的男人是山谷里奔流而下的溪流，是再多的云彩也拴不住的那抹残照。

如果，可以请时光倒流，我愿意轻轻扶起那哀哭的女人，告诉她，在负心的男人走后，要好好地、好好地珍重自己！

岁月静好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夜，静悄悄的，树木、村庄、河流和山峦都在沉睡，黎明前的大地正在努力挣脱黑夜的怀抱，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此时，两千多年前的一座水滨的茅屋里，有雄鸡在屋角扑了扑翅膀，发出了“喔喔——”的长声鸣叫。一位勤劳的妻子从睡梦中惊醒，微微欠身，拍了拍还在沉睡的丈夫，说：“鸡已经打鸣了。”丈夫从酣睡中醒来，打着哈欠回道：“天色还早嘛，再睡会儿吧。”

妻子不依不饶，撒娇般地催促着丈夫：“你起身到外边看看，启明星已经亮闪闪啦！”于是，丈夫乖乖地起身，两个人一起铺床叠被，梳洗收拾，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他们要去打猎，而他们的猎物是水鸭和大雁，都是水禽，在天还没亮时要猎获水禽，似乎只能驾船了。那应该是女人打桨，男人射猎。清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襟，清晨的风里带着袭人的凉意。朦朦胧胧的天色里，有水鸭的影子蹿出来，还有大雁扑棱着翅膀在月影里飞过。男人举起弓箭，猎物应声而落。他们高兴地划船靠近捡起猎物。很快，猎物就装满了船舱。

当第一缕霞光挣破黑暗，划亮了天的一角，他们的脸浴在清晨的熹微的光里，有些早起的倦意，更多的是收获的满足。他们相视一笑。

回到家里，妻子开始收拾猎物水鸭和大雁，丈夫要么去整理屋前屋后的田垄，要么回去睡个美美的回笼觉。不久，水鸭和大雁被做成了美味的佳肴，热腾腾地端上了简陋的桌子。妻子唤来丈夫，两个人相对而坐，喝一点酒，吃猎来的美味。日子虽然不富裕，却非常的丰足，两个人都有着发自心底的满足。于是，拿起身边的琴瑟，她弹琴，他鼓瑟。这也是后世用“琴瑟和谐”形容夫妻关系亲密、婚姻和谐的最初的源头吧。

每读此诗，想象着这样一段场景，都会无由地感动良久。有时候，在金粉掩埋的俗世繁华中安静下来，真的感到，其实，我们不如先民们会享受幸福。那样安静的朴素的相守，真情真心的相待，简单、平凡，却富足得叫我们艳羡。

许多人一辈子都在憧憬幸福、寻找幸福，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不如意，幸福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殊不知，那些平凡日子里最平凡的劳作和日常生活里，就藏着最朴素的幸福。

当妻子叫醒她的丈夫，丈夫起初是不愿意起床的，可是，他没有恼怒，并在妻子的劝说下，真的起身了。他们相互体谅，起初意见的不一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一起快乐地出门，融洽、和顺。

生活里纤毫的起伏，在不懂得体恤和忍让的夫妇那里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一场不必要的口角。只有两心相依，你顺着我，我敬着你，你尊重着我，我顾惜着你，才会有这样的一份和美。

更难得的是这对小夫妻懂得把一份寻常的日子过得沁出茉莉的芬芳。他知道她的用心，她也知道他的用心，他们没有更贵重的玉佩和璞玉来相赠。于是，他们只能赠送朴拙的杂佩，杂佩没有多少价值，但那是对彼此感恩的心。从杂佩的微微的粗砺里，透着的是俗世烟火里静好安稳的相守。

民国才子胡兰成，在与张爱玲的婚书上写道：“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句话像泡开了的茶，慢慢沉淀进岁月的深处，唯有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无穷无尽的日月里。可是，岁月总是静好的，现世的安稳却需要相爱的两个人懂得珍惜，甘守平淡的流年。

胡兰成是无法安稳的，他心里太多无法舍弃的繁华，那么张爱玲想要安稳就是不可能的了。她华丽而寂寞的人生里，唯有这句话，碰一下就伤一次，只等时光的飞尘把它们慢慢掩盖。

物质的富有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唯有精神上、情感上的丰足、知足是不容易的。当我们寻觅的目光在大千世界里不停逡巡的时候，不妨颔首低眉，去思量一下手里握有的可曾珍惜？可曾像千年之前的那对夫妻，懂得从平凡中领悟爱与幸福？

在时光的缝隙里，再多的华丽和修饰都是多余的。我们的心只适合安放所有简单朴素的情感。现在请你伸出所有纤细的触角，闭上眼，深呼吸，听，爱与幸福正在过往的风中暖暖地安抚着你。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早已经一起老去，成为了飞灰。而读诗的我们，是否正陪在相约一起携手老去的人身边，听着他或她甜美均匀的呼吸？

我的心思你可懂？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

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园，无折我树檀。

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一个毛毛糙糙、率性鲁莽的小伙子，在家排行第二，姑且叫他小二子吧，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于是，为了见到那个姑娘，他“踰里”、“踰墙”、“踰园”，总是急切粗猛地翻墙逾垣，攀树折枝。

是爱情的力量促使他有勇气翻越了里墙。古时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里有里墙。接着又翻越了住宅的围墙，然后又翻越了种满果木蔬菜的园墙。《郑风》是出自河南一带的民歌，那里的农村普遍种植杞柳、桑树和檀木，微微散发着常和北风对抗的那份柔韧而清香的气息。

他的这一行为非但没让所爱的姑娘喜欢，反而惹得姑娘嗔怪起来：小二子啊，你不要爬我们家的墙，不要折断我们家的树枝！小伙子一腔热情来见她，反落了一顿不是，本以为能够有姑娘热情的回应，却遭到如此的冷淡对待，小伙子有些失望。

温柔、善良的姑娘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让小伙子误解了。她也是喜欢这个小伙子的，所以不忍心让小伙子对她有丝毫的误会。于是她赶紧申明：我哪敢吝啬那杞树枝啊！是害怕我的爹妈呀！后面的话，则是姑娘的心里话：二哥哥呀二哥哥，我心里想着你呀，可是，爹妈的责骂也可怕呀！这样的话当着小伙子的面她说不出来，需要小伙子自己去猜。

姑娘的热情和羞涩，心里对小伙子的爱和表面对他的冷淡，看起来很矛盾，却又是那么的真切。惟其真实，我们今天读来不禁莞尔。可爱的少女，憨笨的小伙子！

在古代，男女相爱相恋是不自由的，有很多的束缚。《周礼》记载：男女结合，必须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能正式结婚。孟子也说过：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如果这个姑娘不遵从父母之命、诸兄的意见，不顾世人的非议，大胆地和小伙子相好，是不被许可的。一句“仲可怀也”，使我们知道姑娘的心里深深爱着这个小伙子。小伙子不顾一切翻墙来会，表现出了爱情的力量和勇气。但两个相爱的人在世俗的礼教面前还是有了重重的顾虑。

姑娘的节制和压抑，其实是一种更长久的谋求。她把火热的爱埋在了心底，表现得有些冷淡。但是，正如詹安泰先生所说：“我认为这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子替她心爱的人多方设想，以减少他的恋爱障碍，她并不是请仲子不要来，而是请他不要跳墙攀附而来。她虽然有多方面的顾忌，但主要还是为要较顺利地达成她的目的。”

也就是说，姑娘希望小伙子来，但他得带着良媒，正式提亲，并且最好给自己的父母和诸兄留下好印象，让他们不至于把他当成翻墙逾垣的轻浮的男子。那么，即使一时不得相见，他们总归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鲁莽的小伙子想到的只是眼前的情难自禁，而姑娘所想的却是和心上人的未来。这样幽婉细致的心思不知道这个粗粗拉拉的小伙子是不是能够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爱情或多或少总要经历一些考验。爱情里的小小的磕碰，有时候不但不会伤了相爱的两个人，反而会产生美丽的抗体，使他们的爱情越来越蓬勃而有生气。

年轻的爱里，是应该有、一定要有一些波折的。因为人越是到后来，越是记不起爱情的许多美妙滋味。好比初吻，曾经那么牵魂动魄，终是淡了，以致完全想不起滋味了。倒是那些波折却清晰如昨，某些细节牢牢地潜伏在记忆的深处，能够一再地反刍，而反刍过后，总会留下淡淡的甜美。

小二子和一个温柔的姑娘，那一份爱情里最初的莽撞和懵懂，让人感动。这样的不完美和粗砺，是爱情本真的冲动和率性。不过这里面还有一种理性的节制，使我们对他们爱的未来有了最美好的期待。

北方的杞柳也有粗砺和柔韧相杂的美，那是诸如爱情和人生之类最初的模样么？也许我们更喜欢这样的毛糙，所有的美丽才刚刚起程，所有的一切还大可期许！

那一刻，千年不悔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木槿花，又名“暮落花”，盛开于初夏，朝开而暮落，是谓“舜”也。它有着樱花般的艳丽，昙花般的短暂，惊艳一瞬，然后，摇落于枝头。它让我想到《源氏物语》里的夕颜。源氏一生，有众多的美貌女子，最完美的莫过于藤壶与紫姬，但太完美往往反而是一种不完美，倒是和源氏只有一夕之缘的夕颜，让人怜惜难忘。

恰如木槿，花开只有一日，那是怎样一种美丽啊！这一刻的娇媚鲜妍，让人舍不得移开双眸，仿佛是三月里风中纷纷飘落的桃花，看得让人心里发痛。风吹起她的袍袖，弱不胜衣，飘飘然好像即将飞上天的仙子，身上的佩玉在清风中发出清越叮当的声响。这样的美，明艳而让人怜惜。

古代写女子之美，有很多惊艳的句子。

“美人如花隔云端。”那是写杨贵妃的，是一个绝世才子远眺一份可望而不可即的美。美从来就适合远眺，走近美的人永远没有远望美的人幸福。无论多美，近了总是有瑕疵的，只有远望的人永远不会发现任何的瑕疵，这样美才会在他的心里不打任何的折扣。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果说前面的美人还可以看见，这里的美人便连见也没有见到了。眼见的美人，美得终是有限，只有见不到的美人，方可以美到无限。眼见的美人，并不一定符合每一个观者的审美诉求，但没有见到的美人，只在每个人的心底描画，她是符合所有人的审美诉求的。见不到，却能够隐约望见，姿态形容历历，苦于还有一水之隔，这是最能够让人动心的距离。在见与未见，得与未得之间，心生千般的惆怅。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人说，女人不在于长得有多美，而在于能够让人见了之后，便心生怜惜。也许正因如此，男人对女子的爱，总爱用一个“怜”字。李煜有一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叫郎恣意怜。”因怜而生爱，是一种心底里的牵动。想大观园里莺莺燕燕满眼，纵是因为有了木石前盟，宝哥哥的眼里心里只有黛玉一个，但我们看完红楼，心里不也最怜惜那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林妹妹么？

有这样的女子同车，心里面一定是满树繁花般的欢喜。

这样的欢喜得之不易。

我心里很佩服郑公子忽，他向往的是那种基于平等的爱情，不趋炎附势，在自己的婚姻上，清醒而坚定。

他是郑庄公的嫡长子，即后来的郑昭公。齐僖公很器重他，想把自己的大女儿文姜嫁给他，这个文姜就是诗中的孟姜。但他拒绝了。很多人不解，当时齐是大国，和齐国联姻，可以求得一种政治上的倚靠，加之文姜之美也是名满各诸侯国。但是他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读到这句话，隔着几千年的风烟，我似乎能够感到，这是一个很自信率直的男人。女人是娶来疼的，不是娶来仰视的，他不愿意娶一个可能带给自己一丝威压的女人。

后来，他率领军队救了齐国，大败了戎师。齐僖公第二次向他提亲，要把女儿嫁给他。他又拒绝了，说：“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婚也。民其谓我何？”对齐国没有帮助的时候，我尚且不敢这样。现在，因为国君的命令去齐国救急，却带着家室回来，这是因出师得来的婚姻，老百姓会怎么看我呢？好像我领兵救齐是别有图谋。他说得很冠冕堂皇，意思不过是不要别人感恩，不愿意他的婚姻有感恩的意味。

对于这样的男人，真的非常佩服。至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婚姻，怎样的女人。

鲁隐公八年，那一年夏历四月的一天，木槿花盛开的日子，一经过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后，便是亲迎了，他要迎娶自己中意的新娘陈妫。依当时的习俗，新郎要亲自到新娘的家，接了新娘后，新郎登上新娘的车子，为之驾车，在车轮转动三圈之后，新郎下车，由御手驾车。然后，新郎和新娘各乘着自己的车子，一同来到新郎家。

亲迎是大礼，贵族们对此极为重视。男方迎亲有百辆车子，女方送亲也有百辆车子，场面庞大，气势非凡，非常隆重壮观。

“有女同车”，是写忽亲迎陈妫之时，他的陈妫像木槿那般娇媚、明艳，体态像飞鸟那般轻盈婀娜，美丽的衣服上是佩玉轻轻相碰的清越的声响，像陈妫娇啭的声音。公子忽的心里感到无比的满足：对，这就是他要的感觉，一个清婉美丽、让人怜惜的女人。那是他的所爱，他可以爱她，不需要仰视，也不需要她对他感恩。他们是平等的、比肩的。

这世界上，有过许多婚姻，别人都觉得完美无匹，有着无与伦比的华贵，唯独新郎落落寡欢，是婚礼上的木偶。但这世界上，也有像公子忽这样的婚姻，不必问别人怎么想，只有新郎的心里，是满天星子般的灿烂。

可是，幸福是他一个人的，郑国人到底心存遗憾，略有惋惜。他们在民歌里赞美陈妫的美，说她“颜如舜华”，美丽且惹人怜爱。他们懂他们的公子“有女同车”，是多么的得意。但他们也赞美孟姜，说她不仅美丽，而且品德好，非常文雅。似乎比陈妫更美好，公子忽应该迎娶的是文姜，而不是陈妫。

那个时候，文姜刚刚嫁到鲁国，她和亲哥哥的私情还没有满世界传扬开。但是，文姜的父亲齐僖公是知道的，他拒绝文姜的归省。十八年之后，当齐僖公一命呜呼，文姜和亲哥哥的乱伦成了天下的丑闻，可怜的鲁桓公，糊里糊涂被兄妹俩谋杀了。

那个时候，郑国人不但不会惋惜，还应该庆幸了吧。

但公子忽的结局也不太好。和陈妫成亲之后，可能太满意的婚姻，容易使人沉溺，导致其荒疏了政治。后来，公子忽的弟弟突，在宋国的支持下，勾结大臣祭仲，发动政变，夺取了君位，公子忽被赶出了郑国。

如果，公子忽当时娶的是文姜的话，也许文姜的乱伦和他的被驱逐都不会发生。据说，文姜爱上自己的亲哥哥，也是因为受了公子忽拒婚的打击，终日郁郁寡欢，愁眉不展。她不明白，以自己的美貌，一个小小的郑国的公子居然会拒绝。那时候，终日开解她的便是她的亲哥哥。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这个哥哥产生了挥不去的情愫，才会有后来的乱伦。

而公子忽如果真的娶了文姜，有大国保护，小小的宋国怎么敢帮助他的弟弟夺取君位？再者，文姜的确是一位很有才能的女子，当鲁桓公被害死之后，她曾经帮助自己的儿子鲁庄公料理家务、处理政事，凭着她敏锐的政治直觉和左右逢源的手段，将一个羸弱的鲁国治理成了政治经济都相当强大富足的国家。倘若公子忽娶了她，怎么会在政治上栽了那么大的跟头呢？

但一切都是不可假如的，这是两个人不可避免的宿命，郑昭公所要的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婚姻，齐文姜也注定要和自己的哥哥有一段孽缘。

爱情和人生其实都是一场赌博，对于敢下注的郑公子忽来说，他曾经得到过他最想要的，无论之后结局如何，他都会无所怨尤的吧。

不然，叫他娶了文姜，心有遗恨，即使贵为国君，也终是不快乐的。

四月的那一天，见到了容颜如木槿一样艳美的她，他怜而又怜地看着她，为她，轻轻地转动了车轮。那一刻，千金不换，千年不悔。

俏骂的风情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一个妙龄少女，穿过了高大的扶苏和挺拔的松树，娉婷地走下高岗。那应该是夏日的某个午后，荷花正盛开，红草有着细碎的艳红，成片地野生于路边和水边，有着大自然里最普通和纯净的娇艳。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等她的小伙子，他是她的心上人。站在他的面前，明明心里有着爱情的轰然狂喜，却故意点着小伙子的鼻头，骂他轻狂，骂他浮躁。

《毛诗正义》说，郑国“右洛左济，前华后河，食溱洧焉”，郑国境内至少有五条河，洛水、济水、黄河、溱水、洧水，还有一座山，华山。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定是水草丰美的。水主柔，此地即便不产美女，也一定不缺少温柔烂漫的风情。

都说郑国是情歌的沃土，情歌不一定都要深情绵缈，摇曳多姿，才见得风情万种。

用这样的文字来写一个女人对她所爱的人的俏骂，在我们看来，只觉得俏皮戏谑罢了，是一场情人之间的小把戏。但是，骂的人和被骂的人，恐怕情意浓浓，心花怒放，寻常的笑骂也听得出蜜甜的滋味。

那高岗上有扶苏和松树，那洼地里有荷花和红草，各得其所，各尽其美。这是《诗经》惯用的起兴，不过是想说：虽然那个姑娘所爱的人并不是美男子子都，但因为爱，在姑娘眼中，他就是子都，有和他一样的美和好。

子都，是郑庄公时的大将公孙阏，字子都。这个人不仅生得美，还有一身的好武艺。《孟子》中说：“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可惜度量不大，因为忌妒，曾杀死了老将颖考叔。子都后来成了美男子的代称。子充其实也就是子都，《孟子》曰“充实之谓美”，“充，美也”。

拿自己所爱的男子跟子都那样的美男子相比，本身就带有戏谑的味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像子都那样以美著称的男子毕竟是极少的，赶不上也是极自然的事情。犹如拿你与相识的人比美你会介意，拿你和西施比美你只会当做是笑谈。

扶苏之于荷花，松树之于红草，一高大，一纤弱，一挺拔，一妖娆。它们和一个热恋的小伙，一个多情的姑娘，在时间的缝隙和空间的错落里，曼妙清扬，通过两千多年的风烟波动，似乎让我们触摸得到那不可言说的美，和参悟不透的智慧。

爱，是很神奇的感觉，即使假充了这么一件“骂”的外衣，抵达小伙子内心的却是爱的心领神会，激起他心中阵阵被爱的暖流。炽热的爱，娇俏的骂，这样的打情骂俏，却让两个人相见的欣喜和欢快，随着风荷和红草柔弱的身躯起伏难平。

姑娘爱他，才会和他这样戏闹和谑笑；小伙子也爱她，才会被骂得心摇神荡，情浓似水吧。爱，往往并不是最华美的表白。和自己所爱的人打情骂俏，是一种身心愉悦的美好感受。

她无疑是俏皮而又聪慧的，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在寂静而丰美的山泽间，缭绕着她清脆的俏骂。她美丽而俏皮的模样，就像遍生于路边泽畔的红草，丝毫也不华丽，却有着最清新自然的别一种娇媚。

那一种娇嗔

《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这是一首明白如话的情诗，隔着两千五百年，不必注释，我们也看得懂它的意思。

一个姑娘诉说恋人和自己闹别扭，不理睬她，也不肯跟她一起吃饭，她为此烦恼而焦虑，被折磨得食不下咽，睡不成眠，日夜不宁，伤心、痛苦到了极点。

可是，看看她烦恼的原因吧，不过是恋人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起吃饭，这一点小事似乎不该弄得她精神不宁，痛苦不堪。这真是个纤细敏感、多情伤感的姑娘，竟有无事生非的意思。

可是，这才是真正的爱情。爱情中的男女，每一个感觉细胞都极其敏感纤弱，不经意一碰，就到处都有了呼应。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无意的话，都能够春意盎然，或者愁云惨雾。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你而活，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她而生。

你的一个微笑，在我就是一个春天；你的一滴眼泪，在我就是整个雨季；你的一个叹息，在我就是无尽的永夜。再小的事，在恋人间都是大事。他们的每一天看似平静快乐，却无一刻不经受着冰火两重天的考验。这是爱情特有的郑重和小题大做。如果要给爱情下一个另类的定义，那就是：爱情是本来粗手大脚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呼吸，却仍然乐不思蜀。

可以看出，这对小恋人平时是多么地融洽欢娱，连很小的不愉快也没有发生过，所以他偶然不跟她说话、一起吃饭她就觉得受不了了。

于是，她开始骂他，骂的是他，疼的还是自己。和《山有扶苏》里那个活泼、伶俐的姑娘相比，她则显得多情而温婉，她骂他是“狡童”，坏东西，傻瓜蛋。

可是，她真的恨他、恼他、气他么？一点都不是，她是在焦急。为什么自己的心上人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到她的身边，给她一点怜惜，说上一句体贴的话，给她一个小小的爱抚？她对他句句看似抱怨，其实句句都是等待，句句都有情意。这不是一种怒骂，这是一种嗔怪，是恋人间小小的波折。

两个缠绵的小情人，不久一定会冰雪消融，再次如胶似漆。她会破涕为笑，把满腔的怨恨化为绵绵的情意，两个人的感情会因这次小小的摩擦而更加沉醉和香浓。

《诗经》写情之美，真的是纤毫毕现，情感的本真、婉转、直白、鲜活和美妙无处不动人，人类的情感和人生体验是那样的生动丰盈、细致又单纯。

骂他“狡童”的女子，温柔含蓄，多情善感。她轻轻数说着他的不是，心里却藏着绵绵不尽的情意。那一种娇嗔，直白质朴，叫人生怜。

请为我褰裳涉水来见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我思，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这是一首恋爱中的女子和她所爱的男子相戏谑的情歌。这个女子和《狡童》中的女子的性格完全不同，《狡童》中的女子温婉缠绵，深情款款，而这个女子却爽直开朗，落落大方，透着干练和刚强。

她是女子中典型的比较泼辣的类型，和恋人隔着溱水和洧水，相见应该不是很方便。但是，她心里思念着他，希望他也如此强烈地思念着自己，能够不顾一切来看她。她埋怨他为什么不“褰裳涉溱”，“褰裳涉洧”——提起衣裳直接渡过溱水和洧水来看她。这明明有些不讲道理，其实是她急切想见到心上人！

《毛诗写官记》中有“子思我，子当褰裳来，嗜山不顾高，嗜桃不顾毛”。你要是思念我，就该提起衣裳，见我不怕山高，吃桃不管桃儿还长满了毛。这是霸道的，但恋人之间，这种霸道也是甜蜜的、深情的。因为对对方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他也在魂牵梦萦地思念着自己，会为了她而不管不顾，不惜翻山越岭、涉水渡河。

实际上，所有恋爱中的男女，都曾经为了某次相见干过诸如翻山涉河的傻事，爱情的力量往往很容易就把内心的冲动变成看似荒唐的行动。而正是这样“荒唐”的积累，一点一点笃定着他们对于相守的渴望，对于执手的坚定。

溱水和洧水流经郑国境内，两岸山青水秀，风林野渡，景色自是十分宜人，青年男女们常在河畔游春、聚会、对歌。爱情是农耕之余青年男女们最主要的生活内容。闲下来的农月里，和心上人在秀丽的山水间嬉戏、徜徉，该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当她确信他能来而没有来的时候，她又焦急又思念。“子不我思，岂无他人？”你不想念我，来看望我，难道我就没有别的人了？分明是她等得又焦躁又疑虑，却怪思念的那个他不懂她的心思。话虽说得很痛快，其实她心里在想：我给你机会，你却那么不珍惜！天下之大，难道我就只能爱你一个人么？爱情是两情相悦的事，如果你不想我、不思念我、不来看我，那么，不如早些放开手，我们不必强拉硬扯在一起。

这显然是气话。从这气话里不难看出，这个女子对男子的爱似乎更深些，总想着两人时时刻刻能够相见。相见不能而生怨怪，这种嗔怪，很是婉转秀丽，媚态天成，别具风味。她心里明明很在意这份爱情，并不想移情别恋，却故意装做不在意的样子，无非是想要激起小伙子对她更多的爱恋。倘此时小伙子来了，怕不是一顿粉拳伺候！但小伙子没来，所以后面就有了“狂童之狂也且！”她柳眉倒竖，狠狠一跺脚：你这个笨拙的大傻瓜！

据李敖先生考证，这个句末的“且”字，根本不是许多古文书上解释的语气助词，而是名词，是男人生殖器的象形文字。李敖说：“……有史以来，中国人从来就没弄清楚过。其实这句诗的标点该是‘狂童之狂也，且！’它根本是女孩子打情骂俏的粗话，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本姑娘，本姑娘不愁没别人想，‘你神气什么，你这小子，且！’”

这似乎不符合《诗经》的温文尔雅，但语气上倒是更痛快些，个性上也更鲜明些，有些接近现代版的野蛮女友了。

谁都能够看出，这是个爽朗、大胆、个性率直的姑娘，生于青山秀水间，朗朗天地郁郁山林，原也是不藏不掩，才越发的清净澄澈。爱，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爱我想我，就来看我吧，不要让我等得太辛苦！

有时候，泼辣是另一种风情，霸道是另一种温暖。

隋文帝杨坚的独孤皇后就很霸道。隋文帝贵为皇帝，终生奉行一夫一妻，不是隋文帝不会爱，只是独孤皇后太厉害。他只和宫女尉迟氏私下幽会了一次，上朝回来，却发现幽会的美人已经被独孤皇后打死了。他心里悲伤，却连哭也不敢当着皇后的面哭，自己骑着马，偷偷跑到山谷里去哭。

独孤皇后终生看守着隋文帝，尽管有些残忍，但谁又见到她的辛苦呢？谁又能够否认她爱他呢？也许，正因为太爱了，才不想和别的女人来分享，不打死一个美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煜的大周后也是很霸道的。她做皇后的时候，不许别的女人沾惹他。及至羸卧病榻，听说小周后早已经入宫，看李煜的神情，自知两个人必是已经有了私情。一个一生对爱情霸道的女人心灰意冷，从此再也不回眸看一眼她爱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

爱的形式有很多种，霸道的人，表面坚硬而冷漠，内里却是一片痴心与痴情。

像杜十娘那样，对李甲一片情深，被卖之后伤心欲绝，当着李甲的面开箱验取珠宝，祖母绿、珍珠、玛瑙……都扔进了江心，自己抱匣跳江，决绝得毫无挽留的余地。

李甲做得纵然不对，她就没有错误的地方吗？她明明知道李甲的心里有太多的顾忌，娶了一个妓女回家，家里不会同意。少了家里的接济，自己又无力为她安置，他又能够怎么样呢？假如，她早就给他看了那箱珠宝，那还担心什么呢？两个相爱的人从此天高云淡，任尔翱翔！李甲的难是真的难，她不该在他万般艰难的时候，由他自己独自承受，自己只要他不顾高山险阻，不怕天塌地陷，为她情坚如铁。爱，应该还有体谅，应该为对方着想。

像《诗经》里的这个女子，虽然希望他能够排除万难来见她，但真的没有来，她也不过只是在心里嗔怪他，恼恨他，然后，娇媚地嗔骂一通了事。等真的见了，估计又是一番柔情蜜意了。

如果，你爱我、想我，就为我褰裳涉水来见；如果，你真的不能褰裳涉水来见，就别怪我恼你、骂你。其实，我是那么地爱你！

我不会再拒绝

《丰》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

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

一位矜持的姑娘，轻易拒绝了小伙子的两次求婚，后来终于发现，她日日夜夜无法忘记小伙子丰润的面容。她追悔莫及，幻想着小伙子能重新来求婚，并迎娶她。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还会傻傻地等待？我们不知道，到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那一个字“丰”刻骨铭心。那是一个男子的面容：丰润美好，那是一个男子的体貌：健壮丰美。

“丰”，最容易让人的心里充满喜悦与美好：那是田垄里的麦穗腰弯到了最低，那是枝头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风中，那是满坡的棉花都绽开了最纯洁的笑脸。把农业社会里最是丰美喜人的图景感受加诸于所爱的小伙子的身上，可见，这个小伙子在姑娘心中的分量。可惜，“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并不知道，原来她是那样的爱他。

既然爱他，为何拒绝他？民歌里没有说，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来自父母和家庭的阻力。对于这样一个“丰”、“昌”的小伙子，姑娘不可能不产生爱慕。小伙子来求婚，点燃了姑娘的青春火焰，使她感到满心欢喜。然而，父母、家庭的压力让她强行压制住了这份喜欢，强自克制，违心地拒绝了他。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姑娘太过矜持和谨慎。虽然所爱的小伙子来求婚，她是满心欢喜的，但一下子就接受，似乎有些太轻率了，显得轻浮。所以，明明心里愿意，应该满口答应的，说出来的却是拒绝，而且，违心地两次拒绝了求婚。这怎能使对方理解自己呢？又怎能使姑娘在事后不追悔莫及呢？

小伙子追求姑娘往往需要翻山越岭，因为她们所说的往往都是违心话，有时是考验，有时是矜持，有时又是犹疑。如果她心里不愿意，她不会给你说的机会。既然有说的机会，那么，就别怕说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一直到她点头为止。

姑娘明明看似有情，却一再拒绝，这让我想起一首美丽的词，司马光所写的《西江月》：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对于司马光其人，由于他编纂的《资治通鉴》名气太高，使人一直觉得，他一定是个老学究，不解人间风情。可是，看他写的这首词，却纤细婉转，含着淡淡的喜欢，淡淡的愁绪。一个绾着松松的鬓发，素雅的淡妆女子，对他若即若离，使他与她相会归来以后还徘徊难眠，感慨不如不见她，空惹了相思，而她明明对他有情，却又好像并不在意。寂静的深院里，皎洁的月色中，他不由大费思量！她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其实，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有情意，一般不会轻易表现出来，总是思量了又思量，肯定了又肯定，直到确信那个男子就是值得她托付终生的人。即便如此，她往往还会欲说还休，羞涩难言。如果足够聪明，就能猜透她“有情还似无情”下的一片痴情了。

这个女子在违心拒绝的时候，未尝不追悔不已，倘那男子真的会错了意，岂不是永远地错过？所以，这个《丰》中的女子，才会大声痛悔：“悔予不送兮！”“悔予不将兮！”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小伙子再次来求婚，她再也不会拒绝了，她甚至开始憧憬起自己出嫁的幸福。那时候，她会穿上锦衣罩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他亲迎的车驾来了，她将跟着他一起回去，嫁给他，做他“宜室宜家”的妻子。

她在心里深情地呼喊着他：叔啊，伯啊。叔和伯都不是我们现在的叔伯，那是对所爱的男子的爱称。这一回，她将不再做那个违心拒绝，却事后追悔的女子了。她要抛开所有的矜持，不管多少阻挠，答应那个面容丰润、身材壮硕的小伙子的求婚！

违心的拒绝，换来的是失恋的痛苦；勇敢的接受，才会有幸福的爱情。她心里的一片痴情终要找到一处栖息的地方，为此，她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小伙子会再来么？这个痴情的姑娘会等到他的嫁车么？我们无法知道，但我们愿意祝福，爱情应该经受得住考验，应该有完满的结局。

一个丰美的小伙子，一个矜持的姑娘，一场婚姻里最初的波折，似暖暖的初阳升起在波光粼粼的长河边，绕过了那几片浓厚的云影，一切都将会生机蓬勃起来，一切都将会欢欣美好起来。

咫尺有时也天涯

《东门之》

东门之，茹在坂。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农历四五月间，茜草开始抽出了新芽，长出了绿叶，然后慢慢地长得丰茸葱绿。在无垠的旷野里，在暖暖的艳阳下，闪耀着植物特有的生命光泽和清润，和其他植物一起，追逐着清风，发出极纤细微弱的和鸣。

到了九十月间，在起伏绵延的坡地上，茜草开出淡淡的黄色小花，经霜之后，结出子实。寒冬时节，万木零落，挖出它的根须，洗净泥土，晾干了，研成粉末，便能够染出最鲜艳美丽的红色，称做茜纱红。

原来它朴实无华的体内，却蕴积着如此强悍夺目的生命颜色。那是热烈、狂放的生命吟唱，那是激荡、狂热的爱情歌吟，经由四季的脉动，潜入了草心的深处。

在东门外的平坦地方，就长满了这样的草。它绿意丰茸，轻轻摇曳，恰似小伙子深深爱恋的那个姑娘，丰盈秀美，风韵天成。旷野寂寂，无遮无掩，可以一览无余，小伙子久久注视着姑娘的住所，平生出无限的惆怅。“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她居住的屋子近在眼前，可是她的人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他心里生出无限的伤悲。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远的人。有的时候，距离真的不是阻隔，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也终有到达的喜悦。尘俗之中，太多的羁绊苍茫，才是不可逾越的阻隔。

泰戈尔有一首特别忧伤感人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吧！咫尺的距离，遥远的人，远得那么无能为力。两颗心相互爱恋，却无法对抗世俗种种，只好无奈而不甘地放开手。

那个男子究竟这样痴立了多久，悲伤了多久？咫尺天涯，两情相悦，却莫能相近，是多么深的煎熬啊！

同样在东门之外，那高大的栗树丛下面，有一排屋舍俨然的美好人家。那是那个男子居住的地方，栗树长得繁茂、欣欣向荣，那个男子也英俊又善良。她对他无限恋慕，对他有着太多的憧憬和热烈的期待。但是，最近，小伙子却不来看她了，姑娘的心里备受煎熬。她无限幽怨地喃喃自语：难道你不知道我整天都在想你吗？为什么不来找我，对我诉说衷肠？

看着小伙子的住所，姑娘泪如雨下，忧伤彷徨，孤独无助。她怎么知道，她所爱的小伙子也和她一样受着苦楚，也曾经久久伫立于她的住所旁。

也许是某种社会风俗的阻挠，使这对相恋的爱人各自沉入无限悲苦中，无力自拔。他深知那距离是无法跨越的，他宁愿独自承受痛苦，却不知道他的离开，就是她最大的痛苦。

他徘徊伫立于东门外丰茸的茜草前，她伤心踟蹰于东门外高大的栗树丛后。他爱着她，她思念着他，他们之间却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年少的时候迷恋武侠小说，在金庸、梁羽生的书中流连，书里最令人伤感的爱情，莫过于卓一航和练霓裳。一个是官宦之子，正派掌门；一个吃狼乳长大，性情乖张。两个完全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却相互吸引，一见倾心。她恋着他的完美优雅，他恋着她的一派天真。这一恋，可抵生死。最终却因为练霓裳绝少约束，不懂容情，下手太重，伤了他的师叔。当卓一航被逼到失去心智，剑尖刺进练霓裳体内的时候，那一刻，两人一个猛醒，一个从此灰心绝望，瞬间白头。那一刻的伤害，让可抵生死的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决绝。

她走了，红颜白发的她从此躲进皑皑白雪的天山。他去找她，她不见，他也在白雪皑皑的天山住下陪着她。两个人，近在咫尺，却负气不见，一生饱受思念之苦。卓一航苦苦守候传说中六十年一开花，能使白发变黑的优昙仙花。等到花儿开了，可惜卓一航已去，空留下鸡皮鹤发的练霓裳，纵然吃下了仙花，美丽的红颜又给谁看呢？

爱情，有时候虽然历尽劫波，然而那最终到达的彼岸，也可能只有悲伤。

爱情，在这个小伙子和这个姑娘苦苦的纠葛和悲伤中，悄悄随着各自执著的心脉流向生命的根须，深埋、风干、研磨、染织。

有时候，爱情就是要把所有生命的激情深埋成美丽的茜纱红，鲜艳明媚成岁月的动情歌谣。

青衿士子的爱情毒药

《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最初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在曹操的《短歌行》里，只觉得有无限绵长悠远的思念通过舌尖传达出情感的芳香、婉转和忧伤。然后，似有隐隐的疼痛传达到心的深处，两千多年时光的陈旧底色上，泛上来清新如晨露般的缱绻感觉。

青色，是脱胎于蓝色的一种颜色，近似于深绿，有着最为柔和抒情的视觉感受，也有着最为清香的视觉联想。它是艾草和生长于水边的蒿草中和过的颜色，艾蒿自然而清郁的香气不经意地揉了进去。花香和草香有着根本的不同。花香主艳，是生命外在的张扬和炫耀，草香主清，是生命内在的收敛和涵养。所以，我一直喜欢草香甚于花香。

那淡淡的悠悠的清香，似有若无，带来生命潜在的喜悦和芳馨。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牵动心魄呢？

那个士子所穿的衣服就有这种颜色的衣领。年轻的士子被竹简和砚墨浸染过的淡淡芳香便通过这青色的衣领，在姑娘的心头种下了刻骨铭心的相思，牵魂动魄，无力抗拒。

她日日夜夜思念着他，时时刻刻都想得到他的音信。“子宁不嗣音？”她悠远绵长的思念像天上无法歇脚的云儿，落不到一处旖旎的栖息地。

就这样放不下，爱之愈深，思之愈切，不由生出对青衿士子的责备：“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纵然我没去你那儿，你为什么不能来看我？她承受着思念的煎熬，渴望得到青衿士子的安慰，由只盼着他的音信到盼着见到他的人，她炽烈的感情慢慢升腾、纠缠，一发不可收拾。

“情到深处人孤独”。既没有他的音信，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相思折磨，便一个人悄悄来到城门旁边的角楼上。这里地处偏隅，是恋人们幽会的地方。她痴痴地盼望她的心上人，那个青衿的士子，也能感应到她的思念。那么，他会不会来这里？会不会来找他的心上人？

她等啊等啊，从城楼的这头走到那头，踮起了脚尖向远处张望。她希望能够突然看见那个青衿士子的身影，可是，那个士子却久久没有出现。

思念和等待令人憔悴难言，她心烦意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漫长，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每一秒钟都是思念成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你可知道，我对你的思念有多么深重？

这是一个痴情的姑娘，她忧伤绵长的思念漫浸了整个诗章。走进去，你会情不自禁被这种刻骨的相思打动，而产生微微的窒息感。

爱情，是一种蚀骨销魂的毒药，饮下去那一刻的醇美是那么短暂，从此便是无穷无尽的思念的痛苦折磨，仿佛永没有尽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果把《诗经》比做一首抒情的长调，那么，青衿士子的清香优雅，美丽姑娘的刻骨相思，应该是其中最低回抒情的一段乐章。

再读“青青子矜”，有青草的芳香从两千年前的时光深处，悠悠袭来。婉转忧伤的思念是一支无限幽咽的箫，把那清香幽幽地吹散了。

独爱你那一种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聊可与娱。

郑国都城西南，有溱水、洧水流过，两岸的居民往往在三月上巳，桃花下水时节，相聚于此，或涤素手，或濯素足，袚除不祥，互吐衷情。场面非常热闹。而郑国都城的东门外，却是一片郊野和平原，并无河流经过。所以，每到春季，青年男女便相携游春。游春是男女欢会的重要交际形式。他们可以互相表白情怀，也可以去求得自己所爱慕的人。

在那个辽远的时空里，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鸟儿开始忙着筑巢，植物也开始复苏。郊野之外，已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姑娘和小伙子们脱下厚厚的棉袍，穿上春衣，颜色鲜艳，体态婀娜，三五成群，一簇簇、一双双、一群群，或站或立，或走或停，或嬉闹或娉婷，或端庄或活泼，步态舒展，柔媚可人。

那个时候，郊野之上，游人云集，放眼望去，美女如云，像田野里刚抽出的白茅一样温柔可爱。一个男子路过这里，看着这些美女，心里觉得都比不上自己素衣绿巾的心上人。“缟衣綦巾”的装束给人清纯质朴的美感，原来，在他的心中，那位姑娘有着不染纤尘的自然、朴素之美。

她真的有那么美么？恐怕未必，不过是一颗被爱情充溢的心为情所动。她的素雅，她的清纯，在他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曾经莫名拨动过他的心弦。他便认为这些如云美女再无一人可及。这样的不可及不是真的不可及，是爱之所至，情之所系，内心幻化出的满足和情意。

“有女如云”、“有女如荼”，只因为心里有最钟情的人，芸芸众美便再不入眼，只觉得手心里所握的，是最好的那一个。“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屠洪纲曾把这一句唱得千回百转，让我们的心被微微地碰痛。

东城外佳丽如云，从“如云如荼”来看，佳丽们的衣饰是鲜艳的，她们大部分应该是贵族女子，“驾言出游，以写我忧者也”。而那个素衣的女子应该是贫寒人家的女子，或者已与这个男子定情，或者两个人已经成婚。当他看到那么多的贵族少女，却丝毫没有艳羡的意思，只在心里惦记着自己布衣荆巾的心上人。

这是一种忠诚朴实、热烈专一的感情。相比“国风”里，许多诗歌所吟唱的先民们无法言说的隐隐伤痛，《江有汜》中的弃妇，《氓》中那个决绝的女子，《卷耳》中那个思念征夫的女子……这个素衣的女子是多么幸福啊，她能够被一个男子专注而钟情地爱着。不说当时和后来一夫多妻制，即使是在一夫一妻制的今天，男子能够钟情专一也是极少的。

曾经被元稹的那首诗深深打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只有你是我的弱水三千，即使此生路过了花丛，因为你，我也懒得再看一眼。这首诗是送给韦丛的，那是他的发妻。

那个时候，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元稹这样表白，不能不说是对妻子爱得坚贞和专一。后来，随着对元稹了解的深入，知道他不但负了发妻韦丛，也负了才女薛涛，而且之后还有了刘采春。原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专情的男子真的很少。在这一点上，我最佩服的还是西楚霸王项羽。到他那样的地位，得到美人实在易如反掌，可是，他的生命里，只有唯一的一个虞姬。

那个素衣綦巾的女子，是一个朴实的农家男子心中的唯一。能够做一个男子的唯一，不但是那个女子的幸福，也是古今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幸福。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总有自己独爱的一种。那个素衣的女子在佳丽如云的郊外，牢牢驻扎在一个男子的心间。她素朴简单的身影，让充斥着忧伤气息的“国风”一下子明媚和鲜亮了许多。

和你邂逅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仲春时节，草木的生长和庄稼的拔节，最容易激发青年男女蠢蠢欲动的情怀。青春的激情与生命的鲜活冲撞着他们年轻的身体，青年男女极易怀春，也极易钟情。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空气是那样的清新，旷野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四野一片寂静。成片蔓生的野草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清幽、朦胧，有着沁人心脾的绿意。大自然的清新通透，似乎通过一种神秘的传递把人心深处也清洗得绿意融融，充满了生命勃发的欣喜。人是自然之子，很多隐秘的情怀都是自然的喷发和共振。

这样的清晨，注定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一个小伙子，不经意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美目流盼，婉转多情，有着清亮的双眸和秀丽高挑的眉。郊野宁静安谧，蔓草向着风的深处起起伏伏，清露就在草尖上滚动。

一场邂逅，和一个如此婉丽清秀的美人儿邂逅，那是皎洁的月色下，不期然盛开的优昙花，刹那惊艳了心底的每个角落。谁说这样的邂逅，不是两颗心共同的期盼，或者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出来的“阴谋”？设若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相遇，大不了一场惊艳，然后留下无尽的遐思。

在这样的清晨里邂逅，他没有惊讶，她也没有觉得突然。也许，这是两个早就情意绵绵的恋人，还沉浸在昨夜辗转反侧的苦苦思念里，望眼欲穿地期盼能够再见面。于是，他们不期然邂逅在这清露未晞的郊野。

这是意外的惊喜，这是意外的相遇，男子迫不及待地向她表白：“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啊！其实，他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些焦灼的思念，那些相见的渴盼，那些不得亲近的苦楚。此刻，面对着那美目流盼的佳人，他似乎什么也不必说了。如果，她也爱着他，她何尝不懂这样的煎熬；如果，她不爱他，怎么会在这样的清晨里，来赴这场可能的邂逅？

一般人看来，似乎良辰美景都该是花前月下。但此刻，茂盛的蔓草，有着草木特有的清芬；露珠润泽着草木，有着最清新的气息。旷野无边，四围寂寂，这何尝不是只属于他们俩的世界？两颗相爱的心遵从着大自然的提示，向着蔓草的深处，把青春的激情与冲动，演绎成一场浓烈醉人的情事。

《诗经》是经孔子之手而删定的，孔子不像后世传说的那样不识人间情味，《野有死麕》和《野有蔓草》都有意保留了人间烟火。因此，我们不必像后世的道学家们那样板起面孔，像儒学家们那样戴起虚伪的面具，像经学家们那样刻意歪曲。这样自然率真、不遮不掩的一场邂逅的欢爱，是野地里疯长的蔓草无可遏制，是晶莹的露珠里一场旖旎的梦。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两个相爱的人的一次对视，点燃了激情的引绳，积聚多年的生命的愿望，长久的等待与寻觅的焦灼，埋在心底的青春的热情，终于化为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女子的大胆与热切，男子的直率与本真，相较于后世那些暖昧与矫情、隐忍与迟疑的爱情诗，更具有爱情本来的生命力。它泼辣而鲜活，它动人又炽烈，它是自然、健康的人性，有着原始而率真的美。

荒野郊外，蔓草露浓，连后世的朱熹也说：“男女相遇于田野草蔓之间，故赋其所在以起兴”，“言各得其所欲也。”这一场邂逅，多少的欢快和喜悦在蔓草间延绵。

蔓草，滋长延伸，蔓蔓不断，除了隐喻一场疯狂不可遏止的情事，还寄予着茂盛、长久之意。谁说之后，两个相爱的人不能一生长长久久执手呢？

据说，蔓草因其形象丰美，到了隋唐时期，成为一种富有特色的装饰纹样，被称做“唐草”。

婉若清扬的美人，丰美蔓草间的邂逅，是春日迟迟的暖阳，是一派明媚的春光。大自然里，草木葳蕤，旷野无边，此起彼伏的鸟虫和鸣，永远生机无限。

齐　风

《齐风》共有十一首。

齐，本是西周初姜尚的封国，是春秋时期的一等大国。其领土大致包括今山东的昌潍、临沂、惠民，德州、泰安等地以及河北沧州地区的南部。《齐风》就是这个区域的诗。《齐风》中半数以上是关于婚娶和爱情的诗，其余几首或是反映人民对沉重劳役的不满，或是揭露齐襄公与其妹文姜通奸的丑行，或是描写田猎和射技等，风格多样。《齐风》除少数讽刺齐襄公的诗可知作于公元前697～前683年之间，其余的诗年代多不可考。

那一对尊贵而平常的夫妻

《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国君贪恋美色而耽误上朝的事，在《长恨歌》里有最直接的描写：“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云鬓花颜的贵妃，千金一刻的春宵，使玄宗忘了自己国君的身份，忘了自己还要上朝。

大概杨贵妃也曾经提醒过他该上朝了。她是大家闺秀，还在寿王身边做过王妃，对于宫中的礼节和规矩应该是懂的，到了鸡鸣时，劝夫君上朝应该不会忘记。

《长恨歌》里的爱情尽管感人缠绵，但毕竟带着白居易强烈的主观色彩。她和寿王年貌相当，且少年夫妻，难道就不恩爱么？虽然，她和玄宗一样爱打马球，爱好音乐，但她一定会爱上大自己许多的皇帝么？玄宗毕竟是皇帝，他想要她，她无法拒绝。来到玄宗身边，想要得到皇帝的宠爱，她不会放肆到连起码的礼节都做不到吧？

不愿意上朝的只能是皇帝。他想的是太平盛世，自己睡上几个懒觉不会误国。再说，软玉温香抱在怀里，也实在舍不得丢手，温柔乡里，贵为国君也会乐不思蜀。

而《鸡鸣》里的这位国君和他的妃子，却朴实恩爱的像人世间最平常的小夫妻。

先是妃子于浓睡中警醒，隐隐听到雄鸡在打鸣。她一惊，赶紧温柔地叫醒国君，告诉他：该早朝了，大夫们已经挤满朝堂了。因为古代的制度，国君鸡鸣即起，要上早朝。

这个国君本来睡得沉，被叫起时很不愿意。他马马虎虎地侧耳听一下，赶紧敷衍说：这哪里是鸡鸣啊，这分明是成群的飞蝇在嗡嗡喧闹。然后，便又沉沉睡去了。

妃子也假寐了片刻，睁开眼睛，看到室内一片白光，吓得不轻，赶紧惊呼：啊！东方已经大亮了，想必朝廷上的大夫已经济济一堂了！国君也被她的惊呼声惊醒，欠身看了看外面，又安然睡了下去，坦然自得地说：哪里是东方发白啊，分明是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

这其实都是国君的狡辩。此时的他像个孩子，想方设法要在床上多赖一会儿，妃子又能奈他何？可是妃子如果不把国君叫醒，督促他上朝，又是自己的失职。她该怎么办呢？

妃子很着急，她设身处地替国君着想：我也知道，黎明前是最嗜睡的时候，好像眼前有千万只飞蝇在嗡嗡地闹，招人发困。我也甘愿和你一起入梦。然而时候实在是不早了，参加朝会的大夫们要散归了。你失时晏起，表面看来是亲我爱我，却反而把我置于受众人憎恶的地步！大夫们一定以为是由于我的牵绊才使你忘记了早朝。久而久之，我反倒成了红颜祸水。

玄宗沉湎于杨贵妃的美色，到最后马嵬坡之变，却把一个国家衰败的责任强加在一个弱女子身上，不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婉转蛾眉马前死”，连死也落了个红颜祸水的恶名。倘玄宗不是先强占而后贪恋，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祸国？把一个国家的兴衰强加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是多么可笑的逻辑。

更有甚者，越国面临灭亡的时候，却有意派一个美人西施去迷惑吴王夫差，最终越国得以复兴。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爱情、声名似乎都无关紧要，就连夫差灭国后，她的下落史书都懒得写。用美人去倾国的目的达到了，这个女人的下场怎样就不重要了。这样崛起的国家，真的没什么好骄傲的。

不知道《鸡鸣》里的国君能不能听进妃子的劝解，诗中没有交代。如果这个国君不是很钟爱妃子，那么，他不会在他的妃子面前赖床，他大可以一顿凶斥，把她赶走了事，省得她在他面前聒噪。他故意赖在床上对她睁眼说瞎话，把鸡鸣说成是飞蝇嗡闹，把曙光说成是月光，这是他在对所爱的妃子撒娇。

男人通常只对所爱的、所依赖的人撒娇。男人撒娇不是发嗲，不是故作媚态，只是喜欢故意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架势。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所爱、所依赖的人总是对他最宽容温柔的人。

果然，妃子对他无可奈何，她又着急又担心的样子，一定感动了国君。我宁愿相信，这是他们之间小小的嬉闹。说不定，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国君已经翻身坐起来，搂着他的妃子，在她的耳畔低语：“我这就去上朝！”惹得妃子扑哧一笑。

国君和他的妃子，也不过是平常世界里的平常夫妻。她对他的体贴入微的话，他听进去了，并愉快地去做，他没有耽误该做的正事，她也不会因此被人指责，两个人的相互体贴和关心不就是最真实平凡的夫妻之爱么？

我愿意相信是这样，那变幻无常的政治因了大夫们没有机会见到的这一幕，而变得温暖和贴近了。那个女人是不是贤妃，这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拥有和国君平常真切的夫妻之爱。

人生若只如初见

《著》

俟我于著乎而，

充耳以素乎而，

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

充耳以青乎而，

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

充耳以黄乎而，

尚之以琼英乎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是纳兰容若词中的句子。初见总是最美好的，人生中，有太多的人事蹉跎，太多的世事苍茫，再美好的初见到底架不住世事的消磨。

初见宛若一匹从机上刚断下来的锦缎，有着夺目的光彩、簇新的色泽，一切都是新鲜喜人的，是人生路上刚好春花初放，草木葳蕤，清香四溢的一段锦瑟年华。

《著》里的新娘，就这样张望着人生里另外一种华丽的开始。那是她出嫁的日子，她即将和她的新郎开始崭新的生活。她的心里是满满的憧憬、喜悦，还有微微的忐忑。她偷偷地张望着她的新郎，满是羞涩和动情。新郎驾车来到她家，殷勤地接她做他的新妇。此刻，她的心里有着最真挚的爱慕和最热烈的期待。

此后，他们的生活中会发生些什么呢？无外是平淡而庸常的岁月慢慢消磨。再恩爱的夫妻，到了最后，都会归于平淡。恰如秋叶，无论它曾经有过怎样的青葱和绚烂，到底要经受西风和严霜的侵袭，凋落在生命的枝头。这是一种必然。

但我喜欢秋风里秋叶的模样。它由单纯的青绿逐渐变得枯黄的时候，仔细看去，青黄相接，是最和谐的颜色。生命和爱情经受了岁月的打磨，在看似平淡的外衣下，有着最为和谐的心灵相依。

那最初的记忆像窖藏过后的酒，打开时必浓香四溢。这是值得细细品味的人生况味。初见惊艳，再见未必依然，但倘若人生连初见的惊艳都没有，不是最大的遗憾吗？

热闹的婚庆，喧闹的人群，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的眼里，只有新郎一个人。她羞涩地张望，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新郎。她看着他来到了门屏之间，看到他跨步迈进了庭院，看见他抬腿升阶入堂。她羞涩得连他的面貌都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垂在耳边的玉瑱，玉质晶莹，玉瑱上白色、青色、黄色的丝线，色泽鲜艳，不断地在她的眼前摇荡。他逼人的高贵，容光熠熠的神采，照亮了整个婚礼现场，光耀四座，给了她最初和永世的美好记忆。

这种亲迎仪式，实在是最美妙的创意。新娘和新郎打扮得艳光四射，就是为了给彼此最惊艳美好的记忆吧。新娘的最美，新郎的最美，在那一刻无与伦比，被隆重地烘托和凸显出来。他的心里，她的心里，都有着轰然的狂喜和震荡。

一个满怀喜悦的开端，给了他们开始新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从此，两个原本陌生的生命纠缠到老，执手白头，一起扛起他们小小世界里的风霜雨雪。

想起叶芝诗里的句子：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当这对新人老去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睡思昏沉地打盹，不经意撞开过去的记忆那扇门？门内，依然是新嫁的那一天，她最初看到新郎的样子：光彩照人的面颜，垂着白、青、黄的丝线，丝线下，是晃来晃去的玉瑱。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是多么美好的假设，又是多么美好的惆怅。只因为太过美好，才会有之后无限的欷歔和怅惘吧。人生能够有多少这样的初见呢？能够有多少华美而丰盈的过往呢？

为你，无悔绽放

《东方之日》

东方之日兮，

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

彼姝者子，在我闼兮。

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齐国的开国之君是大名鼎鼎的姜子牙，他不仅帮助周王室顺利拿下商纣，就连年少的周成王即位之后，也不得不倚仗他，甚至颁下命令：“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成王在东海边划了一个圈，圈内由姜太公自治。

姜太公不像周公那样，千方百计想要在文化上赶上殷商，制礼作乐，大力提倡德治。姜太公反其道而行之，“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不仅不修周礼，反而顺应当地的习俗。因此齐国的风俗大不同于“内地”，民风非常开放。

《东方之日》所歌的就是从朝阳初升到月上东山这段时间内，一个女子来到男子家中留宿的事件，赞美他们两情缱绻的爱情。

极其简明的时间，“东方之日”、“东方之月”；稍加点染的行动，“入室”、“入闼”、“履即”、“履发”。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两个相爱的人都厮守在一起，其间多少欢悦，多少缠绵，多少柔情，诗中都没有再写，因为想象才是最美的。

不难看出，在这场欢会里，女子是主动的一方。女子主动追求爱情，这在《诗经》里也很少见。与《将仲子》中那个惮于“父母”、“诸兄”和“人言”的压力而不敢肆情的女子相比，她是那么的爽快直率。爱你，就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也许齐鲁大地的坦荡与平旷，最适合产生这样毫不矫揉造作的爱情。

静女只能与她的心上人聚首于城隅；《子衿》里的女子只能忧伤焦灼地徘徊在城角楼；即使勇敢如《氓》中的女子，也只能相约秋以为期，耐心地对氓解释“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可这位姑娘却完全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不顾，毅然决然投入了心上人的怀抱。她大胆追求幸福的坚定和执著，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决心，让人感佩。

在爱情上，女子往往更显得一往情深，她们一旦爱了，一般不会轻易地转移目标。且不说我们最熟悉的汉乐府《上邪》里的坚定誓言，再比如敦煌词中无名氏有一首《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这是一个女子在枕上起誓，接连列举了五桩不可能实现的事：青山已烂、秤砣浮水、黄河枯竭、白日现辰、北斗南回。即使这些都实现了还不行，必须半夜三更看到红日高悬，才可以与他断绝恩爱。这些现象几乎永不可能实现，那么她对他的爱也永远不会断绝。

这是爱情的坚定和决绝，且不说齐国的民风本就开放，如果有了生死不渝的认定，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成为阻隔呢？

这个女子放下了她的矜持，越过了父母和媒妁的藩篱，执著坚定地去追求她认定的幸福。也许，她会成为第二个《氓》中的女子，几年之后，遭到冷落或者遗弃。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同的花开方式，有的花只在暗夜里绽放一次，贪恋那短暂的惊世之美；有的花常开不败，贪恋那恒久的芬芳。那个女子愿意为她心爱的人，无悔地绽放。这本身没有对与错，值得不值得，只有体验的人最清楚。

当她来到男子的内室，男子的喜悦和激动是显而易见的。这不是一个女子对男子主动的献媚和痴缠，而是两情相悦的一种方式。这个男子对女子极尽赞美之能事，说她“彼姝者子”，是多么美丽动人的姑娘啊！这是纯真炽烈的赞美，是强烈而真诚的爱慕。与其说表现出一个女子的轻率，不如说，她是深知了他真诚炽热的爱，才做出的大胆抉择。

旭日东升，朝霞灿烂，整个世界绚丽无比，大自然孕育着无限的生机，这个女子也是那样的美丽、娇艳，充满着青春的活力。等到夜色朦胧，月光皎洁，那含蓄蕴藉之美，更加婉约动人。

相比于后世的艳词，写尽“衽席之间”、“闺闱之内”的“雕琢蔓藻”、“清词巧制”，《东方之日》里的艳情却显得端庄而大气，没有细节，只有极度的欢畅而发诸于外的喜悦歌吟，把一个女子的主动、大胆、热烈和执著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大胆直率的姑娘，一场甜蜜欢畅的幽会，在齐鲁大地上坦荡而真诚地呈现于日月之下，热烈欢快，缠绵悱恻。

这样的文姜

《载驱》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

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沵沵。

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

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齐风》里的《敝笱》、《载驱》和《猗嗟》，其实都在反复影射着一个人，她就是文姜。

齐国盛产美女，尤其是一对姐妹花文姜和宣姜，更加有名。都说红颜多薄命，她们的结局都不太好。宣姜在新台被癞蛤蟆般的公公劫去，从此成了心上人的后母。而文姜呢，到最后成为一个荡妇，被后世唾骂，在《诗经》里被反复提及，皆是淫荡之极。

这首《载驱》，截取了鲁国大道上的两个场景。前两章写朦胧的晨曦中，四匹漂亮的黑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那是文姜的车驾，她正急不可待地去见她的心上人。而她的心上人就是她的亲哥哥姜诸儿。用词委婉地用奢华气派来反衬她的无耻乱伦。

后二章又来力渲染汶水的浩浩汤汤和近处大道上的人来人往。淫荡乱伦，本是见不得人的丑事，文姜却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不知人间尚有羞耻二字。那暴涨的汶水似是文姜无耻的情欲，那喧嚣的人声仿佛是对她的声声唾弃。

在《敝笱》中，又由破鱼网不能网鱼联想到各种鱼类可以自由出入，隐喻文姜没有节操，甚至连乱伦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到了《猗嗟》中，又赞美文姜的儿子鲁庄公的威仪和技艺之美，赞他既不失为名门之子，又是可以戡乱的栋梁之材，从而惋惜他有一个乱伦不轨的母亲。其意还是在讽刺文姜。

文姜真的那么令人不齿么？

文姜真的只是一个淫荡的女人么？

我不禁想替文姜辩护一二。

史上的文姜不仅貌可倾城，且文采风流，是以名叫“文”姜。当时的齐国是大国，国力殷盛，划地而治，威名赫赫。齐国的姐妹花成年之后，美名早已经誉满天下，各诸侯国的世子纷纷来到齐国的都城临淄，以期能够和齐国攀亲，娶得倾国倾城的美人。

其中郑国的公子忽，长得英俊威武，齐僖公有意把文姜嫁给他，文姜心里也是愿意的。

倘事情顺利，或许后面的故事就要美满得多，说不定文姜还可以成为像庄姜那样的贤后，和公子忽比翼齐飞，幸福美满。

可是公子忽却推辞不受，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这句话虽然说得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然而，对于被拒婚的文姜来说，不啻一声惊雷，把她所有的骄傲、美艳和才情都击得粉碎。原来，纵自己国色天香，文才盖世，那个英俊的公子忽也不一定看得上。对于一个常年养尊处优，被父母娇惯宠爱的小公主来说，这样的打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重。

从此，她神思恍惚，郁郁不乐，不愿意对外人吐露心事，只有对着自己的亲人，她才会毫不掩饰地吐露悲伤。想来那个姜诸儿一定是个心性温柔、善解人意的男子，他是她的哥哥，他当然有责任解劝自己的妹妹，宽慰她，听她倾诉。没想到一来二去，两个人却产生了莫名的情愫。

不管怎样，即使后来的乱伦为人不齿，但我相信，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想到要去做乱伦的事情。两个人毕竟还是小小少年，应该没有那么多的龌龊情怀，那情愫最初是干净的，是不受控制的，是发自内心的。

齐僖公最终发现了这对兄妹之间不寻常的感情。于是，他赶紧把女儿嫁给了鲁桓公。加之齐僖公得知宣姜的变故，从此，他决定不让两姐妹省亲，不接她们回齐国。按古代礼制，没有娘家来接，女儿是不可以回娘家省亲的。

齐僖公也许是怕宣姜回来以后就再也不愿意回卫了，也怕文姜回来以后会闹出什么笑话。他还帮姜诸儿娶了侧室。齐僖公算是个理智而果断的父亲，能够顾全大局。

这样一来，文姜十八年没能够回到齐国，没能够见到她的兄长姜诸儿。这十八年，她待在鲁桓公的身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被封为世子，就是后来的鲁庄公。

十八年啊，多么长的一段时光，倘若鲁桓公能够真心爱惜她、对待她，就是一块石头也会被焐热了吧？

可是，十八年，她待在鲁桓公的身边，却从未忘记过她的兄长姜诸儿。这只能说明，她不爱鲁桓公，她和鲁桓公之间并不幸福。鲁桓公只知道贪恋美色，从没有走进过她的心扉。

他不惜，也不懂她的心，他一定做过不少伤了她心的事情。他不能给她一份爱情。

十八年后，齐僖公故去。那一年的春天，继位者齐襄公，就是那个姜诸儿，邀请鲁桓公作一次高峰会晤。文姜要求同行。鲁桓公这时完全可以拒绝，人家父亲宁愿十八年不见自己的亲骨肉，连死都没招她们回国，阻止他们兄妹相见，你鲁桓公凭什么就那么轻易答应带她同行？

这不能不说是鲁桓公昏聩，架不住美人的几番撒娇，心软了。这是个没有头脑的昏聩之君，文姜这样的才女，看不上他，也是有原因的吧。

临行之前，鲁国的大臣申来劝。事见《左传·桓公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姜氏如齐。申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

申公说得很明白，违礼必然会遭到失败。或许文姜和齐襄公的事，大臣们多多少少听说了一点，而鲁国又是礼仪之邦，“周礼尽在鲁矣”。文姜有自己的丈夫，齐襄公也有自己的家室，两个人何必再见呢？单是“易礼”二字，就应该引起鲁桓公的足够重视。

可是，他不听，还是带她一起去了。

这一去，果如其言。

她见到的姜诸儿风度依然，温存依旧。

他见到的文姜美貌如花，风韵不减当年。

十八年里，她的爱情是荒芜的；十八年里，他阅尽人间美色，终觉有缺。这一见，旧情复炽，似乎成了他俩逃不掉的宿命。除非鲁桓公也能够有齐僖公那样清醒的大脑，让他们永不相见，这份情也许就消弭在历史的云烟里，无迹可寻了。

齐襄公热情款待他们夫妇，并把鲁夫人文姜单独叫到了宫中。当夜，她没有回来。鲁桓公终于气得暴跳如雷。但齐是大国，吃了亏只能自己闷着，他只好对着文姜发火，并怒气冲冲地派人向齐襄公辞行。

第二天，齐襄公在牛山大摆筵席，为他饯行，鲁桓公不得不前往。想到此行此辱，鲁桓公的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加之齐襄公派大臣不断地敬酒，桓公喝得酩酊大醉。齐襄公派彭生送他回去，让彭生把他“抱紧点儿”。彭生是齐国的大力士，他一抱紧，桓公肋骨折断，就此一命呜呼。

鲁桓公的死讯传回鲁国，鲁国上下都很憋气。可谁让他们的国君昏聩不听劝告呢？加之齐国是大国，鲁国根本不是齐国的对手，他们只能忍气吞声，要求惩办凶手。于是彭生做了替罪羊。

而文姜呢？有人说，是她和齐襄公合谋害死了鲁桓公，但历史上并无此记载。一个女人，不至于狠毒到这样的地步吧。再说，她回来之后，紧接着就是饯行的宴饮，她根本没有机会和齐襄公合谋。

但文姜也没有再回到鲁宫。她让儿子鲁庄公接她到了齐鲁之间的禚地，说：此地不齐不鲁，正是我的家呀！齐襄公也把自己的行宫盖在了邻地。为了杜天下悠悠之口，他还郑重其事地让鲁庄公为自己主婚，娶了周庄王的妹妹。

后来的事情，在鲁国《春秋》中有一些零星记载。鲁桓公去世后，文姜的儿子鲁庄公即位。庄公二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四年“夫人姜氏享齐侯于祝丘”，五年“夫人姜氏如齐师”，七年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防”，又“会齐侯与縠”。见面的方式和借口不一样，但这种行为确实是乱伦。

但我们也反过来替文姜想想，如果她真的是淫荡之妇，仅仅为满足自己的情欲，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周折，顶着这么大的骂名，来和姜诸儿私会吗？她的心是高傲的，寻常男子，她无法看上，而她文才美貌，又无人可匹配。鲁国虽说是礼仪之邦，但礼所约束的到底是有血有肉的人，人有感情，有时候，人的感情是自己控制不了的。已经爱了，十八年后仍然爱着，那还能够怎么办？

她的心里就没有痛苦和挣扎么？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自己的情感需求。这些鲁桓公不能给她，否则，十八年来，她的感情应该有所皈依，怎么还会有后来的事情呢？当初如果公子忽娶了她，又怎么会发生这一系列的故事呢？

人生最残忍的，莫过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假设，因为假设毫无意义。命运有时半点不由人。文姜的生命里，如果没有那个点燃她爱情引绳的人，就注定了是一口枯井。

从礼的角度看，她是乱伦，是淫荡；但从情的角度看，她这一生，唯一所爱的，不过只有姜诸儿，且始终不渝。这何尝不是一种执著和坚贞！如果一个男人的生命里，有一个女人肯为他辗转流年，痴爱如一，这个女人多么令人感佩。唯一不该的是，那个人是她的兄长。

后来她帮助鲁庄公治理鲁国，凭着她在政治上敏锐的直觉和游刃有余的本领，不仅使鲁国民殷国盛，而且还成为一个崛起的军事强国，在诸侯的战争中连连获胜。

她，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是一个专情如一的女人，是一个富有智慧的女人，但却是一个爱情上多舛而坎坷的女人。上帝给了她美貌、智慧和才气的同时，也关上了她的爱情之窗，给了她一段终生困惑的畸恋。

齐襄公后来被他的手下杀死了，但文姜一直没有离开禚地。她也知道，无论齐国还是鲁国，不会有人理解她，她还是在这非齐非鲁之地老死吧。这畸恋的苦，她只能一个人尝。

魏　风

《魏风》共有七首。

古魏国北与晋国相邻。春秋之初，秦国领土向东扩张，占领了西周王畿故地。魏又西与秦接壤，因此它常受到晋、秦的侵夺。在这种情况下，魏国的统治者既要扩张军备，又不肯克制自己的奢侈生活，因此国内人民所受的经济剥削与兵役负担是很沉重的。现存的魏诗虽然不多，但人民反对剥削和兵役的呼声却很高。除此之外，《魏风》中还可听到某些有识之士忧国忧时的嗟叹。由上观之，魏诗的时代，应是春秋初期，其中有个别诗，很难推定。宋人苏辙、朱熹都怀疑魏诗是晋诗，就像邶诗、鄘诗都是卫诗一样。不过这也只是推论，并无确凿根据。

丰盈美丽的心

《汾沮洳》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彼其之子，美无度。

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彼其之子，美如英。

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

彼其之子，美如玉。

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汾水清清，两岸蜿蜒绵长，有许多依傍着的泽地，生长着郁郁青青的野菜。采摘野菜是当时农耕生活中最常见的场景。

那时候，郊野的风轻轻地掠过耳畔，汾水边高高的桑树、低矮的灌木在风里嬉戏，发出大自然独有的轻微的碎响。阳光倾泻在河畔的草木和波面上，发出油绿的光泽，扰起粼粼的细纹。在这样的天地间，采摘野菜，参与农事活动，身心都是自由、舒畅的，心里面所有的感受都渴望倾诉给过往的清风，悠悠的白云。

一个采摘野菜的女子在泽畔遇到了她的意中人。好像纯净的大自然里起伏的风潮般涌上来的喜悦，漫浸了全身，使她感到飘然的快意，让她情不自禁地唱出一曲赞歌，来倾诉自己的无限思慕。“美无度”，他翩翩的风度像旷野一般给人以无边无际的美感，令她倾心不已，却又觉得无论怎样说，都不足以表达他给她的感觉，只好说“无度”，有些美是可以令人感到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

再次遇到她的意中人，是在采桑径里。那斜斜的缓坡上，桑树墨绿的颜色是大自然一种内敛的浓度，一切的美仿佛都可以从这里抵达。譬如花开，有了墨绿的衬托，花会更艳、更娇。她觉得自己的意中人就是自己手中墨绿的叶片间即将粲然绽放的花，他“美如英”，让自己心颤不已。她被他的美给击中，没有还手的能力。

又遇到他是在清清的汾水的河湾里，她正在采摘那种叫做泽泻的水草，那水草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河水滋养过的油润。泽泻的心形的叶片间流连着阳光的暗影，朝阳的一面经脉宛然，里外莹碧透明。她意中人的美，也温润莹碧得宛如美玉，在她的心里唤起所有关于君子的美好臆想。君子如玉，内外通透。她在心里把他掂量了千遍，仍然觉得，只有美玉堪和他媲美。

这个心上人是“公路”、“公行”、“公族”都比不上的。看来他一定不是什么“公路”、“公行”、“公族”，他只是个普通的平民，却因为美好的形态和温润如玉的品性，让她无限倾心。其实，真正的爱永远与身份、地位等没有关系，那是心底里涌出的岩浆，只为遇到并心动的那个人迸发。爱的感觉越是纯粹，爱情就越是纯粹。

古往今来，男人看上一个女人，只要这个女人不是歌妓之流，一般都可以带回家，至少做个小妾。像《红楼梦》里的贾雨村发迹之后，就娶了甄士隐家的一个丫头娇杏做小妾。

但女人嫁男人，家长却要求至少要门当户对，最好是一嫁风光。因为民间有个俗语：“女人菜籽命，落到肥处就肥，落到瘦处就瘦。”做父母的当然希望女儿能够“落到肥处”。至于女儿的爱情，那倒是其次的了。神话传说里，织女嫁给牛郎以后，王母娘娘勃然大怒，生生拆散了一对璧人，划下一条银河，让他们永远饱受相思之苦，每年只能相会一度。更不用说凡间的普通男女了。

女人要想出人头地，最快的捷径就是嫁得好，一步登天。杨贵妃嫁得好，使普天之下都“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这样的期望与爱情没有多大关系。若是一个女子嫁给一个男子，男子恰好是自己所爱，且平步青云，高官厚禄，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少了。

王昌龄有诗曰《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夫婿去觅封侯了，只剩下少妇独守空闺。爱情与功名有时就是不能两全。

而《汾沮洳》里的这个女子，她所重的不是他有没有身份、地位，她爱的是他本人，不是附属在他身上的任何东西。只要他是自己所爱，是那个体态优美、品性如玉的君子，身份、地位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一个聪明而心思纯净的女人，她知道属于心的东西才是最值得争取的，人生之中，最没用、最多余的永远是那些身外的负累。

汾水河畔，一个女子高声吟唱着属于她的爱情。那个时候，天地万物都是陪衬，她是爱情的主角，她的内心丰盈美丽一如魏国的山川草木。

唐　风

《唐风》共有十二首。

唐，是周成王弟叔虞的封国，其子燮父，改国号为晋。统治区大致包括今山西太原以南沿汾水流域的一带地方。《唐风》就是这个区域的诗。朱熹说：『其诗不谓之晋而谓之唐，盖仍其始封之旧号耳。』

《唐风》产生的时代，难以论定，按照《诗序》的解释，其中有部分诗，如《扬之水》与《采苓》等，当是春秋初期之作。不过序说并无确证，只能作参考。

一个妇人的幸福

《椒聊》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

彼其之子，硕大且笃。

椒聊且，远条且。

花椒是一种落叶小乔木。每年三月，春日迟迟，在慵懒的阳光里泡种、条播，到了九月，就可以见到一串串红红的果子挂满绿叶间，繁盛又喜人。

聊，按照《尔雅》所注：“朻者，聊。”《说文》里说：“朻，高木也。”可知聊是朻之高木。高木给人以高大强壮的外观感受，充满着蓬勃昂扬的生机。

把花椒和这种高木放在一起，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一个妇人，她长得硕大而丰满，红润的面颊，矫健的步履。

她没有小女人的娇羞与矜持，但她有着最温暖醇厚的笑容。她憨厚的一笑，仿佛郊野的清风拂上了你的脸，仿佛四月明媚的阳光洒落进你的心间。

在她那样的年纪，爱情成了隐入山峦的夕阳，无数的过往在她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好在农耕生活的简单，乡野的辽阔与丰润，使她的生命有了最厚重与踏实的认定。

幸福不在于你期望什么，而在于你正拥有什么。

她拥有什么呢？几间草房，门前的高树，屋后的池塘，几洼菜畦，一栏牛羊。这些不过是寄生之物。人最重要的拥有，是能够让心灵充盈的东西，这才是生命所系。

对于一个常年与农耕为伴，并无奢侈愿望的妇人来说，她的心灵所系，便是她的孩子了。

那一串串的花椒红润饱满，溢满了生的欣喜，累聚着母性的寄托，那不正是母亲和她的孩子们么？她的孩子们都是怎样的呢？“彼其之子，硕大无朋”，“彼其之子，硕大且笃”——她的孩子们高大壮实得像高高的朻木，秉性忠厚善良。

是母亲的辛劳养育出了如此高大壮实的孩子，是母性的濡染与渗透，使孩子们如母亲般忠厚踏实。当孩子站满母亲身后，母亲感受到生命传递的力量和震撼，那一种满足和喜悦，是生命内在的光芒闪耀。

一个生命里除了寄生之物无以自傲的妇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骄傲。

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傲骨，只是，我们不断地低头和屈身，使那傲骨也随着血肉一起软化了。但这个简单朴实的妇人，她仍有着自己的傲骨，她向这个世界交付了她所有的努力——这些壮实的孩子。他们可以参与农耕，可以参与征战，可以繁衍后代，可以治国安民……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够让一个质朴厚道的农妇感到满足的呢？

这让我想起武则天。作为一介女流，她的作为堪称千古一帝，治国安民平天下，哪一样都不输给男人。可是，对于自己的孩子，她却一再地残害。

她的儿子李贤写有一首《黄台瓜辞》，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委婉地劝告母亲不要对亲生儿女赶尽杀绝。

但即使有这样动情的劝谏，李贤到底还是没有躲过母亲的毒手。三十一岁那一年，他被母亲派来的使者赐死。藤上本来结满了瓜，到最后，瓜稀蔓盛。作为一代女皇，她是极成功的；作为母亲，她又是最失败的。她太看重权力和成功，却忘了那一种最踏实的母性的温情。

也许，这份温情只能滋生于那些朴实简单的心。对孩子来说，他们不需要母亲有多成功，有多么大的权力，他们只希望有一个温暖甜美的怀抱，有一份温厚简单的关爱，而能够给予的那个人，叫母亲。

花椒串串，朻树高大，一个多子的母亲，几个壮硕的孩子，女人的幸福其实就是这样踏实而真切！

如此良夜，如此的你

《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这个夜晚原本普通得一如从前，万里无云，凉月在天，三两颗小星快乐地眨眼，入夜时分，周围一片静寂。然而，就在今夜，他和她初初相遇。

秋冬时节，农家在丰收之后才稍微清闲，那时候最宜办喜事。唐地在山西临汾到太原一带，每到秋熟，便见许多露天的柴草垛，这是唐地的风貌吧，诗歌以此来起兴就很自然了。“束薪、束刍、束楚”，柴草相束，自然有亲密缠绕，紧密交束的意思，这表明男女关系已经密切到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了。

婚礼的所有繁缛过后，客人散尽，筵席罢去，剩下来的就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良宵。虽然空气里有阵阵寒意，可新房里却暖意融融。今宵，结束了两地的相思，“东园桃树西园柳，今日移向一处栽”。新婚之际，恰遇如此良夜，在这千金一刻的良辰，她望着“惠而好我”的良人，她的新婚丈夫，心情是多么的不平静啊！

今夕何夕？明知是自己的良辰佳日，却因盼望太急，等待太久，而生出不胜恍惚之感，要问一问“见此良人”，是真，抑或是梦？有一种时光的神奇与自身的渺小的苍茫惶恐之感。“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她思绪万千，如痴如醉，犹如刚喝了醇香的美酒，完全沉醉在爱情的甜美之中，热恋的感情和炽烈的心交织奔涌。如果爱情燃烧的尽头是灰烬，那她也会在所不惜了。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让我一下子想到电视剧《倾城之恋》的一个场景。白流苏从上海只身赶到香港，和范柳原一夜缠绵缱绻。翌日上午两个人很晚才起来，坐在花园的餐桌旁，谈起了《绸缪》。范柳原佳人入怀，情难自禁，而白流苏心中也是欢喜的，却有点无可奈何的惆怅。于是，两人有了一段精彩的对白：

范柳原：“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白流苏：“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也？”

白流苏抢白道：“其实这个意思是，美呀美呀，这个女子真的有这么美吗？”

范柳原反唇道：“美呀美呀，拿这样一个美丽女子我该怎么办？”

小说中原没有这样的情节和对白，但电视剧大概是想借此表白他们此番缠绵过后，是怎样的惊喜不定和情意绵绵吧。爱，首先得确认它存在，然后才有倾城的考验，那是最后的确认。小说里有些苍凉，电视却改编得很有俗世的温暖。虽然我更喜欢原著里的苍凉况味，但不得不承认，电视剧的情节使他们的爱情显得更加浪漫、温馨和美妙了，有一轮纤月滑过窗前的惊艳感。

《绸缪》里，良人是她的心上人，如此良夜，他会对她有怎样的爱怜和疼惜呢？我们似乎听到了她怦怦的心跳，感受到了她难以自禁的狂喜和绵绵不尽的情意。她会怎样对待她的良人呢？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

时间慢慢地推移，参星已经偏落到天之一隅，夜已经很深，但这个良宵还没有过去。

在光阴的拐角处遇到你，爱上你，两情相悦，这样的相遇是多么美好的事啊！由相爱而相亲，今夜完婚，这样的美满姻缘，还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夜，此情此感是如此的笃定。

“三星在户”。朱熹说：“户，室户也。户必南出，昏现之星至此，则夜分矣。”新婚之夜，两情缱绻，子夜时分，还未成眠，这是很正常的事。能够亲近自己心上的人，爱的惊涛骇浪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旋的港湾，从此，携手心爱的人，开始他们夫唱妇随的好时光。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激动和感喟的呢？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对心爱的美人，该怎么办呢？既然爱之娶之，那就好好地疼惜吧。你敬着我，我惜着你，两个年轻蓬勃的生命，从此结发相亲，白首不移。这个问句，其实只是借此宣泄一下心中炽烈缠绵的情意和相遇相亲的喜悦罢了。

三星在天，如此良宵。从此低眉，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呼唤：我的良人；从此俯首，用最最温存的语调轻呼：我的妻。请记得那一夜，你我曾经初初相遇；请记得那一夜，我们用灵魂盟誓，一生一世相守。

如此的良夜，如此的你，也许所有幸福的良夜都是相似的吧。

秦　风

《秦风》共有十首。

古秦国原址在犬戎（今陕西兴平东南）。东周初，因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开始列为诸侯，改建都于雍（今陕西凤翔），自此逐渐强大起来。统治区大致包括今陕西中部和甘肃东南部。《秦风》就是这个区域的诗。《汉书·地理志》说：『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逼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崇尚）气力，以射猎为先。』所以《秦风》有一种在别的风诗中少见的尚武精神和悲壮慷慨的情调。《秦风》诗产生的时代，大致说来是自春秋初至秦穆公（死于公元前621年）这一百五六十年间。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晓天初开，两千多年前的秋水河畔，长满了芦苇。青绿的苇叶密密匝匝，紧紧挤挨着，呼啸的岁月和静默的历史都在长长的舒展的叶片间清新如初，苍苍莽莽得最易触动多情的心扉。或许，这本就是一种多情的植物，幻化成柔韧而坚定的样子，在秋水河畔千年不语。芦苇上清露正浓，沾满了莹洁如玉的霜花。淡淡的薄雾从河面上升起，弥散在凉凉的水面上。

隔着一汪秋水，隔着如烟的薄雾，在这个露浓霜重的薄凉的清晨，一个痴情的男子恍惚觉得他心上的人儿就在对岸。她如花的面颜洇染开来，在他的心头升起久久的忧伤。她在他的心上，他和她，隔着浅浅的一痕烟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想象着他的心上人，她白衣胜雪，在晨风中飘飞，三千柔丝，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她身上有淡淡的幽谷兰麝的香味，温柔的眉眼，如玉的肌肤，那细细碎碎的衣袂的柔响，在她轻缓的脚步间流连，她微微的一声轻叹，惊得河畔的秋草也噤声不语。

她，是他的伊人；她，是他的惊鸿。

她的眉间缠绵着的是千年的清霜化不开的淡淡忧伤；她的腰间轻挽的是着三千首歌诗的韵致、三千首古风的婉约；她的每一个步履都轻盈曼妙，她的每一次驻足都娉婷妖娆；她的皓腕凝雪，她的衣袖生香。她是那年的淇水边思乡的齐女，若轻云蔽日，若流风回雪；她是骄傲的公侯车上初嫁的妃子，颜如舜华，轻盈欲飞；她是三月上巳节上，采下一朵芙蓉的姑娘；她是芳草如茵的郊外，那个采蘩的少女。她轻轻地一回眸，大地就一片明艳；她微微地一展眉，陌上便花开如锦。

隔着这浅浅的秋水，他怎样的想象也越不过她在他心里的美。纵然把所有美好的词都加诸于她，还觉得远远不够。

他终于知道，美也是可以伤人的东西。从此，他心里种下了一根相思的藤，庞大的根须就是那些痛苦的折磨，如潮水，夜夜袭来，时时涌起。

但她，总是那么远，可望而不可即；又是那么近，咫尺一水间，似乎可以听见她衣袂的轻响，闻见她衣袖的清香。可她到底是他镜花水月的想象，还是思慕不已的梦中人？她曾经和他相遇，才惹来这一段辗转思慕的苦，还是从来没有相遇，才不惜如此辛苦索求的痛？

他久久伫立于岸边。河边的芦苇忧伤地在风前摇摆，露未干，霜未去，水色天光，朦胧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烟霭还在水面升腾，轻轻地聚拢了又散开。凉意漫浸在水草间。

为了她，他愿意逆水而上，也愿意顺水而下，不管道路险阻，不管前途漫漫，他都会执著地追寻。这是一种神采飞扬的意绪，还是内心百折不挠的渴盼？“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这些可能的艰险如何能够阻挡得了追寻爱情的脚步？

柔韧的芦苇，总是秋水河畔最萧瑟的身影。清霜正在褪去，薄雾似在消散，残留的露珠在最后的晶莹里盈盈欲坠。伊人，还是那么地远，求之不得，惆怅难言。纵然他的心里有爱恋三千，要如何越过这秋水，送达到她的面前？仿佛还是咫尺，仿佛已是万里。

一路追寻，褰衣涉水，越陌度阡，重重险阻，层层关山，却依然还是隔着那如烟的秋水；锥心思慕，婉转千回，攒眉千度，历尽风霜，尝尽辛酸，却依然只见她“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一份求之不得的苦楚，这一份辗转不遇的伤痛，无处诉说。失望和惆怅像风中起伏的苇叶，秋水无言，薄雾依然。她若隐若现的明艳，是他舍不掉的缘，是他逃不开的宿命。明明只是在水一方，却上下求之，愁肠百结，终是伊人如梦，清愁似水。

从露浓到露滴，伫立的时间里，是一段长长的心路上的徘徊挣扎，是一个人的世界里潮起潮落的哀伤。风露还未消去，伊人还在蒹葭萋萋的水之一方。一段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横亘在那里，多的只是伫望的伤，一寸一寸，从水的那一边来，又往水的那一边去。

王国维说：“《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无情不似多情苦”，多情的人，总逃不过世间种种情苦，此间的深婉忧伤，当属《蒹葭》为最了吧。

萧瑟冷落的秋，凄清落寞的景，辗转忧伤的男子，朦胧缥缈的伊人。“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若狂”，诗人所求、所思、所愁、所恨，似有若无，缥缈空忽，愈是得不到愈是孜孜不止，忽忽如狂。隔着烟水，隔着清露，隔着青衿，隔着时间，一段永恒的距离里，是一段永远无法到达的唯美与忧伤。

读《蒹葭》，最逃不开的便是这距离的美丽与哀愁。因了这距离，伊人是皓月，是惊雷，是春花，是玉玦；也因了这距离，伊人是惆怅，是伤悲，是辗转，是幻梦。只是伫望的人太辛苦，仿佛一切还没开始，却已经沧桑几度。

喜欢《蒹葭》里的“伊人”意象，因为这实在是太美妙的一个词，舌尖相抵，发出那个音的时候，似有什么被轻轻放了回去，那是直抵心尖的甜美与忧伤。

虽然伊人和美人，都是极美丽的词，可伊人很近，美人很远。

美人总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人本身有一种美的威慑力，很多人只愿意远观，不愿意靠近，怕“美处不胜寒”，反伤了自己。

而伊人，几乎是每个男子心底都有的。她平和亲切，有一颗贴近所有俗世，在爱情里奔突辛苦，却不愿意俯就的心。有位伊人，这伊人美或者不美并不重要，但在相思相恋的人那里，她是美到不可言的，有牵魂动魄的惊雷般的响声来呼应。

男人为了伊人，往往不惧怕追寻的坎坷艰难，往往徘徊又徘徊，甚至用尽一生的力气和时间去追寻。时光可以老去，伊人却永远年轻、朦胧、美丽。谁愿意放下这被美丽击中的疼痛和忧伤呢？再朴素平凡的女子隔着一水的距离，都足以让人痴狂。哪一个男子的心里没有这样一个聚集了所有爱情梦想的伊人呢？

没有哪一种美能够像这样让人读了心颤不已，甚至屏住了呼吸，怕呼气太重，惊了彼岸的伊人。芦苇里草木清郁的气息拂面而来，先民们辗转难求的忧伤氤氲在薄雾轻绕的秋水上。一段美丽的距离无声地横亘在那里，一个伫立了良久的身影，忧郁而多情，连青衿都被朝露打湿了。

谁为谁忧伤，谁为谁情重？如果芦苇是秋水河畔千年的幻影，是秋水在亘古的时空里苦苦深思的萧索模样，那么，这位伊人是不是也是爱情的幻影，如此令人忧伤地在水一方？无论怎样追求，总是不及；无论怎样辛苦，也难舍弃。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千年的风的尽头，这忧伤与美丽的句子，瞬间憔悴了多情的心。

陈　风

《陈风》共有十首。

陈，周代诸侯国。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灭商建立周朝，封舜帝后裔妫满于陈，即现在的河南省淮阳，建陈国。其地域大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安徽西北的部分地区。《陈风》中的诗既有歌舞祭祀的民情风俗，又有优美绝伦的浪漫情怀，还有辛辣犀利的政治讽喻，其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在《国风》中都居上乘，对后代文学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它是周代陈国人民劳动、爱情、歌舞的真实写照。

你是一朵荆葵花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榖旦于差，南方之原。

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榖旦于逝，越以鬷迈。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陈国的东门外，是一大片郊野，那里有一块高平之地，叫做宛丘，有高大的榆树和密密的柞树。仲春时节，青年男女欢会于此，以舞蹈和情歌来互诉衷情，选择自己称心如意的爱人。

《周礼·地官·媒氏》曰：“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礼记·月令·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高禖。”高禖是古代仲春二月祭祀的唯一神祇。高禖是婚姻神、生殖神。

这个仲春欢会一定是一次祭祀高禖的狂欢的节日，青年男女们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尤为惹人注目的是陈国贵族子仲家的姑娘，她翩翩起舞，风姿曼妙，青春的健美与丰润在激情的舞蹈中流淌，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这很容易就撩拨起他们青春的爱恋。

农耕时代，先民们的劳作和祭祀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当春季来临，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倾城出动，来到宛丘，参加祭祀。就连那些不愿意抛头露面的良家女子，也会“不绩其麻，市也婆娑”，丢下正在纺织的麻布，来到集会上婆娑起舞，融入欢快的人潮。

这样歌舞相乐的祭祀欢会，是青年男女相恋的媒介。像子仲家的姑娘这样舞姿出众的少女，很容易被同样出色的小伙子爱上。小伙子炽烈的目光，姑娘出众的舞姿，为彼此的初见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象。

陈国像这样祭祀狂欢的机会很多，诗中的“榖旦”便是欢会的美妙良辰。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云：“榖旦，犹言良辰也。”朱熹《诗集传》云：“差择善旦以会于南方之原。”

上古有各种祭祀狂欢日，比如，农耕社会中作为时历标准并祈祷丰收的火把节、腊日节等远古年节；祭祀生殖神并乞求部族繁衍旺盛的上巳节等各种祭祀日。不同主题的祭祀狂欢日有不同的祭祀和狂欢内容，比如驱傩、寒食、男女短期的恢复自由性交等。朱熹《诗集传》就有陈国“好乐巫觋歌舞之事”。陈国的古风可以说是保存得比较好的，因此会有这样的“榖旦”。

这个姑娘和小伙子每一次祭祀狂欢都会前往，在千人万人之中搜寻着彼此的身影，交流着彼此爱慕的眼神。他们开始熟悉起来，爱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里萌芽、滋长、茂盛起来。

伴随着姑娘美妙的舞姿，小伙子的情歌也唱得婉转悠扬。在他的眼里，姑娘好似紫色的荆葵花，有着淡雅的芬芳，娇艳而美丽。她已经深深领会了小伙子目光和情歌里蕴藏的情意，她不再羞涩，也不必羞涩，这本就是为他们所准备的盛会。

她采下花椒，把它送给那个小伙子，这大概是他们的定情方式吧。花椒成熟时，外面是鲜艳的红袍，内含乌金玉，一年四时都飘散着浓烈的香味。为什么皇帝的后妃叫做椒房？这是因为后妃们常拿花椒涂在墙壁上，以期四时香味不断，所以，她们被称做“椒房”就不足为怪了。

《椒聊》里，以花椒喻妇人多子多福。花椒不仅暗示着女子的丰满美丽，还喻示着她像花椒一样具有旺盛的生育能力。这样的女人在农业社会里，是男子梦寐以求的对象。小伙子接到这样的一种有着浓烈芳香的“花椒”，如何还不明白姑娘的心意呢？

清人方润玉说：“视如荍而贻之椒，则又观者互相爱悦也。”小伙子把姑娘看做荆葵花一样美丽，姑娘赠给小伙子花椒，两人相互爱悦，从此定情。在大自然生机蓬勃的春日，在高大的榆树和柞树的浓荫下，两颗年轻的心从此交融、欢腾、爱恋并一生牵系。

榆树的高大挺拔，柞树的茂盛丰密，荆葵花娇艳的紫，花椒里浓烈的情意，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在春天的郊野，演绎着一幕烂漫妖娆的风情。

小火烘焙的爱情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

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苎。

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

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在千人万人之间偶然的一次回眸、一次驻足，也许，就恰恰遇到了你想要遇到的人。没有惊讶，只是望了又望，像宝玉初见黛玉那样，觉得眼前人是那样的熟悉可亲，说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那个小伙子偶然路过东门外。陈国的东门外是一弯护城河，河水清澈见底，河边遍植着榆树，风景秀丽，是休憩和欢会的好地方。那一天，是苎麻收获的季节，农妇们把苎麻拿到河水里去沤，脱出纤维。

小伙子无意间一瞥，看到了那个姑娘。在众多沤麻的农妇里，她是那么清新婉丽。她沤麻的动作非常娴熟，劳动让她的脸放出夺目的光彩，隐现出迷人的红晕，越发美丽动人。小伙子有一刹那的迷醉，情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爱慕之心。于是，他主动上前对歌，试探那个美丽的姑娘。

用对歌来表达心意，是先民们浪漫而抒情的求爱方式。心中所想，或直接，或间接，或直白，或隐喻，通过歌声来传递和表白。后来汉乐府的《相和歌》、刘禹锡的《竹枝词》以及明清时期的《精选劈破玉》，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民歌形式流变的痕迹。如果姑娘也有意，她会接歌，两个人就可以借着歌声而相识。

经过第一次的对歌，两个人都对对方产生了好感。接下来，双方开始更进一步的接触。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河边的麻堆旁，拉起了家常。这是很微妙的时刻，他打开了一扇心门，让姑娘去窥见门内的风景。两个人开始渐渐了解，渐渐熟悉。

在这样的叙谈中，小伙子带给她的是一番新鲜无比的景致，姑娘的心里有了向往、期待和热情，于是，逐渐开启了自己的心门。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终于心心相向，两情欢悦。美好的时光总是太短暂，相叙的话总也说不完，到了最后，两个人竟然有点相见恨晚，难舍难分了。

于是，就到了“可与晤言”的时刻了。“言”和“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语”只是一种相互的问答。而“言”却是直抒己意。这么勤劳美丽的姑娘，又和他言语相投，那么，还犹豫什么呢？小伙子终于决定要大胆地向心爱的姑娘表白自己的心意了。

在诗中我们没有看到小伙子表白心意的话，但是，从初见的心悦，到晤谈的适意，两人心中的爱慕一点一点地积聚，两颗年轻的心早已经相契相亲，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了。但说出来是一种真诚，也是一种勇气，小伙子希望自己的爱恋在她那里得到笃定的回答。

一场意外的相遇，一份美好的相悦，就这样明朗了起来。

先民们是聪明和灵慧的，他们轻易就找到了大自然和人类情感的隐秘联系。那“麻”、“苎”和“菅”经水沤过之后会变得柔软，而那个心思细腻的小伙子何尝不是在沤麻？他看上了那个姑娘，但是，他没有莽撞地前去求爱。他和她对歌，和她晤谈，一点一点，引领着姑娘走向那个用爱情编织的温柔的网，使她也有了似水柔情。接下来的表白，她还能够拒绝吗？小伙子用他的智慧慢慢把这个美丽姑娘的心给沤软了。

爱情，有时候不能莽撞和着急，得小火慢慢焙着，到了一定的温度，才有香气溢出，之后，才会米熟菜糜，水到渠成。

一见倾心，可遇不可求，需要两个人同时惊艳，瞬间迸出爱情的火花。但似这样小火烘焙的爱情，却也妙不可言。

人约黄昏后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

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

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日暮黄昏，天地一片朦胧和宁静，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迷蒙的色彩，一种茫远的凄清冷淡和俗世的温暖平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很久以来，黄昏，就是我们民族心理上一个被极度诗化的物象。

《君子于役》里，当一个征人被迫去远戍，留下来的总是一个等待的女人。黄昏降临，她看到“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鸡开始回到笼里，太阳落下山岗，牛羊开始归村，缓缓地没入深巷。可是“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在这样的黄昏里，她的丈夫还在征戍之中，不能回到家里，这叫她如何不思念呢？此时正是人们荷锄而归，共享天伦的时刻，他们俩却被征战生生地阻断了。清人方玉润《诗经原始》卷五曾指出：“夫风雨晦瞑，独处无聊，此时最易怀人。”

黄昏岂止容易怀人？它还是天涯倦旅最思乡的时刻，最伤情的莫过于马致远的句子：“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秋天，骑着瘦马行在古道上，满目都是枯败的景象，好容易走到小桥流水处的人家，那里炊烟处处，屋舍俨然，却不是自己的家。一个羁旅天涯的游子，在黄昏的异乡，断肠泪落。这短短二十八个字里，有着品咂不尽的悲凉。

黄昏也是浪漫而感伤的。读朱淑真的《生查子·元夕》，那春衫薄袖里，淡淡的感伤和浪漫温柔的回忆，像一件华美的袍被轻轻撕裂，刹那间，心头痛惜。“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浮世里，太多这样悲伤的错失。朱淑真遇人不淑，爱情无着，只能寂寞地离世而去。曾经和她相约黄昏的人，到底辜负了她。

这首《东门之杨》写的也是一对情人黄昏时的约会。陈国的东门外注定有很多爱情故事。那里长着高高的榆树，茂密的柞树，还有清澈的护城河，也杂生着高而直的白杨。树的阴影里，最适合安放那些浪漫婉约的情怀。

周围是如此的静谧，风吹着杨树的叶子，发出“牂牂、肺肺”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个姑娘和小伙子约好了黄昏后在这里相会。这个黄昏和夜晚因了一场相会而显得格外浪漫温情。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晚风凉凉地吹在脸颊上，姑娘晚饭后便来到这里，带着初恋隐秘而又新奇的心情，恐怕还有一份忐忑和羞涩，等待她的心上人前来赴约。

其实，诗中并没有交代这个等待的人是小伙子还是姑娘，但奇怪的是《诗经》等待中的人似乎总是女子。《匏有苦叶》中那个在渡口等待的姑娘，《子衿》中那个在城角楼上等待的姑娘，《氓》中在复关等待的女子，《江有汜》中，无望地等待负心人的女子。更不用说，那些描写征戍的诗篇，总是征人远戍，一个女子在痴痴地等待。我们就设定这个等待的人也是一个姑娘吧，一个初恋的姑娘。

这是约会的好时间，村野岑寂，夜色美好，白杨叶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情人间缠绵的碎语，它粗壮而高直的枝干可倚可靠。当星月升起，一地的树影轻轻地摇曳，月光洒下了一片银白的光雾，柔和地披在姑娘的肩上。这是个浪漫而美好的夜晚。

可是，她等待的那个小伙子会来么？本来相约的时间是黄昏，可是，斗转星移，已经到了凌晨，周围更加的清寂，那个小伙子还是没有来，他，失约了。“昏以为期，明星煌煌”。这里的“明星”应该是启明星，黄昏的时候它隐于西天，到了黎明时分方灼灼地升起于东方。

姑娘一直从黄昏等到清晨，其间的焦灼、失望，等待的漫长、煎熬，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是个痴情的姑娘，不相信她的心上人会失约，她等了又等，怕前脚一走，她的心上人后脚就会赶到。

朱熹评说此诗说：“此亦男女期会而有负约不至者，故因其所见以起兴也。”为什么负心与负约的总是男子？痴情坚守的总是女子？杨树依旧在枝头私语，夜晚依旧清寂美好，只是那个姑娘的心应该只剩无尽的惆怅和哀伤了。爱情就是这样一支毒箭，被射中的人，无力反抗，只好任由它伤及肺腑。

原来从一开始，黄昏之约就是一段无望的翘盼，征人不能回来，恋人也终未等到。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其实，时间不会有如此感伤晦暗的色彩，它永在流逝，分秒不停，只是人心的深处，有太多无法圆满的团聚和欢会。浮世之伤栖落在无情的黄昏这个时间点上，一不小心，碰落了一地的惆怅。

小伙子没有来，爱情也有失约的时候。但，这是爱情的一种颜色，有了失，得来的才更珍贵。其实每个细节都圆满的爱情才是最不圆满的。两心相恋，两情相悦，这点波折一定要经得起。

爱已成伤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陈国深处中原，地近江南，风物里自然也有江南的影子。譬如蒲草和荷花，它们常是水中的芳邻。蒲草的柔韧，荷的清芬与娉婷，让读诗的心，一下子清澈明净，清香四溢。

我常想，先民们日日走过的池塘应该杂草丛生，有着浅浅的荒芜和清澈见底的池水。后世就有“池塘生春草”的句子，蒲草成片的细瘦的身影历历水中，风荷飘举，荷香暗动，苍蓝色的天倒映在水中，天光、水色、草影、荷香，映衬的人心也温厚无垢了。那时候，所见所思无不美好，无不澄净。从这样的心里生长出来的爱恋，有着蒲草的韧、荷的香、风的清、水的柔和苍青色的忧伤。

《子夜歌》的夏歌：“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夏日路过渌水清清的池塘边，看见开得娇艳的红莲，引动了郎心的爱慕，欲来采之。岂知少女的心里早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一片怜意。

《泽陂》中，一个妙龄的少女便是那莲心欲动的莲花。她看见一个路过池塘的男子。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引动了她内心的思慕，她从心底真诚地爱着他。可是郎心无意，或者根本不知，少女内心爱情的火花只能寂寞地燃烧。可是，他的影子驻扎在心上，挥之不去，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这样的单相思苦了自己，伤了自己，她只能泪雨滂沱，忍受着思念的痛楚。

“”，是莲的借字。《郑笺》说：“，当作莲。莲，芙蕖之实也。”那一天荷前初遇，少女的心便饱受相思之苦。到如今荷花开过，结了莲子，时令推移，快到夏秋之交。“有美一人，硕大且卷”，那个身材高大、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健美壮硕的形象在她的心里生了根，无法拔除。她整日郁郁寡欢，怏怏不乐。她不再哭泣，哭泣也无益，那个小伙子根本无意，或者早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她的爱情梦想已经破灭，纵是不甘，也只能徒然叹惋和幽怨。

追求不到，却又无法抑制内心的思慕，对着荷花，忆起那个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男子，“有美一人，硕大且俨”。我总觉得这个“俨”字用得很妙，应该不仅仅指男子的风度，还有气度。一个求爱遭到拒绝，却仍然令人思慕的男子，应该非常有气度。这无疑更令人欲罢不能。

于是，这个少女“辗转伏枕”，婉转忧切，翻来覆去，大睁着双眼，无法成眠。这是个可爱而忧伤的形象。朱熹说：“辗转伏枕，卧而不寐，思之深且久也。”她不但没有了断对男子的思念，而且忧思更甚，感情愈烈。

水边茂盛的蒲草、馥郁的荷香，本为唤起蓬勃的生命愿望，但爱情被唤醒后，却是这样一种幽怨凄伤的结局。

有时候，爱情就是这样残忍，不是早了一步，就是迟了一步，那错过的注定只能这样哀哀地单相思。

荷前相遇，一个多么美丽的开始！荷总能够带给人一份清澈和欢喜，就在这不着痕迹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暗示与牵引中，引发了一段缠绵悱恻的单相思。却不料，在苍茫沉浮的尘世间，在水波动荡的生命里，雨打风吹，到最后，只剩下如蒲草般瘦弱的幻影。

但我们贪恋和在意的不正是生命中的那些真么？年轻的时候，希望真的爱过，也希望真的被爱过，惟其朴真，所以动人。两千多年的时光碎影里，仍为这个女子的相思无着而怜惜叹惋。读诗的我，也不小心伤了一回。

月亮下面，你的美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君子如玉，美人如月。有人说：“中国的月亮从《诗经》里升起。”他所说的就是《陈风》里的这篇《月出》吧。

《月出》之美，恰似江南的夏夜，隔着满湖烟水，所听到的那一曲长笛。清音过处，二十四桥的玉人，在月下素衣飘飞，扬州的繁华瞬间坍塌。花间岑寂，长衫的诗人，对饮成三人，一杯寂寞的酒，把大唐醉得不轻。“江边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种旷古绝世的孤独沁入了诗心，从此，春江花月夜下，无边的清愁。那年承天寺，缥缈孤鸿，邀友出门寻月，积水空明，藻荇交横，一地的失意难以清扫。月下有太多的情怀，一支长笛太渺小了，怎能尽诉人间种种？

譬如《月出》，月出之时，他在怀念一位美人。美人不在，竟觉得处处有她，无以寄情，那就寄之于明月吧。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月色是那么素洁、宁静、温柔、神秘，似她的温婉美丽。

陆侃如和冯沅君先生说《月出》“为《陈风》中的杰作”，何止是《陈风》中的杰作，也是《诗经》中的杰作。它把一个女子细碎而精致的美用一脉感情的线，轻轻地串在了一起。

它先说那个女子的白皙娇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像一轮皎洁的明月，光华四射。天上有那么多的星辰，每个星辰都有自己的美，但月亮一出，所有的星辰都黯然无光了。大地上的万物本是喧嚣躁动的，但月光泻处，无不安宁静谧。所有的窒息都是因为她的皎洁、她的美好。美是不用自己夸饰的，自有天地万物为她作证。

女子有如月的美好，还应有如月般莹洁的肤色。后世的韦庄在他的《菩萨蛮》词里曾经写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是他眼中的江南，天空一碧如洗，春水更是清碧见底。闲坐画船之上，听着雨声入眠。那当垆卖酒的女子，如月般美丽，露出的手腕莹白如霜雪。这样的审美和男子的贪恋，不能说和《月出》没有牵连。历代的审美观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细腰的、捧心的、丰腴的、轻盈的、柔弱的，但姿态可以各异，唯一不变的是，肤色一定要胜雪，那才是美人。

月色，素洁银白；美色，白皙光洁，两相映衬，无怪乎后面有“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样的美人往月下一站，仿佛貂蝉再世，袅袅婷婷，长身玉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子体态曼妙，那个见到的男人怎么能不怦然心动，心随情牵，再无宁时？

接下来，又说这个月下美人的妩媚婀娜。妩媚的女人是女人中的尤物。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尤物维何？媚态是已。”又说：“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尤物是什么呢？就是女人有媚态。女人有了妩媚的神态，就像火上冒出的火苗，灯发出的光辉，金银珠宝上华丽的色泽。

李渔还说：凡是妩媚的女人叫人一看就害相思病，思念的不能自已，以至会舍出性命来追求。这样的女人都是怪物，何况这个怪物还身材婀娜，令人“劳心慅兮”，让男人的心骚动不安。这是怎样一种美啊！难怪《华山畿》里的那个士子去云阳途中，在客舍里遇见一个女子，毫没理由地就爱上了她，从此害了相思病，一命呜呼了。这世间妩媚婀娜的女子真的能够让人一见钟情，辗转反侧。想来《关雎》里的淑女，就是妩媚多情、窈窕婀娜的吧。它是《诗经》的第一篇，不倾国倾城，至少也可以倾诗倾经吧。

最后，歌者还提到这个月下美人的亮丽轻盈。什么样的女子才是亮丽的呢？像严妆之后的刘兰芝，“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焦仲卿此刻怕已魂魄离身，只可惜老母逼着休妻，不然，打死他也不会放弃她，最后两人到底痴缠至死，双双化鸟。也可能是“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的崔莺莺，让张生顿时心神一荡，从此不忘。

美人一回眸，莹洁如玉的面庞，秋水盈盈的眼波，樱桃红润的芳唇，青春的光泽，让她的整张脸光彩夺目；体态轻盈，回眸时更是流云回雪，弱柳扶风。这样的美人让人“劳心惨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烦躁不安，原来魂魄早已经随她而去了。

一个女子的所有美丽，在一个男子的月下遥想里，纤毫毕现。方玉润在《诗经原始》里说：“此诗虽男女词，而一种幽思牢愁之意，固结莫解。情念虽深，心非淫荡。且从男意虚想，活现出一月下美人。并非实有所遇，盖巫山、洛水之滥觞也。”就是说这个女子实际不一定有这么美，但男子对她思念至深，情意深重，加之月色如水，触动相思，她便无处不美，无处不惹人爱慕。

月下本无美人，奈何相思太浓，才使伊人如月，一顰一笑，形貌体态，莫不牵心动魄。明月无情，人心多情，人有多美，情有多重，美到了极致，思念的辗转苦楚也到了极致。

月光倾城，美人倾心。月亮下面，你的美，一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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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　　划：罗严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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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子：凡心与《诗经》的相遇

周　南

轻易嗅到了爱情

《关雎》

从葛藤中抬起头来

《葛覃》

有没有一种酒，可以消愁

《卷耳》

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桃夭》

尘世中一颗欢喜的心

《芣苢》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汉广》

懂得了生离与死别

《汝坟》

召　南

最深的哀伤

《鹊巢》

一颗感恩和敬畏的心

《采蘩》

你只是鼠辈

《行露》

等你来爱我

《摽有梅》

等一个背叛的人回家

《江有汜》

那一场欢爱

《野有死麕》

邶　风

你不在了，我才知深爱

《绿衣》

如果爱，请深爱

《燕燕》

一不小心

《终风》

母爱如南风

《凯风》

等待最苦，等待最美

《匏有苦叶》

为爱，何惧白头

《静女》

从一场春梦里醒来

《新台》

鄘　风

坚持，才见真爱

《柏舟》

性情女子

《载驰》

卫　风

美也千年，悲也千年

《硕人》

一颗心的天荒地老

《伯兮》

很傻很天真

《木瓜》

另外一种美丽

《氓》

王　风

那一段旧时光

《君子阳阳》

喜欢被你这样思念

《采葛》

生就爱着你，死就追随你

《大车》

郑　风

爱可不可以留下

《遵大路》

岁月静好

《女曰鸡鸣》

我的心思你可懂？

《将仲子》

那一刻，千年不悔

《有女同车》

俏骂的风情

《山有扶苏》

那一种娇嗔

《狡童》

请为我褰裳涉水来见

《褰裳》

我不会再拒绝

《丰》

咫尺有时也天涯

《东门之…》

青衿士子的爱情毒药

《青青子衿》

独爱你那一种

《出其东门》

和你邂逅

《野有蔓草》

齐　风

那一对尊贵而平常的夫妻

《鸡鸣》

人生若只如初见

《著》

为你，无悔绽放

《东方之日》

这样的文姜

《载驱》

魏　风

丰盈美丽的心

《汾沮洳》

唐　风

一个妇人的幸福

《椒聊》

如此良夜，如此的你

《绸缪》

秦　风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

陈　风

你是一朵荆葵花

《东门之枌》

小火烘焙的爱情

《东门之池》

人约黄昏后

《东门之杨》

爱已成伤

《泽陂》

月亮下面，你的美

《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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