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9期
Author: 三联生活周刊
Date: 2016-04-03 03:09:31.172000+00:00

目录

再见，坎通纳
五月鸣蜩
好东西
物欲，示爱的某种方式
冷漠，爱的死魂灵
乔治亚·欧吉芙：一个出走的“孪生灵魂”
策兰与巴赫曼：无法对等的爱
《百婚图》：并非“一生一世”
三个小故事，跟爱情相关
洞庭湖的“鸟人”们
从渐冻人到玻璃人
美拍观察：短视频的机会何在
蒙冤25载的远征将军：我的父亲李鸿
4G时代的“和”谐生活
马可·波罗之后：哥伦布与利玛窦
《马可·波罗》想象的中国
路虎用“全地形”神行冰岛
奥迪如何“焊接”未来
邂逅吉奥·庞蒂
江汉平原：鱼米之乡的精烹细制
仙桃、荆门美食微指南
舟山群岛：海的味道
舟山海鲜拾遗
在我们质疑皮草的时候，它已经转身了
人生学校
作为乐趣的读书
博物馆为什么要用蓝鲸代替恐龙？
卡希尔来了！
中、美军队未来都要干“大事儿”？
只有爱情握不住
我是如何花掉105个小时的
单车男
女汉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再见，坎通纳

■ 冯无忌

当她发现自己喜欢坎通纳的时候，他已经退役多年了。于是，她经常在足球场边寻找那些可能与坎通纳相像的男孩。她是这样发现他的，操场那边几个高年级男孩来抢占与她同年级的他和同学的场地，他一个人昂着头，叫嚣着挑战个子高高的他们，他们竟然不敢对他怎么样，然后灰溜溜地走了。她觉得他那种混不吝就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他就是坎通纳。而且，他竟然也像坎通纳一样，把领子竖起来。于是，在放学路上她骑车绕路回家和他搭话，算是主动结识了他。他竟然不知道坎通纳是谁，给他讲了很多坎通纳的比赛和故事，他马上也喜欢上了他。
为讨好她，他特意买了件坎通纳的球衣来穿，结果发现球衣的领子很软，她还特意查旧书学了把领子浆洗得发硬的方法。有一天课间操，她对他说后座的同学今天没来。接下来上课时她感觉后座有人拍她，竟然是他，她差点儿叫出来。他就这样翘了一节课，坐在她的后面，静静地和她上了一节课。然而还是应了那句话，快乐的日子永远是短暂的。直到有一天，另一个喜欢她的男孩说：“他的父亲其实是学校教导主任，你不会因为这个喜欢上了他吧。”她突然感到一种欺骗。
他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再无联系。大学时代，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去过一次足球场。直到多少年过去，刚入职场，她遇到了另一个他。他替她挡了一个事，不惜得罪了同事和上司，她很感激他。他应该是她大叔辈的了，岁数应该跟坎通纳差不多。她惊奇地发现，在夏天他永远穿着领子竖起来的运动T恤，还总戴着个墨镜。望着那个永远竖起的领子，她感觉心中那个沉睡的坎通纳又要复苏了。
终于，她有了约他喝咖啡的机会。她说：“谢谢你不惜为我得罪了上司。”他说：“到我这个年龄，已经不屑于考虑得罪同事甚至领导这个事了，其实我只是找个机会对生活发泄一下，我和他们连积怨都谈不上，谢谢您给了我这个借口。”她说：“我最崇拜的就是坎通纳，你跟他很像，起码看上去很像。”他说：“他好像是个踢足球的外国人吧。”她问：“你为什么要像他一样整天把领子竖起来，是一种穿衣的风格吗？”他说：“我颈椎不太好，怕各种着凉，有个医生建议我这样会好些。”她问：“我总觉得你应该是那种很‘牛’的大叔，就仿佛你一出门总戴着墨镜那样。”他说：“其实我天生没有眼睫毛，视力倒还不错，却没有戴近视镜的学问，也不想戴平光镜来装。如果不戴墨镜，就北京的天儿，眼里就经常会进沙子。”听了这些，她差点儿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当漱口水一样吐出来。他说：“这东西又贵又不好喝吧，还不如跟我去喝口豆汁儿。”
走出咖啡馆，她寻思：对于自己来说，是要寻找新的偶像呢，还是没有偶像的好？不管怎样，和坎通纳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好像忘了，坎通纳有个绰号叫“国王”，是国王就有退位的时候。可是我曾经当过王后吗？ □

五月鸣蜩

■ 徐徐

她理想的男子是高大，瘦削，有一点黑，斯文，有一双忧郁深邃的眼睛。她在纸上画，画到最后，才发现仍然是Y的样子，她高中的老师。早就死了，是她高三的时候就患癌死了。她画的永远是Y上课时的样子。斜靠在一张课椅上，手里拿着半截白粉笔，搓着沾在手指上的白粉，眼睛望向窗外，沉浸在自己所讲的内容中，有些出神和忘我。
她才13岁，早熟聪慧的女子，但是很捣蛋，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兽。住校生，总是不做作业，上课讲话，坐得东倒西歪，跟男生打架，早上起不来，晚上睡得早，但功课很好。她在周记本上写：哎，完了，这个学期的化学习题几乎没做，要考砸了。他用红红的笔批注：“不做怎么可能有收获！”打了一个红红的感叹号！她不知从哪里抄了一段生肖的命理，后面加了些小儿女的对照慨叹，权充每周的交差。他又用红红的笔写了很长一段，不要相信命运，列举她好几处优点，勉慰她一阵。她看的时候真是感动，但顽劣心总是不改。他时不时地把淘气的她单独拎到办公室面谈，和善地，却话很少。一排平房前，一个花圃，院落里有一株巨大的雪松，下面开满栀子花，高大的他耐心弯下腰，让她坐在一张藤椅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多的话题：不能不做作业，要努力，要认真。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双深深的眼睛，而他的眼睛也总是往别处斜看着一点。
高二的时候分班，她听了Y的话，选了文科。Y是学历史教历史的。他把她郑重托付给新的班主任。她仍然顽劣难改，成绩永远很好，但永远做不了第一。只是她的历史成绩突然平庸，全无灵性了。Y因为教学理念与校长发生冲突，正试图调离学校。很少能在校园里看到他，即使见到也是匆匆一笑，先生好，打个招呼停顿一下。
噩耗传来，她永远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怎么回忆都是空白，高三的冬天，一群周日仍在早读的同学，不知怎么外面躁动起来。大群同学拥着去看，Y的妻子到学校来处理后事，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也很高大，面目清秀，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有点臃肿，神色悲哀。
她对他的印象就是这么多。只有这么多。她写信给师母，字里行间地安慰了她，也回忆了Y对她们的关照。她给她寄了一张他们的结婚照。5寸的老式结婚照，假的背景，旋转的楼梯突然断了头隐没到更假的空间里，Y跟穿白色婚纱的新娘长身玉立地站着，脸上微微浮起笑意。从那以后，她突然不顽劣了。她变得沉默又高傲，吃完晚饭后，跟不多的一两个朋友散步到学校外面的村庄，爬到一个废弃的砖瓦厂的高处，远远地看着夕阳惨烈地下坠，世界一片通红。一片安静，吹着风，到处都是荒草。什么都没有。
好多年后，她有时还会想起五月的光景，开满白色栀子花的小院落，有一株大雪松，夜色静谧柔和，那里伫着一个少女的心。还没盈满，就被咬掉了一块。她永远是缺了一块的。 □

好东西

劳斯莱斯（Rolls-Royce）Phantom DHC夜鹰特别版
整体涂装模仿美军F117隐形战斗轰炸机，金属黑色漆装，内饰采用F117座舱经典同款黑红两色，仪表盘才改用碳素纤维材质，将全LED大灯作为幻影系列的标准配置，发动机采用宝马所提供的6.75L自然吸气式V12发动机，其最大转矩达720牛·米，0～100公里/小时加速仅需5.7秒，电子最高限速为240公里/小时，全球限量9台。

Miu Miu中国新年特别款玛丽珍女鞋
鲜艳中国红搭配经典玛丽珍鞋款，而漆皮材质则与宝石鞋跟闪亮呼应，以突出传统中国新年的热烈喜庆气氛。

宝格丽Diva系列珠宝
首发于第六届DFS“旷世藏表”鉴赏会，材质选用18K白金与密镶钻石，其灵感源自古罗马建筑马赛克的繁复图案，尤其是来自216年卡拉卡拉浴场的墙面装饰风格，此款耳环上拥有14颗圆形钻石，总重1.54克拉。192颗圆形密镶钻石，总重6.39克拉。

登喜路2015春夏Duke系列皮具
受Dunhill历史档案中传统旅行包的启发，今年的“Duke”皮具系列重现了传统精致的手工，使用双重鞣制的法国小牛皮，交叉带设计。这款作品重现了阿尔弗雷德·登喜路（Alfred Dunhill）先生在马具制作方面的高超技艺，“Duke”皮具系列是原产地系列作品之一。

耐克Air Jordan XX9 Year of系列运动鞋
该系列采用流水纹理及配色，采用最新一代的Flight Plate技术，以水作为设计灵感，采用透明的水晶底，结合蓝色为主色及传统水墨画风格的鞋面，展现出水所具备的清透又神秘，无形却多变的特质。

路易威登2015 V Line系列皮具
采用全新的超薄防水小牛皮，该皮革经过特殊的防潮处理，使手袋能够拥有绝佳的防水性。本系列名字来自于路易威登家族第三代传人加斯东·路易·威登（Gaston Louis Vuitton）创作的三色图标。

Prada小熊钥匙扣
白色小熊Claire身穿可爱印花裙装，黑色小熊Ettore身着独具特色的金属盔甲装扮，材质结合了绒布与天然毛。

地中海之韵
“地中海之韵”是宝格丽体现海洋美景的项链，以祖母绿宝石、紫水晶与碧玺这三种宝石象征阳光与澄澈。每一颗宝石都来自印度斋浦尔，并采用了独特的孔雀（Takhti）切割工艺。

大都会椅
Carl Hansen & Son重新推出了经典的大都会椅（Metropolitan），选用实心橡木或胡桃木椅脚，椅座和靠背是马鞍皮软包。大都会椅最早在1950年投产，是丹麦设计的代表作之一。

四重奏
宝诗龙的经典Quatre戒指，结合巴黎钉纹、缎带、镜面镶嵌和双椭圆纹图案。黄金、镶钻白金、玫瑰金和棕色PVD这四个圆环精确地镶嵌在一起，显示出几何美感。

抛光计时码表
Bremont（宝名表）ALT1-C系列抛光计时码表，采用圆形表壳加白色表盘的经典搭配，时数与指针设计也比较传统。精钢表壳经过表层硬化处理，获得了优良的坚硬度与耐磨性。

黑兰花
Tom Ford黑兰花香水结合佛手柑、依兰、松露、黑加仑、黑兰花、木莲花等芳香，香水中带着苦涩的黑巧克力味道。典雅的黑色瓶身上有雕刻凹槽，点缀着镀金的铭牌。

波尔卡圆点
Furla本季Spy backpack背包灵感源自新波普潮流，用鞣制软羊皮和麂皮制作外层，形成波尔卡圆点的效果。闪亮的平头铆钉点缀在包面，增加了视觉趣味。

卵石盐罐
艾尔多·贝克为乔治杰生（Georg Jensen）设计的亮银色不锈钢盐罐，外形如同卵石，流线型中具有生动感。卵石的造型不仅能增加视觉上的趣味，也是为了方便使用者扶握倾倒。 □

物欲，示爱的某种方式

■ 黑麦

电影《一个购物狂的自白》剧照
信物，是爱情中隐秘的文明。人类最早的情物是一个苹果，那是在伊甸园里。古代人依赖信物见证爱情，手镯、香囊、罗缨、同心结、簪、钗、木梳等，都是曾经的爱意表达。当言语的表达变得苍白时，当行动上的表白成为冲动时，当人们发觉验证爱情的存在需要漫长的岁月时，物质的表达似乎成为最有效的替代，并被多数人所接受。“物质”是现代人爱情观的一部分，它是衡量当代爱情“幸福感”的标准之一，当人们在爱情中感到空虚时，物质似乎可以成为一种救赎。在电影《天才雷普利》中，汤·雷普利似乎只有在扮成富商之子迪奇时才能使自己面对爱情，欲望的畸变，使人不寒而栗。当然，雷普利永远也无法拥有他真正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的贪恋让他的爱情在现实中变得很渺小。

故事一

女朋友搬走了，林生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他点了一根烟，拿着手机翻看起他和陈亚红在过去三年里的照片，一张张把它们删去。
林生曾经是一档音乐节目的电台主持人，他的嗓音不错，总能吸引起一些女性听众的注意。陈亚红在2012年听过这档节目，那时她和她的上任男朋友还没分手。后来，她通过一个朋友的微博发现了林生的微博账号，那阵子，她开始主动和林生约会。林生一直对陈亚红有种愧疚感，因为他比陈亚红大10岁，离过一次婚，因此，林生总是格外地照顾陈亚红，不但经常送她一些小礼物，约会时也从来不让陈亚红付账。
在林生的印象中，他送给陈亚红的第一个情人节礼物是一瓶马克雅克布的香水，那瓶香水有一种成熟气味，陈亚红不太能接受自己散发着中年女性的香气，因此在闻到时并没有表现得很开心，而林生则是希望这个小女孩能快快长大，变得成熟起来。陈亚红送给林生的是一盒黑松露巧克力，后来林生常常在进口超市看见那种巧克力的促销活动，上面写着“100块两盒”。林生说那盒巧克力足有一公斤重，到现在也没吃完，一直放在单位的抽屉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是滋味。
约会几个月以后，陈亚红变成了林生公开的女朋友，林生总是觉得陈亚红穿衣服像个大学生，为了“在朋友前体面些”，林生也常常带她去买些时装，“毕竟相差10岁，穿衣审美上有些不同”。此后，林生开始让陈亚红穿得“更成熟一些”，而陈亚红也渐渐从这些时装的款型上找到新的自信。
之后的约会中，两个人摩擦不断，年龄上的代沟也开始显现出来。林生很快找到一种方法来缓和这种矛盾，只要陈亚红开始发脾气时，林生就会买花和礼物哄她开心。陈亚红也开始慢慢接受这种示爱方式，她觉得这似乎成为验证一个男人是否爱自己的标准之一。她也常用林生“离过婚，比自己大”等问题来和他争执，林生似乎对她的小脾气也有一种认可——至少这个女人是在乎自己的。
在相识一年后，林生从父母家中搬了出来开始了和陈亚红的同居生活。“我那时的工资也就一万多块钱，租房子花掉了三分之一，日常开销占了三分之一，我当时老想着给亚红买点东西送她，每次我买了礼物她都会表现得特别高兴。”
2014年情人节的时候，林生用一个月的工资为陈亚红买了一块手表，他觉得女孩成年后应该有一块手表，他为她选购了一块白色的陶瓷表链的手表，他觉得白色代表纯洁，他希望两个人的爱情也应该是这种颜色的。
陈亚红送给他一瓶发蜡，她觉得林生出差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林生不太喜欢这种消耗品，他觉得礼物应该是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他比对了一下那块手表，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心地接受了陈亚红的礼物。
当陈亚红开始工作后，林生觉得自己越发喜欢上这个女人，他曾经动过结婚的念头，也开始带着陈亚红见过自己的家长。此后，他总是找些借口或是纪念日买东西给她。林生觉得“亚红当时很懂事，我需要给她一些奖励和认可，我那时觉得物质奖励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并没有想过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渐渐地，林生开始觉得自己的工资不够用了，他问父母要了些钱，又办了两张信用卡，勉强可以抵些时日。
似乎从某次吵架开始，林生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摸不到陈亚红的心思了，他觉得陈亚红并不是真心喜欢自己每天做饭及送她礼物这些事情，林生发现她开始在饭局和夜店里寻找自己的圈子和生活。起初，林生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觉得年轻人总要经历过这个阶段，但是当他开始留意陈亚红的装扮时，他开始感到了某种不安。陈亚红那会儿总是精心装扮一番，然后戴着林生送给她的饰品、拿上手包去参加聚会，林生对她暴露的衣着有些不悦，他还看出在陈亚红的眼神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神情。林生说道：“她出门前总会问我要几百块钱，然后拿着我的陆虎车钥匙转身就走，有几次还因为我没给车加满油打电话抱怨。”就这样，林生觉得自己的女朋友“失手”了，“因为她总是玩到很晚才回家，一身酒气，进屋便倒头大睡”。
他开始怀疑陈亚红，也在她的电脑里看到女朋友和很多位异性的自拍照，他也问过她，陈亚红总是说“都是朋友，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林生没法多问，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女朋友，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陈亚红离家出走了，不久他在陈亚红的微博上看到她写道：手表开始不准了，爱情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直到陈亚红提出分手和搬家后，林生还为她的生日买了一双Jimmy Choo的高跟鞋，他觉得这件价格不菲的礼物或许能挽留住她的芳心。那天晚上，林生做了一桌子饭菜等着来收拾自己衣物的陈亚红，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一直到夜里两点，陈亚红才醉醺醺地走进屋子，瘫倒在沙发上直接睡去。林生将她扶回房间，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后，林生发现陈亚红已经搬走了，连同他等着她拆封的那双鞋子也一起消失了，卧室的衣柜中只留下了她很久不穿的几件过季外套和一些没有牌子的裤子。
断联后，林生常常看到陈亚红在微博上贴出来她和不同男人的约会照片，他也常常听说她和一些人过着某种奢侈的生活，他觉得陈亚红似乎总能找到能为她买单的男人。他觉得难过，但是他似乎也知道陈亚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生说：“本来我们两个都不是对物质有要求的人，我不断送出的礼物让她变得越来越挑剔，自己也变得囊中羞涩，我开始变得没有自信，而她变得自信过度。”
在林生看来，他一直在试图用物质来平衡两个人的关系，而他却塑造了一个物质女孩，他本来希望用这些物质来证明自己的爱情，而这些物质在她的身上变成了虚荣的物欲。
林生曾经认为礼物都是一种信物，然而太多信物最终没有见证他们的爱情，它最终演变成一种彰显虚荣的物质闹剧。“最初，她热情、纯洁、敏感，她来自小城市，对未来充满美好的幻想，后来她变得虚荣、贪婪、充满欲望，为虚幻的爱情而偏执。”林生说。在他们的爱情故事里，物欲似乎决定了两个人的关系价值，他们一度认为物质能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但是现实的生活更像《包法利夫人》。在小说《包法利夫人》中，赖昂只一句“巴黎就这样做”，爱玛就乖乖地委身于他。19世纪中期的法国社会中，这个女人既不坏也不圣洁，她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女人”。自始至终，她的幻觉远比她的能力强大，对浪漫爱情和美好生活的憧憬和欲望蒙蔽了她，甚至支配着她，令她透支了自己的能力和激情，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也是一场因为金钱而引发的故事。一对夫妻因为想给对方买一件圣诞礼物而舍弃了自己的心爱之物——德拉美丽的头发、杰姆珍贵的金表。彼此的礼物都失去了使用价值，但他们都得到了彼此的真情，正如作者所说，在所有馈赠礼物的人当中，他们两个是最聪明的。
林生回想起那段感情经历至今仍有感触，他说，人的欲望是个复杂的组成，有时图省钱，有时想铺张，有时刻意追求新奇，有时却深陷其中，“似乎每个人都需要物质来定义、判断自己和他人，但是它永远是最不理智的”。林生最近又看了一遍电影《邮差》，渔民的儿子马里奥在聂鲁达的影响下开始钻研诗歌，并写出：你的微笑像蝴蝶一样飞过你的脸庞，你的笑像一朵玫瑰花，未出鞘的矛，清澈的水，你的笑像银色的波浪……“这故事看起来真像是上世纪的爱情。”林生说。 电影《天才雷普利》剧照
故事二

王耀在2009年结婚，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26岁时结婚。在朋友的眼中，他是一个不安且不成熟的“少年”，他也觉得自己“不是会踏实下来结婚的那种人”。2009年秋天，和他交往了3年的女朋友吴迪在鼓楼看演出时突然抱住了王耀并说道：“咱们结婚吧。”王耀是那种不会拒绝别人的人，他突然想到简·奥斯汀的一句话，女人的思维很有跳跃性，从仰慕到爱慕，从爱慕到结婚都是一眨眼间的事。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有点可爱，于是将一只胳膊搭在吴迪的肩膀上迟疑了一会儿，想不出合适的拒绝理由，也就微笑着答应了。
王耀不喜欢婚礼，他觉得婚礼太过形式感，而且他不喜欢当众表态和被捉弄的感觉，吴迪也迁就了他。尽管如此，二人还是收到了亲戚们的不少礼金，俩人原本打算把钱花在装修上，但是吴迪还是觉得应该买个心仪的戒指。几天后，王耀带着吴迪来到王府井的卡地亚专卖店，花了5万块钱买了两枚素圈，王耀说自己不喜欢太华丽的饰物，吴迪也随声附和着给自己挑了枚一样的戴上。那阵子，吴迪还是很高兴的，很长一段时间，这枚戒指都是他俩身上最昂贵的物品。
王耀戴了几天婚戒，他开始有些不适应，于是他常常把戒指摘下来，放到抽屉里。这个抽屉里还放着一对卡西欧的石英手表，由于很久没有更换电池，手表已经停了。王耀回想起那是他送给自己和吴迪的第一份情人节礼物，这对塑料手表不到500元，吴迪却戴了很久，女孩曾经认为时间会证明他们的爱情。
结婚半年后，王耀升职了，收入变得丰厚起来，由于商务活动的增多他开始有了购物的需求。起初他只是带着吴迪去商场逛逛手表和西装，没过多久，王耀便开始自己逛街。“我不想让吴迪有太大的落差感，毕竟她的收入不多，有的时候我会把新买的西装和手表放在公司或者车里。”他说。
对于王耀生活的上的变化，吴迪并非没有察觉，她也尝试着用一些精心挑选的礼物来打动丈夫。她很少打车，并且中午带饭，用省下来的钱为他买一条名牌领带或是一条限量版的口袋巾，她觉得“无论丈夫是否喜欢这些礼物，这个钱都是值得花的”。
渐渐地，王耀的收入开始更多，他开始对自己的家庭生活感到不满，他总是抱怨妻子无法和他沟通，他希望吴迪能试着精心打扮自己，然而吴迪尝试过多次之后却总是无法把自己调整到令丈夫满意的状态。后来，吴迪只能默默地给丈夫买些有限的日常用品，给王耀买东西似乎成为她的某种表达方式，不过这些礼物却无法令王耀愉悦。
吴迪偶然间翻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他俩刚刚认识不久后王耀送给她的一盒Godiva巧克力包装，她一直没舍得扔掉那个外壳。她觉得王耀在结婚两年后变了很多，她有点无法适应王耀的变化，却也无能为力跟随他的变化，她简单地相信自己爱着王耀就足够了。
王耀那阵总是加班，他压缩了自己的日常生活。2012年初，吴迪过生日时他快递了一块手表给她，此外没有过多的表示。而吴迪却默默地将那块机械手表收了起来，她不准备戴它，因为她会觉得有压力，她觉得这块昂贵的手表会让她难堪。这似乎成为一个导火索，王耀觉得吴迪有意地排斥他的“好意”，她那种自卑的情绪让王耀很反感，于是两个人决定分开一段时间。分居的那一天，两个人似乎都做好了分开的准备，因为彼此都无法成为对方想要的人。在分居的半年中，王耀也多次退回了吴迪送来的礼物，他让吴迪把这些东西留给她自己用，他希望两个人不要相互打扰。
2012年冬天，王耀和吴迪来到了当初领证的民事局，他们在5分钟之内办理了离婚手续，分别前，两个人像刚刚认识时那样握了握手。此后，王耀多次问吴迪什么时候把东西搬走，还有什么想要的，吴迪只是回答道：“人都没了，我什么也不想留。”3个月后王耀发现吴迪好像回过一次家，她只是把自己放抽屉里多年的那枚卡地亚戒指带走了。一年后，王耀在交往过两个女朋友后突然意识到吴迪才是对自己真正好的那个人时，他开始试着找回吴迪，但是吴迪却未接过他的电话。
人们往往认为物欲与女人关系更为紧密，事实上男人也无法抗拒物欲。约翰·格拉夫的《流行性物欲症》一书中将富裕（affluence）和流感（infulenza）合成“物欲症”（affluenza）一词，作者认为由于人们不断渴望占有更多物质，从而导致心理负担过大、个人债务沉重，并引发强烈的焦虑感。人们轻易地相信将“美好生活”等同于“物质生活”，过度消费如同一场流行性疾病，引发出孤独、超时工作、家庭矛盾等，它使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王耀也承认自己总是有强烈的购物欲（shopaholic），“这能让我缓解压力”。如同英国畅销书作家索菲·金拉塞的“购物狂”系列改编成的电影《一个购物狂的自白》所讲述的，影片中丽贝卡是一个财经杂志的记者，因为购物成瘾而债台高筑。“买”几乎成为一个魔咒，当人们面对情感困境、需要感受温暖、工作面试、需要获得尊重和注意时，购物柜台几乎成为通向一切成功的必经场所。这个社会所规定的主流价值观似乎也是一个人人崇尚成功和财富的价值观，它造成了现代都市人内心深处无比的焦虑和不安全感，而多数人只会选择用饰品和衣着来掩饰情绪或是武装起自己。
物质的确有一种象征意义。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从最开始便将人们带入了一个浮华、奢靡的社会景观。在那个纵欲过度的时代，经济爆炸式狂飙突进，人们只能活在一种欣欣向荣的物质世界之中。这如同一把让人陷入空虚的钥匙，也会让爱情痛切地感受到那种失落和破灭。当爱情与物欲交织在一起道德标准均已湮灭，以个人为中心的实利主义成为时尚，虽然人们相信爱情，但是似乎没有人懂得去爱。
我们今天所谈及的物欲，大多是指流行奢侈品，它与信物不同，有一些暧昧的实用功能，这种暧昧的消费品很容易满足虚荣，令人趋之若鹜。在一切信物中，钻石似乎一直保持着爱情的永恒和纯粹。“adamas”是钻石希腊语词源，它意为不可战胜，代表任何坚硬无比的东西。在15世纪后，它才在欧洲上层阶层流行开来，当时的钻石带有神秘的色彩，除可以治病，还能够为战士带来勇气外，令男人对妻子的爱更加深沉。1477年8月18日，当时的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向法国的玛丽公主求婚时，钻石第一次被镶嵌在戒指上。100年后，用钻石原石镶成的八角结晶体戒指也时髦一时。1950年，音乐人朱利·斯泰恩（Jule Styne）创作了《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玛丽莲·梦露除了在歌曲中娓娓唱出卡地亚、蒂凡尼等品牌外，还反复阐述着：我曾听说恋爱是严格意义上柏拉图式的，无论爱情是否是柏拉图式的，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自此，钻石除了“恒久远永流传”之外，似乎还拥有了一种情欲的象征。在上世纪80年代，麦当娜高唱着《物质女孩》，用一种新时代的气质再现了当年梦露的时髦昂贵的服装：貂皮披肩，钻石首饰。
当然，奢侈品似乎并不主张过度的物欲，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仍旧是奢侈品广告的常用主题，卡地亚总裁邓阁士（Stanislas de Quercize）曾经在一次采访中提到，今天的平民物质资源占有已经超过了昔日贵族的水准。此外，今天的很多商品都具有奢侈品一般的价格，但它是否对你产生奢侈的价值，取决于你要赋予它怎样的意义。

爱情中的物质符号

1

1969年10月，卡地亚公司在纽约拍卖会以重金购得一颗重达69.42克拉的钻石，它随即被命名为“卡地亚钻石”。这是当时世界第12大钻石，也是为私人收藏的最大一枚钻石。仅不到48小时，这枚钻石就告易主。波顿再度斥重金将其买下并送给泰勒。应泰勒要求，卡地亚重新设计，将这枚钻石从最初的指环装饰改造为光芒四射的华丽吊坠。后来，泰勒投身慈善事业，为帮助一家博茨瓦那医院筹措资金，她慷慨地献出“波顿·泰勒”钻石进行义卖。如今，这枚红极一时的钻石已归属另一位私人收藏家。

2

2013年11月，安吉丽娜·朱莉为庆祝布拉德·皮特50岁生日，花费1220万英镑买下一座心形海岛。这座有11英亩的岛上包含一幢1200平方英尺的别墅、游泳池等。

3

1783年，玛丽·安托瓦内特身边的一位护卫——他也是王后的爱慕者，这位匿名的客人向宝玑钟表提岸（Quai de l'Horologe）的工作坊提交了一份神秘的订单，订单要求宝玑制作一块极尽科学精华的时计器作为礼物赠予王后。可惜王后未曾有幸欣赏到这款时计，便因被卷入法国大革命的洪流而香销玉殒。直至1827年，王后逝后34年，这件作品才得以完工，它总共花费了1.7万金法郎，制作时间长达44年之久。这款被命名为“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宝玑NO.160怀表也成为世界上最早的自动表。

4

位于英格兰托德莫登镇的Dobroyd城堡最初是为两位相爱的年轻人所修建的，他们是工业巨头的儿子约翰（John Fielden）和一位编织女工露丝（Ruth Stansfield）。当约翰向姑娘求婚时，她要求他在山坡上为二人修建一座城堡。这座城堡拥有66个房间，一个可以容纳17匹马的马厩，数千个刻有约翰和露丝姓名首字母缩写的字样在城堡中随处可见，似乎在见证着这座城堡为爱而生的事实。为完成家族使命，约翰将他的妻子送至瑞士去完成学业并要求其进修上流社会礼仪，然而异地恋情最终破坏了二人的关系。

5

1962年5月19日，肯尼迪总统在麦迪逊广场庆祝生日。庆典上，玛丽莲·梦露为他献声，此前，梦露和肯尼迪总统的绯闻早已广为流传。之后，梦露还送给约翰·肯尼迪一块金劳力士手表作为生日礼物，表上刻有“杰克，玛丽莲永远爱你”，在表壳内还有一首标注为“在你生日时的衷心恳求”的诗。肯尼迪当年收到这只手表后，浑身不安，亲自下令助手奥唐奈把它毁灭。奥唐奈及其家人却把手表收藏起来，过去数十年一直守口如瓶，到现在才公之于世。2005年在美国拍卖，成交价高达12万美元。 □

冷漠，爱的死魂灵

■ 何潇

电影《屋顶上的提琴手》剧照 法国导演梅尔维尔处女作《海的沉默》剧照

爱情死魂灵

法国作家维尔高尔有一则短篇，被两次拍成电影，名叫《海的沉默》。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沦陷的法国。老人与年轻姑娘相依为命，生活在一栋老房子里，宁静的生活被住进来的一名德国军官打破。面对胜利的侵略者，他们以冷漠反抗作为回击，不与对方说一句话。出人意料的是，德国军官是个绅士，每一天，都向他们行礼、问好，并进行着不期望回答的谈话：聊文学、艺术、战争、人性、对法国的发现与爱……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像朗诵一首悠长的叙事诗。
在这100多个冬夜里，他是屋子里唯一的谈话人，老人与姑娘始终保持着海一般的沉默。在最后一个夜晚，军官照例来到起居室，像往常一样“谈话”，说“祝你们晚安”，却加上了一句：“别了。”——他马上要被调到另一个战场，这是临行前的告别。伴随这句话的，是与姑娘的一次长久对视，他们的目光系在一起，像一条绷紧的直线。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姑娘的嘴唇颤动了，向他说出了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别了。”
这则以“冷漠”为表象的故事，最终成为一个打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尽管它缺乏甜言蜜语，只有无尽沉默和一句告别。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解读恋人之间的语言：“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谈话——不论表面上看起来如何冷漠，必然包含某种隐秘的演讲。”——旁听者或许并不知道说话人正在对某一个人说话，但他/她确实就在那儿，谈话者的格言警句，正是说给这名沉默的听众听。
“冷漠”长着一张寡言的面孔，却比“亲昵”更富于言辞。在多数情况下，爱情中的冷漠，指向消极，是恋人间的“无动于衷”与“漠然”。它最常见的姿态，展现为“迟钝的反应”——恋人对你的谈话与联络很少反应，甚至不作回答，抑或答非所问。在这种情况下，交流被阻断，对话变成自语，爱情陷入僵局。
罗兰·巴特将恋人之间的交流与音乐厅比较。一个理想的谈话者，会在你的身边造成最大的回声。就像朋友所做的那样——友谊，正是一个完全的共鸣空间。而冷漠的恋人，会将你带到一个糟糕的音乐厅之中，这里到处都是听不见声音的死角——“感情交流的空间，也有声音无法抵达的死角。”当一段关系陷入冷漠，恋人们便陷于这个死角之中。这不仅不利于身心，而且消耗才华。被爱者所能控制的一切情感、玄思、博识和温柔，都付诸东流，在那个死气沉沉的空间里窒息死亡。
“恋爱关系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音乐意义上的协调一致，一丝不苟是关键的;容不得一点差错;严格地说，我说出的话并不是待清理的垃圾，而是‘积压的陈货’：流通中没有被消费，所以得销毁掉。”罗兰·巴特写道。爱情故事或许有许多种表现形式，但不论以何种形式上演，它总是一出多人剧。而消极的冷漠，是一幕独角戏，一个人的舞台，难以演出爱情戏剧。“一个人的天荒地老”，只是王尔德式“爱上自己便是一生罗曼史开端”的现代措辞。
心理学家玛格丽·特·克拉克与琼·莫南，提出了“共有应答性”的概念。“共有应答性”是一种互动——它既是作用于伙伴的感觉，也是伙伴接受到的感受。当一段关系以相互一致的“共有应答性”为特征时，关系中的双方就会有“爱与被爱”的感觉——就像罗兰·巴特说的，“最大的回声造成了完全的共鸣空间”。而当“共有应答性”缺失时，人们就进入了“音乐厅的死角”——此时，我们感受到的不是爱，是冷漠。
每一种称得上“爱”的关系，都包含着“共有应答性”。这些情景的共同之处，在于人们可以表露自己的需要、渴望，甚至脆弱。“共有应答性”代表着一种利他的爱。一段包含“共有应答性”的爱情关系，将重点放在做出应答的一方。这也暗示了爱情关系中的一个需要，是能够彼此做出应答。“应答者”的潜在接受者，相信对方在乎他/她，并对其做出反应。相互一致的“共有应答性”，有助于产生爱的感觉。这种行为持续的时间越长，爱的感觉越强烈。反之，则感觉越淡漠。因此，当我们面对一个“一问三不答”的冷漠伴侣时，我们感受到的信息是：“不被爱。”
即使最为美妙的爱情，也避免不了负面情感的干扰：嫉妒、愤怒、控制、过度依赖、病态迷恋……它们给爱情带来消极影响，并且扼杀它。这些情感，好比爱情的“月亮背面”，它们并不美好，却是爱的一部分。被看作“爱”的反义词的“恨”，也是爱的组成——希腊神话中，美狄亚杀死了与丈夫伊阿宋共同生育的孩子。她的行为有悖常伦，但依然属于她对于不忠丈夫情感的一部分。她的恨，来源于曾经激发她强烈爱的激情，“恨”因而成为爱的变体与证据——就好比脚下的阴影，正是头顶阳光的证明一样。 根据中世纪经典爱情故事《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绘制的作品
可冷漠是什么呢？它是“爱的死魂灵”，是一种“活着，却已死去”的状态。“爱的背面不是恨，是冷漠;艺术的背面不是丑，是冷漠;生的反面不是死，是冷漠。”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埃利·韦塞尔（Elie Wiesel）的话激起许多人的共鸣。爱情中的许多负面情感：嫉妒、控制、占有……它们出现在爱的上升阶段，是拥有者对恋人情感升温的结果。而冷漠，却出现在爱的下降阶段，热情退去，情感消散——它预示爱情的死亡。冷漠像一个不说话的幽灵，游荡在恋人之间。
冷漠是恋情终结的前兆，甚而至于，是爱情的彻底死亡。“所谓死亡，是指看到的一切都等于白看。”罗兰·巴特写道，“在这些短暂的片刻里，我空自絮叨，像具僵尸。爱人变成了铅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梦中幽灵。而在梦中，沉默即意味着死亡。我不着边际，飘飘忽忽，失去了生存的根基。”在《三个匣子的主题思想》中，弗洛伊德阐述了相似的观点：沉默是死亡的表征——“梦中的‘哑’，就是‘死’的惯常表现。”
从词源学的角度，我们能读到冷漠“去情感化”的内在含义。英文里的“apathy”一词，来自希腊语？π？θεια（apatheia）与？π？θη？（apathēs），由前缀a-（“无、没有”之意）和词根pathos（“情感”之意）组成，意为“没有情感”，也作“缺乏热情”之解。在相信禁欲主义的斯多葛学派那里，“apatheia”被用来描述对于外部事物漠不关心的态度。与“apathy”（冷漠）不同，“apatheia”（无欲）经常被看成一种美德。
与许多用以描述人类情感的英文单词相比，“冷漠”（apathy）相对年轻。“爱”（love）与“恨”（hate）在12世纪之前即被使用;“嫉妒”（envy）与“愤怒”（angry），第一次使用于14世纪。而“冷漠”一词的初次登场，是在16世纪末的1594年，这已经是文艺复兴发生之后的事了。或许可以说，“冷漠”是一种由文明社会滋养起来的情感。它的出现，与文明开化和社会发展有着微妙的关联。
在《论爱情》中，司汤达使用了一个词来揭示“冷漠”在文明爱情中的作用——这个词是“庄重”。一个迷人的19世纪女子，会用极其冷漠的态度来对待一个男人，尽管她正考虑接受这名男子。这种奇怪的行为，首先源于她的“过分庄重”，其次源于她的自负——如果她同时有一个丈夫，则还可能出于对丈夫体面的考虑。一个敏感而自负的女人，“一定会养成冷漠无情的习惯”。较之轻佻的热情，“冷若冰霜”是更为人们所认可的美德。“爱情是文明的奇迹。在野蛮人和未开化的人中，只存在粗野的爱。庄重借助想象保护了爱情，使爱情得以幸存。”司汤达如是写道。
无论如何违背我们的意愿，多数的爱情关系，都会迎来“冷漠”的阶段——在许多故事里，这是爱情的末章。随着感情的冷淡，不可替代变得可以替代，于是心灵进行新的选择。瓦西列夫在《情爱论》中无奈地说，“大自然甚至在人的感情范围内，也不允许存在空白”。“至死不渝的爱情”，或许只存在于小说与传说之中——许多情况下，他们还都是过早夭亡的青年恋人——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保尔与维吉尼、梁山伯与祝英台。
缪塞在小说《弗雷热里克和贝尔纳勒塔》中，借主人公的嘴说：“人的命运就是忘记一个和爱上另一个。”与之聊天的女人反驳他：“懂得爱情的人，一生只能爱一次，也可能爱几次。而变化无常的人不懂得爱情，他们只是玩弄感情。”这令人想起那个关于卡萨诺瓦与唐璜的热门讨论：那些情史丰富的花花公子，其行为是源于永不枯竭的热情，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极度冷漠？“冷漠”与“激情”，是一对反义词，却又相互交织——有人用硬币的两面来调侃已婚夫妇——永远不能照面，却又永远没法分离。这样的悖论，也存在于“冷漠”与“激情”之中。
一个经常为学者用作原型分析的爱情经典，是中世纪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这是一个包含了各种元素的故事——激情、嫉妒、愤怒、背叛、欺骗、通奸……当然也有冷漠。骑士特里斯坦为美丽的公主伊索尔德所救，互生情愫。后者却是特里斯坦的君主马克王相中的妻子。在护送伊索尔德的途中，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喝下魔汤，陷入激情的漩涡，再难分离。私情败露后，两人遭受马克王的惩罚，特里斯坦被送上火刑柱，伊索尔德被交给一群麻风病人。然而，英雄的特里斯坦不仅自己脱了身，还救出了伊索尔德，并与之私奔，隐居于森林之中。
在多数民间故事里，这便是传说的完美结局了。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却表现得像一对现代夫妻——这场不顾一切的结合，没有让他们“永远幸福”，反而像现实婚姻一样，成为激情的终结。他们此后的日子过得艰难又凄惨，甚至在两人同床共寝之时，中间也摆放着一把剑。三年之后，魔汤的药力失效，两人幡然醒悟，回到王国。伊索尔德重新成为王后，特里斯坦继续当骑士，并开始新的冒险。在他乡，特里斯坦娶了另一个“伊索尔德”——她有一双洁白的手，被称为“素手伊索尔德”，但特里斯坦难忘旧情，始终未与这名美丽的女子圆房。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特里斯坦身受重伤，临死之际呼唤伊索尔德的到来;伊索尔德赶到后，特里斯坦悲伤地死在她的身旁。
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冷漠”的几次登场：当他们终于在一起，作为夫妇生活在森林中，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时，他们的激情耗尽，对彼此产生厌倦，并渴望回到原来的生活——这是长久相处的恋人之间常见的“冷漠”。当他们再次分离，特里斯坦对于伊索尔德原本消逝的激情，再一次被点燃，并成为其对于“素手伊索尔德”的冷漠缘由。“冷漠”就像夹杂在“激情”之中的休止符，是新乐章开启的标志。丹尼·德·鲁芒特在他关于这个神话故事的经典研究著作《西方世界的爱情》中说：“他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之彼此需要，目的是点燃激情。他们所需要的，不是彼此的在场，而是彼此的不在场。”
魔汤药力的三年期限，正是热烈爱情所能持续的时间，在此之后，情侣便会形成一种新的关系——趋于平静的伙伴关系。为了保持热情，需要以危险作为调料，这也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充满磨难的原因。我们也可以看到从词源学中透露出来的悲剧——特里斯坦（Tristan），这个名字意味着“悲伤”。丹尼·德·鲁芒特认为，在特里斯坦的神话中，隐藏着一个我们难以言说的欲望：对于死的渴望。“我们向往激情之爱的得胜，期望被其灼伤和消灭，这是欧洲社会试图掩盖的秘密。”在此处，激情与冷漠就死亡达成了共识——激情诱人走向死亡，而冷漠，正是死亡本身。

有人喜欢冷冰冰

弗洛伊德之后，心理学家倾向于将人们对待爱情的方式，与童年期的经历联系起来。菲利普·谢弗与辛迪·黑赞引申了爱情源于婴儿期依附性的观点，认为浪漫爱情的类型与婴儿期对于母亲的依赖类型，有着对应的关系。
将不同的婴儿从母亲身边带走，把他们放置在陌生人身边，不同的婴儿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有安全感的婴儿能忍受短暂分离，回到母亲身边时十分幸福;焦虑—矛盾型（抗拒型）的婴儿很难接受这种分离，一旦回到母亲身边，便拉住她的手不放;第三类的婴儿，是回避型的，他们对于母亲的归来反应冷淡——他们与母亲的距离较大，也难以对她们产生信任。
长大成人之后，三类婴儿成为不同类型的情人。有安全感的情人容易与伴侣达到亲昵的状态，令自己与他人都感到愉快;抗拒型的情人总感到伴侣对于自己亲近得不够，渴望得到更多的亲昵，希望与另一个人完全合二为一——有时，这种过度的焦虑甚至会吓跑他们的伴侣;而第三种情人，则与之恰恰相反，他们恨不得远离他人——这就是回避型，也即我们常说的“冷漠的情人”。
世上确实存着这样的一群人，即使与之结成了最为亲密的关系，依然感到他/她远在天边。他们若不是有意为之，便是天生的“回避型情人”。这类型人对于“亲密”保持距离——在与他人发展亲密关系的时候，他们经常感到不自在，并且无法完全信任或依靠他人。对于他们来说，亲昵是一件难事。回避型情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惧怕型”，他们对于亲昵感到害怕;另一类是“疏远型”，他们干脆就拒绝亲昵，与他人保持距离。无论是哪种，他们予人的感受都是相同的：冷漠。
在谈到这类型人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想到卡夫卡。在他41年的短暂人生中，有过多段恋爱，却无法与任何一个女人建立长久的亲密关系。与游戏人生的花花公子不同，他对待爱情的态度相当认真。从卡夫卡与菲里斯·鲍尔多达500封的信件中，可以看到他对于这名女子的真情实感——在卡夫卡去世后，这些情信结集出版，厚达800页，比他的任何一部小说都要长。卡夫卡与菲里斯交往了5年，订了两次婚，最终以他的逃离结束。卡夫卡的最后一个女友说，卡夫卡感到与菲里斯结婚，是“同整个欧洲的罪恶结婚”。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在《爱的险境》中，卡夫卡写道。他感到，这个姑娘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包围，这些人的矛头全部对外。与此同时，自己也被包围着，这些人的矛尖内向，全部指向他。当他想冲到姑娘那里时，便会撞到武士的矛尖之上，这令他感到“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里，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满身是血，失去知觉。”但他同时也明白，姑娘不会永远孤独，另一个人将到达她的身边，轻而易举。然而，“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筋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在他们初次接吻时，穿梭在两张靠拢的面孔之间的空气”。 卡夫卡（右）与他曾经的恋人菲里斯（摄于1917 年）
冷漠的产生，通常来自一种复合情感——疏离。在《人类情感》中，心理学家乔纳森·特纳将人类的情感分为“基本情感”和“复合情感”。基本情感是指那些假定为在人类神经解剖体系中具有固定配置的感情唤醒状态，通常包括：愤怒、恐惧、悲伤与高兴。基本情感混合之后，会产生新的情感，这个过程叫作“复合”。当基本情感的第一次复合，不能完全减弱负面情感对于社会秩序的破坏性，会生成第二次情感复合——疏离便是二次复合的产物，主要由以下三种成分构成：失望-悲伤、对情境或社会结构的愤怒，以及对于没有实现的期望产生的恐惧。这种情感，能够把负性情绪转换为退缩反应，降低对社会结构的承诺水平。
有一则故事，是爵士时代的美国小说家林·拉德纳写的，名为《有人喜欢冷冰冰》。年轻的芝加哥作曲家刘易斯，前往纽约闯荡世界，在火车站，他结识了年轻姑娘梅布尔，两人开始鸿雁传书。刘易斯反复宣称，自己对于纽约姑娘不感兴趣，不论是那些“想再穿少点儿已无可能的”，还是那些“妆厚得要洗干净才能看清脸的”，尤其是，好友那冷冰冰的妹妹，“跟她待在一起简直要冻死”——他说自己要找一个安分的贤内助。梅布尔则暗示自己天生丽质，同时“像个安静的小耗子，喜欢待在家里”。通信日渐暧昧，剧情却峰回路转，刘易斯在来信中说，自己与“冷冰冰小姐”订婚了，但可以继续与她保持通信，因为他冰冷的未婚妻表示：“即使他与全世界的女人通信也不在乎。”梅布尔回了一封同样冷冰冰的信，故事到此终结。
在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滕伯格著名的“爱情三角形”中，有两条边是“冷漠”的对立面——“亲昵”与“激情”。在某些时候，适度的“冷漠”，可以对两者起到调剂作用。亲昵是爱情的基础，它需要一个逐渐建立的过程，忽冷忽热，建造起来困难，坍塌却很容易。尤为悖论的一点是，在它一旦开始到达时，又因自身潜在的威胁而自我消解。其结果是产生一种介于亲昵与自主之间的平衡。激情的存在，意味着“强烈的想与对方结合的状态”，即使天各一方，依然难以分开。在一种情况下，激情发展得最快，即“间歇性强化”——当你想得到某人时，有时感到离他/她越来越近，有时又感到离他/她越来越远——这正是一种使得激情不断激发的间歇。
“间歇性强化”，在爱情的早期发生得最为强烈。这种规律的存在，令那些深谙爱情之道的人，发现了“冷漠”的“博弈性”。花花公子在追逐女伴之时，往往张弛有度;而那些懂得风月之道的女性，知晓如何使用冷漠的力量。在印度古老的《爱经》中，华希雅雅娜教导未婚女郎“求爱的秘诀及策略”：要炫耀你的魅力，但不要表现得过于急切，“无论有多么深的欲求，都不要主导爱的游戏”。她又告诫艺妓，如何诱陷一位情人——如果任何男性表示他希望成为你的情人，不能很快接受他——因为经验持续表明，男人轻视便宜货。正确的做法是怎样呢？表现冷漠，欲擒故纵。
“有人喜欢冷冰冰”，这确乎是一个事实。人们总是更希望得到他们难以得到的东西，这一点适用于爱情。在心理学中，“反抗论”试图解释人们为何想得到他们难以得到的东西——实质上，这是他们对于“选择自由”受到威胁时做出的反应。按照这一理论，当人们的选择自由被夺走时，他们便开始反抗，以捍卫自己的“选择自由”——那些原本令他们兴味索然的东西，忽然具有了难言的吸引力。难以到手的“冷若冰霜”，总是别具魅力。就像司汤达在谈论“女性的傲慢”时说的那样：“青年女子被她的恋人崇拜，而她对他冷眼相待，仅允许他吻吻手。恋人却能在其中获得人世间妙趣无穷、令人迷醉的幸福。”
在童话与传说中，冷漠通常是邪恶的。“冰雪美人”往往有一副真正的铁石心肠，并最终因其冷漠遭到神明的惩罚。在印第安故事《拒绝表兄求婚的公主》中，扭捏作态的公主要表兄割开脸颊、剃掉头发，以证明他爱她。当他这么做了以后，这位蛇蝎美人又嘲笑他，说自己绝不会嫁给这样一个丑八怪。在北欧童话《冰雪女王》中，冰雪女王是一个爱拆散情侣的冷漠女人，她在恋人的眼中撒入冰屑，令他们心若冰霜。善良美好的姑娘，通常会爱上第一个向她求爱的男子——白雪公主与睡美人，都是在眼睛刚睁开的情况下，就答应了王子的求婚——仅仅因为这名男子表示爱她。“冷漠”这一性格品质，与好姑娘无缘。
童话故事总以结婚作为故事的终结，或许因为“婚姻是爱情坟墓”的论断，是心照不宣的大众秘密。在斯滕伯格的“爱情七类型”中，有一种类型较多地发生在结婚多年的夫妇之间：“空洞的爱”。“空洞之爱”是“爱的七类型”中，最令人感到似是而非的一个，我们也可以称它为“冷漠的爱”。在这种爱情之中，亲昵与激情全然消失，维系它的，是纯粹的决断/责任感。爱情源于一个人所做出的“爱另一个人的决断”，即使没有与爱情相联系的亲昵与激情，也愿意承诺对爱情的责任。
在音乐剧《屋顶上的提琴手》中，牛奶工人泰维与他的妻子有一段对话。妻子想知道丈夫是否爱她，泰维对于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困惑，最后，这位机智的丈夫回答：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爱她的，他感激妻子给予自己的照料和奉献的忠诚。在双方关心与相互尊敬的意义上说，他们之间可以说存在着爱情，但这种爱情中没有任何浪漫色彩和幻想成分，是一种“空洞的爱”。在情感与生理上，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已处于停滞状态，但“爱的责任”让他们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分离的焦虑与舒适的共同习惯，或许也是原因。
我们或许会反驳说，这样的爱情早已名存实亡——除了作为求爱策略的“冷漠”，任何掺杂了“冷漠”的爱情，都在滑向“爱的死亡”。斯滕伯格承认，在我们的社会里，“空洞的爱情”往往被看作一段长期关系的终点或结束。他同时又争辩说，在另一些社会，“空洞的爱情”可能是爱情的第一阶段。比如在包办婚姻的社会里，结婚双方从一开始就承诺互爱对方，并试图这样去做——其结果有时是乐观的，这段关系可能会被亲昵与激情所填满，在这样的情况下，“空洞”标志着开始，而不是结束。在以婚姻为人生导向的现代社会里，“空洞的爱情”依然存在，只是结局，已远不如过去那般乐观。

消费时代与冷漠的爱情

一个问题是，为何许多人愿意维系冷冰冰的“形式爱情”？——这或因为，在现代社会里，爱情已不再只是一种私人情感与自我问题，更多的情况下，它是社会性的，代表着社会建构的概念。“一切认真考虑把爱作为人类生存问题唯一答案的人，都必然得到这样的结论：如果爱成为普遍的社会现象，而不只是极个别的边际现象，那我们非得对现存的社会结构进行彻底的改变不可。”马尔库塞的话听来悲观，却相当现实。
“在人的发展中，快乐原则被现实原则代替，这是一个巨大的创伤事件。”马尔库塞谈论爱欲与文明的冲突，说人的身心已经成为异化的劳动工具——只有当人的身心抛弃了人类有机体原先具有，并追求的力比多主体之时，才会成为这样的工具：“文化要求不断升华，从而削弱了爱欲这个文化的建设者。在本能的分化中，死亡本能力图压倒生命本能。克制产生了文明，克制的加强又发展了文明。这样的文明必将导致自我毁灭。”
在人类的发生史中，“爱”一直与“认识自我”捆绑在一起。苏格拉底说：“谁若不能从爱开始，谁就不能理解什么是哲学。”柏拉图认为，哲学代表了爱的最高形式——爱智慧。弗洛姆说：“爱情是一种合理的信仰，以认识人的本质为基础。”阿兰·巴丢则在《爱的颂歌》里写：“爱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参与到世界诞生的可能性。”
“被爱者”——爱的对象，是爱情的第一个方面，也在提出“我到哪里去”的问题。柏拉图说，人们之所以会爱上某一个人，因为那个人代表了他迫求的理念，比如“真”与“美”。按照他的说法，人无法完全地爱另一个人，因为没有人能完全地代表“真善美”。时至今日，我们更加趋向于采取一种较为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即爱上一个肉体上实实在在的人——作为爱的对象，她/他身上或多或少地带着我们理想的投射。
“爱蕴含着一种信念，即所爱之人能确认、滋养和安放我们的存在。”在《爱的历史》一书中，西蒙·梅这样写道，“爱的历史，就是一部爱被诱惑、扮演上帝的历史。”在中世纪，爱是神的投影，也是神的模拟物;在启蒙时代，爱扮演着“人之觉醒”的协同者，是人文主义的歌颂对象;在“上帝死亡”之后，现代人将爱的信仰视为一种普世、民主的救赎方式。心理学家西奥多·赖克认为，爱情产生于对自我和命运的不满。当人们感到生活使人失望，或许要其他个体来填补空虚时，便寻求爱情，尤其是激情——他们希望通过爱情获得拯救，就像过去的人希望通过宗教获得拯救一样。
然而，当我们进入“单面人”社会，爱情的厄运显得不可避免——一方面，它随着“大写的人”一起消失;另一方面，又在狭隘的恋爱关系中，与“自我”撕扯、争夺。当“爱即信仰”的神圣性消失后，冷漠便诞生了。现代爱情，不再是意识形态的建构者，不是过去奉献给上帝的“整颗心热情”，而是零散、漫不经心的情感片断。
克尔恺郭尔批评人们失去了宗教的激情，认为整个时代陷入了深深的冷漠之中。“我在自己眼前看到的只有冷漠——最深沉、最腐朽、最危险的方式的冷漠。”憎恶与背离，并非冷漠最可怕的形式——在这场坚定果决的挣脱之中，本身就带有激情的成分。最恶劣的形式是什么呢？是身处其间，却视之若死物，心不在焉、漠然处之。“宗教冷漠最危险、最普遍的方式在于，人们具有某种宗教，但这种宗教畸形地变成了纯粹的儿戏，被搞得一团糟，以至于人们竟能毫无激情地拥有这种宗教。这是冷漠的最危险方式。”
“每一种宗教都带有激情与热忱。因此，每一种宗教只拥有极少数的追随者，尤其是在理智的时代。”在《基督徒的激情》中，克尔恺郭尔写道。与之相反的，当成千人只接受一点点内容，就会使它变得畸形，无激情地、非宗教式地、冷漠地拥有着自己的宗教。换而言之：“他们对其他一切都采取完全冷漠的态度，他们拥有这种宗教是为了能够理直气壮地面对他们没有宗教的指责。”对于这些人，苏格拉底说：“人，他们可算不上，他们已非人化为公众了，或者，因为他们就是公众。”
克尔恺郭尔描述的这种“冷漠的拥有”，贴近于人们对待现代爱情的态度：我们在爱情中的冷漠，不是对待某个人的冷漠，而是对待爱情本身的冷漠——这种冷漠，滋养了虚假的形式爱情。弗洛姆谈论爱情及其在西方社会的衰落，认为虚假爱情的形式，正是爱情的衰亡形式。“把爱情看成性满足的产物，看作结伴思想和防止孤独的避风港，这两种观点是西方社会中爱情衰亡的两种‘正常’形式，是由社会决定并造成的爱情病理学。”
“现代人对于自己、对于同代人和大自然产生异化。他变成一种商品，体验到自己的生命力实际是一笔资本，这笔资本在既定的市场条件下，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在《爱的艺术》中，弗洛姆写道。至于现代的爱情，也符合现代人的社会性格。“自动机是不会爱的，它们只能交换‘一揽子特性’，想做一笔好买卖。”在异化了的结构中，“结伴”成为人们对于爱情的基本要求——在婚姻中，这种特制表现得尤为突出，一对毫无摩擦和热情的夫妇，只要在社会、经济和文化水平上的门当户对，便会被社会形容为“天作之合”。
冷漠的产生，因为人们失去了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丧失，是人的异化造成的。“人们被大众影响左右，目的是尽可能多地生产和消费，并把这作为自我的目标。一切活动都属于经济目标，手段变成了目标。人成为物，成为自动机器：营养充足、穿戴讲究，对于人性的发展和人所承担的任务却缺乏深刻的关注。”弗洛姆写道。他认为，要恢复原本具有的“爱的能力”，就要把人的发展看成是社会的最高目标。
“父亲的爱”是一种代表现代价值观的爱——它是冷淡的，通常带有附加条件和价值取向。与弗洛伊德相似，弗洛姆将造成神经机能病态爱情的原因，归结到人的早年生活。“相爱的”一方或双方，抓住母亲与父亲的形象，成年后，将对其怀有的感情、期待和恐惧，转移到了“所爱者”身上。母亲的爱是无私给予的，父亲的爱却需要经过争取和认同。在由约翰·斯坦贝克经典小说《伊甸园之东》改编的电影中，詹姆斯·迪恩饰演的叛逆青年，所做一切，均出于一个目的——争取“父亲的爱”。
以“父亲的爱”为中心的人，常常能取得世俗的成功。他们认真、勤奋、值得信赖。但在与异性的相处中，他们会表现得比较冷淡——某些时候，这恰恰成为他们的魅力。对待女性，他们小心翼翼、怀有距离。女性对他们而言，没有中心意义——对于一般妇女，他们有一些轻视。这种轻视，往往为其对女性有如父辈的照顾与关心所掩盖。但在结婚后，女性很快会发现，自己在丈夫的生活里，永远只处于第二位。
如果说“冷漠”是符合消费社会的恋爱习惯，那么，作为其背面的“激情”，则扮演着“非理性消费”的角色——它极其的不经济。《当爱冲昏头脑》的作者哈罗德·科伊瑟尔将激情比作开快车——激情是猛踩油门往前冲，而老到的司机都知道，少排一个挡，就可以少花一些钱。法国哲学家乔治·巴塔耶说：“如果我们理性行事，我们会试图去取得各种资源。我们工作的目的就是积累财富，或者增广见识。我们最后获取的社会地位，都取决于这种生活方式。”然而，“激情当头，我们往往浪费了许多无谓的资源”。
在《关于爱》一书中，日本美学家今道友信谈论“使爱陷入危机的现代”，认为在技术关联的时代，我们在对待“物”的时候，更注重的是功能，而不是实体。在过去，人们对于物品小心地使用，在不知不觉中，对于物品产生了情感——当一件物品被珍惜对待的时候，它便成为爱的对象。然而，技术生产带来了实体的过剩，丢弃成为“工业时代的美德”。当适用于物的思想延伸到人的身上，不朽的爱，便已逝去。
“技术抽象”，是技术关联时代出现的全新抽象——人们将某件事的过程全部省去，把结果抽离出来。今道友信认为，技术抽象导致了人的异化，也对爱情构成了严重的危机。然而，在另一方面，技术又在扩大恋爱的可能性——科技的发展，令可以确定恋爱关系的场所不断扩大，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相恋可能。这听来是一种悖论：技术拯救了为空间所谋杀的爱情;与此同时，又成为谋杀“爱的独一性”的协同者——当我们发现，过去在恋人身上见到的，“独一无二的个体特性”，其实俯拾即是时，便不如以前那样珍视我们的恋爱关系了。
在没有惜物观念的现代社会里，爱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匆忙廉价的消费习惯，影响着我们的爱情观。一个令人感到尴尬的事实是，在快速消费的社会里，“忠诚”不再是美德——它成了阻碍商品再生产的“不良德行”。
乔姆斯基（Noam Chomsky）说：“在所有地方，从流行文化到专制体系，都存在着一种持续的压力，让人们感到无助，他们可扮演的唯一角色是做出决定，去消费。”在消费取向的社会里，“分离”具有了另外的意义。“分手”成为消费的核心——像“丢弃”一样，它意味着“再生产”的开始。不断重复的生产、消费与丢弃过程，减少了分离的痛苦。我们谈论一个过去的情人，好比谈论一件遗失的衣服：“他陪我度过了整个夏天/那条裙子，是我去年在朋友的婚礼上穿过的。”——这其中也有情感，却并既不唯一，也不神圣。“独一性”失却后，爱情变得更为轻易，也更为困难了。
消费社会带来的另一个“爱情假象”，是弗洛姆说的“多愁善感的爱情”。这类爱情最广泛的形式，是用替代品让自己满足——消费与“爱”相关的产品：爱情小说、爱情诗歌、爱情歌曲……通过对这些东西的消费，遥不可及的爱情理想得到了“实现”——这是爱情灵光消逝时代里的一个幻梦。“只要爱情是一个白日梦，他们就能加入进来，但如果爱情成为两个真实的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就僵化了。”在这样真实、冷漠的爱情场景中，我们感到四壁冰凉、孤独无助——“我们都是婴儿，永远在期待，在希望，却永远是个失意者。” □

乔治亚·欧吉芙：一个出走的“孪生灵魂”

■ 曾焱

晚年欧吉芙和斯蒂格利茨在纽约乔治湖度假墅屋相聚的瞬间

遇见

1916年他们在纽约相遇的时候，乔治亚·欧吉芙（Georgia O'Keeffe）29岁，是来自得克萨斯的一个无名画家;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52岁，如日中天的摄影大师在纽约有一家自己的画廊“291”，正以全部热情向美国人推介罗丹、毕加索，在他眼里真正拥有灵魂的欧洲现代艺术。
最初是斯蒂格利茨从朋友那里看到欧吉芙的一个系列作品，他喜欢画里的简单和意象，甚至还没有和艺术家本人见面就在自己的画廊里展示了出来。几个月后欧吉芙听说了这件事，她的反应不是无名小辈突然受到名人激赏后的那种惊喜，反倒对素未谋面的人如此不尊重自己感到不快。欧吉芙找到画廊想去要个解释，斯蒂格利茨就在这第一次见面中对她无限倾心，尽管他当时身在婚姻之中。
但那一次，欧吉芙并没有回报这个大摄影师以同等的热情，倒是对随后见到的斯蒂格利茨的朋友和学生——摄影师保罗·斯特兰德（Paul Strand）很有好感，在欧吉芙返回得克萨斯后，他们保持了一段时间的亲密通信。但很快，斯特兰德从斯蒂格利茨口中得知他也正迷恋欧吉芙，这个年轻人便有意无意地怠慢了自己的爱慕。
斯蒂格利茨开始和欧吉芙通信，到1917年夏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信中谈论一切。在朋友们看来，这段感情改变了斯蒂格利茨的人生：他不再勉力支撑难以为继的291画廊，并决心不惜代价结束自己的上一段婚姻。
1918年6月，欧吉芙搬到纽约，斯蒂格利茨承诺给她提供一个可以安静作画的地方。摄影大师对妻子艾米的背叛变得赤裸裸：他开始为欧吉芙拍摄那组大胆且将留驻摄影史的裸照作品，地点就在斯蒂格利茨家里，趁他妻子外出之时。当艾米回家撞见他们的工作场景，婚姻关系自然不可挽回了。接到艾米发出的最后通牒后，斯蒂格利茨立刻搬出去和欧吉芙同居了。但艾米不同意从法律上结束他们的关系，这段婚姻在名义上仍然存续了6年多。
这样的相遇以及后续在艺术圈实在常见。用“缪斯”这样的词来描述欧吉芙在这6年中的尴尬角色好像有点流俗，但是，她确实为斯蒂格利茨，也为自己带来了一个新的创作阶段。
从1918到1925年，斯蒂格利茨为欧吉芙拍摄完成了350幅作品。他让摄影机离自己迷恋的人如此近，好像要使镜头也难以呼吸。不只是拍摄她的身体，而是她身体的每处细微“表情”，比如一双手，或者，被爱人目光极致放大的脸、头发。对欧吉芙的天赋和独特，斯蒂格利茨从无怀疑，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和艺术经纪人的伟大之处。他笃信自己用相机记录的是一段艺术史中的时代个例，在他所有的照片中，裸体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欧吉芙作为一名艺术家表现出来的强大个性才是真正不可阻挡地在吸引他，也将吸引他作品的观看者。
他们的关系在1921年因为一场展览变得更加轰动。纽约安德森画廊邀请斯蒂格利茨举办他的首次摄影个展，现场展示了他自1913年开始摄影创作后的146幅作品，其中有46幅是他最新拍摄的欧吉芙写真，而且包括多张在当时显得另类和大胆的人体裸照。在展览前言中，斯蒂格利茨发表了他的艺术宣言，他说道：作品应该创造于内心，而并非来自学院派所创造的“艺术”，或者是经过训练后站在作品前面欣赏所谓美的那些人。这也可以部分视为爱情宣言：对欧吉芙的狂爱和追逐，正是因为他在她的画作中一眼看到了和自己拥有相似内心的人，一个被称之为“孪生灵魂”的那种人。两年后，欧吉芙在她首个画展上发表演说：画画是我唯一想做的事，与他人完全无关——别人不必在意，除了我自己。
至少面对欧吉芙的艺术才华，斯蒂格利茨从来没有过自私，相反，他希望世人能像自己一样为之仰慕和沉醉。1923年1月20日，斯蒂格利茨为欧吉芙筹划了她生平第一次个展，一共100幅作品，主要是静物和风景的水彩、素描和油画，如《黑盘子里的绿苹果》、《乔治湖与乌鸦》。接下来的整个春天，斯蒂格利茨都在为欧吉芙进行市场推介，他为欧吉芙制造了一个标签：纯美国风格代言人。在他的努力下，画展售出20幅作品，价格超过了3000美元，比他自己的摄影作品身价更高，买家中包括和他关系亲密并且颇有实力的纽约收藏家邓肯·菲利普（Duncan Philips）。斯蒂格利茨是出色的现代画廊经纪人，当1928年欧吉芙将她成熟的花卉放大系列展示出来，他从个人品位上并不认为是杰作，但他意识到这将成为欧吉芙的个人标志作品。当时欧美上流社会尤其是沙龙社交正以弗洛伊德学说传播为时髦，他于是有意引导相熟的艺评家偏向这种解读，欧吉芙画布上巨大到令人惊悸的马蹄莲、牵牛花，成了评论家和观众眼里的生殖隐喻或者纯粹的性暗示，而欧吉芙自己不过是将它们作为自己的精神性的象征。对于斯蒂格利茨的运作，欧吉芙不以为然，但她不能否认，自己正被导向巨大的成功，她的画作大卖之外，也成了新兴女性主义的偶像人物。
欧吉芙是在利用斯蒂格利茨吗？也许。有一种女人注定灿烂，不管以何人为桥梁，都必将通向生命之巅。不过，欧吉芙最后也用她耀眼的光芒返照了斯蒂格利茨。在多半个世纪以后，在艺术市场上价格最高甚至一度是摄影作品拍卖最高纪录的那几件斯蒂格利茨作品，几乎都是他在1919年以全部爱意拍摄的欧吉芙肖像写生：她的那双手，2006年以147万美元成交，另一张她的人体也拍出了136万美元。 斯蒂格利茨在1918 年为欧吉芙拍摄的肖像系列作品之一

背叛

第一次背叛很短暂，似乎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带来太多阴影。1923年夏天，在个展成功之后，欧吉芙独自去西南部旅行绘画，留下斯蒂格利茨和他的朋友斯特兰德夫妇待在乔治湖度假墅屋。斯特兰德就是那个曾经和欧吉芙相互爱慕过的摄影师，后来他和一个名叫贝克的女艺术家结了婚。欧吉芙和贝克本来性情相契，但不知道为什么，斯蒂格利茨却和这位朋友的妻子和妻子的朋友暧昧起来，欧吉芙不在期间，斯蒂格利茨为贝克拍了写真裸照，并有了短暂的婚外情。秋天的时候欧吉芙回到家里，对此有耳闻，但并没有追究什么，甚至不像斯特兰德那样难过。她觉得斯蒂格利茨并没有爱上贝克，也就没有伤害到自己。6年后，她在新墨西哥州独自旅行，和贝克也发生过一段特殊关系，所以人们认为欧吉芙是一位双性恋者。
那个时代对女子的同性恋爱风气比较纵容，在艺术圈尤其常见，当女艺术家在男人那里受到伤害，她们就彼此相爱。另一位和欧吉芙同时期的女画家、墨西哥女神弗里达，在被她的壁画家丈夫里维拉屡次背叛后，曾避居纽约疗心伤，其间也和女性发生过几段亲密关系。有一段逸闻甚而是关于欧吉芙和弗里达：她们在欧吉芙的一个画展上相遇，彼此暧昧，相互调情。
斯蒂格利茨和欧吉芙结婚是1924年的事了，距离他们相遇有8年之久。按照欧吉芙传记里的描写，她对婚姻其实无所要求，只是为了斯蒂格利茨女儿的病情才完成了这个形式上的总结。另一个现实的原因是，当时纽约州的法律规定未婚男女不能住在同间公寓里，他们这几年同居都是借住了斯蒂格利茨弟弟的一间房子，1924年房间要被出售，他们必须结婚才能找到新的住处。当斯蒂格利茨终于得到艾米签署的离婚法律文书，他和欧吉芙在4个月之内就举办了低调的婚礼，庆祝就在朋友家里，邀请的客人非常少。
对于斯蒂格利茨来说，1924年最值得纪念的事情也许还不是这个婚礼，而是他有27幅作品进入波士顿美术馆收藏，在美国，这是第一次有知名美术馆将摄影纳入馆藏，意味着摄影的被确认，以及斯蒂格利茨在摄影史上的位置得到了某种保证。对于欧吉芙来说，婚礼也只是婚礼而已，她之后说：“我不想结婚，可是没有办法。”她的生活方式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未来的绝大部分时间她仍然独自在新墨西哥州旅行和驻留，全身心放在绘画上。传记作者霍格瑞夫（Jeffery Hogrefe）也指出他们“不太像一般正常夫妻”，婚后从来都以姓氏称呼对方，而不是直呼彼此名字。除非有特别需要，欧吉芙才会以斯蒂格利茨夫人的身份出现，否则她在他人面前从不冠以夫姓。
第二次背叛对他们的关系却一度是毁灭性的。斯蒂格利茨的新画廊重新开办于1925年底，他私下叫它“房间”，因为面积小，对外的正式名字则是“私人画廊”（Intimate Gallery）。他在这个画廊里办了十几个展览，推介包括欧吉芙在内的一系列美国“新艺术”（New Art）。也是在这个画廊里，他邂逅一位前来看画的名叫多萝西·诺曼（Dorothy Norman）的年轻女孩，并再次陷入一场迷恋和追逐。1928年，64岁的斯蒂格利茨和22岁的多萝西向所有人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尽管两个人都在婚姻中，多萝西还有一个孩子。他们的情人关系持续了好几年，诺曼义务为画廊工作，听从斯蒂格利茨的召唤。在后期，即便她和斯蒂格利茨已经不再有肉体上的亲密关系，她仍留在他身边，成为他事实上的助手和合作伙伴，直到1946年斯蒂格利茨去世。
这种肉体之外的彼此依恋，可能才是欧吉芙难以承受的背叛。在多萝西出现之前，她和斯蒂格利茨其实已经处在分居状态。他们结婚之后的22年，加起来只有4年时间是在一个空间里共同生活，其余都是断续的分离。斯蒂格利茨身体很坏，除了夏天挪动到他位于乔治湖的墅屋里度假，他几乎不愿离开纽约半步，欧吉芙讥诮他是必须生活在离医生不超过50米地方的人。欧吉芙对长期陪同一个老病的人没有抱怨，但也缺少足够长久的耐心，她需要安静下来有整块时间画画，因此经常留下丈夫自己出去短途旅行。不过，即便是在这种冷静而独立的关系中，这一次，她仍然被丈夫对多萝西那种货真价实的迷恋伤害了——他为多萝西精心拍摄了一组写真裸照，这好像成为他向女人表达爱慕的方式。欧吉芙在重创之下决心走得更远。1929年，欧吉芙告诉斯蒂格利茨，自己将接受女友玛贝尔·道奇（Mabel Dodge）的邀请前去新墨西哥州的圣塔菲（Santa Fe），在那里度过整个夏季而不会跟随他去乔治湖。有意思的是，她邀请的同行者是多年前和斯蒂格利茨有过绯闻的贝克。
何止一个夏季，欧吉芙在那里断续度过了自己余下的日子。在斯蒂格利茨去世前的十几年里，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特别：见面时间屈指可数——可能仅仅是在夏天因为圣塔菲过于炎热而难以停留的一些日子，欧吉芙才会回到纽约——却保持每周都给对方写信的习惯。这时斯蒂格利茨和斯特兰德已经联手经营着一家规模更大的画廊：“一个美国地方”，位于麦迪逊大道和五十三街之间。每年他都把画廊里最有分量的个展位置留给欧吉芙，四处游说，为她的新作争取评论界最大分贝的反响。但在1932年，在他自己的摄影大展上，在无数朋友嘉宾面前，他却坚持将欧吉芙的照片和诺曼的照片并列展示在一起。当然，斯蒂格利茨也在1936年成功推出了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托德·韦伯（Todd Webb）等年轻摄影师，使他们成名，而自己也获尊为“美国现代摄影之父”，没有这样超越时代的眼光，他也不可能让欧吉芙这样的女人在精神上难以离开他。
在生命最后8年，斯蒂格利茨的心脏病已经非常严重。他的传记作者在写到这段生活时，对他显然十分同情：斯蒂格利茨经常留在画廊的一张小床上过夜，他可能是虚弱到没有力气离开，或者是根本不想回到那个通常空荡荡的家。欧吉芙仍然长久地留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有时长达一年，仿佛隐居者。1946年夏天，在斯蒂格利茨病危的时候，是他的情人多萝西守在病房里直到欧吉芙闻讯后回到纽约。
欧吉芙将丈夫的骨灰撒进了他钟爱的乔治湖，让他可以听见水声。不管最后十几年对诺曼有多少爱的成色，斯蒂格利茨仍将所有遗产和处置权都留给了欧吉芙。欧吉芙用3年时间整理了斯蒂格利茨的5万封信件、3000幅摄影作品以及他收藏的850件现代艺术作品、580幅其他摄影师作品，把它们分别捐献给美国大都会等重要博物馆。她对斯蒂格利茨遗产的控制曾在当时引起亲朋不满，但后来人们发现，正是因为她严格选择了最有影响力的博物馆，斯蒂格利茨得以在身后仍旧长久保持他于美国现代摄影史教父般的影响力。
这么多年来，欧吉芙可以在沙漠里清静地生活和绘画，不回去干涉斯蒂格利茨的生活，却不意味着她就此销匿了嫉妒和愤怒。在斯蒂格利茨葬礼后的第二天，欧吉芙给多萝西打去电话，宣布自己对丈夫的画廊拥有绝对控制权，命令打理画廊多年的多萝西清理好自己的物品马上离开，只差没有直接用到一个“滚”字。在通话的最后，欧吉芙毫不留情地痛斥多萝西，指她和斯蒂格利茨之间的关系“令人恶心”。她被愤怒吞没，毫不念及这位富家小姐也曾在慷慨资助“一个美国地方”的同时也资助了她从新墨西哥州带回纽约的第一次画展。

逃避

即便是在和斯蒂格利茨恋情最热烈的1918到1920年，欧吉芙也时常有离开他安静独处的愿望。
乔治湖边的那栋墅屋是斯蒂格利茨家族的财产，每到夏季，他们几乎整个家族的人都会迁徙到那里度假，呼朋唤友，直到11月秋季来临再回到纽约。尽管那个时候的欧吉芙还没有成为法律认可的家族成员，斯蒂格利茨仍会每年都带上她同去，他的家人也热情接纳她。最初欧吉芙也会努力周旋和应酬他的朋友和家人，但很快觉得疲惫。她喜欢乔治湖，但不喜欢群居，她需要自己的一个小世界来作画，而不是作为斯蒂格利茨的“太太”存在于大家庭。1920年夏季，欧吉芙幸运地在离这栋墅屋不远的地方找到一间被人废弃的小木屋，她把破屋子修整成为一间小画室，里面备好颜料和画布，在斯蒂格利茨家人不注意她的时候，悄悄跑到这里躲起来画画，一待就是整天。她在木屋旁边开辟了菜地和花圃，也找到可以让她自在裸泳的湖的角落。
她的小木屋也对斯蒂格利茨开放，他们在小木屋里共同接待好友斯特兰德和他妻子贝克来度假。第一次背叛尚未发生之时，四人暧昧而幸福地相处，贝克整天和欧吉芙一起裸身待在木屋里绘画，也在落日下裸泳。欧吉芙在湖畔画了一系列对应音乐结构的抽象画作，而斯蒂格利茨则生出灵感拍摄乔治湖上空云层的变化，他将这个系列取名为《同等物》，这是在向欧吉芙浪漫调情：他镜头里的云层和她画笔下的音乐息息相通也同等动人。
必须承认欧吉芙是一个迷人的天才艺术家，但她作为伴侣并不合格。她处理日常麻烦的方式永远是选择逃避。在感情中她不牺牲，也不燃烧，即使深爱着，也有保持完整自我的平静和理性。1923年，斯蒂格利茨的女儿罹患产后忧郁症将留在疗养院度过余生，在斯蒂格利茨因此极度痛苦自责的那段时间，欧吉芙想到的不是陪伴和宽慰，而是马上逃走，她远远跑到缅因州海边去寻找平静，将情绪消沉的斯蒂格利茨丢在纽约。
“这桩婚姻不仅是单纯的夫妻关系而已。他们是伙伴、朋友、精神连接。”欧吉芙随时要求一个独立于丈夫之外的世界，但又无法彻底割断精神上的索求。有一次，已经是欧吉芙成名之后了，斯蒂格利茨在朋友面前对她的花卉新作表现出轻视而并非从前那种无条件的激赏时，欧吉芙竟难过得当众哭了起来。
1929年5月投奔新墨西哥州的那场出走其实才是决定性的，也是不可逆转的。直接原因也许是斯蒂格利茨爱上诺曼的背叛，但在欧吉芙内心，她也正被绘画难以突破而困扰，急切需要寻找一个奔逃的出口。她不是用生命去恋爱的女人，却是可以用生命去画画的女艺术家。
邀请她的玛贝尔·道奇也是个奇女子，出身银行世家，在佛罗伦萨和纽约都是小有名气的沙龙女主人，就因为某夜梦见了新墨西哥州和印第安酋长的呼唤，跑到陶斯（Taos），盖了一幢佛罗伦萨式别墅定居下来，取名“Los Callos”。她在那里果真遇到了与梦中酷似的印第安男子，嫁给了他并且白头偕老。她邀请东部的各种艺术家、作家到陶斯去做客，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驻留创作，在沙漠里又做成了沙龙女主人。围绕着陶斯，自19世纪本来就聚集了一个艺术家村落，各路神仙都有，有了阔气的女主人玛贝尔这里便更加热闹。在她的客人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作家D.H.劳伦斯了，玛贝尔曾以陶斯附近的一座农场交换了他签名的《儿子与情人》手稿，又为劳伦斯夫妇殷勤盖了一座“粉红屋”，它后来成为欧吉芙寄住了许多日子的地方。在欧吉芙到达沙漠的时候，她景慕的劳伦斯已经回返欧洲，大半年后就在意大利病逝了。欧吉芙画了一幅《劳伦斯树》，是她躺在劳伦斯牧场的长椅上，透过斑驳树影看到的夜空。那个时刻的自由和孤独，恐怕令她难以忘怀，所以全部留在了这幅画中。
1929年9月，欧吉芙曾短暂回到纽约，目的是为了举办自己新墨西哥州画作的个展。她的沙漠系列如她所愿获得了好评，总算去除了花卉系列留给她的巨大压力。1930年4月，她再次辞别病怏怏的丈夫，从缅因州转道新墨西哥州，回到她想念的陶斯。她开着自己的小福特车，每天独自在危机四伏的沙漠里转悠，追逐荒凉野地里的十字架以及令人震撼的落日。她着迷于捡拾那些在烈日下晒白的野生动物骨架，把它们仔细包裹起来寄回纽约，这些将是她之后几年持续绘画的主题。新作品展出后再次轰动，欧吉芙表示自己只是迷恋它们单纯的奇异之美，对评论界热衷于探讨所谓死亡主题不屑于置评。自然，那些揣测画作隐喻她和丈夫之间关系走向死亡的传言也不可能得到她的什么回应。
但在1930到1932年，斯蒂格利茨和多萝西的婚外恋情在持续升温，欧吉芙也越来越频繁地滞留陶斯不归。1932年圣诞节前回到纽约，她拒绝回到自己和斯蒂格利茨的住处，而是去了妹妹家。不久后，欧吉芙因为心理性精神失常住进医院治疗了几个月。这种病也就是常说的精神崩溃，意味着她和斯蒂格利茨的婚姻关系确实沉到了谷底。 欧吉芙1932 年创作的超大花卉系列之《白色花朵l》，在2014 年创下女艺术家作品拍卖纪录 1918 年斯蒂格利茨拍摄作品：欧吉芙的《手》

远方

等再次回到陶斯，大病过一场的欧吉芙在外人看来已经看淡过往的背叛，听任婚姻像她绘画的硕大花朵一样超现实地赤裸和逼真却最终变成为一种抽象的象征。
她从原来暂住的H&M农场搬到了大名鼎鼎的西部幽灵牧场。她在那里租到一间泥土砖砌的小屋，距离偏远的牧场还有两英里，可以不必和一拨拨前来西部满足好奇心的名流富豪碰面。纽约电报从17英里之外的阿必Q镇邮局送来，日常食物牧场可以自足，欧吉芙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远离人群的居住地。她经常爬上低矮的屋顶作画，目睹夕阳寸寸落入墨西哥广漠。她变成了我们后来在沙漠照片中看到的那个“圣·欧吉芙”：脚穿破旧的墨西哥凉鞋，身体隐藏在长袍之中，手里捧着动物骨头行走在沙漠里。她找到了梦想之地，她将之命名为：远方（The Faraway）。
1940年，她以2500美元买下了这间泥砖屋，重新开辟了一条通道出入，如果她不愿意，陌生人几乎无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她很想动员斯蒂格利茨和她一起到西部来生活，但斯蒂格利茨的身体已经无法旅行。她不想抛弃老迈的爱人，却舍不得沙漠里这个自由王国。他们令人难以理解的分居生活逐渐走过了10个年头。
可是，就在她往返于纽约和三天三夜火车之遥的墨西哥沙漠之间的这几年，一心要避开世人的欧吉芙却到达了作为艺术家的名利巅峰。她的画被市场追捧，价格是同时代知名画家的10倍以上，化妆品女王雅顿曾以1万美元的价格邀请她为自己绘制壁画，就是那幅著名的《曼陀罗》。1939年在纽约举办的世博会将她列入50位全球最杰出女性，和罗斯福夫人，和海伦·凯勒并列。从1943年开始，她连续在芝加哥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等当代艺术重地举办回顾展。她的金牌经纪人当然还是斯蒂格利茨，尽管他已老病到出门也感到困难的地步，仍然信心十足地为欧吉芙的展览把握着大局。欧吉芙终于有力量抗衡他的武断而不再全部听从，却还是像从前一样看重他的直觉。
1946年6月，斯蒂格利茨和欧吉芙一起，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完了她回顾展的所有作品。这也是他生前看过的最后一场展览。
展览结束后，欧吉芙回到她的沙漠小屋。斯蒂格利茨在寄给她的最后三封信中，写道：“你现在是在自己的国度里。”
她在这个国度里一直生活到98岁。 □

策兰与巴赫曼：无法对等的爱

■ 孙若茜

德国诗人保罗·策兰 英格褒·巴赫曼
“我没有更多的勇气再继续我们的友谊了，使同情心与希望、你整个的处境都向好的方向发展。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不够的，对你来说也如此。”1961年9月的一天，英格褒·巴赫曼刚刚结束了与保罗·策兰的一通电话，几分钟的喘息后，她写下了一封梳理二人关系的长信，从某种角度看，也可以代表着一种结束。这是他们二人往来的196封信中的第191封，虽然巴赫曼最终并没有将信寄出。
“我们应该开诚布公，不要失去对方。我也自己问自己，对于你来说我是谁，在这么多年之后？一个幻象，还是一个不再是幻象的真实存在？因为，对我来说，在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之后，我只是希望我作为我自己存在，今天，你是否真正看清了我是谁吗，今天？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令我绝望。”实际上，巴赫曼动笔之前接到的那通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策兰依然在诉说着自己的痛苦、无助，而巴赫曼也一如既往地站在接收者的位置上与其共同负担。只是到此为止，她所能承载的负担似乎已经饱和。
“我到目前为止所遭受到的不公正和伤害，最严重的还是你施加于我的——因为我也不能以鄙视或无所谓的态度加以回答，因为我不能在它们面前保护自己，因为我对你的感觉总是那么强烈，并使我自己处于不防备的状态。”的确，巴赫曼在指控长期以来出现在他们爱情关系中的不平衡，但此时不平衡仍在继续，至少这控诉中依然裹挟着卑微的表白。如果说她的话语并不能完整地向我们展示她与策兰之间长久、复杂的关系，但至少也勾勒出了两个人在爱情关系中各自所持的姿态。

“我们互爱如罂粟与记忆”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一见钟情。流亡到布达佩斯特的犹太诗人策兰，正因在维也纳著名的文学杂志上发表组诗“骨灰瓮之沙”而一夜成名。比策兰小6岁的巴赫曼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
巴赫曼出生在奥地利与斯洛文尼亚、意大利接壤的克拉根福特。她的父亲曾经是纳粹军队中的一员。她当然早与父亲的世界划清了界限。在一次访谈中，她曾说：“就是那样一个确定的时刻，它毁灭了我的童年。希特勒的军队挺进克拉根福特，一切是那样的恐怖。从这一天起，我的记忆就开始了……那无与伦比的残忍……那疯狂的号叫、颂扬的歌声和行进的步伐——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以及对纳粹历史的厌恶从未再离开她的身体，更多地还化作了对犹太人的负罪感。
这或许是为什么策兰与巴赫曼可以走到一起，同时也是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存在莫名的障碍与迟疑。即便是爱情初始的甜蜜和惊喜，也无法将二人片刻地平衡在天平的两端，而是不得不在一个被动，而一个更加主动中长久的失衡中。当然，纯粹的爱情尚且没有绝对的公平，何况被历史碾压的爱人们。
“我不抱怨自己。我不用想就知道，我自己要选择的道路，以及我已经选择的道路，都不会铺满玫瑰。”如巴赫曼所说。相比玫瑰，他们的爱情如果要用花朵正名，那只会是罂粟。巴赫曼曾在给父母的信中写道：“那位超现实主义诗人保罗·策兰，前天晚上我和威格尔在画家热内那里刚刚认识的，他极具魅力，却对我产生了热恋。……我的房间现在成了罂粟花地，因为他喜欢把这种鲜花送给我。”
后来，策兰又在为巴赫曼生日所作的《花冠》中写道：“我的眼移落在我爱人的性上：/我们互看，/我们交换黑暗的词，/我们互爱如罂粟与记忆，/我们睡去像酒在螺壳里/像海，在月亮血的光线中。/我们在窗边拥抱，人们从街上望我们，/是时候了他们知道！/是石头答应开花的时候，/是心脏跳动不安的时候。/是它，成为时间的时候。/是时候了。”这是巴赫曼眼中最美的诗，这首诗使她再次深深地闻到了罂粟花的香气，为了纪念他们的爱，策兰还将他1952年在西德出版的诗集命名为《罂粟与记忆》，以献给巴赫曼。
罂粟带给人的有关鸦片的联想确实符合他们爱情的关系，除了所有爱情中都会出现的吸引、痴迷之外，还有麻醉和镇痛——在任何时候，这一对被历史阴影捆绑的恋人都比别人更需要去哪怕短暂地假装忘记，同时，我们在他们后来的关系中也发现，要用罂粟麻醉的还有他们彼此间不断的误解和伤害。不管怎样，用罂粟表述的爱情，怎么会长久而甜腻？

“我所承受的黑暗更久远”

在他们往来信件中，巴赫曼给人的印象大都是主动而热情：“我可以比别人更能理解你的诗歌，因为我们曾经在里面相遇。”“我常常想念你，沉湎于你的诗歌，并在里面与你对话……男人们以各种方式围绕着我，对我却没有什么意义：你、美丽和忧郁，分割了我飞逝的日子。”面对策兰常常给予的沉默，她甚至还会卑微地说：“就给我写一点吧。”而策兰，即便是有类似的请求，表达起来也是更为晦涩。
事实上，策兰并不是完全的被动者，他们开始往来的第一封信件，也是宣启二人关系的信件，就是策兰赠予巴赫曼的诗作《在埃及》。但他总是更为敏感、更多猜疑、更加小心翼翼的那一个。策兰知道这其中的原因，1949年8月20日，在给巴赫曼的信中写道：“也许我弄错了，也许就是如此。我们相互之间要回避的地方，恰好正是两人都想在那里相遇之地，也许我们两人对此都负有责任。不过，我有时对自己说，我的沉默也许比你的沉默更容易理解。因为，我所承受的黑暗更久远。”
是的，更久远的黑暗。策兰的父母在1942年死于集中营中的疾病与枪决，他侥幸逃过了一劫，但之后一个月左右，还是同样被关了进去，两年后才回到家中。1945年他开始了流亡的生涯。这不仅是巴赫曼一人无法体会和理解的深刻苦难，但却因为这段关系，重压到了她的身上。
因此，巴赫曼要不断地对策兰说类似这样的话以试图让他对各种需要面对的现实试着释怀：“我真的相信，在你自己的心中存在着巨大的不幸。从外部来的那些丑恶的事情，不需要你向我保证，那的确是真实的，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大部分——会毒害你的生命，但是你可以穿过它们，你也必须穿过它们。现在，就全靠你，只有你才能正确对待它们。”
过去的黑暗最先直接影射到他们现实中的，是策兰流亡者的身份。这使他无法长期留在维也纳，在与巴赫曼相处两个月左右后，他不得不前往法国，而正在读取学位的巴赫曼却只能留下来。1950和1951年，巴赫曼有两次前往法国的旅行，但似乎相处并不愉快。我们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单是从巴赫曼不断地用信件进行挽救的情形看，多半还是一些误会。“我把一切都押在一张牌上，结果却输得精光。”
1952年5月，二人在尼恩多夫47文学社年会见了一次面。半年后，策兰却与画家吉赛尔·德·勒斯特兰步入了婚姻。此后的5年，他与巴赫曼之间的通信只有11封。其中除了一封赠书留言外，都出自巴赫曼之手。即便是希望通过诗歌与策兰对话，也只换回孤独。甚至于巴赫曼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延期偿还的时间》寄给策兰，也没有得到回复。

“读吧，英格褒，读吧”

策兰对巴赫曼的爱情看起来已经熄灭。实际却像是即将燃尽的墟堆中的隐隐火光，犹豫、闪烁、压抑，依然随时可能重新燃起。1957年10月，当前往西德参加文学会议的策兰再次遇到巴赫曼时，果然爱火重燃。
当晚，他们一起住在科隆大教堂附近的王宫街上的一家旅馆。因这一晚，策兰写下了著名的《科隆，王宫街》：“心的时间，梦者/为午夜密码/而站立。/有人在寂静中低语，有人沉默，/有人走着自己的路。/流放与消失/都曾经在家。/你大教堂。/你不可见的大教堂，/你不曾被听到的河流，/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是的，巴赫曼不仅唤醒了策兰的爱情，同样唤出了藏于他体内的诗歌。策兰当然也知道：“……英格褒，通过你，通过你。如果你没有说过‘做梦者’，它怎么会产生呢。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生存。而我现在耳边又响起了你的声音！”
这次新的走近，在策兰的研究专家芭芭拉·魏德曼与贝特兰德·巴迪欧看来，并非偶然。他们认为对此，策兰是有所准备的：1956年策兰在科隆买了巴赫曼的世纪《大熊星座的呼唤》，并于1957年第一次在9年前离开之后重返维也纳，虽然巴赫曼当时在罗马，他们没有见到面，但是他在那里写下了《语言栅栏》，并在诗中尝试对于《在埃及》一诗中建构的差异重新进行表述。
接下来，策兰激情迸发，一反此前的姿态而占据主导的位置。一连几封信，策兰不断地将新作的诗歌寄送到巴赫曼的手中，对她说：“读吧，英格褒，读吧;给你，英格褒，给你——”《白与轻》、《碎石驳船》、《翘起的嘴巴》、《万灵节》、《日复一日》、《一只手》等都是那段时间的作品。而这样的通信频率，在策兰的生活中是绝无仅有的。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爱情是诗歌写作不可多得的圣品，不论它甜蜜还是苦涩，都是灵感的种子，不管孕育出了什么，最终都是指向收获。但对于诗人自己，苦涩的爱情终究首先带来痛苦。对于巴赫曼而言，在策兰身上突然间复苏的热情，或许本是她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但此时饮来，已不能甘之如饴。她良久的沉默，明显不知所措。并不是巴赫曼对策兰的爱已经消逝，恰恰相反，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只是历史的阴影。
10月28日，她终于在给策兰的信中诉说自己的无措：“当我必须想到她和那孩子时——而我永远不可能避免这个问题——我就不可能和你拥抱。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在最后的长信中她再次提到：“……我为吉赛尔想得太多，虽然我没有更多地说出来，至少没有对她本人说出来，不过我真的想着她，并为她的伟大和坚强而感到钦佩，而你却缺乏这些。现在你必须原谅我，但是我相信，她的自我牺牲、她的美丽的骄傲和忍耐对我来说，比你的诉苦更重要。……她跟着你并在你的不幸中从未抱怨，但是如果她有什么不幸你却不会这样。我期待一个男人的方方面面通过我得到证实，但是，你却不给予她这样的权利——多么不公平！”
与已婚的策兰保持距离是巴赫曼此时需要做出的自我保护，即便不是有意留在安全地带，对策兰妻子吉赛尔的愧疚也使巴赫曼一时无法专心地享用他们的爱情。
但策兰当时的回复是：“毁灭吗，英格褒？不，当然不。……不必抱怨那场暴雨，那场侵袭了我的暴雨——对我而言，无论什么后果，它都是幸福和喜悦。”“你也知道，当我与你相遇之时，你对我来说既是感觉也是精神，两者都是。它们永远不能分开，英格褒。”“想想《在埃及》。当我读它，就看见你步入其中：你是那生命的泉源，也正因为这样，你是我言说的辩护者，并且将继续如此。……然而，如果仅仅是言说，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想即使和你沉默地在一起也好。”“英格褒，如果生命不迁就我们，还等待它并为此而存在，对我们而言，这将是一种最错误的方式。存在，是的，我们可以，并且可能。存在——为了相互存在。”
对于这一片刻的策兰来说，巴赫曼已经无处不在，甚至已占据他的全部。当他坐在从慕尼黑开往法兰克福的列车上，看到一位女士在读巴赫曼的诗，他看到“那眼睛在来回不断阅读，读了又读。我是如此充满感激”。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他们又有几次见面，和多次通电。但爱情的高潮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巴赫曼当然需要爱情，但她也同样需要稳定的生活。11月，她开始了与瑞士作家马克斯·弗里希的同居生活。

“我把一切扔进无人的手掌”

策兰与巴赫曼的关系从此在各自伴侣的理解下退回到所谓友情的范畴。面对这样的现实，策兰将《日复一日》中的“……一个明日/升上昨日，我们拿来/那盏烛光，我哭泣/在你的手掌”，改为“……一个明日/跳入昨日，我们拿来，/丢失了那盏烛光，我把一切/扔进无人的手掌”。是的，未来已无人。
也许就是在他们重逢的夜晚，那片恰恰是中世纪犹太人的居住地和受难地的街区，早已预示了，他们的爱情永远不可能逃离历史抛弃的诅咒，它在他们身上打下的不同烙印，使他们即便在交往时将界限退回到友情，还是难免会在给予与接受关怀时生出误解，甚至受到伤害。
这些误解伤害尤其出现在戈尔遗孀诬指策兰“剽窃”的事件里。巴赫曼给策兰的忠告是：“关于新一轮戈尔事件：我恳请你，让这件事在你心中灭亡，这样，我认为它在外面也会死亡。对于我常常如此：那些迫害我们的东西只有在我们让它们迫害我们的时候才发生作用……真实使你超越于其上，所以你可以从那上面将之拂去。”或许站在策兰的角度，想要这样思考问题，思考这被他视为“新反犹运动”的事件并不简单，乃至可以说不太可能，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无疑已是巴赫曼可以给出的最为真挚的劝说，毕竟，无法真正地走进他所经历的黑暗，也并不是巴赫曼的错。难道巴赫曼没有自己经历的黑暗需要被理解？况且，在整个戈尔事件中，巴赫曼在行动上始终站在策兰一边，不遗余力地为他正名。
策兰最终还是只将它在自己对于文学圈的划分——“仗义的朋友”和“敌人的同谋”之间进行归类。如果此时他还没有将巴赫曼归为后者的话，至少，他已经开始摇摆自己的信任。此后，当巴赫曼没有按照策兰期许的那样，针对君特·布吕克尔对他的恶评做出回应，而依然是对他好言相劝时，渴望得到理解的策兰终于报以愤怒。他在信中厉言说希望不再和巴赫曼与弗里希有任何联系。但马上，他又写信过去以缓和自己之前的态度。这使巴赫曼遭受不小的打击，当她收到后一封信时，她对策兰说：“感谢主，我又可以正常呼吸了。”
正常的呼吸对于巴赫曼来说就意味着将继续负荷策兰的沉重，当她无法承载更多时，关系将无法继续，但或者这依然不能意味着爱已经消耗殆尽。当巴赫曼在对二人关系进行最后梳理中的长信（第191封）中书写自己的心酸与无奈时，也没有忘了对于策兰进行最终的保护，这封信始终没有寄出。这多半是因为，当时策兰的精神状态已经极端的恶劣，而巴赫曼不忍再让他接受任何伤害。策兰收到的最后一封巴赫曼的来信被她变成了一张圣诞明信片，上面写着：“亲爱的吉赛尔，亲爱的保罗，我们祝福你们圣诞快乐，拥有美好，更美好的岁月！”
可惜此后，他们再没有更美好的岁月，而是都陷入了生命中更为阴沉的低谷。1962年巴赫曼和男友弗里希分手，并开始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入院接受治疗——她自身背负的黑暗，分担到的策兰的黑暗，确实不可小视。几乎是同时，策兰也被送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并从此断断续续地被要求强制性治疗。在此期间，他有两次企图杀妻，多次企图自杀，直到1970年4月20日夜里，策兰走到米拉波桥边，纵身跃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如他此前几年在诗中所写的那样：“来自那座桥/来自界石，从它/他跳起并越过/生命，创伤之展翅/——从这/米拉波桥……”（1962年《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
作为一名奥斯维辛的幸存者，策兰的死当然有理由被认定为“社会谋杀”，不止他一人在纳粹对于犹太人的“最后解决”中选择了这样的结束。那么，他与巴赫曼的爱情呢？因奥斯维辛的诅咒而布满了阴郁、猜疑、误解的爱情关系，也获得最终的谋杀。
收到策兰自杀的消息后不久，巴赫曼在其长篇小说《玛丽娜》中加上了这样的段落：“一个陌生人在梦中发问，卡路兰的公主去了什么地方，要向她转达他的死讯。他向她出示了作为信物的‘一片枯叶’，我就知道了，他所说的是真实的。我的生命结束了，因为他在被押送的途中溺于河里，他曾经是我的生命。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依靠药物控制抑郁症的她，在3年后，死于罗马寓所的一场突然的火灾。 □

《百婚图》：并非“一生一世”

■ 王玄

陈曦、张雪瑞夫妇和“不二——陈曦个展”策展人夏彦国（右）

七年之痒

艺术家陈曦收集了120对夫妇的结婚证照片，用马克笔将肖像重新绘制，并拼接在一起，成为作品《百婚图》。每一张结婚照中，夫妻俩衣着鲜明，戴了什么款式的项链耳环清晰可见，两夫妇的头通常自然地靠向对方，嘴边含着轻轻的微笑。但240个头像凑在一起，以12乘10的格式拼接排布，清一色的红背景连成一片，那些各具特色的脸庞就模糊了，更像是集聚的均一化的符号，每对夫妻在照片上的喜怒哀乐，照片之外的真实生活，都被隐藏在了“婚姻”的抽象主题之下。
“陈曦将自身的个人问题植入到集体的语境中进行转化、重构，把自己藏在了后面。”展览的策展人夏彦国是艺术家陈曦一直以来的合作伙伴和朋友，他说，隐藏在均一化图像背后的众多具象问题中，也不乏来自艺术家的那一个。陈曦两三年前遇到的婚姻危机，正是触发了这次创作的内因。
陈曦和妻子张雪瑞一直被同学朋友视为模范夫妻，两人是中央美院同学、山西老乡，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谈恋爱，有很多共同语言。5年后结婚时，陈曦研究生还没毕业。“我们把户口拿来，在学校开了证明，然后直接去了东城区民政局。很随意，很简单，盖了章就结婚了。”在艺术院校的学生中间，这是有点儿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但对他们来说，只是顺其自然的生活选择。
“雪瑞的性格非常专一，说一不二，还没毕业就坚持要自己画画，丝毫没有受到市场、舆论的干扰。应该讲，毕业这10年，她在专业领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则经历了一个后进的过程。”张雪瑞从建筑学院环境艺术专业毕业后，没有像多数同学一样进入建筑事务所，而是选择做独立艺术家，她的绘画和装置作品在圈内受到了一定关注和认可。
在此期间，陈曦做着不同的工作，有过数个身份，平面设计师、插画师、老师、艺术家助手，到头来，发觉还是艺术创作最适合自己。“我总是在不断尝试，一方面积累了很多经验，另一方面是在不断寻找自我定位。但我不可能一直这样动荡下去，还是要找到一个生活方式深入下去，转了一大圈仍然觉得艺术家是更适合我的。我不强调这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方式。这种方式能让我更自由地表达自己，同时愿意面对各种代价和牺牲。”陈曦说，艺术家的工作看起来自由自在，只是因为他们面对的压力和朝九晚五上班的人不太一样。他游荡了多年，刚下定决心做独立艺术家，两个青年艺术家组成的家庭马上就出现了现实的生存问题。
陈曦放弃了一些过去以此维生的活计，寻求着独立的创作空间。先是收入来源减少，因经济问题陷入争吵、焦虑，之后演变成彼此之间的不认同、不信任，甚至一度走到了婚姻存续的边缘。那些关于婚姻的咒语，好像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他们陷入了“七年之痒”。
向身边的朋友倾诉或求教，一位收藏家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两人分开，他就不买张雪瑞的作品了。“他可能就觉得一个好的艺术家背后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支撑。如果我们分开了，艺术家的状态就变了、不好了。”中肯严肃的建议多相似，劝他们珍惜长久保持的相互扶持的关系。“我跟陈曦说，你不高、不帅、不富，离婚后，再找一个这么合适的人，得付出多少成本？”夏彦国的意见更直白。
陈曦那时候正处在自我转型的低谷，缺少自信，消沉，如果是自己闷头解决问题，可能已经放弃。朋友们的劝慰让他自省。“磕磕绊绊可能就是婚姻的本来面目，你看透了，那么你选择还是不选择它？就说陈曦你这个人，你的价值观、生活方式、情商、智商各种指数，单身时是什么状态，有家是什么状态？你不是浪子型的，是家庭型的，怎么能放弃苦心经营的感情呢？”甚至对婚姻进行一番理性的、冷酷的计算：“别一上来就把婚姻和爱情联系在一起，婚姻首先是社会学问题、经济学问题，伦理、家庭、钱的问题，最后剩下的才是你们感情的问题。”他在寻求艺术独立的过程中，无意识地想独立出婚姻关系，最后发现那不可行，家庭仍然是现实生活的基点。“人的潜意识里，对集体还是有一种需要。两个人也是集体，婚姻和家庭，还是能消解个体身上很多消极的东西。”张雪瑞说。
他们度过这段危机后，开始反思艺术家的职业身份与婚姻的关系。“很多人认为艺术家极端自私、极端完美主义，会去尝试各种新奇的生活方式。在我看来，那要看他在艺术世界和生活世界的角色。有的人在两个世界是同一种角色，像凡高，艺术和生活合而为一，就很容易伤害自己。如果能将艺术和生活分开，那么艺术家的婚姻和普通人的婚姻就没有什么差别。”
陈曦提到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一句著名的话：一个艺术家不应该爱上另一个艺术家。“一方面，艺术家都追求创作的独立性。另一方面，对某些艺术家来说，任何爱情最终都会成为他艺术的燃料。”陈曦夫妇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在他们看来，现实生活并非如此。“老一辈艺术家有很多夫妻档，物以类聚吧。圈内非常有名的一对儿——宋冬和尹秀珍，也是我们的老师，对我们很有影响。一般夫妻档的艺术家在艺术上都是各自独立的，几乎不可能共同创作作品。但是生活里，又有很多共性，比如我和雪瑞是老乡等等，会带来默契。生活是一个更大的背景，艺术只是这个背景上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大的共性，艺术家的个体差异是无法更好地体现出来的。”

婚前焦虑

夏彦国是一月底刚刚开幕的“不二——陈曦个展”的策展人，也是120对夫妇中婚龄最短的参与者。他2014年8月20日登记结婚，当时陈曦几乎完成了全部肖像的绘制，但还是立即为夏彦国画了一幅，既是新婚礼物，也成为艺术项目的一部分。
夏彦国本不该这么晚结婚。三四年前，他已经和韩国女友严肃地讨论结婚问题。但女友父母对准女婿不太满意，成为这段跨国婚姻表面上的障碍。“他们也不希望女儿嫁到国外去，后来好不容易接受了，但我岳父认为我应该读一个博士学位，可能因为他是博士的缘故，希望我读完了博士能留在学校里，有个稳定的工作，才放心把女儿嫁给我。当时我想，满足长辈的愿望有时候也是必须的。”他一度认真思考起了读博士的提议，咨询了一圈，得知由于自己本科毕业，必须先考研，再考博，重回如今的大学教育体制，这对已经做了四五年独立策展人的他来说，没法儿接受。读博士的事儿晾在一边儿，婚期也就迟延下来。
这个外在因素看起来并不具说服力。夏彦国现在再反思起，归因到他个人当时的情感困境。
这个“大一”时文学梦破灭、一直勤工俭学的河北农村青年，却在“大二”下学期迅速进入艺术圈，写评论、办杂志，直到后来策展，早早入行，披上艺术的光环。在一定程度上促成这些的人，是他一位不能不提的至交好友。
这位韩国友人是美院的留学生，因为汉语不好，与同学们几乎毫无接触。夏彦国与他经常因为迟到而在教室后排相遇，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同情或共感，夏彦国开始无偿教他学中文，自此培养了友谊。直到2005年底，朋友突然邀请夏彦国去韩国。人到首尔，他才知道同学家境富足，父亲是热爱艺术和收藏的银行家，想资助儿子和他一起在中国开画廊。同学和他父亲的信任慢慢将他从某种自卑青年的自我认同中解救出来，画廊也成为他和朋友共同拥有的意义重大的梦想。
2007年底，梦想中的画廊在“798”艺术区变为实体，夏彦国全身心投入其中。但令他无能为力的，是画廊内部中韩合作者们复杂的层级和人际关系。后来精疲力竭，加之艺术刊物、策展的邀约不断，夏彦国几次提出离职，好友则一直挽留。直到2009年下半年的某一天，他照常到画廊上班，朋友突然主动说：你走吧。原本该是将他从不快乐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一句话，没想到带给他的却是被挚友“扫地出门”的痛苦，“友情、事业完全崩溃、失控，大病一场”。
他现在回忆起，直说自己内心太脆弱，身体的孱弱又加重了精神的负累。“离开画廊后总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以前没有想过‘安全感’这个词，从那时候起，突然发现自己毫无安全感。再仔细想，我是没有固定工作的自由职业者，艺术圈哪一天也会抛弃我。头脑里就出现了一个假想敌，总觉得自己会被抛弃、被伤害。”女友是在画廊工作时的同事，温和漂亮的韩国女孩儿，他潜意识里渴望从她那儿索取更多情感慰藉，来填充自己的不安。“那时候期望的爱情，好像是她能带我‘说走就走’，抛开一切。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对我好，但很平常，做各种好吃的，让我好好休息。我当时就想：你怎么不管我呢？”回看来路，当时的困境才清晰了。“我把个体的情感危机转移到她身上，又不敢结婚，又害怕失去，就这么拖了几年。”直到去年下了决心结婚，还是产生了严重的婚前焦虑。“我跟她在一起会幸福吗？她能给我什么？”类似的疑问总是在脑海中盘旋着，时不时跳脱出来。“婚礼仿佛是让我彻底醒过来的一件事。”他说，在韩国教堂里举行的婚礼，神父给新婚夫妇讲了一个寓言式的故事，将他一语点醒。“两个人就像两只刺猬，离得近了，可能扎到对方，但是如果互相舔舔身上的刺，刺就软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像那只想紧紧依靠伴侣的刺猬，索求太多，最后会发现伤害对方的是不完美的自己。婚姻则像是无声地舔着刺，用长久的时间将不同个性间的对立的问题软化掉。“结婚前后我想了很多，婚姻对于每个人来说，不是必须的，但是每个人都面临‘有'或‘无'的选择。一旦选择了两个人在一起，就要互相给予，而不是总想着索取。婚姻从理论上说是舍弃一部分自由，换取另一种自由，这个世界上其他事情莫不如此。”

“一生一世”

陈曦和张雪瑞度过了婚姻危机时，像夏彦国这样的朋友们，才纷纷开始结婚。陈曦频繁地参加婚礼，常常不知道送什么新婚礼物合适，后来他索性利用自己的特长，根据新婚夫妇的结婚证件照，为他们绘制肖像。结婚证照片是陈曦一直以来的关注点，2009年，他和张雪瑞合作完成了影像艺术作品《爱情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爱情的证据》，接受媒体采访时，提供的正是两人结婚证的照片，红底之上还能清楚地看见东城区民政局的钢印。一张指涉着复杂的情感和法律关系的小照片，是陈曦思考婚姻和爱情的载体。他和张雪瑞一对“老夫老妻”的危机，碰撞上那些朋友们初涉婚姻的新鲜和焦虑，给了他艺术的灵感。
艺术项目启动时间是2013年的最后一天。人们为这个跨年之夜生造了名头，叫“跨越1314”，有“一生一世”的寓意。“我发现大家身处在一个由‘1314’所构建的虚幻狂欢之中。‘一生一世’被消费文化所贩卖，反而背离了我们对婚姻契约精神的一种信仰。”项目取名“我们的1314”，也可以说是反讽，但更多的是愿景。从婚姻危机中走出的陈曦，依然希冀着“一生一世”——持久、稳定的感情和婚姻。
照片从陈曦的微信朋友圈开始征集，多数参与者是艺术圈的朋友。而尹连庄、董先梅夫妇比较不同，妻子董先梅是张雪瑞在山西老家的初中同学，现在只是公司里的普通上班族，与艺术圈毫无瓜葛。开幕式当天，夫妻俩准时赶到，董先梅拉着丈夫，径直走去展览空间尽头的房间，陈曦绘制的肖像画原稿等在这里，每对夫妇可以免费领取留作纪念。房间两侧悬挂了完全相同的两幅《百婚图》数字版画，几乎覆盖住了整面墙壁，既是给参与者们提供留影的背景，更重要的，一面属于丈夫，一面属于妻子，他们要在自己的头像旁签名，再次进入作品中。
董先梅是一个充满热忱的人，尽管对艺术家设计的这些仪式缺乏理解，但她领完画、签好名也并未着急离开，站在版画前好奇地辨认起，哪些是经她鼓动参与进来的同学、同事、亲友，一数竟有十几对。“有一个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十几年不见，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说明陈曦画得很像，很传神。”单单是肖像的相似已经让她兴奋，陈曦的原作则被她视为珍贵的婚姻纪念收藏起来。陈曦分析这些普通参与者的心理：“他们会认为：有这么多的人赞同我，赞同‘一生一世’，艺术家也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在婚姻理念上有坚定的同盟，会减少参与者的迷茫感和焦虑感。”
与心思缜密、情感丰沛的艺术家不同，这对工薪族夫妇对当代艺术没有过于深刻的理解，也没有那么纠结的自我，他们把婚姻表达得平淡、日常。陈曦邀请参与的夫妇们每人为婚姻写一句话的注解，董先梅的第一反应只是一个字：和——也是他们儿子的名字。
董先梅说话时透露出的平静的幸福感，和《百婚图》给人的最初印象是相似的。至于那些不够平静、不够幸福的东西，譬如陈曦的“七年之痒”和夏彦国的婚前焦虑，则成了图像背后的暗涌。
让陈曦印象深刻的是，他在征集过程中遭受了为数不多的拒绝。表面回答是“照片不够好看”、“结婚证找不到了”，但陈曦从交流的过程中揣测到，他们拒绝的真实理由是“公开”，亦即“婚姻关系是否愿意接受艺术家的表达和观众的围观”。甚至有的开着玩笑回绝：“我们两口子不指望一生一世。”反应的是对传统婚姻价值的不同观点。
对艺术家来说，这些拒绝的理由恰恰是重要的，它关乎参与者如何看待婚姻。“不是说参与的人们心中没有疑虑，只能说他们的顾虑没那么强烈、敏感，所以包容了这个问题。”项目从征集到展览历时一年，2014年下半年筹备展览时，其中一对儿参与者已经离婚了。
陈曦并不想对拒绝和离婚的个案进行批判，“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这个艺术项目的一部分。”这反而促使他对“一生一世”重新解释：“‘我们的1314’里的‘我们’，既是指夫妻关系里‘我俩’，同时也是指每个个体构成的人类群体。即使两个人离婚了，每个人的人生还要继续，曾经的婚姻成为两个人生命中的某一段交集。”《百婚图》这幅作品也将随时间流逝变得动态，而非一直保持平面化的、静止的风格。120对夫妇始终会是陈曦的观察对象，任何人的婚姻关系改变了，画面上他们鲜艳生动的形象都可能随之消失，只留下一块空荡的红底。 陈曦收集了120 对夫妇的结婚证照片，用马克笔重绘肖像，拼成《百婚图》 □

三个小故事，跟爱情相关

■ 张月寒

马恩河畔尚皮尼翠鸟咖啡厅的一对恋人（摄于1995年）
“爱情是一件根本就不存在的事。”28岁的苏坐在“云端”咖啡座前，轻吐一圈香烟的白气，意兴阑珊又轻微自弃地说。
精明能干的上海女孩，苏从中国到英国，独自闯荡多年。不能说是一等一的倾国倾城，但打扮起来，是很带得出去的。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女，但是就像《色·戒》中的王佳芝一样，多年的被追求导致她反而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因为这么多年一直忙着挑选和拒绝。
甫到英伦，“东方美女的冷漠气质”使得她很快被各种眼光追寻了一圈。但是她却默默地，只在周末下班时接受一两个小酌的邀请。帝国理工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苏从事的是很多人艳羡的职业——投资银行分析师。她办公室所在的位置是号称伦敦最多金的区域——金丝雀码头。苏在离办公室只有一站地铁的“加拿大水站”租了一间维多利亚式的阁楼式公寓（Loft），红砖曝露，挑高奢侈，内里空间大得可以骑脚踏车;卧室、工作室、起居室各用一匹垂坠落地的半透明白纱帐隔开。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生活可以说处于一种非常稳定的状态。”苏说，“每天准时下班，每月领着收入颇丰的薪水，周末和朋友们一起去附近乡间小住，周一再准时回办公室。”但是，有一次周五在邦德街等朋友，苏撑着伦敦特有的黑色长柄雨伞，穿着艳丽的红色连衣裙，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时，她却感到了一种彻骨的空虚，是那种没有任何人懂得、没有任何人怜惜的空虚。这种空虚，是任何事业上的成功或在美术馆莫奈的《睡莲》前徜徉多久，也无法填补的。
在一次去伦敦附近的小镇里士满的朋友家庭聚会里，苏认识了“穿着一件灰色圆领毛衣”的英国男子鲍勃。鲍勃是一个特别简单的英国男子，就像所有特别简单的英国男子一样，他大方、慷慨、绅士，阅读量丰厚。在风口浪尖的投资银行厮杀久了，苏突然觉得和鲍勃一起去看艺术展、吃晚餐，在壁炉温暖的火焰前一起谈论伍尔夫、奥斯汀、狄更斯是一件如此轻松温暖的事。在泰晤士河经久不变的河水川流间，她接受了鲍勃奉上的求婚戒指。
结婚后，苏辞去了投资银行的丰厚工作，和鲍勃一起搬到海边小城布里斯托尔。英国小城的闲适让苏一度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放下伦敦的一切，成为中产阶级房舍里一个低调快乐的主妇。“我在小城接受了一份中等薪水的工作。每周五会和丈夫一起去当地的乡村俱乐部吃一份牛排，跳一次舞，看一场电影，购一次物。周日会乖乖在家为丈夫和朋友们做‘周日烤肉’。”苏说。“周日烤肉”是英国一种特有习俗，周日时主妇一般会为丈夫乃至全家做一次烤肉，食物丰盛，从半上午开始吃起，可一直持续至傍晚，是英国男子最爱的几种吃食之一。但是一次次的，当她徒步行走在英国小城特有的谷地和山坡间，望着四野优美但是荒芜的景致，她却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怀念伦敦的快节奏和精彩纷呈”。正如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所写：当你厌倦了伦敦，你也就厌倦了生活。伦敦对一个人所种下的致命吸引力，是世界上很多其他大城市都无法替代的。于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苏悄悄坐上了去伦敦的火车。鲍勃起居室内都铎时代的桃花心木写字桌上，留下了她一封盖着火漆印的离婚协议书。
“国外的这种‘重新洗牌’的人生格局，让我能够突破在中国的一些局限，找到一个真心喜欢自己和自己也真心喜欢的人。但是我的心终究比在一座乡间小屋里洗洗刷刷聊天喝酒还要大一些。我还没有活够。鲍勃是好的，我也是真心喜欢他的。但是让我牺牲自己的全部人生和他拴在那个小屋子里过一生，却似乎是不行的。”苏啜了一口咖啡，幽幽地说。
后来，苏回到了伦敦，又回复了自己单身、忙碌却惊喜不断的生活。伦敦金融城27层楼的雪白办公室内刻下的仍然是她孑然一身的身影。但是，当有一天早晨她手捧新鲜咖啡眺望窗外景致的时候，她却忽然澄澈了。因为经历了种种一番，她才明白了现下的所有，是自己选择的必然结果。所以她认为“世界上是没有爱情这回事的”，刹那的心动或瞬间的恍惚，都有，但当你将自己未来的生活和一个人完整铺陈开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刹那或曾经的甜蜜，都不足以支撑一辈子。正如C. S.刘易斯在《四种爱》里所写，爱情会让人受伤和受折磨，如果你想让你的心完好无损，就不要将它交给任何人。 丽和城领结婚证时的证件照是穿着特订的“曼联”球衣拍摄的
丽和城是两个相遇在北京的年轻人。他们通过百合网互相认识，然后就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异地恋。在经过了前6个月的感情新鲜期后，当时同居在东北的丽和城开始不断吵架。“其实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丽说，“但是当时居然可以吵得那么凶。也许我是一个比较‘作’的人吧。”
最严重的一次吵架是在2014年春节，当时丽已经回东北的老家过年。之前他们也一直有着或大或小的问题，都是同居时代累积的。在大年三十前一天，丽接到了城的分手电话。挂完电话以后，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冰凉了。
丽之后赌气将自己这些年从北京往返东北的火车票寄给城，竟有厚厚一摞。在每张火车票上，她都写下了当时历历在目的回忆：他们做了一些什么事、俩人见面时的心情等。收到这些票后，城难过了许久。望着这些他们曾经共同回忆的见证，他也无比揪心了一段时间。刚分手时总有这种反弹期，就是双方思念彼此到无以复加，俩人曾经的回忆会像放电影一样闪回。这时往往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挨不住思念从而再在一起;另一种是硬下心肠直至心不再痛。城选择了前者。他毅然订下一张飞往吉林的机票，前去找丽。见面时俩人都有种久违的快乐，彼此都很开心。然而，在48小时之内，当城因为工作原因坐上前往上海的飞机时，他却又后悔了。因为他觉得如果再在一起，他们面临的还将是之前同样的问题。两年来这样的感情让他觉得很累，他那时只想歇一歇。
于是他们一直维持着分手状态。在那期间丽也在东北老家接受了亲戚们安排的一些相亲，“但都没有感觉”。终于，思念冲破了一切界限，城在微博上私信丽，拍下他们曾经共同买的史努比玩偶，说：“史努比想妈妈了。”
百转千回，也许是由于思念实在太辛苦，也许是因为在分开的这段时间俩人都想了很多、改变了很多。终于，在2014年10月29日这一天，丽和城修成正果，领证结婚。
“我改了以前遇事不喜欢沟通、爱逃避的毛病。”城说，“现在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彼此沟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么‘作’了。”丽说。这种“改变后的彼此”让他们终于找到了两人之间相处的平衡点。
“她跟我在一起后，对足球也越来越感兴趣。”城自豪地说，“她经常陪我去酒吧通宵看球。我们领证时的证件照也是穿着特订的‘曼联’球衣拍摄的。”
“其实说实话，你真的喜欢足球吗？”记者在城离开以后，问丽。
丽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一直以来，我对足球都不是很懂。”丽调皮地说，“我有时发朋友圈，都是截取一个似曾相识的足球名词，然后这样发出去。但是很多朋友看到以后，都会以为我对足球特别懂似的。”男人一厢情愿地以为女友为自己做出的转变，实际上不过是女人为取悦一个男人所做的本能的牺牲。很多女生都以为自己没有获得一段婚姻，是由于自己不足够优秀。但有时，对方要求的不是你多么优秀，而是你的灵魂能为他俯低多少。“我昨晚还为他洗衣服到12点。”丽说，神色间轻微疲倦。
赵刚和文是一对身高悬殊的小夫妻，赵刚1.98米，文则只有1.68米。都是北京人，也是在百合网上认识。俩人谈恋爱300多天就领证结婚了。和记者见面时赵刚和文神色间颇有呼应，如果不是故意“晒幸福”就应该是还处于热恋期。
这是一对非常实在、讲究“实惠”的情侣。北京出生、经历了多次类似“骗局”式相亲的“拆二代”赵刚，对另一半的选择，有一种警惕感。曾经有一次相亲，赵刚和一个美国“海归”女在国贸某高档西餐厅见面。该女风风火火，开着一辆约百万元的车出现。在餐厅坐下来，点过牛排以后，该女闲闲地问：“你今天怎么过来的啊？”赵刚老实巴交地说：“坐地铁。”“怎么不开车啊？”“这个点，开车多堵啊，而且，我家也没车。”听完这句，女孩脸上略微变色。但看在菜的分上，还是把一顿饭吃完。饭毕，她用了女性惯用的方式——去洗手间。按照约会界常规道理来说，她回来后，男生应该已经义不容辞地把账买了。但是赵刚却没有。该女回来后坐下，以为赵刚已经买完单，遂说：“我觉得我们其实不太合适……”然后，她列举了三点，夹叙夹议地阐述了他们为什么不合适。赵刚边听边点头，然后说：“好的。那我们买单吧。”女孩立即花容失色，说：“怎么！你居然还没有买单吗！”侍者送来账单，共吃了900余元。赵刚说：“那咱们AA制，一人450吧。”女孩立即大怒，觉得自己的女性魅力受到了极大损毁，说：“你怎么能让女生买单呢！”赵刚说：“你不是说我俩不合适吗，那么为什么不能一人一半呢？”僵持不下，赵刚遂愤而扔下450元，毅然离席。
赵刚复述这件事的神气，是有些自鸣得意的。然而，这件小事却不禁让人思索当下一个普遍的问题：现在的男生，绅士一点，难道会死吗？人生何处不相逢，有时宽厚一点，或者日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
在经历了众多这种相亲以后，赵刚通过百合网见到朴实低调又同为北京人的文以后，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和踏实感。“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文笑着说，“我们家住在哪里，他都知道。我如若跑了，他一下就能找到我家里去。”
“我以前特别喜欢穿短裙和高跟鞋。”文说，“但是认识他以后，由于他本身是打篮球的，特别喜欢运动风，所以我现在也不穿高跟鞋了，穿衣风格向休闲、运动转变。”
“我不喜欢女生穿高跟鞋。”赵刚补充道。
爱情，是铅笔素描中一抹渺淡得不能再渺淡的轮廓。很多人自以为拥有的爱情也许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很多人自以为幸福的婚姻也许不过是“再找不到更好的”和“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龄”的妥协。一些没有勇气打造更好自我、等待更完美伴侣的人所形成的妥协关系，并不是我们所说的爱情。可是，正如朱自清所说，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在这去来的中间，又是怎样的匆匆。无论是身处围城的新人，还是选择坚持自我的单身，两方都没有必要妄自菲薄或互相攻击。毕竟，我们的生活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曾经在英国小城布莱顿一间波兰女人开的美发店中看到这样一个情景：漂漂亮亮的金发女生在做完一整套修剪层次、漂染、烫卷之后，和一直在身后温柔等待她的男朋友准备离去。女生在寒冷的欧洲冬天穿着很短的裙子、细长的高跟鞋。凡此种种打扮，用她自己的话说，“也只是希望让他带出去更有面子”。然而最终，那女生还是独自走到柜台前，拿出自己的钱包付了款。女生有些讪讪的，忙着对波兰老板解释说男朋友最近刚失业。但当男子体贴地为她披上大衣、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后，她在浓妆素裹的毛领子间透出的那股发自内心的微笑，还是让旁观者大大震撼了一下：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了吧？就算物质上没有被照顾，身边的男人给自己带来的哪怕只有一瞬的温暖，也足以让她死心塌地地随他生活了去，然而这想来又是多么心酸。 □

洞庭湖的“鸟人”们

■ 王玄

秋冬时节，洞庭湖畔常见准备在此越冬的大群红嘴鸥 小白额雁是洞庭湖区域最具代表性的鸟种 紫水鸟 水雉

护鸟人

易飞跃正扛着单筒望远镜走在湖边堤岸上，忽然听见“嗷”、“嗷”的叫声，他立马仰起头，一排灰色的影子正在高远的天空中快速移动着。不出5秒，易飞跃对身旁的同事说：“22只。”
这排灰影是22只飞起的豆雁，棕灰色的羽毛、细长的脖子、较大的体形、嘹亮的鸣叫和编队飞行方式，易飞跃通过这些特征辨识出了它们。
易飞跃是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采桑湖管理站的站长，已经在洞庭湖边监测了19年水鸟。洞庭湖是目前仅存的两个与长江自然连通的湖泊之一，受长江和湘、资、沅、澧诸水系水量周期性升降影响，这里形成了水、沼泽、浅滩和低岸等复杂的自然地形，加之湖区面积广大，为不同种类的候鸟提供了适宜停留、生存的栖息地。易飞跃所在的管理站管辖着的采桑湖、大小西湖及周边水域，是东洞庭湖保护区的核心区。根据此次同步调查的初步数据，这里的冬候鸟数量，占到整个湖区的四分之一以上。
对管理站所辖水域范围内的水鸟，易飞跃可说是了如指掌。“水鸟只要来了我就有印象，能做到‘心中有鸟’，至少知道管辖区域有哪些鸟，啥时候来的，啥时候会走，在哪里集中，有什么变化。”
冬天的早晨，只要是能见度足够时，易飞跃都会登上管理站旧办公楼的楼顶，拿起双筒望远镜，从这栋位于湖畔高处堤坝上的房子向远望。水中游着的罗纹鸭、赤膀鸭，岸边张开双翅晒太阳的鸬鹚，在浅水区用嘴划拉着觅食的成群的白琵鹭，草滩上咀嚼着苔草的豆雁、小白额雁——看到三五百米之外，这些鸟儿各安其位，易飞跃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日子的平淡会被一些意外到来的鸟儿打破。易飞跃记得清楚，去年12月20日，他像往常一样爬上屋顶，开始清早例行的观望时，望远镜镜头中突然出现了两只不易辨认的新鸟。“毫无征兆地，我在屋顶上突然发现两个大家伙，站在泥堤上跟鸬鹚抢食。来了两只平时没有的新鸟，我也很激动。”看着比鸬鹚个头儿还大的灰白色大鸟，根据自己模糊的印象，易飞跃觉得它们可能是鹈鹕。但新记录的鸟种，他说“我一个人说的不算”。他连忙给保护区管理局的其他同事打电话，当天晚上，大家通过观察，一致确认这两只意外来客是全球易危物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卷羽鹈鹕。这是它们首次在东洞庭湖被监测到，为保护区增添了一个鸟类分布的新记录。
每天早上的观察、每日固定的巡护和每月逢“8”日的监测——易飞跃说，相比于“工作职责”，他更愿意将这些日常监测和巡护看作一种生活习惯。但在19年前他初到保护区时，可并不是这样。“1996年，我刚到保护区时，经常有人管我们叫‘空军’，只管几只鸟，地上啥都管不了。”90年代，保护区面临的一大威胁是公然的非法捕鸟。当时大家的想法没那么全面，只是“我管鸟，你不能打鸟”。至于对水鸟的监测，并不需要统计出种群、数量和分布，形成数据化的分析。“那时候我一个星期都不拿一次望远镜。”易飞跃说。 世界自然基金会长江项目湿地与水鸟保护项目经理雷进宇
变化是在2000年以后。专门针对水鸟调查进行的培训慢慢多了起来，易飞跃每年都要到江西、湖北、湖南各地参加几次。2004年，国家林业局和世界自然基金会首次组织长江中下游地区水鸟同步调查，易飞跃就成了东洞庭湖调查组的成员。
“我关于水鸟、湿地的知识积累主要是在那段时间。原来年轻嘛，还有一种玩的心态，后来人也成熟了，慢慢意识到了水鸟和湿地对生态环境的重要性。”易飞跃解释，水鸟是依靠湿地栖息的动物，因此对于湿地来说，它是重要的指示物种。动物对生态环境的变化常常比人更敏感，水鸟栖息习惯的改变可能直接指向食源、水质、栖息地环境，而这些变化最终都可能作用于人。
相对于日常的一般性监测，同一区域、同一时间进行的同步调查更能准确地反映水鸟种群和数量的变化。例如在洞庭湖区域，同步调查可以避免一群候鸟从东洞庭湖飞到南洞庭湖后，两个保护区先后对同一批候鸟进行重复计数。
中科院研究员曹垒也曾参与到此项同步调查。她的一项关于东洞庭湖越冬白额雁数量变化的研究同样能说明同步调查的意义。近几年，在东洞庭湖越冬的白额雁数量快速下降，但是通过小范围的水鸟同步调查发现，安徽升金湖的白额雁数量却在上升。进一步分析，研究团队认为原因可能是洞庭湖区秋季水位提前下降，导致苔草发育提前，以苔草嫩芽为食的白额雁迁飞到此时，成熟的苔草无法满足其生存需要，因此改变迁徙路线，寻找新的适宜栖息地。
除了日趋减少的白额雁，另一种日渐消失于东洞庭湖的候鸟也让易飞跃惦记着。“90年代在采桑湖站，随随便便就能看到100来只东方白鹳，现在每年只能看到两三只，2011年以来，最多时不超过7只。”易飞跃在社交网络中的头像都是稀有、优雅的东方白鹳，但是他说，自己并不会因为鸟种不同而对水鸟区别对待。倒是那些身负伤病的候鸟，总是激发起他内心的怜悯。
就在开展水鸟同步调查的几天前，易飞跃刚刚救助了一只有中毒症状的小白额雁。他是在晚饭前用望远镜观察时发现它的，草滩上只剩下一只小雁的翅膀在动。“在那个时间一定不会有停住不动的孤雁。”易飞跃直觉它生了病，马上下湖去把这只口吐白沫的鸟儿救了上来。“用的都是土办法，冲味精给它喝，我也不知道这中间的原理，但是以前这么救护过很多鸟。本来以为它当天晚上可能会死，没想到它开始自己喝水，第二天早上就能够进食。”小白额雁吃下易飞跃准备的食物时，一向平静的他竟有些感动。

观鸟人

走在君山公园的山中小道上，雷进宇一眼也不看脚下的路，时刻仰着下巴，眼神在树林间游荡。右手边的老树，树叶突然被什么穿过了，晃动起来，与此同时响起清脆的林鸟叫声，雷进宇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向树梢望去。
“一个人拿着望远镜和照相机，你看他先举起哪一个，就能判断他是爱观鸟还是爱拍鸟。”雷进宇显然是前者。这个被易飞跃称为“专家”的世界自然基金会的年轻人，实则是名半路出家的观鸟爱好者。
2000年，在北京师范大学读教育管理专业的雷进宇选修了一门名为《鸟类环志与保护》的课程，主讲人赵欣如是中国最早倡导观鸟活动的学者。授课期间，赵欣如带着学生们到北京郊县的山区、河湖去观鸟，讲解鸟的特征和生活习性。“大型鸟为什么在中午飞行？因为它们体积较大，中午时可以借助上升气流不断攀升，节省体力。这些知识放在书上去读都觉得无聊，但到了野外就能切身感受到。”跟随老师走入野外的雷进宇发现了一个自己未曾注意的全新世界。一个地区可能有数百种互不相同的鸟类，它们能够在不同生境中守住不同的生态位，取食、求偶、繁殖、打闹，和谐共存。鸟类与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和它们靓丽的外表，使雷进宇深深着迷。原本是一门普通的选修课，却改变了他的人生。
2001年6月，世界自然基金会中国网站论坛开辟了观鸟专区，刚刚成为观鸟爱好者的雷进宇通过这个途径，得以与来自全国各地的鸟友结识。“那时候论坛上活跃的只有几十人，多是来自大城市的大学生、企业白领、媒体记者和老师、专业人士。大家都在起步，分享一些鸟类辨识的知识，从国外网站翻译资料过来。”
雷进宇与论坛上很多网友的初次见面，是在2002年底举行的首届洞庭湖观鸟赛。比赛借鉴了香港观鸟大赛的形式，以24小时为限，东洞庭湖自然保护区为界，观测和识别出最多鸟种的队伍即获胜利。
君山公园依山傍水，是林鸟和水鸟的共同栖息地，鸟种繁多，参赛者们将之视为必争之地。雷进宇是地道长沙人，初中时就来君山岛游玩过，但带着一双观鸟的眼睛再来，看到的君山岛完全是另一番面貌，他感叹：“回想过去，对这里的鸟的世界简直是熟视无睹。”
为了保证观察到的种类多，雷进宇和队友天不亮就进山，等着听第一声鸟叫。结果阴差阳错，从天上飞过的第一只鸟不是林鸟，而是可爱的赤颈鸭。夜晚，参赛者们则在树林里忍受着入骨的湿冷，守候昼伏夜出的猫头鹰。
天气时常影响着参赛者的战略计划。“有一年参赛时，天气太好，其他队都从君山岛看林鸟开始，只有一队去了大小西湖数水鸟，结果顶着光，全是剪影，什么都看不到。”阳光太足时看不清，下雨起雾则更糟。“不过下雨也有下雨的看法。”雷进宇说，下雨时可以观察哪些鸟受影响较小，会有什么特殊的行为。尤其是雨后初霁时，鸟类最活跃，张开羽毛尽情晾晒，或者四处觅食，都十足有趣。到了春秋迁徙季节，暖锋或冷锋过境，往往伴随天气变化，而天气转好后，也是易见雕、鹰等猛禽利用上升气流迁飞的好机会。
在首届观鸟赛中，雷进宇与大学同学组成的队伍获得了第二名。当届12队选手记录了鸟种165种，雷进宇和同伴们观测到了其中89种。但一直以来，让雷进宇感到满足的并不是他目击的鸟种数字。即使十余年来，已经在中国亲眼见过960多种鸟，雷进宇依然会为每一只出现在他眼前或漂亮或普通，或轻灵或笨拙的鸟儿心动，乐此不疲地举起自己的望远镜。
“记得有一次在云南的中缅边境观鸟，出现了很漂亮和稀有的蓝八色鸫。我和朋友并排站着，同时举起望远镜，他看到了，我却没有，因为我的角度前面有遮挡。我挤他，挤不动，因为他比较胖。”说起这段遗憾的经历，雷进宇哈哈一笑。观鸟充满着不确定性，而他也在这之中体验着喜怒哀乐。
十余年来，雷进宇全部的业余生活都与观鸟有关。他与朋友一起编辑的刊物《中国鸟类观察》已经从最初的4页A4纸发展成为四五十页的彩色刊物。2010年，他参与的《中国鸟类名录》发布，每年都会进行更新。而几经辗转，他也终于得偿所愿，让鸟类保护成为自己的职业。作为世界自然基金会长江项目湿地与水鸟保护经理，他的工作地之一，就是这片熟悉的洞庭湖。

拍鸟人

见到彭祥林时临近中午，他刚从岳阳市内的金鹗山上下来，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外套，里面套着保暖的羽绒衣，米灰色的帽子斜插在小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前。“拍鸟的人一般都戴帽子，因为往往一拍就是几小时、十几小时，怕鸟屎掉在头上。”对拍鸟爱好者们的衣着特点，他如此总结道。
上金鹗山当然也是为了拍鸟。山上有一个小水潭，是许多林鸟早晨饮水、洗澡的地方，也是摄影爱好者们拍摄鸟类的一个小据点。公园管理处对林鸟和水潭的关系不甚了解，打算在水潭处建起一个供市民休闲的花园，彭祥林和朋友们得知后很着急，打算重拍一些鸟儿活动的照片，向管理处证明水潭的作用，提出保留建议。类似的“闲事儿”彭祥林没少管，因为他既是有十几年经历的老鸟友，也是岳阳市湿地环保促进会这一民间组织的创始人。
与岳阳无数摄影爱好者一样，彭祥林拍摄鸟类也是从洞庭湖起步的。1998年，彭祥林做生意赚了点钱，“战友、朋友多，天天这里吃、那里玩”。冬天，去朋友位于钱粮湖的家，离开时，发现湖边大堤下是一群群密密麻麻的水鸟，至少几千只，景象颇壮观。那时他刚好买了第一套摄影设备，几万元的胶片机加镜头，不想跟别人一样用来拍相似的花草和风光，看到候鸟时才想到，摄影家协会展出的照片中，洞庭湖的候鸟怎么一个镜头都没有呢？于是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用那套胶片机拍出来的鸟就像蚊子一样。”彭祥林说，动态的动物相比于植物、景观来说已经难捕捉，鸟又是动物中体积小、速度快的，要拍摄得清晰，对相机要求很高。说起自己这些年为了拍鸟而换过的相机，彭祥林滔滔不绝：“拍鸟要快，胶片机连拍36张就要换胶卷，耽误时间，所以又买了一台，两台轮换拍。定焦镜头不够用，就换成变焦头。2007年买了第一台数码机，速度慢、像素不够，换了一台，速度是快了，但噪点大、照片质量差。再换一台，速度快、质量高，但不是全画幅。”直到现在，换了日本最好的一个专业机品牌，他才稍稍满意了一些。“每换一次相机，所有的片子都要重拍一次，因为每个机器拍出的鸟的样子都是不同的。”
彭祥林说，与观鸟者相比，拍鸟者通常更喜欢林鸟。因为水鸟体形大，活动相对较慢，而林鸟羽毛颜色更鲜艳，运动速度更快，有些进攻性强的林鸟，常常会有出其不意的行为，这对拍摄者来说，是挑战也是享受。
“爱鸟人士大致分为三种，观鸟、拍鸟、护鸟，分界明显。拍鸟爱好者也有分别，有一种人只拍鸟，‘其他事与我无关’，另一种因拍鸟而爱鸟、护鸟。”彭祥林坦承，有时候，观鸟人士不大喜欢拍鸟者群体。“有些人为了出好照片，不择手段地接近鸟类，这是观鸟爱好者最忌讳的。尤其是在繁殖期，甚至会导致鸟类弃巢。”
多年的拍鸟经验使他非常了解为了追求极致摄影体验而影响和伤害鸟类正常生活的各种行为。“鸟很聪明，它们会利用树叶来遮挡猛禽的视线、防雨防晒、保护自己。但是有人为了拍摄效果，会把阻碍镜头、影响构图的树枝剪掉，并不考虑这会暴露鸟类，而它们的天敌、猛禽可能就在附近。”
彭祥林也追求拍摄效果，但比摄影本身更打动彭祥林的，是纷繁的鸟类在自然中和谐共存的情景。金鹗山的小水潭里，每天早上都有不同种的鸟轮流来喝水、洗澡。“先是画眉，之后有蜡嘴雀、红嘴相思鸟、斑鸫、乌鸫，一个物种一个物种地来，站在水潭的枯树枝上洗澡。你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拍，不要伤害它。”
在拍摄过程中，彭祥林能看到动物世界许多有趣的东西，甚至试图去猜测和理解它们的情感。有一次碰到一个小水塘，三户水雉家庭在其中三足鼎立，各占一边。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只雄鸟在觅食时，带着孩子越界了，结果被另一只雄鸟啄、抓、厮打、踩在水里，最终战败而归。“过了一会儿，赢家跑到输家的地盘来侵扰，输家知道自己打不赢，就举起了一边翅膀，张着嘴巴叫。我拍到了这一幕，把这张照片取名叫‘我抗议’。这不能算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因为我看到了它们打架的全过程，分析一下应该就是它在抗议，就像我们隔壁邻居吵架一样的。”
“拍摄过程中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你就想保护鸟类和它们的栖息地了，如果今天不保护，明天这些场景就没有了。”2000年，彭祥林跟一群拍鸟好友建立了湿地环保促进会，开始自发护鸟。
去年清明节，一只由洞庭湖放飞、带有GPS定位装置的大雁在北飞的途中，突然停在武汉南部的一块湿地中一动不动。为大雁安装定位装置的研究者怀疑大雁死亡或定位装置脱落，但又无法前去查看，就联络上了彭祥林。他马上和同伴一起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过去，到了湿地，观察周围的环境，立即锁定了中心的一块滩地。那里原被鱼塘的水覆盖着，鱼塘老板放水晚于往年，因此苔草长得比别处更晚、更嫩些，根据大雁的饮食习惯，它应该靠那里的苔草生存着。第二天，彭祥林一行向那块草滩靠近，果然看到了15只大雁组成的雁群。这大概是些掉队的体弱者，足足在湖北休养了23天。养足了精气神儿后，一天之内，一口气儿飞到了西伯利亚平原。
彭祥林说，看到这些健康、有生命力的鸟儿，跟它们和谐相处，无论是对于观鸟人、拍鸟人还是护鸟人来说，那种感觉都是最好的。 □

从渐冻人到玻璃人

■ 袁越

2014 年8 月29 日，三位加拿大政府官员在爱德华王子岛参加ALS 冰桶挑战赛

冰桶挑战与渐冻人

前段时间风靡网络的“冰桶挑战”让很多人借机秀了一把自己的人际网络，不少人光顾着上传自己的湿身照片了，忘记了这项活动的初衷是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患者捐款。不过，虽然这项活动引起了很大争议，但毕竟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协会募集了超过1亿美元的捐款，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名运动神经元症，患者头脑清楚，感觉正常，但全身肌肉逐渐萎缩，最终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这种病至今没有任何治疗办法，病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具“僵尸”，仿佛全身被冻住了一样，所以民间称这种病人为“渐冻人”。
同样是不治之症，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关注度却远不如癌症或者艾滋病，原因就在于患病人数太少了。据统计，这种病平均每5万人当中才有一个，属于典型的罕见病。罕见病目前没有统一的定义，各国根据自身情况制定标准。比如美国把影响人数少于20万的都称为罕见病，如果一种常见病的某个分支病例数少于20万同样可以算作罕见病。罕见病标准的内在逻辑是：如果一种病的病例数少于某个值，那么制药企业投资在新药研发上的钱就很难收回来，正常情况下也就没人愿意投资了。因此，即使某种病的患病人数大于20万，但如果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导致药企收不回研发成本，仍然可以被美国政府定义为罕见病。
从某种角度讲，罕见病患者很像是没人管的孤儿，所以治疗罕见病的药物俗称“孤儿药”。有人看到孤儿药这个名字，便误以为这种药只有极少的人需要，这个看法是错误的。据统计，全世界一共有6000～8000种罕见病，患病人数高达3.5亿人。即使只统计某一种疾病，患者总人数超过100万的也有不少，只不过对于制药公司来说还是不够多而已。
罕见病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称谓或者标签那么简单，其背后涉及很多政策优惠和经济利益。根据美国政府1983年出台的《罕用药法案》，凡是被划分为罕用药的新药都可以享受一定的优惠政策，比如7年的专属经营权、药物研发费用的税收可以适当减免，以及可以从政府那里申请财政补贴等等。其背后的逻辑是：既然仅凭商业力量无法解决罕见病的问题，那就由政府出面，整合社会资源，动用国家财政的力量来解决。
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现代社会之所以区别于原始社会，原因就在这里。
但是，社会力量再大也是有限的，所以罕见病的研究仍然远远落后于常见病，目前仍然只有5%的罕见病找到了对付的方法，其余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是其中之一。于是，“渐冻人”们开始了自救行动，希望通过冰桶挑战的方式为这个病募捐，顺便唤起全社会对此病的关注。从结果来看，冰桶挑战可以说达到了目的
问题在于，全世界有那么多罕见病，不可能都用这种方式寻求帮助。事实上，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本身已经属于知名度比较高的罕见病了，原因就在于大名鼎鼎的理论物理学家霍金就是一名渐冻人。但是，如果仅仅因为一个霍金就把大量公共资源用于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是不是对其他罕见病患者有些不公平呢？
这就引出了一个终极话题：全世界有几千种罕见病，到底哪一种最值得政府和全社会伸出援手？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来看一看另一个很有名的罕见病——血友病的情况。

玻璃人与凝血因子

血友病是由于体内缺乏凝血因子而造成的凝血障碍性疾病，患者以自发性或创伤相关的出血为特征，给人以一种“碰不得”的感觉，因此血友病患者又被称为“玻璃人”。血友病的发病率无明显的地域或者种族差异，大约1/3的患者也无家族遗传病史，所以这是一种任何人都有可能得病，而且发病率相对固定的遗传性疾病。
血友病主要可以分为A、B两型，A型血友病患者体内缺乏凝血八因子，约占血友病总数的80%～85%。B型血友病患者体内缺乏凝血九因子，约占总数的15%～20%。编码这两个凝血因子的基因全都位于X染色体上，因此血友病就是典型的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男性只要携带一条这样的X染色体就会得病，女性则不会患病，只是一名携带者，将来她生的男孩里有一半会得这个病。当然，如果女性的两条染色体碰巧都是这样的也会得病，但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非常低，所以说血友病几乎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只有男人才会得的病。
根据世界血友病联盟（WHF）2012年所做的调查统计，全世界一共有17.2万名登记在案的血友病患者，其中A型约有14.2万人，剩下的是B型，以及极少数特殊病例。但是有很多血友病患者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向有关部门登记，因此总的患病人数比这个要高得多。人口流行病学统计显示，通常情况下每5000名男婴当中就会出现1名A型血友病患者，每3万名男婴当中就会出现1名B型血友病患者。考虑到血友病婴儿的存活率较低，因此实际人群中的发病率约为万分之一左右。按照这个比例来计算，中国应该有8万～10万血友病患者，但截至2012年，在中国血友病中心登记的患者总数只有1万多人，也就是说，很可能有90%的血友病患者漏诊。
中国血友病患者不愿登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害怕遭受歧视。去年底有媒体爆料说，中国劳动关系学院2014年新生郑清因为在入校体检时被查出血友病而被校方开除，理由是这种病会影响学习和将来的就业。而郑清之所以选择向校方隐瞒病情，就是因为如果学校知道了这件事，他就不可能被录取。
校方的做法就是典型的懒政。血友病的病因早已明确，治疗方法也很成熟，如果治疗及时，血友病患者完全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事实上，像血友病这样病因明确，治疗效果也几近完美的病不但在罕见病当中相当罕见，就连常见病当中也不多见。
具体来说，既然血友病的病因是缺乏凝血因子，那么只要向病人血液中补充所缺乏的凝血因子就可以了。不过，因为凝血因子的半衰期很短（八因子在血液中的半衰期只有12个小时，九因子稍长一些，但也只有16个小时），这就意味着每2～3天就得补充一次，并一直延续终生。
说到这里必须补充一句：不少人将血友病误解为一种简单的外科疾病，只要避免外伤就行了。但实际上因为外伤而出血不止仅仅是血友病症状的一小部分，而且也是相对比较容易对付的。血友病患者最大的问题在于关节、软组织和肌肉也会出血，如果不加治疗很容易导致关节变形，严重时会致残甚至死亡。
凝血因子也有讲究。因为纯化技术不过关，早期的病人都只能通过输血的办法补充凝血因子，频率不可能高，因此那时大部分血友病患者都只能在紧急情况时通过输血的办法来救命。命虽然保下来了，但难免落得个终生残疾。后来科学家们掌握了从血浆中提取凝血因子的技术，情况有了些许好转。但是这种方法很难将血液中的传染因子彻底清除，这就埋下了隐患。比如，只要有一名艾滋病人的血液混了进来，这一批次的凝血因子便都被污染了。
资料显示，上世纪80年代美国血友病患者当中有80%感染了艾滋病毒，90年代则有75%左右的血友病患者患有丙肝，这些病毒都是从被污染的凝血因子中传染给患者的。
再后来，科学家们终于学会了如何用基因工程的方法生产凝血因子。简单说，就是通过转基因技术，把编码凝血因子的基因转到哺乳动物细胞中，然后培养这些细胞，让其分泌凝血因子，再从培养液中将凝血因子提取出来。这个方法如果操作正确的话，完全杜绝了病毒污染的可能性，因此人工合成凝血因子不会传播疾病，这是它最大的优点。
事实上，利用转基因方式生产外源蛋白质的技术早就有了，目前市场上的绝大部分人工胰岛素产品就是这样生产出来的，但是两者的区别在于胰岛素分子量很小，也无需修饰，细菌细胞就可以胜任这项工作，工艺难度不高。凝血因子不但分子量很大，而且合成出来的蛋白质还要经过特殊的修饰之后才能发挥功效，这种修饰目前只能在哺乳动物细胞中才能实现，因此凝血因子必须使用人工培养的哺乳动物细胞系，工艺难度非常高，产量也很难上去，价格自然也就降不下来，这是它最大的缺点。 2012 年11 月28 日，美国圣犹达医院的两位医务人员为血友病患者实施一种新的基因疗法
中国和美国的情况类似，也曾出现过因为血源被污染导致血友病人感染艾滋病毒的情况。但中国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血浆供应不上，病人得不到足够的凝血因子。其实基因重组凝血因子早已在国外上市多年，但中国有关部门迟迟不批，宝贵的救命药进不了中国。说起来，中国政府对于血友病还是比较重视的，早在2004年就把血源性凝血因子划为国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甲类药品。但是因为观念上的落后，以及行政审批手续的繁杂等原因，新药进中国的速度一直很慢，基因重组凝血因子因此而受到了连累。到2007年时这个问题终于大爆发，不少血友病患者无药可用，便去静坐抗议，要求政府加快基因重组凝血因子的进口审批。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迫于压力终于开通了快速审批通道，于2007年11月11日批准引进拜耳公司的重组凝血八因子，极大地缓解了血友病人的用药压力。
但是，故事到这里还远未结束。血友病有个很特殊的性质，从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各个国家医疗保障制度的差距。

从玻璃人到健康人

去年有段视频在社交网络上很流行，主角是个喜欢打棒球的小男孩，视频里他和小伙伴们打比赛，赢了球又唱又跳，很是欢乐。画面一转，他掀起衣角，给自己打了一针。原来这是个血友病患者，他打的就是基因重组的凝血因子。
这样的场景目前在国内很难见到，不是因为凝血因子本身有什么不同，而是总量有差异。前文提到，凝血因子在血液中的代谢速度很快，患者如果想像健康人那样生活，每周至少要打3针。换句话说，这种药的疗效不光和药品质量有关系，和数量的关系更大。在一定范围内，该药的治疗效果和数量是成正比的，打得越多效果越好，患者就越像一个正常人。
据河南省人民医院血液科副主任雷平冲教授对本刊记者介绍，美国采用的是每公斤体重每次注射30～40个单位的高标准，而且每周至少注射3次，算下来一个体重50公斤的成年人每周大约需要注射5000单位的凝血因子。河南省目前采用的是每公斤体重每次注射10单位的低标准，而且每周只注射两次，总的用药量是美国的1/5。目前国内基因重组凝血因子的价格是每单位4元人民币左右，比大多数国家便宜。按照这个价格算下来，一个美国成年患者每年的花费应在人民币100万元以上，河南患者则只需20万元左右。
“美国的剂量可以让一名血友病患者像健康人那样生活，中国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雷平冲教授对本刊记者说，“河南采用的标准最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还不好说，需要积累一些数据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但根据国外的研究，这样的低标准用药量可以让40%的患者避免残疾。”
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差别。如果一名美国患者买的是比较好的医保（通常是公司出钱），那么他打凝血因子的花费是可以全额报销的。全世界绝大部分发达国家，包括北美和欧洲，以及日本和中国台湾也都是全额报销。相比之下，中国的血友病患者只能按比例报销一部分，其余的还得自理。至于报销的比例、幅度、上线和起付线等等这些问题，还得由地方财政来决定。比如河南省农民如果加入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简称“新农合”），那么他每年所能享受的最高补贴上限只有4万元（6岁以下）或者8万元（6岁以上），其余部分自理。前文说了，凝血因子属于一种打得越多疗效越好的药，于是很多农民为了省钱便选择少打，最终命虽然保下来了，却往往落了个终生残疾。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大陆的成年血友病患者当中残疾率高达64%，
如果从全中国的角度看，我们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差异更是明显。已知血友病的发病率是相对固定的，和民族或者地域无关，因此只要统计出一个国家人均消耗的凝血因子总量，就可以判断出该国血友病患者受关注的程度。按此标准衡量，爱尔兰的血友病患者最“幸福”，人均八因子的年消耗量为8.3单位。美国其次，人均消耗量是7.9单位。排名第三的是英国，7.7单位。亚洲国家当中，日本排名第一，人均4.0单位。韩国排第二，3.4单位。中国香港和台湾的人均数和韩国差不多。
中国大陆的这个数字约为0.07单位。按照某位病人的话说：“几乎等于零。”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尽快将凝血因子国产化，从而降低药价。凝血因子是天然就有的，不存在专利问题。国产化唯一的障碍就是生产工艺，这方面中国的药厂虽然正在努力，但仍然和外国先进水平有较大差距。
第二种办法就是扩大医保范围，由国家出面，联合一些制药企业和慈善团体，一起为患者减轻负担。2015年1月17日，本刊记者参加了在河南郑州举行的“爱聚捷音，共赋友助——河南血友病患者援助项目”启动仪式，就是在这方面所做的一种有益尝试。这个项目是由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发起的，凡是在河南省定点救治医院接受重组人凝血因子输注治疗的血友病患者，在低保的基础上可以再得到由辉瑞公司无偿提供的重组人凝血因子药品。其中，儿童可获得50%援助药品，成人为20%。
“我们国家现行的医疗保障政策就是广覆盖、低保障，保障程度之所以相对比较低，就是为了让人人都能享有。但是总的医保盘子就这么大，从投入和产出比来考虑，国家必须做出一定的取舍。”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副秘书长胡宁宁对本刊记者说，“血友病好发于年轻人，又是可治的，投入和产出比非常合理，值得由国家和社会出面给予帮助。”
“像血友病这样的罕见病光靠病人自己来支付医疗费是很困难的，必须依靠政府主导的社会保障体系。中国正处于向这个方向过渡的时期，需要各方一起来承担这个责任。”辉瑞全球创新制药（GIP）中国总经理关中宏博士对本刊记者说，“作为一个企业，我们也在转型，希望成为公共卫体系中的一员，帮助中国政府建立起一个更好的支付模式。如果支付问题不解决，好药就很难进中国了。”
据关中宏博士介绍，此次加入这个援助项目的任捷和贝赋都是用于治疗血友病的重组人凝血因子，其中任捷为凝血八因子，2008年在美国上市销售，贝赋为凝血九因子，1997年在美国上市。两种药都是从国外直接进口的原研药，均于2012年获得了中国食品药品监管总局的进口许可。其中贝赋更是目前中国唯一的重组凝血九因子，可以说填补了一项空白。
“血友病患者有个别名叫玻璃人，意思就是他们非常脆弱，像玻璃一样一碰就碎。但是你如果不去碰他，他就是好的。”雷平冲教授对本刊记者说，“血友病如果不治很容易残疾，成为家庭和社会的负担。但只要给予足够多的凝血因子，就完全可以像一个健康人那样生活和工作，为社会创造财富，所以说血友病非常适合国家财政的支持。我觉得，在经济能力不足或者财力有限的情况下，更应该想办法把钱用到刀刃上。”
据雷平冲教授估算，河南省每年大概需要1亿元左右用于支付病人的医药费，但其结果就是让河南省内的血友病人能够过上一种基本正常的生活。

结语

最近几年，个人化治疗是医药领域最热门的概念。过去的药企生产一种药全世界的病人都可以吃，未来的医药业将告别这种模式，变为一种药只有少数符合条件的人才能吃的局面。换句话说，未来将有很多病变为“罕见病”，很多药变为“孤儿药”。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了，药品支付问题将成为最大的障碍。
那么，到底哪些病的治疗应该由社会力量共同参与？河南省的这个血友病援助项目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 □

美拍观察：短视频的机会何在

■ 魏一平

2 月5 日，日本札幌举办第66 届冰雪节。游客们在“星球大战”雪雕前自拍

美，还是真实？

10秒钟能干什么？可以说两句话，可以唱两句歌，也可以看小猫翻个身，还能让不满周岁的小宝贝卖个萌。短视频并没有一个严格的时常规定。2013年下半年，短视频开始在国内兴起时，最先上线的“秒拍”，选择了10秒的时长，一个月后，腾讯推出的“微视”则是8秒。跟时长紧密相关的是流量，现在播放一部10秒钟的短视频，大概需要600K的流量，相当于4张照片。美图秀秀公司推出的美拍，2014年5月上线，虽然也是10秒时长，但增加了一些音乐背景和滤镜效果，大概需要1M的流量（1M=1024K）。
根据第三方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在短视频领域，美拍、微视和秒拍已经稳坐前三名。这三家各自身世不同，所选择的发展路径也各有特色。
秒拍隶属于北京炫一下科技有限公司，其创始人兼CEO韩坤，早年是Chinaren的总编辑，后来又成为酷6网的联合创始人。2012年，他创立秒拍，很快就与当时正火的新浪微博达成战略合作。从一开始，秒拍就深受资本市场的追捧，成立3个月就获得了晨兴创投的天使投资，2013年与新浪达成战略合作后，又获得2500万美元的融资。2014年9月，秒拍拿到了高达5000万美元的C轮融资。背靠新浪微博这棵大树，秒拍从一开始就打上了鲜明的媒体色彩，在市场推广上也是采用了新浪微博最初的手段——吸引明星加入，通过他们的影响力来培育用户。腾讯旗下的微视，最早也是着眼于用微博模式来推广，走从上到下的路线。只是，这种借助明星大咖来推广的做法，不容易调动普通人的积极性，大家看个热闹之后就会纷纷离场。
美拍则是从工具性起步的后起之秀。据美图秀秀公司产品副总裁陈杰介绍，2013年底他们决定做短视频的时候，就面临一个“生产与消费的矛盾”——用户对于短视频还是观看的多，自己主动拍摄的少。“我们想让观众做主角，不光看，更要拍。”要让用户主动拿起手机拍摄视频并分享出去，最关键是要降低拍摄的门槛，还要让所拍摄的视频美起来。
美拍打出的口号是“一件事的MV”，同样是10秒钟的时长，但在拍摄完成之后，可以在手机上随手进行后期编辑加工，为视频搭配各种风格的滤镜和音乐，将短视频做出MV大片的感觉。美图秀秀创始人兼CEO吴欣鸿向本刊记者解释，之所以选择10秒时长，也是考虑到后期美化效果的添加更方便。“我们必须确定一个时长，这样才能够在固定的时间点，比如3.5秒的时候，插入特效和音乐。”这就相当于视频版的“美图秀秀”，照此模板，美拍为短视频设计了几十种模式，既有乡村风味的爵士，也有好莱坞大片的蒙太奇效果，还有荧幕乱晃的老电影味道。
为了营造更逼真的美感，陈杰和他的产品团队还特意在每一段视频的结尾处设计了一个小字幕，上面写着“导演·××”，仿佛拍摄者刚刚执导了一部影片。“从美图秀秀在照片方面的经验来看，要想激发大家的分享欲望，就必须给他们成就感。”陈杰介绍。以“美”为切入点，美拍一上线便受到年轻人的热捧，24小时就冲上了苹果IOS免费下载榜的第一名。现在美拍用户数突破1亿，平均每天有95万条短视频被生产和上传，每天有159万条短视频被分享。
让拍摄更简单更美的美拍，搅乱了短视频领域的一池静水。美拍上线的时候，美图秀秀已经累计了3亿的用户量，其中绝大多数都是16～24岁的年轻女性，她们既是移动互联网的深度用户，又都追求美。所以，不同于微视和秒拍依托大平台的媒体属性，美拍走了一条自下而上的道路。陈杰坦言，为了满足她们对“大片”的要求，美拍与好莱坞电影制作公司合作，由他们来提供音效和特效，他在配乐方面的很多灵感就来自于欧美的MV大片。
但也有用户不喜欢美拍那种千篇一律的配乐、特效和修饰之后的不真实感。《纽约时报》在Instagram最火爆的时候就发表过一篇文章，指出人们在Instagram上呈现的自己并非真实的自己，而只是想给别人看到的自己。吴欣鸿在定义美图秀秀公司的三个关键词时，最后一个就是“秀”——我们总是希望展现最美的一面给别人，哪怕这一面有点不真实。不过，从图片消费的趋势看，现在的年轻用户也开始追求一种“接近真实的美”。负责产品设计的副总裁陈杰对此感受明显，他告诉本刊记者：“之前我们推出的磨皮效果很重，现在则有意识地追求自然一点。”但是，短期内仍很难改变东方女性对美的认识。吴欣鸿解释，美图秀秀最初的灵感来源就是日本的大头贴文化，“大头贴上的人像那么不真实，可流行了30多年到现在还风靡日本”。

草根，还是达人？

陈杰介绍，美拍还在内测的时候，就有很多明星加入进来，其中不乏“粉丝”过2000万的超级大V，比如李小璐，经常用美拍给女儿拍摄然后上传。上周，她刚刚拍摄了一段女儿调皮的10秒影像，跳跃的音乐节拍，配以黑白老电影的镜头感，在微博上收获了1万多条评论和8万多个赞。
要不要利用明星的影响力来主动推广？这是摆在美拍面前的一个问题。陈杰总结美拍之所以用户数激增的原因，其中有一条就是“与明星保持距离”。“当时我们讨论，觉得不应该在社交媒体上过度消费明星，那样很容易引起他们的反感。”陈杰说，“我们决定还是把精力放到改进产品体验上，让明星们没有心理负担地来愉快地玩耍，用自然的口碑去聚合用户。”事后看，这一步棋走对了，越来越多的明星加入进来。
从首页设置上就能看出美拍与微视、秒拍在内容定位上的差异。微视首页上第一栏主推的是“大咖”，“明星名人”在秒拍上仅次于“热门”，排第二栏，而在美拍上则排第三位，前面一个“扭羊歌”是美拍面向普通用户的一个活动。走草根路线，还是走达人路线，将是短视频所面临的一个矛盾。
根据美拍最新公布的数据，每天的视频阅读量是1.6亿次，但用户上传短视频只有95万条，分享159万条。相比观看来说，用户主动生产的视频量仍然占比很小，也就是说，大部分人打开美拍这样的短视频，主要还是用来看的。基于此，伴随最新的美拍3.0内测，美拍还推出了网页版。“这是后台大数据告诉我们的结果，原来每天有那么多人点开美拍只是看看别人拍的短片，那我们就索性做个网页版，让大家看起来更舒服。”吴欣鸿说。
如何拿捏UGC（用户制作内容）和PGC（专业制作内容）之间的平衡，成为摆在短视频产品面前的一道难题。从长视频平台的发展趋势看，无论优酷还是爱奇艺，在经历了最初几年的UGC阶段之后，现在都在着力向PGC方向转型。经过两年的经营，优酷PGC生态系统已拥有500家内容合伙人、1000个项目、2万集作品、100亿播放量，每天产生播放时间长达190年。 “美图秀秀”创始人吴欣鸿
但是，过多的专业制作内容，也会损伤普通用户制作和分享视频的积极性，久而久之，短视频平台就会成为无水之源。为此，吴欣鸿保持了一份警惕。“虽然美拍的用户现在有1亿，但我并不觉得已经到天花板了，短视频还处在培育用户使用习惯的起步阶段，普通用户的生产最重要。”他解释说，“只有提高生产量，才能在海量数据里进行内容分类等再生产。”吴欣鸿特意提醒记者，往往美拍上最火热的视频并不是专业机构的精美制作，而是普通人拍的搞笑短片，“是草根，还是达人，不能光凭拍脑袋，我更看重数据”。这也是美拍区别于其他产品的基础所在，毕竟，美图秀秀经过5年多的发展，现在已经进驻了超过5亿台终端设备。在中国，每2个苹果手机用户就有1个是美图的使用者，平均每3台安卓手机就有1台安装了美图秀秀。
当然，PGC的大门也没有关闭。在10秒钟时长之外，美拍推出了60秒的加长版，秒拍推出了30秒的特需版，微视更进一步，将最长一档的时长设定为5分钟。在陈杰看来，一个60秒钟的短片要拍得好看，就需要切换镜头，考虑叙述结构，对很多普通用户来说并非易事。“现在看，60秒就是我们的极限，再拉长，就更倾向于专业制作的微电影了。”
时长延长，为市场变现带来了想象空间。片头片尾贴片广告和内容植入成为可能，也开始受到一些品牌商的青睐，用1分钟的短视频去讲一个品牌故事，更利于在社交媒体上的扩散。但在现阶段，吴欣鸿告诉本刊记者，他在两年内都不打算考虑美拍商业化的问题，“还是继续做用户，这个领域远远没有达到边界”。
可以想象，未来，以10秒钟的短视频主打UGC的内容聚合，以60秒钟的短视频主打PGC的内容聚合及市场变现，短视频平台将会实现两条腿走路，但如何拿捏其中的度，则取决于他们的视野与野心。
现在，吴欣鸿言必提数据。美拍的月活跃用户是3000多万，日活跃用户500万，每天每个用户平均使用时间是15分钟。按照他的设想，未来两年仍旧是争夺用户的激烈竞争期，只有在海量内容数据基础上，将来他们才能为用户画像、用机器学习的方式，通过抓取数据就能将同类用户聚合起来。这样看，短视频只是一个载体，远非终点。

媒体，还是社交？

一方面，美拍推出了网页版，增强其媒体属性，期待将来打造成短视频版的优酷网，培育大家对短视频的消费;另一方面，刚刚发布的美拍3.0内测版，又大大增强了社交功能。在之前照片电影的基础上，增加了表情文，由图片、文字和声音三种形式自由组合，用于承载更丰富的内容表达。此外，新版美拍还增加了查找附近的人这一社交利器。媒体属性更侧重内容生产的数量与质量，社交属性更侧重于分享和表达，两者相辅相成，又各有所侧重。如何平衡，是短视频平台要面临的第三对矛盾。
在这一点上，国际上最流行的两个短视频产品Vine和Instagram都选择了投奔一个社交大平台。其中，Vine被Twitter收购，Instagram则归属了Facebook。国内，微视有腾讯做背景，秒拍也投奔了新浪微博。只有美拍是单打独斗。吴欣鸿向本刊记者坦言，的确有国内的社交巨头找上门来，但他考虑再三，最后还是选择自己做，“主要是不想影响到我们独立的发展方向和节奏”。从这一点上看，美拍的社交属性无疑偏弱。“有没有可能将来自己搭建一个社交平台？”面对这样的疑问，吴欣鸿不置可否。现在美拍用户的关注好友平均下来还只是个位数，但并不代表将来就不能往社交方向走。他举例说：“Instagram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平均5个好友关注，但现在做到了120个，由弱社交变成了强社交。”
在吴欣鸿看来，增强美拍的工具性，提高其内容产量，才有可能给社交提供源源不断的弹药。为此，他要求公司的200多名技术人员，增加研发和迭代的速度，每周都要推出一个新功能的样稿，通过不断地试错，来满足用户需求。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累积加速度的过程，美拍里沉淀的内容数据越丰富，他就越有可能抓住用户的需求。
短视频在国内的爆发式增长，现在还面临一些现实条件的制约。对用户来说，流量资费虽然降低了不少，但还没有到达随意消费视频的地步;对平台来说，短视频的存储成本成为最大的一笔支出。基于此，腾讯和新浪都没有在微视和秒拍上真正发力。这些制约给美拍争取了一点点时间，让他们得以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默默做准备，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正面遭遇。
2014年国庆节期间，微信推出的6秒小视频就掀起了一股小高潮，它培养了用户的视频消费习惯。因为微信的创始人张小龙坚持走“真实路线”，小视频没有添加任何修饰功能，所以，它不仅对短视频平台没有冲击，反而多了一些激励作用。但是，这也给美拍提了一个醒，一旦巨头公司发力进入这个领域，他们就会面临被颠覆的困境。
今年34岁的吴欣鸿从高中毕业就开始创业，他给公司开发网页，做过一个不成功的交友网站，还靠倒卖域名赚到了第一桶金。但直到2008年创办美图秀秀，从图片和美丽入手，才找到了自己所长。他有些羞涩地解释，自己是个摄影发烧友，16岁那年就拥有了一台海鸥相机，一直用到现在。美图秀秀的很多核心高管，都是摄影爱好者，负责产品的副总裁陈杰就是吴欣鸿在一次摄影爱好者外拍活动中认识的，他们对美有着天然的兴趣与追求。
两个月前，吴欣鸿刚刚把一辆宝马i8开回家，那是他在网上通过加价竞拍，最后用246.9万元换来的，由此也成为宝马i8在中国的第一个车主。现在，这辆拥有剪刀门的炫酷跑车就停在美图秀秀办公楼下的车库里。吴欣鸿还是个汽车发烧友，除了这辆新入手的i8，他还有另外两辆宝马和一辆特斯拉，他经常去赛车场开到时速220公里。
短视频即将进入短兵相接的竞争。吴欣鸿坦言，现在公司旗下产品虽然拥有数亿用户，但自己仍然每天战战兢兢，生活在担心被突然杀出的黑马所颠覆的恐惧中。在被问及去年的遗憾时，吴欣鸿想了想，说道：“还是太保守了，不够大胆，不够激进。” □

蒙冤25载的远征将军：我的父亲李鸿

■ 李菁

1944 年春，史迪威将军（右）与新38 师114 团团长李鸿上校（左）在缅甸丛林前线一起研究作战方案 1945 年3 月8 日，新38 师团长陈鸣人上校、李鸿、印缅战区总指挥索尔登中将、孙立人将军、埃伦中校及列维勒上校、唐守治一行查看老腊戍—曼德勒铁路线上的车场（人物左至右）
但命运变幻难料，抗战胜利后不久，国共内战硝烟又起。孙立人的新1军作为国民党的精锐部队被派往东北战场。不久，与杜聿明不和的孙立人被调离东北战场。外界曾以为他最信任的李鸿会接任新1军军长，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作为新1军最核心的部队的新38师被抽调走，与另两个杂牌部队组成新7军。李鸿虽然被任命为新7军军长，但被整编之后，他所带领的已是一个二流军队。长春被围，生了重病的李鸿成了战俘。厌倦内战的李鸿被释放之后，一度想解甲归田，过一个普通人的宁静生活。但最终听从孙立人的召唤，辗转到了台湾。不料被蒋介石当作共产党“匪谍”，一关就是25年。他投奔而去的孙立人在几年后也被解除兵权，遭软禁33年。如今，“李鸿案”也被公认为“孙立人案”的“序曲”。
李鸿的儿子李定安如今安安静静地在台北享受他的退休生活，很少接受媒体的采访，因为“过去的经历是一种太大的伤害”。李定安的姐姐出生在哈尔滨解放军的战俘营，取名“哈生”;而他则出生在国民党监狱里，当年取名“狱生”。想起来，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和悲剧。回忆往事时，他的语调平静，细细品味，却经常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深的哀痛，为父辈，为自己，为这个民族曾经经历的一切伤痛。 1944 年10 月，在缅北前线，战区总司令索尔登中将向新38 师官兵颁奖。师长李鸿少将被授予一枚勋章，以表彰他在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诸战役中的杰出表现，李鸿当时是该师的一位上校团长 1944 年12 月，滇缅公路38 英里路标处，手持1917 年美制带刺刀步枪、握着手雷的中国驻印军新1 军新30 师士兵
纵观父亲一生的兴衰荣辱，可以说都与孙立人将军密切相关。他们是在南京中央军校结识的。父亲李鸿1903年出生于湖南湘阴，幼时读私塾。1925年，经表叔杨觉庵先生引荐，考入中央警官学校。毕业后，又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编入工兵科，毕业后被分配到南京陆军教导师学兵营任中尉教育班长。而此时，孙立人正任排长，两人由此结识。
孙立人的出身与我父亲不一样，他在清华大学毕业后赴美国普渡大学学土木工程。本来已拿到工程师资格的孙立人却要从军，又考入弗吉尼亚军校。1928年，孙立人毕业回国后不久，先是在国民党中央党务学校待了一年，后来也到了陆军教导师工作。1932年，孙立人调任宋子文的税警总团特种兵团（后改为第四团）团长，他上任后，把父亲调来任税警总团第四团一营机枪连连长。
不过，在那个时候，孙立人与父亲之间，也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说起来，父亲早期的军事生涯并不顺利，从黄埔毕业之后，他在连长位置上待了10年之久。与那个时期的大部分军人一样，无论是北伐还是“剿匪”，抗战前，他们的主要精力都在内战战场上。父亲是工兵科出身，对各种技术都很娴熟，所以他对士兵训练得很好，但又不愿意让士兵在战斗中无辜伤亡，而且他对内战中被殃及的平民一直满怀同情，平时流露于言语中，加上他本人又是沉默讷言的性格，于是有一些人说他“贪生怕死”。这种说法多了，必然影响上级对他的看法，这也是父亲长期得不到提拔的原因。
孙立人真正对父亲有所认识是在抗战时期。淞沪会战爆发后不久，税警总团奉命由海州开赴上海前线作战，配属张治中第九集团军，先后参加蕴藻滨和大场两场战役。孙立人任团长的第4团的位置与日军隔一小河，阵地在二三十米远，手榴弹一掷就到对方阵地。
由于机枪连阵地处于全团防线的突出部，位置十分险要，坚守数日后，全连伤亡过半。孙立人下令让死守三天，不准退却。父亲向他举手敬礼，向他保证“有我李鸿在，就有阵地在”。不久，孙立人来巡视防御阵地，看到机枪连的掩体没有留下通路，就问父亲为什么不留退路出口，父亲说，他要与阵地共存亡，所以不留退路——到了台湾后，身边的人经常听孙将军讲起这个细节。他说，以前觉得李鸿是个窝窝囊囊的人，但是这一幕让他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对李鸿有误解。
临行前，孙立人紧握着父亲的手，让他坚守阵地。后来日军久留米师团对机枪连阵地发起最猛烈进攻，双方展开了肉搏战。父亲腿部受伤，血流如注，他让一个排长解开他的绑带，用劲绑着伤口，继续战斗。孙立人听到机枪连阵地危急，亲率敢死队100名官兵前往支援。他急忙跑向枪声激烈的地方，只见父亲单膝跪在机枪射手旁边，指挥数挺机枪交叉火力射向敌兵。这让孙立人非常感动。等这一轮战斗过去，孙立人对父亲说：“你连损失太大，坚守三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组织剩余官兵撤退。”父亲说：“这时不能动，一动整个防线就溃了，先把敌人的气焰压一压再说。”孙立人对父亲的表现很是赞赏，他当即提升他为少校营长。
也是因为这次战役，孙立人建立起了对父亲的信任。孙立人本人在淞沪战役中遭受重伤，宋子文当时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孙立人伤愈之后，重新整理税警总团的旧部，在孔祥熙的支持下又成立了“缉私总队”。孙立人又把父亲、唐守治、陈鸣人、刘放吾等这些旧部相继召回。父亲被任命为缉私总队教育长。到了1940年，税警总团又恢复建制。第二年，被改编为新38师。孙立人任师长，下辖三个团，原学兵团和特务团之一部合编为114团，父亲担任团长。1942年2月，中国政府决定出兵缅甸，新38师奉命于3月27日入缅。
缅甸战役初时不利时，孙立人带着新38师到了印度，在蓝姆伽受训。在反攻缅北的战役中，新38师崭露头角，其中父亲作为114团团长，帮助孙立人屡建奇功。1944年6月15日，父亲带领114团正在全力进攻孟拱重镇时，突然接到孙立人命令，让他分兵救援在孟拱城东南被日军包围的英军第77旅。父亲率团迅速强渡南高江，以一部兵力解救英军出围，并接替英军防务，让英军后撤。然后主力沿孟拱东侧南下攻击，经过连续几日的进攻，终于在25日傍晚，攻占孟拱城。英印军第三师蓝敦师长获此捷报后，立即致电，向孙立人师长和李鸿团长表示谢意。为此，父亲获得英国女皇颁发的金十字勋章。
1944年8月，新38师在盟军配合下攻占密支那，中国驻印军第一期反攻缅北战役宣告结束。孙立人升任新1军军长，他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新38师交给了父亲。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父亲当年曾先后两次收到中央军事委员会的委任状。第一次是擢升为新30师师长，父亲正准备履任，即被孙立人制止。原来，孙立人早就在为他一手创建的新38师物色自己的继任者。经长期考察，他看中了父亲，因而说服蒋介石收回成命，第二次才下达了任命父亲为新38师师长的委任状。父亲是由团长直接升任新38师师长的，未经参谋长或副师长之职。
自此之后，父亲率新38师攻克八莫，远征军在芒友会师。八莫之役为整个缅甸战场的胜利奠定了基础，英国政府和印缅战区盟军最高指挥部，为纪念这一战役之伟绩，特令颁布将八莫至莫马克的一段公路命名为“孙立人路”，将八莫市区中心马路命名为“李鸿路”。
就在激战中的11月30日，父亲还接受了美国政府授予的银星勋章。当时新任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兼印缅战区美军总司令索尔登将军代表美国总统罗斯福向父亲颁发了勋章，以表扬他在胡康河谷战役中的表现。索尔登还宣读罗斯福总统的嘉奖词和授勋祝词。1945年1月27日，自滇西向缅北反攻的中国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会师于畹町附近的芒友。2月，在南坎举行隆重的会师典礼，父亲还担任庆典的指挥官。
史迪威特别欣赏我父亲，可以说我父亲从团长升到师长，史迪威还有孙立人讲的话都很有帮助。要不然我父亲的资历是赶不上其他几位的。比如潘裕昆是黄埔四期，跟林彪是同一期，还包括同是五期的唐守治。其实他们的级别或资历都在我父亲前面，但是我父亲最终升到38师师长，跟史迪威和孙立人的坚持有很大的关系。遗憾的是，大力提拔他的史迪威和孙立人都不为蒋介石所喜欢，我父亲来台后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前两年，我在台北见到史迪威将军的外孙约翰·伊斯特布鲁克。他告诉我，史迪威在日记里骂了很多中国将领，极少数没有骂过的，就包括李鸿将军。他很称赞我爸爸，有一次，史迪威穿着便装到前线视察。沿路也没看到太多幕僚，后来他看见一队人在那里挖壕沟，他就问这些人：“你们谁是这里面的头儿？”有一个人举手，给他敬了一个礼。他自我介绍是史迪威，而对方跟他介绍说自己是李鸿。当时史迪威很惊讶，一个团长怎么会自己下来挖壕沟。他之前也没有通知别人要来这里视察，所以也不是事先安排的。可是史迪威还是狐疑，他就伸过手去，我父亲自然也伸手跟他握了下。史迪威顺势拿起他的手一看，上面都是茧。父亲当年在黄埔是工兵科的。这一幕给史迪威印象很深。史迪威日记里多次表扬李鸿，对父亲深为信任和尊重。史迪威后来因与蒋介石不和被召回国，临行前他来不及话别，还特地给父亲留了一封充满感情的告别信。我父亲也写了一封信给他，史迪威的外孙约翰最近刚刚把这封信传给我看。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按照军部命令，父亲带领新38师连夜起程，沿着广西南宁至广州湾的梧州公路，向广州急行军，于8月25日进入广州。“李氏接收广州，功不可没，欲发接收财，俯拾即是，然其清廉刚正，一尘不染，凡敌伪财产，均派员一一清点查封入库，等候上缴长官部，李氏此举，广州市民皆为之倾倒。”这是当时广州媒体的报道。9月7日，第二方面军在广州举行受降仪式，张发奎作为中国方面代表，接受日军“南支那派遣军”司令官田中久一的投降。受降仪式不久，父亲奉孙立人将军之命，在广州白云山修建“新1军印缅阵亡将士公墓”。父亲原本并不喜欢战争，尤其厌恶内战。他大概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可是没想到，更大的劫难远远没有到来。

受困长春

从缅甸战场回来仅仅几个月，父亲就接到副军长贾幼慧电话，说是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来电，要新38师尽快做好移防东北的准备。父亲本计划回湖南老家探亲，可是军令难违，1946年2月下旬，新38师奉令由九龙登上美军第七舰队的登陆艇，开往葫芦岛，接着便开始经沈阳北进。
抵御外寇侵略的硝烟刚熄，父亲厌恶的内战又重新开始燃起战火。5月，孙立人指挥新1军先后占领四平、长春、吉林、德惠等，和林彪率领的东北民主联军隔松花江相望。6月，在马歇尔调解下，东北全线停战。两个月后，新1军奉令调防长春。
1947年4月，因为与蒋介石宠信的杜聿明不和，孙立人被调离东北。蒋介石对孙立人的新1军还是心存忌惮的。到了年底，陈诚借整编之名把新1军分割为两个军：新1军下辖新30师、50师及东北保安部队;新7军下辖新38师、暂56师、暂61师。值得玩味的是，孙立人离开新1军之后，外界都认为会由他最信任的李鸿接任，没想到却由50师师长潘裕昆接任，而潘裕昆是陈诚信任的人。另一方面，新38师本来是新1军最核心的部队，也是孙立人的“发家”之地，却被抽调走，与另两个新组建没怎么经过战斗的杂牌部队组成新7军。
父亲被任命为新7军军长。虽然是给了他一个军长的头衔，但其实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本来是新38师生长出来的新1军，最后被拆分掉，而新7军当时的处境也非常尴尬。被整编之后，他已变成了一个二流军队，其实力根本就没法和新1军、新6军当年一起在缅甸形成的“拳头”来比。所以虽然说起来新7军也是中央军，属于嫡系，但是新7军上下又会觉得自己在中央军里明显遭到歧视。据说已经到台湾练兵的孙立人听说这个消息后，还专门致函陈诚，希望他不要分割新1军，以保留新1军的战斗力——但这也正是蒋介石所忌惮的。所以孙立人的建议也无济于事。
60军是由滇军整编而成的，是龙云最早投入到内地参加抗战的部队。当年他们在越南完成受降仪式之后就被派到东北战场。蒋介石此举也是一箭双雕：一是滇军是有名的能征善战，正好可以用他们来对付中共的部队;二来也借机把滇军分化掉。
中共方面也深知滇军与蒋介石的矛盾，所以他们也非常重视对滇军的策反。很多战役中，他们主动放滇军一马，滇军攻哪个村，他们就退出。另外，因为龙云当年在西南实行开明政策，使得昆明成为左派知识分子云集之地，滇军的很多将领也深受影响，容易接受中共地下党的宣传，所以中共在东北战场对滇军的统战相当有效。
到了1948年夏天，国民党军队在东北处于劣势，被共产党部队围困在沈阳、长春和锦州三个孤立据点。守长春的，主要是父亲的新7军和曾泽生的第60军，一共约10万余人，隶属于郑洞国的第一兵团，父亲李鸿兼任长春警备司令。
当时长春市以中山马路划为两个防区，新7军守市区西半部，60军守东半部。早在当年5月，长春西郊机场被中共部队占领。长春对外陆、空交通断绝而成孤城。长春守军兵员、武器弹药无法补充，就连口粮、燃料也逐渐断绝。士兵士气低落。到了10月，长春已经山穷水尽，每天连病带饿，死很多人。10月初，蒋介石下令突围，手令是派空军投下来的。这时，长春守军已经饿得没力气走路，突围根本行不通。即便是走出去，走不多远，也将不是被饿死、冻死、病死，就是被共产党的部队抓走或打死。
在长春还没有被围之前，我父亲见过蒋介石，他当时提出，长春继续守下去已很困难，不如把美式装备部队移到关内去——这里面还有些闲话出来，抗战胜利后，美式装备、以广东和湖南南方人为主的新1军，被蒋介石发到冰天雪地的东北去了。有人说蒋介石和陈诚两个是要“借刀杀人”，断送这个部队。南方的部队跑到东北去打，这也确实是件很奇怪的事。为什么不派浙江的老乡直接去东北？
然后蒋介石把他们几个有实力的部队东一块、西一块，像剥饼一样分掉。然后三大据点各自被围住，成为一座座孤城。我父亲跟蒋介石说守不住，蒋介石说：你放心去，到时被围的话，我会派飞机去解救。他后来的确也派飞机了，但是听说还没有靠近的时候，就被高射炮打下来，所以他们就乱丢补给，乱作一团。
10月15日，锦州的范汉杰兵团被全歼，解放军攻克锦州，国民党军在东北的退路完全被切断。第60军本来就不属于嫡系部队，在东北也没有一心一意地打下去。60军官兵经过密谋，决定于10月16日向中共投降，并要求新7军一致行动。而新7军官兵认为“起义”对不起孙将军，还是准备突围出去。
当时，我父亲病倒了。我外婆后来告诉我说，我父亲去巡视前线的据点，跟着下属一起吃伴米糠的窝窝头，吃了以后就得了伤寒。他把兵权交给副军长史说，下面的人也在病榻前向他报告。曾泽生在他病倒之前也跟他讲说：大势不行了。而曾泽生的第60军宣布起义后，即把枪口对准新7军，要求新7军与共产党军队和谈。史说派副师长彭克立等5位代表与共产党谈判。郑洞国17日晚赴新7军军部探望父亲，相对黯然。当时郑洞国的武器已经被部下收走，防止他自杀。父亲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郑洞国见大势已去，遂召集营长以上军官当众含泪宣布：由本长官负起历史罪名，即日起解散部队;任官兵依各人志愿，自择出路。新7军放下武器，士兵被共产党部队收编，军官成为战俘。郑洞国与父亲一起，由解放军护送去俘虏营集中。

决意赴台

10月19日上午，解放军主力开入长春。当时父亲由担架抬着和救护车护送着，被送到了哈尔滨。解放军方面派了专门医生和护理人员为他治病。郑洞国被俘后，留在了大陆。他后期写回忆录里提及这一段，意思是李鸿是在装病。不过我妈妈和我外婆后来都说，父亲当时的确病得蛮严重的。我外婆说，长春被围时，城里面没有抗生素那一类药，如果不是解放军相救，父亲的一条命就没有了。
到了长春，父亲认识了我妈妈。我妈妈马真一毕业于长白师范学院（现吉林大学）音乐系。她是满族人，正宗的镶黄旗，说起来还是格格呢。她在父亲担任长春警备司令的时候与父亲相识，后来经兵团司令郑洞国当证婚人举办了婚礼。父亲被俘时，母亲已怀有身孕，后来在哈尔滨的战俘营里，母亲生了我姐姐，父亲为她取名“哈生”。
长春被解放以后，听说林彪是希望我父亲能加入到解放军里面，像60军军长曾泽生一样——曾泽生后来打韩战，打得虎虎生风。几位解放军的高级将领去看望过他，其中有第一兵团司令萧劲光，同是湖南籍的肖华、何长工都来看他，想说服其为共产党政权工作，在军队或地方任他选择，享受解放军高级将领待遇。但父亲说：“绝不与国民党兵戎相见，这是我做人的起码原则。”他唯一希望的，是想解甲归田，回老家种地，做一个普通老百姓——父亲不愿意中国人打中国人，不喜欢内战，这是他一贯的想法。
1949年1月底，父亲与郑洞国等诸多在长春被俘的将领，从哈尔滨转到抚顺。几个月后，他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史说、龙国钧还有一个兵团副参谋长杨友梅等，被分配到解放军的军事院校去任高级教官;父亲与彭克立、陈鸣人等人回原籍。当时郑洞国也没有接受安排，直到1952年才去北京。
父亲回湖南途中路经北京，领导方面再次善意相劝，陈以利害，要他参加工作，无奈他去意已决。在北京停留数日之后，他乘车南下，回到长沙，与亲人团聚。当时长沙还属于国民党控制，守城的是黄埔一期的陈明仁。当年陈明仁率71军守四平街，曾与父亲率新1军新38师并肩作战。此时此地相见，别有一番感慨。陈明仁邀父亲协助守长沙，被父亲谢绝。事实上陈明仁后来也在长沙起义。在长沙期间，父亲闭门谢客，平时读书、练字、整理战史。到了1949年7月，长沙局势急转直下。解放军已进驻东郊。父亲带着大哥李定一回到老家湘阴县乡间的李家大屋。
作为父亲的老上级，孙立人一直牵挂着他以及部队的情况。父亲被困长春时，孙立人曾要求蒋介石用飞机送他去长春，亲带李鸿的部队解围，但被蒋介石拒绝。这时，孙立人在台湾任陆军副总司令兼台湾防卫总司令，他派人多方打听新1军将领的下落。听到父亲与彭克立、陈鸣人、曾长云这些他过去的旧部被释放后，他派曾在新38师任谍报队队长的旧属葛士珩寻访李鸿。葛士珩由基隆上船偷渡至香港，再转赴上海，奔长沙打听李鸿下落。听说父亲已回湘阴老家，葛士珩又到湘阴李家老宅找到了父亲。
另一方面，孙立人面见蒋介石，请求准许李鸿等人来台“戴罪立功”。蒋介石起初默然不语，后来问孙立人：李鸿丢了长春，又在共产党那里受训多日，如果他是“匪谍”怎么办？孙立人回答说，他对李鸿知之甚深，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葛士珩找到父亲后，给他看了孙立人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立人已面呈蒋总统，并蒙总统明示，联系来台，共赴时艰。”这封信让刚刚心情宁静的父亲又不再平静。他听说蒋介石对丧师失地但又回归蒋身边的黄埔同学不予追究。北平守将李文、石觉是李鸿前期的黄埔学长，李、石都曾列名傅作义的和平通电，并向中共交出本兵团的兵马武器，只身南返。但蒋介石并未处罚，反而召见慰问，并迅速发表李文任第五兵团司令官，石觉出任上海防守司令并兼汤恩伯京沪杭警备总部的副总司令官，重掌兵权，再挂帅印。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老长官孙立人在台湾正如日中天。他思考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下决心去台湾追随孙立人。
1950年2月3日，父亲化装成商人，带着母亲、我外婆还有刚刚1岁多的姐姐，到了香港。当时很多国民党将领寓居香港，包括卫立煌在内，知道父亲的选择之后，都劝他留在香港，不要去台湾，他们说：你知道校长的脾气，不要去做“张学良第二”！可是父亲心意已决。
他们坐轮船到台湾后，孙立人派人到基隆，将父亲接到屏东，安排他们住下。当天晚上，孙立人邀请父亲晚宴，两人相见，父亲情绪甚为激动。谈到新1军灰飞烟灭，两人都感到很伤心。
父亲很快给陈诚写了一封信，详细讲述丢掉长春以及自己后来的经历。但他一直没有收到陈诚的回信，心里不免不安。不久，孙立人带我父亲去看蒋介石，蒋介石告诉他们说过去已过去，不必再提，今后要好好做事。当时蒋介石当面告诉父亲，给他两个选择：一是担任新成立的成功军军长;二是担任陆军军校校长。父亲回到屏东家里，听母亲说，那几天可是贺客盈门，十分热闹。
谁知话说完不到一周，父亲就被抓了起来。 1947 年，在东北战场的孙立人（前左二）巡视长春防御工事

身陷囹圄

1950年5月初，“国防部”派人从台北来到屏东，告诉父亲“上面召见”。母亲也被要求同去，除了他们，还有陈鸣人夫妇以及彭克立等人——当时除了父亲以外，葛士珩还找到在湖南的彭克立。当时，彭克立的妻子住院即将生产，彭克立留了一点钱给妻子，只身取道香港搭船来台湾。他打算在台湾把生活安顿好之后，再接妻女来台。彭克立于4月底来台，抵台不久得知妻子在家乡生下第二个女儿。可是6月，他即被捕。
接到通知时，父亲已预感到这一去就会凶多吉少。果然，到了台北之后，他们立即被押送到保密局。不久，曾长云也被收押进来。最初被捕的是4个人，后来增加到8人、16人，都是孙立人在新38师和新1军的将校级军官，可知立案的最终目的还在于对付孙立人。
保密局指控他们是共产党派遣来台湾、策反孙立人的“匪谍”。在保密局，他们4人被隔离审问，受到残酷的刑罚，包括坐老虎凳、用针刺指甲、灌辣椒水入鼻口……父亲坐“老虎凳”后，双脚几乎废掉。后来靠狱中难友扶助才能进行简单的康复，慢慢恢复步行。殴打、疲劳审问，最终目的都是逼迫他们承认和“共党”有联络，是奉“匪”命潜台工作。
在保密局关了一年多后，他们又被移到桃园南坎的保密局监狱，囚禁了3年之后又被移送到龙潭保密局监狱。这是保密局新建的牢房，却起了一个文雅的名字——卧龙山庄。包括父母在内一共16人都被关在这里。
我妈妈被抓走的时候，已经怀了我。我是1950年10月20日在监狱里出生的。那里并不是一般的监狱，是关所谓“自己人”，就是情报局自己施“家法”的地方，里面关的都是一些大人物，比如蔡孝乾（注：也叫蔡乾，中共潜伏特工，1950年1月被国民党逮捕后供出了在台湾的所有地下成员名单资料，包括朱枫以及职务最高的国民党“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吴石等）、吴石等所谓的大匪谍关在一起。不过在我出生之前，吴石已经被枪毙了。
同案者不关在一个房间里，但可以见到。白天他们被允许走出囚室，在庭院里走动，但不能走出大门。他们可以在经过彼此的牢房门口时匆匆打个照面。同监的还有几个军统人员，像黄埔六期的乔家才、王功鎏，还有因写《杀陈诚以谢国人》而得罪陈诚被关在这里的龚德柏。里面有真正的中共地下党，也有被诬为“匪谍”的。时常有人被拉出去枪毙，有的临死前高喊共产党口号，有的则大声喊冤……
被关在这里的成员复杂。军统高干乔家才也被关在这里。乔伯伯在军统当中资历很老，他出身山西大户人家，当年是热血青年，不从事家族生意非要从军。后来做到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和毛人凤资历相当。乔伯伯个性耿直，得罪了毛人凤。戴笠死后，毛人凤怕乔伯伯抢他的大位，诬告他贪污。他在北平被逮捕入狱，随后五花大绑押送到台湾。本来毛人凤还要把他枪毙的，据说是蒋介石下手令留了他一命。乔伯伯跟我们关在一起，狱卒们对他十分客气。出狱后，他写了很多文章，也出版了自传《关山烟尘记》，后以90高龄在睡眠中离世。
母亲临盆时，狱方没有带她到外边的医院，而只是把她带到牢房附近的一个小空屋做临时产房。他们在外边找来一个护士为她接生，接生的医疗工具很简单，护士的态度又不好。妈妈生下我之后，护士为她缝合伤口时，也不打麻醉，妈妈痛得难以忍受。因为在产前产后，她都要做粗活、擦地板，用冷水洗衣服，造成妈妈后来长期的关节疼痛。洗过的衣服，只能挂在牢房里靠窗的地方，让风吹干。父亲与母亲见不了面，他知道生了个儿子，狱友们建议他给我取名“狱生”——我后来被改为“定安”，意思是将来一定能平安走出黑牢。李敖先生曾说：李鸿的这两个孩子，一个生在共产党战俘营里，“哈生”，一个生在国民党监狱里，“狱生”。想起来，这真是国共斗争下莫大的讽刺和悲剧！
我后来最好奇的是，对政治没有一点概念的母亲，怎么会被控为“匪谍”被关了7年？父亲后来告诉我，1948年，曾有《新闻天地》一记者来长春，说是要采访国军整备情况，实际上却是要求父亲给一笔跑路费。当时长春被围，情况恶化。父亲没有答应，那位记者恨恨走了。国民党失去长春以后，这个刊物登出来那个记者写的文章，说长春的沦陷，是因为“匪谍”马真一给李鸿军长打了一个毒针，导致他患了伤寒而卧床不起，最后不得不投降。台湾的一些书，包括当时在五六十年代钦定的《大陆是如何失去的》，竟也引用这篇报道，说是我妈妈拿了一个毒针给我爸爸打下去，威胁他：你现在要替我们人民立功。说我妈妈是共军使用的美人计、匪谍，埋伏在他身旁。我母亲在判决书上的罪名是“知匪不报”，那时候在台湾是一个很重的罪名，要关你多少年就关你多少年。
妈妈后来也多次谈起，保密局的人其实查得非常清楚，知道她对政治、军事一窍不通，压根儿不是什么“匪谍”。妈妈虽然没有遭受酷刑，但是被打耳光。审讯她的人说：“你知道我们为何只抓你而不抓其他人的老婆？因为你受过高等教育！你识字，她们不识字！”
我就是在监狱里长大的。原本他们是想把我们一直关在这里的。关到第7年的时候，母亲抗议说，孩子该读书了。这样才开了一个庭，把我们放了。我被关了7年2个月。
过去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愿意提。所谓的“白色恐怖”对我来说不是阴影，是深深的伤害。我能记事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一天一大清早，进来几个大汉，把牢房里的难友像抓鸡一样抓出来——我们的牢房都是一小间一小间，牢房的门低矮，进去是要俯身钻过去的，就是要羞辱你——我记得有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旗袍——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一见狱卒就知道大事不妙，双腿颓软，几个人三两下就把她架走。接着大门砰然关闭，过了一会儿，就听外面“砰”的一声枪响，一个好好的人就这样永远不会再见到了。这是我亲眼见到的，这样的经历一再出现，怎么会对我的一生没有影响呢？！曾经有很多媒体想要采访我，我都不愿意重提往事。虽然过去也让我很愤愤不平，但是现在好不容易有种走过乱世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好好活着吧。 1950 年，台湾“吴石案”涉案人（由左至右）陈宝仓、朱谌之（朱枫）、吴石、聂曦在判决现场。获知死刑判决后，吴石留下遗书

蒙冤

后来“中央研究院”的朱浤源博士给我看了一整份1950年蒋介石对父亲案件的批示，上面写：“此案未呈阅，待阅后再定。”蒋的手下把李鸿抓走，关了好一阵子了。用现在的说法，“羁押期满”，再关下去总得要给个说法，起码下面军法单位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写个签呈上去，意思是问老蒋该怎么处理，如果是“匪谍”就得枪毙。老蒋这个批文是在装傻，好像在：“你们这些人是在干什么，我说过等我了解以后再说，你们搞不懂吗？怎么玩忽如此。”下面的人才知道原来蒋介石根本是杀不下手，想把这个抗日有功但剿“匪”无力的学生打入大牢不要处理，让他就此人间蒸发。
我后来想，在长春被围的时候，蒋介石大抵是希望李鸿能像邱清泉、黄伯韬这一类的黄埔门生，兵败就“自裁”在沙场上，然后给他树立一个“烈士”的贞节牌坊，当个好样板。老蒋当然会这么想：李鸿、廖耀湘、郑洞国，你们几个戍守东北的将军，兵败而没有“殉国”，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我原来这么重用你们，你们又是我学生，现在要你们殉国的时候，一个个都贪生怕死——“贪生怕死”这4个字，是后来明明白白地写在对李鸿的起诉书上的。你们没有死，现在来台湾了，我又实在黑不下心把你们杀掉，因为我知道你们不是“匪谍”——如果李鸿真的是“匪谍”的话，像吴石、朱谌之（注：即朱枫）那样，很快就没命了。讽刺的是，败走台湾的人心里都明白，丢掉大陆的责任，哪里是几个将军扛得起来的？后来在我父亲的葬礼上，有几副对联是这样写的：
“统帅有权丢大陆，自可复职;将军无力保孤城，当然坐牢。”
“谁敢讲，统帅无能，整个江山丢弃尽;人皆说，将军有罪，剩余生命未拼光。”
父亲一直不承认是受中共指派来台策反的，漫长的岁月里，除了在军法处曾开过一次草率的庭讯外，他们这几个人从来没有收到起诉书、没有开庭审理。所以父亲他们是“不杀不审不判不放”，一直被关在黑牢里度过漫漫岁月。那个黑牢，即便是台湾当地人也没几个人知道。地处偏乡，四周都是田，它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城堡，高墙缠绕刺铁丝，持枪卫兵把守铁门，外边人只知道是一个公家机关，大门打开吉普车进去之后里面就是另一个阴森森的世界。可能蒋介石到老了自己都忘了还有那些被他牺牲的棋子关在里面。蹲进黑牢16年后，1966年，军法局方以“弃守长春”为罪名起诉，判处李鸿无期徒刑。
乔家才在那里关了10年才被放出来。他后来亲口告诉我，他出来以后，想去找能讲上话的人，跟老蒋求个情，关了李鸿十几年，应该放了。可是思来想去又都不敢轻易动作。乔叔叔说他们怕提起这事，那个老糊涂的反应是：“什么，李鸿还活着？”然后红笔一挥：“枪毙！”那样的话救都救不了。我看过蒋介石红笔签过的字：“留之何用，枪毙！”明明下面人呈上的公文是判了几年，他用红笔画一个大叉，“枪毙！”签下去这个人就完了，明明下面人想救他，结果适得其反。
父亲是1950年被抓的，孙立人当时还没有被软禁，至少从表面上看，他还正处于如日中天之时。后来很多人也问：孙立人为什么不出面力保李鸿？
1998年3月5日，台湾“立法院”为“孙案”举办了一个公听会，主持人是“立法委员”谢长廷和谢聪敏，当时谷正文、李敖和孙家子女都在。谷正文在台湾被称为“活阎王”，当时是很会抓“匪谍”的保密局地下局长，刚好他的儿子谷驿和我是大学同学，在一次华航空难中不幸殉职。谷正文当时起立发言说：我以前在主管“肃谍”，李鸿这个案子我是知道的，我相信他不是“匪谍”。李鸿将军自上海保卫战之后，就一路跟随孙将军，前后20多年。李将军既然被诬为“匪谍”，那时候孙将军还当陆军总司令，孙将军为何没有辞职以力保李将军？当时孙家子女，还有孙立人的侄孙孙善治都在场，会场鸦雀无声，场面有点尴尬。
散会以后，孙善治过来跟我说，情治人员当时恐吓孙将军，如有任何救援行动，他们将会先下手立即毙了李鸿等人。所以孙将军也不敢有所动作。另外，当时孙将军已经逐渐被削弱，其实也没有多少实权。
父亲的属下袁子琳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也问这个问题。他有不同的见证。他说，1950年，李鸿即将被捕的消息传出，孙立人也在场，他非常愤怒。席中甚至有部属说大家要和蒋家拼了。但是，反而是父亲很冷静地制止，并交代了后事。袁子琳分析说：孙将军、李将军都是标准的军人，不搞政治，却因此而得罪了某些人，甚至某些当道，所以才有这个下场。他还告诉我，宋美龄曾经推荐某个亲戚进入陆军总部服兵役，以免被派往危险的金马前线。这名亲戚本人更亲自来到凤山，但是被袁子琳代替孙立人拒绝了。后来宋美龄更亲自引荐，但是袁子琳说，“还是被我们拒绝了”。孙系人马如此“不识时务”，乃至于被当局排挤，由此可想而知。孙将军在1955年被罢官软禁，直到1988年才恢复自由。现在看来，“李鸿案”正是“孙案”的前奏。当年，父亲与陈鸣人、彭克立等税警4团和新38师的能征善战的军人来台，在那些要把孙立人搞掉的人看来，这是为虎添翼，一定要剪除掉。炮制李鸿等人“匪谍案”，既可剪除孙立人的羽翼，又为整肃孙立人制造口实，可谓一箭双雕。
当年孙立人下面还有另一位得力干将——唐守治。唐守治属于孙立人这一系列里比较高阶的，很早就被蒋经国“吸收”去了，所以他扶摇直上，一直做到“总政治作战部主任”。到了台湾以后，新1军的主要干将大多集中于屏东和凤山。比如我们住的屏东这个眷村里面几乎全都是孙立人以前的部下。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里面有一些被蒋经国“吸收”了——我们叫“细胞”，作为眼线替蒋家收集情报并监视其他人。
唐守治后来是怎么从高位跌下来的呢？听那些父执辈说，有一次他未经核可就把派驻台湾南部的嫡系部队调到北部，让蒋家起了疑心：你想干什么？大概骨子里还是不太相信他，因为他毕竟跟随了孙立人很长一段时间。另一方面，孙将军其他的部下都跟他断绝来往，根本瞧不起他。他自己必定也相当难过。虽然不能说是“背叛”或“出卖”孙将军，但他当时所作所为起码是不合做人的义理的。台湾有句形容这种情形的俗话，“切西瓜偎大边”，有几分趋炎附势的意思。唐守治的儿子不学好，与另外一对兄弟拿枪去抢一个名歌星，跑到人家家里，把人绑起来，问银行的账户，抢到一笔巨款。这个案子很快就破了。因为那时台湾是戒严时期，施行军法，结伙抢劫是唯一死刑。有人向蒋经国求情，说这是唐守治的儿子;蒋经国闻之大怒，说这种东西留他干什么。就这样三个年轻人都被枪毙了。唐守治的太太据说好赌，加上儿子又出大事，他可能感到人生无望，先是拿枪把他老婆打死，然后饮弹自尽。那一天正好是蒋介石去世。各大报纸头版头条，连篇累牍地说蒋“崩殂”;而唐守治的死，只缩在小小的一角，不到50个字。
彭孟缉和唐守治一样，同是父亲黄埔五期的同学。当时任高雄要塞司令的彭孟缉是“二二八”事件的所谓刽子手之一，因为滥杀了一些台湾士绅而被称作“台湾屠夫”。我爸爸出事的时候，正是他在小蒋面前最得意的时候。我父亲出事的时候，包括我父亲后半生的落魄，包括他出狱后的生活，这些人没有一句话的关怀、一个电话的问候，什么都没有，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传言说，黄埔一期的学长黄杰曾向老蒋建议枪毙李鸿。不过回想起来，在那个时候风雨飘摇、兵荒马乱的时代，那些蒋家近臣不对我父亲落井下石就已经很不错了。蒋经国是1988年1月去世，父亲是8月去世的。他去世的时候，这些黄埔时期的学长与同学，像是黄埔四期，曾同在一个连队，跟他借过钱的“国防部长”高魁元等等，没有一个出面致悼的。

艰难时日

孙立人将军当初在陆军总司令任内时的官邸是在屏东，所以我父亲从香港来台湾的时候，就直接到了屏东市的胜利新村住下。在这个占地甚广、绿树成荫的日式眷舍里，住的大多是所谓孙立人系的高级军官，邻居们甚少往来，也绝口不谈政治，生怕惹祸上身。在全台为数众多的军人眷舍中，这个安静无声的胜利新村可以说是十分特殊的一个。远征军的葛南杉、刘放吾将军，陆军副总司令董嘉瑞将军，清华毕业留俄的李法寰将军……都是认识而不相往来的邻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被眷村里同龄的孩子视为“匪谍之子”。
父亲和母亲被召往台北拘禁之后，我外婆带着我只有一岁多的姐姐也被赶出大宅院，带着一小包细软寄人篱下于一个姓田的中级军官。在他家右侧一间约1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生活了7年，直到我和母亲被放出来。当时外婆靠变卖从大陆随身带来的一点碎金子过活。那时孙立人还没有被软禁，他偶尔也会送来一点生活费。那个时代里，眷村内外，本省外省，同样“均贫”，大家就这样活了下来，走了过来。
我7岁的时候我们母子被放出来，父亲的属下买了张火车票让我们坐回屏东。外婆很“奢侈”地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接我们母子回了家。那个屋子太小了，4年后，我妈妈跟孙将军的另一个部下借了一笔钱，在他们家隔壁顶下来一间房，同样是日本式的眷舍，隔成三户，我们就住在其中最小那一小间。15年后，老蒋死了，爸爸出狱，这蜗居仍旧是一家人的栖身之所。
母亲毕业于长白师范学院音乐系，主修钢琴和声乐，出狱后教些小朋友弹琴。她当教员也是经过一番很辛苦的挣扎。因为入狱之后，她之前所有的学历证件都没有了。其实她有很多同学到了台湾，他们都知道她的背景，却不敢出面为她作保。后来曾经担任长白师范学院院长的方永蒸敢于出面替她作保，她才能参加一关关的考试。记得母亲刚开始担任教员的时候，每天清早5点多出门，搭乘军用大卡车，一路颠簸到位于穷乡僻壤的学校，傍晚7点左右才能回到家。
对于我来说，幸运的是，小时候虽然因为坐过牢而被戏称为“小匪谍”，却没有被同龄的孩子排斥。基本上，台湾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像是一个逃难社会，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人心是浮动的。三教九流，五湖四海，都聚集在这个破茅草屋里混口饭吃，有几分相濡以沫、苟求性命于乱世的味道。
不过，我要说句良心话，就是蒋介石还没有“诛九族”，没有让“匪谍”或政治犯的子女吃不上饭，或者打成永世不得翻身的“黑五类”。我求学谋职，参加大学联考、毕业后通过特考及高等考试，都没受到什么影响。在戒严时期，我可以去国外实习。蒋经国当政的时候，我去中华航空公司报考空勤人员——那时候我们要离开台湾是很困难的，我知道他们做了很多身世背景调查，最后居然让我考进去了。之后回到公务体系服务，职场生涯算是十分平顺的。
从另一个角度说，父亲的情况对我也还会有一些影响。我年轻时交女朋友，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对方父母一听到我父亲是“政治犯”就吓得不行，之前交往的好几个女朋友都因为承受不住家里压力而分手。后来我认识我现在的太太时，我先跟她说了家庭状况，让她回家征求父母意见，如果他们有所顾忌的话，就不要再谈下去。我不想瞒着他们，因为以前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经验。
我的太太姓阳，是醴陵人，她的父亲阳云钢早年是空军官校22期毕业生，抗战末期还到美国受过训练。我太太——当时的女朋友回去跟家里说了，身为飞行部队上校大队长的她父亲并没有反对，反而说：如果我的长官对这件事有意见的话，我就退伍不干了。她把这话转述给我，我蛮感动的。后来跟她交往了一阵子我们就结婚了。我岳父的仕途显然没有受到亲家是“匪谍”的影响，他后来还曾升任联队长和空军官校的校长。我想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老蒋和小蒋对于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既是一手炮制，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们是1976年结婚的，一年前，蒋介石已经去世。老蒋去世不久，蒋经国就把我父亲从监狱释放出来。我父亲后来也见过我的岳父母，同为湖南老乡，结为亲戚大家都挺开心的。
我的岳父有一位官校22期的同学叫黄铁骏，1954年2月和刘铭三在新竹空军基地把一架B-25轰炸机飞到了大陆，出海前叫不知情的刘铭三跳伞逃生。黄铁骏原本就是中共地下党员，可能后来觉得形势不太好，快要暴露身份，他就驾机“起义”。
当时我的岳父也因此事受到牵连，他既是黄的同期同学，又是同乡、邻居、好哥儿们，被停飞了一段时间。黄铁骏走后，留了老母亲和太太在台湾。那时候我们在台湾，军队也都是用粮票，实行供给制。他这一“起义”，家里人几乎等于断炊。我的岳父还用他的粮票的薪水奉养黄奶奶，一直到给她送终。黄铁骏的太太非常漂亮，听父辈们讲像电影明星一样。不知道中间有什么缘故，她向上面表示，要去大陆把她先生给押回来，所以投靠情报局，听说还经过了一些训练。可一到香港，她就被埋伏在香港的共产党特工抓了起来——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台湾到处都有中共地下党员，她的行踪，中共方面显然都很清楚。黄太太被抓起来后，似乎还受了不少罪，她一脚被打残，逐回台湾，后来嫁给一个年纪很大的陆军军官。那个年代，台湾兵荒马乱，这一类悲欢离合、人间惨剧处处可闻。

叶落归根

在没有经过正式审讯的情况下，直到1971年5月，对父亲、陈鸣人、彭克立与曾长云这四人做出判决。罪名是将军队交共军整编，与策反孙立人叛乱。四人各被处无期徒刑。1975年蒋介石去世，父亲这四人被减为15年。可是至此他们已经坐了25年牢！没有办法，只好再发一纸裁定书将他们四人于1975年7月14日释放。父亲与陈鸣人的家人都在台湾，所以获释后他们就回了家。曾长云、彭克立的家属都在大陆，他们离开龙潭保密局监狱之后，就一起以犯人身份住进了养老院，两人互相照顾，度过残生。
父亲入狱时47岁，正当壮年，出狱时已73岁，成了两鬓苍苍、形容枯槁的老人。85岁时，他中风瘫痪在床，一年后病逝于屏东医院。彭克立于1988年回湖南长沙定居，临行时带走了先前病逝的曾长云的骨灰。有人把父亲卧病在床与彭克立带曾长云骨灰上飞机的照片给已90岁高龄的孙将军看，他悲愤不已：“李鸿他们何罪？一关20多年，他们在抗日战争中立了那么多战功，竟一笔抹杀，公理何在？”又一连声说：“是我连累了他们，我为什么要召他们来台湾啊！我竟听信蒋介石的承诺！”愧悔之情溢于言表。
父亲出狱后，我们家里几乎不谈过去这些事情。我也很少跟他谈以前的事。一则谈起来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伤感;二则他怕再讲什么惹来祸害。父亲出狱的时候，电话在台湾才开始普及开来。我们家的电话，一直有录音中的沙沙声。对方好像是明目张胆地告诉我们：我在监听你！父亲出来以后，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去派出所报到。那时候台湾的氛围你不必怀疑有没有人在跟踪你，因为这是公开的、必然的。而原本单纯的母亲经历这样长期的刺激，也变得紧张、多疑，杯弓蛇影，她常常认为某某人是来监视他的。
父亲后来在狱中成为虔诚的基督徒，跟他关在一起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信教，唯独他一个。他每天看《圣经》，那本《圣经》用红铅笔画满了圈点。出狱之后，他除了每天看《圣经》外，每周还要去教堂。中华教会离住家有段距离，每星期我妈妈都会骑车带他做礼拜。
父亲原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语的人，多年的牢狱之灾，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负面情绪。遭受如此冤屈，我也从没有听过他骂蒋介石，他曾对我说，蒋是一个蛮勇敢的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曾在北伐战役中身先士卒，率队冲锋。讲到老蒋扶植小蒋继位，他说：为了（蒋经国）一个人，他（蒋介石）牺牲了多少国家精英！这是我听过唯一一句对蒋先生说得比较重的话。包括孙立人在内，别人骂蒋介石，他很不高兴。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们那一辈人的一种修养。
现在提起父亲，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一个苍老沉默的老人的样子。家里没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不要说军服了，他获得的中外勋章我也从没见过。他出狱时，随身带了一张两寸的大头照，应该算是囚犯照吧。他以前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我完全没有概念。妈妈曾笑着说他：啥都不会，可打起仗来才狠呢。他的晚年，因为我妈妈当老师，白天不在家，我和姐姐在台北工作，操持家务的就是这个老爸爸了。一个那么低调，曾经为国家干过大事的将军，“除了打仗啥都不会的人”，到了晚年就是煮饭、买菜、上教堂……
孙立人的老部下受到牵连，即使没有牢狱之灾，过得也很凄惨。比如在仁安羌解救过英军的刘放吾叔叔，在屏东靠卖煤球为生，当年虎虎生风的刘团长后来看起来就像个种田的。他用一些碎的煤渣压成煤球，然后拉个车子挨家挨户送，说起来真的很凄惨……希望海峡两岸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我的母亲还在世，但是经过了这一连串的恐吓与刺激，即使事隔五六十年，听到以前的事或回忆以往，她仍然会陷入到那种激动恐慌的情绪里。因此，我们在母亲面前，更是从来不提往事。
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在台湾去世。之后，台湾也掀起一股翻案风。父亲住院时，当时的“国防部长”郑为元受孙立人将军请托，找一个副官来到屏东探望父亲，送了10万台币交给我，还要我当场签立收据。
孙立人将军带兵当作自己骨肉。我看到这些叔叔伯伯，包括我爸爸，都对他一直非常尊敬。就在这一年的8月15日，父亲去世。这个消息本来瞒着孙将军，怕他不堪老怀悲怆。孙将军问家人：“李健飞（父亲的字是健飞）怎样了？怎么没有他的信？”家人无法隐瞒，让潘叔叔向他报告实情。孙将军当时老泪纵横，哀恸不已。他连续几天一直念叨着李鸿的名字，还要到屏东为父亲主祭。家人和部属一再劝阻，最后他亲制挽联由长子孙安平代为主祭。
蒋经国死后，对孙将军的看管也开始有所松动。有一次，我跟我妈妈、姐姐一起去台中市向上路的孙府去看他。曾经跟我们关在一起的潘德辉叔叔，那阵子在台中服侍孙将军。会面前，潘叔叔先跟我们说，孙将军年纪大，你们尽量不要让他伤心。那时候他身体还好。我们陪他吃饭，他平常最多吃一小碗，结果那天吃了两碗，看起来挺开心的。我姐姐问他：“我们小孩子印象做将军的应该是雄壮威武，可是我看我爸爸像个小老头，也不多话，你怎么可以让他当将军呢？”孙将军笑了，回答说：“一个好将军话不需要太多。”其实，孙将军自己似乎也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
1988年10月，父亲的骨灰由母亲护送到香港。再由在大陆的大哥定一、二哥定国迎回长沙，安葬在当地的烈士公墓。 □

4G时代的“和”谐生活

■ 一凡

流量启蒙

你每月的话费是多少？10年前可能就有上百块，现在也是100块，似乎钱数没怎么变，但手机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只是打电话、发短信，现在我们却可以用手机来搞定一切。由此，话费单的构成也就发生了巨变，数据流量费远超话费，成为现代信息消费的主角。4G时代，我们用手机连接精彩的互联网生活，让生活、工作和社交由此“和”谐共处。
早晨我睁开眼，一般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边的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看看朋友们的最新动态，再打开新闻客户端，看看最新的消息。天气预报和监测空气质量的APP已经精确到了以小时计，不用跑到阳台上去看天气，就能确定穿什么。洗漱的时候，咪咕音乐里播放着推荐的最新歌曲。吃过早饭去上班，如果有采访，出门的时候首先用地图搜索一下路线。在地铁上，上网看几篇最新的评论，等采访对象的时候，打开手机邮箱温习一下存在发件箱里的采访提纲，至于采访时的录音，当然也交给手机完成了。
趁着午饭的时候，发几张最新的照片与大家分享。傍晚下班，乘地铁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个短视频，纾缓一天的紧张情绪，又可以打发无聊的路上时间。当然，如果不想坐地铁，可以打开拼车软件搜索一下附近有没有同行的人，或者干脆用滴滴打车叫辆出租车。这样的生活轨迹，相信对绝大部分年轻人来说并不陌生，手机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伙伴，可以用来工作、娱乐、购物、社交、搜索、找路等等，几乎无所不包。随时随地的在线状态，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网络就像水电和空气一样，已经成为现代人生活中的必需品。
在2G和3G时代，流量算是手机消费中的“奢侈品”，从最早以“KB”计算资费，到后来的以“MB”计算，流量资费一直居高不下。虽然手机上网的功能早已有之，但在实际使用中，用手机听歌和看电影仍是不太现实的事情，哪怕传一张照片，都会因为2M～3M的流量而心疼半天。
除了资费较高，另一个阻碍流量启蒙的问题是，我们对数据流量尚未建立起准确判断。一首歌需要多少流量、一张照片需要多少流量、一部30分钟的短片需要多少流量，对于这些，我们都缺乏把握。由此导致的结果，即便流量就在身边，我们却仍然敬而远之。
4G到来，对消费者来说，最大的影响便是开启了流量生活的启蒙。随着数据传输速度出现质的飞跃，流量资费大幅下降，流量消费将超越话音消费，成为运营商的主营业务。1G流量能干多少事？根据实验室数据，1G流量能够观看400多分钟高清视频，看4～5部电影，在线听标准音质歌曲280首。美国的4G用户月均流量使用量为1.5G，韩国约为2G，而我国的3G用户月均流量还不到200M。
我们可以来算一笔账。2G时代，1KB的资费大概在0.01～0.03元，打开一个带有两张图片的普通网页需要50KB，也就是0.5～1.5元，在线听一首歌，需要上千KB，就得至少10块钱。这样的消费自然让人望而却步。3G时代，1MB的资费是1元，打开一个网页的花费少了，但听首歌也得1块钱，看一分钟视频大概需要2MB，也就是2块钱，一个20分钟的娱乐访谈节目，就得40块钱。这样的消费，相信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仍是我们数据生活中的一只拦路虎。
但在4G时代，情况发生了质的变化，中国移动4G资费中，超出套餐的资费中1MB是0.29元，看一分钟视频只需要不到0.6元，更何况，灵活多样的套餐组合，基本解决了人们的各种需求。而且如果一不小心流量用超了，也不必紧张，10元包100MB的流量安心包让我们告别了3G时代的“畏首畏尾”，也成就了4G时代的“大快朵颐”。至此，流量不再奢侈，而是成了我们生活中的水电，廉价但又不可或缺。
相比发达国家的消费者，中国消费者的价格敏感度更高，表现在移动消费上也更明显。欧美发达国家在3G时代就已经完成了数据启蒙，流量消费构成手机消费中一个重要部分。但是，中国从2G向4G发展的过程略有不同，2008年才上市的3G网络，由于时间短和制式分散，除了城市消费者，广大城镇和农村消费者仍没有建立起数据流量意识。在大多数人的传统印象里，手机仍旧只是一个通讯设备，虽然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会用到很多非通讯的功能，但却没有建立起为服务买单的意识。相比国外运营商大多采取后付费的模式，受限于信用体系建设等约束，我国大多采用预付费的包月模式。
包月套餐早在2G时代就已推出，不过，当时主要内容的话音，包含从200分钟到1000分钟不等的通话时长，虽然也搭配了一定量的数据流量包，但因为数据量小、移动互联尚未兴起，大家的关注度并不高。但是，到了4G时代，在设计包月套餐的时候，中国移动采用了“双驱动”策略，将话音和数据流量同时作为主要内容。

资费变革

资费的设计直接体现了一家运营商和他的用户之间的关系。好的资费设计一定是更灵活、更和谐、更人性化，从用户需求的角度出发。之前的套餐设计，基本上是基于用户的消费能力，价格高的套餐，对应的话音和流量都会更高，价格低的套餐，话音和流量都少。如果一个人打电话多、上网少，为了弥补话音套餐的不足，他也只能升级套餐，这样每个月的流量就会造成浪费。移动互联时代，用户的使用习惯出现了明显分化，有的人可能仍旧习惯打电话，年轻人可能就更喜欢用网络联系，所以，中国移动专门设计了可自由搭配的组合套餐，在话音和流量之间可以自由组合，有的话音多一点，有的流量多一点。这样的设计，意味着之前话音时代以消费能力为中心的设计原则，转向了流量时代以消费需求为中心。
2014年5月，中国移动宣布大幅下调资费标准。此次降价，在资费设计上有三个关键举措：第一，大大降低了4G门槛，最低套餐费从88元降低到58元，同时全新推出了30元包500MB流量包;第二，4G流量单价降幅50%。以原4G套餐中用户最关注的70元1G流量包为例，在新套餐中70元可获得2G流量;第三，2G/3G/4G资费统一。中国移动将2G/3G套餐外流量资费由之前的1元/MB统一下调为0.29元/MB，与4G套餐保持一致。从此中国移动套餐外流量资费不再根据客户使用网络的不同而有所区分，真正做到了“套外一口价”。
降价背后，是4G时代中运营商与消费者关系的重新调整。在4G刚刚上市的时候，用户基本上来自一线城市，包括大量的iPhone使用者等高端用户，具备较强的消费能力。但是，随着4G的普及，越来越多中小城市用户或者城市中的中低端收入者加入进来，4G用户群出现了爆炸性增长，户均数据流量消费被拉底，从最初的1.5G/月降低到现在的700M～800M/月。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4G正逐渐成为用户的理性消费，资费进一步下调，让运营商与用户之间的关系，从之前的单纯的买卖关系进一步向服务关系转化。
业务模式从以话音为主转向以数据流量为主，是4G时代运营商面临的最大挑战。况铁梅向本刊记者分析，在传统的2G和3G时代，因为绝大多数第三方应用（APP）都集中在手机上，所以手机和APP都集中在运营商的平台上，换言之，移动运营商其实承担着两个角色，既要话音又要流量;而在4G时代，智能的终端设备增多，APP可以分散在不同装备上，运营商可以集中精力在数据流量服务上。

和谐服务

如何让运营商与客户之间的关系更融洽、更和谐？灵活的服务是不变的宗旨。4G是一个新事物，人们的生活习惯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就需要运营商采取灵活的计费方式。
比如，4G时代的一个特征便是一云多屏，无论是在家里、办公室里，还是在路上，总有至少一个智能终端陪伴我们，不离左右。手机、iPad、电脑、智能电视、智能手表……每一个智能终端都像是我们与外界沟通的一座桥梁，通过音乐、信息、社交、视频等不同形式，完成个体与茫茫人海的时刻关联。4G的到来，与传统的固定网络、Wi-fi相比，最大的便利是保证了人们随时在线的联网状态，拓宽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通道，让沟通成为随时随地的必需品。
针对这种情况，中国移动在设计资费的时候，专门推出了主卡与副卡相结合的方式，办一张4G主卡，只要再加10块钱，就可以添加一张副卡，主卡与副卡之间可以自由分配流量，共享主卡的流量套餐。一位在电子类杂志工作的朋友被同事戏称为“数码小王子”，他就是一位狂热的电子产品爱好者，只要出新款手机他总要卖掉原来的手机入手一个新的，当然好在运营商他是不大喜欢换的，他跟我讲中国移动主副卡的流量套餐就对他来说非常实惠了。他有两部手机和一个iPad，如果分别办理4G套餐的话，每个按每月1G的流量计算，是50元，三个加起来就是150元。但他现在办理了一主两副的套餐模式，即一个主卡，每月100元就可以享受3个G的流量套餐，再加20元可以办两张副卡，总共120元。同样是3个G的流量，主副卡搭配要比分别办理节省30元，对于“数码小王子”的精打细算，我也是自愧不如了

这种自由分配流量的模式，不仅适合一人多终端的情况，也是一种灵活的家庭套餐。4G时代，随着从语音模式到流量模式的启蒙，一家人都会成为移动互联的使用者，父母和孩子方便沟通，兄弟姊妹之间也多了日常联络。很多事儿，比如周末聚餐，之前要挨个打电话协调通知，现在只需要在家人群里发一条消息，大伙儿就都知道了。家庭流量套餐的共享也成为另一种家人之间亲密连接沟通的纽带。好友林博士跟我谈起他家里流量套餐的分配故事，颇为温馨。林博士13岁的儿子正处在叛逆期，平时不太喜欢与林博士夫妇沟通交流，倒是更喜欢跟同学通过社交APP窝在屋子聊天，但每当需要与父母“争夺”流量的时候，小林就又会回到那个贫嘴“熊孩子”的状态，还主动分担母亲的家务，表现得尤其殷勤，希望父母能给自己更多的流量分配，每每这时，都让为人父的林博士哭笑不得。
由于生活习惯不同，流量的使用也必然有所差异，相比年轻一代，年长一点的父母使用流量就比较少。为了更节约流量，提高利用率，比如流量使用最大的家人可以办一张主卡，再搭配两张副卡，一家就可以自由分享更多的流量套餐。更值得一提的是，副卡并非一定要4G，比如老人，可以继续使用自己的神州行卡，孩子也可以继续使用自己的动感地带卡，但都不妨碍他们分享4G的流量套餐。
4G为人们的沟通与网络生活提供了极大便利，但同时也为流量的使用打开了闸门。随着移动互联生活的深入，人们会慢慢习惯用手机玩游戏、看电影、听歌、发邮件……所有这些，都会极大地释放人们的流量消费潜力。伴随着4G的上市，刚开始出现了一些流量巨大的极端案例，甚至出现了“一夜4G顶一栋房子”的以讹传讹。针对这种情况，中国移动专门设计了资费“双封顶”服务——超出套餐的部分，每个M流量收费0.29元，但500元封顶，或者15G流量封顶——也就是说，只要超出套餐的流量使用，最多500元，之后再用即免费。或者当流量消费达到15G，之后就自动切断用户的上网功能。由此一来，如果你办理的日常套餐是每月3个G，那么100元的套餐费再加上500元的套餐外流量费，即便流量无限使用，每月最多的资费也是总共600元，不会出现天价资费单。
有一种误解，认为4G时代，随着网络速度的加快，流量消耗也会随之上升。其实，传输速度与流量消耗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换言之，不会随着网络速度的提升而增加流量。数据显示：客户用手机浏览网页，如果浏览一个网页，有很多图片和文字，大概不到200K刷一个屏幕，如果点开一个微博大概50K，如果自己写微博大概25K，如果在线看标清视频网站，一分钟消耗2M，网速再快，消耗流量也是一样的。
但是，网络速度的提升，会直接改善用户的使用体验，比如图片和视频，之前不太会用移动网络消费的东西，随着4G的普及也会变成我们移动生活的一部分。这样说来，4G到来，肯定会增加我们个人的流量消费。有时候，即便有包月，也会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尤其到了月末，流量提前耗尽之后，需要一些新的举措来满足用户的流量需求。
针对这种情况，中国移动推出了流量安心包业务。订购了流量安心包的用户，如果流量超出套餐后，先按照0.29元/MB计费，费用达到10元后，就不再计费，用户可以免费使用到100M，相当于订购了10元100M的流量加油包。
流量季包业务，则是针对那些每月流量使用不平均的用户，比如有些客户出差的时候流量使用会猛增，但又不太确定到底何时出差，就可以选择3个月的G包套餐业务，这样一来，即便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流量用不完，还可以积累到第三个月出差的时候用。同理，流量半年包，可以保证客户在半年时间内自由安排自己的流量使用。
通过推出“流量使用自动提醒”、“500元15G双封顶”、“智能账单”等服务举措，帮助客户及时了解自身使用状况、合理控制费用支出。未来，中国移动还计划推出套餐“自动升挡”服务，每月根据客户消费情况动态匹配当月最恰当的一档流量资费，让客户无须对选择套餐进行过多的繁琐思考，使用4G将像使用“傻瓜”相机一样的简单便捷。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能让用户更灵活地安排流量使用，减少流量浪费情况。现在，中国移动的4G套餐已经涵盖了高中低三个不同层次的消费者，从起步的30元/500MB开始，一直到最高一等是280元/11G。但是，另一个数字可能会令人惊讶，全网的户均流量不高，只有5%的消费者，每个月的流量消费会超过10块钱。这多少会让生活在一线城市的我们感到不可思议，有许多客户仍未进入以流量为中心的数字生活模式。
这是移动运营商要面临的一个核心矛盾，即如何在人们告别话音时代的同时，培养起新的流量消费习惯。统计表明，人们生活中有大约70%的时间是静止的，在固定场所，比如家里、办公室或者餐馆里，大部分都有Wi-Fi可用。剩余的30%的时间，就是移动运营商们的必争之地。4G到来，让这种竞争开始变得更加激烈。

流量时代新平台

随着流量消费取代话音消费成为主流，运营商的角色也发生了深刻变化。现在，中国移动的非语音收入已经超过40%，其中流量收入已接近40%，预计明年还会进一步提高，很快就会超过语音收入。这一数据，发达国家的成熟运营商，流量收入能够达到50%以上。未来中国移动期望能够扮演智能管道和开放平台的双重角色，一方面对流量进行智能分配和管理，为客户精准服务，另一方面可以聚集一批平台产品，打造更完善的产业服务平台。“可以预见，4G时代中国移动将会有三大驱动力——流量经营、集团客户和个人数据业务。”
流量经营时代，除了业务模式的转变，对运营商的数据处理能力也提出了新的要求。由于视频、社交、日志等形式的非结构数据爆发式增长，运营商的数据存储和处理必须采用更先进高效的云处理模式。大数据时代，数据是最宝贵的资源，而运营商是拥有客户数据最多的富矿，掌握所有的管道数据，我们使用手机上网、聊天、看视频、购物，都会在运营商的服务器上留下清晰的路径，由此，运营商便可以为我们每个人画像。
在话音时代，规模就是效益，用户量越大越好。因为，话音时代最大的投入成本就是基础性的设施覆盖。但是，在流量时代，规模变成一把双刃剑。前期的基础设施建设固然重要，但后期的持续性投资也一刻不能停。基站架设好，随着用户数越来越多，流量使用越来越多，原有的信道就会很快被堵死，必须不断地持续投入，来拓宽数据传输的信道。由此，进入4G时代，运营商也就迎来了自己的微利时代。
而今，移动运营商面临着新的身份和角色转换。相应转变的，是运营商与客户之间的关系，从之前的纯消费关系转变为现在的服务关系，运营商与客户之间是和谐的，相互依存，相辅相成。网络速度越快，用户体验越好，就越需要运营商能够提供丰富的产品与之匹配。
传统2G和3G时代，人们往往有一个固定印象，即电话费支出就是单纯的沟通联络费用。但是，4G时代，手机不再是单纯的沟通工具，我们使用手机的时候也非单纯联络所用，实际上，手机已经成为我们娱乐生活的一部分，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一个智能伙伴。从这个意义上看，每月的话费单，虽名义上仍叫话费单，但实际上已经远远超出了“话费”范畴，可以说，4G重塑了运营商的角色，也重塑了运营商与客户之间的和谐关系。 □

马可·波罗之后：哥伦布与利玛窦

■ 蒲实

哥伦布

哥伦布：东方行记的指引

航海家热那亚人哥伦布所生活的15世纪，人们已经普遍接受了地球是个圆球体的理论。哥伦布有一本印刷本的《行记》，他对它非常着迷。当时，意大利有一位叫托斯卡内利的意大利地理学家很推崇马可·波罗和他的著作，他还断定在欧洲，葡萄牙比任何地方都要更接近于亚洲的东面。托斯卡内利专门写信给葡萄牙国王，希望国王下定决心，打通从大西洋通往东方的航线，这条航线的收益将十分巨大。
哥伦布所处的时代，整个欧洲都燃烧着激情，渴望寻找新大陆。理性之光随着天主教会的腐败和教权的衰落穿透了暗淡的中世纪，加速了欧洲宇宙观的变化。经过文艺复兴的洗礼，人文主义者掀起了复兴古典文化的热潮，古代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地圆学说”逐渐复苏并迅速传播开来。法国坎布雷主教皮埃尔·德埃利写了《世纪的面貌》和《两种寰志的应用》，宣扬地圆说，肯定了古希腊学者波西多尼斯测定的地球周长，并推论，从西班牙西航到亚洲东部的路程不远。在《世纪的面貌》中，德埃利宣称印度洋是开放的，与大西洋相通。15世纪中期有一本描绘欧、亚两洲地理学和人类学的著作《漫游天涯述略》，认为环绕非洲航行是可能的，它吸收和体现了马可·波罗等人带回的关于东亚和中国的知识。当时欧洲的每一所大学都在讲授地理学，每一个海员也都能根据在大海上观看远处来船时，先见船桅再见船身的现象，断定地球表面的圆弧度。在地圆学说逐渐复苏的情况下，欧洲人驶出地中海，闯入大西洋，开始了小规模地、零星地寻找新大陆和通往亚洲的新航路。14世纪中叶，热那亚人发现了非洲西海岸以西的马德拉群岛、亚速尔群岛。有人已在尝试西航去印度和中国，但还没有人成功。15世纪，《马可·波罗行记》变得比13世纪更为流行，成了指引地理发现和航海探索的读本。
1481年，若奥二世继承了葡萄牙王位。此时的葡萄牙刚打赢了一场战争，西班牙已经承认葡萄牙对非洲海岸和加那利群岛以南西班牙诸岛的绝对权力。在里斯本，任何一座码头都经常能看见悬着三角帆的轻快帆船正从非洲运来一袋袋胡椒、一捆捆象牙、一队队黑奴和一箱箱金砂。在里斯本，新的教堂和宫殿兴建起来了，银行飞速繁荣。这时的哥伦布参加了若奥二世组织的远征船队，到达过非洲的黄金海岸和赤道附近的几内亚。在他头脑中，有一项伟大的事业正在形成。他得知，地理学家托斯卡内利也认为从欧洲西航到亚洲是可行的。哥伦布经人介绍，写信给托斯卡内利，把他打算向西航行、一直到达印度、中国、日本等亚洲地区的计划告诉了他。托斯卡内利非常赞赏，在回信中写道：“我丝毫不感到惊奇，你确实具有非凡的勇敢精神。相信你一定会更加奋发，渴望把上述航海事业付诸实施。”这位大学者向哥伦布推荐了《马可·波罗行记》。托斯卡内利相信马可的叙述，也认为万般富裕的日本国道路铺金，中国的宫殿屋面盖金，包括震旦、行在（杭州）、刺桐（泉州）在内的地区和城市处在距欧洲大约5000海里（约1万公里）的地方。这本行记，成为哥伦布向葡萄牙王室提出伟大西航计划的重要证据：他希望率几条帆船，前往“印度”，首先是到达日本。在哥伦布的头脑中，根据马可·波罗的叙述，从大西洋再往西，道路铺金的日本是距离最近的地方，他完全相信行记里所描述的那个丰饶的东土，深深迷恋马可笔下的中国与日本。在他的想象里，“天堂是个很快乐的地方，它在东方，离我们居住的世界、陆路、水路都很遥远”。他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新大陆上去，一定要去行在（马可的行记中是这样称呼杭州的），一定要将双王陛下的国书呈献给大汗，求得回书后，再带它回国。”另一本对哥伦布影响很大的书是《世界的面貌》。他能整页地背诵书中的某些段落，对该书所写的批注达898处之多，尤其是“关于地球适合居住地的数目”一章。哥伦布从中获得了有关地理学、天文宇宙学、历史学和其他相应学科的知识，熟悉了亚里士多德、埃拉托色尼、马林、斯特拉保、托勒密、马可·波罗和门德维尔等古代、中世纪的科学家和旅行家的理论主张。然而，可能因为哥伦布提出的报酬要求太高，葡萄牙王室拒绝了他的计划。 1492 年8 月3 日，哥伦布与西班牙女王道别，开启他的第一次航行
大约在1485年，哥伦布带着他5岁的孩子迭戈从葡萄牙里斯本出发，抵达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的帕洛斯港，目的是向西班牙卡斯蒂利国王提出他的“印度事业”。女王的专家论证委员会起初搁置了这个计划，核心是对大洋的宽度，即哥伦布估算的欧洲与“印度”的距离是否准确的争论。特别委员会的结论是规劝王室：“支持一桩不可靠的事业，支持一个没有受到系统教育的人和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是不可取的。”理由是，航行到亚洲至少需要3年时间，西方海洋无比辽阔，难以越洋航行。直到1492年，国王费迪南德的王室司库桑坦赫尔，说服了女王支持哥伦布的西航计划。不得不承认，当时欧洲王室对于亚洲的情报，过时而且错误。比如，蒙古王朝已在1368年垮台，大汗称号已废除了100多年，但他们仍然称中国的皇帝为大汗。这些信息，都来自于《马可·波罗行记》。
1492年8月3日，哥伦布在帕洛斯港码头走上旗舰的甲板，“以耶稣的名义”发出开航的命令。6天之后，他的船队抵达了加那利群岛中的大加那利岛。几日休整后，他们离开了旧大陆，开始西航，所有陆地的影像渐渐消失，进入一无所知的茫茫大海中。船队的航向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明确的：“向西：既不偏北，也不偏南。”他携带着一套海图集，这是他航海的重要工具。海图都是用大羊皮纸绘制的，上面绘制的西班牙、葡萄牙、北非、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和加那利群岛的海岸线还算准确。但想象中的岛屿，如安第利亚的位置则全凭猜测。对日本和中国的位置，是根据马可·波罗等人的行记，绘在哥伦布所认定的地方。海图上交叉画着一些直线，标志着若干大洋的风向。每张海图标有以里格为单位的标度尺，但没有经纬坐标。在西航的全过程中，哥伦布记下他所发现的每一个新岛屿，并将大致的海岸线轮廓描绘在一份空白的海图上。那个年代，一般船只使用锤索标准长度为40英寻（1英寻等于2码，又等于1.8288米），然而哥伦布船队中任何一条船上所带的深海锤索都长到了100英寻。哥伦布曾经还把两根锤索接起来可测200英寻的水深，在现代人看来，这些行为都有些童真——他所测量海洋深度的地方，现代海图上标深大约为2400英寻。他的航海辅助工具只有航海罗盘、两脚规、象限仪、测深锤、海图、直尺、方位表和常用乘法运算表、星历表等，工具非常原始。但就是靠着这些器具，哥伦布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几次西航。
1492年10月12日，哥伦布看到了西半球的第一片陆地。这是巴哈马群岛中的一个岛屿的东边海岸，然后，他们登上了圣萨尔瓦多岛。哥伦布首次西航时遇到的一切土著，都属于阿拉瓦克语系的泰诺人。由于哥伦布认定这儿属于印度，所以后来都对他们称作“印第安人”，即印度人。哥伦布也曾反复思索，这个岛是否是印度的一部分。他研读地图，也在《马可·波罗行记》里寻找答案，最后他仍然认为，圣萨尔瓦多岛属于印度地区，因为尽管这儿的黄金不多，仅有的一点点黄金是土著人穿在鼻子上的饰物，但那确实是黄金。在哥伦布的印象里，只有印度才有可能出产黄金，所以此岛属于印度。他还认为，道路铺金的日本国已经不会太远了。他手中标有日本国的世界地图上，日本国位于离中国海岸大约1500海里（约3000公里）的地方，《马可·波罗行记》中也是这样说的。哥伦布的全部时间都在寻找黄金、日本国和大汗，那个马可·波罗曾经到达和描绘过的地方。但他最终到达的，是完全另一个方向的西印度群岛。1492至1504年间，他又率船队进行了4次西航。他成功地横渡了大西洋，开辟了由欧洲通往美洲的航路，也证明了地圆说的正确性，促进了欧洲大陆与美洲新大陆的联系。他自始至终仍然认为，“十七个寒暑，我仍然坚持不懈地肩负着印度事业”。航海的艺术和马可·波罗所描绘的那个遥远世界的所有秘密，吸引了他一生不断地远航，虽然最终南辕北辙。
有趣的是，如果不是抱持着错误的信念，哥伦布可能永远到达不了新大陆。当时欧洲地理学界普遍相信，欧亚大陆横贯占据地球球面的180度（事实上只有大约120度），如果要从欧洲最西边出发，向西到达亚洲的最东边，要航行地球一半的距离，这个距离，不可能是当时只有80英尺（约24.4米）长的远洋船所能负担的。哥伦布却从并不精确的《马可·波罗行记》中推断出，日本在中国东方30度，又进行了错误的计算，混淆了英里和海里的长度，东算西算，认为只需航行2700英里（约4320公里）就够了。他的地理大发现有许多误打误撞的成分。他的发现改变了整个世界，但却未能改变他自己：他一直坚持认为，自己到达的是东方，登陆的是日本、中国或印度的东缘。 利玛窦与徐光启在上海
利玛窦：变换的视角

1596年10月13日，利玛窦从南昌给罗马的耶稣会会长阿夸维瓦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先是简单叙述了为获准定居南昌和购买住所而展开的艰辛谈判，随后又描述了蜂拥到他房间以表祝贺的知名中国文人的情况。他罗列了这些中国人造访的三个主要动机：相信耶稣会士们能将水银变成纯银、渴望学习西方数学、急于了解他的记忆法体系。从当时欧洲人智力和宗教生活的背景看，利玛窦的这一看法完全正确。那时，记忆法体系已同数字命理学和神秘的半科学炼金术相结合，使利玛窦获得了超常的反映传统宗教力量的能力。而从中国当时思想界的角度看，明清之际的“天学”，是近代以前除了魏晋以来的佛学外，中国思想与外界大规模接触的唯一一次。史景迁在《利玛窦的记忆宫殿》里写道：“在那个仔细探索星空奥秘的时代，人们对行星运动的每一个阶段、月亮的每一次盈亏和恒星的每一次出现都进行过认真的追踪观察，并就其可能对人类命运产生的重大意义做了仔细分析。受过教育的人们可以成为虔诚的天主教徒，然而他们的思想依然为一位历史学家所谓的‘悸动’于他们新柏拉图式宇宙观的‘未知的玄妙影响’取舍体系所占据。在众多体系中，一个自明之理是，人们头脑中固有的记忆力同宇宙的自然力融合，即可产生特殊的力量。”马可·波罗来到元大都三个世纪后，富有野心的反宗教改革天主教徒、意大利人利玛窦，再次来到了明朝的中国。他所身处的16世纪末，西班牙、葡萄牙正以炮舰进行积极的“欧洲扩张”运动。欧洲宗教改革的兴起，引起了罗马教廷和整个旧教的恐慌，以扶助教皇为宗旨的耶稣会应运而生。利玛窦的东行，是为了在东方发展新的教区，以挽救逐渐式微的教皇势力。而明朝已到了它的中晚期。民间商业资本主义的萌芽已初露端倪，社会思想前所未有的开放，政治上，却越来越封闭内向，腐败越来越严重。
1577年，利玛窦参加了耶稣会派往印度传教的教团。在葡萄牙候船期间，他曾在科英布拉大学（Coimbra University）学习，这所大学由葡萄牙国王若望第三和耶稣会创立人依纳爵联合建立，代表着海外殖民势力和天主教反宗教改革势力的结合。1578年3月，他从里斯本乘船往东，到达葡萄牙在东方殖民活动的重要据点——印度的果阿。在果阿居留4年后，耶稣会负责东方教务的视察员派他随赴中国的传教团到中国来传教。1582年，他自果阿启行，同年8月抵达澳门。从此，他便在中国传教、工作和生活，足迹从澳门和肇庆到韶州、南昌和南京。他曾成功地接近了当时明朝的政治中枢，被称为“万历皇帝的门客”，在汉族士大夫阶层中，他也有许多朋友，受到当时文化界如李贽、徐光启、李之藻等人的热烈响应，对明清哲学思想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作用。就像马可·波罗一样，利玛窦也曾记录过他在中国的见闻，这些晚年写就的手稿，后来被整理为《利玛窦札记》，其目的是向欧洲人介绍有关中国的情况，作为一个教士，当然还有在中国传教的事迹。在他的札记第一卷，他开宗明义地说明他的叙述和其他的欧洲著者对中国的叙述的不同之处是：他是以亲身经历为依据的，其他人则只能依靠道听途说的二手材料。他说：“我在中国生活了差不多30年，游历过它最重要的一些省份，和这个国家的贵族、高官以及最杰出的学者们友好交往。我会说这个国家本土的语言，亲身研究过他们的风俗和法律。最为重要的是，我还专心日以继夜地攻读过他们的文献。这些优点，当然是那些从未进入过这个陌生世界的人们所缺乏的。因而这些人写中国，并不是作为目击者，而是只凭道听途说并有赖于别人的可信性。”不知道利玛窦是否读过《马可·波罗行记》，也不知道，他的这句说明，是否隐含着他对《马可·波罗行记》的评价。更有可能，他所指的，是16世纪欧洲直航远东的道路开辟后，很多到达中国和日本的商人与传教士，他们很多人仅在中国南部做过短暂的停留，也不谙中国语言。1497年，达迦马绕好望角东行到达印度洋。此后，欧洲商人，首先是葡萄牙商人，沿这条路到达印度、马六甲，然后到达中国和日本。
利玛窦对明代中国的叙述，比《马可·波罗行记》更具备了一种稳重和真实感。经历了两个多世纪欧洲对东方的探索和开拓，利玛窦审视的视角远远超出了猎奇，也不再有马可·波罗初次遭遇东方文明时那种被神秘异域文明所震慑的惊奇感。他明确地肯定，马可·波罗和后来的方济各会传教士都曾叙及的东方大国Cathay（震旦或契丹），就是中国北部的别名。利玛窦到北京后，在北京的四夷馆里曾和一些穆斯林相处，从后者的口里，他得知中国又叫契丹（建立辽朝的北方少数民族），才第一次肯定了马可·波罗所说的契丹或震旦，乃是中国的别名，马可·波罗所描写的中国，才最终为人们所确认。有学者认为，利玛窦这一重大的发现，可以和亚美利哥·维斯普齐证实哥伦布所发现的新大陆并不是印度相媲美。与马可相比，利玛窦更像一个博物志学家一样，记录中国物产与风貌的细部。比如，他介绍了马可完全没有提到的茶：“有一种灌木，它的叶子可以煎成中国人、日本人和他们的邻人叫作茶的著名饮料”，“它的味道不好，略带苦涩”。他也详细描述了漆，“涂上这种涂料的木头可以有深浅不同的颜色，光泽如镜，华彩悦目”。如果说，马可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知识积累也还浅薄的孩童，喜悦地用宽泛甚至夸张的词语描述新奇世界的繁荣富庶，用“百万”这样的量词模糊地表达规模之大，那么，利玛窦已经像一个严谨自信的成年人那样，描述更细致的文明肌理，并用具有史料价值的记述和数据来观察中国了，这也使他在深刻与准确性上，比《马可·波罗行纪》更有追求，减少了想象和文学色彩，从传奇过渡到汉学——欧洲已经开始系统性地认识东方了。
马可·波罗来到元大都时，成吉思汗的西征方便了中国和欧洲交往的陆路交通。忽必烈的元朝是开放的，虽然正逐渐变得年迈，却是充满阳气的、努力寻求在世界定位自己的帝国。那个时候扩张中的蒙古人在欧洲人的想象中，是强大的可怕魔鬼，但马可·波罗亲眼所见的，是和善的忽必烈汗。元明之际，肇始于其间的全球化，使得中国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国家不自觉地加强了与外界的联系和交流。利玛窦来到中国时，他比马可·波罗更洞察到明朝的弊端。令利玛窦兴奋的，已不是异域的山川、丰饶物产和奇特的风俗，而着重从政治、哲学、道德、伦理、政体等上层建筑领域来观察中国。他看到，封建帝王以一种愚昧的优越感把自己视为“天朝上国”，把自己的国家看作世界上唯一的中心和重心。利玛窦在绘制世界地图时，就担心，如果中国不是作为中心而出现在地图上，而仅仅占据一块不算大的地方，那么他会遭到中国人的反对，甚至攻击。他写道：“因为不知道地球的大小而又夜郎自大，所以中国人认为，所有各国中，只有中国值得称羡。就国家的伟大、政治制度和学术名气而论，他们不仅把别的民族都看成是野蛮人，而且，在他们看来，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朝代或文明是值得夸耀的。这种无知使他们骄傲，一旦真相大白，他们就越自卑。”当利玛窦与中国文明相遇时，欧洲已经有许多精密的东西和科学上的成就足以傲视东方了。他所携带来的小小的三棱镜、时钟和地图，成为借以敲破中国森严思想堡垒的法宝。他这样写道：“中国人有一种天真的脾气，一旦发现外国货质量更好，就喜欢外来的东西有甚于自己的东西。好像他们的骄傲是出于他们不知道有更好的东西，以及他们发现自己优胜于他们四周的野蛮国家这一事实。”在肇庆，利玛窦制造出了中国第一台机械钟表;在南昌，利玛窦向江西巡抚陆万垓展示了三棱镜、西国记数法、时钟、地球仪、玻璃器皿。他还向当地学人讲解数学问题与日晷记时问题。1596年，利玛窦成功地预测了日食，在他预测的时间里，日食果然发生，天空黯淡无光，这使他名声远播。由于他与中国士大夫阶层很好的友谊，他译介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介绍传入“泰西水法”，而《坤舆万国全图》的传入突破了中国人原有的地域视野，改良了传统的历法。与马可·波罗相比，利玛窦与中国的触碰，已经具有不同的视角，全球化肇始前，欧洲人对中国的认识，开始有种先进文明对茫然不知的落后者的审视。
遗憾的是，利玛窦并不是当时欧洲进步文明的代表。文艺复兴以来，欧洲科学理性的近代文化，与保守的经院神学的中世纪文化，一直在对抗和斗争。利玛窦是拥护教权的，他的整个思想理论体系，与近代科学和近代思想，也有格格不入的地方。他所宣扬的迷信和魔力，比起同时代培根、哥白尼、伽利略等人的近代文化，以及笛卡儿所强调的上帝也要服从自然律的思想，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甚至远远落后于同时代诸如徐光启这样的中国学者。在那个处于十字路口的明朝，假如加入中西文化的媒介不是利玛窦，而是另一批具有近代头脑的人，传入中国的不是神学教义而是近代的世界观和科学体系，那么中国的历史，会不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呢？这也只能是历史的遐想了。 □

《马可·波罗》想象的中国

■ 龚融

美剧《马可·波罗》人物造型：贾似道（左）、忽必烈

《马可·波罗》一剧主要讲述了17岁的马可·波罗随着父亲和叔叔从威尼斯出发，经过海上的风浪和沙漠艰苦的跋涉，三年后到达神秘的东方，展开了他充斥着武打、性爱、宫斗和战争场面的奇特旅行。这部戏主要由约翰·福斯科编写，灵感来源于2007年他和儿子的一次探寻丝绸之路的旅行。乍看之下，福斯科的电视剧似乎讲述了一个在大环境看来都合乎情理的故事，人物角色基本有史可循，马可·波罗贯穿主线，讲述其中国的见闻，但是整部剧中古怪的演员挑选标准以及不符合历史的情节，一下子将它打回原形。剧中的演员虽然都是亚裔面孔，却明显可以看出几乎都没有受过中文教育，以至于中途离席后再返回时会产生不适——一群“外国人”穿着中国古代的服装演着说英文的蹩脚戏。男主角洛伦佐·里凯尔米的魅力也不如凯文·史派西那般，可以达到独当一面的效果。而老“戏骨”陈冲和跨界的朱珠几乎没有出彩的地方，遗憾地沦为“背景”。剧中光怪陆离的情节更是让人啼笑皆非，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金瓶梅”的梗，和诸如将攻打襄阳城推后若干年之类的编造。所以当第一季看完之后，很容易将它自动划归至“西方人眼中的东方历史科普剧”的原形里。联想到福斯科编剧的上一部东方题材的电影《功夫之王》，也无怪整部剧延续了编剧惯用西方的思维模式解读他脑中一知半解的东方世界的传统，情节的构思和安排均无法匹配常理下的东方逻辑。
与史实牛头不对马嘴的故事编造，令人哭笑不得。比如马可·波罗成功预测忽必烈之弟阿里不哥的反叛，令忽必烈与阿里不哥拔刀相见并成功取其首级;众大臣出谋划策，商量着要拿下襄阳，必先攻打武昌;阴柔王子真金率兵攻打武昌，剧情发展到第十集，忽必烈的军队才向襄阳开去;南宋的亡国宰相贾似道成为英勇的主战派，蒙古居然和南宋朝廷有和谈默契，双方不约而同要灭掉贾似道等等，不一而足。
而真实的历史是，阿里不哥并未死于忽必烈之手，且阿里不哥的归降和忽必烈拿下襄阳的时间都在马可·波罗到达大都之前，真金从未率兵出战，“蟋蟀宰相”贾似道实际是一个玩物丧志的主和派。
相对于粗糙的剧情和忍俊不禁的角色，该剧的服装设计倒是颇为考究，以至于观剧中会不自觉地研究起他们的服装来。剧中努力还原的民族服装，还能让人找回那段光阴的初始想象。当时已入主中原多年的元朝正处于由极盛慢慢走向衰败的过程，受汉族文化的影响日益明显。比如重用汉臣，以及几乎秉承宋朝的统治模式，体现在服饰方面的变化则是由扬鞭策马的野蛮转变成温文尔雅的精致，剧中女性基本保留了传统的蒙古服饰，男性则多选择以汉化服饰为日常穿着。
作为本剧的服装设计，叶锦添对人物服装造型上的把握秉持着还原历史的宗旨，对整个影剧颜色布局的运用，则试图烘托13世纪后期元朝的盛极而衰和南宋濒临垂死的气氛。从内容上看，《马可·波罗》臆造了一个东方世界;从视觉艺术上看，它还原了一段东方历史。
为设计马可·波罗的服装，叶锦添多次前往威尼斯考察博物馆，拜访当地同行，最终设计了一系列根据不同场景而变化的服饰。叶锦添谈到马可·波罗这个角色的服装颜色选择时说：“他跟蓝公主在一起就是蓝色，和忽必烈就是咖啡色，也会变成浅灰色，他像变色龙一样。”剧中的马可·波罗也如同他的衣服一般，灵活变通，巧妙地游走于各种权势的漩流当中。
而作为剧中的男二号忽必烈，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其身上那套象征皇权的汉族龙袍，以汉族文化中龙的形象来诠释自己的权威。点缀鲜艳的黄色，配合阴暗的宫殿背景，和躲在阴暗里的王公大臣们，居中坐立的皇帝的地位不言而喻地烘托了出来。当时的忽必烈经历过了蒙古国的分裂，元气大伤，与其祖父成吉思汗西征时的霸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剧中的忽必烈被设定成一个看似强壮却又略显老态的皇帝，却表露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愿望，一方面要稳定内部的统治，另一方面又急于攻下南宋，完成统一。
忽必烈的儿子真金几乎就是一个汉人的化身，无论是从衣着打扮还是他的成长经历来说，都是按照汉人的标准来设定。大量丝绸面料的应用展现了他细腻、柔和的性格，这位脆弱的王子却有一颗想做皇帝的心，梦想统治蒙古世界乃至全世界。关于真金服装的设计，叶锦添说：“我处理他的时候就特别精致，他的东西很精致，有一点脆弱的王子的感觉。他的衣服图案也是比较汉化。”
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阔阔真和忽必烈的军事顾问伯颜，在剧中的人物关系却是虚构的。为更好地展现人物关系，叶锦添偏离了他强调还原历史的宗旨。比如剧中阔阔真公主，多用蓝色来表达一种幻想，因为她在剧中也是马可·波罗情感上的幻想。伯颜的设计下的工夫更多，一方面伯颜作为剧中马可·波罗的老师，完全是一副世外高人的道士形象，贯穿整部剧中，以智者的身份指引着马可·波罗如何适应在中国的生活。同时，伯颜也是武功强手，中国式刚柔相间的武术，在服装上需要特别设计，叶锦添甚至用上了舞蹈的知识背景。叶锦添说：“伯颜打斗的服装，因为他打的是长拳，动作都是大起大落的，像咏春拳，动作也有很多是马步和太极，我认为要把他的手（袖子）弄得很干净，很窄。”值得一提的是，伯颜与马可·波罗人物关系的虚构，又是一种好莱坞式的想象，也是美剧对中国功夫痴迷的一种表现。“伯颜这个角色是一种创新，因为没有功夫的话，整个戏要么就打仗，要么就对白，他的出现有一点离经叛道，他们平常的戏都有一点创新，不会完全遵照历史，一定会跟很多现代的东西拉上关系。”
另一边，苟延残喘的南宋偏安一隅，国力与北宋时相比已是云泥之别。面对来势汹汹的元军，南宋政权将求和作为第一要务，加上政治腐败，整个国家已是破败不堪。“宋朝我们会用一种‘阴’，就是冷色系和冷色系的对比，他们比较靠近绿，很多绿色在里面，宋词的感觉，让他吹落一点的感觉。”这个国家已不再朝气蓬勃，繁花似锦，这种颜色的大量运用，展示的更多是一种花近凋零的惆怅。作为另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在剧中却又360度大反转的角色，“蟋蟀宰相”贾似道在剧中承担了绝大部分关于南宋的戏份，他的服装运用了大量的绿色面料，设计师希望借此颜色来展现角色的捉摸不透和深藏不露。叶锦添告诉我：“贾似道每次出现的地方都好隐蔽，我就会用一些绿色来衬托他，南宋场景中许多漆器瓷器，也有很多透明的绿色。”阴暗处的绿色点缀，也许是濒临亡国边缘的南宋的一丝回光返照。
剧的最终，在马可·波罗制作的抛石机的帮助下，忽必烈拿下了关键的襄阳一役。贾似道的螳螂拳不敌伯颜武师的鹤拳英勇就义，忽必烈终于拿到了宋朝的传国玉玺。马可·波罗回到大都发现心爱的阔阔真消失……Netflix有意再将故事继续下去。
这部好莱坞视角下的东方历史剧，跳不出西方人对东方主观偏见式的幻想框架，更符合美国主流文化对东方审美的一种认可。用陈冲的话来说，这部剧“充满了对东方添油加醋的想象”，是借用马可·波罗这个人物为载体讲述西方理想中的东方文明，这个理想并不是建立在史料的基础上，对一个受过传统教育的中国人来说，就显得有点“不正经”了。这部耗资9000万美元、野心勃勃的电视剧，暂时未如其所愿征服它的观众，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坊间的大量“吐槽”和主流媒体的不留情面的差评。难能可贵的是剧中依托史实再创造的服装设计，或多或少为我们的想象提供了一个视觉基础，也为游离于剧情之外的我们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

路虎用“全地形”神行冰岛

■ 李三

位于北大西洋的冰岛，被冰雪和火山覆盖的冰岛，是地球上神奇的一块土地。总面积10.3万平方公里，这个欧洲最西部的国家仅有32万人口，从地图上看，冰岛的姿态好像是欧洲大陆向北极圈的一块跳板，仿佛人类文明借由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国度，向着世界尽头发现并探索。
1月下旬，全新路虎“发现神行”选择冰岛试驾的原因，或许除了地理的原因，还有气候。冰岛内陆主要由以沙地及熔岩原、山脉及冰川为特征的高原组成，725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冰川封冻，复杂的地势地形对试驾而言，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严苛路况。风暴天气在这个季节经常出现。每段试驾行程开始之前，路虎的专业人员都会反复叮嘱大家，当遇到视线很差的情况，要尽量降低速度，实在没有办法前行的时候，甚至可以停在道路旁边等待后援车队的救助。
试驾编队分成三个组别，近500公里的冰岛极地试驾，驶过大西洋边的公路、翻越3000年的雪山、涉水渡过冰冷的河流，到了目的地大家交换感受，有人遇到了暴风雪，有人看到了极光，有人则一路艳阳相伴……很难说哪个组更幸运，多变的气候，都是天赐的桥段。
越野能力是路虎的DNA，发现神行配备了全地形反馈适应系统：普通驾驶模式、草地/碎石地/雪地模式、泥泞/车辙模式、沙地模式，驾驶者可根据路况选择最佳驾驶模式。路虎全球设计总监兼首席创意官哲芮勋（Gerry McGovern）先生对这款车型的评价很高：“它的外观设计和独特的顶级内饰创造了一个舒适的驾驶环境，并且以无可比拟的多功能性精准地满足了客户的需求。”
冰岛的驾驶规则与北欧多数国家基本一致，乡间地区砂石路时速限定在80公里，柏油路时速可以达到90公里，法律规定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驾驶员必须始终将前大灯打开。在冬季试驾，需要特别谨慎一些，因为地处北纬66度北极圈附近，冰岛的天色在下午17点以后就比较昏暗了。途中遇上大风，路边的积雪会被吹过来，前方的道路就会瞬间“消失”，这时，出发前专业人员的叮嘱派上了用场，首先要做的是降低速度，然后借助两边遍布的黄色标杆，勉强分辨出道路延伸的方向。本次冰岛试驾，我们就多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好在是编队行进，只要能看到前车尾灯的影子，就可以小心翼翼跟随行驶。在一些极端路段，路虎公司身着橙色外套的“安全员”会提前出现在路边，提醒大家小心驾驶，那是一种亲切的安全感，每每遇到，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招招手，竖起大拇指表达对他们工作的敬重。
试驾途中，路虎专门修建了救援休息站，据说活动完成后，它将被捐赠给冰岛登山俱乐部和冰岛搜救协会，这些小屋就将被移至Pengvellir国家公园，充当重要的训练和紧急救援设施。对环境的尊重体现在组织者的工作细节中，在我们拿到的路书上看到这样的提醒：冰岛自然环境复杂，驶离道路产生的车辙会对植被造成破坏，留下的痕迹会持续10年之久，因此请大家谨慎驾驶。在这方面，冰岛法律丝毫不含糊，明确规定：禁止驶离道路以及在标记道路以外的区域行驶。
这次在冰岛试驾行程中，“发现神行”最具挑战的科目是在经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从差不多1米高的河床直接驶入河道。在驶入河流之前，路虎技术人员首先要确认，车辆是否已经开启陡坡缓降模式。尽管之前对车辆在冰雪道路上已经有了一些把握，但驾驶着这个大块头从以超过60度倾角的河床进入河道，大家多少都有些小紧张。看到路虎们缓缓进入河道、慢速蹚过河流、加速爬上冰雪夹道然后最终到达对岸，不由得心生感慨，技术给人们的出行带来了多大的便利。
捷豹路虎大中华区总裁高博（Bob Grace）抵达雷克雅未克的时间已经是凌晨1点，为了参加全新路虎“发现神行”的试驾活动，他特地从伦敦搭乘航班来到冰岛。高博说他非常期待第二天的试驾，在有着“冰火之国”之城的冰岛，说起中国市场，高博对“冰与火”有着别样的感受。
过去几年，作为捷豹路虎在全球最大汽车市场的中国掌舵者，高博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儿：“首先我很幸运能够在汽车行业工作，而不是在其他行业，其次我很高兴来到全球发展速度最快最有挑战的中国市场，这两个都给了我太棒的体验。”
作为一个英国人，一个在汽车工业发展历史较长的国家里受教育成长的英国人，在中国从事捷豹和路虎的汽车销售和服务，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高博由衷地说：“在中国工作的5年期间，中国市场教会了我很多，其中一条我觉得最关键，这就是正直和诚信。你可以想象我所面对的挑战，但我的激情是无限的，相信未来我们一定也会做得更好。”
捷豹路虎的中国业务在过去4～5年内快速增长，2014年在中国的销量达到了12万台，高博表示，今后我们会把重点从在中国销售汽车，进一步拓展到更加广泛的领域，实现全价值链的覆盖。
三联生活周刊：你对今年汽车市场有怎样的期许？
高博：我认为今年对汽车行业是更具有挑战性的一年，中国汽车市场已经成长为品牌众多且竞争日益激烈的相对成熟阶段，虽然成熟度还无法企及很多西方国家，但与前几年相比，中国市场的成熟度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提升。
根据很多机构的预测，全球汽车市场未来将保持8%到10%的年均增幅，豪华汽车市场将会继续发展，而豪华车市场的增幅一定会略快于总体汽车市场的增长幅度。捷豹路虎也会继续保持和夯实我们作为第四大豪华汽车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地位。
三联生活周刊：捷豹路虎的“国产化”计划是否如期推进？
高博：去年上半年捷豹路虎继续延续了进入中国以来的稳健发展势头，一方面着手加大经销商网络扩展，另一方面致力于不断夯实品牌基础，同时我们也致力于和合资企业奇瑞共同推进相关业务的开展。
说到中国制造的捷豹路虎，我们对第一辆由常熟工厂生产的揽胜极光充满信心，中国制造的揽胜极光将在新春佳节到来之前销售，未来我们也会将更多的产品实现中国制造。

三联生活周刊：你觉得路虎的快速增长是否受益于全球SUV的热潮？
高博：今年我加入捷豹路虎整整30年，在我看来全球SUV市场在过去30年间从未停止过前进的步伐，中国的SUV市场在全球SUV热潮中也丝毫没有减弱，并且我坚定地认为中国SUV市场将继续保持强劲的发展势头。
与其他成熟的市场相比，中国市场也有其相应的SUV市场发展特质。不仅是对个人，对已经拥有家庭的消费者来说，他们希望自己的座驾更具多功能性和多用途性。汽车发展到今天，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消费者更希望自己的座驾可以适应不同场合，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都可以实现其相应的功能。
追溯中国的SUV市场在过去10～15年的发展历程，不难发现，其呈现的发展势头和基本规律同全球SUV市场是吻合的，并且会在未来得到进一步推进。
三联生活周刊：捷豹即将推出与奥迪A4竞争的XE车型，这种入门级别的车型是否会拉低捷豹路虎整体豪华品牌的形象？
高博：对于捷豹未来要推出的全新产品，我们在市场研究方面一直有着非常深入的洞察和分析。捷豹旗下有很多的产品，推出的目的是为了覆盖更多的细分市场。我们战略的制定并非为了与其他产品和厂商展开竞争，而是希望充实并丰富产品线，无论是在小型、中型或大型豪华车型，甚至在跨界车型方面，都有丰富的产品发展计划，确保我们的产品能够全方位覆盖各级细分市场。
捷豹路虎每年均有40亿英镑约400亿元人民币的资金投入到各类新产品的研究和开发，我们相信这些投入会带来丰硕的成果。自常熟工厂投入运营以来，我们承诺在未来几年要实现三款车型的中国制造，其中两款路虎，一款捷豹。随着国产化进程的推进，我们的市场份额会凭借更多中国制造车型的下线而得到进一步提升。
三联生活周刊：在与经销商的关系以及产品价格稳定性方面，捷豹路虎今年将如何完善？
高博：自从5年以前我们成立了全国销售公司以来，我们通过合作并互相商议，形成了互利互赢的业务发展模式，不管是经销商还是捷豹路虎，都可以得到相应的发展。这种稳定的模式保证了经销商库存一直保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我们对零售端的销售业绩和未来展望是动态的，会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对产品销售策略做一些相应的调整。比如，随着全新路虎发现神行的正式上市，神行者2代将逐渐退出历史舞台，销售可以通过调整不同产品系列实现我们在市场的稳健发展，并让经销商盈利。
从销售、市场推广和售后服务到捷豹路虎的各个技术层面，包括车身喷涂，这些都可以建立起对品牌未来市场的信心。我们希望未来在中国开拓新的经销商网点，这样做并不单纯为了追逐开店数量，而是为了真正实现捷豹路虎业务发展的需要，甚至未来的销量增长目标不是为了销量而去设置，而是为了满足与中国市场未来销量相匹配的预期，我们的目的就是确保经销商和厂商的双赢。
三联生活周刊：对经销商来说，新车的利润不太可控，因为市场销量不太好预估，但售后服务的利润相对较稳定。捷豹路虎对此是否也在加大重视力度？
高博：我们和经销商开展过多次沟通，许多非常专业的经销商负责人听取了我们的想法。未来我们发展模式会随着“新常态”的到来，做出相应的调整。中国的国家领导人在新的一年提出了中国正在进入一个“新常态”，对捷豹路虎来说，我们也希望未来让经销商把他们关注的重点放在“新常态”的发展模式上。这样的“新常态”也意味着未来的发展模式和策略与过去的旧有模式会有所不同，我们会帮助经销商集团共同建立起“新常态”的销售和架构。
如今在中国已有50万台捷豹路虎汽车在使用，我们的经销商一直积极主动和消费者沟通并在发展战略中将售后服务作为重中之重。在50万台保有量当中，有些经销商着眼于未来市场发展动向，意识到了如何从各自的角度出发提高和完善各自服务水平，提供更有性价比的售后服务。
三联生活周刊：“新常态”下的业务模式包括哪些选项？
高博：我们看到，未来3～5年的另一个发展趋势就是二手车市场的兴起。现在中国从事二手车业务的经销商似乎还不多，而在全球，二手车是任何一个经销集团必要的业务板块。此外，金融服务也是未来不容忽视的增长板块，任何一个有未来规划的经销商都不会放弃包括二手车和金融服务在内的新的业务增长点。
有很多具有前瞻意识的经销商已经在网上开辟了新战场，甚至建立起各自的网站，以便消费者和潜在消费者通过网络追踪二手车信息或了解汽车金融服务的相关条款，以及在网上预订汽车售后服务等。电商时代的到来，昭示着未来新的发展方向，越来越多的经销商把眼光从新车销售转向了基于电商平台与汽车销售和汽车金融有关的其他业务。
三联生活周刊：近年来随着交通、环境的压力，一些城市开始对汽车保有量增长出台限制措施。捷豹路虎有没有更主动的战略来应对？
高博：2014年，捷豹路虎在中国销量超过12万辆，随着国产化进程的推进、更多新产品的引进，未来捷豹路虎在中国市场会有更广泛的发展空间和增长潜力。
我们分析这些销量的分布，更多增长集中在中国的东部发达地区。所以未来在其他地区，比如二、三线的城市，发展和动力会更加的强劲。
前不久深圳市政府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政策，其实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捷豹路虎两三年前对这个市场已经进行了理性的判断，我们也不难看出深圳采取这些做法的原因。基于这些认识，在中国的经销商网络布局上，我们会以一种健康稳定的策略积极稳妥地推进。 □

奥迪如何“焊接”未来

■ 李三

1 月27 日，一汽- 大众奥迪2014 年业绩沟通会上展出的国产奥迪A3 Limousine
去年是中国汽车市场的多事之年，对一汽―大众奥迪销售事业部执行副总经理葛树文来说，“过程确实艰辛，但也许正因为身在其中，反倒没有这么深的感受”。曾经的焦灼被他一语带过：“实际上，每天事情都摆在那儿，容不得花太长时间纠结细节，问题叠加在一起，需要反应速度非常快，完全是凭着原来的体系能力去应对。”
辞旧迎新之际，葛树文脑子里思考更多的是将来，经历过市场的风风雨雨，他深知面向未来不能固守原来的市场，“奥迪必须焊接新的元素，把未来焊进来”。
三联生活周刊：今年一汽―大众销量目标下调，奥迪是否也将相应变化？
葛树文：关于销量指标，按照常规的习惯，我们一般不会公布绝对的数字，真正的事情是在“道”上的思考，对市场目标的合理确认。
业内对豪华车的预测大约增长16%，我们谨慎一点是14%。现在我们的销量目标大约在10%到15%之间，是个弹性数字。这个目标我会按照季度来确认，一季度如果出现一些问题，全年目标也将会随之调整。现在奥迪的产能是足够的，这几年在产能的布局上是足够的。现在整个销量目标的制定上，我们会还原到本质，以市场需求拉动目标原则，而且目标要随时调整。所以，这会是一个弹性的数。
三联生活周刊：奥迪在中国曾经因为公务用车比例大，造成了一种厚重的品牌形象。奥迪现在如何以“年轻感”改变原来的印象？
葛树文：年轻感我觉得更多的是时尚感和未来感，年轻人也有不那么时尚的，年长者也有时尚的。奥迪这些年的发展得益于原来的资产积累，现在不是说一定要把原来的品牌积淀打掉，它不是一个切割，奥迪品牌做的是焊接。
早年间官车比较多，面向未来不能固守原来的市场，必须焊接新的元素，把未来焊进来。这种转换是逐渐进化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革命的过程。官车曾经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的品牌价值，是一个好的事情，只是时代在变化，必须与时俱进跟上这个时代的发展。
三联生活周刊：奥迪从官、商到家庭的转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葛树文：现在实际上不可能很准确地区分商和家之间的关系，很多家庭也在做生意。我们之前的方向是说，想要从“官”转向商业精英。商业精英的真正需求很大程度上也是家用。现在我们叫作“公户车”。“公户”是指个人开公司，车牌上公司的名字，很多人现在也用个人的名字在做生意，这个量也是比较大的。
进入家庭，我们更多的是想，未来在奥迪品牌的忠诚度上做文章。数据显示，一汽―大众奥迪浙江区域的用户，家里拥有两台奥迪的比例大约为百分之十五六。所以，我们现在是以家庭单元作为品牌的着眼点，致力于用户忠诚度的投入。
三联生活周刊：目前初购车市场越来越饱和，大部分用户都开始升级换代。奥迪在维护品牌忠诚度方面有何见地？
葛树文：真正的市场是面向未来的，奥迪要做让消费者用过并且喜欢的品牌。我们调研结果显示，奥迪的忠诚度是三大豪华车中最高的。这个忠诚度已经达到了我们的期望值，但现在还远远不够。让客户忠诚是一定是让奥迪用户有好的体验，对没买车的人来说也是好广告。我理解，维系忠诚度，一方面是要把基础工作做好，品质、服务、车型升级，另外就是靠情感去维系。
对于老客户忠诚度的维护，我们有一个双漏斗模型。原来的漏斗主要是销售上，打广告，找新人，找了新人一顿议价，发现成交率最多20%。大量的钱花在这上，真正的“金山”是现在的280多万的真实客户。现在是“双漏斗原则”，两个漏斗都要以真诚的态度，不能买了车之后只给提供基本服务，而是要像做潜在客户一样去照顾。
可能需要用6块钱才能找到一个潜在客户，但只需要1块钱就可能找到一个老客户给带来一个新客户。这就像是一个漏斗，成交量是腰，它特别细。但现在，上面、下面需要同时做工作，只有把腰变粗，成交才能加大。这才是一个品牌的未来。
三联生活周刊：重构豪华车格局具有怎样的特征？你认为奥迪未来有哪些竞争优势？
葛树文：现在一些新的常态在重新构架社会，汽车市场和房地产市场都是一样的，发展到一定程度都要遵循规律，到这个程度就要重构，这是一定的。未来大的趋势是增速逐步下降，一定更重视节能环保，再重构可能就是互联互通，未来豪车市场的领先要凭借先进技术。
如果想要引领未来的话，对中国这个大的趋势必须有把控，比如说未来节能环保的车型，比如说未来多元化的客户需求。奥迪在A级车上发力，就是当时洞察到未来的东西。未来的重构是在大的国家发展框架下找到着力点，然后调整自己，否则就可能在重构中出局。其实车是一个非常人格化的，什么人开什么车，这个烙印非常深。我认为，在重构的过程中，强者会越强，弱者会逐渐退出市场，这就是市场规律。可能真正的未来豪车的格局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内容确实要按照未来的趋势发展。
三联生活周刊：重构豪华车格局，你认为新能源汽车在未来豪华车座驾当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时间点会在什么时候？
葛树文：未来关于节能环保，政府有严格的要求，也在推动新能源车的发展，同时企业也有社会责任，要把能耗降下来，把污染降到最低。
所谓创新，离开市场离开客户需求都无法实现。新能源汽车各大厂家包括豪华车都在做，我认为奥迪相对比较理性务实，节能减排走的是混合动力的路子，在欧洲最早是用柴油，在传统动力上做到了能量转化的极致，国内现在柴油用不了，但汽油发动机等方面也做得很用心，包括一些排放上都非常高效。
奥迪新能源基于传统的车型，这样就充分保障了汽车这样一个复杂机械的可靠性。新能源车型的售价、使用成本和售后是一定要客户接受的，奥迪的模式相对也更可能把成本做下来。其实新能源车真正起作用是被受众接受，用得多车企的责任才能体现。
三联生活周刊：经销商去年的日子很难过，听说奥迪对经销商实施了补贴。补贴会成为惯例吗？
葛树文：输血和造血，大家都知道造血更重要。补贴绝对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其实是左兜掏右兜，把钱倒来倒去有什么价值？更多地要从整个价值链来看，到底哪块增值，在为谁创造价值，真正增加经销商自身的竞争力。但唱高调也不行，特殊情况下需要特殊手段来支持。但这不是一个行业的正常状态，市场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能治理好出现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你如何看待现在4S模式？未来有没有可能发生变化？
葛树文：在全球没有一个像中国这样4S店遍布各地，未来这种方式是一定要调整的。随着行业正常回归社会平均利润，任何一家4S店维护这么大面积，都很难支撑。我觉得现有的这些店会在经营当中逐渐看出优势。未来我们的网络发展也会控制成本，实现经销商店的多元化。
存量资产已经做到这么多了，我认为可能相对一段时间还会存续。但未来的发展一定是走向更节能、更环保、更低成本。它取决于品牌盈利的本事，取决于背后的功力，否则一般的品牌渠道是养不起的。 □

邂逅吉奥·庞蒂

■ 方振宁

“意大利现代设计之父”吉奥·庞蒂（1891～1979） “建筑的皮肤和体温——意大利现代设计之父吉奥· 庞蒂的世界”展现场
2014年初，我专程去日本伊奈生活博物馆看“建筑的皮肤和体温——意大利现代设计之父吉奥·庞蒂的世界”展。“伊奈”是其日文罗马拼音INAX的中文翻译，这家专做瓷砖的公司非常有名，它在东京的京桥有一个画廊和书店我常常去，但我不知道它的发源地是关西爱知县的常滑，更不知他们在半个世纪前，就和庞蒂合作制作瓷砖。
常滑是日本六大古窑之一，对日本以至于世界的陶瓷制品贡献极大。我看到常滑建筑资料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原来20世纪建筑巨匠赖特在日本设计的帝国饭店，所使用的大量陶瓷用件都是在常滑烧制的。
位于常滑的伊奈生活博物馆是一座在古窑址上改造和新建的博物馆群，庞蒂的个展就在其中一座博物馆展厅中。应该说，这个不大的展览凸显了庞蒂设计的精神，那就是如何让室内的空间具有最大的开放性和自由流动的感觉。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叠加出多层空间，加上墙壁和地面都使用了不同的室内装饰瓷砖，这样互为转换和连接，会让观众在狭小的空间中感觉到一般大空间中那种开阔感。
这些还不是庞蒂设计精髓的全部，他晚年痴迷于室内设计，在家的设计上倾注了不少心血。从设计平面图上，可以看到庞蒂设计的原点，是在寻找穿梭在室内人物、家具和植物配置之间的动线和视线。也就是人的视线延伸到哪？有时越过墙壁，有时穿过窗户，在某处和某物相遇，有时会从冷色调转移到暖色调，这可能就是我们追求很久的所谓“建筑空间的透明性”。庞蒂所探索的建筑表皮，是将机器生产的材料与手工工艺结合起来，这一点和包豪斯的理念是相通的，他期望传达出如“皮肤之感”的室内环境。
吉奥·庞蒂1891年生于米兰，他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到70年代为止，以米兰为据点，活跃在极其广泛范围内的建筑家、设计师、画家和编辑家，被称为“意大利现代主义设计之父”。庞蒂自己曾说：“我是一位失败的建筑师，也是一位没有取得成就的画家，因为我只是把画画作为爱好而已。” 吉奥·庞蒂设计作品：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内部 圣弗朗西斯科教堂正立面 茶几 吉奥· 庞蒂的设计 1964～1970 年完成的Concattedrale 大教堂 为美国设计的丹佛艺术博物馆北馆
我是2006年在筹备创办意大利《Domus》杂志中文版时开始关注到庞蒂的，他是这本1928年创刊的建筑与设计杂志的创办人，他担任主编直到逝世。2010年我去米兰，到了米兰车站之后，我就直奔耸立在车站不远处的皮雷里大厦（Pirelli Tower，1956～1960），它是庞蒂和工程师纳尔维（Pier Luigi Nervi）共同设计的杰作。这座超高玻璃幕墙的建筑，其简洁、独特、优雅的外形集中体现了庞蒂个人的现代主义设计手法，到今天看来也独具个性。
这座50多年前诞生的大厦高127米，是当时米兰最高的摩天楼，据说如果不是由于高度不让超过米兰大教堂的话，它的高度可能还不止这个数。至今为止，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类似的设计，不是因为庞蒂的设计难以模仿，而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不规则的宝石菱形设计的丰富和含蓄。
菱形只是这个超薄超轻建筑的外观，真功夫还在建筑的构造上。从一张断面图上我们看到，庞蒂在设计这座建筑的构造时，为了减轻负荷，构造是越往上越细。有人发现，皮雷里大厦的平面是棱形的，而米兰大教堂里的灯带也是菱形的。其实庞蒂本来想建设更多高楼大厦给地面流出更多空间，这或许就是早期的“垂直城市”的概念。
宝石菱形不是长方形，也不是圆形，它是对长方形的修正，是向可能发展成为某种形式的过渡，它的含蓄和优雅正是在这一点上。但皮雷里大厦还有更多的细节值得赞美，可惜没有多少人去深入研究它，也许是因为建筑界很多人没有把庞蒂当作建筑师来看待吧？
我们对庞蒂知之甚少的原因，可能也是他自己过于低调，他说：“与生俱来的自卑感伴随了我一生，只有一些大的事情才能让我感到归属感，在很多人的关注下，我一生都在推行的建筑改革，也让我有了同样的感觉。”
其实，庞蒂在1964到1970年完成的大教堂（Concattedrale）也是一件无可非议的杰作，这一设计是对教堂建筑一次空前的颠覆，它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类型，像在海中航行的帆船一样轻盈地耸立在海湾城市。特别是那些宝石型的开窗，新颖而明亮，外墙的设计采用了非常抽象而轻盈的语言，一反教堂建筑传统的沉重形象。
大教堂独立的外墙更加壮观，外立面犹如几块巨大的屏风包裹着建筑的主体，凸显建筑既轻盈又有雄风。庞蒂在外墙上的开窗或者是开口，都有一定的模式，基本上是方孔、长短线和六角宝石棱形，只是有横竖的构成不同，它让我想起荷兰风格派绘画的探索，那些在平面上浮游的线，活跃着被这些线分割的空间。
他在1970～1972年和詹姆斯·萨德勒（James Sadler）合作为美国设计的丹佛艺术博物馆北馆，犹如一座城堡，现在可能已被人们所遗忘，因为在它的旁边，2006年诞生了气势嚣张的丹佛艺术博物馆，它是李宾斯基的新作。在我仔细研究了庞蒂设计的丹佛艺术博物馆北馆之后，发现这是一件史无前例的杰作。
北馆的独特之处，需要从这个项目设计的概念图开始。庞蒂的设计手法是让建筑主体和建筑外墙完全分离，好像两个独立的构造。像假墙一样的外墙并不是和主体建筑的墙保持一个平面，而是折叠式的弯曲，优雅地包裹着由七个展室构成的美术馆建筑主体。
当这个外墙像一个盒套，套在箱子一样的主体建筑上之后，会形成一些好像是错位形成的三角柱型空间。这座美术馆外墙展开图的实际面积有2万平方米，抽象的构成像一些在五线谱上闪烁的音符在跳跃，整体构成像一首优雅的交响乐。
庞蒂谨慎地设计了外墙开窗和开口的尺度，从展开图上看不出实际的处理手法，但你面对那座有着城堡一样庄严的建筑时，会发现那些原本不大的开窗，由于进退和凸起的设计，带出阴影，使单纯有力的外墙增加了质感和表情。它完全是一件现代建筑的经典之作，可惜，人们还没有给它应有的恰当的评价。
我再次接触吉奥·庞蒂的建筑是2014年夏，参加完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后去米兰，参观他在1964年设计的圣弗朗西斯科教堂（San Francesco Church）。关于这座建筑的神奇和细节的精妙之处，语言实在难以形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梁柱结构，全部由锐角和钝角交替构成，坚挺和轻盈，结构体系和美学也许就是那把“超轻椅”的演绎。
庞蒂在建筑上的开窗也极有吸引力，那些垂直的宝石型的棱形开窗像结晶一样高雅而温和。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建筑设施分三组，庞蒂巧妙地用三面像屏风一样的镂空墙，和主体建筑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幕墙上镶嵌着宝石型的瓷砖，在阳光下产生丰富的变化，和镂空墙后面暗色的建筑构成明和暗的反差。我被眼前出现的垂直宝石型的棱形开窗所折服，然而，教堂的室内构造和所有细节都围绕着菱形展开，无论是梁柱还是宗教画的外框都和谐在宝石型中。
我在寻找吉奥·庞蒂设计思想的源泉时，发现他认为：意大利一半是天主创造的，另一半是建筑师创造的，即天主创造了平原、山谷、湖泊、河流和天空，但大教堂的轮廓、正立面，教堂和钟楼的造型是由建筑师设计的。在威尼斯，天主仅仅创造了水和天空，其余的都是建筑师所创造的。
庞蒂的设计是在强烈意识到上帝赐给我们的大自然礼物之后进行的对话，这可能就是他的设计如此具有独创性的原因。在建筑设计上，几乎没有他生活的年代兴起的现代主义设计的国际样式的影子，这需要有很强的自信和自我创造力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

江汉平原：鱼米之乡的精烹细制

■ 刘敏

粉蒸五花肉 沔阳三蒸中的粉蒸青鱼甩水 太极蒸双蔬

手上的功夫

每天早上，边志军都要用5斤高筋小麦粉和一个大面团，把面醒上20分钟后，他洗净两根1米长的擀面杖，一天最辛苦的工作就要开始了：边志军要在1小时之内，擀出1500张包面皮。
包面，就是湖北仙桃对馄饨的称呼，这是当地“过早”时常吃的小吃之一。边志军所在的乡村情酒店不卖早餐，否则按照当地的习惯，发这盆面的时间得是凌晨。也是因为酒店对面点的要求高，当街头早已普及了机器压制的面皮时，这里还保留着最传统的手工艺。
醒好的面被抻成了一条一尺多长的长面团，横向一点一点被擀开，像画轴一样卷在两根擀面杖上。开始从左到右，一截一截地被擀压、拉抻、卷起。每拉伸到新的一段，边志军就拿着装满淀粉的粉袋在面饼上扑粉，以防面饼粘连。擀5斤面要用掉1斤淀粉，小小的屋子里，随着面皮越擀越长，渐渐在案板上、空气中都漂浮着淀粉的颗粒，一会儿我的笔记本上落了薄薄一层，再看边志军露出来的眉毛、头发上都变得花白了，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快速长了年纪。
边志军是从1993年开始做包面面皮的，这是从老师傅手里学来的手艺。乡村情酒店只有两个师傅会擀，另一位主要给边志军做替补。擀面皮是个力气活儿，手上一刻不停的功夫就不说了，墙边甚至还有块青砖，需要使劲儿时，边志军要踮出一只脚踩着青砖，整个人有个支撑，在青砖的“咯噔咯噔”声中，好使出全部的力气去挤压面饼。
也看不出每一次的区别在哪儿，站在旁边，不知不觉就发现面饼变得越来越宽，从头到尾擀了十几次后，整张面饼已经变得像一张铜版纸一样薄。到底擀到什么时候为止？边志军用手托起面皮：能看到手指就是啦！
边志军把面皮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擀好的面皮因为轻薄，最后能像纸一样规规矩矩地被折成1米长、手掌宽的长条。他飞快地用刀丈量好距离，照着刀印，切出来13摞，每一摞看起来不高，用手仔细捻开，都有100多张面皮。
这些面皮将在一天内做出70多碗猪肉馅包面，最好在当天用完，否则第二天就会懈掉。因为面皮薄可透亮，做好的包面漂浮在汤中，看起来简直是飘逸。光这一份包面未必吃得饱，最好还是再来两个油墩子。
油墩子看起来跟武汉的小吃面窝差不多，但面窝像一个薄薄的甜甜圈，油墩子是厚实的一个墩状，中间有一个大圆孔，更像是个中间有洞的杯子蛋糕。油墩子的原料是用面粉和明矾、碱、盐、老面肥和的面，跟北方的油条差不多，可是对着这盆黏糊糊鼓着大泡的面，油墩子的造型却很难想象是怎么做出来的。
等到边志军那两根筷子出来时，这完全变成了一个几何题目——求两根直线如何扯出一个圆环？最终的展示让人眼花缭乱：边志军一手持一根筷子，筷头对起来，飞快地绕起一坨稀面，一边搅动一边抻开挑到油锅里，一沾油，就快速地围出一个圆环。圆环在油中慢慢膨胀，最后脱胎换骨，竟变成了一个暄软的面墩。
刚炸出来的油墩子金黄焦脆，边志军催我们赶快趁热吃，我烫得不断轮换着手指终于撕开了油皮，里面又是雪白绵软的，口感真是让人惊喜。待到稍微凉一点，撕碎了泡在包面的汤里，就是仙桃过早最常见的配置了。

无蒸不成席

过完早，就要看仙桃当地的正餐，来仙桃的重点就是要吃声名在外的“沔阳三蒸”。
仙桃在1986年之前一直叫沔阳，“沔”为水名，发源于陕西，是汉水的上流，古代亦指整个汉水。汉江在仙桃穿城而过，这里自古就是水乡泽国：“一年雨水鱼当粮，螺虾蚌蛤填肚肠。”对于平民百姓而言，鱼虾和青菜是最寻常的吃食，大米反倒更为珍稀。人们把有限的大米磨成粉，裹上鱼虾野菜蒸食，这种习惯延续下来，便衍生出了以粉蒸肉、粉蒸鱼、粉蒸蔬菜“三味一甑”的沔阳三蒸。
仙桃市烹饪协会会长李和鸣，是沔阳三蒸的代表性传承人，他做了大半辈子厨师，现在天怡大酒店做餐饮总监。李和鸣身材清癯，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稳重的范儿。他告诉我们沔阳三蒸，无所不蒸，在沔阳，无蒸不成席。“肉类能蒸五花肉、排骨、蹄花、牛、羊、鸡、鸭，水产里鲶鱼最好，青鱼、黄鮕鱼、鳗鱼、鮰鱼、鳜鱼、鲈鱼、甲鱼，都可以蒸，蔬菜里莲藕、茄子、萝卜……”在李会长变成报菜名之前，我赶紧打住了他，蒸制法也不是万能的，难道就没有不合适的食材吗？李和鸣想了想，告诉我唯一不合适的是水分太大的蔬菜，“其他的只要做得好，都好吃！”
这也是临水而居的自信。蒸菜这种办法本身就对食材要求极高，特别是鱼、虾这种水产一旦不新鲜，蒸出来只能腥气难闻。“千湖之省”，几乎所有当地人都跟我提到过这个词。墨子《公输》中一句“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更是脍炙人口。荆楚地区有靠近江湖的便利，和江汉平原自古以来稻米的盛产、三蒸的风俗，就只能用“得天独厚”来总结了。
李和鸣和副会长伍峰为我们准备了四道蒸菜。第一份是粉蒸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上熟五香米粉，这种米粉是合着花椒、八角等，用小火焙炒至色泽微黄，再研磨成粉状，抓起来闻闻，有种扑鼻的香料味道。熟米粉颗粒要大一些，更能吸油脂，最后“米粉蒸肉，粉比肉香”。因为有五香味，五花肉蒸出来也不油腻。
相反的是，做粉蒸鲶鱼、粉蒸茼蒿、粉蒸南瓜时，伍峰用的是生米粉。像茼蒿这种含水量大的蔬菜，一般在蒸制时会流失大量水分，细磨的米粉能防止发干，也可以维持住糍糯的口感。
米粉也是沔阳人什么都敢蒸的主要法宝，米粉的米也有讲究，糯米太黏稠，小米粉、玉米粉口感不好，唯独籼米疏松可口。江汉平原一年两熟，其中早稻米更好，因为生长周期短，米质更糙。一般的蒸法会让汤汁增多，减淡原料的鲜味。但是拌上米粉后，米粉吸收了大部分汤汁，反而让整个口感更醇厚了。
用“拌、簸、蘸、滚”四种方法，不同的食材都裹上了米粉，放到蒸屉里十几分钟，再出来的几道菜都有着稀、滚、烂、淡、鲜的特点。粉蒸肉吃起来毫不起腻，李和鸣说，现在岁数大了不敢了，年轻当徒弟时，一人能把一碗肉都吃完。相比之下，蒸鲶鱼更让人放心，“蒸鲶蒸鲶煮鲫，鲶鱼油味重，蒸出来更香”。一到嘴里，被中和的肥美立刻把人香到了，有了米粉的铺垫，也比单纯的鱼肉更有咬头。李和鸣还自创了一道粉蒸青鱼甩水，用的是青鱼的尾巴，主要吃这份活肉。现在沔阳，一条鱼从头到尾都是宝贝，肚裆脂肪多，蒸出来有肥香，头尾适合给爱啃骨头的人吃。最后上桌的是茼蒿和南瓜，它们各自蒸好后，又拼在一起，重新抹油、上屉，最后变成一份太极蒸双蔬，深绿和橙黄色围绕在一起，在酒席上一眼就引人注目了。
在我看来，沔阳菜的特色就是米粉蒸一切。冷不丁吃这么多蒸菜，口味上未必习惯，在现在的流行餐饮中，大家都被麻辣味刺激习惯了，我已经不太适应这种素淡的吃法。李和鸣告诉我们，当地的酒席上蒸菜都是必不可少的，这种做法确实不刺激，追求的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跟很多高糖高油的传统菜肴相比，蒸菜反而是难得健康的经典做法，几乎不用油脂，所有的营养都被牢牢锁在了米粉以内。
面对这些蒸菜，最后可以就一个团子吃。这种当地的米团子里面是猪肉茸、腊肉丁、香干丁、大蒜苗、芹菜、米粉条做成的馅，荤素都有，光是馅料就摆了满满一桌子，依次下到锅里炒，最后倒出来是热腾腾极其丰盛的一大盘。团子的皮也是用米粉做的，先蒸到七成熟，加上盐，倒开水，厨师忍着烫用手搅拌成面团，再拿过来包馅。
包完的团子，仔细看还看得出表皮米粉的颗粒，这种蔬菜、肉类加米粉的食物，看起来像是沔阳三蒸的变形版，最终的做法，当然还是上屉蒸。 仙桃烹饪协会副会长张毅用“簸”的办法给南瓜裹米粉

三块钱的牛肉饼

在离开仙桃之前，我们吃到了一种手做的牛肉饼，一大块一大块地漂浮在汤里面，我还以为是一种类似午餐肉的香肠。但是吃起来柔滑细腻，又绝对与市面上淀粉灌的香肠不一样。问起来，这种牛肉饼是当地的特产，而且居然是按块卖的，一整块要3块钱，当地人点菜都是按人头先报数。
无非是牛肉而已，怎么就变得这么金贵了呢？
我们是在鸭头沈吃到的这道菜，老板沈翔是李和鸣的徒弟，李会长此前专门嘱咐他给我们做一桌牛肉菜。一共四道，沿袭的是仙桃沔城回族镇的技法，一头牛身上的肉，根据肥瘦、口感的不同而分派上不同的烹饪方式。牛胸脯的瓦沟肉，被做成粉蒸牛肉和烧牛腩，这两道菜很常见，吃的是肥瘦相间的口感，有筋，肉在口里有嚼劲。
另一道是牛骨藕汤，用的是牛的胸子骨，也叫凤凰翅子。一头牛身上也只有七八十厘米长，每一节都有白生生的脆骨。沈翔提前去菜市场定了一条肥而油的骨头，按理说耕牛的最好，因为一直在运动，这一块是活肉，只是现在很难找到了。胸子骨按节斩开，用水洗洗，不放油，在锅里跟大块姜一起干炒。一直到把牛肉的香味炒出来再加水，煨上两个小时，待到牛肉酥烂时再往里放藕。藕一定要放沔城当地的——这在仙桃是家喻户晓的常识，其他地方的藕是脆的，沔城是湖北著名的产藕区，这里的莲藕“生吃如秋梨般清甜，熟食如板栗般粉扑”，淀粉重，易烂，是粉口的，放进去20分钟就彻底变成了软糯的口感。
最后上来的就是这份牛肉饼蛋皮汤，仔细问才知道，这是用牛的圆尾肉、里脊肉和青鱼鱼肉一起剁出来的肉茸，不掺一点淀粉，鱼肉会增加黏性，其余完全靠刀工来保证细腻的口感。沈翔自己家有个加工厂，每天给仙桃的餐馆提前定制牛肉饼，靠机器打出来肉茸，因为刀工太细，搅动时刀片都会发热，还要在肉里掺冰块降温。沈翔回忆，当学徒时肉茸都得自己上手剁：“做一次起码要剁3个小时，如果赶上30桌酒席，那惨了，得剁上一个通宵。我们仙桃看酒席好不好，就是看牛肉饼的质量。做出来的饼质太细腻了，一点懈怠都会被识破。”
谈到牛肉饼时，沈翔一副敬重的神色，我们实在好奇肉茸是种什么状态。沈老板也是个好说话的人，他让我们第二天一早再来，他给我们从头到尾做一份看看。
头一天，沈翔在我们面前选好的牛肉，大块的里脊肉切开，里面所有看得到的肉筋都得一丝一丝地全剔掉。第二天早上等我们到了，沈翔已经把牛肉和鱼肉放在一起剁得差不多了，两把刀嗒嗒地响起马蹄一样的节奏声，从左到右地来回走，剁茸时千万不能像剁饺子馅一样来回抄，等到肉茸慢慢开始黏刀了，就是剁好了。先用刀刮走最上层，再接着剁下面这层，越往后抄，肉筋越多，最下面的一层都是星星点点的白色肉筋，这种茸就不能用了，否则会影响口感，等到刮去肉糜时会发现，更多的肉筋都已经被剁入了砧板里，剁好的肉茸加上水、鸡蛋、姜末和鸡汤，像和面一样用手顺着一个方向搅，肉茸吃水，一碗水下去，变成了糊糊一样的质感。这时就要放盐了，“盐是骨头”。沈翔让我留意，撒了盐之后，整个肉馅就开始起变化了，肉馅的颜色正在慢慢加深，质感上也越来越黏稠：“是不是一下就开始有精神了？”沈翔继续搅动下去，这盆肉茸就真正变成了面团一样，他把手高高地拉起来，肉茸黏在手上，半天才掉下去，这就是他要的最终效果。
做好的肉茸，在手上捏出来饼状，一个个放在土鸡汤里用小火汆熟，鸡汤不能煮沸，否则会破坏肉饼的形状。等到浮到汤面上，牛肉饼的半成品就做好了，冷却后封装冷藏，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快用掉。之前我们喝的汤是把牛肉饼跟粉条、蛋皮丝、番茄丁、黑木耳同煮，其中粉条是必须放的，没有特殊的原因，只是当地人喝汤的固定习惯。
相较于头一日机器压出来的肉饼，今天的这一块肉味更新鲜，而且刚刚出锅，没有经过反复冷藏、回温，再烹饪的折腾，口感上也更鲜嫩。沈翔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手工的牛肉饼了，从剁肉到制成半成品，花了他一上午的时间，其中包含切、剁、搅、汆、烩等一系列技巧。“做菜都得认真花工夫，蒸菜之前把肉腌够时间，烹鱼时一定等到水干鱼熟再起锅，都是一样的道理。”沈翔觉得牛肉饼美味的原因很简单：“好吃的东西都耗时。”

无龙不成筵，无糕不成席

鄂菜的耗时，到了荆门就更明显了。与仙桃相距200多公里的荆门是我们寻访的第二站，湖北本身是跟周围省份融合的地方，比河南口味重，又没有湖南、重庆那么辣。放到荆门，这里地处鄂中，西北为荆山余脉，西南为两湖平原的南部。城市本身又有丘陵和山地，因此变成了东南西北、平原山地的大荟萃。
荆门市烹饪协会副会长张毅是我们的向导，他曾经统计过，鄂菜中茸泥制品较多，《中国菜谱·湖北风味》中达43个，占1/8强。仙桃的牛肉饼其实就是其中一种，在荆门，鱼糕和蟠龙菜这两道菜的代表性更强。鱼糕顾名思义，是用鱼茸做成的蒸糕。蟠龙菜传说是明孝宗驾崩前，章太后密诏三位亲王奔丧，有言“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在湖北钟祥的兴献王之子朱厚熜离京最远，为赶时间，幕客严嵩献策：朱厚熜假扮钦犯上囚车，可日夜兼程赶至京城。可亲王之子哪受得了囚车这种苦，起码饮食上就不能有亏欠。府中的厨师接到命令，要做一种吃鱼肉却不见鱼肉的菜，最后呈出来的就是用猪肉、鱼肉、蛋做出的蒸糕，既美味又不张扬。朱厚熜顺利抵京登基后，即为嘉靖皇帝，这道菜也被命名为蟠龙菜，一般在重大节日或喜庆的日子里，饭桌上的第一道菜就是蟠龙菜。
张毅带我们到了漳河水库边的九尊食上酒店体验这两道菜，跟牛肉饼一样，这又是两个极其耗费时间精力的菜品，整体的步骤跟牛肉饼也相差不多。一般情况下，剁茸、和馅都是用机器完成，为了展现最完整的步骤，副总经理尹东安排了两名厨师专门为我们演示。
最先做的鱼糕。一般情况下，鱼糕使用的是3斤以上的大鱼，今天用的有7斤。硕大一条草鱼细细地剔出来净鱼肉，也是用剁的方式做出来鱼茸。此后同样要加入生姜、淀粉、猪油、蛋清调和，加上盐上劲，调成面糊状，搅出来一刀一刀地掼在铝盘里。尹东自也是烹饪名厨，他亲自上手，用刀蘸水把鱼茸抹平，反反复复横竖地来回刮，最后变成了豆腐一样平整富有弹性的质感。另一边的蟠龙菜，是用里脊肉切小块打成茸，五花肉的肥肉切成筷子头大小的丁，加上鱼茸，1：1：1的比例搅拌在一起，最后也要加上调料，使出最大的力气持续地沿着一个方向搅动，以达到面团一样的黏稠。用一块湿布像做紫菜包饭一样，一条一条捏出来紧致的肉条，跟鱼糕一起进了蒸屉。
待到鱼糕和蟠龙菜在蒸屉中简单成型后，还要拿出来反复抹三次鸡蛋黄，一层一层地蒸熟。冬季的荆门很冷，酒店在水库边上更是冻人，即使是室内也能看到自己哈出的白雾。我在厨房里冻得发抖，在操作台边走来走去保持体温，在反复的工序中苦等的过程，总算让我深刻地明白了脍不厌细背后的漫长与繁琐。 荆门人在婚礼上都要吃喜饼。这种红糖馅的酥饼现在演变成春节必吃的点心

最终，两种肉糕上都裹上了一圈金黄的蛋皮。终于可以开始切片了，蒸好的鱼糕和蟠龙菜都要切片，这看起来容易，但一下刀，厨师就不自觉地切得宽窄不匀——肉茸做成的蒸糕太软了，我们来不及等待冷却，但热糕刀子一下去就容易歪。尹东看不过去了，自己把刀抢过来：“要竖着下刀，用推拉刀来回地切。”名厨的手艺果然见功夫，换了种刀法，几下就切出一摞窄窄的糕片，宽度一模一样。
张毅接手了后面的步骤，老会长教了半辈子厨师，蟠龙菜是最经典的菜式。厨房里的厨师们都凑过来围观，这两道菜很常见，但平时很少把这道菜做这么精细。张毅把切好的蟠龙糕片在手里码好，一层一层地贴在空碗中，现在还看不出名堂来，等到临上桌前最后扣过来，黄色的蛋皮勾勒出一层层的轮廓，最上面组成了一个蟠龙扣，整齐的美感，这就是手上精致耐心的功夫了。
码放好的鱼糕、蟠龙菜，又回到笼屉内蒸了第五次，最后，鱼糕上浇上木耳、肉丝做成的浇汁，蟠龙菜倒扣出来，这两道菜才终于完成了。这一顿午饭上，还有那条大草鱼鱼头、鱼边做成的鱼汤，用锅仔炖着，几位搅面搅得手酸的厨师和我们一起舀出鱼汤，各自浇一碗鱼汤泡饭，热气腾腾地吃下肚去，一上午在后厨中辛劳的身体，这才终于舒坦过来了。

年味何来

这一次在江汉平原上的寻访，我看到最简单的菜品，也许就是腊味了。荆门渔码头餐馆老板赵文这两年开了一个香肠加工厂，当地冬季有吃腊味的传统，我在仙桃、荆门去过的所有餐馆，入冬时都刚刚经历了一场腌腊的战役，家家的餐厅背后、楼顶，都悬挂着大批的风干鸡、腊肠、腊猪口条……挂起来一排一排的甚为壮观，雄赳赳气昂昂地做好了年夜饭的战备。
赵文这不做香肠，他主打的是腊排骨，原因很简单：这是腊味里工序最多的。乍一看去，不知道做排骨香肠有什么难的，肠衣照旧是猪小肠，选用的是猪的直排骨，剁成2寸左右长，用花椒粉、蒜丁、辣椒面、葱花和好，顺着管子塞到肠衣里不就得了。结果最麻烦的其实在封口，每一节排骨都要单独挤出空气，系上棉绳。“系绳子这件事就烦死个人！”赵文在乡下的小院，每年都要突击从周围农村请来大批阿姨，坐在那一点一点地用短棉绳给排骨肠封口，到最后，“我们卖的就是手工”。
荆门这几天开始降温了，小院有一半是鱼塘，狂风一吹，风直接从水面上涌过来，寒风冰得刺骨。但这样的环境给香肠风干再适合不过了，头一天阿姨们刚刚做出来几百斤腊排骨，才刚一推开后门，浓烈的腊味就涌了过来，麻辣的肉香熏得我胃口大开，一边在风吹来的冻雨中瑟瑟发抖，一边又忍不住在腊肠中间穿梭，使劲儿吸着这最朴质的肉味。
风大蚊虫少，也让这些腊味什么添加剂都不用放，腊排骨在外面放的时间越长，腊味越重。等到过年赵文还要组织人手再做一批，留着到开春割稻子的时候吃。这几天他也在做阳干鱼，是用漳河里的大白刁，这种做法简单，把鱼收拾好了开背，肉多的地方打上花刀，先只用盐腌制一天，接着在太阳下晒到六成干，再挂在屋檐下等着慢慢阴干就好了。
跟腊味一样，小工厂没有风干设备，阴干鱼只能在冬天做。“夏天如果靠晒干，鱼是从外往里干的，阳光把表皮封住了，里面的水出不来，时间长了就坏掉了。”赵文能做的阳干鱼其实很多，当地的财鱼、小麻鱼、鳑鲏、桂花鱼，无论大小其实都可以。他最喜欢的还是野生大白刁，跟大批量的家养大白刁不一样，漳河中的大白刁肉质细嫩，有一种特别的甜味。风干好的鱼平时可以放在冰箱里保存，因为是低盐腌制的河鱼，吃时不需要提前浸泡，也不需要再放盐，上锅蒸一下，或者直接油煎就行了。荆门人说话有种奇特的弹舌音，赵文一说到“油墩子”、“大白刁”时，都会带出一连串弹射的音节，说到开心处尤其多，从发音的次数上看，野生大白刁真是他最喜欢的产品：“如果晚上有足球赛，煎两条鱼，拿手撕着吃，别提多美了。”
在最后一天，连日的降温终于变成了一场大雪。因为问到香肠风干与熏干的区别，热心的张毅会长又带我们去寻找城北的香肠熏房。一路上风雪交加，满路泥泞，几天来，老会长穿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厚，这一天他干脆翻出了几年前他去哈尔滨时买的大雷锋帽。看着积雪覆盖的城郊，我真正见识到了湖北冬寒的威力。
荆门城区北部就是山区了，这里还留着山里熏香肠的习惯，在一个叫古榆新村的农家乐，我们看到了一个小熏房，我着急进门，一下子被呛得咳嗽，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被工人指点才知道要蹲下去，才看出大块的猪五花肉、圆尾肉被吊在房梁上，下面的栗树枝火堆正冒着烟。山区里熏香肠，是在自家的火塘上面，只有城里的餐馆才需要一个专门做香肠的熏房，熏房不能大，以免温度不够，同时火又不能太大，免得把肉都烤焦了。
张毅在这家农家乐里给我们饯行。古榆新村的老板是一对夫妇，这个餐馆已经开了8年时间，所有的菜油、豆瓣酱、小麦酱都是自己家做的，蔬菜也是来自房后20多亩菜地，现在还可以看见被大雪盖了一半的菜薹和大白菜。每年冬天你的重头戏还是熏香肠，老板史方新告诉我，每年冬至前7天，他们都要忙着杀猪，杀好的猪要冷却两天，再用盐把肉揉软。张会长在旁边解释：“就是城里说的排酸。”揉好的猪放在缸里用精盐腌10天左右，再挂出来风干上两三天。最后到熏房里熏上一周，如果条件干燥，这样的熏肉一直能放到第二年6月。
熏肉可以炒蒜苗、炒湖北人最爱吃的菜薹，也可以蒸出来切片直接吃。这一天的午饭中，我们的餐桌正中是一个土炉子，木头烧得火旺，炉子上炖着猪血炖白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暖的房间把大雪隔绝在外，终于把连日来的寒气一扫而光。酥炸小河鱼、南瓜粑粑、冻鱼、鱼糕、蟠龙菜、腊肉炒菜薹、腐乳……一道道农家菜摆上餐桌，最后上来的是古榆新村自酿的米酒，“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张毅看我们吃得热火，笑言：“礼失求诸野，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年味吧！” □

仙桃、荆门美食微指南

■ 刘敏

蟠龙菜 鱼糕 腊排骨香肠

仙桃：乡村情

春节前来乡村情，可以在体验薄皮包面和烫手的油墩子之外，尝尝这里的春盒。春盒是一种木盒子，由提手、底座、顶盖和装菜的三个正格，共六件组成，摆出来是三个长方形盒子，一共可以摆九盘小菜。这是当地拜年时特有的一种小吃吃法，伍峰介绍：“过年时，初一不走动，初二时去媳妇娘家看看丈母娘，初三开始老表之间相互拜年，姨老表、姑老表、舅老表来了，接待时要先喝干茶，后喝湿茶，春盒就是喝湿茶时用的。”
这里的“茶”其实指的是点心，干茶是边喝茶边品京果、麻枣、九连环、麻叶、麻花、荷叶子等，湿茶就是春盒。主人取下三个长格子，连格带碟陈于桌上，长格子要长的一面对着最尊贵的客人，中心那一格摆最好食物。盒子中一定要有腊味，乡村情的春盒内容可以选择，我们当天看到了卤顺风（猪耳朵）、卤藕、卤千张、卤牛肉、卤鸡蛋、卤狗肉、腊鱼、酥炸小鱼、腊香肠。总体来说，荤多素少。
春盒的主要作用其实是方便，三个长格子摞起来，上菜撤碟都快捷。前一个客人还没走，后一个客人又来了，有了春盒方便补给，顷刻之间便可二度开席。当地普通人家很多已经没有这种木质餐盒了，现在吃春盒，当然是怀旧和体验的情感更多。

鸭头沈

沈翔新开的这家店址离市区有点远，看起来容易以为是个卖卤味的小店，其实里面有二层小楼，足够宽宽敞敞地好好吃一顿。这里的确是以卤鸭头著名，小甲鱼、泡椒鱼也是特色。沈翔这一次开的餐馆小，跟大饭店相比，最大的福利是老板能自己下厨给客人烧菜。沈翔以前在全国很多地方的酒楼里工作过，注重一菜一味的传统技法，回来再做菜单上爆炒鳝鱼、青椒肉丝、锅巴藕饼这样的简单菜肴完全手到擒来。他自己最推荐的还是自家的烧鱼块，烧这种做法，最考验的是火候的控制，炖多久，何时收汁，这要相信一个大厨的判断力。
让我们惊叹的牛肉饼很难吃到手做的了，但沈翔自己有个小加工厂，为餐馆提供类似牛肉饼这样的原料，沈翔最怕原料不干净，所有半成品都是自制，在餐桌之外，这无疑也是最大的一个加分项。

代婆家常菜

青鱼湖路上的这家小馆子看起来实在太不起眼了，进门右手边的柜台摆放着烟酒糖茶，没到饭点儿，男店主正在无聊地看一台老式电视。屋里只有四张桌子，塑料台布，没有菜单，所有的菜都装在塑料筐里摆在后厨，片好的鱼、捏好的豆腐丸子、蔬菜也都切过了，水淋淋地摆在一起。两个阿姨穿着罩衫袖着手，等你看好了哪样菜，就立刻抓到盘子里备菜。
两名烹饪协会会长带来的地方，肯定是不会差的。伍峰介绍，这家是代婆40多岁时开的小店，到现在代婆已经是60多岁了，同时还在担任烹饪协会的顾问。小店看起来破，名气却大得很。伍峰做主，点了豆腐圆子、酥炸麻古嫩（一种小河鱼）、腊味炒泥蒿、炕白圆、鱼头烧萝卜，还有用蛋皮、肉圆、粉丝、蘑菇烧成的三鲜汤。
这几道都是最地道的家常菜，无论荤素都是本地食材，蒜苗甚至就是门口的一小块泥地上栽的。刚开始吃时，伍峰掐着表说，过了11点半就会开始人多了。11点25分，我环顾四周，发现还是只有我们一桌，有点怀疑这里的人气。此后一直埋头吃饭，等快12点要离开时，屋子里早已经坐满了人，天气寒冷，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在桌面上升腾，人们跟我一样埋首在菜香之中，哈气又跟菜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窗子，那幅逆光的场景，有一种格外俗常，又令人感动的热腾腾。

荆门：唐氏包子铺

在湖北，过早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早上8点到唐氏包子铺，店主老唐正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包子铺已经开了几十年了，外面正在下着冻雨，但越是这种老铺子，越有大批的固定食客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捧场。
除了一块钱一个的猪肉馅包子以外，还可以点猪肝粉、三鲜粉、牛肉粉一起吃。跟普通的早点铺相比，唐氏包子铺的另一个好处是干净，白炽灯雪亮，开放式厨房里的员工都穿着工装，餐具也洗得一尘不染，让人放心。

通源农贸市场

没想到农贸市场也是个过早的好地方，这个市场在掇刀区，一大早一横一竖两条街都是翻滚的热气。在这里基本可以见到荆门当地所有的早点点心，东家买面窝，西家买油墩子，经过油条摊，找个砂锅铺子坐下来点碗粉，花样太多了，就怕吃不下。

漳河渔港店/生态园店

我们第一天晚上到的就是生态园店，市内布置成了小桥流水的景观，大量的绿植中养着鹦鹉，主打绿色生态，环境上非常赏心悦目。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吸引力是这里有啤酒厂直供的新鲜生啤与黑啤。啤酒到底有多新鲜？出门两步才能发现，酒厂与餐馆竟然只有一墙之隔。
漳河渔港店在漳河水库边，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开车大概要20多分钟。看起来远，但在夏天，这里的食客永远络绎不绝，很多人夏天一早就举家出动，到水库边上钓鱼、消暑。午晚饭就在渔港里解决。漳河水库是湖北省重点优质商品鱼生产基地，这里也有最新鲜的水产。
冬天时不妨尝尝风干鸡，入冬之后，餐馆的后院都会挂满了刚腌的整鸡，这是用当年的土鸡，收拾好剖开，直接抹盐，挂在户外风干。吃的时候蒸熟，剁好了就是一道冷盘。猪肉类的菜系也可以试试，风干鸡的小院后面就是餐馆的猪圈，圈里的猪长得正肥。最主要的猪鱼禽蛋，这个餐馆居然全都自己承包了。

古榆新村

自产自销供应链更完全的，还要数城北的古榆新村。这个农家乐的员工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阿姨们个个都是家里的能干巧妇，蔬菜自己种就不用说了，每年还要做大量的豆瓣酱、小麦酱、剁椒酱。店主史方新喜欢自己酿酒，主要是糯米黄酒、高粱酒两种。这几年他买了一片林子，在下面挖了一个地窖，每年存两万斤酒进去。“我儿子现在刚刚上大学，等到他大学毕业回来，这些酒就能窖藏好了。”他说。
古榆新村占地40亩，下了国道，门口有一条土路，天气好的时候，能停下80多台车，全都是慕名而来的食客。老板娘收拾出了一个艾蒸的小房子，吃完了饭还可以躺下来做个熏蒸保健。今年她打算把门口的荷塘好好收拾收拾，买一条小船，养上甲鱼，让顾客们自己钓。荷塘边再种一圈番茄，来了小孩子动手去摘，到这儿待一天，全家都不闲着。
店里的所有副业，只有熏香肠是雇了专人来看火，其他的都是店里的阿姨们在闲下来的时候自己亲手做的。所有的食物都自给自足，连农家乐的名字，都是来自餐厅门口的那棵粗壮苍劲的古榆树。 □

舟山群岛：海的味道

■ 吴丽玮

一条条满载而归的渔船依次停靠在舟山码头上，渔民们使用传送带将海鲜运上岸

海风来

这天海上风大浪急，渔船纷纷归港，我们原计划坐船去外海的嵊泗县，早上起来才得知当天的客船全部取消了。这真是个叫人沮丧的天气！
舟山本岛北面的螺门村是一个小码头，村民王小冬的两条拖虾船和两条底拖网船都停靠在这里。虽不能出海，但他并不恼，反倒是连连说好啊好，带我们顺着梯子爬到他家平房的屋顶上。
岛上多山，站在房顶上远眺，能望见清凌凌的山间小湖和几棵黄澄澄的柚子树，恍惚之中会以为是一座极普通的南方内陆城市的冬天。凌厉的海风甫一上岸就变得奇怪而温柔起来，从身后清脆地拂过脖颈、耳根，吹得人神思爽朗，吹得树枝摇曳，沙沙作响。“西北风最适合风鱼。冷、干爽，比太阳晒还管用。”王小冬欢喜地把一批已经洗干净剖成两半的安康鱼平铺在网上，又用塑料桶撑起四角，让风能从上下两侧都蹿起来。“如果是南风天就不行，风是热的，而且潮。夏天风就更加麻烦，下午五六点等太阳快落山了才能拿出来，早上10点前就得收回去，不然外面很快风干，里面却还是湿的，鱼会臭掉。如果是梅雨天绝对不行。”
“风”是舟山人特有的一个动词。其实都是让海鲜失掉水分，但舟山人因为有海风，所以自豪地将这个风干的动作强调出来。晾晒后变成了鱼干的风货，和外地的叫法一样，也叫作鲞。还有没完全失掉水分的，表皮硬了，捏一捏里面有些水分，这样基本上还能保持海鲜的外貌和风味，就以风鱼之类来命名。风鱼是舟山人最必不可少的年菜，又因为风鱼所需时间较短，所以基本上都赶在腊月的后半月才开始忙碌。
“再吹一天就差不多了。”王小冬摸摸安康鱼粉红色的鱼肉，表面还比较湿。“这鱼很凶的，”他指着它已快风干的尖牙，有点得胜似地说，“有一次我在船上捞起一条，它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黄鱼，当渔民的哪能这么浪费，就从它嘴里抢那条鱼，没想到它一口咬住我的手，流了好多血，最后拿木棍才撬开它的嘴。” 舟山的海鲜夜排档上能吃到种类繁多的海鲜
他20多岁就不捕鱼了，改行开饭店，后来又倒腾各种买卖，转了一圈回到螺门老家，在码头附近租了一排废弃的营房，重操旧业开了家名叫小东海鱼庄的饭馆。营房里笔直的长开间和白墙灰地都没有改动，只挂了各种好看的竹编捕鱼工具做装饰，他在门外竖了根漆色鲜艳的桅杆，在营地原有的旗杆上又挂上红旗，问我们，像不像一艘船？可是哪里有船的形状啊，不禁笑他。
不过他的宝贝可是样样货真价实。他手里有船，雇了船员出海，自己可以直接到船上去拿各种海鲜，货肯定是比市场里买来的更好。他端出一笸箩晒干的鱿鱼鲞给我们看，从肚子上剖成两半展开平铺，晒干之后还有足球那么大，红彤彤，硬邦邦，乍看上去像一只伸着翅膀的甲壳虫。“这是我托船员出海时晒的，活的剖开，挂在船上吹海风直接晾干。出海两个月，总共只给我32只。”王小冬再拿出店里普通的大陆货对比，是从市场里买来之后再晒干的，惨淡的黄色，完全没有他的极品鱿鱼鲞焕发出的透亮和光泽。“船上晒出来的当然不一样。船上风是活的，晒的时候用稻草捆着，所以不会变色。在船上直接拿海水洗，洗过之后也不用再加盐，晒干味道就很好了。”
他很满意我们表现出的惊叹，于是又兴致勃勃地跑到门外去拿正吹风的两条带鱼，直直地吊在铁丝上，抓着尾部取下来时像拿把宝剑。“宝剑”脱水之后变得细瘦干瘪，银鳞也脱落了不少，里面泛出金黄，有些地方已经溢出了油脂。样貌不怎么样，但却是赫赫有名的雷达网带鱼。“什么叫雷达网啊，很多舟山本地人说得都不对，我自己捕过我当然知道，不是要用雷达才能探测到的底层带鱼叫雷达网，而是船布网以后像雷达那样旋转，这样才能网上那种最肥厚的带鱼，因此才叫雷达网。”他停在螺门的底拖网船就是要出去专捕带鱼的，另外两条单拖网船也可以捕，他说：“这种船能捕到的带鱼就叫单拖带鱼，另外还有流网、大拖风，都是根据船只的类型来取的名字。”
带鱼是舟山渔场的四大特色海产之一。当地有谚语：“十一月带鱼两头尖，捕鱼捕到海礁边。”带鱼虽四季都有，但还是冬天里最好。“夏天带鱼瘦，秋天虽肥但要产卵，肚子容易破，冬天肉质厚，而且皮相也好。我的船去过不少地方，济州岛、日本海附近也去过，离钓鱼岛40海里的地方也去过，比较起来还是我们这里的鱼好吃，开船6～7个小时的近洋最好。”王小冬虽然早早就当起了老板，但做渔民的经验还是全的。“俗话说，‘月光白茫茫，带鱼会上网’，同一条船，早潮和晚潮捕的东西都不一样，晚上拖上来的带鱼就是比白天的好吃。但晚上不好分辨黑鳞和白鳞，白鳞的有油好吃，黑鳞的像你们北方人吃的，我们不吃，一般人晚上看不出区别，我们在船上待久了才会知道。”他说。
白鳞的带鱼又有不同的品级，其中雷达网最好，它因为眼睛比普通带鱼要小，所以当地人又叫它“小眼带鱼”，比普通的带鱼更加肥美，价格也要翻上两三倍，到了春节期间，最高能炒到200多元一斤，而一条鱼又有一斤来重，所以过节走亲戚单拎两条带鱼也绝不是跌份儿的事。
来舟山吃清蒸带鱼，味道相当惊艳。北方人的经验里，带鱼不是干炸就是红烧，还要先重重地擦去厚厚的鳞，才能去掉腥味，但舟山的带鱼却是洗净切段后直接上盘蒸，最多撒一点点盐，最后水清鱼白地上桌，肉嫩到几乎夹不起来完整的一块。入口就更觉细滑了，尤其是肥滋滋的鱼肚皮，油脂最厚，吃完满口留香。王小冬十分热情，将仅有的两条风雷达网蒸给我们吃，一入口就觉得果然名不虚传。和新鲜的相比，风过之后的鱼肉变得更加结实，雷达网肉厚，咬起来相当有弹性。都说随船漂洋的风鱼里有海风的味道，我体会不出，只觉得这鱼的咸度正好，不像北方人做带鱼，慌着加上很厚的味，生怕压不住鱼腥。这鱼的咸和鲜是浑然一体的，或许就是海水浸润过的功劳吧。
胡志斌也对“海风味儿”一说一笑置之。他是嵊山人，现在定海区公安局斜对面开了间餐馆名叫“海嘎巴鲞烤肉”，海嘎巴是安康鱼的俗称，他餐厅的主打就是安康鱼鲞，一片片都是从老家嵊山晒干运过来的。“在船上风鱼的确好，好在两点：首先鱼是活的，其次风口好，西北风来了穿透力强。但船上就那么大地方，能挂多少东西？你一次两次求人帮忙还行，次数多了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根本没法满足饭店的需求啊。我的鱼鲞虽然不是船上风的，但我能保证做到上述两点。”
嵊山在舟山的最东端，是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嵊山渔场曾经是全国最大的渔场之一，嵊山是每年鱼汛时的指挥部所在地。嵊山岛上只有一条街道，30年前胡志斌还是个小孩，每年鱼汛时都兴奋得不得了，因为街上“比上海的南京路还要热闹，掉了东西捡都捡不起来。全国六省一市的渔民全来了，本来我们只有一万人，那时候一下子会变成好几万人”。尽管渔业资源衰退导致嵊山渔场风光不再，但嵊山的海鲜仍有好口碑，现在胡志斌的家人负责在嵊山帮他收货，再在泡沫箱里铺满碎冰把鱼从海上运过来。“嵊山的渔民作业区域就在附近，今天去，明天回，所以鱼绝对是新鲜的。嵊山在外海，西北风过来没有任何遮挡，所以我晒的鱼鲞能保证和船上的一样好。”
很多鱼都能拿来风干，但最常见的还是带鱼和鳗鱼，两种鱼在冬季都是最肥美的时候，所以舟山人有“风鳗吊带”的说法，是年夜餐桌必备。现在很多人觉得在家风鱼味道太重，所以更多的是到市场里买。我们在定海的白泉镇拜访了一位名叫张忠飞的风鱼商人，他家的院子里和楼顶上吊满了剖开肚皮的鳗鱼，肉色雪白，一看就是近洋的上等货色。带鱼只要把前端的内脏去掉就好，鳗鱼要整条剖开，而且刀法也有讲究，能挂起来的是从肚子上划开的，中间横着撑一个小棍，以免粘连，做好之后适合切块清蒸或红烧，从背上剖开的正好要经过鳗鱼骨，从一侧切开后，再下一刀将骨头从肉上整齐地剥下，只能平铺在网上晾晒，适合切片后炒着吃。
张忠飞做风鱼已有20多年了，每年这个季节都按照客户的订货情况来安排每天的制作量，风鱼时先在盐水里泡3个小时，里面搁一点烧酒去腥。可是西北风的天气可遇不可求，总是有无奈的时候，他倒也坦白，带我们看一层的一间暗房，里面上上下下摆着好几台大风扇，晚上就模拟出一个环境，点亮挂绳上面正对着的大灯泡，让风扇呼呼地吹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鱼也风干得差不多了。
看到这些，更是觉得王小冬和胡志斌的风货难得，海风的意义也就在此了吧。

鱼来借味

王小冬还把他珍藏的一只巨大的章鱼鲞拿出来给我们吃，风干之后也差不多有两尺长。他给这只章鱼起名叫“保罗”，但实际上比南非世界杯“预言师”保罗要大得多。“一般只有三四斤重，我这只有20斤，太大了，没办法，卖不出去，只能做成鲞了。”摄影记者还没来得及拍照，他就手快地掰下一只章鱼腿，送到后厨里让厨师烤肉吃，做好之后又引来一些熟客的围观。“‘保罗’真的下锅啰，啧啧。”大家都好奇这只庞然大物味道究竟如何。
舟山人说的烤肉并不是火烤，而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烧肉，所以章鱼鲞烤肉也就是拿章鱼鲞和五花肉一起来红烧。王小冬说，章鱼送过来时还是活物，但鱼缸太小不好养，所以最后决定做成鱼干，因此绝对新鲜。五花肉先下锅煸炒再小火慢炖，晚一点再放入章鱼鲞，两个一起焖熟，最后收成浓稠的汤汁，卷裹在肉和已经吸进肉油变得饱满圆润的章鱼鲞上。吃起来，肉有鱼香，鲞更有肉味，而且特别有嚼劲，甚至渗出丝丝的甜意，能一直持续到回味的时候，难怪有人说章鱼鲞最适合烤肉，比一般的鱼鲞口感要更丰富些。
王小冬的店门旁贴一副对联，横批是“力力上滴”，“这是句舟山话，意思就是快快地上菜”。能向顾客做出如此承诺，舟山的餐馆和厨师都是有底气的。去厨房里看看就知道了，一个厨师身前身后同时管着四五个灶头，面前的锅里或红烧或熬羹，待到小火慢炖的状态时就转身端去后面的灶台，这时再抬一口新锅，继续焯水、油炸、清炒，中间插空打开蒸锅看看小黄花鱼是否蒸好，好的话拿走再换一盘鲳鱼鲞进去，再在炒完一道转身装盘时，瞅瞅红烧的带鱼是不是已经收汁完成，动作始终连贯，有条不紊，半个小时之内，十几个菜就齐刷刷地全部完成了。
能稳定地保证这样的速度，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舟山菜的做法比较简单。没办法，因为食材太好，简单地烹一烹，鲜味就出来了，厨房里太过用力，最后往往就变成画蛇添足。考察了几天，发现最复杂的做法也不过是拿鱼和肉或蔬菜合蒸或烧，相互借味，各取所需。
胡志斌的安康鱼鲞烤肉是靠他个人的力量推广出去的一道菜。3年前，他因为生活变故离开了嵊山，跑到本岛上谋生，一开始是做鱼干生意。“嵊山的安康鱼很多，我们是从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一直吃过来的。我带过来的鱼干都是自己亲自晒的，鱼肉厚度大，还一层一层地切薄，很用心地去晒，但到了本岛上却没人买账，本地人不接受这种鱼。”胡志斌说，他跑了很多餐厅，只有在华侨饭店做厨师的朋友愿意试一试。“他觉得效果很好，后来总找我来买，我就逐渐相信这鱼还是有市场的。”因为觉得很多餐馆都不识货，他一气之下就决定自己开间餐馆把好东西推销出去，直接用这道特色菜命名，倒是挺有舟山乡土的味道。“安康鱼清蒸出来不好吃，但很奇怪，它做鱼鲞就比任何一种鱼更好吃。”我怀疑他在吹牛，就让他烧一个出来尝尝，把泡发几小时的鱼鲞和红烧肉一起炖。真没想到味道果真很好，像北方人熟悉的口感，他也点头说是：“安康鱼平时是趴在地上伏击别的鱼的，肉很结实。和红烧肉一搭配，不是肉借它的味，而是它借了肉的味，吸足了肉油，所以才更香和润嫩。”细细品来的确是，我所谓的熟悉也就是鱼中有了肉味，因此变得更加醇厚，同时也有嚼头，很适合用来下酒，也比其他的鱼更加下饭。
棚鳓鱼蒸冬瓜则是冬瓜来借鳓鱼的味儿。鳓鱼是舟山人特别喜欢的一种鱼，每年的春夏季在东海的产量最高。它的外形很好辨认，虽然是身长体扁的普通鱼形，但有两只又圆又深的大眼，和其他鱼都很不同。鳓鱼的肚子也很特别，“鳓鱼像白刀，直游快如跑”。它的背窄但肚子弧度大，披一身银白色的鳞，看上去像把弯刀。环城东路上的新华侨饭店做的这道菜十分精致。“棚”是一种腌制鳓鱼的方法，储封在缸里，撒一层盐，铺一层鱼，再撒一层盐，几层之后上面用石板压好，整整需要一个月时间，此时鱼会散发出扑鼻的香气，咸度也适宜。蒸的过程很简单，但是摆盘需要花一番工夫。首先是把冬瓜切成秋叶状，在盘里摆成孔雀羽毛的造型，再将鳓鱼的头切下来竖直立着当作孔雀的头，鳓鱼身依次切成长条状后也按同样的形状盖在冬瓜片上，这才能保证鱼的味道充分地浸润到冬瓜里。这道菜号称是舟山人的“老下饭”，但对于我来说，鱼的咸味是不太习惯的，所以单吃软糯的冬瓜，带着鱼的咸香，十分特别。舟山人说鳓鱼的鳞是它全身的精华，这倒是我从没想过的事，索性就尝尝。看着一粒粒是薄薄的圆鳞，可一夹起来才发现早已变成了一整片，轻轻一碰就和下面的鱼肉分离了，露出皮下银白色的脂肪。一入口觉得十分奇妙，轻而薄，有点像海苔的感觉，但比海苔更韧更脆，特别有趣，于是又止不住地把几乎所有的鳞片都吃完才停了口。 土豆和鮸鱼一起做羹，味道极鲜 新钻石楼大酒店制作的虎头鱼炖山药 土家烤鱿鱼 舟山人做熏鱼只选用马鲛鱼
在人民南路上的新钻石楼大酒店吃了一道虎头鱼炖山药也很不错。虎头鱼胖胖小小，全身通红，双眼圆瞪甚至快凸了出来，样子很呆萌。虎头鱼最适合用来做汤，新钻石楼负责餐饮的副总经理殷悦辉告诉我，入汤时虎头鱼也分煎过和新鲜的两种，“煎过之后炖出来的是白汤，新鲜的炖出就是清汤”。炖山药时，虎头鱼要先煎一煎，让它微微泛黄，这时再加入清汤烧开后慢炖，直至山药变得软嫩，出来的一锅浓白中隐隐约约露出鱼的红色，卖相好，味道也浓稠。虎头鱼也常和豆腐配，都是淡的味道借助汤头来吸收虎头鱼渗入其中的鲜味。
除了这些相互借味的做法，海鲜总是多多少少要和雪菜来配的。在千岛路上的喜来登绿城酒店吃了道做法简单也同样见真功夫的雪汁梅童，中餐行政总厨胡伟军对此颇有心得。“你别看舟山的厨师做海鲜基本上都是清蒸、红烧、酱汁、雪汁和白灼，其中酱汁、雪汁还是在清蒸基础上的，但这么简单还是很考验厨师功力的。像梅童、玉秃、鳓鱼等，蒸的时候要把握好火候，一断生就要出锅，那时它们的味道刚刚好，稍微熟一点味道马上变柴。如果你一直盯着它，是比较容易把握火候的，但在后厨不可能这样，笼屉里是五六种鱼同时在蒸，多大的鱼在旁边会分走多少热量，五条梅童同时蒸要比蒸熟一条梅童多花多少时间，这些都是经验。”他从厨房端出了恰到火候的雪汁梅童给我们，梅童是一种头大而钝圆的小鱼，形状接近于小黄鱼，但比小黄鱼的鱼鳞更显金黄，清蒸完颜色仍是黄澄澄的。梅童一向都以味道肉嫩著称，一尝这刚断生的，果然味道更为鲜香，当然雪汁的功劳也不可或缺。“有一点酸，一点鲜，跟舟山所有的海鲜都配得来。”胡伟军说，虽然酒店里不再腌雪菜了，但他从小吃惯了那味道，现在嘴巴也刁得很。“只能去菜市场找阿公阿婆买，那些绝对都是拿石缸手工腌出来的，不会像宁波的雪菜那么咸，那样鲜度就减了。买了咸菜，还要顺道带回很多腌菜的卤汁，我们的雪汁做法，就用这个汤，现在有现成的雪汁在卖，说是浓缩了，但味道不纯正。”
在小东海鱼庄吃饭时，老板王小冬一定要给我们尝尝带墨汁的墨鱼味道，同样是用雪菜来烧。没清洗的墨鱼上黑黢黢地泼满了墨汁，样子真不怎么样，上火开始炖后，却一点点变得好看起来。墨色逐渐凝固沉入汤底，墨鱼表面显得白白嫩嫩，不一会儿还吹得鼓胀起来，光看肚子就像一只大号的煮鸡蛋，随着它的触角也逐渐硬挺挺地撑开，脏兮兮的墨鱼又瞬间化身为白瓷宝瓶，模样十分可爱。王小冬做得糙一些，墨鱼劈头盖脸缠着整颗雪菜就上桌了，所以只挑出墨鱼来尝。墨汁挺好吃，凝固之后略微像蛋黄的嚼头，墨鱼肉很韧，配雪菜汁丰富了酸和咸的味道。本地人还爱挑墨鱼嘴来吃，胖枣核形的一小团，吃起来尤为脆嫩。

盐腌的技法

舟山人强调自己的鱼好：“吃过其他地方的就知道，还是我们近洋的水产好，开船出去4个小时，往东偏北的地方就差不多啦，我们这是长江的入海口，咸淡水交汇的地方，因为洋流的关系，每年有一半的时间海水都是浑的，但是鱼类饵料丰富，所以长得也好。”除此之外还格外喜爱自己的盐：“我们不买外面的加碘盐，只用自己晒的海盐，那味道才对嘛。”
岱山县是舟山民间著名的晒盐场，一年四季都有人把海水灌进盐田里晒盐，舟山人只认岱山出产的海盐为最佳。岱山是本岛北面的一个小岛，我们去的时候刮了巨大无比的风，晒盐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一整片高低起伏的小方池子。给我们做向导的是岱山文联副主席邱宏方，也是岱山县“非遗”保护的专家，他告诉我们，岱山人从北宋时期就开始晒盐。“最早是煮盐，清朝时用板晒，现在用的滩晒是上世纪60年代发明的，效率最高。”一个完整的滩晒过程要经过9个水池：“渔民把海水抽上来时波美度只有两三度，先进一个比较高的水池，然后慢慢流下来，再重新抽到一个高的位置，再慢慢流下来，经过几次，增加太阳光照射的表面积，最后到结晶池时波美度已经能够达到24度了。”我们去时，有些结晶池上已经封了黑色的塑料薄膜，踩上去能感觉的下面淤泥似的震颤。“以前也用过沥青板和瓷片，但还是这种薄膜效果最好，里面是两层叠加的，到时候掀开上面这层，盐已经结在中间了。” 冬天最适合做呛蟹，这个季节膏蟹最肥 鱼鲞拼盘也是舟山年夜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除了盐好，邱宏方还为岱山申请了三抱鳓鱼等传统手工工艺的“非遗”传承资格，目前该项目的“非遗”传承人已经年迈，现在他的徒弟张志军成了县里三抱鳓鱼第一人，在一家水产品加工企业里上班。我们寻找这种做法的过程一直很艰难，别看舟山话念三抱鳓鱼时，把“鱼”字几乎吞了下去，变成了特别紧凑上扬的“三抱鳓”，听着十分俏皮，但说起这道菜的味道，本地人却是众口一词的重口：“三抱鳓啊，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很咸哦。”即便是小饭店也不再愿意亲自动手来做，弄得厨房里味道很重。
三抱鳓鱼是舟山人用盐腌鱼的极致做法，“抱”是“抱盐”的意思，也就是拿盐来腌，“三抱”顾名思义，是要盐腌3次，这下子耗时可就长了，夏天捕鳓鱼，最后吃到三抱鳓鱼时却已经是将近4个月之后。找到张志军这个专家，他手里的鱼也才二抱完成，在腌制的木桶里压一块取自海中的咸水石，流出的卤水收集起来同样是一种高档作料。他告诉我们，腌鱼最关键的是第一次抱盐。“把盐全部塞满肚子，鱼才不会坏，从鳃板里往里灌，但不能捅破腹腔。表面抄盐也很重要，从鱼尾逆着鱼鳞的方向推擦，既要让盐均匀地塞进鳞甲，又不能损坏鱼鳞。”一抱要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等硬度达标时，石头压出的卤水能腌满鱼体。这时鱼已经入了味，二抱时用盐量可以适当减少，这又要过去一个月。之后的三抱是一个神秘的发酵过程，同样的抹盐手法和按压方式，鱼体开始变金黄，味道也开始变臭，最后大约再需要一个多月，等鱼肉变硬了才算彻底完成，这时的鱼已经可以做到久置而不腐了。
后来在新钻石楼里吃了次舟山名菜：三抱鳓鱼跟海蜇头，是把鳓鱼蒸熟之后撒上海蜇头来吃。我仍旧只能吃下借味的海蜇头，因为用的是二抱之后的卤汁，蘸着吃咸香十足。这时的鳓鱼比华侨饭店吃到的棚鳓鱼味道更加浓烈，翻开金黄的表皮，鱼肉已经变硬而且呈粉红色了，只是觉得齁咸，想想配碗白粥应该不错。也许是闻得不够多，就像是外地人去闻老徽州的臭鳜鱼不明就里，我觉得三抱鳓鱼并不像本地人形容的那么臭，只不过是经过加工之后的另一种海鲜味罢了。不过埋头去闻的时候一不小心辫子甩进了盘里，那咸鱼的味道倒是直到晚上也没有散去。
说到盐的用法，当然还不得不提人见人爱的舟山呛蟹了。清蒸带鱼、鳓鱼鳞、呛蟹，是我最爱舟山海鲜的三件宝。很多人不敢吃呛蟹，看它软滑的蟹肉略微透亮，似乎还是生的，我虽然胆子不大，但因为美味无敌所以还是把一切后顾之忧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舟山人觉得这么做已经将螃蟹呛熟，与咸蟹和腌蟹相比，把这叫作“薄腌蟹”，只腌半天，常常是早晨起来腌，晚上拿出来吃正好，不过前提就是必须是活蟹。
冬天恰好是吃膏蟹的季节，也就是母的梭子蟹，仍是内港的最好，因为蟹的肉质和咸度都更胜一筹。这时蟹膏最肥，等一开春膏蟹就会变成籽蟹，到了繁殖的季节。籽蟹据说非常好吃，但当地人为了保护梭子蟹，约定俗成谁都不能拿来吃，所以还是这时的膏蟹是一年中最好、最直接有力的办法就是拿来呛，或者做成蟹糊，也是生呛，不过要剁碎后再腌。
在西码头的豪乐酒楼吃过的呛蟹最令我印象深刻，也许是来舟山吃的第一家，味道觉得格外鲜美。老板娘是本村人，小叔子有条船出海，每天拿一点海鲜上来做，有了螃蟹就马上呛起来，客人来时再掰开蟹壳，“咔嚓咔嚓”，声音十分清脆地把螃蟹剁成小块，不那么在意摆盘，但胜在味道足够家常。制作呛蟹的唯一技术环节就是配制盐水，水必须是放凉的开水，常用的浓度比例是四份水配一份盐，除此之外盐水要保持足够的清洁，要使用专门制作的小竹棒，而不能用饭店里用餐的筷子，一旦有细微的油腻，腌制出来的呛蟹就很可能变质。
吃呛蟹完全凭的是舌尖的功夫，含在嘴里嗞嗞咂咂地嘬，新手也能容易地吐出一个完整的蟹骨架来。类似于蒸鱼和生鱼片的区别，呛蟹的味道也类似，肉没那么利口，而是有些黏和弹性，新鲜得一塌糊涂。我因为太贪嘴，每天到处找呛蟹来吃，没几天就觉得肠胃不适了，可是仍不愿罢休，听当地人的话，吃海鲜时配着本地自酿的杨梅酒来喝。夏天杨梅成熟时，就拿白酒泡上了，冬天里来喝，味道已经十分甘甜，很容易入口。周围人都说千万别吃里面的杨梅，酒精全跑进去了，吃完反而比喝酒醉得还快。我不信，偷尝了一颗，果然是浓浓的酒味，好在我并没有因为一颗杨梅醉倒，第二天肠胃倒是也舒服多了。

到嵊泗去

在本岛时就一直听人说起嵊泗诸岛的特色，“枸杞养殖的贻贝最甜”、“嵊山的螺酱好吃”、“嵊泗人喜欢生吃章鱼，吸盘会粘在嘴上，吞下去胃里还感觉着动呢”。嵊山人胡志斌讲过他小时候下海玩的故事：“憋一口气下去，身前挂一只硬铁丝绑的筐子抵在一大片礁石上，啪啪啪啪，两手往下抡，就有无数的贝壳掉下来。一半掉在我的筐里，还有一半就沉到海底去了。有时还很危险，你把下面的一块采下来，上面的贝壳轰的就塌了，有人会因此被砸伤。”听了这些话，再加上第一次出发因为大风天气而被迫取消，于是对嵊泗的期待感更是大大增强了。
嵊泗是距离舟山本岛最遥远的一个县，共有400多个岛屿，县城在主岛泗礁山上，另有嵊山、枸杞两个比较大的岛屿，以及其他十几个有人居住的小岛，全县居民总共只有7万人。它在舟山的最北端，从本岛出发需行船两个多小时，因为要开到外海，所以受天气变化影响很大，舟山人都很少去到那里。
接待我们的是县委宣传部的刘婧，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戳破我的幻想。“首先，我们从来不吃活的章鱼，别把嵊泗想成蛮夷之地啊。其次，你行程这么紧，肯定去不了嵊山的，路上要两个小时，而且是外海，需要等好天气。嵊山渔场的海鲜虽好，但现在也不在本地交易，大多都是拿到沈家门去，去嵊山很可能什么都等不到。” 嵊泗盛产各种螺类和贝类
嵊泗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种类繁多的贝类和螺，但刘婧还是让我放弃拾贝的念想。“贝和螺全都是渔民用手采上来的。但现在海水太冷，捞贝壳的人下不了海，所以这个季节市场上数量不多，有的也都是爬到水面以上的礁石上被人采下来的。上个月我们去嵊山办事，很想吃当地的黄螺，但跑了整条街的餐馆，只有一家有，而且仅有两斤。”
补偿的办法只能是去县城的菜市场里转，规模比本岛上的市场小了很多，但东西却完全不同，各种贝和螺的确让人大开眼界。除了贝壳里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贻贝和外枯内黄的辣螺，还有青底黑花的铁螺、蛋挞形状贝壳绿色光亮的马蹄螺，以及软烂又有陈腐气的石奶、石灰外壳的藤壶和贝壳挺括、肉质精巧的胭脂等等。
在嵊泗的另一大收获是终于得以上渔船出海。远洋捕捞的船只航程太远，近洋的小船也要四五天才能回来，有些渔民还有忌讳，不让女人上船一直是他们的传统。好容易联系了一个海钓的项目，但又赶上了连续几天的大风，也无法成行，所以尽管嵊泗只是一个游客的娱乐项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报名要去。
上船的地点在泗礁山东边的五龙乡，船老大是本地人，夏天开船出去拖虾，冬天就靠渔家乐项目贴补家用，每个人收费60元，保证让你网上一筐鱼来。开船不久，船老大扔下两只塞进鱼干的蟹笼，上面绑一个浮子，准备回来时再收。船沿着岛南侧的海域绕了一大圈，因为下雨的缘故，海面上始终一片迷蒙，最后清理一路划过的拖网，只有一只水白虾和一只毛蚶，蟹笼里更惨，一无所获。船老大觉得很不好意思，看我们又不愿意再出去一趟，就招呼远处正在捕鱼的亲家公带鱼过来。那人在雨里淋了半日，头发贴在了脑门上，船靠近时甩给我们他一上午的全部收获，一筐小虾，然后软囊囊地卧坐回船里，优哉地抽着烟远去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觉得很高兴，拎着这筐小虾到附近的东海渔村海翔小庄里请老板烧给我们吃。老板叫洪水萍，是东海渔村的女村长，把我们的虾子挑拣出来，直接下水去煮。早上她去海边捡了一些贝壳回来，粗粗一看有马蹄螺、芝麻螺、辣螺和比贻贝体形稍小的毛娘，也因为新鲜所以直接煮来吃。在她家吃的贻贝是最好吃的，早晨从菜市场买来，蒸完洒一些葱油汁，仍然掩不住里面新鲜的香甜味。 创制了“鮸鱼十吃”的册子岛明岛饭店老板严爱君
从嵊泗回来觉得吃得很不过瘾，到处打听得知，普陀区莲花路的排档街上有家阿斌排档因为专供东极岛海鲜而小有名气。东极岛我们也特别想去，那里也是一个渔业资源丰富的小岛，但因为天气原因始终无法成行。但排档现在的老板沈素凤向我们保证，她的海鲜绝对都是从东极岛上运过来的：“我的姑丈、姨夫都是渔民，我的表姐负责在东极进货，如果岛上只来了5斤货，那肯定都是给我留着的。”沈素凤更喜欢人家叫她阿二，她告诉我们：“东极岛旺季的时候也不过100多居民，全村所有人都是我的亲戚，大家都这么叫我，反而是大名说出来没人知道。”这家店最早是她哥哥开的，因为货真价实，为人实在，所以逐渐做出了名气。但她哥哥去年不幸生病去世，她就和同学严峰一起，两个女孩撑起了店面。
“东极浪大，如果表姐能送货来，一般都在下午给我打电话。”阿二说，东极岛的螺也很好吃，“渔民去附近的小岛上采石奶，戴着竹筐能赤脚在海边礁石上走，技术高超。那边的紫菜长得也好，有时候下午采上一点，泡一泡晚上吃，第二天再去采，又长出了一大片。”
她让厨师给我们做了一桌螺宴。首先是马蹄螺、辣螺做的螺拼。厨师把蛋清拌在海盐里，在垫着锡纸的盘子上堆出一个小盐山包来，再把焯水后的马蹄螺和辣螺头朝下整齐地插满在盐山包上，接着再上火烤熟。马蹄螺大，要拿牙签取肉，辣螺小，一般在头上剪个洞，快速地一嘬，螺肉就吸进了嘴里。在炙烤的过程中，盐分钻进了螺肉里，盖住了腥味，只觉得很鲜。舟山人很爱辣螺，但我不太能欣赏。阿二教我，“吃完有点辣嗓子，你再喝一口水，反而会觉得很甜”。她又拿出自己做的螺酱给我试，也是辣螺剁碎盐腌制的，我仍觉得海鲜和辣椒的组合有点难以接受。
吃螺和贝类时，必然少不了毛蚶。厨师只用开水浇一下，再一一把贝壳打开。毛蚶恰好是它半生不熟的时候最香，如果一进水煮，全熟了，肉也老了。它最刺激人神经的倒不是半生不熟的嫩肉，而是里面血淋淋的汁水，吃多了，嘴角就会漾满鲜血似的可怕，但本地人还是爱到不行，那劲头估计比得上湖南人吃麻辣小龙虾了吧。
厨师又做了道牡蛎煎蛋，把牡蛎拌在打散的葱花鸡蛋里，只用一点点底油慢慢地煎，需要翻面时再在锅边点一点油，让它慢慢地熟。这个间隙他又另起一锅，把东极岛一种名叫蚩的贝类入水煮，轻轻撒点盐就可以直接上桌。之后他又快速地下水煮蛤蜊，当水变成淡蓝色时撇掉沫子，加盐和榨菜丝变成了一道鲜美的蛤蜊汤。石奶是舟山很多餐馆都在做的一道菜，但我看唯有阿斌排档里做得最认真。石奶是海葵的一种，听阿二讲完才知道原来其中是有微量毒素的，食用前要对半剪开，撒盐揉搓净里面的黏液才算去了毒。石奶做羹非常鲜美，光是用清水煮撒一点葱花就是原汁原味的鲜美。

一条鱼的多种吃法

册子岛以吃鮸鱼而著称，它在舟山本岛和大陆之间，开通了连接宁波和舟山的甬通高速之后，两地来吃鮸鱼的人更加多了起来。每年六七月之间，鮸鱼洄游至册子岛附近的灰鳖洋，这里因为原是湖泊沉降，海深90多米。鮸鱼喜欢偎依在这样的礁石旁，于是在册子岛附近养肥了身子，一直到九十月份，册子岛上都是吃鮸鱼的最好时候。
册子岛有家明岛饭店以“鮸鱼十吃”而著名。老板严丽君开店十几年，一直都是自己掌勺来做菜，之所以能从岛上各家类似的饭店中脱颖而出，是因为她不断研究新菜，推出了鮸鱼宴，一开始是10道菜，被称为“鮸鱼十吃”，现在又陆陆续续增加到十二三道。
鮸鱼个头硕大，普通的一条就能有六七斤重。我们去的时候，她刚从码头上买回一条，把鱼头、鱼骨、鱼胶、鱼肉、鱼子等分门别类切下来，每个都是一大块体积。舟山人说“宁丢二亩稻，不丢鮸鱼脑”，说的是鮸鱼头的营养，严丽君就做一个红烧鱼头出来，另外再切一块鱼头上的肉，和土豆泥一起调羹，吃起来都是满口新鲜。
鮸鱼最珍贵的部分并不是脑子，而是那只硕大的鱼胶，本地人都拿来给小孩子补身体，而一条鮸鱼的鱼胶可以卖到200元一斤，除此之外的鱼肉就贱了，只能卖几十块而已。严丽君拿鱼胶和鸡蛋一起蒸，做出来造型漂亮，圆圆的鸡蛋周围绕一圈切成小段的半透明鱼胶，上面撒一些葱花和雪菜调色。“如果你们是夏天来，我可以给你们做鱼胶炖蛋。7月的鱼胶特别肥厚，一入秋就不行了，生小鱼，胶也薄了。鱼胶厚的时候能从中间灌进去两只鸡蛋，再加一些白糖，用棉线扎紧，放在锅里慢慢蒸熟，特别补。不过这么做有人觉得腥，我又发明了一种鱼胶蒸咸肉，点的人更多。”即便是冬天缩水的鱼胶，我也觉得味道很好，平时很难吃到这么大的新鲜鱼胶，一时觉得胶性十足，十分有嚼头。
她还把鮸鱼子切开炖豆腐，也因为鲜嫩和快要融化似的口感颇受欢迎。另外还有蒸鮸鱼鲞、炸鮸鱼排和雪菜鱼肚等等，当然也少不了当地一道传统名吃抱盐鮸鱼，做法也是先腌后蒸。
这里面我最喜欢的是鮸鱼骨浆。用的是鮸鱼的边角料鱼骨，但加入酱油、米醋、花椒、料酒一起红烧，最后变成一锅酥烂的鮸鱼骨丁，味道却是格外的鲜美。也许是因为有了骨髓的鲜嫩和一些零星的碎鱼肉，嘬一嘬鱼骨头也变成了一种享受。
鳗鱼也常被用来拿各种做法烹饪。除了风鳗和抱盐、清蒸外，因为鱼肉更韧，也常被切成鳗鱼片，上浆烫熟再和芹菜末一起入汤。舟山人早晨爱吃一碗海鲜面，其中就有人必须要加进去鳗鱼丸。鳗鱼丸做得最好的当属沈家门码头附近的巴哈面店，开在特别老的城区里，周围的窄窄街道甚至有点老香港的感觉。巴哈面店现在已是家70多年历史的老店了，创始人是现在的店主林幼琴的父亲。林幼琴今年也已59岁，她告诉我们，父亲年轻时从福建搬到了舟山，从此就在这个地方卖起了鳗鱼丸面，现在她接手过来，几个兄弟姐妹也常常过来给她帮忙，所以是家名副其实的私房面馆。巴哈面店是普陀区手打鳗鱼丸的“非遗”传承单位，现在能手工将鱼丸里面包进肉馅的全舟山只有林幼琴一人。她是全家最小的女儿，年轻时又在饭店工作，老爸就将手艺传给了她。鳗鱼要细细地拆骨后再一点一点加水搅成鱼茸，还要扎实地捣上了劲，才能拿来做鱼丸。林幼琴每天早晨六七点钟就开始忙碌，烧好了水，准备好了各种材料，就慢慢地坐在一旁捏鱼丸，抓一把鱼肉泥在手里，嵌一点肉馅进去，手一翻一甩，就把肉馅包了进去，再一挤，丢进清水里泡着防止变干。
她拆掉的鳗鱼皮也不丢掉，炸干也适合放进海鲜面里煮。拆掉的鳗鱼骨她就拿来熬成高汤，所以做好的一碗鱼丸面里是完完全全的海鲜浓汤味道，连面也都浸渍了鱼肉香，好吃极了。
鲳鱼也是舟山人十分喜爱的一种鱼。但看了几家，做法都大同小异，直到去了普陀开发区的海中洲大酒店，这才找到一种满意的鲳鱼做法，名叫酱风鲳鱼，是把鲳鱼片成一条条长条形状，浸渍在酱油、香醋、糖和葱姜蒜、小茴香、桂皮、花椒等各种香料配成的酱料里，之后再晾到通风处过夜，第二天绛红色的鲳鱼肉会变得紧实起来，这时再和香葱一起拿进烤箱里烤，上桌时，鱼肉的油脂全都溢了出来，表面像刷了油一样光亮。吃多了纯原汁原味的做法，偶尔吃这种味道浓厚的也不错。鲳鱼本身肉就韧，一酱一风，变得十分香甜可口，或许更适合北方人的口味了吧。 □

舟山海鲜拾遗

■ 吴丽玮

新华侨饭店制作的海鲜大杂烩特别有过年的气氛 三抱鳓鱼蒸冬瓜是舟山的一道传统名菜

海鲜大杂烩

舟山人过年时常做一道海鲜什锦，平时叫大杂烩，到了年夜餐桌上就起个其乐融融的名字叫作“海鲜全家福”。
新华侨饭店做的一道非常传统，把鳗鱼丸、鱿鱼须、水白虾、黄鱼鱼胶、熏鱼和分别包了蛋皮和豆腐皮的肉馅饺子摆在一起，另外还配了鹌鹑蛋，吸收了定海著名的白泉鹅，这已经不能叫海鲜大杂烩了，而是诸种上品和精致做法的大荟萃。其中熏鱼也是舟山人过年必备的一道菜，用的是马鲛鱼。在更往南的地方，马鲛鱼是冬天最受欢迎的一种鱼，但在物产丰富的舟山排不上靠前的名次。马鲛鱼先用七成油温炸至结壳，再改用五成油温炸至酥软，之后用米醋和糖调成糖醋汁浇在马鲛鱼片上翻滚熘制，吃起来外焦里嫩。新华侨饭店行政总厨王巍告诉我们，制作这道菜时还要对鳗鱼丸多加注意，“不咸或者不新鲜就不会浮起来，浮不起来就影响整道菜的卖相”。新华侨做成的大杂烩非常美观，各种食材堆叠特别有富贵满堂的感觉。建议吃这道菜时一定要认真喝里面的汤，烧过这么多优质食材，精华全都淌进了汤里。

虾潺

舟山有渔谚：“黄鱼咕咕叫，虾潺张嘴笑。”虾潺的头貌似龙头，所以民间又叫它东海小龙鱼，传说中虾潺特别爱笑，不小心把下巴骨都笑掉了，所以才有了这个滑稽的长相。
在舟山的各种海鲜巨头面前，虾潺的确是很不起眼的一个，但它的肉质娇嫩，口感滑溜，与众不同，倒是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喜欢。我们在定海夜排档11号吃了他家做的虾潺豆腐汤，味道非常鲜美。虾潺因为和豆腐一样绵软，也被叫作豆腐鱼，和豆腐一起烧汤，简直是可以直接滑进肚子里的感觉。
普陀区的高佳庄尊享酒店不拘泥于简单的烹饪食材，它们每两个月都出去考察一次，回来换一遍菜牌，每年只有30%的菜是固定的，剩余的都要不断更改。我们在舟山转了很多有代表性的餐馆，依然觉得这种做法不可多得。这间店最近刚上了一道虾潺烧馄饨非常好吃，保持了虾潺肉质鲜嫩、做汤鲜美的特点，把简单的豆腐换成了小馄饨，里面再撒一些木耳，从品相上先是调剂了原本的单调和苍白，又用馄饨丰富了虾潺滑软的口感，一小盅一小盅地上来也觉得非常精致。 椒盐虾潺 圣地亚大酒店的外婆菜煎膏蟹 酱汁贻贝 喜来登大酒店的墨鱼盒子更像西餐小点

蟹

冬天是吃膏蟹的季节。除了呛蟹和蟹糊之外，膏蟹最普遍的做法就是拿来蒸。但本地人更爱吃蒸的白蟹，就是公的梭子蟹，它虽然没有蟹膏，但是肉质更鲜嫩。一些餐厅于是就想在膏蟹上做些文章，让人们忽略它清蒸之后的粗粝感。比如海印路上的圣地亚大酒店，招牌菜之一就叫外婆菜煎膏蟹，是拿广东菜心、白玉灵菇和雪菜来增加膏蟹的味型。新鲜的膏蟹斩去四脚，只留主体一分为四，开口朝下在锅面上煎制，再放入上述几种配菜煸炒并熬成的高汤中烧煮。做好之后，蟹膏融进了汤汁里，变成浓稠的黄，吃起来味道也很醇厚。据说这道菜还因为极具新派舟山特色被编进了一本烹饪教材里面。
高佳庄也同样在创新，用滚烫的石锅来焗膏蟹和玉米。玉米顶在膏蟹上面，随着烹饪的过程，不断将玉米的香甜渗进膏蟹里，做好之后膏蟹的味道的确得到了丰富。
新钻石楼做的一道膏蟹骨浆特别好吃。首先要先炸蟹，之后再下其他的配菜和作料，骨浆的做法关键点在勾芡，我看厨师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加芡水，前前后后勾了三次，一方面怕一下加太多冲掉了水分，另一方面又怕水分包不住，失去了这道菜的筋骨。最后做出来的当然好吃，喜欢骨浆做法的人一定会喜欢，膏蟹的鲜加骨浆里的调味，回想起来都有点要流口水的意思。

虾

舟山人吃虾也是极简的做法，只求新鲜，扔进水里加点盐煮煮就觉得味道甚好。食材太好有时也是双刃剑，想做得与众不同，对厨师和餐厅来说不能不说是种挑战。
新钻石楼做的盐焗对虾别有一番风味，主要的兴奋点在于对海盐的炒制。对虾先铺盐烤好裹上锡纸，再重新在大铁锅里炒盐，加上花椒和葱花，缓缓地揉匀之后，放进石锅里，把对虾头冲下埋进去，再上灶烤20多分钟。舟山的很多餐馆都爱用石锅来烤海鲜，烤出来之后有种原始的质朴味道，加了盐但又没有直接撒上去，所以虾并不咸，只觉得香香脆脆。
高佳庄的苔香米馒头拼带籽虾也是一道上菜率极高的菜。与其说是冲着虾子，不如说人们是冲着米馒头去的。米馒头是当地的一种传统饮食，生的米粒直接磨碎后蒸成了米饼，上面均匀地撒上海苔碎屑，用带籽虾裹上萝卜丝炸香后来配。尤其是已厌倦简单的做法之后，需要这样的新鲜搭配来活跃餐桌。
小东海鱼庄做的红烧糟虾令人难忘。餐厅选择了肥硕的滑皮虾来红烧，又拿出自酿的酒糟铺在上面一起慢炖，最后呈现出来的是浓油赤酱的造型，口味也是酸甜中带着糟香，配着厚厚的肉质。不过这样的做法总是多少掩盖了活虾鲜嫩的特色，在厨师烹饪和优质食材之间的确有种矛盾。

鮸鱼的补充做法

册子岛严爱君的“鮸鱼十吃”最出名，因为她能把样样都做得好吃。不过单拎出某一种做法，其他的餐馆一样可圈可点。
新钻石楼做的鮸鱼羹也很不错，虽然只是选了普通的鱼碎，但因为用了炖火腿、老母鸡、蹄髈和干贝的高汤来做汤底，所以味道是重重叠加的好。羹里同样要用到土豆泥，煮匀之后再略微勾芡，稠糊糊的一锅，吃起来绵软而温暖。
海中洲也善做一道鮸鱼骨浆，为了尽量提出鱼骨的鲜味要把骨头剁得粉碎。他们对珍贵的鮸鱼鱼胶也有自己的保存办法，不加盐地封好，然后埋在米缸里，据说这样长久存储也不会坏掉。吃的时候微微泡发，上锅蒸一下口感上依然是胶性十足。

墨鱼盒子

与乡村厨房里整只整只地搬进锅来烹调相比，喜来登做的一道墨鱼盒子简直是太小巧精致了。从外观看这更像是一道点心，上下两层油炸的面饼，中间夹了一层酱料。实际上，厨师是将墨鱼打成了茸，再添加些时蔬进去，外面厚厚地挂一层面糊下锅去炸，最后撒上一些干杏仁，变成了一道洋气十足的西餐小点。
口感很独特。再不是需要费劲撕咬的一大只，而是变成像蛋黄酱一样细腻油滑的特殊风味，再配上撒着干杏仁的脆皮，只觉得又酥又嫩。它还是不是像墨鱼的本味，在此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硬糕

硬糕虽不是海鲜，但和渔民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最早它是为远途行船而发明的，是船员在浩渺烟波中打发时间的能量棒，也是抵抗对无边无际的恐惧感的安慰剂。现在它已经是当地人逢年过节必备的一道小点心，进了超市和旅游景区，成为当地的特产。
硬糕只产自岱山，再往下又具体到县里一个叫长涂的小岛上，唯独这里才生产。小岛距离岱山本岛有20分钟渡轮的航程，岛上最出名的硬糕品牌叫作“倭井潭”，它的第四代传人、已经70岁的林荆庭告诉我，这个品牌的来由是因为最早曾是戚继光抗击倭寇时所备的干粮。
每一块硬糕约有火柴盒大小，鹅黄中透着晶莹的白，可咬起来却简直能崩掉大牙。林荆庭说，他们家传统的做法是先把糯米炒熟，再拿石磨磨成米粉，“还要用台湾最好的甘蔗，不然整块糕都会毁的”。以前没有机器时要拿擀面杖手推米粉和蔗糖，“三斤米粉要推十几分钟，直到看出面和糖彻底混合均匀”后，还要再拿筛子筛掉残渣，再重新擀一遍才行。现在这么费工夫的做法被他儿子林杰毅定做回来的搅拌机彻底替代了，“转速要特别快，最后出来是雪花状的，非常蓬松”。搅拌均匀的加糖米粉装进小模块里上锅蒸，连蒸两遍后再上火烤，也要连烤两遍，最后出来的就变成石头一样硬的硬糕，只能小口抿着才能一点一点啃得下来。
硬糕最初能够获得渔民的欢迎，绝对和长涂岛的地理位置有关。林杰毅说：“长涂在岱山岛东边，南北走向，吃不到海风，又有滩涂，所以一直都是舟山渔场的避风良港。每年7、8、9月捕鱼的时候，常常有渔民过来补给，所以硬糕就是这样推销出去的。它里面高糖高热量，渔民在船上不便开伙时就慢慢嚼一块硬糕，用来补充能量。”
林杰毅说，靠他不断出去推销，现在硬糕已经销往浙江全省。“还有一些打高尔夫球的人特别喜欢我的硬糕，打球间隙吃一块，这下我的产品也变得‘高大上’起来了。” □

在我们质疑皮草的时候，它已经转身了

■ 王恺

2014 年1 月，丹麦哥本哈根时装周上的皮草秀

已经不是那个皮草

到达丹麦的晚上，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第二天，街道上，不少高大的丹麦女人坦荡地穿起了貂皮大衣，在这个寒冷的国家，皮草服装是最好的避寒方式。这种自古以来的传统，到了上世纪中叶，也开始遭受环保主义者的批评。
但是丹麦的皮草生产企业很早就采取了开门政策。丹麦哥本哈根皮草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皮草生产企业，整个产值占领了全球市场的60%以上。说起来很有趣，这个企业并不属于私人，而是1500多家养殖户的联合企业，这些小农场主集合成立了毛皮动物养殖协会，负责动物的养殖水平、动物福利和疾病控制。当然，也负责向社会公关。
协会负责人向我介绍，他们和动物保护主义者并不是绝对的对立关系，而是逐渐采取了合作关系。“我们所有的养殖场是开门政策，对任何想参观的人都开放。特别是针对反皮草人士开放。”在丹麦，凡是关于皮草利用和养殖的法规的立法，都有反对皮草的人士参加。“大家不是觉得动物的养殖条件不利吗？我们就逐步改善动物养殖条件;觉得动物死亡方式残忍，我们就采用了安乐死。与反皮草的人士的互动，是我们的长期工作。”
他们相信公众的判断力。“与其隐藏，不如彻底公开。”
我们本来以为北欧国家尚保存了户外捕猎野生动物的习惯，真的仅仅是幻想。从19世纪开始，传统的养殖行业就大量引进了现代技术，将水貂的养殖全盘工业化起来：这些水貂虽然也是放在笼子里养殖，但是因为要保证一定的动物福利，笼子非常宽大，处于完全的通风状态，水貂本身就需要寒冷的环境，整个空间呈现的通风状态很好，完全就等于户外生活。
询问后才知道，寒冷的气候和良好的食物，是丹麦水貂皮质量优越的保证，它们的平均价格，在世界平均价格的130%以上。我们总以为，传统的农业养殖的水貂皮会更好，可是错了。一是当地气候不够寒冷，动物的皮毛就不够柔软，尤其是短绒毛不多;二是许多散养农户无法保证动物的饮食，反而使水貂营养不良，皮毛质量也就跟不上。
就皮毛质量而言，丹麦的水貂不少都有最上品皮草的特征：丝绸的效果。短毛和绒毛特别多，摸上去光滑而柔软，随手晃动起来，也闪烁着丝绸的光芒，且有47种天然的颜色。最珍贵的有淡紫、白，不过更多的是灰黑，传统的颜色。在丹麦，现代的动物养殖就是一个循环体系：本来很多猪内脏是作为废弃物抛弃的，现在作为饲料使用，这样一来，调动了猪养殖企业的废物利用，使得排泄物大大减少;死亡动物的尸体，则作为生物柴油的原料，几乎所有的废弃物都保证利用;丹麦最近的环境保护目标，是让乡村河流里的水在2020年可以直接饮用，1500多家水貂养殖企业，都在监测范围内，他们的谨慎，可以看作对动物保护主义的声明的一种反应：我不出错误，你还怎么办？
包括最后一步水貂的死亡，都采用了安乐死，全部靠输入二氧化碳致死，不会见到动物的激烈挣扎。在丹麦人看来，他们实在是待水貂很仁至义尽，水貂的生活环境比猪、牛、羊都好得多，这些动物的皮，不是也在使用？这是他们觉得最有力的例证——除非你觉得，动物资源不能利用。不过，听说那些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水貂最后都要安乐死，不由得还是会有几分心疼。但这是个无解的问题：除非世界上一切皮毛贸易都要废弃。
因为觉得自己属于负责任的行业，所以丹麦皮草行业协会很早就在世界范围内销售起皮草，它们的皮草交易中心每年对世界各地的皮草商开放5次拍卖，其中来自中国的买家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占到一多半，不知不觉，中国已经成为和俄罗斯一样的皮草消费大国了。
“最主要的平台，肯定是时装平台。本来过去几年，很多大牌为了避嫌，已经都采用了假皮草来代替真皮草，可是这两年已经开始逆转，不少顶级的品牌都推出自己的皮草系列，因为整个生产机制，已经让皮草反对者没有什么意见可言了。”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感谢动物保护主义者，野蛮的皮草生产方式，在重要的生产国已经废弃了。

新设计下的皮草

过去皮草是传家宝，随着时间的流逝，皮草会增加价值。但是在皮草的生产方式已经改变的今天，丹麦哥本哈根皮草所推广的概念是：皮草是珍贵材料，但是，它的珍贵，体现在日常生活中，每年，丹麦的哥本哈根皮草在全球会与20多个设计机构联系，全球每年有200多个设计师直接用他们的皮草进行设计——目的就是，让皮草不再沉闷在衣橱里，而是彻底时尚起来。
在哥本哈根一个百货商店的停车场里，我们观看了丹麦的一场皮草秀。开始时我质疑，秀场选在停车场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这两年，各国的时装秀常有出乎意料的场地选择，可是华丽的皮草和这里的环境是不是不大搭配？很快登场的服装秀，让我的困惑消失了：在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的处理下，皮草不再是华丽的材料，而是一种偏重于自然、质朴的原料，她的设计概念是“解构主义”。皮草不再是大块面出现，而是以点、线、面的形式，出现在时装上，被解构的皮草或者点缀，或者点睛，都与车库那粗糙冰冷的环境相协调。
有时候，设计师甚至抛弃皮草本身的季节感，将这种材料出现在夏天的衣物上，北欧的明亮而短暂的夏天，也不是特别炎热，所以皮草材料作为某件极短背心的出现，也是可以允许的。几条皮草和丝绸搭配的短衣，勾勒出穿戴者的人体特征，一方面，皮草丧失了其华贵性，变成了日常有趣的材料，另一方面，皮草作为特殊材料的属性并没有弱化，反而时常显示出妖精般的特征。
也许就是因为皮草在北欧的常见属性，设计师们处理起来，都是突出其材料的基本特征。在丹麦时装周的另一场皮草秀上，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将皮草做了染色和拼贴处理，每一块皮草看上去都像水墨画一样温暖和简朴，有些甚至过于消解皮草特征了，在我们看来简直就像一张花床单。模特的风格也不再是冷艳华贵，而是温暖家常风，可却很受欢迎，原来就是因为这种消解，人们找到了皮草的新特征。设计师改变了人们对皮草的观念。
相比之下，中国的服装设计师们还是将皮草当作华贵材料在处理。因为中国是皮草的消费大国，所以近年的丹麦时装周上，会经常性地请中国设计师参与。几位服装设计师都是中国服装设计界的得奖专业户，看得出他们对皮草的热爱，他们选用的基本都是最贵重的材料，用做领子或者拼接成整块整张出现，基本采用了黑色和褐色的庄重色系。设计师周游走的是复古风，有些长款皮草大衣略带东方式的旗袍韵味，开衩，长及脚踝。另一位设计师王玉涛则突出了皮草的华丽感，几件服装都是整张皮草。整体的皮草大衣使人感觉像是古代的公爵、商人和森林里的猎人又复活了，充满了中世纪的庄严感。相比之下，丹麦的另一位男装设计师就对皮草漫不经心，将皮草和新材料拼在一起做运动服。据说，近年不少欧洲户外品牌也确实将皮草引进，包括著名的品牌SOS，因为皮草的使用功能确实强大，在最寒冷的户外，仍然非常温暖。
最近又看了一场安徒生皮草秀。本来会觉得安徒生童话和皮草距离甚远，可是在丹麦人看来不是如此。哥本哈根皮草设计中心找到了安徒生博物馆的馆长，建议他们可以进行一次合作。馆长告诉我，他们是因为童话元素走到一起的，他们从安徒生童话里面找到了四个故事，包括《豌豆公主》、《小美人鱼》、《夜莺》和《拇指姑娘》。我一听，实在太好奇了，特别想知道如何用皮草来表现这几个最经典的故事。在哥本哈根皮草中心看来，皮草和童话，都是丹麦文化的组成部分，两者能否结合，是他们出给设计师的新难题。
设计师LuluLiu选择了“小美人鱼”的题目，本来大块面的皮草却被她运用得轻巧起来，短夹克搭配下面的皮草所做的海草、波浪和流苏，颜色也是最刺激性的藏红、玫蓝、浅灰和橘色，模特被衬托得挺拔，却是一点不笨重，真正达到了让皮草时尚的要求。在她心目中，这些都是丹麦的海边所看到的日出日落的天空颜色，也是童话的颜色。另一位丹麦女设计师选择了“拇指姑娘”做她的设计母题。这一次，皮草变成了头顶的花朵、点缀的裙边以及俏皮的背带装束，整个的母题被展现得很淋漓，小姑娘在鲜艳的花园里游荡，充满了活力。这些设计，其实和丹麦强大的皮草处理能力有关系，丹麦已经发展出了1000多种皮草处理工艺，这两年发掘出皮草和蕾丝、皮革以及其他创新织物的结合点，旋转编织、环形刺绣和半月图案等新工艺都在里面，这些手工的细节，正是时尚界的新宠。 □

人生学校

■ 薛巍

阿兰·德波顿
“人生学校”系列图书

高端励志读物

阿兰·德波顿人生学校的课程收费不菲，一天的课程要收150英镑。学校里都教些什么呢？“人生学校”书系中有德波顿自己写的《如何思考男人和女人》，有心理医生写的《如何保持情绪健康》，有澳大利亚哲学家写的《如何不为钱发愁》。对于德波顿策划的高端励志读物、高级心灵鸡汤，美国作家维多利亚·比尔看不惯，说它们示范了“如何成为虚假的知识分子”：“这套书用轻快的、哲学风格的方法应对普遍的难题。其中《如何保持情绪健康》体现了这个套路最糟糕的倾向：拙劣地解释哲学家的论述。书中全是没有新意的观点，时而来一句《李尔王》里的台词、神学家马丁·布伯的话或者提及瓦格纳。德波顿自己更加能够胜任这种写作，但他总是要依赖那些更有趣的人（惠特曼、丁尼生）。”
菲莉帕·佩里所著《如何保持情绪健康》在2012年被《经济学人》评为年度好书。作者指出，心智健康并非是指正常的状态，而是在僵化和混乱之间如何保持灵活的状态。作者给出了四个具体的建议：学会自我观察、处理人际关系、察觉并处理压力、重新解读个人成长经验，就可以让你理解并驾驭自己的情绪。自我观察的方法之一是写日记，佩里列举了写日记的一系列好处：“当受到感情创伤或丧失亲人之后，写日记的人比较少出现幻觉、噩梦和意外的记忆困难等问题。写日记的过程是一个情感加工的过程，当危险、绝境和失控的情况出现时，记日记可以降低它们的负面作用。写日记的人比不写日记的人少上医院，要是住院的话，住院时间也比不写日记的人要少。研究表明，写日记有利于增强肝功能和稳定血压。经过证实，写日记对免疫系统会产生积极的作用，包括淋巴细胞的增长和某些抗体反应。”但她没有指出，写日记也要适度。美国心理学家戴维·斯巴拉说：“记录自己的感受，但不一定要思前想后或做更多的事情。就把它记录下来，聊一聊，然后遗忘。对于每一个承受压力的情境，投入和过分投入之间存在微妙的平衡。”
佩里指出，人需要持续学习，大脑需要受到一定的压力。她的要求可能有点高：“对那些对数独或其他数字游戏上瘾的人，我想告诉他们的是，对这类大脑游戏要提高警惕。我发现，如果我在电脑上打桥牌或玩拼字游戏，或者做数独一个小时后，就会觉得自己情感的一面就像被切断了一样。我认为，以麻木一个人情感的手段来说，数字游戏和填字游戏可以跟A类禁药的作用差不多。我觉得我从中获得的多巴胺刺激更接近沉溺而不是学习。”
在这六本书中，德波顿写的《如何思考男人和女人》确实更有趣、更广泛、更清晰、更富有争议。他解释了人们为何喜欢制服诱惑：“在日常生活中穿制服的人从医生、护士到税务官员，他们公事公办的冷漠作风让我们感到受了伤害或羞辱，而在幻想中我们能够重写生活的脚本，护士小姐因为迫不及待想要与我们上床而忘了给我们抽血。”他为恋物癖做了辩护：所恋之物之所以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欲，是因为它们是善的象征。他借助艺术史理论解释了我们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个性冷静、严谨且遵守规则的人通常会喜欢充满激情和戏剧化的艺术作品，容易受到拉丁艺术强烈风格的感染，沉迷于戈雅的油画中那些阴暗的血红。但同样大胆的美学形态却会吓坏容易焦虑或激动的人，或者惹来他们的反感。性偏好也是一样，如果我们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所欠缺的品质，就会认为对方性感，而如果对方可能会使我们身上已有的特质走向极端，我们就会感到厌恶。他还为表白被拒、性冷淡提供了应对措施。
关于婚外情，德波顿提出了不同凡响的观点：“与其要求那个背叛者对自己说对不起，不如被背叛者先说对不起——为自己的乏味道歉，为自己把忠诚的标杆高高地悬挂在没必要的高度而迫使对方撒谎而道歉。我们太容易相信偷情的一方做了所有的错事。夫妇间不应该为对方偶尔的不忠相互指责，相反，他们应该为双方大体上能够忠于这段婚姻而感到自豪。”

如何不为钱发愁

书系中的《如何不为钱发愁》并没有它听上去那么俗。作者约翰·阿姆斯特朗提供的升华日常生活琐事的办法不只适用于记账。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创作了一系列关于农事的诗歌《农事诗》。这些诗歌相当于一本操作指南，告诉你什么时候该犁地、怎样养蜂、如何让葡萄藤绕杆生长。从当前的角度来说，这部诗集的重要性在于，维吉尔描写了琐碎麻烦的日常工作和简单重复的资源管理当中呈现出的尊严、魅力和美德。维吉尔认为一些工作本身就值得欣赏。这样的工作可以和结果区分开来。18世纪德国作家歌德也是本着这种精神喜欢讨论复式记账法的魅力。他把注意力从金钱的收支转向记录方法上面。这项乏味的工作具有一种灵性上的优点，就是能够达到精确的效果。维吉尔把非常实际的操作指南，与对神灵和人生意义的讨论糅合起来，见微知著。所以，当人们做这些表面看来不起眼的琐事时，他们能发现自己如何为真正美好的事情做贡献，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感到这些事情无意义了。
在一首诗中，维吉尔谈到劳作的韵律。“农夫的耕作四季轮回，随着年岁的穿梭回归……做第一个松土的人，第一个修剪枝干的人，点起篝火，做第一个培植好你的葡萄藤杆的人，但却是最后一个收获葡萄的人。”维吉尔把农耕与人生的更深层意义连接起来，让劳动变得高尚而有尊严。他写神话，写四季，写地方宗教，描写精于农活的农夫的智慧与远见，还描写一步步耕作土地时所需的专注。
一个现代的维吉尔会这样写财政年的节奏：“最后一群燕子已经迁徙，冬日的第一阵寒风吹动着你的屋顶，该是你整理银行报表和收据的时候了。把所有的纸张放在地毯上，把它们分开，就像上帝把正义和邪恶分开一样。当你都整理完了，向热爱清晰和条理的阿波罗洒下祭酒致敬。”
在约翰·阿姆斯特朗看来，歌德对金钱的态度最为可取：歌德决心要找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他出身于富庶家庭，但寻求独立。他原本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后来改行做政府顾问，以便获得更多薪水。他遇到了严重的挫折，但他坦然面对。他的第一部小说非常受欢迎，但因为当时的版权法并不健全，他没有赚到钱。之后，他谈判签下更好的合同。他非常擅长财政事务，把自己的收入和支出记得一丝不苟。他喜欢金钱能够买到的东西，比如一件时髦的居家外套。尽管如此，金钱和对金钱的担心并没有掌控他的内心生活。他用极其敏感细腻的笔触描写爱与美。当涉及钱的时候，他完全是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但这并没能让他放弃探索生活中更伟大、更重要的思想，从中挖掘价值。 □

作为乐趣的读书

■ 乔纳森

乔·昆南和他的著作《大书特书》
《大书特书》（One for the Books），大概是双关语，倒让我联想起俄国人绥青写的那本《为书籍的一生》。乔·昆南说，他这辈子已读过了六七千本书。写这本书的时候，乔·昆南大概有60岁。我们试着计算一下，从他20岁起，平均每两天读一本新书，不间断地读到60岁，大概就有7000本之谱。两天读一本书，在“读书家”这一人类亚种里，或许完全够不上惊人的级别，其实普通人稍一努力，也容易做到。但坚持四五十年不松懈，就是另一回事了，非有强大的动力为牵引、稳固的习惯为后盾，不易为功。单从这一点来说，乔·昆南已大可佩服了。
T.S.艾略特早年写过一篇谈惠伯利（Charles Whibley）的短文，文章开头说：“在一个整天想的都是如何急起直追撵上自己的步伐的世界里，知道至少还有那么一个人，他不仅读而且真喜欢，不仅喜欢而且真读佩特罗尼乌斯（古罗马作家，《萨蒂利孔》著者）和赫伦达斯（希腊拟曲作家）这类作者的书，着实令人大感快慰。”我想，这话也可以移赠乔·昆南，只不过，佩特罗尼乌斯和赫伦达斯的名字得换一换，换成，比如，亨宁·曼凯尔（瑞典犯罪小说家）和英德里达松（冰岛犯罪小说家）之类的就行了。
按说像乔·昆南这样的幽默作家、专栏作家，有他十分之一的阅读量，甚至更少，也足可应付裕如了。可见乔·昆南没把读书当成是一种手段，他是真的乐在其中的，或者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读书是我最喜欢的事，再无其他。”事实上，艾略特所说的“不仅读而且真喜欢，不仅喜欢而且真读”，是个极高的境界，因为你读书久了就会有体会：读到后来，你的初衷就不再那么清晰明确了;有时候，你读一本书，就如同爱打羽毛球的人上场前要热身一样，没人真喜欢热身，但热身这一步又是省不掉的，因此，你读这本书，可能只是为了更好地读下一本书。渐渐地，你读有些书，就成了习惯、任务、工作……而非乐趣了。始终有乐趣最难，这是读书人的伤心悟道之语。像乔·昆南这样到老读起书来仍豪兴不减，可谓蒙天所赐，只能羡慕，却丝毫学不来的。
乔·昆南的兴趣太强烈了，不免像精力过剩的人那样，把力气花在外人看来不值得花力气的地方。他喜欢读烂书，并在鞭笞烂书的过程中享受虐待狂般的快感。我以前读他那本出版于1999年的《红龙虾、白种垃圾和蓝色珊瑚岛》（Red Lobster，White Trash，and the Blue Lagoon），就特别喜欢他调侃《廊桥遗梦》的作者罗伯特·詹姆斯·沃勒的一段：
据我所知，我是唯一一个读过罗伯特·詹姆斯·沃勒全部作品的人。我绝非以此为豪，但至少这教会了我许多抹黑此君的新招儿……评论家们要是以为《廊桥遗梦》是沃勒最烂的作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逃命杀手》（Puerto Vallarta Squeeze）比那本让沃勒一夜成名的小说烂一百万倍，《曼舞雪松湾》要烂一千万倍，《廊桥之歌》更烂三千亿倍。但所有这些低能作品尚不足与《边界乐章》（Border Music）的白痴程度相提并论。再没有谁能写出比《边界乐章》更烂的书了。美国政府不允许的。
作为有幸（或者说不幸）翻看过一点《廊桥遗梦》、《曼舞雪松湾》的老一辈读者，我相信我有资格向年轻人保证，乔·昆南的判断即使在字面意义上也是千真万确的。
乔·昆南为自己读烂书做了一点辩护，他说：“特别烂的书是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喜感十足，不可或缺……烂到极点的书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因为它们可以让我们的脑筋动起来。读好书是不需要思考的，因为作者已经替你思考过了，而烂书强迫你训练头脑，因为你要花上不少时间想这个人接下来会说什么蠢话。”说“读好书是不需要思考的”，恐怕不符合事实，读《存在与时间》或《存在与虚无》不需要思考吗（当然，它们很可能也被乔·昆南归入烂书行列了）？但乔·昆南说的读烂书也能达到训练头脑的目的，我很赞同。烂与不烂，总是相对而言的——跟《曼舞雪松湾》比起来，没准儿《人性的枷锁》还算一本好书呢。同样是烂，打59分和打13分，差别很大。评论家从来不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主义者，因为他的使命和职责之一就是披沙拣金、矮子里拔将军。乔·昆南说得很对：“我们都熟悉那种崇拜质量的人：他们只读好书，只看好电影，只听好音乐……他们以为这么做他们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好了，可惜并非如此：这么做令他们低劣，在时间安排上过分挑剔、吝啬，好像抽出十五分钟悠闲地翻几页《达·芬奇密码》就是残暴的罪行似的……”其实，“只读好书”，这在逻辑上不成立。总有那种可能性存在，你眼中的好书，就是别人眼中的烂书。《堂吉诃德》好不好？纳博科夫还在课堂上当着学生的面撕烂了呢。不过，话说回来，烂书这种东西，就像豆汁儿一样，捏着鼻子尝过一次也就够了，总去读，就与嗜痂无异了。不过，乔·昆南读烂书，遍读罗伯特·詹姆斯·沃勒，这不算浪费时间，因为在整个社会的层面上核算，这是浪费他一个，造福千万人，是替大伙儿省了时间，得送锦旗、写感谢信、点赞打赏才行的。
很少有幽默作家能靠不断从生活中撷取素材来支撑写作，那样的素材总归太少了，说相声的不怕，一两年有个新段子就够了，幽默作家得写写写不停，他们的看家本领通常是夸张和滑稽模仿。乔·昆南认为大型体育赛事与严肃文学不搭调，就戏拟了六部名著的开头，这里且引两例：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所以罗切斯特建议我们一起看热刺对曼联的决赛（《简·爱》）。
妈妈今天死了。要不就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家里一封电报：“母死。明日葬。湖人票还有。”（《局外人》）
写大型体育赛事的就一定不是好小说吗？至少我记得约翰·欧文的《第四只手》里写两个主人公去看棒球比赛的场景就令我非常感动。但无论如何，乔·昆南是滑稽模仿的高手，三言两语就把荒谬感呈现出来了。
我认为，乔·昆南在文艺作品上的阅读品位值得信赖——或许是因为他也跟我一样读不下去霍桑、安·兰德以及阿瑟·米勒，或者跟我一样对西默农着迷？不过，他不爱读《名利场》，面对《米德尔马契》缴械投降，就在我理解范围之外了。说起来，乔·昆南大概也算是“汗漫型”读者的极致了。他们很难再往前走一步，兴趣只能护送他们到这里，再往下，就要靠别的什么来辅助、加持了，而他们的包袱皮儿里却从来只有“兴趣”而已。
绝大多数喜欢阅读的人没能走得更远，都因为他们有某种轻微的“反智”倾向。他们的逻辑通常是这样的：如果那个东西真的那么好、那么有价值、那么值得钻研，怎么我之前没对它产生过一点兴趣呢？既然我对它毫无兴趣，那么它一定是很无趣的，我又干吗非去关心一件很无趣的东西不可呢？迷小说的惧怕理论，爱玄思的讨厌考据，画地为牢，不足与语高深，恐怕都因为有这样一种思维在作怪。说到底，还是因为太相信自己，而没去想别人可能比你思考得更深入、总结得更全面、表达得更精辟，而且比你早得多。
或许是个近代以来的“小传统”，欧美国家有很多像乔·昆南这样的读书人，读书读了一辈子，还是几乎只爱读小说。这就像从小爱吃蛋糕，七老八十，戴着假牙，仍在大啖蛋糕，说是画面温馨固无不可，说是场面滑稽可能也行。读书，也许本身已经是一种逃避了，而许多人在选择读物时，仍不断地逃避，逃避艰深，逃避陌生，逃避严肃，逃避崇高……人生是短的，随便找点什么来，总不难填满的。再打会儿瞌睡，很快就过去了。 □

博物馆为什么要用蓝鲸代替恐龙？

■ 贝小戎

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决定，要把在正厅里展出了35年的恐龙“迪皮”的骨架换成一副蓝鲸的骨架。更换活动到2017年才能完成。许多人对迪皮依依不舍，但博物馆的声明说，这是一个“重要且必需的改变”。
博物馆馆长迈克尔·迪克森说，虽然许多人以为恐龙是中厅里的永久性展品，其实大部分时间它都被摆在别的展厅里。把它跟其他恐龙摆在一起更有意义。自然历史博物馆1881年开馆，1901年，恐龙骨架进入博物馆，但1979年才被放入博物馆的中厅，“二战”期间为了躲避空袭，它曾被放在地下室里。迪皮是一头1.5亿年前生活在北美的梁龙。1898年迪皮的化石被发现，接着被钢铁大王卡耐基买下，放在了美国匹兹堡的卡耐基博物馆，英王爱德华七世向卡耐基表示希望伦敦有类似展品后，卡耐基做了化石的复制品送给了英国。
迪克森说，用蓝鲸骨架取代恐龙骨架，是因为他希望把侧重点从一种已经灭绝的动物转到一种仍然很兴旺的物种上。蓝鲸也更适合讲述自然史以及人类对自然的干预。蓝鲸骨架从鲸类厅升入正厅后，将让参观者意识到我们对地球负有的重大责任。人类的捕杀导致蓝鲸从19世纪的25万只减少到了20世纪的2000只。好在从1972年采取保护措施后，其数量又增加到了1万～2.5万只。这说明如果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就还有希望。蓝鲸还能讲述进化的故事，因为它是一种源自海洋的动物，在适应了陆地后又回到了水中。
1891年馆方以250英镑的价格把这条在爱尔兰东南部维克斯福德海滩搁浅的蓝鲸请进馆，经处理后，1935年向公众展出。这条蓝鲸售价之所以如此便宜，是因为它还有2800升的鲸脂和肉可卖。《鲸》一书作者菲利普·霍尔说：“英国曾经是一个鲸之国。直到60年代，还有船只载着鲸脂到达英国的港口，鲸脂最后会变成人造奶油。当我妈妈在我临睡前亲吻我时，她脸颊上用鲸脂做的化妆品会蹭到我脸上。网球拍上的弦是用鲸的内脏做的。搁浅的鲸的骨头会成为玫瑰花的肥料。”
美国国家地理编辑的《终极动物百科》中说：“如果动物王国举行奥运会，获得金牌最多的一定是蓝鲸。蓝鲸身长24米、重达100多吨（恐龙最多70吨），不仅是地球上最大、最重的动物，还是多项纪录的保持者。巨型宝宝奖：刚出生的蓝鲸是世界上最大的新生儿，长8米，重1814～2722公斤。最大嗓门奖：蓝鲸会用低沉的嗡嗡声和咆哮声彼此交流，这种声音可以达到188分贝，比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引擎还要响40分贝。大胃王奖：蓝鲸每天可以吃掉5吨重的磷虾，这基本上相当于一头非洲象的重量了。”大象可以站在蓝鲸的尾巴上。孩子可以在它的动脉里游泳。它的心脏有一辆汽车那么大。在大西洋这边的蓝鲸发出叫声，大洋那一边的蓝鲸都能听见。2000年，菲利普·霍尔在斯里兰卡附近的海域看到了蓝鲸：“它喷出的水柱有10米高，身子像飞机那么大，大到他只能看到它的局部，巨大的嘴喙和鼻孔、可爱的背鳍。”
另外，蓝鲸模型被认为能更直观地体现自然历史博物馆一直在幕后从事的更多尖端科技。负责给蓝鲸搬家的专家指出，单单是搬迁过程就是极好的科研机会，因为蓝鲸的每一根骨头都要扫描、拆卸、再组装，科学家可以根据这些数据进行研究，或者用3D打印机打出部件的模型。 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入口大厅内的梁龙骨架模型 □

卡希尔来了！

■ 张斌

1 月22 日，中国队在亚洲杯1/4 决赛中对阵澳大利亚队，澳大利亚球星卡希尔头球破门
2月5日下午，悉尼2SM电台主持人劳斯在自己的节目里接通了前纽约红牛队球星、如今上海申花队球员卡希尔的电话，老爷子算是有面子，这些日子卡希尔大热门，不仅捧得亚洲杯，关键还在于从纽约到上海的选择。
劳斯发色灰白，在话筒前的年头久了，说话一向没个遮拦，这也算是节目的魅力之一。电话接通，劳斯开口便称卡希尔为“一个富人”。35岁的澳大利亚国脚见过大世面：“嗯！现在，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啊。”劳斯并未退缩，马上追问传说中与申花签订的1000万澳元合同。卡希尔语气强硬起来：“我不关心数字，那是人们正在关心和争论的。对我而言，我不讨论数字，我的职业生涯中，大合同不断，我不愿意和大家一起讨论我合同数字的真假，我希望那只是我的私事。”冷冰冰的回答并未让老辣的劳斯退让，他还继续纠缠于来自中国合同的细节，卡希尔终于没好气地来了一句：“我不希望人们总是谈论金钱，多看看我在球场上的表现吧。”电话随即断了，劳斯嘴里絮叨着：“亚洲冠军？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电话，亚洲人口可很多啊。”
不出所料，劳斯遭到了不少听众的语言痛击，责备他无理加无聊。一向玩世不恭的劳斯毫不在意，声称自己会很快忘记这通电话采访。劳斯绝非个案，球星价值值得津津乐道，特别是来自中国邀约造成的增值，中国人买走了房产、乳制品和矿山，如今有底气拥有澳大利亚足球英雄了。
卡希尔加盟申花的合同细节不应被披露的，坊间传闻尚不足信，但至少有一点可以坚信，申花方面求贤心切，诚意十足。1000万澳元收入也并非完全主观臆断，澳大利亚FOX电视台披露，申花合同可以为卡希尔带来650万澳元的直接收入，如果加上中国企业的其他赞助合同，1000万坦坦的。如果1000万为真，FOX将卡希尔直接定义为澳大利亚运动员年薪榜第三位，排名前两位的是在勇士队打球的博古特（1660万澳元）和在MLB坦帕湾光芒队效力的巴尔福（960万澳元）。可气的是，FOX网站上“P”了一张卡希尔亚洲杯攻破中国队大门欢呼庆祝的照片，空中飘散着如雨的人民币百元大钞，并称35岁的澳大利亚足坛名宿弃红牛则申花，实在是“聪明”之选。最后还不忘提醒一句，德罗巴和阿内尔卡可都与申花有合同纠纷，咱的同胞乔尔从申花拿工资可也不顺畅啊。名声多么重要，变了天日的申花如今该不差钱了吧。
攻入中国大门中的两个球，让卡希尔未来将成为上海滩足球大戏中的主角。亚洲杯前后摆在卡希尔面前的自然不仅仅是来自购买力强劲的中国，据说还有英国、卡塔尔、阿联酋、美国和澳超。35岁，还有诸多的选择还是令人欣慰的，卡希尔骨子里对于卡塔尔素有好感，每年都会因为训练或是度假去这个国家，他对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给予了出乎意料的全情支持。
当与和善的记者们探讨选择中超的根本原因时，卡希尔不乏诚意地说，那是为了延续国脚生涯，此前他曾表示，希望可以39岁的高龄随“袋鼠军团”一起去俄罗斯。选择面前，卡希尔征求了当年在埃弗顿队时的主帅莫耶斯和澳大利亚主教练波斯特科格鲁的意见，他们都支持他如今的选择。“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市场，一个令人激动的球队，不可思议的城市。我毫不畏惧，拥抱所有新的挑战。”
上海滩，新中超，不得不期待。 □

中、美军队未来都要干“大事儿”？

■ 宋晓军

自当地时间2月2日奥巴马向国会提交了2016财年政府预算后，我接到了很多媒体的采访。其中的缘由很简单，就是在奥巴马的这版财政预算中，国防开支有了“大幅”增长。尤其是武器采购及研发/测试费用占了基础预算的33.2%，达到了1775亿美元。当然，问我的媒体记者大都绕不开一个问题：这1775亿美元未来会对中国的安全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而我的回答一般都是：美军先要干的“大事儿”，并不是增加武器采购及研发/测试的预算，而是另有其他。
说到这个“其他”，首先要说明的是，奥巴马这次提交财政预算开出的前提条件是有约20项的增税计划。如果这些计划真能执行，未来10年财政预算平均每年将增加2000亿美元。若共和党控制的国会能答应，那2016财年的武器采购较上一财年增加114亿美元和研发/测试增加63亿美元，那能算什么呢？问题是，谁都知道共和党不可能答应这个前提条件。那么这个“其他”是什么呢？
按照国会“军事补偿与退休现代化委员会”在今年1月份提交的一份长达280页的报告显示，这个“其他”就是要削减军队的“人头费”。简单说，这个报告提出的15项建议，就是将军人的养老、医保更加合理化和社会化。按照美国战略预算评估中心国防预算专家哈里森（Todd Harrison）的测算，如果这些建议得以落实，从现在到2018年每年可节省40亿美元的国防开支，从2018到2040年每年可节省120亿美元的国防开支。那么为什么说这是件事关重要的“大事儿”呢？是因为这些年来，在美国国防开支的人头费、装备采购及研发/测试费和操作维护费这三大块儿中，人头费的增幅最大。比如2015财年，现役军人的薪酬、医保开支已达1784亿美元，而退伍军人的养老、医保加上再教育等其他费用已达2626亿美元（大部分列在退伍军人服务部预算中）。按照哈里森的测算，如果人头费一项不进行改革，到2039年退伍军人服务部和国防部所有的支出，都将被人头费吃干净。
事实上，从国防支出的角度看，一个国家的军力是否能维持高效与现代化，更取决于国防开支所包含的人头费、装备采购及研发/测试费和操作与维护费这三大块比例是否均衡。但美军每个现役人员开支在1998～2014年却上涨了76%（不包括战争相关费用），已经远远超过了另外两块。而这也正是两年前美国国会成立“军事补偿与退休现代化委员会”的初衷。按照哈里森1月底在一次谈话中时所说的，如果“委员会”提出的建议全部得以落实，节省的费用就可以让美军每年添置1艘航空母舰。换句话说，美军未来要干的“大事儿”，首要的就是通过改革抑制人头费的快速增长。只有这样，维持美军装备技术优势的费用支出才可能有所保障。
话说到这儿，我不能不说的是，过去30年里中国的军费开支，有相当长的时间整体上是不足的。即便是目前军费开支相对充足了，但在内部的比例上，也有不均衡的地方。巧合的是，就在奥巴马提交财政预算的第二天，根据媒体报道，中央军委印发了新修订的《军队基层建设纲要》。这标志着此前军方最高领导人要求军队进行“资源向基层倾斜”的改革，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如果对此做进一步的解读就是，随着这些年在装备投入上的加大，占用军费资源较多的基层专业士官的需求量就必然会加大。这就需要通过编制体制改革，将军队机关中的文职干部和士官所占用的军费资源，逐渐向基层倾斜。这就是中国军队未来要干的“大事儿”。 2 月2 日，美国读者购买由政府出版的美国2016 财年预算书 □

只有爱情握不住

■ 江婉琴

冬天，H喜欢坐在太阳地里吃甘蔗，不一会儿面前就铺满了白花花的渣子，这渣子好比他彼时的坦然，边吃边刻意将其堆高，堆到累了，干脆躺在草坪上，嘴边还存留着甜腻的汁水，迫不及待地涌向梦境。
到了晚自习，他怂恿同桌下五子棋，用笔在纸上画，同桌画了两盘皆输，看看时间，再没底气画下去，H仍旧不自习，一人分饰二角对弈。晨读更糟糕，他不是迟到就是趴在座位上睡觉，老师宽容地笑笑，甚至不惊醒他。期末考试前，H打了一个下午乒乓球，休息的间隙把地理书给看了，第二天考了高分。有同学问道：“你靠什么学习这么好？”H说话酒窝深深，一脸坦诚：“我也不知道啊。”同学嫉妒的是H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严格说来，他算不得好学生，从来不考前三名，最后考上个二线的名牌大学，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当周围所有人都在你追我赶奋力准备高考时，H知道并执行着“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的信条，他把生活的另一部分都放在了喜欢女孩儿D身上。D坐在前排，面容平淡，沉默寡言，每天只留一个瘦削的背影给他，他只能在上体育课或是食堂吃饭时，悄悄看D。
有一次，D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乔其纱衬衫，质地轻薄，能轻易看到衣服里面的白色背心，以及背心肩带上的五彩花边。H略微有些脸红，但又忍不住抬头再看，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和D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他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写满了D的名字，也没想出该说的话。一直到毕业典礼的时候，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校长诧异地半天没合拢嘴巴，同学里却是一片骚乱，掌声经久不息。他借着人群和掌声，借着“有情人”这样庞大的字眼，终于表达出内心汹涌的情感。可惜，得到的回应全不是他想要的，看不到D娇小的身影，他立刻有些后悔——这种表白似乎充满了傻气。
大学里，H每周给D写一封信，开始他小心翼翼地谈着自己的近况和趣事，对感情只字不提。D从不回信，他以为是种默许。后来称呼也从小D慢慢过渡到Honey，D还是沉默。他终于不再享受沉默，试探地写了个自己对一女孩倾慕的故事，该女活泼开朗有朝气，运动超凡身材好，于是每天都想看到她。虽然他下一封信立刻揭开真相——那不过是游戏《心跳回忆》里的女主角清川望，D还是巧妙地抓住了两封信之间的间隙回了唯一一封信，她似乎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把当年那句情话原物归还：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学毕业后H在某大型网站谋得一份好差事，娶妻生女，生活小康，令人羡慕，在我们班算是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典范。同学聚会，陈奕迅的《十年》带出了他仅存的那点傻气——想听D亲口说说当年对他的看法，但在D面前，他无法开口，只能借助网络慷慨表达，D瞬间打出一排灰黑小字：那么早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

我是如何花掉105个小时的

■ 王丽

看完安贝托·艾柯教授的《我是如何消费8760个小时的》，深深地被一个人文学者严谨、良好的数字功底折服。了解自己的数字能力，我非常自觉地选择了以周为计量口径。
因为迷信充足睡眠对保持大脑活力及延缓衰老的重要作用，我一般会保证每晚9小时的睡眠，如某个晚上，因为在微信上争论某个问题等各种无聊原因而没睡够，我必定会在第二天午睡，以补回相应时间。这样一来，我一周还有105小时可供支配。每天1小时洗漱、穿衣、上厕所、整理房间，一周用去7小时。
每周一，我会和一个老朋友去打2小时羽毛球。偶尔我们居然打出一口气30多个回合的长气球，这时，我会兴奋得脸色绯红，大呼小叫中场休息。断断续续的休息，要占到半小时，其间他会告诉我从前一些老朋友的近况，诸如有人搬了新房子、有人生了二胎、有人终于结婚了之类。如此，那些多年不见的熟人，似乎也从未从我生活中隐退。
余下的96个小时，我一周会有3顿饭在外面吃，要花掉8小时。饭局如果是晚饭，多半会喝点酒，包厢里的灯光温暖、暧昧，仿佛两个人心里也挨得近了些。一起吃饭的若是位男性，此时往往会传播一些八卦。还有一类饭局，是为了老妈才去的。对面坐的一定是适龄男性，尽管是陌生人，对方的情况却了然于胸，因为看过照片，也听大人讲过他是多么合适。当然，最终往往证明，这个人也许合适，但确实不合拍。
还有88个小时由我支配。每天铁定的4个钟头写字，2小时看书，饶是如此，只比小学生作业本厚一些的《时间简史》，从9月看到12月，居然还没看完半本。我有一种很多本书掺在一起看的坏习惯，最后往往把加缪的话，记成是卡帕说的。
还有46个小时。每天花在做饭上2～3个小时，有时做3顿，真的是很节约时间了。我一周只买一次菜，2.5小时。我得和卖干菜的老婆婆讨论秋天做倒笃菜的可能性，还要让卖野味的波波，去前面卖干货的大妈家借热水，帮我把野鸡杀好、褪好毛，再到波波弟兄那里带上10块钱的土鲫鱼……有时波波只有野兔卖，我不爱吃，就跑到海鲜摊上买条鲈鱼或几个鲍鱼，秋天一般都是湖蟹。回家蒸炸炖煮一番料理之后，热几两黄酒，再放一首周云蓬的《九月》或额尔古纳的《鸿雁》来下酒。
还剩下26个小时，要用来干以下事情：一、每年两次长途旅行，每次半个月。比如，8月在南半球海边吹凉风，或者1月去尼泊尔雪山脚下吃土豆发呆。二、每年8次以上短途出游，当天往返或次日返回。赏荷花、寻古银杏、觅桂香还是探腊梅，全看季节。三、每个月去电影院一次，不论《星际穿越》还是《杜拉拉升职记》。四、每天半小时以上微信、QQ、微博、豆瓣……或聊天或阅读，否则你会发现，你以为蓝翔挖掘机是挖掘机，而其实它已经牛成变形金刚了。五、每年逛数次百货公司、若干次淘宝，以证明并努力塑造自己仍是美丽而有品位的女青年一枚。六、听音乐，跟着胡乱跳舞，心里想着邓肯，一周一次。七、极偶尔、不定期的性生活。八、KTV、酒吧，不定期。九、各种心血来潮余兴节目，夏种茉莉、秋养水仙，学弹吉他、偶尔晨跑3天……不一而足。十、不定期伤春悲秋、出神发愣，时间不定。十一、生病或情绪恶劣得什么也干不下去，时间不定……
至此，我发现，一周26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干不完这些事。当老妈第159次抛出这个问题：你整天到底忙什么，一把年纪怎么连个结婚对象都还没着落？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喏，自己看，我真的没时间呀！ □

单车男

■ 闫晗

他每天都要去健身房来上45分钟动感单车，所以我们姑且叫他单车男吧。运动是有益的，虽然他还是个胖子，但看上去精气神不错。
上一次见面，是我们一起回母校参加社团活动。他气定神闲地说自己裸辞了，这段时间，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家读书和健身。之前工作的外企总派他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受够了。我暗暗钦佩他的勇气，在失业的情况下，作为典型不成功校友，回母校该如何跟老师同学寒暄呢？单车男不以为意，他有种见过世面的自信，又发自内心爱读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让他跟周围的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返校活动后，他就在我的QQ好友栏中复活了，偶尔互相推荐几本书。在一个偶然的日子里，我想起了他，惦记着问他是否找到了新工作。后来话题发散开来，由他想买房，进入了没有女朋友，最后，他说了一句：“今年我还相过一次亲呢。”然后，他的爱情故事如开闸放水般扑面而来。
“姑娘是个理工科博士，亲戚介绍的，外在条件么，我觉得她挺漂亮的。”单车男说。他们一见如故，非常投缘，QQ、微信、手机号，各种能留的联系方式都留了，然后每天火热地聊着。他一开始就坦诚地说自己裸辞了，现在在家待业，但姑娘觉得他人挺好，表示不介意。也一起吃过饭逛过街，姑娘大方不矫情，相处起来各种愉快美好，让他感觉遇到了真命天女。
在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上午，单车男QQ上收到一段留言，姑娘向他坦陈了一段往事。她是有过婚史的人。由于是闪婚，从认识到结婚再到离婚，不过短短三个月，所以除了她和她父母，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自然，给他们牵线的他的亲戚也不会知道。当时她博士延期毕业遭遇人生的低谷，加上和父母赌气，想用一次闪婚来逃离现有的生活，然而领完结婚证就后悔了。
姑娘匆匆下线，单车男感到头顶电闪雷鸣，中午出去喝了点酒，然后觉得必须要见到姑娘，跟她当面聊聊。打了很多电话，都是忙音，单车男很担心，晚上就等在她的家门口。他说：“你闪婚这件事情，是一根刺，现在也扎在我这。”姑娘笑笑，说自己一个人一辈子也能过下去。
对于一个未婚男青年来说，单车男认为纠结是合情合理而且非常有必要的，充分体现了自己的责任感，当他决定迈过这个坎儿，想跟姑娘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时，却发现微信已经被拉黑，手机号码也被屏蔽掉了。他不懂姑娘为什么会退缩。
听完他的故事，我也给他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有个蓝胡子国王，娶了一个姑娘，度过了一段美满的时光。有一天，他要外出，给了姑娘一串钥匙，叮嘱她有一把金色的钥匙是开某扇特定的小门的，绝对不能打开看。姑娘按捺不住好奇心，打开门，发现了里面都是尸体，惊慌中钥匙掉进血泊里，怎么也擦不掉血迹。国王回来就发现了……
单车男恍然说：“原来我把钥匙弄掉了。” □

女汉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 驳静

文小姐的闺蜜大刘，看样貌倒是个女汉子，她常这样自嘲，说她自己，虽然留着长发，可是脸大呀，虽然前凸后翘，可是腿也不细呀，虽然个儿高，可是胳膊有力量呀。再加上人人喊她大刘，这位大刘内心的那些细腻心思，总归就被忽略了个尽。
如果只是路人甲乙这样看大刘，那还罢了，关键是大刘男友小山同学，好像也这样想的。比如家里头的灯泡坏了，大刘原本谨守情感专栏作家们之嘱，对于换灯泡修马桶拍蟑螂这类事宜，千万不能自己动手，可是偏偏那是大刘每天都必须用到的阅读灯，而那几天小山偏又出差，熬了两天的大刘，心一横，三下五除二地给换了，末了自己安慰自己，等小山回来，再把坏灯泡换回去，到时候再表演娇羞与柔弱也来得及。
不过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人家石康老师不都说了，美国女人别说换灯泡了，换个吉普车的大轮子都不在话下。不是要温柔似水，而是平等互助，这么看来，似乎只有女汉子才是真正的女人。真正能体现大刘汉子或者说小山娇弱的一面，是两人交往时谁比较主动的大是大非上。
电影里面表现女人酷辣酸爽时，常使用打台球技能，古今中外皆如是。大刘的身高体魄以及从小在台球厅长大的背景，使得她对这一切都非常在行。最初出来闯荡时，大刘手起刀落，杆杆进球的漂亮手法，很是引起男同事们的起哄与叫好，她梦想的是，能遇到一个功夫比她还好的皮特式男人与她同台竞技，以至于二人惺惺相惜，竞技场所得以从台球桌演变到卧室，上演相见恨晚的故事。但没想到大刘的帅气姿势，狼倒真的引来了，但是小山这样一只。
这位小山，是传说中浪漫的法国人，看金庸，也看王家卫，张口庄子，闭口道家学说，只是一点都没有时不时送一束花、跳一支舞的那种浪漫。小山高但是瘦，讲话时容易看到脖子上牵扯的血管，淡淡青青的，衬托出皮肤的透明度来，头部以上毛发浓密，光看聚拢成两个草剁子似的眉毛，和下面两排睫毛。“只是胸毛倒没什么，我笑话他毛还没长齐。”大刘有天喝多了曾这样告诉过文小姐。
另外，小山还是一位钟表业从业者，其中一部分时间在香港，认识大刘以后，逐渐把工作重心往北京移。“他倒什么都不言语，只是有一天突然说，以后就常驻北京啦。”散场时，大刘突然冒出一句，语气里当然不无欣喜。好像默默地就把姑娘最在意的事情办了，这一招不动声色地感动了当时坐在对面也准备要走的文小姐。你看女人就是那么容易触动情绪，又不肯忘记初衷，文小姐站定，看上去不依不饶：“等等等等，这就走了？那女汉子的部分，还收拾吗？”
大刘整整衣襟，拢拢掉落下来的头发，一手轻扶下巴，眯起的眼中媚光一闪，柔声问：“什么是女汉子，从来没听说过。”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

——本期完——

Table of Contents

- 再见，坎通纳
- 五月鸣蜩
- 好东西
- 物欲，示爱的某种方式
- 冷漠，爱的死魂灵
- 乔治亚·欧吉芙：一个出走的“孪生灵魂”
- 策兰与巴赫曼：无法对等的爱
- 《百婚图》：并非“一生一世”
- 三个小故事，跟爱情相关
- 洞庭湖的“鸟人”们
- 从渐冻人到玻璃人
- 美拍观察：短视频的机会何在
- 蒙冤25载的远征将军：我的父亲李鸿
- 4G时代的“和”谐生活
- 马可·波罗之后：哥伦布与利玛窦
- 《马可·波罗》想象的中国
- 路虎用“全地形”神行冰岛
- 奥迪如何“焊接”未来
- 邂逅吉奥·庞蒂
- 江汉平原：鱼米之乡的精烹细制
- 仙桃、荆门美食微指南
- 舟山群岛：海的味道
- 舟山海鲜拾遗
- 在我们质疑皮草的时候，它已经转身了
- 人生学校
- 作为乐趣的读书
- 博物馆为什么要用蓝鲸代替恐龙？
- 卡希尔来了！
- 中、美军队未来都要干“大事儿”？
- 只有爱情握不住
- 我是如何花掉105个小时的
- 单车男
- 女汉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