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高阳
Date: 2001-01-15T08:00:17.515000+00:00
Keywords: 高阳; 小说; 红学; 红楼梦; 历史; 曹雪芹传记; 历史小说; 痴人说梦
Description: 曹雪芹越觉不可思议，不过这回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诧异之处。衣锦还乡，人之常情，而况是着了“八宝平水”的龙褂？“那么，”曹雪芹问：“也要到浙江绍兴府？”“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是一定要到的。”“大概在什么时候？”“总得两三年的工夫来预备吧！”不止两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后的乾隆博十三年，方始启驾，不想在德州出了一个震惊四海的意外，以至于平郡王“虎兔相逢大梦归”，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了。
Publisher: 三联书店

三春争及初春景（全三册）

作者:高阳

出版社: 三联书店

出版年: 2001-01

页数: 940

定价: 43.00

装帧: 平装

丛书:高阳作品系列

ISBN: 9787108015150

本书仅为学习与交流，不做商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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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 · · · · ·

曹雪芹越觉不可思议，不过这回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诧异之处。衣锦还乡，人之常情，而况是着了“八宝平水”的龙褂？“那么，”曹雪芹问：“也要到浙江绍兴府？”“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是一定要到的。”“大概在什么时候？”“总得两三年的工夫来预备吧！”不止两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后的乾隆博十三年，方始启驾，不想在德州出了一个震惊四海的意外，以至于平郡王“虎兔相逢大梦归”，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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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爷！老爷！”

入梦正酣的鄂尔泰，被推醒了；听声音便知是听差何福，当即问一句：“有军报？”

意料中是有来自贵州的军报——平定苗疆本是鄂尔泰最大的功绩，因此得封伯爵；不想当年部署不周，苗乱复起，而且颇为猖狂。皇帝不得不在军机处以外，特设“办理苗疆事务处”，指派果亲王允礼，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皇五子和亲王弘昼；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保和殿大学士鄂尔泰专责办理。鄂尔泰内惭神明，引咎请罪，小去伯爵，皇帝对他的信任未减，但以向来讲究赏罚分明，认为“国家锡铭之恩，有功则受，无功则辞，古今通义”，应该接受鄂尔泰的请求，削去伯爵，降为一等子。同时作了一个特殊的安排，一方面准假家居，不必入值“苗疆事务处”；另一方面却又招入禁中，作为皇帝私人的助理，凡有来自苗疆的军报，都送交他先看，定了处置办法，再发交苗疆事务处。这一来，变成明降暗升，全力比以前更大了。

由于军情紧急，深夜被唤醒了看军报是常事；但这天晚上却不是，“海大人来了”，何福答说：“等着要见老爷。”

“海大人”是指户部侍郎内大臣海望，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姓乌雅氏，是皇帝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娘家的侄子，算起来是皇帝的表弟。宿卫的椒房贵戚，深夜相访，当然是有极紧要的事情，于是口中说请，人已经起床，而海望在外面听见声音，竟不待相传，径自一掀门帘，大步跨了进来。

“中堂，请换袍褂！”

“怎么，”鄂尔泰大为惊异，“皇上召见？”

“是！”海望迟疑了一下，还是当着何福说了出来，“皇上中风了。”

鄂尔泰犹如焦雷轰顶，被震得站立不住，何伏季忙扶着他坐下，随即转身去取官服。

“怎么一下中风了呢？”鄂尔泰定定神说：“要进步要紧？”

“来势不轻，”海望把声音压得极低，“是‘马上风’。”

鄂尔泰倒抽了一口气，一跺足占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骂：”王定乾，张太虚真该碎尸万段！”

“哎，”海望叹口气说：“真没有想到".

“事先有什么迹象没有？”

“昨儿上午，说有点儿头晕。我想通知四阿哥，五阿哥来请安。皇上还说不必，服了药照常看折子，精神好得很。哪知道今天晚上会出事！”海望又问：“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通知张中堂？”

这是说张廷玉，他在海淀有座赐第，名为“澄怀园”，要通知也很方便。鄂尔泰便问：“皇上怎么交待？”

“皇上口歪嘴斜，话都说不利落了，只听他不住地说个‘鄂’字，我就赶紧来请中堂。”

“既然未召张中堂，你亦不便擅自传旨。等我见了驾再说吧。”

第二章

由于军情紧急，深夜被唤醒了看军报是常事；但这天晚上却不是，“海大人来了”，何福答说：“等着要见老爷。”

“海大人”是指户部侍郎内大臣海望，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姓乌雅氏，是皇帝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娘家的侄子，算起来是皇帝的表弟。宿卫的椒房贵戚，深夜相访，当然是有极紧要的事情，于是口中说请，人已经起床，而海望在外面听见声音，竟不待相传，径自一掀门帘，大步跨了进来。

“中堂，请换袍褂！”

“怎么，”鄂尔泰大为惊异，“皇上召见？”

“是！”海望迟疑了一下，还是当着何福说了出来，“皇上中风了。”

鄂尔泰犹如焦雷轰顶，被震得站立不住，何伏季忙扶着他坐下，随即转身去取官服。

“怎么一下中风了呢？”鄂尔泰定定神说：“要进步要紧？”

“来势不轻，”海望把声音压得极低，“是‘马上风’。”

鄂尔泰倒抽了一口气，一跺足占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骂：”王定乾，张太虚真该碎尸万段！”

“哎，”海望叹口气说：“真没有想到".

“事先有什么迹象没有？”

“昨儿上午，说有点儿头晕。我想通知四阿哥，五阿哥来请安。皇上还说不必，服了药照常看折子，精神好得很。哪知道今天晚上会出事！”海望又问：“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通知张中堂？”

这是说张廷玉，他在海淀有座赐第，名为“澄怀园”，要通知也很方便。鄂尔泰便问：“皇上怎么交待？”

“皇上口歪嘴斜，话都说不利落了，只听他不住地说个‘鄂’字，我就赶紧来请中堂。”

“既然未召张中堂，你亦不便擅自传旨。等我见了驾再说吧。”

第三章

由二宫门绕“正大光明”殿，“前湖”、“奉公无私”殿到“九州清晏”寝宫，有好长的一段路，海望来时，还是八月二十二夜里，回到“九州清晏”，已是八月二十三子时。

寝宫中灯火通明，静悄悄只微有异声，只见总管太监苏培盛迎了上来，也不行礼，只急促的湘鄂尔泰说道：“快进去吧。”

等上了台阶，踏入殿门，只听东暖阁中“呼噜、呼噜”是皇帝痰涌的声音。苏培盛掀开门帘，鄂尔泰朝里一望，只见皇帝靠坐在一名太监胸前，头半侧着，口眼歪斜，面红如火，痰声如雷，眼看是“大渐”了。鄂尔泰想起知遇之恩，不由呜咽出声。

“中堂别伤心！”御医低声提醒他，“皇上心里是清楚的。”

鄂尔泰便不敢再哭，进门照规矩磕了一个头，口里还说一句：“奴才鄂尔泰给皇上请安。”说完，站起身来，佝偻着腰，趋向御榻。

“万岁爷，万岁爷！”苏培盛在皇帝耳际说，“鄂中堂来了。”

皇帝还有知觉，微微将头转了一下，努力想睁大眼来，却无能为力，只滚出两滴泪水。

鄂尔泰强忍悲痛，而且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皇上万安，放宽了心，一切都不要紧。”

皇帝将眼一闭，泪水又被挤了出来，然后听他吃力的、模糊的说了两个字：“盒——子。”

“是这个盒子不是？”苏培盛从身上掏出一个景泰蓝镶金的方盒子举高了问。

等皇帝困难的点了一下头，鄂尔泰已经跪了下来，接过金盒，只听皇帝突然喷出一个字来：“看！”

金盒上有把小锁，但钥匙就挂在盒子上，苏培盛帮着打开，鄂尔泰取出内藏的一道朱谕，看了一下，用很清楚的声音说：“皇上请放心，是四阿哥，奴才一定遵旨办理。”

皇帝的双眼合上了，痰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海望用颤抖的手去探一探皇帝的鼻息，转身向鄂尔泰说：“皇上升天了！”

于是苏培盛抢天呼地般地哭了起来，十三年前在圆明园以南的畅春园中，深夜的哀音，再一次震撼了玉泉山麓。鄂尔泰却没有眼泪，一种独受雇命的责任感，充塞于方寸之间，形成极其沉重的压力，但也构成令人兴奋的挑战，因此，他能对那一片震天的哭声，充耳不闻，悄悄的隐在僻处，凝神运思。

只几转念之间，便决定了大步骤，现身出来，先是找一个帮手，此人名叫纳亲，满洲镶黄旗人，姓钮钴禄氏，是开国功臣额亦都的曾孙，也是孝昭仁皇后的内侄，袭封公爵，在军机处行走，一向跟宝亲王接近，而且他兼领着“銮仪使”，这个只是掌管仪仗的差事，但此大位更迭之际，格外显得重要。

“纳公，”鄂尔泰将纳亲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四阿哥接位，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纳亲皱着眉说，“拮芳殿的那两位，不知道会怎么说？”

“正就是为此。我得马上赶进宫去，这里交给你了。”鄂尔泰略停了一下，加了四个字：“前程远大。”

纳亲如梦方醒，这不是拥立的不是之功？顿时又惊又喜，而双肩亦突然沉重，“毅庵，”他唤着鄂尔泰的别号，有些踌躇：“恐怕我应付不下来，张衡臣马上就来了。”

“你跟他说，他也在顾命之列，不过，这得请嗣皇帝亲口来宣谕。”

“啊！啊！”纳亲明白了！张廷玉必须支持宝亲王继统，才能成为故名大臣，这是一个交换条件。

“还有，庄王大概在路上了，我遇见了，我会跟他说，果王是今天黄昏到的，这会儿当然也赶进来了，请你跟他说：这件大事，要请两王做主，请他赶快进宫，我在军机处待命。”

“好！”

“再有一件，銮仪也请纳公格外留心，别出岔子。”

“是，是！”纳亲被提醒了，“我马上派人回去预备，事不宜迟，毅庵你快去吧。”

鄂尔泰带着海望，星夜疾驰，进了西华门，直到隆宗门前，方始下马，进门北屋就是军机处。由于军机大臣都随驾在海淀，所以北屋锁着，但军机章京办事的南屋，却有灯光，鄂尔泰与海望便先奔南屋。

“啊！”值宿的军机章京方观承，大为惊异，“中堂根海大人怎么来了？”接着又惊呼：“血，血！中堂的胯腿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不提到也罢了，一提起来，鄂尔泰顿觉双股剧痛，皮马鞍是破的，奔驰太急，臀部擦伤流血，竟而不觉。此刻，也只是痛了一下，随即就抛开了。

“问亭，”鄂尔泰答非所问的：“你到内奏事处去一趟，让他们赶紧到‘乾西二所’，把宝亲王请来。”

“是！”方观承突然有了发现，不由大吃一惊，指着鄂尔泰的摘了顶戴和红缨的大帽子，张口结舌地问：“中堂，是、是‘出大事’了？”

“是的。这会儿没功夫跟你细谈，赶紧去，别多嘴！”

“这是告诫他勿透露皇帝已经宾天的消息，方观承及其机警，到的内奏事处告诉管事的太监，只说：‘园子里送来紧急军报，交待宝亲王即可处理。鄂中堂在军机处坐等。”随即转回原处。

“问亭，”鄂尔泰说：“你来拟遗诏，‘皇四子人品贵重，克肖朕躬。”要把‘自幼蒙皇考钟爱’的情形，多数几笔。你请到屋里去写。”

方观承答应着，另外点燃一支蜡烛，捧着到里屋去构思，“大事”出的仓促，心神不定，久久未能着笔，但听窗外步履声起，宝亲王已经来了。

“臣鄂尔泰、海望恭请皇上金安。”

这一声以后，便是碰头的声音，而且听声音不止鄂尔泰和海望两个人，必是屋内屋外，所有随行的太监及军机处的书手、苏拉都在见驾了。方观承心想，是不是也应该一谒新君？正考虑未定之际，只听“哇”的一声，宝亲王开始号啕大哭。

“请皇上节哀应变，诸多大事要请皇上拿主意。”鄂尔泰又说：“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相当率直。嗣皇帝收住眼泪问道：”怎么一下子就去了呢？”

“唉！”鄂尔泰重重叹气，“王定乾、张太虚该死。”

这句话尽在不言中了，只听见嗣皇帝说：“我此刻方寸大乱，应该干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你们说吧！”

“请皇上传谕：一庄亲王、果亲王、张廷玉为顾命大臣。”

“奴才启奏皇上，”海望接口：“受顾命的，是在只有鄂中堂一个人。”

这句话提醒了嗣皇帝，自己能不能安登大宝，全靠庄、果两王和张廷玉、鄂尔泰；尤其是眼前的鄂尔泰，关系更为重大。转念到此，亲自伸手相扶，”你起来！”他说：“咱们好好商量。”

要商量的是如何应付拮芳殿的那两位——嗣皇帝同年生的胞弟和亲王弘昼；康熙朝废太子允礽嫡子理亲王弘皙。这是的嗣皇帝和鄂尔泰，不约而同的想起雍正八年春夏之交，那些令人惊心动魄的日子，不过嗣皇帝是亲身经历，而鄂尔泰是得诸耳闻，即令如此，一想起来仍令人不安。

雍正八年春天，皇帝的怔忡旧症复发，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二阿哥’废太子允礽，来向皇帝锁命，一惊而醒，冷汗淋漓，心跳好半天都静不下来。

皇帝残骨肉、诛功臣，杀过好些人，都无愧怍。只有雍正二年十二月私下毒杀了他的这个胞兄，却不免内疚神明，因为细想起来，允礽没有丝毫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他暗算允礽却不止一次，先是康熙四十七年，允礽第一次被废，禁锢在上驷院中临时设置的毡帐中，皇长子直郡王允禔及皇四子雍亲王胤祯，也就是雍正皇帝，奉命监守。两人起意用魇法谋害允礽，结果为皇三子诚亲王允祉所举发，直郡王允禔被幽闭，而皇四子雍亲王心计甚深，做事的手脚很干净，更难得的是皇十三子允祥出面顶了罪，以至被圈禁在宗人富的高墙之内。因此雍亲王夺得皇位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释放允祥，封为怡亲王。

照情理说，雍正皇帝既已如愿以偿，得局大位，而允礽既失皇位，复被幽禁，应可安享余年，而仍旧放不过他，雍正皇帝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早年诛除异己，觉得坏事反正作了，多做一件也无所谓，及至天下大定，闲来思量，总觉得愧对“二阿哥”，久而久之，便得了个怔忡之症，时发时愈，始终未能断根，只是这一回发得格外厉害。

更糟糕的是怡亲王允祥也得了这样一个毛病，他是从高墙中放出来以后，亲眼看到皇帝弑兄屠弟，是如此心狠手辣而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一个人，所以日夕生活在戒慎恐惧与悔恨之中。

这时眼见"二阿哥”向皇帝锁命，想起当年亦曾同谋，又增一番恐惧悔恨，终于支持不住了。

于是有一天兄弟俩——皇帝与怡亲王允祥，都是精神比较好的时候，摒人密谈；怡亲王表示：允礽来锁命，他愿意抵偿。不过允礽无主游魂，应该为他觅一个安顿之处，常受祭享。于是皇帝决定封允礽为潮神，为他在浙江海宁立庙，庙用蓝瓦，是王府的规制。

这番措施有些效验，命是不索了；却要索还皇位。皇帝在夺位时，强词夺理、气势得很，事定以后想想，自觉说不过去，譬如说皇四子弘历，‘素蒙皇考钟爱’，曾向温惠黄太贵妃说过：‘是命贵重，福将过予。’意思是弘历将来亦会做皇帝；而弘历的皇帝，必出于他之所传；这就足以证明天心默许，圣祖在说这话时便先已决定要传位给他了。

但是，这话说得通吗？他曾说过，‘八阿哥’允祀的生母良妃卫氏，来自‘辛者库’，所以允祀是‘出身微贱’，绝无继位之望；可是弘历的生母是热河行宫的宫女，也是出身微贱’，何以圣祖会断定他也会做皇帝，而有‘福将过予’的话？

因此，到的皇帝比较平心静气时，解释民间流言他如何得位时，论调与以前多少不同了，好些地方，仿佛含蓄的在说：黄委员该市允礽的。允礽既已被废，他就不算是夺位。这跟圣祖所说：“本朝的天下最正。明朝原已亡于李自成，本朝天下得自李自成之手，是替明朝报了仇。”是一样的道理。

也许真有允礽来索皇位这么一个梦，也许是皇帝魂梦不安的幻觉，总之为了去除他心里的这块病，他派庄亲王允禄到允礽的墓园里去祭告，他一心一意只为大清的天下，将来为国择贤，弘皙与他的两个儿子一样，已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同时宣谕：理亲王弘皙迁入宫中，与皇五子弘昼一起住在拮芳殿，——在文华殿后面，明朝端敬殿、端本宫旧址，统称“南五所”，向来是皇子的住处。皇四子弘历则早在雍正五年赐赠时，就已移居西六宫后面的“乾西二所”了。

说也奇怪，从弘皙入宫后，皇帝居然眠食俱安，但怡亲王允祥却在五月里一命呜呼。皇帝相信他是为他代偿了允仍的命，伤感与欣慰交并，为了报答起见，除了照允祥生前的意思，以他的幼子弘晓承袭怡亲王以后，又另封允祥一子弘皎为宁郡王，亦是世袭罔替。

可是，对于弘皙迁入宫中这件事，皇帝却有悔意了，私下决定，仍旧传子不传侄，好在只说择贤而立，不立弘皙，不算被盟。

不过传子却又费踌躇，弘历虽有“素蒙皇考钟爱”这句话在，而他自己所钟爱的，却是皇五子弘昼。

大家的意思，仍是劝皇帝择贤而立。但何以谓之贤，何以谓之愚？实在不易分辨得清楚，精明与刻薄，慷慨与挥霍，毫厘之差，失之千里。皇帝反复考量下来，想出一个试验的办法；这天将庄、果二王，鄂、张两相召入养心殿，只见桌上陈列着两个黑漆木盘，上覆黄袱，皇帝亲手将黄袱揭开，一盘中盛一方玉印，一盘中是十粒荧光耀彩、尺寸稍逊与东珠，但也使稀世之珍的大明珠，在黑漆盘中滚个不停，将人的眼都看花了。

争当四个人都在纳闷，不知皇帝是何用意时，苏培盛已带了两个太监进来，小心翼翼的将漆盘捧了出去。皇帝并无一语，只是顺着皇帝的意向，奏陈了个人掌管的政事。

约摸一顿饭功夫，苏培盛回来复命说：“四阿哥要了玉印，五阿哥要了珍珠。奴才传旨，不必亲来谢恩。两位阿哥还是像养心殿的方向磕了头。”

“喔！”皇帝问到：“是谁先挑的？”

“奴才请四阿哥先挑，四阿哥说：‘让五阿哥先挑吧。’五阿哥就说；‘我要明珠。’”

“四阿哥呢？怎么说？”

“四阿哥没有说什么。”

“那么，”皇帝问道：“你总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吧？”

“奴才看四阿哥是高兴在心理的样儿。”

皇帝挥一挥手，迁走了苏培盛，叹口气说：“这可真是天意了。”

两王两相到此方始恍悟，皇帝是测试两皇子的志向，明珠喻富，玉印喻贵，皇五子先挑，本自占了大便宜，不道舍贵而取富，此非天意而何？

“你们记住今天的事，倘或将来五阿哥有什么怨言，不拘是谁，把今天的这段故事告诉他。”接着，皇帝提起朱笔写了一吊手谕，“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年岁俱以二十外，皇四子着封为和硕宝亲王，皇五子着封为和硕和亲王，所有一切典礼，着宗人府照例举行。”

额尔泰回忆至此，随即醒悟，先“收服”了和亲王，同胞兄弟合力来对付理亲王，事情就好办了。

正待开口有所陈奏，只听步履杂沓，庄亲王允禄与果亲王允礼，一前一后，相携而至。进门便待屈膝，嗣皇帝急忙奔了过去，一手挟住一个，他的身材高，又富臂力，所以挟住两王，能不让他们下跪。

“十六叔，十七叔，”皇帝放声而哭：“你们看，我连送终都没有赶上。”

一帝两王，相拥而哭，鄂尔泰陪着淌了一会儿眼泪，跪下说道：“请皇上和两位王爷节哀，还有多少大事要办呢！”

劝得收了眼泪，庄王说道：“臣是刚接到消息，说鄂尔泰进宫了。如今要办的大事很多，先后次序的分出来；请皇上明示，那件该先办？”

嗣皇帝懂他的意思，要分先后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件事到圆明园迎灵如大内，一件是宣诏明示，大命归于何人，他不便表示应先宣诏，那就仍旧只有饰词推脱了。

“我方寸大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商量着办吧。”

“臣不敢当此称呼。”额尔泰急忙躬身回答，而也就是“先生”二字，更激发了他挺身担当的决心，“皇太后跟内廷各主位，大概也得到消息了，一定都在着急，请皇上先安慰了皇太后，好起驾迎灵。至于宣示哀诏，交给两位王爷和臣来办好了。”

“好，好！”嗣皇帝说：“一切都请十六叔、十七叔和鄂先生作主好了。”

第四章

眼泪汪汪的和亲王弘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副眼泪是哭大行皇帝，还是哭他失去了皇位，自己也不甚分明，只觉得是太委屈了，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心中的委屈。

“有段故事，五阿哥只怕还不知道。”鄂尔泰平静得说，“当初原是五阿哥自己挑的。”

“挑什么”弘昼茫然的问。

“挑玉印还是明珠？如果五阿哥挑了玉印，今天皇位就是五阿哥的。不过，”鄂尔泰紧接着说：“五阿哥也不必失悔，富贵荣华一辈子，也够了。”

弘昼初听不解，细想一想方始明白：顿时脸色大变，情不自禁的跺一跺脚。

庄王便即说道：“小五，你看开一点儿！你得仰体亲心，当初皇上为什么亲自拟你们的封号，宝亲王之宝，告诉你天命有归，非人力所能强致；和亲王之和，希望你守本分，‘家和万事兴’，民间如此，皇家亦不例外。你哥哥一向待你不错，今后当然更要照看你，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要。”

“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要什么。阿玛把什么都给了他了。我还能要什么？”弘昼悻悻然地说。

语声中怨气冲天，不加安抚，只是硬压下去，纵能暂时无事，一旦爆发，必又是一场骨肉相残之祸。庄、果两王及鄂尔泰想起大行皇帝托以腹心，知遇之深，眷顾之厚，有个相同的想法，不独他的传位于皇四子的遗命必得实现，就是皇五子，无论如何亦须保全。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庄王悄悄将他们两人找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看，用什么法子能让小五的那口气衍得下去？”

“惟有请皇上格外加恩，”鄂尔泰说：“五阿哥一向讲究饮馔服御，什么都要最好的；我想请两位王爷善加开导，反正将来必能让他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就是了。”

“空言只怕无用。”果王摇摇头：“得这会儿就见真章才好。”

“有了，”庄王点点头，“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国事和家务分开来办。”

果王不解，鄂尔泰却领会了，“十六爷，”他说：“皇上本来就交待过了，请两位王爷做主，这会儿就跟五阿哥说吧。”

于是回到原处，庄王叫一声：“小五，”首先做了一番告白，“你别当你四哥，跟我的情分不同，我回想着他；正好相反，我现在是替你委屈。不过这也要怨你自己不好，当初本来是你先挑的，你要挑了玉印，今天不就是你当皇上了吗？”

这番话说得更率直，弘昼槌心泣血般悔恨，脸色非常难看，鄂尔泰急忙加以解劝。

“五阿哥，你别难过。皇上一向待你最厚，将来自然还是格外照看你，要什么有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是啊，你觉得委屈，人家可是求之不得呢！”

“十六叔，”弘昼说道：“不是我委屈，我娘太委屈！我娘若是听说阿玛是这么个主意，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这话相当厉害，宫中向来是母以子贵，弘昼如果继统，裕妃便是圣母皇太后，他说这话，是为生母争名分，很难驳的倒他。

幸而有个人堪以相提并论，“要说伤心，在热河的那位，才真正伤心呢。”庄王指的是嗣皇帝的生母，热河行宫的宫女；他接着又说：“你阿玛为国择贤，把天下给了你四个；我替你四哥做主，把你阿玛局藩的私财，都给了你。我这个做叔叔的，对得起你了吧。”果王这才明白，‘国事家务事分开来办’的意思是如此，当即说道："你阿玛居藩的时候，生性俭朴，家规严正，门下包衣又是得意的多，常有孝敬。那份私财，你就敞开来花吧。”

“五阿哥，”鄂尔泰趁势进言，“兄友弟恭，而况到底是大行皇帝的遗命，不能不遵；你就到乾西二所磕个头，叫一声‘皇上’。忍得一时委屈，换来终身福分，何乐不为？”

“这是好话，小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王的话渐有警告的意味了，弘昼知道不识趣就会更受委屈，当即说道：“如果我娘怪我，十六叔可得替我说话。”

“当然，当然。你四哥对你娘，一定也有一番尊敬，博她一个高兴。”庄王接着向果王说：“你就带他去见皇帝吧。把我的意思说明白。”

果王答应着带走了弘昼。庄王透了一口气，但又紧皱双眉；打发了一个，还有一个要应付。

“你看，咱们是等他来找呢，还是找了他去？”

他是指理亲王弘皙。在圣祖现存的几十个孙子中，属他的年龄最长，世故甚深，为人又是阴鸷雄才一路，加以有班羽翼护卫，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鄂尔泰考虑了一下答说：“以不变驭万变。如果先去找他，倒像亏负了他甚么似的，先就落下风了。”

“说得不错。”庄王坐下来说：“把海望找来，商量接灵吧。”

其时晓色已动，西风过处，隐隐传来哭声，当然是已知道圆明园中，出了大事的缘故。但宫中举哀，必须等待总管太监通知‘摘缨子’、‘去首饰’，才敢放声大哭，同时，龙驭上宾虽是丧事，亦是喜事——嗣皇帝大喜的日子。死不如生，总得吉服跟嗣皇帝贺了喜，才能尽哀如礼，所以内廷各处，差异的事，六十岁未到，一向精力过人的雍正皇帝，可以突然驾崩？而关注的却是继承大位的，到底是谁？

细心的人已经留意到乾西二所的动态。本来“四阿哥”弘历子雍正五年十七岁成婚，由原来在康熙朝为允仍而建，作为“东宫”的毓庆宫，移居“乾西二所”时，就有两种决不相同的看法与传说，一种时说：‘四阿哥’弘历本已预订为储君，所以准他居住在毓庆宫；后来皇帝变了心意，结成婚后福晋不便住在位于乾清宫之前的毓庆宫为借口，将他迁入乾西二所。这不就很明白的作了暗示，‘四阿哥’已非‘太子’了。

另一种人亦就是拥护弘历的人；他们的说法是，乾西二所在西六宫后面，那才是真正隐秘的宫闱，不比南五所在文华殿之后，宁寿宫之前；以横向的位置来说，在‘三大殿’之东，只是‘外朝’，而非‘内廷’。所以弘历移入深宫，而弘昼、弘皙只住南五所，将来大位谁属，不言自明。

这些私下的议论，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为弘历的封号为宝亲王，而弘昼的封号为和亲王，显得认为弘历将继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准了。因此，这天凌晨内奏事处的太监，经‘西长二街”

第五章

这些私下的议论，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为弘历的封号为宝亲王，而弘昼的封号为和亲王，显得认为弘历将继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准了。因此，这天凌晨内奏事处的太监，经‘西长二街”到“乾西二所”来请宝亲王去看紧要奏折；接着传说雍正皇帝已在圆明园暴崩时，连平时不认为大位将属于弘历的人，都自觉是看错了。

可是，等宝亲王去而复回，却无动静；使得拥护他的人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气；在心里喊一声：“完了”！原来他被请了了出去，是要让他知道一个消息：皇位在他是没分了。

这一刻在宝亲王是难以忍受的！明明已奉遗照，继承大位；却还是不能公开宣布，要等弘昼和弘皙放弃争皇位的企图，他这皇帝的位子才算坐稳了。如是而得登大宝，实在是件很窝囊的事；而况连这件“窝囊”事，也还有波折。

因此，他回到乾西二所以后，只是垂着泪向福晋说道：“阿玛过去了。”

福晋富察氏在惊异之中显得很沉着，“那么，”她说：“王爷是皇上了？”

“不见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不见得’？”

“阿玛的遗诏上，指定的是我。可是、、、、”

“怎么？”富察氏问说，“还得要拮芳殿的那两位点头？”

“虽不是点头，总也要先疏通一下，闹起来不好看。”

“他们怎么闹得起来？永琏就是个明证；不必看遗诏，就知道谁应该继位当皇上。”

原来永琏是嗣皇帝的第二子，但为福晋富察氏的长子，今年八岁，从小生得颖慧异常，大行皇帝将这个孙子，看成心肝宝贝，命名颙琏；通常写作永琏，上一字是排行的辈分，下一字为‘瑚琏’之琏，宗庙盛黍稷之器，名为瑚琏，所以用琏字命名，隐然表示他这个孙子将来会主持宗庙的祭祀，也就是会做皇帝。既然永琏会做皇帝；岂非明示皇位将由永琏之父弘历继承？

“话是不错。但如他们要闹，光凭这句话是堵不住他们的。”嗣皇帝又说：“如今还不知道张廷玉是怎么个态度？”

“鄂尔泰呢？”富察氏问。

“他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还有谁受顾命？”

“鄂尔泰独受顾命。不过他说，受顾命辅政的，应该有十六叔、十七叔、张廷玉；连他一共是四个人。”

“十六叔不用说，十七叔呢？”

“十七叔当然也遵遗诏。”“那你担心什么？四个人至少已有三个站在你这一面，他们怎么闹得起来？”富察氏说；“如今你是承宗庙之子，大丧要你来主持，怎么没事人儿似地，在这儿聊闲天？”

一番话说的嗣皇帝不免自惭；“等一下，”他说，“看十六叔他们交涉办得怎么样？”

嗣皇帝刚要回答，只见太监来报：“果亲王带着五阿哥来了。果亲王要先见——，先见皇上。”

“喔。”嗣皇帝在一次自我体认：我是皇上。得摆出皇上的样子来。但要怎样不亢不卑的神气，才算恰到好处，很难把握；此时总以宁卑勿亢为是，因而便说：“请，请！请果亲王！”

一面说，一面经穿堂进入正屋；见到果王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行礼，等果王说了庄王的决定，嗣皇帝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果王向走廊上喊一声：“小五，你进来，见皇上吧！”

及至弘昼一进屋，嗣皇帝突然发觉自己应该怎么做；迎上前去，一把爆竹，哽咽着说：“老五，你看，你看阿玛就这么去了！”说着顿足大哭。

到底父子天性，手足的情分也不薄，弘昼也是悲从中来，不知不觉地跪了下去，报住嗣皇帝的腿，喊得一声：“皇上！”放声长嚎。

兄弟相拥而哭，果王垂着泪解劝；哭停收泪，嗣皇帝拉起弘昼说道：“十七叔跟我说了；十六叔做主，阿玛的私财都归你，很好，原该这么办！”

“是，谢皇上的恩典。”说着，弘昼遍又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咱们商量大事。”嗣皇帝拉起弘昼，又转脸问果王，“十七叔，什么时候去迎灵？”

“这，”果王想了一下说，“想来内务府已经把‘吉祥板’送到园子里去了。如今先得排定办理丧仪的人。”

“十七叔，”嗣皇帝说：“我看先宣‘四辅政’吧。”

果王想想不错，先宣示辅政大臣，然后一切由辅政大臣奏请亲裁，颁发上谕，方和体制。

于是以‘奉大行皇帝遗命’的名义，“着庄亲王、果亲王、鄂尔泰、张廷玉辅政”。嗣皇帝很细心，特别又加了两句话：“鄂尔泰因病解任调理；今既奉遗命辅政，着即赴任办事。”

于是除四辅政王大臣以外，另外派出一等英盛公丰盛额；领侍卫内大臣纳亲，协办大学士徐本，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三泰，内大臣海望，理藩院侍郎都统莽鹄立等人为恭理表仪大臣，在隆宗门内的内务府朝房办事。

其时，天色已明，消息编传，王公宗室，部院大臣，纷纷进宫。但都在隆宗门外待命听宣，到底大位谁属，未奉明诏，因而窃窃私议，相互打听，情势显得相当紧张。

就在着沉闷的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气氛中，来了一班宝石顶、团龙补服的亲贵，领头的一个，有四十上下年纪，身材既高且瘦，猪眼鹰鼻，正是住在拮芳殿的理亲王弘皙。

其次是怡亲王的两个儿子，长子贝勒弘昌，第四子宁郡王弘皎，此外还有恒亲王允祺的世子弘升，与弘皙的胞弟——允仍有十二个儿子，在世的有七个，一起都来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允禄的次子弘普也在内；只见他从后面疾步超前，首先进了隆宗门，直奔内务府朝房。

一进门四处张望，发现他父亲坐在里间，急趋而前，莽莽撞撞地问道：“阿玛，皇上到底是谁？”

“是宝亲王。”

“怎么会是他？”

一语未必，只听允禄厉声喝道：“住嘴！”接着站起身来，使劲一掌打在弘普脸上，怒气不息的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混帐东西，替我滚！”

弘普捂着脸不敢作声，事实上也不容他又说话的功夫了，弘皙他们这班人已经进来了。

一见有弘昌、弘皎在内，允禄不由得心往下一沉，连怡贤亲王之后，都不能尊奉遗诏，可真不大好应付。

“十六叔，十七叔。”弘皙带着他的胞弟和堂弟，为庄、果两王请安，黑压压的蹲满了一屋子。

“你们都赶快寨缨子！”庄王微代责备地：“莫非没有听说，出了大事？”

“听是听说了。未见遗诏。”弘皙问道：“是不是要等我来宣诏？”

“不是你。”

“是五阿哥？”

“也不是五阿哥，是四阿哥宝亲王。”

“怎么会是他？”弘皙的声音很沉着，“十六叔，是谁说的？”

“是鄂尔泰。”

“是他一个人？”

“不知他一个——”

“我只请问十六叔，”弘皙抢着问道，“受顾命的是那位？”

“我跟你十七叔，鄂尔泰，还有张廷玉。”

“四顾命都亲承‘末命’？”

“不，只有鄂尔泰一个人。”

“哼!”弘皙冷笑，“又是个口含天宪的。”

这是个尖刻的讽刺；十三年前，圣祖遗命：传位于皇四子，只凭隆科多口中一句话；不想十三年后，万事重演，仍然也只是鄂尔泰一句话。

“有大行手诏为凭。你看。”庄王打开了那个金镶的景泰蓝盒子。

弘皙不看而问：“是从‘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去来的？”

这是大行皇帝独创的立储之法，早在雍正元年八月，就曾召集王公大臣宣谕：储位已定。已密书姓名，缄藏金盒，贮存于乾清宫中，世祖御笔‘正大光明’那方匾额后面。到了雍正八年，那个盒子拿下来过，果后又放了回去。庄王已记不得这回事，此时只有照实答复。

“这道遗诏是大行皇帝亲手交付的，鄂尔泰敬谨承领；有内大臣海望、总管太监苏培盛他们在场亲眼得见。‘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金盒子，还没有取下来看，不过看不看都一样，你如果要看，现在就可以去取。”

“十六叔，不是我要看。大清朝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大宗文皇帝艰难缔造；圣祖仁皇帝辛苦经营所传下来的，十三年前，大位授受之际，暧昧不明，如今不可再蹈覆辙。”

这是公然指责大行皇帝夺嫡；在场胆小的人，将脸都吓黄了。庄王已颇为不安，但也只能沉下脸来说一句：“弘皙，你不能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天下的公论，否则大行皇帝不必颁布‘大义觉迷录’来辩解了。”

弘皙接着说：“不过事成过去，可以不提，只谈今天好了，我想请问十六叔，已哪道遗诏为凭？”

庄王已是没有听懂他的话，愣然问说：“什么哪道为凭？”

“乾清宫不还有一道吗？”弘皙答说：“那道遗诏是向王公大臣宣示过的，当然彼胜于此。是不是？”

庄王一听话中有话，倒不敢轻易回答，在场的人，亦无不屏息以待。而就在这几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沉寂中，突然有人发声：“当然应该以那道遗诏为凭”。

大家转脸去望，说这话的人是宁郡王弘皎，正在人群中挤出来，仿佛还有话要说；庄王灵机一动，不妨试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将弘皙带来的人，都拆散开来，人单势孤，他就闹不成了。

“弘皎，”庄王说道：“你受大行皇帝的恩最重，如果出了大事，你也该替大行皇帝好好进一番心才是。你自己说，应该如何效力？”

弘皎一时不知所答，当然，原来要为弘皙张目的话，也就被拦回去了。

“这样，”庄王接着又说：“你去办一件很紧要的事：到易州去看一看大行皇帝的万年吉地。有三天工夫够了吧？”

弘皎想起受封为宁郡王，而且世袭罔替的恩典，说不出推托的话，勉强答道：“够了。”

“那你就赶快动身吧！早去早回，我还有重要差事派你。”

“是！”弘皎回身退了出去。

这一开了头就好办了，庄王用恭理丧仪的各种差事，将弘皙带来的人，迁走了好些。这一来，弘皙不免有些气馁，鄂尔泰认为是应该安抚他的时候了。

于是他向前，躬身叫一声：“王爷！”

弘皙无形中被冷落了半天，一张脸铁青，听得鄂尔泰来招呼，一肚子的火气，想发到头上，但旋即转念，得罪了鄂尔泰没有好处，不过，这也是轮到自己说话的一个机会，不宜置之不理。

“鄂毅庵，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之事，要让天下人都心服才是。如说，皇位就这么轻易落到四阿哥头上，这算是豪夺呢？还是巧取？”

“王爷，你这话太严重了，我们是遵遗诏办事。”

“要说遗诏，正大光明匾额后面，还有一道呢！”弘皙紧接着说：“大行皇帝当时说过的话很多，前后矛盾的也有，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那一句该听，那一句不该听。全以家法为断。既然承认我是东宫嫡子，皇位就不能久假不归吧。”

话越说越露骨，也越说越冒犯大行皇帝了。这是有个人忍不住了，他叫尹泰，姓章佳氏，满洲镶黄旗人，康熙末年在锦州当佐领，一次大行皇帝——当时的雍亲王，谒陵经过锦州，住在他家，一见投缘，到继位以后，特为起用，授为左都御史，不久入阁拜相，成为东阁大学士。他的儿子尹继善，雍正十一年便已当到云南、广西总督，年未三十，所以称之为“小尹”。他们父子，二人受特达之知，尹泰听见有人对大行皇帝如此‘大不敬”，当然觉得刺耳。加以脾气一向耿直，忍不住就发作了。

“王爷，”他挺身出来，指着弘皙的鼻子说：“大行皇帝待王爷不薄，你的亲王是哪里来的？大行皇帝刚刚宾天，你就这样信口雌黄，还有人心吗？”

“你什么东西！”弘皙咆哮着，“敢来干预我们的家务。”

“皇位至重，关乎天下苍生。尹泰备为宰相，厘治宪典，理当发言；“这不是干涉什么家务，如果王府中有这种以下犯上、没大没小的情形发生，我绝不会来管闲事。”

这几句话说得很厉害，弘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跺一跺脚说：“好！闹吧，闹他个天翻地覆，让普天下的人，再看一场大笑话。走！”

说完，拔腿就走；他的一班弟弟们，也都跟在他身后，走得无影无踪。庄王，果王，和鄂尔泰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爷，”尹泰这时又开口了：“不能因为理亲王要无理取闹，就把大丧搁起来不办，如今该干什么，请王爷发号施令吧。”

“说的是，如今第一件事是迎灵。请你在乾清宫照料吧；到还是你弹压得住。”

鄂尔泰很谨慎，知道弘皙事报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说“闹他个天翻地覆”，决非一句气话。目前所苦的是，权柄正在青黄不接之际，庄王又不肯用长辈的身份，硬压弘皙。看起来，非得要找一个能治的住弘皙的人不可。

这个人自应是弘皙的尊长，还要年龄较长，爵位较尊，气势上才堪与弘皙匹敌。鄂尔泰就圣祖诸子中数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履郡王允祹。

他是圣祖的第十二子，安分知足，从不卷入任何争权夺利的纠纷中，大行皇帝在日，于弟兄中对他很放心，但亦未曾重用，因为知道用他，他亦不会出死力。但调处皇室‘家务’纠纷，以他允字辈居长而又一向超然的地位，能说一句公道话，对弘皙还是很有作用的。

打定了主意，争得两王同意，在王公朝房将履郡王请了来，以礼谒见；然后将弘皙挣位的情形，撮要陈述，请示处理办法。

“你怎么问我呢？我又未受顾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很平和，并没有因为未受顾命而存着什么芥蒂的神情，鄂尔泰便即答说：“大行皇帝没有料到理亲王会如此，否则一定要向十二爷托孤。圣祖仁皇帝的孝子贤孙，如今是十二爷居长，而且当年种种纠葛，十二爷无不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今天说话就格外有力量了。理亲王的取闹是闹家务，十二爷是家长，不能不管吧？”

这话将履郡王说动了，沉吟了一下问：“十六、十七他们俩怎么说？”

“十六爷、十七爷也说：‘这件事得请十二爷出来主持。’原是他们两位分不开身，特地派我来很十二爷回禀的。”

“喔！”履郡王问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呢？”

“大家的意思，想请十二爷劝一劝理亲王。且不说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只就社稷苍生而言，外则督抚，内则尚侍，哪一个不是大行皇帝细心甄选，亲手提拔，只说领兵在外的平郡王，倘或内心不服，勤兵观变，那时多大的危机。““嗯，嗯！这倒不可不防。不过，——”

“十二爷，”鄂尔泰不容他将转语说出口，抢着又说：“这话，旁人不便说，也没有资格说；唯有以十二爷的身份，做此警告，才显得有分量。”

“好，这话我可以说，也应该说。不过有没有效用，就很难说了。”

“这就要请十二爷拿出叔太爷的身份来了，”鄂尔泰说：“如果理亲王不顾大局，危及祖宗的天下；十二爷能不教训他吗？”

“这，”履郡王踌躇着说：“这怕会闹成僵局。”

“不会！我担保不会。”鄂尔泰斩钉截铁的说，“到时候我自会打圆场，决不会让十二爷僵住了不得下台。”

“那好，我听你的招呼就是了。”履郡王忽又说道：“其实不理他，不就完了吗？他还能闹得出什么花样来？”

“不怕他别的，就怕他耍赖，拿过去的事做题目，口不择言，岂不让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痛心疾首？”

履郡王默不作声，好半天才叹口气说：“毅庵，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愿卷入纠纷的道理了吧。”

“是，是！明智莫如十二爷。”

第六章

自北京作为都城以来，历代皇帝驾崩，皆在乾清宫大殓，因为乾清宫为寝宫；必得在此大殓，才算‘寿终正寝。’雍正皇帝的‘大事’，自然也照样办理，嗣皇帝与果亲王已赶往圆明园迎灵，预计大行皇帝遗体，在午末未初，可以进宫，申时大殓，嗣皇帝即在柩前接位。只要那一刻能够安然过去，嗣皇帝便已继承了大行皇帝的全部权力，倘或弘皙不服，又不听劝，索性翻脸——为了准备应变，与鄂尔泰留在宫内主持一切的庄亲王，特地找好一个帮手，此人是隆科多的幼弟，名叫庆复，字瑞园，隆科多虽获罪革爵，但它所承袭的承恩公，由孝懿仁皇后而来，是无法革除的；大行皇帝看庆复老实听话，在雍正五年让他承袭，而且颇为重用，列为议政大臣，充当工部尚书，后调户部，上年更派为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司宿卫的重任。两黄旗领侍卫内大臣，随扈在圆明园，担任警戒，大内的一切警卫，正该庆复负责。

庄王交待：大行皇帝大殓时，要格外戒备；对弘皙、弘昌等人，个别监视。倘或弘皙无理取闹，惊了梓宫，只听嗣皇帝的号令，将弘皙捆交宗人府，同时派兵指南三所看管弘皙的家属，不准移动，以待后命。

但是这要在嗣君的柩前接位，并获得在场的王公大臣磕头承认，才有资格对领侍卫内大臣发号施令，所以庆复特地声明：嗣君未接位以前，他只按职掌办事，除非弘皙等人有危及安全的行为；若只是语言争执，他不变干预；更莫论限制出入以及个别监视。

因此要担心的只是申时以前，尤其大殓以后，嗣君柩前接位的那个关键时刻。庄王与鄂尔泰倾全力与此，不断派出人去打听南三所的动静，也模拟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琢摸出适当的对策；可是到了近午时分，报来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是庄王与鄂尔泰，再也意料不到的。

原来大行皇帝之后乌喇那拉氏病于雍正九年，现存的妃嫔不多，一个是齐妃李氏，早已失宠；一个是裕妃耿氏，为五阿哥弘昼的生母；再一个是熹妃钮钴禄氏，名为四阿哥的生母，其实并无子女，只是抚养了热河宫女所生的弘历而已。这天黎明，当弘昼已被说服，退让皇位时，住在西六宫之一永寿宫的裕妃，亦已得知出了大事；她本人到并不一定希望成为太后，但永寿宫的首领太监杨三义，却颇工心计，而且读过书，颇谙前明掌故，向裕妃献策，及早迁居乾清宫，先占住太后的身份。

杨三义的这个主意，是由前明的‘三案’中得来的灵感。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驾崩；太子于八月初一登基，是为光宗。这光宗是个不肖之子，应该是‘苫隗昏迷’之际，竟服用春药，纵欲无度；以至登基不过十日，便支离床褥，不能视朝，用过了半个月，自知不起，要交待后事。

光宗在东宫时，由个宠妾姓李，位号叫做“选侍”。李选侍没有儿子，但是皇长子的生母去世后，由李选侍抚养，因而李选侍得以挟皇长子自重。当光宗在乾清宫病榻前，面谕封李选侍为皇贵妃时，只见帷幕后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将十六岁的皇长子拉了进去，不多片刻，皇长子又被推了出来，哭丧着脸向光宗说道：“要封皇后。”

光宗不作声，后既未立，妃亦未封，一场无结果而散。

到的九月初一，光宗驾崩。大臣们奔往乾清宫“哭灵”；要请嗣君柩前继位，问皇长子在哪里？没有一个太监出来应答。这明明是李选侍将皇长子局为奇货，要谈好了条件，才肯放他出来。稍作打听，果然是李选侍的心腹太监李进忠在捣鬼。

于是给事中杨涟，一面叮嘱同事去请首相方从哲及其他大臣；一面直入乾清宫，请皇长子出见，儿李选侍阻挠如故。幸而光宗有个伴读的太监王安，设计将皇长子从暖阁中骗了出来；众人一见，不由分说，拥护皇长子坐上软轿，直奔文华殿，扶掖登位，三呼万岁，那就是年号天启的熹宗。

熹宗自然不能再入牢笼，由王安保护着，住再慈庆宫。但李选侍盘踞天子正寝的乾清宫，后患无穷；御史左光斗因而上言，说：“内廷之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余嫔妃虽依次进御，遇有大故，既当移置别殿，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今大行皇帝宾天，李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宫，而嗣君乃居慈庆，不得守几席、行大礼，名分倒置，臣窃惑之。嗣君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云哉？倘及今不早断，借抚养之名，行专指之实，武后之祸，将见于今。”请李选侍既日移宫，迁延数日，毕竟敌不过大臣们的坚持，李选侍终于迁出乾清宫。这就是明末‘三案’之一的‘移宫’案。

杨三义便是想做李选侍的李进忠，劝裕妃迁入乾清宫暖阁去住，为五阿哥开一条由撷芳殿到乾清宫的路。这一招很厉害，但倒是提醒了庄王与鄂尔泰，何不制敌机先，将四阿哥的“生母”熹妃搬入乾清宫，是抵制弘皙的一招好棋。

不过，这一来可能会搞成两面受敌的局势，倘或裕妃赶来又哭又闹，连大行皇帝大殓，亦会遭受阻挠。那一来变成了个不了之局，不可不虑。

“我看，”额尔泰说：“十六爷，只有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了。”

等问明了何谓“栈道”，何谓“陈仓”以后，庄王欣然同意，一面密陈嗣皇帝变更迎灵的计划，一面由治丧处分头通知王公大臣，说乾清宫几宴铺设不及，大行皇帝大殓，改在“潜邸”——雍亲王府举行，以便喇嘛奉经，大行皇帝相信喇嘛，潜邸便是供养喇嘛之处。

这个通知送到弘皙那里，恰好是他跟弘昌、弘升定议之时，他们商量好的步骤是，一到了乾清宫，先包围庄王，不承认鄂尔泰独受顾命；也就是不承认他所奉的遗诏，出于大行皇帝的亲笔。同时要说出种种理由，证明四阿哥不具备继承皇位的资格，必要时宁愿捧出五阿哥，也不能让四阿哥如愿。

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挠四阿哥在柩前继位；但照此时的情况来看，大行皇帝大殓，改在“潜邸”举行，表示四阿哥并没有打算在柩前继位，因为不出于天子正寝的乾清宫而是亲王的私邸，很显然的，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必等他来反对了。

然则，四阿哥的打算是什么么呢？大家都觉得不了解这一点，根本就无从筹划对策。

既然如此，就只有相机行事了。也有人主张跟五阿哥做一点联络，但要联络的是什么？无非谈条件，这个条件又怎么谈法？弘皙能够须他的好处，四阿哥一样也做得到，而他们毕竟是异母而同父的同胞手足，这一点是弘皙不如四阿哥的，那就注定了联络五阿哥这个主张，一定行不通。

话虽是这样说，五阿哥的意向如何，却不能不打听。倘或他亦反对四阿哥，那就正好拉拢在一起。可是五阿哥为庄王派人邀去以后，一直未回撷芳殿，想来如今是在他生母所住的永寿宫内。这就令人连带想到裕妃所信任的太监杨三义，弘皙心中一动，认为联络此人，也许有点用处。

这里还在商议，鄂尔泰却已猛着先鞭，因才器使，又找到了一个得力的人，此人就是曹雪芹称之为“来爷爷”的来保。他在内务府管的事很多，各宫首领太监，无不熟悉，人缘极好，鄂尔泰是找他从杨三义身上，去使一条釜底抽薪之计。

派苏拉将杨三义从永寿宫找了来，来保劈头就问：“听说你给你主子出了个主意，要让你主子当皇太后，有这话没有？”

说这话时，来报是绷着脸的，因而杨三义大吃一惊；太监干预国家大事，曾为厉禁，认起真来，脑袋立刻可以搬家。

所以他直觉地否认：“哪有这话！来大人是听谁说的？”

“你别问我是听谁说的，只说有这回事没有？”

“没有！”杨三义斩钉截铁的说。

“没有就不提了。”来保说。“算你小子造化，这件事让我听见了；我说：别忙！杨三义不是那种人，等我把他找来问一问，问实了再交慎形司也还不迟。”

一听交内务府管执法的慎刑司，杨三义脸都吓黄了；稍想一想才弄清楚，是来保救了他。当下说道：“来大人，要不是你老，我这冤屈可就大了！我给你老道谢。”说着便跪下来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是！”杨三义垂首肃立着。

“四阿哥奉遗诏继位，你知道吗？”

“知道了。”

“如今的皇上，把雍正爷的私财，全赏了五阿哥，你知道吗？”

“这，”杨三义惊喜交集：“这还不知道。”

“如今你可是知道了。我再跟你说吧，皇上待五阿哥最厚，将来一定还有恩典。只要你安分守己，有你的好日子过。再有一件，裕妃当然要尊封；尊到什么地步，可就要看裕妃自己了。你如果对你主子赤胆忠心，你就该替你主子好好儿想一想，该当怎么样让皇上心里舒服，那好处就大了。”

“我请我们主子给熹妃磕头。”

来保大喜。裕妃如果给熹妃磕头，便是尊熹妃为皇太后，能做到这一点，四阿哥的皇位就算坐稳了，杨三义自然应该重赏，自己也有拥立的大功。这件事倒非敲定转角，把它弄实在了不可。

于是他问“你办得到吗？”

裕妃很老实，对杨三义言听计从；所以他极有把握得说：“只要我去说，一定行”。

言外之意，裕妃肯不肯自下于熹妃，就凭他一句话了。不过，他这话其实也是白说了的，因为来保决意促成这件事，当然会担责任许他的好处。

“好吧！咱们做个买卖。”来保的话很率直，“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成了，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让你换顶戴。”

原来宦官亦有品级。杨三义现在的衔名叫“执守侍”，七品；“换顶戴”当然是升为六品。说起来不过高了一等，而这一等之差，关系很大；因为宦官之首名为“宫殿监督领侍”，四品；下有五品“宫殿监正侍”二人；六品“宫殿监副侍”六人，统称为四品总管、五品总管、六品副总管，总共九个人。这九个人是：“敬事房”的首脑，合称为“九堂总管”；所有太监的升降赏罚，一切大事，都是“九堂总管”商量着办。所以杨三义虽只升了一等，却好比大臣派在军机处行走那样，从此开始掌权了。

杨三义当然乐于做这笔“买卖”，而且也说动了裕妃；可是熹妃却并没有在“雍亲王府”露面，当大行皇帝大殓时，她正在“移宫”，由东六宫的景仁宫，向西跨过东一长街，进龙光门，越昭仁殿，迁入前清宫暖阁，不过一个时辰，便以安顿的妥妥帖帖。

大行皇帝大殓时，王公大臣毕集，既未宣示在柩前继位，理亲王弘皙亦就无隙可乘；如果想借题发挥，闹它一场，便是对大行皇帝的大不敬，在理上站不住脚，便先输了一着。及至回到撷芳殿，听说熹妃已迁入前清宫暖阁，以中宫自居，一时气地说不出话来。想找亲信堂弟兄来商量，无奈宫门已经下钥，而且戒备森严，丰盛额亲自带着人各处巡逻；到的子时一过，东华门开，他就在那里坐镇，出入盘查得格外严紧。

这是在地安门外，柏林寺西面的“雍亲王府”，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但肃静无哗，除了停灵的永佑殿中，执事的内务府官员和太监，有事偶尔低语以外，只有东花园还有人声。

东花园的正屋叫太和斋；斋西穿过假山，有个院落叫海棠院，受顾命的两王两相，正在这海棠院中，彻夜密谈，如何打开僵局？

为了避免决裂，原是有意要造成一个混沌的局面；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天明以后，仍未宣示遗诏，不明大位谁属，那一来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因此，庄、国两王，鄂、张两相一致同意，下一天上午就得移灵入乾清宫，宣示遗诏，奉嗣皇帝柩前继位，但对弘皙在那时要争皇位，如何应付，既有不同的看法。

四个人是四种态度，庄王认为事先无法预定对策，只有临时相机应付；果王则主张采取压制的手段，而鄂尔泰与果王正好相反，力主事先疏通。张廷玉的心思让人猜不透，始终一言不发。

“衡臣，”庄王是第三次发问了：“你的意思怎么样？”

“先帝弃天下，实在太匆促了！”张廷玉有些答非所问的。

“原是太匆促了，才留下来这么一个难题。”庄王接口说道：“咱们受恩深重，无论如何得想法子了大行的心愿。”

“如论大行的心愿，可就难说了。”

张廷玉的笔下极快，话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句，而且声音很轻，显得有气无力，可是话中所发出来的震撼的力量，连在别室的方观承都感觉到了。

悄悄换了个位子，自侧面向内窥望，只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张廷玉的脸上，是在等他对他自己的话，作进一步解释的模样。

然而张廷玉却不作声，低着头从一个软皮盒中，捻了一撮旱烟，装入他那只方竹牙嘴的短旱烟袋中，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在踌躇，还是故作闲豫。

“衡臣，”庄王催促着问：“莫非大行意中，别有所属？”

听得这话，方观承大吃一惊；但旋即自我警惕，收摄心神，屏息侧耳，听张廷玉答说：“不是别有所属，而是意无专属。”

“那么，”鄂尔泰立即以微带质询的语气说：“这道遗诏，不是大行的亲笔吗？”

张廷玉的意思是在说，当初尊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朱笔，曾经取消；那么眼前所见的遗诏，自然也做不得准。推理虽是如此，鄂尔泰却决不能同意。

他声音中有些愤激：“我面承末命，难道还做不得准？”

“此所以，”张廷玉的声音依然缓慢而平静，“我一直不开口。”

“毅庵，”庄王劝道：“请你不要激动！咱们平心静气商量，总要四个人的意见一致了，乾坤才能大定。”

最后的一句话，落入方观承耳中，豁然有悟。内室的两王两相，与大行皇帝踪迹最密的是张廷玉；若谈大行皇帝的心事，或者率直的说，是心理的秘密，了解之深，已莫如张廷玉。大行皇帝当年为自己辩护的上谕，包括洋洋洒洒的那篇“大义觉迷录”在内，都出于张廷玉的手笔，大行皇帝常说：“只有张廷玉述旨，每一句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这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事实，因此，张廷玉说大行皇帝对谁来继承皇位，意无专属，这不利于嗣皇帝，而有助于弘皙的争位，就不言可知了。

转念到此，忧心忡忡，稍微考虑了一下，悄悄起身出了海棠院，绕回廊出一道角门，又一座画舫式的精舍，窗纸上映出一跳颀长的身影，一望便知是嗣皇帝。

“方老爷，”有个护卫迎上来低声问：“有事吗？”

“是，我要见皇上。”

“是，我先进去回。”

很快的，方观承被引入“画舫”，进门平视、不见人影，一低头才发现嗣皇帝一身缟素，席地而坐，他面前是一张长方花梨木矮几，白银烛台之外，有笔砚、有素笺，嗣皇帝正拈着笔抬头目迎。

“这里，这里！”嗣皇帝不等方观承下跪，便连连以手轻击矮几一端，示意他接席。

方观承弯着腰疾趋数步，在嗣皇帝指定的地方跪了下来。他的身材短小，虽然挺腰长跪，仍需仰着脸方能跟颀长壮硕的嗣皇帝的视线相接。

“怎么样？”嗣皇帝先开口问。

“张廷玉语言暧昧。”方观承低声答说，“皇上宜乎先有表示。”

措辞含蓄，而意思却是很明白的，劝嗣皇帝示惠收买张廷玉，嗣皇帝此时别无选择，所踌躇的是，要用怎么样的方式、示怎么样的惠，才能让张廷玉领情而必有所回报。

想了一下，没有好办法；嗣皇帝便将放下的笔又拈了起来说：“好吧，你说该怎么写？”

向来只有皇帝发言，近臣笔录，名为“述旨”；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方观承自不免深感惶恐，当即双手撑地，低着头说：“恩自上出，臣不敢擅拟。”

“不要紧！你尽管说。”嗣皇帝又说：“你我今日，何分彼此？”

说到这样的话，方观承如果还是知而不言，那也就根本不必有此一行了。于是他想了一下，说：“张廷玉曾经跟几个及亲近的人说过，皇上，喔，大行皇帝曾许了他，万年以后，配享太庙。”

“奥。”嗣皇帝很注意的问：“有过这样的话吗？”

“大行皇帝是否有此一谕，臣不敢妄测；不过张廷玉的话，是臣亲耳得闻。”

嗣皇帝不作声，默默地在估量这件事。从来只有开国功臣，配享太庙。自入关以来，八、九十年之间，只有平三藩的第一功臣图海，与怡贤亲王允祥配享太庙。如果大行皇帝对张廷玉曾以此相许，无疑表示张廷玉有安邦定国之功；这一场大功不是出生入死的汗马之劳，那么是什么呢？倘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何词以对？

转念到此，嗣皇帝便即答说：“大行皇帝不会给他这个恩典的，没有道理吗！”

方观承想了一下，低头答说：“张廷玉这话，不是臣一个人听见过。”

即非方观承一人所闻，便知张廷玉的这话，不止说过一遍，嗣皇帝考虑又考虑，深感困惑，必得向方观承问计了。

“大行皇帝是不是说过这话，不得而知；不过，张廷玉对这件事很认真，是看得出来的，你说，是吗？”

“皇上圣明。”

“那么，你的意思呢？”嗣皇帝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是君臣密商，定了几个步骤，是连辅政四大臣都不能透露的，眼前所能透露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皇帝用蓝笔写一道既不象上谕又不象信的文件，道是皇考当年曾经垂谕：鄂尔泰志秉忠贞，才优经济；张廷玉家有厚德，记注存诚，将来当配享太庙。此事应否写入遗诏，希望辅政四王大臣商酌。

显然德，这是告诉张廷玉，他的愿望只有皇位照遗诏处理才能达成；如有拥立红皙之心，则大行皇帝并未向弘皙说过许鄂张配享的话，遗诏又何能擅自增入？这一来节外生枝。

第二件事，由方观承面陈庄王，说嗣皇帝想召朱轼来京，这朱轼是江西高安人，康熙三十三年的翰林，破得先帝的赏识，雍正元年丁忧服满后，以礼部尚书衔入值南书房，并以懋勤殿为书房，命四阿哥行拜师礼，当面称之为“朱先生”，在他人面前一称之为“可亭先生”。师徒之间，感情一向深厚。

朱轼在雍正三年入阁，头衔是文化殿大学士，到雍正七年，内阁除了康熙三十八年便已拜相的马齐以外，次辅便是朱轼。然后才是张廷玉、尹泰、鄂尔泰。不过朱轼此时是在杭州，他早在康熙五十八年，便任浙江巡抚，对修理海塘，十分切实。雍正年间，每遇浙江塘工，都比得听他的意见。这年七月，决定大规模改筑海塘，朱轼自告奋勇，愿往经理工事，优诏嘉许，并有特旨，督抚及管理塘工诸大臣，都听朱轼节制。

“朱中堂刚到杭州，塘工还没有动手，是不是过一阵子再把他找回来呢？”庄王问张廷玉、鄂尔泰：“两位以为如何？”

庄王是故意做此征询，他很了解嗣皇帝的心情，朱轼名比张廷玉早，入阁资格亦比张廷玉来的深，尤其是翰林前后辈的规矩最严不过，嗣皇帝特招朱轼，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张廷玉。倘或张廷玉有异心，也只有朱轼能压得住他。

因为如此，庄王有意这样说，要看看张廷玉是何态度——庄王爱护嗣皇帝，不希望张廷玉对嗣皇帝心生芥蒂，如果张廷玉不赞成此举，他就要见机而作了。

“朱中堂身为元辅，受恩深重，理当星夜奔丧，就不召，他也应该来的。“意思是大可不必发”廷寄“，庄王无以为答，而方观承却很机警，当即说了句：”哀诏非一时可到。"张廷玉不作声，庄王编辑说道：“那就特招吧。”

“是！”方观承又问：“两位中堂，将来配享，写入遗诏的事，应该如何回奏？”

“这话，”张廷玉看着鄂尔泰微笑：“我跟鄂中堂就不便赞一词了。”

“写上，写上。”庄王又说：“用‘明发’吧。”

所谓用“明发”，就是上谕由内阁发抄，使得内外皆知。嗣皇帝虽未继位，但以“谕辅政大臣”的名义，公然发布这一道上谕，等于确定了嗣皇帝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张廷玉别无表示，也就等于放弃了拥立弘皙的想法。

只要张廷玉肯合作，就好谈了。本来谈得以很接近，个人不论心目中倾向的是谁，而有一点，就是决不能在闹家丑。皇家之丑，通国皆知，还不仅是丢面子的事，动摇民心，会造成大乱。十三年前的骨肉相残，因为圣祖的深仁厚泽，总算没有闹出乱子来，但大行皇帝这十三年，结了不少冤家，光是亲贵之中，就很诱人唯恐天下不乱，如果在闹家丑，不知道会有什么不测之祸发生。

一次，改变了态度的张廷玉，主张不论怎么样也要安抚弘皙，“先帝当年说过，一旦订了中意的人，他一定会把几位阿哥找来，当面开示，何已选中此人的缘由。不想先帝弃天下如此之仓促，一直无法躬自践诺。”他听了一下又说：“就算理亲王不是心怀委屈，为臣下者，以应该仰体先帝补过亲亲的苦心，化戾气为祥和，以慰在天之灵。”

“补过”两个字说得很直，也很重。但没有人能驳他，说大行皇帝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大行皇帝心里要说的话，谁也没有他知道得多。而况补过以外，还有“亲亲”，还有“化戾气为祥和”，这些都不能说他不是正论。

两王与鄂尔泰都明白，张廷玉的意思是，只要弘皙不闹，任何条件都可以接受。这似乎太迁就了，然而看样子怕非依他的主张不可。

“怎么样？”庄王问鄂尔泰。

鄂尔泰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我完全赞成衡臣的活。：”

“既然如此，就照衡臣的话去做。”庄王说道：“我想请你们两位跟理王去谈，我们兄弟俩暂不出面，好友个缓冲的余地。两位看如何？”

“义不容辞。”鄂尔泰答说：“不过，咱们先得做个估计，理王会怎么说，如果有条件，这条件是什么？”

“如今也无从估计，只能临时斟酌。“张廷玉说：“好在两位王爷暂不出面，如果理王有条件，而是我们不能做主的，在乡两位王爷请教，也还不迟。”

“说的一点不错！我随时等消息。”庄王连连点头：“若有为难之处，咱们商量着办。”

于是鄂尔泰和张廷玉计议，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跟弘皙谈判？这时已是子末丑初，东华门已经开了，鄂尔泰主张既可入宫，直接到撷芳点去面谈。

“也好！”张廷玉说：“既然决定如此办，事情早了早好。”

第七章

进东华门，找到文华殿，东北有三道横跨御河厅的石桥，桥北三座绿瓦的殿宇，便是皇子所居的南三所，中间一座提名谢芳殿，即十弘皙的住处。殿门未启，但墙内灯光不止一处，想来弘皙已经起身了。

其实，不是弘皙已经起身了，而是根本不曾归寝，与弘昌计议了大半夜，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决不善罢甘休，而且开了一张名单，凡是曾遭大行皇帝谴责，在眼前不得已的亲贵大臣，都要派专人去联络。就在这时候，听说张、鄂二人，想携来访，这在弘皙多少是感到意外的，不过他们的来意时很明白的，来做说客。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弘昌说道：“咱们得好好儿捉摸捉摸，定个宗旨出来，才能应付得了那两个老狐狸。”

“不！”弘皙觉得有一点必须提出纠正，“张衡臣，一向对我不错。”

“既然如此，口气不妨更硬一点儿。”

于是弘皙交待护卫，延纳两相，道是他刚起身，须得少待，方能相见。这样，他跟弘昌便可从从容容的商议了。

看到弘昌陪着弘皙一起出见，为张、俄两人始料所不及。此人蛮横骄奢，素为怡王所不喜；他之拥护弘皙，固有臭味相投，但主要的，还是因为以长子而未能袭爵，胸中一股怨气不出，久而久之化成戾气，脾气越发乖谬，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果然，一开口就让人窘于应答，“两位是来迎驾的吧？”他说。

张廷玉木然无语，鄂尔泰确有急智，打一句：“是来劝驾的”。

“劝谁?”

“王爷，”鄂尔泰赶紧又说：“还有贝子。”

“与我何干？”弘昌笑道：“自然来劝王爷的。”

“怎么说，与贝子不相干？想当年怡贤亲王辅佐先帝，尽忠竭力；先帝酬答怡王，亦可说至矣尽矣，一王不足，又封一王，还长劝怡王，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可看开些。其实呢，怡王的子孙，先帝无不关切，前一阵子还提起，说到了该加封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把怡王的老大的名字，开在前面。贝子，光凭这一点，你就该仰体先帝的德意，遵奉遗诏，以慰在天之灵。”

弘昌不作声。动之以情，不免想起往事，他在雍正元年就被封为贝子，原有让他袭爵之意，以后事与愿违，怪不到大行皇帝身上。倒是大行常劝他父亲的话，让他少受了好些责罚，而况还有打算将他进奉为贝勒的一番好意。转念到此，不由得就减低了对嗣皇帝的敌意。

但既来助阵，其势不容他保持缄默，想起弘皙说张廷玉一向对他不错的话，便即说道：“衡臣，你应该替王爷说几句公道话吧。”

“哎，！都只怪先帝走得太急了些！”张廷玉有叹一口气，低着头，不胜黯然似的。

“惟其走得太急了，才更要你们两位说公道话。”弘皙突然问道：“衡臣，你是那年回京的？”

“雍正九年”。

“雍正七年夏天的事，你总听说过吧？”

鄂尔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故作不止，“王爷指的是哪件事？”他问。

“指宫中闹鬼——”话一出口，弘皙才发觉措辞太不妥，所闹得“鬼”，便是他的父亲胤仍，别人可以说“闹鬼”，他不能说，所以改口说道：“先王在宫中显灵，大行许了好些心愿，病才能好。那些心愿是什么，你当然知道。今日天下，等于过河拆桥。”他厉声说道："人好欺，鬼神难欺。”

见他这种狞厉的态度与语气，鄂尔泰心里难过极了。先帝风采峻肃，持礼特苛，没有人干在他面前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否则就可能有不测之祸。如今一口气上不来，散手尘寰，便居然有人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的大家谤讪，而那它毫无办法。看来帝王将相，无不是“一旦无常万事休”！想想人生真是乏味。

这是张廷玉开口了，“王爷，你有点误会了。根本谈不到，欺人、欺鬼神的话。先帝当时只说四阿哥、五阿哥和王爷都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并没有说，大位一定会传给王爷。”他停了一下，又说：“总之，如今相忍为国最要紧。”

“相忍为国，不错；是非可得分明，真相更不可不推求。大行皇帝说过，一旦有了结果，要把何以传位给某人的原因，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心服口服。可是，现在的局面，你说能让人心服吗？”

“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怪先帝走得太急，竟来不及办这件事。”

“这话不对，既有所谓遗诏，那就是早已订了主意，既定了主意，又何以不说明白？”

词锋很犀利，张廷玉只好这样说：“想来先帝虽写了手诏，心里仍在推敲。““既然如此，就是未定之局。即使未定之局，我就不能承认四阿哥的了皇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鄂尔泰抗声说道：“请王爷以社稷苍生为重。”

从“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中，弘皙已知四阿哥弘历将在这天接位。冷眼旁观，一向带她不错的张廷玉，似乎有劲没处使，帮不上什么忙，而弘昌为鄂尔泰一劝，也有泄气的模样；“死党”如此，其他可知。看来只有使出最后一招来了。

这最后一招便是“发横”。也是他跟弘昌计议到后来，一致同意的态度。就算拦不住弘历得位，可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称帝。

于是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你们的事，忍得下去忍不下去，使我的事。我早已什么都豁出去了，倒要等着看他是不是雍正的跨灶之子？”

鄂尔泰，张廷玉相顾失色。弘皙已公然表明要造反了。用年号来称大行皇帝，充满了轻蔑的敌意，而“跨灶之子”那句话，又无疑对四阿哥挑衅，看他敢不敢想他父亲那样“杀兄屠弟”？

鄂尔泰暗中思忖，就凭弘皙这几句话，将来恐怕已难免有杀身之祸，因而像张廷玉以眼色示意，此事绝不可泄漏，张廷玉也是一样的想法，微微颔首，报以默契。

“王爷，”鄂尔泰以极诚恳的语气说：“退一步天地皆宽。王爷今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安富尊荣，何求不得？且不说‘知足常乐’古人垂戒，只说本朝两位亲王的明智，就很值得王爷取法。”

鄂尔泰所举的两亲王，一个是礼烈亲王代善，它是太祖的次子而早已居长，佐父创业，战功彪炳。太祖遗命“四大四小，八贝勒共治”；礼亲王代善称号“大贝勒”，名正言顺，应为领袖，可是他去拥戴胞弟“四贝勒”皇太极称帝，便是太宗。而太宗酬答拥戴之功，已颇优渥，一门之王，列帝皆另眼相看。再一个是安和亲王岳乐，它是太宗之兄绕余亲王阿巴泰之子，袭封后改号安亲王。顺治十八年，世祖二十四岁，但以自又知识开始，便饱尝世味，十几年中，国事，家事，婚姻爱情变化莫测，堪破无常，只有佛门无荣无辱，为至乐之地。因而亲自为太监吴良辅祝发，打算带往五台山区作伴当。想到天下未定，更赖长君，在他的许多兄弟中，选中了安亲王岳乐，堪当大任。哪知“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忽而出痘，自得病至大渐，不过几天工夫，自知不起时，昭学士王熙草遗诏，传位岳乐。可是孝庄太后与他的教父德国人汤若望定策，皇位仍旧传子，选中的是皇三子玄烨，因为他已经出过痘了，那就是在位六十一年的圣祖。当继位之初，由安亲王领头，率诸王贝勒在正大光明殿设誓，公保幼主。圣祖在日，对安亲王始终敬礼不衰，就是为了酬报他的谦让拥护之德。

“吴泰伯让国，史册流芳，义明千古，王爷莫非就没有见贤思齐之心？”鄂尔泰又说：“再拿礼烈亲王和安和亲王的德行来看，真正是功在社稷；如果不是太宗、圣祖在位，大清朝哪有今天？”

这话使得弘皙大不服气，“毅庵”，他提出质问：“你以为四阿哥可比太宗文皇帝、圣祖仁皇帝？莫非我就不如他？何以见得如果我退让，就是社稷苍生之福，否则就要为祸天下？其中是何道理？倒要请你开导！”

“王爷，你千万不能误会。”

鄂尔泰原始打算发挥他说理细如入毫芒的长才，一步一步劝得弘皙回心转意，不想他提出来这么尖锐的疑问，倘无利害关系明明白白的答复，不足以折服弘皙。因而考虑，是不是要提出平郡王来？平郡王福彭跟四阿哥之亲密，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

福彭以亲藩绾兵符，佩着“定边大将军”的金印，征讨大清朝开国以来最强悍的一个“叛逆”准噶尔，目前采取以战迫和的方略，正当紧要关头。如果大行皇帝的哀诏到达前方，“大将军王”得知接位的不是四阿哥，且不说有何勒兵观变的举动，光是由于失望泄气之故，以致士气消沉，所关不细；何况重定苗疆，肩负重任的张广泗，亦为“旗主”平郡王福彭之命是听，倘或福彭不服新王，势必也会影响苗疆事务。这个说法很有力，可是会伤害福彭与张广泗，目前不妨用另一个说法，便是大行皇帝对四阿哥的嫡子永琏的期望。

等他将“瑚琏之器”的这番道理讲完，弘皙冷笑道：“哼！又是个为子择父的说法。”

这个讽刺很尖刻，但可不必理会，不想好久没有开口的弘昌问出一句话来：“永琏虽已出过痘了，可是到底只有六岁，谁知道将来怎么样？”这一下子提醒了弘皙，随即很率直地问到“永琏未成年就死了呢？”

鄂尔泰瞠目不知所答；只好转脸去看张廷玉，希望他能为他解除窘境，而张廷玉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默无一言。鄂尔泰无奈，唯有反问“王爷说，应该怎么办？”

“我可以让步，”他说，“如果永琏真的是‘瑚琏之器’让他一直当皇上，但如果永琏夭折了，他就没有再当皇上的资格。那时候，他要让位给我。”

鄂尔泰倒抽一口冷气，直截了当地说：“王爷这个条件，我不敢赞一词。”

“我知道，谁也没有办法替他做主，要他自己愿意才行。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带条件，他答应了，还得庄亲王、果亲王发誓作保。”

“是！”鄂尔泰答应着，转过脸去，低声问张廷玉：“如何？”

“诚如尊论，此事非我辈所能赞一词，唯有据实复命而已。”

据实向两王复命以后，果亲王率直表示：“我不能做这个保!我也不能发誓，凭什么？”

庄王根他的想法，大致相同，从古以来，从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保，这样的保也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人有旦夕祸福，何况是个六岁的孩子，一场惊风，或者遭遇不测的意外，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小命，那时能向嗣皇帝去说：“你该退位了，让理亲王来当皇上”吗？不过，他不愿想果亲王那样做决绝的表示，因为这以来便无转园的余地。当即劝道：“你先别忙！咱们先跟谈谈去。”

“他”是指嗣皇帝，等见了面，细说经过，嗣皇帝的表情，居然是平静的，他问：“两位叔叔看呢？应该怎么办？”

果亲王接着要开口，庄王急忙做手势阻拦，然后低声答说：“如果不发誓，倒可以许他。”显然的，这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履行保证责任的打算。本意是与嗣皇帝的想法是相同的，只要皇位到手了，谁也奈何我不得，可是不设誓，弘皙能相信吗？他说不出劝庄王姑且设誓骗一骗弘皙的话，决定自己来下手。“我是有诚意的，”他说，“请两位叔叔，只做保人，我自己来发誓，而且”他又格外加重了语气，“我也不相信永琏会夭折，人定可以胜天，何况是在我身边的儿子，多加几份小心不就行了吗？”

“好！”庄王答说：“我再让他们去交涉。”

于是张、鄂二人再次进宫，到撷芳殿去见弘皙很委婉的说明来意；弘吸一口拒绝，“不行！我不相信他的话。”语气很坚决，点水泼不进去，不过鄂尔泰还是有了一点成就，劝得弘皙作了一个让步，不必两王都保，只庄王一个人设誓就行了。

这一下关键就在庄王一个人身上了。他反复考量，久久下不得决心，嗣皇帝当然不便催促，只不断旁敲侧击的表示，即令发了誓，也决不会应誓，因为永琏长大成人，或者年过四十的弘皙，大限一到，这个誓自然而然就不生作用了。

其时已经大天白亮，乾清宫的宴席已经铺设完成，只等移灵入宫，柩前继位，天下便可大定；而未得庄王一言，大家都只有焦灼的等待。这股无形的压力很大，庄王终于承受不住，狠一狠心说：“好吧！我发誓作保。”

出人意料的是，弘皙反而让步了；有人劝他，做的已经过分了，只要庄王肯作保，不必再让他发什么誓。这样放宽了一步，庄王领了情，反而更有利。弘皙觉得这个见解很高明，决定接受。不过话说得很明白，只要永琏在二十岁以前去世，嗣皇帝便应禅位于弘皙；当然其中应该有一段缓冲时间，这个时间颇费交涉，嗣皇帝认为应该要两年，才能将他主持的大政，一一完成；弘皙则认为有半年工夫，尽够做个结束了。往返磋商的结果，采取折衷办法，定为一年。

于是大行皇帝的梓宫，正式移入乾清宫；嗣皇帝柩前接位，截辫成服，乾清宫中哭声震天，但听得出来，干嚎的居多，看得出来，缺少一副急泪的也很多。

第八章

嗣皇帝接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宣布年号定为“乾隆”。很明白的，他必须“乾运兴隆”，皇帝才能一只做下去。

第二件事是传大行皇帝遗命，以庄王、果王、鄂尔泰、张廷玉为“辅政大臣”；同时面谕：鄂、张将来配享太庙一事，写入哀诏。

第三件事是尊生母熹妃为皇太后，然后传皇太后懿旨，以嗣皇帝福晋富察氏为皇后。

第四件事是，宣布圣祖诸子，分属尊亲，除大朝仪外，平时相见，免予跪拜。

第五件事是，传皇太后懿旨，和亲王生母裕妃，尊封为皇考贵妃。

第六件事是，庄亲王、果亲王、理亲王赐食双俸。

第七件事是，贝子弘昌进奉为贝勒。

第八件事是，命总管内务府大臣来保，严厉告诫太监，凡外廷发生的各种事件，切切不准到后妃各宫去胡言乱语；否则立即杖责，发往吉林、黑龙江当苦差。

第九件事是，派人严密监视在西苑助大行皇帝修炼的道士；还有在嗣皇帝深恶痛绝的国师文觉。

这监视的任务，是交给一个叫莽鹄立的内务府大臣去办。他是蒙古人，善画工笔人物，善于写真。雍正继位后，检点内府所藏书画文玩，康熙一朝，物阜民丰，在位六十一年，南巡六次，臣民进献，藩属朝贡，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却就是少一副逼真的圣祖御容。恰好莽鹄立进京述职，先帝想起他丹青墨妙，当时便说了这桩憾事；命他“默写进呈”。

莽鹄立做过苏州浒墅关的监督，习闻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所写的“吴门画工”那段故事；这个画工姓朱，他的画与众不同，专以绘制“喜容”为业。所谓“喜容”就是祖先神像，除夕迎神挂出来，朝夕上祭，到正月十七送神，方始收起。江南在慎终追远上，最重此事；只要是小康之家，都必得为亡父留下这么一副“喜容”，以便除夕迎回家来过年。当然，有的是生前早已预备好的，有的确实到了一命呜呼时才想起这件事，赶紧要找“朱司务”来，请他对着死者描容。

死者的形象，大致不会好看，所以江南妇女，对讨厌的人，动辄以“死相”相訾。这朱司务的本事，便是能将死相画得不讨厌，而且跟死者生前，非常相像，因而名声大造；遇到闹瘟疫的年头，真有应接不暇之势。

朱司务平生无他好，只喜欢扶乩，最崇信吕纯阳。久而久之，自己总以为“诚则灵”，比有一天能遇到游戏人间的吕洞宾，自从动了这个念头，就专门在风尘中物色。可是三、五年过去，一无所遇。

这年是顺治十年，朱司务有天郊游，在一座荒凉的古刹中，发现乞儿们在聚饮，虽是冷炙残羹，而意兴比谁都豪，其中有个长了三缕黑胡子的中年人，一对眼睛，晶光四射。看在朱司务眼睛里，心中一动，毫不迟疑的踏上前去，双膝跪到，口中说道：“终于让我遇见仙人了”。乞儿们大笑，说来了个疯子，朱司务却丝毫不气馁，认定他面前的人就是吕纯阳。

纠缠不已，那“吕纯阳”有些不耐烦了，瞪着眼说：“好吧，就算我是吕纯阳，你那我怎么样？”

“我岂敢对仙人无礼。只望赐我一粒长生不老的丹药。”

乞儿们又是大笑，但那“吕纯阳”却不笑，招招手唤他到一边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晚上见吧。”

朱司务正想问明，晚上在何处会面？哪知眼睛一眨，人影已渺，便寻不见，既惊且喜，亦不免怅惘，自以为以失之交臂，不免悻悻而归。

当然，晚上见面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入夜灯下独坐，到四更天还是消息沉沉，正当神困思倦，欲寻好梦之际，仙人来了；朱司务精神大振，伏地磕头，起身瞻仰仙姿，恰如乩坛上所画的“纯阳真人像”，头戴方巾、腰系朱红丝绦、背上斜插一把伏魔宝剑，一张白净的长隆脸，三缕黑须，根根见肉，好一派仙风道骨。

“这也是我小子，一片虔诚，感动的神仙下降。如今可实在不能方真人走了！”说着朱司务便拉住了“吕仙”的衣服。

“你打算要怎么样呢？”

“求真人收了我；我替真人背药箱。”

“你骨相太浊！”那吕仙沉吟了一会说：“这样吧，我替你引见一个人吧。”

说完，大袖一挥，但闻异香满室，一朵祥云，冉冉而降；云中一位丽人，年可三十许，宫妆高髻，仪态万方，令人不敢逼视，却又非看不可。

“这位是董娘娘！你看仔细了！”

既然吕仙吩咐，朱司务便肆无忌惮的饱看了。那“董娘娘”怡然含笑，只觉喜气迎人，令人爱慕不已，他心里在想，若得与这位董娘娘共度一霄，便死也值得。念头尚未转完，忽然黑乎乎一物，当头飞到，接着听得“啪哒”一声，他脸上重重的挨了一下，赶紧举手护痛时，手中多了一本书，是他的画册。愕然抬眼，发觉“董娘娘”掩口莞尔，吕仙脸色不悦，才明白心动神知，那一击是惩罚他的绮念。

惊悚之下，自然收摄心神，“吕仙”问道：“董娘娘的面貌，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朱司务恭恭敬敬的回答。

“真的？”

“真的”。

于是“吕仙”又是一挥袖，“董娘娘”倏然而减，“记住了董娘娘的面貌，日后自有用处。”那“吕仙”一面走，一面说。朱司务急忙抢上前去，想问他是何用处，不到脚下一绊，一头栽了出去——这一栽，复回尘世，原来是南柯一梦。

定定神回忆梦境，历历如见，毫发分明，当下挑灯铺纸将“董娘娘”的面容服饰，细细的都画了下来。这幅相画得很得意，去不知有何用处，姑且搁在画箱中再说。

过了两年，朱司务动了游兴，由陆路北上，一直到京，正逢皇贵妃董鄂氏病殁——原来这董鄂氏便是冒辟疆的爱姬董小宛，为多尔衮部下所掳，辗转入宫，作为内大臣鄂硕之女，改了个董鄂氏的满洲姓，被册封为皇贵妃，正就是朱司务梦中的“董娘娘”。

这皇贵妃“董鄂氏”，贤德非凡，顺治皇帝与他生前虽已分床，死后却要同穴，追尊为“端敬皇后”，议谥加到十字之多。不到扬州“瘦马”中除了个崇祯的田贵妃；二十年后秦淮“旧院”中，更出个皇后，无不诧为奇事，更奇的是，顺治皇帝为端敬皇后治丧，连身连前明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五朝，上百岁的耆老，都倒是闻所未闻。

这端敬皇后是火葬的，黄泉之下要人服侍，于是三十名宫女、太监殉葬，也要有地方住，于是盛世奇珍异宝的一座精舍，付之一炬。这时满洲贵族丧葬中的“大丢纸”，还有“小丢纸”；端敬皇后的眠御之物，亦尽皆焚化，桂圆大的东珠，拇指大的红蓝宝石，霎时间都在“哔哔剥剥”的爆声和五色火焰中化成灰了。

但是，顺治皇帝却还有一幢莫大的憾事，端敬皇后并未留下一张画像。

于是召集专攻人物负盛名的画家，由端敬皇后生前所住的承乾宫中的太监、宫女，细细形容“娘娘”的仪容，但画来画去总觉得不像。这也是当时的一段大新闻，朱司务当然也听到了，有人告诉他这“娘娘”的来历，朱司务恍然大悟：原来吕祖所说得“日后自有用处”，应在今日。

当下走门路托苏州府吴江县人，提倡“十不降”，而新进奉敕，根据“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作传的“金中堂”金三俊，将他当年所画得“董娘娘像”，上承御前。顺治皇帝惊喜莫名，传示六宫，一个个都以为音容宛在。这一下，朱司务自然要应上赏了。

赏的是“奉特旨授为内阁中书”。这个官儿七品；七品官中神气得很多，至不济当个县令，也有“灭门”的威风；但论真正有权，在前朝是手握尚方宝剑、“代填巡方”的巡按御史，此时却是参与机务的内阁中书，在他人求之不得的美官，朱司务辞掉了，理由是“不懂怎么当官”。金三俊很委婉的为他转奏了不求贵求富的本意，顺治皇帝很慷慨的改赏了一万银子。

于是一夕之间，朱司务声名大噪。那些满洲的王公大臣，想到祖先追随太祖、太宗创业，立下汗马功劳，荫覆子孙，才得有今日的富贵；慎终追远，都要请朱司务画一幅神像。他是画惯了“喜容”的，平生“阅人”以万数，最气派的“同”字脸，面团团的“国”字脸，销尖了脑袋的“由”字脸，尖下巴的“甲”字脸，枣核一般的“申”字脸，各有特征，烂熟胸中，再参以相法的什么鼠形、蛇形，根据个人子孙的追述，神而明之，无不酷肖。不过半年工夫，润笔所入，已是一辈子吃着不尽了。

莽鹄立记起这个在苏州听来的故事，心想，这是个得蒙“特达之知”的大好机会，因而潜心默写，由虚心向人求教，易稿数次，方始上呈。果然，雍正皇帝一见，珠泪双双，不负莽鹄立的一片苦心。

他还当过封疆大吏，放到陕西当巡抚，办粮台贻误军需，为宁远大将军岳钟琪所劾，若在他人，必遭严谴，但莽鹄立圣眷方隆，调回京当正蓝旗都统，兼理藩院侍郎，专跟蒙古王公及西藏喇嘛打交道。不久又兼了内务府的差事，那就不但喇嘛；江西、湖广请来的道士，不知是明史佞幸传中邵元节、陶炳文第几代的徒孙，会画符、懂修炼的王定乾等人，也归他照料了。

雍正皇帝对莽鹄立的第一次酬劳是，简放长芦盐政。盐差是天下肥缺，两淮第一，天津的长芦第二。莽鹄立在天津，一如曹寅之在江宁一样，无所不管，大至天津卫改制、督造水师战船，小至搜求秘方——说起来这也不是小事，世宗曾访求见血封喉的毒药，而这毒药是用来制造弩箭，在征营的军务中，非常管用。

说照料这班方士在西苑西北角一带修炼，倒不如说照料皇帝召见王定乾等人“论道”，来的切合事实。这雍正皇帝，从居藩时起，就是一幅道学面孔，言笑不苟，最讲边幅，因此，炼丹求长生不老之药，还可以谈一谈，想服童便提炼的“秋白”，处子初潮提炼的“红丸”，怎么说的出口？那就全靠莽鹄立先意承志。这一来，他就成了皇帝日夜不可离的宠臣。

在嗣皇帝的想法“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尔死”，先帝之崩，莽鹄立不能没有责任，但此时还不能办他的罪，因为只有用他来处置王定乾之流，事情才能办的妥帖。

要杀几个道士，算不了一回事，所需顾虑的是，会彰先帝之丑。但也怕那般逃的性命的道士，驱逐回籍之后，以“御前供奉，日侍天颜”自炫，信口开河，乱编“宫闱密辛”，一部“大义觉迷录”，辟无“谋父“、”逼母”、“弑兄”、“屠弟”之事，而天下人人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还有象前明光宗暴崩的那种传说，先帝在九泉之下，必是片刻难安。

因此，乾隆只要求四个字：“守口如瓶”。莽鹄立承旨以后，心中不免忖度，自己跟王定乾、张太虚他们，算是站在一边的，平时那等亲热，一旦板起脸来，宣布严旨，以死相胁，似乎做不出来。但话说得太轻，不足以收警惕之效，万一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这两难之间，必得妥筹善策，苦思焦虑之下，想出来一个以退为进的说法。

于是派人将王定乾、张太虚清到内务府，找了一间极隐秘的屋子相会，主客三人，容颜惨淡，目光闪烁，一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表情，不过，客人是真的胆战心惊，而主人是有意做作。

“两位道长，咱们三年相交，分手就在今日。”莽鹄立招招手，将他俩唤到面前，放低了声音说；“今天晚上就走！到时候我会派人来，这故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走漏风声，不但两位有不测之祸，我这从井救人，也就太冤枉了。”

字字惊心的这番话，听得两位道士神色大变。费解的是，何谓从井救人？不过多想一想，也就明白，莽鹄立的意思，无非私纵他们两人潜逃，愿意顶罪而已。这不是能装糊涂的事，张太虚说：“我们走了，连累大人，于心何忍？这件事万万不可!”王定乾说：“大人从井救人的德意，感激不尽！我在想，此恐非一走能了之事。”张太虚心想，是啊，两家的师傅走了，留下了徒子徒孙怎么办？转念到此，跟王定乾的想法一致了，三十六计，走为“下”策。

“大人，”他问：“我跟太虚走了，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莽鹄立早想到它会问这句话；也等着他问这句话，一听把头低了下来，黯然无语。

王张二人，相顾悚然，同时更坚定了无论如何要在莽鹄立身上，求得个平安无事的决心。

“大人，万事瞒不过你，药是王道的，用的霸道，有什么办法？保亲王最通情、、、”

王定乾的话未说完，张太虚边大声纠正：“皇上！”

“是！是，”王定乾忙不迭的更正，“皇上最通情达理，如果大人能、能把用药过量，才出了这么个大乱子的缘故，跟皇上婉转奏一奏，也、也许就没事了。”

莽鹄立一直作出极为关心的神情倾听着，听完更深深点头，可是旋即紧缩双眉，来来回回的踱方步。

突然，他站住脚，面色在自信之中透着忧虑，“皇上已经有话，太监当中，谁要是拿外头的事情，到里头去说一句，马上处死。照这样子看，”莽鹄立停了一下才说：“两位如果至至诚诚做到一件事，我怎么样也要把这个请求下来。”

“怎么不至诚？”张太虚抗议似地，“大人这话，可是太屈我们的心了！”

于是忙许立将他们留在原处，随即进乾清宫去复奏。约摸一顿饭的功夫，有个苏拉来陈设香案，这表示将有上谕宣示，张、王两人不免惊异，莫非明正典刑，降旨赐死？正当心里发慌，脸色发青之际，莽鹄立回来了；后面还有个太监，是内奏事处的首领赵德光。

作者的张太虚、王定乾急忙站立起来，迎上前去，莽鹄立不待他们开口发问，便以眼色示意；由赵德光在，不必多言。接着走到香案后面，朝南站定。

“张太虚，王定乾听宣！”

“是。”张、王二人答应着，朝香案并排跪下。听莽鹄立朗声念道：

皇考万岁余暇，闻外间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以为游戏消闲之具，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置于西苑空闲之地，圣心视之，于非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且深知其为市井无赖之徒，最好造言生事，皇考向朕与亲王面谕着屡矣！今朕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令莽鹄立传旨宣谕，伊等平时不安本分，狂妄乖张，祸世欺民，有干法纪，久违皇考之所洞见，兹从宽驱逐，乃再造之恩，若伊等因内廷行走数年，捏称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摇煽惑，断无不败露之理，一经访闻，定严行拿究，立即正法，决不宽待。

莽鹄立将白纸蓝笔写的“朱谕”，折好了交给赵德光，“你都看到了，德光，”他说，“他们感激天恩，出自至诚，一定恪遵上谕。皇上要问起来，请你这么复奏。”

张太虚跟赵德光很熟，也想当面托他，口角多嘘春风；哪知赵德光正眼都不看他，携着交内阁“明发”的上谕，扬长而去。

第九章

“两位可真得留点儿神！”莽鹄立再一次郑重告诫“不但雍正爷的事，不能多说一句；关乎今上的种种传说，更加要谨慎。总而言之，回山以后，什么人不见，什么话不说。”

张、王二人连连点头，但有件事想问个清楚，张太虚说：“多亏大人成全，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雍正爷在日的情形，瞒不过大人，雍正爷是不是说我们最好造谣生事？跟皇上及亲王说过好几遍，这亲王是那位亲王？”

这道上谕出于方观承的手笔，原来明指“和亲王”；御笔将“和”字钩去，因为不愿明白表示他跟和亲王同胞手足，关系密切。只用“亲王”字样，可以视之为包括理亲王弘皙在内，但在和亲王弘昼看来，这“亲王”舍我其谁？不用称号，正见得他这个亲王与众不同。嗣皇帝的深心，莽鹄立是了解的，但此时已不宜多说，只这样答道：“雍正爷是不是说过，谁也不知道，反正皇上讲说过，就是硕果。两位只紧记着就是了。”

“是！”张太虚看了王定乾一眼，两人都是落寞而不甘的神色。

“我劝两位看开些，有此结果，说实在的，是两位组上有德。”莽鹄立又说：“还有一位的下场，恐怕就没有你们这么便宜了。”

还有一位是谁？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是个和尚——为先帝封为国师的文觉和尚。原来嗣皇帝对文觉深恶痛绝，由来已久，整顿佛门之心，也非一日，本来须年过五十，方准出家，而且要先呈请官府，发给度牒，才能剃度，也惟有身怀度牒，才能云游天下，到处挂单，到的雍正继位，当和尚就容易得多了，但还不至于形成风气。

成风气是在文觉得势以后，雍正十一年，文觉七十岁，敕封国师，奉旨朝山，所过之处，文武大员，跪接跪送，声势煊赫非凡，那几年的和尚本来就很吃香，大小业林，都有斋田，主持方丈，往往就是大地主，各“房”的和尚，不但不更而食，不织而衣，而且食必精美，衣必华丽，甚至还有蓄妻生子的，“全真”中如果是“火居”道士，也是如此。宗风颓坏，本就是文觉有意无意包庇纵容的结果，如今因为他的刻意炫耀，越发使人觉得遁入空门，竟不失为天下极好的行当。

这一来佛门广大，竟成藏垢纳污之地。嗣皇帝居藩时，常跟方观承谈这些事，方观承从江南到塞外，来回走过七趟，风土人情，透彻非凡，据他访闻下来，要最能干的农夫三名“肉袒深耕”之所入，才能供养这样一名酒肉和尚。那时的嗣皇帝正在读《资治通鉴》，手自批点，非常用功，因为这是在学做皇帝的本事，每每掩卷深思，衡量前代帝皇得失，对于唐宣宗尤其注意，因为唐宣宗儿时不慧，受诸侄欺凌，跟他的处境，颇有相似之处。李德裕相武宗，在位六年，善政无数，及至宣宗继位，因为痛恨其侄武宗之故，迁怒于李德裕，只要是李德裕的施政，无不推翻。军国大计，又是自己的天下，这样意气用事，实在太没有道理了！

那时的嗣皇帝，认为唐宣宗大错特错的一件事，是“修复废寺”，本来李德裕已劝导僧尼二十六万多人还俗，收回良田数千万顷，百姓生计大裕，是极好的一件事，不道宣宗轻率的撤销了禁令，顿时僧尼还俗的，有十七万人。换句话说，便有十七万人坐享其成，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国势焉有不弱之理。

因此，嗣皇帝居藩时，便曾发下愿心，果真得偿所愿，能登大位，一定要将前代帝皇缺失，一一改正过来。而由于张太虚、王定乾、文觉的刺激，整顿佛门，变成了他的第一个改革的目标。

于是到的大行皇帝丧仪大致告一段落，上尊谥为“世宗”，庙号为“宪皇帝”以后，他随即下了一道上谕，清查天下各业林的斋田寺产。同时所有供养在西苑及其他离宫的“高僧”，传旨一律还山。

“文觉此人，罪恶滔天。我要罚他。”嗣皇帝说，“罚他走回苏州，交沿途地方官递解，如敢有私下供给车马者，以违旨论。”

文觉七十二岁了，从京师长行回苏州，又当雨雪载途的隆冬，这惩罚是够重的。

其实嗣皇帝另有深意，罚文觉沿运河一站一站南下，无异“游街示众”，心目中期待着能出现这样一种舆论：原来雍正皇帝那些有悖伦常的举动，都是出于这个和尚的怂恿。因为如此，还有好些相关的措施。先帝为了“辟谣”，最不智的做法，无过于颁行“大义觉迷录”，真是俗语说的“越描越黑”，只要这本书流传于时尚，先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罪名，便永难逃于天壤之间，因此，嗣皇帝嘉纳刑部尚书徐本的建议，降旨停止每逢朔望，在学宫讲解圣祖仁皇帝的“圣谕广训”以后，再讲“大义觉迷录”，而且责成地方官，限期将这本书收缴销毁。

“大义觉迷录”中有个附录，是古今未有的奇特文献，也是古今未有的荒唐文字——湖南的曾静，派遣门徒鼓动岳钟琪起义反清，翻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但先帝逮捕曾静到案后，居然与曾静打了“笔墨官司”，就曾静提出的疑问，一一用书面答复，即象辩驳，又象对质，以帝皇之尊与谋反的犯人有此一段文字渊源，士林莫不诧为奇事。而且出人意表的是，曾静赦免无罪，反而是曾静所敬仰的一个遗民吕留良，身死多时而挖开坟墓，掘出遗尸，锉骨扬灰，子孙斩决的斩决、充军的充军，遭遇凄惨。与曾静相较，不公平的离奇了。

嗣皇帝在先帝生前，易曾微言讽劝，但先帝受了文觉得先入之言，颇有要错也让它错到底的负气模样。此刻配合收回“大义觉迷录”，用“廷寄”密饬湖南巡抚，将曾静重新逮捕送到南京，明正典刑。

当然，先帝所作的受人批评的事，嗣皇帝已决心一一弥补，但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事需要臣僚建言，他亦有许多难处，其中最为难的事是释放“十四爷”不知应如何措辞？

“十四爷”便是已革爵的恂郡王胤祯，他与先帝一母所生，是嗣皇帝真正的胞叔。先帝的皇位，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失位以后，当然有怀恨的言语，而先帝总算还不致于狠到手诛同母之弟，只拿他幽禁起来，先后数移，现在是住在圆明园旁的一座关帝庙内。

嗣皇帝兄弟早年是不准去见“十四爷”的，从雍正八年以后，才获准在每年正月初九“十四爷”生日那天，去探望一次，但也不过叩头道贺，说几句问候的话而已。现在当然不同了，嗣皇帝觉得要弥补先帝手足情份上的缺憾，首先就该安慰胤缜，继位以后，特地派人带了药饵食物去致意，说是此刻还在热孝之中，不便出城去看他，希望他能做一个愿叩谒梓宫的表示，立即便可下一道上谕释放，接进城来相聚，而且对准噶尔的用兵，也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特使回来的报告是，胤祯表示，先帝对他虽有极大的亏负，但他还念着同气连枝的情分，柩前一恸，也是应该的。但如以此作为释放的条件，他宁愿幽居至死。同时又说，嗣皇帝百日服满，亦不必去看他。因为嗣皇帝从前叙家人之礼，给他磕头，他可以坦然接受，以如今的身份，再要照以前的礼节，他当不起；不过，他也决不会给嗣皇帝叩头，彼此不便，莫如不见，是两全之道。

这一答复，以胤祯的性情来说，不算意外。嗣皇帝本想立即降旨释放，授以爵位，但这样做法，与先帝背道而驰的形迹太显了。若有人以“三年无改”之道直谏，很难有令人心服的话来解释，因而名诸王大臣集议，应否释放？

结果是反对的居大多数。此大多数中，一派是以前曾对落井的胤祯下过石，怕他被释之后会翻案，如张廷玉就是。这一派之必然反对，无足为奇；使嗣皇帝不解的是，以鄂尔泰为首的另一派，与胤祯极少渊源，而且使嗣皇帝认为最忠诚可靠的，竟也不能仰体他的意志，那就深可差异了。于是召见方观承细问廷议的经过，并提出他的疑问，方观承造膝密陈，鄂尔泰之力表反对正是为了保护嗣皇帝。

“十四爷，频年与外界隔绝，他是怎么个想法，不得而知。不过十四爷一向在诸王府中，深的人缘，放出来以后，如果有人重提旧事，朝夕怂恿，难保不生事故”方观承说。

“尤其是理亲王，一向很照应十四爷府上，倘或十四爷站在他那一面，即成隐忧，大学士鄂之用心，请皇上体察。”

问到庄王的态度，大致亦是如此。嗣皇帝颇为心感，但他相信年已四十八的“十四叔”，壮志消磨，不只再有意图，此时只是还有一股不平之气横亘胸中，如果他能代父补过，宣泄了那股不平之气，不但无害，而且反会获得支持。

因此，复奏上达御前，批示再议，而结论仍是“事关先朝，未便轻释”。这一下，就迫的嗣皇帝只好独断独行了。

当然，这需要有一番准备，嗣皇帝亲自拟了一个名单，凡是应该加恩的，自宗室至外戚，一一优怡处置。这样一方面是团结人心，一方面也是绝了获释以后的胤祯，召聚党徒的途径。最后的一个处置，不是加恩，而是严谴——个了胤祯的长子弘春的爵位。

胤祯有四个儿子，长子弘春，小名白敦；次子弘明，小名白起。老二敦品好学，而且也很孝顺，雍正幽禁胞弟时，“顺带公文一角”，以“甚为不耻“四字，将他们父子一起看管，其实这道恰符弘明所愿。弘春则利欲熏心，在”四伯父皇上”几次召见，明奖暗诱之下，竟敢出了“卖父”的勾当，奸告其父曾以巨款接济他的另外两个“伯父”——“四伯父皇上”的死敌允禩与允禟，因而得封为贝子，进奉贝勒；雍正九年更进封为泰郡王。称号的这个“泰”字，明明告诫他需记着持盈保泰的古训；而弘春全然不能理会，得意忘形，言语轻佻，而又恰逢雍正打算与胤祯修好，便拿他来“送礼”，由郡王一下子将为初封的贝子。

这一回革爵又不比降封，必须申明罪状，当然，这道上谕，主要的是要为胤祯出气，所以特别指出：“家庭之间，不孝不友，”革去贝子后，而且“不许出门”，最后指示：”宗人府将伊诸弟带领引见，候朕另降谕旨。”诸子中当然包括弘明在内，事实上嗣皇帝早就作了决定，拿弘春革去的贝子，转封弘明，带领引见，不过避免用“释放”的字样而已。

弘明的年纪比嗣皇帝大，是堂兄，为了表示亲热，嗣皇帝叫他“白起哥”，问说：“你知道我想请十四叔回来？”

“知道”。”三次廷议的结果，你知道不知道？“

“略有所闻，”弘明答说：“其实都是过虑。”

“这话怎么说？”

“阿玛心如止水，常说：社稷至重。怎么样也不能做对不起圣祖仁皇帝的事。”

“真得这么说过？”

“臣不敢欺罔。”

是如此恭顺的措辞，嗣皇帝更放心了。正在思索如何在进一步求证时，弘明却又开口了。

“有件事回皇上，臣去年得子，是阿玛亲自命名的——”

“啊！”嗣皇帝失声而言：“十四叔的心情，我明白了。”

胤祯为他的这个孙子，命名为“永忠”；忠当然是忠于国，不正就是为了“社稷至重”吗？

“我先封你贝子，好好当差，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回去跟你阿玛说，我马上让内务府找好房子，明天进城先委屈住一下。”

将胤祯接进宫，安置在已成“潜邸”的“乾西二所”——嗣皇帝在乾清宫南庑席地居处，太后看守乾清宫的任务告一段落，已迁回景仁宫，皇后移居西六宫的长春宫，拿空出来的“乾西二所”供胤祯暂住，是嗣皇帝拿他当“自己人”看待的意思。

幽禁已久的胤祯，复入大内；千门万户，记不起哪年哪月到过？眼中缭乱，心头迷茫；坐在回廊转交之处，望着耸起于蓝天白云之间的屋脊，要思索一下，才认出那是乾清宫。

“阿妈，外面风大，屋里坐吧。”

胤祯黯然无语，懒懒的站起身来，望着弘明，好一会方始开口。

“什么时候去行礼？”

“皇上交待，先请阿玛好好儿息一息。”

“息什么？”胤祯打断他的话说：“这十三年，息的还不够吗？”

“皇上的意思，似乎是他先要来看了阿玛再说。还有皇后，也要来见阿玛。”

提到皇后，胤祯的兴致好了些，“我还没有见过呢！听说挺贤惠的。”他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大概等摆完供就来了。”

祭祖谓之“摆供”；早午晚一日三祭，夕祭申初，看天色应已祭过。

果然，刚回进屋去。便有太监来报，帝后双双驾到。胤祯有些踌躇，不知是应该迎出去，还是安坐不动？想了一下，采取折衷的办法，只站起身来等。

这时，弘明已经迎出去了，只听得一声：“伊里！”是弘明跪接，嗣皇帝用满洲话吩咐他“起身”。接着便问：“你父亲呢？”

“在里面。”

“还有什么人？”

“没有别人。”

“那么，”嗣皇帝喊：“牛顺！”

牛顺“乾西二所”的首领太监，立即响亮的答一声：“在。”

“回避”。

“喳！”

第十章

太监与宫女顿时都躲远了。胤祯在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正在纳闷，不知道嗣皇帝是何用意，门帘一掀，出现一条高大的人影，是嗣皇帝；背后是皇后，白帕蒙首，身材也不矮。屋宇阴暗，面貌却看不清楚。

“十四叔”！嗣皇帝进门便即跪下，接着皇后也下跪了。

胤祯到吃了一惊，身不由主地，身子也矮了半截，口中说道：“万不敢当”。

人已下世，恩怨都泯，而嗣皇帝这一跪有代父谢罪之意。一切不尽之意，在这片刻之间都表达了。

“快请起来！”胤祯扶着嗣皇帝的双臂，低声说道：“国体有关，传出去很不合适。”

于是叔侄两厢催其身，皇后有嗣皇帝拉了一把，方能站起，却又要以家礼见叔翁。胤祯再三辞谢，终于侧身而立，受了皇后的半礼。

接着是三个皇子来拜见。嗣皇帝已有三子，长子永璜八岁；幼子出生才三个月，尚未命名；次子就是皇后所出，为先帝视为“瑚琏之器”的永琏。胤祯亦听说过这回事，因而格外注目。

那永琏看上去像是个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其实只得五足岁两个月，生的方面大耳，十分体面；不但极懂规矩，而且全不“怕生”，叫一声“十四爷爷”有模有样地撩起白布孝袍下摆，磕下头去。

“好了，好了！”胤祯颇为高兴，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揽入怀中，亲了一下，摸着他的脑袋问道：“你今年几岁？”

“六岁”。

“六岁不该念书了吗？”

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孙六岁就传在乾清门东的上书房上学，永琏却是嗣皇帝自行课读，“早就念了。阿玛叫我念唐诗”。接着，永琏便朗朗然的念道：“‘御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居然是杜甫的“秋兴八首”。

“御露凋伤枫树林”七字入耳，胤祯心中一动，用个嘉许而拦阻的手势，让永琏停了下来，然后看着皇后问道：“他是那个月生的？”

“六月”。

“喔！”胤祯点点头，生于盛夏，与“玉露”、“枫树”都无关，他觉得自己是过虑了。

“十四爷爷，你抽烟！”

胤祯不过手刚一伸，永琏便已将他掖在腰带中的那竿玉嘴方竹的短旱烟袋抽了出来，送到他的手中。

六岁的孩子如此机敏实在可爱，胤祯毫不迟疑的将系在项上，挂在胸前的一块玉佩取了下来，扒开他的小手，纳玉于掌，然后握紧了他的手说：“好好儿留着玩，别弄丢了。”

“哟！”皇后急忙说道：“十四叔怎么把爷爷赏的玉，给了孩子？”

这真是其词有撼，其实深喜。原来胤祯生于康熙二十九年戊辰，生肖属龙，自他三十一岁那年，授为“抚远大将军”，特准用正黄旗，暗示等于御驾亲征，满朝文武，便知天命有归，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入觐，两个月后便是他的生日，圣祖特赐一枚美玉所雕的蟠龙玉佩，表面似乎因为他肖龙，所以赐此珍玩，其实是再一次的宣布，传位于胤祯的决心未变。如今用它来赏永琏作为见面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永琏！”皇后庄容教导：“给十四爷爷磕头！一辈子都别忘记十四爷爷成全你的恩德。”话刚完，永琏已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胤祯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摸摸他的脑袋，说声；“乖！好好玩儿去吧。我跟你阿玛有话说。”

这是暗示，皇后亦须回避。等一双母子退了出去，嗣皇帝随即向胤祯请个安说：“太祖高皇帝的天下，不想落在我的肩上，真有恐惧不胜之感。请十四叔教诲！”

“这也是天意！”胤祯略有些迷茫的神情，“十三年积下来，我的话很多，一时还不知道打那儿说起。你先请坐！”

“是。”

嗣皇帝悄悄走到廊上，细心察看，看侍卫、太监却都是远远站着，不至于会听到屋子里的谈话，方又回了进来，在胤祯身边的白布棉垫子上，半跪半坐。

这是胤祯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的锦袱，“你阿玛几次想要我这包东西，我看得严，才能留到今天。”胤祯略停一下又说：“即是天意，我今天就传了给你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锦袱置在正中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后甩一甩衣袖，在桌前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

这时嗣皇帝亦已起立，见此光景，急忙也跪了下去，心里是又兴奋、又好奇，不知道要传给他的是什么？

“你也该行礼”。胤祯说道：“我传给你的是圣祖仁皇帝的手泽。”

一听这话，嗣皇帝就胤祯刚才所跪之处，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礼毕仍旧站着，等待授受。

于是胤祯郑重其事的揭开锦袱，里面是三本毫不起眼的册子。

磁青纸的封皮，上贴纸色已泛黄的宣纸签条，淡朱四字：“治国金鉴”；一望而知是圣祖的御笔。

“接着。”

“是。”嗣皇帝先磕一个头，然后接过那三册“治国金鉴”，毕恭毕敬的捧在头上。

“你先起来，拿前面的几篇朱谕读一读。”

嗣皇帝答应着，将“治国金鉴”置在方桌上，翻开第一册站着细读。第一篇开头写的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一书谕诸皇子、议政大臣、大学士、九卿、学士、侍卫等，”接下来便是谴责“八阿哥允禩”与皇太子为仇，看到“观伊等以强凌弱，将来兄弟内或相互争斗，未可定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圣祖似已预知身后有骨肉之祸，但似乎只是怀疑允禩及皇长子允禔会残杀手足。所以在废太子以后，紧接着严谴允禩二子。却不知怀有异心的，另有其人，谁说人定可以胜天？冥冥中造化弄人，变换不测，天命敢不敬畏？

接下来是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世祖六岁御极；朕八岁御极，具赖群臣襄助，今立皇太子之事，朕心已有成算，但不告知诸大臣，亦不令众人知，倒彼时尔等自尊朕旨而行。”

这是不是指在康熙四十七年时，胤祯便已为圣心所默许？嗣皇帝停下来细想一想，方知不是，所谓“已有成算”，仍是预备第二次立“允礽”为太子。

第二片上谕,长达三千余言，记明日起是在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已在二次废太子五年之后。嗣皇帝曾在“圣祖实录”中仔细读过，他的记性极好，这篇长谕几乎可以背诵，无需再读。但正当要跳过去看另一篇时，发现有几行字加着密圈，这就不容他不细看了。

加圈的那几行字是：“今臣奏请立储分理，此乃虑朕有猝然之变尔！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十年以来，朕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具书写封固，仍未告竣。立储大事，朕岂忘也？”读到此处，嗣皇帝恍然大悟，这三本册子题名“治国金鉴”，正就是圣祖当年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一一笔录，赋予继位之子，奉为施政圭臬。由此以论，圣祖宾天之后，继位的人，自然应该就是持有者三册“治国金鉴”的人。

然则今天这三本可以视之为传位凭证的册子，能到自己手里，真正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了。转念到此，对胤祯的感激之忱，冲塞胸臆，激动不已；转过身来，又磕下头去。

胤祯却避而不受，从侧面将嗣皇帝扶了起来，挽臂复归座位，方始问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三本册子传给你？”

“十四叔是期望我能恪遵圣祖的遗训。”

“不错！”胤祯及欣慰地，“你能明白我这翻心，足见我是作对了。”

“十四叔，我在想，圣祖二次废立时，曾有‘前次废置、朕实愤懑；此次毫不介意，谈笑处置而已。’的话，向来是因为储位有归，国本已定，所以有这样宽舒的心情。不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

“一点不错。那年。”胤祯忽然问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康熙五十一年，我也是二十五岁。”胤祯徐徐说道：“就从那年起，不论巡幸到哪里，随扈都有我。圣祖常在不经意中，随事施教：‘记住，要这样办！’不过圣祖的意思是，我总得办一桩大事，一则是历练，看看我挑的起挑不起这副重担，再则是让我立了功，才压得住大家。到了康熙五十四年，机会来了，策妄阿喇布坦造反；圣祖就决定让我领兵征讨。”

“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种种部署、格外周详，调兵屯粮，三年之久，才准我用正黄旗，意思是代圣祖亲征。等凯旋还朝，圣祖就要内禅了，哪知道为山九仞，功亏。”谈到这里，胤祯悲从中来，虽未放声一恸，却是哽咽难言了。

嗣皇帝的处境很尴尬，既不能代父认篡窃之罪；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安慰胤祯，只地着头说：“十四叔，你太委屈了！大家都知道。十四叔得让德，与吴泰伯并足千古。”

这句话道时说到了胤祯心坎里；“我也是以社稷为重，所以忍让，总之，是天意！”他说：“遗诏到达军前，是青字；我的名字跟你阿玛的名字，声音相同，军中欢声雷动，有人就该口称我‘皇上’。只有年羹尧知道，第二字的一边是真假的‘真’；而不是贞坚的‘贞’”。

听到这里，嗣皇帝整顿全神，侧耳屏息，不想漏听下面的每一个字——先帝得位以及固位的经过，包括残手足、杀功臣的前因后果，他大致都已默识于心，唯独年羹尧缘何恰好成为“抚远大将军”的副手；而又恰好成为先帝监视“抚远大将军”的“鹰犬”，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倘为前者，机缘又在何处？年羹尧带兵，虽有令出必行的长处，但骄恣贪酷、瑕多于瑜；亿圣祖知人之明，又当人才正盛之际，何以偏偏重用这么一个庸才？

如说是有意安排，安排的又是谁？自然是圣祖。然则作此安排的用意又是什么？这个存在嗣皇帝心中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马上就可以揭晓，自然兴奋不已。

“十四叔，你慢慢儿谈。”嗣皇帝亲自斟了一杯茶，一面双手奉上；一面说：“有些事，如果十四叔你不说，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胤祯点点头，啜了一口茶，抬眼望着室中，沉吟了好一会说：“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可与言而不与之言，谓之失人，而且也是失己。年羹尧什么翰林！不学无术，不识人，亦不识时；如今想起来，在哀诏到西宁，大家都当我已继位，只有他的态度与众不同的那天，就注定了他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嗣皇帝怕话头中断，特为接一句：“十四叔，这是怎么说？”

胤祯祥了一下徐徐说道：“当时谈到继位，你十五叔以下，根本就不为圣虑所及，因为——”。

因为年龄的缘故。原来康熙朝自皇长子允禔，纸皇十四子胤祯，一个紧挨着一个，年龄相差不大；甚至有兄弟同年而只差月份的，如皇六子与皇七子、皇九子与皇十子、皇十一子与皇十二子都是同岁。但皇十五子比胤祯小五岁，这样，正式以胤字排行命名的二十四皇子，便自然而然的分成了两类，胤祯以上是圣祖的“大儿子”，皇十五子以下，是圣祖的“小儿子”。当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废立时，皇十五子才十八岁，又那么多封爵分府的胞兄在前，更显得他是个“孩子”，哪里有什么继承皇位的资格？比他小的，就更不必谈了。

可是，年龄太大也不行。圣祖自太子废而复立；立而复废，耗尽心血，兼以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诸般举措，力不从心，这时才想到继统之主，第一要紧的是精力！倘或中年继位，就算英明强干，励精图治，无奈老之将至，年纪不饶人，纵有作为，亦复有限。因此，选中了“大儿子”之中最年轻的一个：皇十四子胤祯。

胤祯生于康熙二十七年；胤礽二次被废时，他才二十五岁，年富力强，大有可为。当然，胤祯之入选，不尽是由于年龄，亦因德行才智，处处有过人之处。而最难得的是，胤祯有两个特具的条件，为他的诸兄所不及；而可以为圣祖消除身后之忧的。

第一个是，胤祯在弟兄中的人缘最好，敬兄友弟，处处为他人打算，尤其是圣祖最顾虑的皇八子胤禩，自绝觊觎大位之心以后，倾全力支持胤祯；所以只要传位给胤祯，就绝不会有他常告诫诸子的，“将朕遗体置于乾清宫内，尔等束甲相攻”的情况发生。

第二个就更不容易了。原来圣祖亦知皇四子胤禛，生性喜怒不定，弟兄中或者怕他，或者讨厌他，他亦没有把任何弟兄看在眼中，所以随便哪一个皇子继位，在他都会发生纠纷，而唯一的例外，是胤祯，因为是他的同母的小弟弟。

“圣祖晚年，常跟你祖母说——”

嗣皇帝的祖母，便是先帝与胤祯的生母；后来被尊为仁寿皇太后而不愿接受的德妃。圣祖先后四后皆崩，妃嫔中为他视作“老伴”，可谈论“家务”的，一个是德妃，一个是皇五子与皇九子的生母宜妃。圣祖的心事，只跟她们谈过——尤其是德妃；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太后。

“从古以来，只有太上皇帝，没有太上皇后。要有，”圣祖对德妃说：“就是你了！”

原来圣祖的打算是，到七十岁禅位于胤祯，那是德妃母以子贵，变成了旷古所无的太上皇后。至于所有皇子，他亦都顾虑周详，有个比明太祖分封诸子，守住一座“铁桶江山”更为高明的安排。

他是将他二十多个儿子，分成三类，除了因罪禁锢的皇长子、皇儿子也就是废太子，及皇十三子以外，皇三子诚亲王胤祉、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皇五子恒亲王胤祺，到他禅位时，亦都在四十五岁以上，精力就衰，不必劳以国事。皇六子胤祚早殇，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腿有残疾，亦以安享富贵为宜。

皇八子胤禩一下，一直到皇十二子胤祹，在圣祖心目中，都是可以助胤祯治国的，皇十五子以下的那般“小儿子”，他相信在胤祯的教导爱护之下，不患不能成才。

这些经过好几年观察筹划而做成的决定，不但德妃与宜妃完全了解，诚、雍、恒三王，亦都深喻，而且有意无意的都表示圣祖的打算是至善之计；一定殚精竭力，翼扶胤祯。特别是胤禛，显得格外热心。

“你知道不知道，年羹尧是谁保荐的？”胤祯问嗣皇帝。

“那时我年纪还小，一点都不明白。请十四叔说吧。”

“是你阿玛！”

年羹尧是雍亲王胤禛门下的包衣，胞妹又是雍王府的侧福晋。胤禛的私人，派出去帮助胤祯打仗，倘不尽心，作为同母兄的胤禛，现就要加以督责了。因此当胤祯授命为“抚远大将军”时，年羹尧也被特授为四川总督。

第十一章

这段内幕，嗣皇帝还是第一次听说，不敢相信而又不能不信，心里难过极了！生身之父原来是如此阴险的的人物，他把什么人都骗了，包括父母在内。想想圣祖一世英雄，十年筹算，到头来，结局比他所想到的还要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他由衷的鄙薄先帝；但立即又有罪不可绾的感觉，先敌负父母、负兄弟、负功臣——隆科多、年羹尧，但以天下相付，至少没有负他这个儿子，如何可起鄙薄父亲的念头，岂非不孝之罪，上浮于天了？

因为内心有这样尖锐的矛盾，越觉得痛苦，不自知的浮现于形色。看在胤祯眼里，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记起另一段隐痛；而因此又触及他自己的一段隐痛。

“天意！”他忍不住又发感叹，“你我有同样的不孝之罪！所不同者，我这里是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你那里是假太后变成真太后！”

这一下，才真的碰到了嗣皇帝的隐痛——德妃原来应该是真太后，但有了一个篡窃帝位的儿子，她这太后也就变成假的了。嗣皇帝呢，现在住在景仁宫的太后，只算是“天子八母”的慈母，并不能尊为太后，所以是假。而真正的太后，什么名分都没有，因为是不能露面的。

转念到此，心如刀绞；但心中忽然一动，顿觉如无边黑暗中，发现一星之火，毫不迟疑的起身跪在胤祯面前。

“这，这是干什么？”胤祯大吃一惊，急忙避开；仍旧自侧面去搀扶。

“我的心事，只有十四叔知道，就只有十四叔能成全我。”

“什么事，请起来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乐意。”

得此承诺，嗣皇帝方始站起，泪眼汪汪的说：“我娘苦了二十五年，如今有字富有四海，还是要受苦。教我、教我何以为人，何以君临天下。十四叔，你如果不能成全我，我只好让位给弘皙了！”

说着又有下跪之势，胤祯赶紧一把将他扶助，“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

“请十四叔领头发起，把我娘从热河接回来。”

“这——，”胤祯叹口气说；“那不孩天下之听闻吗？”

“可是，可是。”嗣皇帝不知道怎么说他心里的那段委屈，好半天才挤出来诗经上的一句话：“‘母氏劬劳’”。

“不错，‘母氏劬劳’，不过父亲也不能不顾，你阿玛的笑话闹得够多了，你忍心在给他添一段？”

这句话如焦雷轰顶，看样子生母永远是个不能出头的黑人了！这样想着，热泪泉涌，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你别太伤心！你的境遇，比宋仁宗还好得多。等我来想一想。”

拿宋仁宗来作比，对嗣皇帝真是一种安慰；当时收住眼泪，满怀希望的凝望着胤祯。

胤祯沉吟又沉吟，好半晌问道：“有宋史没有？”

“有。”嗣皇帝问到“十四叔要查什么？”

“我要看一看真宗刘后的故事。”

“那不如看记事，始末毕具。”

说着嗣皇帝到他题名“乐善堂”的书斋中，取来一部武英殿版的“宋史记事本末”，检出第二十四卷“明肃庄懿之事”，递到胤祯手里。

这一卷是记宋仁宗原为真宗刘德妃的宫女，杭州人李氏所生；刘德妃硬夺了过来，算是她的儿子。李氏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宫内宫外亦绝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刘德妃很能干，能助真宗决大疑，定大计，因而在郭氏崩后的第五年，被立为皇后，其时仁宗三岁，十年之后，接位做了皇帝，刘后垂帘听政，而李氏只是位号为“顺容”的一名先朝宫眷。

事历多年，秘密渐渐外泄，可是仁宗并不知道李顺容是她的生母。

如是又十年，李顺容重病将死，始进位为宸妃。不久宸妃去世，宰相吕夷简面奏：“李宸妃丧礼宜乎从厚。”

当时仁宗已经二十三岁，但以刘后把持政权不放，而仁宗纯孝过人，亦从未有想亲政的表示，所以垂帘如故。刘后一听吕夷简这话，怕他在说下去会泄露秘密，因而匆匆忙忙拉着仁宗的手就走。由于并未宣示退朝，吕夷简仍旧站在帘外，不久刘后复出，站在帘内问道：“不过一个宫眷死了，相公何以说丧仪宜乎从厚？”

吕夷简答说：“臣待罪相位，事无内外，皆当预闻。”

刘后发怒了，“相公是不是要离间我们母子？”她厉声质问。

吕夷简并没有让她吓倒，从容陈奏：“太后莫非没有想到娘家？如果像保全娘家，丧礼宜乎从厚。”

刘后拿他无可如何，怒气冲冲的回进去了。吕夷简却又找了刘后的心腹太监罗崇动来，有一番警告。

“请你面奏太后：宸妃诞育圣躬，而丧不成礼，将来一定会有人家破人亡，到那时，别怪我吕夷简言之不预。”接着交待，应用后服大殓，棺木中须灌水银。

罗崇动如言上奏，刘后恍然大悟，李宸妃究竟是何身份，仁宗迟早会知道，在她生前，也许不会有何动作。等她一死，仁宗会杀她的娘家人。

于是刘后照吕夷简的建议，殓以后服，水银实棺，由西华门出丧，置于大相国寺的洪福院中；棺木是由四条链子，凌空悬在一口其寒彻骨的大井中。这跟棺中灌水银的作用一样，都是为了保存遗体，因为已可预知，李宸妃的棺木必有重新开启的一天。

到下一年，刘后也崩逝了，仁宗哀哭不休，他的叔叔“八大王”——真宗的幼弟、行八，宋朝皇子称“大王”，合起来就是“八大王”，生性坦率，专做冒失的事，看他哀毁逾恒，便说了句：“哪里就值得你这么哭不完！”

这一下泄漏了机关，仁宗追根究底，才知道李氏临死封妃，而在她生前见过的李顺容，竟是他的生身之母。这是自古以来未有的终天之恨，又听人说，李宸妃死于非命，因而一面派兵，团团围困刘后娘家，一面下诏自责，追尊李宸妃为太后。

当然，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命驾大相国寺洪福院，从井中将吊着的棺木起出来，打开灌溉一看，浸在水银中的李宸妃，身着后服，颜色汝生；才恢复了对刘后的孝心，解除了刘后娘家的禁制。

看完这一卷，胤祯感叹地说：“李宸妃福薄，晚死一年多就行了。”

嗣皇帝不借所谓，但似又隐隐然觉得他的话中藏着一些很宝贵的东西，到认真去探索，却连影子都捉摸不到了。

“你娘的身子怎么样？”

嗣皇帝的生母姓李，浙江绍兴人，原是杭州制造衙门一个“机户”的女儿。有一年圣祖南巡，要找一班织工进京当差，这姓李的机户亦在其中，携带家眷，随众进京。织造隶属内务府，机户之女亦同“包衣女子”一例看待，李家女儿被派到热河行宫执役，相貌甚丑，语言亦不甚通，因而被派了打扫的苦差，而且是在冷僻之处，习劳既久，论道身体，却是既强且健。

得到了答复，胤祯复又踌躇：而且一再凝视着嗣皇帝，神情蹊跷，嗣皇帝怎么样也不能想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替你想到一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或许会成了你的‘心中之贼’。”

对这一点，嗣皇帝很不服气；谁说“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他自觉从小便养成了克制的习惯，去“心中贼”亦容易。

因而他这样答说：“我还不明白十四叔说的‘心中贼’是什么？但果真有此，我的忍力很有把握，足能应付。”

胤祯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能以理驭情的人。”他放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景仁宫太后，衰病侵寻，只怕在世的日子也不久了。既然如此，何妨来个以真作假。”

话刚完，嗣皇帝便彻底领悟了，顿时兴奋非凡，脸上一阵阵发红，血脉奋张，已现于形色。

“皇帝！”胤祯冷冷地轻喝“克制心中之贼。”

嗣皇帝一惊，也一愣，多想一想终于也明白了他的所谓“心中之贼”，是指什么？

于是肃然答道：“听说十四叔精研内典，我也略窥门径，儒释原有相通之处，佛家不打诳语，也就是儒家的一个诚字。我不敢欺十四叔，我刚才根本就没有这个‘心中之贼’；以后也不会有；纵有也一定能克制。总而言之，我会加倍孝顺太后，让太后多享几年福，我娘苦了多年，再等几年也无所谓。我娘身子极好，一定能等。”

第十二章

胤祯和嗣皇帝竖直俩这个心照不宣的哑谜，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方观承，都是嗣皇帝自己告诉他们的。再下来就应该轮倒太后的父亲凌柱知道了，但当嗣皇帝派方观承密告凌柱时，方观承直率答道：“此事至臣而止，不宜有人与闻。”

“为什么呢？”嗣皇帝问道：“事先说通了不更好吗？”

“万一承恩公府有人疑惧，稍泄此事，关系极重。”

原来胤祯为嗣皇帝所策划的“以真作假”之计，是因为太后虽仅四十四岁，身体一向虚弱，十天倒有七天卧病，连她自己都知道，“不过拖日子而已”，等她天年一终，不必发表，将嗣皇帝的生母接了来，顶太后的缺，受皇帝的供养，庶几孝道无亏。

但是，胤祯怕作此建议以后，嗣皇帝为了生母，不免时时刻刻会想到，太后何不早早归天？这就是所谓“心中之贼”；有此一贼在，左右近侍，窥探意旨，如果要做一件有意让太后不治而死的事，是非常容易的。因此几番踌躇，看嗣皇帝还不象先帝那么狠心手辣，方始定策。嗣皇帝自问无他，保证要加倍孝顺太后，让她多享几年福。可是，别人会不会怎么样呢？

方观承顾虑的就是这一点。倘或跟凌柱说破了，万一太后病势突然沉重，医药罔效；凌柱家必然会有疑问：“到底是天年已终，还是故意把病耽误了？”那岂非千古不白之冤。

嗣皇帝领悟到这一点，惊出一身冷汗，千古之冤，还是身后是非，眼前让人疑心他有“弑母”之嫌，这个恶名如何但当得起？

“不是你提醒我，几乎铸成大错！”嗣皇帝欣慰地说：“真不枉我们君臣的一番遇合。这件事怎么办，我完全听你的。”

于是，方观承作了详细的策划。这个秘密，连“在热河的太后”都不能让她知道，如果发觉现住景仁宫的太后病势将变，随即设法挪到圆明园，同时将“在热河的太后”悄悄接了来，准备“顶缺”。已崩的太后，在圆明园内，悄悄埋葬，找机会同葬泰陵——世宗宪皇帝在易州的陵墓。

这样做法，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细细想去亦没有什么使不得。嗣皇帝反复考量，只有一个疑问，令人不能十分放心。

那个疑问就仿佛象宋朝李宸妃那样，“丧不成礼”——贵为太后，崩而不能发丧，设身处地为人家想一想，似乎死得不明不白；凌柱口虽不言，心怀怨恨，仍旧会把真相泄露出去。

这层意思很含蓄的表达了以后，方观承的回答却是明明白白的，怕措辞含蓄，变成语言糊涂，嗣皇帝会错了意，反而不妙。

“这在本朝不乏前例。世祖端敬皇后，奉孝庄太后懿旨，认内大臣鄂硕为父，由汉姓的董改为满洲的董鄂氏。臣的拙见，到时候请’在热河的太后’，给承恩公凌柱行个礼，认做父女，承恩公府，始终有一位太后，此谓至美之事，岂复尚有怨恨？”

这是情理上一定能办得通的事，嗣皇帝欣然接纳，满怀舒畅，不仅因为他耿耿于心的孝道有亏，终能弥补，而且也因为继位未几，便得有方观承这样一个心腹肱骨之臣。

这不免联想起识拔方观承的平郡王福彭，回忆当年在上书房，因为出身微贱，为胞兄弘时所欺凌，以及其他堂兄弟所歧视，福彭总是仗义回护，好言安慰的往事，异常炽热，恨不得即使能够相见，方始放心。

“福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京”？

“快了！”方观承答说：“早则十天，迟亦不过半月。”

“福彭这趟回京，自然不能再让他回前方了。”嗣皇帝问道：“你看，谁去接替他好？”

“大将军何等职位？陈不敢妄言。”方观承怕嗣皇帝有意试他，是否有恃宠弄权的意向，所以这样很谨慎的回答。

“不要紧！这是我们私下谈论；你尽管举你所知。”

方观承答应着，却仍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只谈要怎么样的一个人才合适。

“此番用兵，意在见好即收，宜乎遣派老成持重的亲贵勋臣。”谁是老成持重的？”嗣皇帝叹口气说：“亲贵之中，人才大不如前了。”

“或者，”方观承又说：“能听话的也可以。反正一切进退方略，悉遵圣裁，人才平庸不妨，只要奉命唯谨，一样可收大功。”

这话恭维在暗处，本性自负喜功的嗣皇帝立刻就觉得用老成持重，不如用肯听话的，当时便想到了一个人。

“你看庆复如何？”

庆复是隆科多的胞弟。他家是满洲外戚第一家，尽管隆科多获罪甚重，但他家的一个公爵是革不掉的，先帝特旨命庆复承袭，所取得就是此人谨慎小心，非常听话。

因此，方观承既无提出异议的理由，但心里却不免担忧，因为庆复庸懦胆怯，是最不易带兵的人。

“这件事，我亦想了很久了。”嗣皇帝又说：“八叔跟九叔，我想拿他们恢复原名，又有人劝我不可如此。我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所谓“八叔跟九叔”，就是先帝改名为阿其那、塞思黑的胤禩和胤禟。如果恢复原名，无异表示当初改名是错了，这一点还在其次，就怕由恢复原名，引起追究何以改名的缘故，甚至提出昭雪沉冤的议论，那就变成自找麻烦了。

方观承想了一下问道：“请皇上明示，是谁谏劝皇上，不可如此。”

“皇太后。”

方观承原来也有“不可如此”的看法，听说此论发自皇太后，便不必有何顾忌了，“皇太后圣明。”他说，“皇上如天的器量，臣是不胜感服之至。不过，以目前而言，改革不宜太锐，以息外间浮议。”

“浮议？”嗣皇帝差异的问：“外面说些什么？”

“既谓之浮议，皇上似可不问。”

“不，我不能不知道。”嗣皇帝很坚决地说：“你是我最得力的耳目，倘或你都瞒着我，我有何能不闭塞？”

这话说得方观承大为惶恐，“皇上以此相责，臣不能不率直奏陈。”他说：“外间有一种议论，颇为流行，说如今谏言论事，只要尽反先帝所为，就是好条陈。”

这一下是嗣皇帝大感惶恐了，“我做错了吗？”他问。

“虽不错，亦宜缓缓图之。”

嗣皇帝不作声，心里在回想他这一个多月来的措施，杀曾静；停止讲解《大义觉迷录》；释放胤祯；起用先朝所罢黜的官员等等，看起来确实象处处与先帝作对，有愧于”三年无改“的古训。”就算有些是我错了，但总也有不错的事，莫非就因为外面的浮议，我明知其错而不改不成？”

方观承不知道他所知的是什么？无从接口，便只有俯首沉默。

“比如说，就算八叔跟九叔罪有应得，他们的子孙，就是圣祖的曾孙，难道也应该在玉碟中剔除？”

“是！”方观承答说：“皇上不妨教廷议，甚至两议、三议亦可。”

嗣皇帝心想，这样的办法，做错了有群臣分谤，作对了，议出自上，便是功归自己。便即欣然说道：“好！照你的意思，马上写个上谕来看，我看了就发。”

军纪章京拟旨，不经军机大臣，径自发布，鄂尔泰或许能谅解，张廷玉一定会不高兴。方观承觉得无缘无故树敌结冤，太犯不着，因而婉转陈奏：“皇上的德意，须善为措辞，容陈从容构思，明天复命。”

“也好。”

“‘阿其那，赛思黑，存心悖乱，不孝不忠，获罪与我皇祖圣祖仁皇帝，我皇考继位之后，二人更心怀怨恨，思乱社稷，是以皇考特降谕旨，销籍离宗。究之二人之罪，不至于此，此我皇考至仁至厚之厚典也。’”嗣皇帝念到此处，停下来考虑。

‘获罪于皇祖’，是个很好的说法，‘思乱社稷’这个罪名，亦与‘销籍离宗’的处分相称。只是胤禩获罪于圣祖，胤祯犯颜谏救，激怒了圣祖，要手刃胤祯，佩刀已经出鞘，而胤祯‘大杖不走’，幸而皇五子恒亲王，跪下来抱住圣祖的腿，才未修惨剧。这段故事，当时满朝皆知；但胤禟人虽痴肥，却颇好学，且因与“罗刹”国的东正教士有交游，能同他们的文字，为圣祖所嘉许，此亦是好些人知道的事，说他“获罪于我皇祖”，欠缺实据，不无强辞之嫌。细想一会，无法更动，只好不管它了。

再看下一段：“但阿其那、赛思黑，孽由自做，万无可矜；而其自若孙，事圣祖仁皇帝之支派也！若具摒除宗碟之外，则将来子孙与庶民无异。作何办理之处，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见，确议具奏。其中若有两议、三议者，亦准陈奏。”

“很好！不过少一段。”嗣皇帝对方观承说：“这件事是先帝误信人言，不能不辩。”

方观承懂它的意思，是要找人为先帝分谤。但这样一写，得罪了好些人，尤其是张廷玉，因而不免踌躇。

“我想在‘与庶民无异’之下加一段，‘当初办理此事乃诸王大臣再三固请，实非皇考本意。’你看如何？”

方观城无法说不妥，想了一下，老实答说：“承旨原系军机大臣之事；臣蒙诏独对，恐惧不胜。皇上睿意，臣不敢妄赞一词，拟请皇上以朱谕发交，以符体制。”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当然不能让你为难。照办就是。”

“皇上体恤微衷，臣感激天恩，非言可喻。”

于是嗣皇帝动笔书写——名为“朱谕”，实在是大丧期间所用的蓝笔。及至发到“总理事务处”，张廷玉心中不悦，却无表示，反倒是果王发话了。

“大家都知道的，先帝最信任的是咱们四个人，这‘诸王大臣’四字，不就是指明了是咱们四个人吗？”他有些气愤地说：“我不敢奉此诏；更不能担那个劝先帝整治胞兄的恶名。”

此言一出，举座失色。庄王赶紧拉一拉他的衣袖，轻声说道：“你何必争此文字上的小节？”

“这不是小节。”

“我知道，我知道”。庄王急忙拦阻：“非这样无法转圆，你就委屈一回吧。”

听得这话，果王不作声了。但廷议时还是托病不到。嗣皇帝已隐约有所闻，为了想知道详细经过，便又在养心殿召见方观承，查问其事。

“皇上圣明。”方观承答说：“臣愚，窃以为不问为宜。”

这等于证实了有这么一回事；嗣皇帝原就有些担心，果王是有脾气的人，现在担心的事出现了，以早作处置为妙。

“福彭快到了吧？”

“是！”方观承答说；“大后天到京。”

“他这次亦仿佛凯旋还朝。”嗣皇帝说：“大家应该去接一接他。”

第十三章

这天的德胜门大街，显得格外热闹。本来德胜门内，德胜桥北，左有一片汪洋的什刹海，右有京师“四水镇”之一的积水潭，是避暑消夏的好去处。此时已经入冬，寒柳萧疏，西风瑟瑟，全不似夏天的游客络绎不绝。可是这天一大早便有王公大臣府邸的护卫仆从，携着衣包，挑了食盒，到这里来觅休憩之地，不但沿湖绕潭的名刹象广化寺、万寿寺、瑞英寺、海会庵、净业寺的客房禅房，早已为人定下；那些茶房酒肆，甚至已闭歇的茶座，也有人来商借坐头。为的是等着迎接定边大将军福彭。

平均王本来就很红；从乾隆皇帝接了位，就更红了。而况又有方观承宣达‘大家应该去接一接’的上谕；更不能不到。宦途怕冷不怕热，如果这天不到，为人诧异相询：谁为什么不来？接着就会猜测，此人不认识平郡王，也够不上来接的资格。这话一传出去，就会有热变冷，慢慢吃不开，连到户部领禄米都会遭遇白眼。因此，即令不认识平郡王，够不上资格来接，也非得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曹雪芹倒是不想来凑此热闹，但刚说了半句“我有点懒。”就让曹震兜头拦了回去。

“你说什么？你不打算去接？”

“那么多人，也轮不到咱们上前；连面都见不着！去不去接还不是一样？”

“谁说的！”曹震大声答道：“不但见得着面，还有你的差事。”

原来镶红旗都统衙门，跟定边大将军的粮台，在德胜门内外，各搭了一座大敞篷，以备来接平郡王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歇脚。敞篷又分内外两重，里面的是供平郡王休息及接见少数亲贵重臣之用。而下马伊始，有件事要办，就派了曹雪芹。

“王爷回京，先到宫门请安，要备一个‘恭请圣安’的折子。这是照例公事，但规矩要请王爷先过一过目。我替你把这个差事要了来了；到时候，你拿着缮好的请安折子去见王爷。”曹震又说：“好好捉摸一下，王爷会问些什么话？该怎么回？我跟你说吧，已经有消息了，王爷要协办总理事务；千载良机，别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当这个差事倒也无所谓，只是曹震最后那两句话，却让曹雪芹大起反感。等他一走，向锦儿说道：“这两年我总是在想，该尊敬震二爷，到底是兄长。煞风景的是，刚有那么一点儿敬意，总是让他一句话扫得光光。”

“你就当没有听见好了。”锦儿答说：“不过，他倒是好意。”

“我知道。不过——，”曹雪芹考虑了一下，将批评曹震俗气势利的话，咽住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至亲，似乎也谈不到巴结的上、巴结不上的话。”

“这话，”锦儿笑笑，“我不说了。不然你连我都一起骂。咱们聊点有趣的事。你看，桂三爷家的两姊妹，哪一个出色？”

桂三爷是内务府的司官，与曹家同族，无子而有两女，挑选入宫的期限都过了，急于择配。曹雪芹是选中的“娇客”之一；桂三奶奶特地来托锦儿做媒，已经提过一次，曹雪芹淡淡的不甚在意。时听锦儿复又提起，老实得说：“谁也不出色。”

“你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锦儿不以为然，“俗语说娶妻取德，桂家两姊妹德性、脾气都好，模样儿也不寒碜，应该算是上等人才了。偏偏你就看不上眼。”

曹雪芹看他意似不悦，想婉转的作一番解释，思量未定之际，不向锦儿却又改口了。”这样也好，”她说，“不然倒是委屈了。”

曹雪芹愕然，怔怔的望着她，怎么样也不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原来锦儿是忽然想到，曹家眼看要有一番新局面了——曹頫是革职归旗的闲散人员，过去几年，平郡王一直想为他谋个起复，苦无机会，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先帝在日获罪的官员，都已开复处分，何况曹頫亏空公款，业已赔清结案，且有平郡王的照应，不但官复原职，是指顾间事，会派好些阔差使，亦在意中。曹家纵不能重现曹寅在日，门庭如市的盛况，门风复振，确实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不怕没有高门淑女来匹配曹雪芹，如果早攀了桂家那门亲，岂非“委屈”？

这是她心里的想法，怕曹雪芹说她势利，不肯道破，只郑重叮嘱：“明儿千万起个早！别耽误了。”

这是昨天下午的话。曹雪芹不忍拂她的意，果真起了个大早，带着小厮桐生，骑马一出了德胜门，就看到大道两旁，各有一座大席棚，挂灯结彩，仿佛在办喜事；其时天色还未大亮，但镶红旗属下的官员，为了巴结差使，已络绎到达；棚外有小贩闻风而至，卖豆汁儿的，卖炒肝的，热气中夹着蒜香，扑到鼻前，真个‘闻香下马’；曹雪芹勒一勒缰绳，等桐生圈马回身，他已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小厮，向最近的一个豆汁摊走去。

“芹二爷，早啊！”

招呼他的这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中年汉子，名叫海德，是咸安宫的侍卫。曹雪芹在官学读书时，跟他相熟；两年不见，添了好些白发，人也瘦多了，曹雪芹仔细看了一下，方始辨出，讶异地问：“你不是老海吗？怎么收成这个样子？”

“咳，别提了。”还得略停一下，弯着腰将手一伸，“哪儿有个冷酒摊子，我请芹二爷喝一盅，驱驱早寒。”

“不行！我今儿有事，不能喝酒。喝碗豆汁儿就行了。”曹雪芹歉意地说，“我在‘御书处’当差，没事找我来，我好好儿陪你喝一杯。”

“是，是！”海德急忙说道：“我都忘了！镶红旗王爷是芹二爷嫡亲表兄，回头见了面少不得有好些体己话说。那就请坐吧。”

说着，海德极殷勤替他要了豆汁，又多要喝豆汁必不可少的咸菜，然后一捞行装下摆，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制钱来付账。

曹雪芹正要阻拦，不到有人比他还快，伸出手来，攥住海德的手腕说道：“老海，你别跟我争！连芹二爷在内，都是我的请。”

“尊驾——，”曹雪芹抬眼一看，觉得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便即说道：“恕我眼拙，尊驾贵姓？”

“我姓刘，行五，在造办处；有一回来大人让我送蝈蝈盆给芹二爷，到府上去过。”

“啊，啊！”曹雪芹想起来了，这刘五善喂蟋蟀，内务大臣来宝最好此道，把刘五养在家里，另外在造办处替他安上个挂名差使。看他衣服整齐，满面红光，大概混得不错，便即问道：“你还在来大人哪里？”

“出来了。”刘五连看了海德好几眼，欲语不语，看来是有话当着人不便说。

曹雪芹自然也不便问，招呼着一面喝豆汁；一面闲聊。喝完起身，已掏了块二、三两重的碎银子在手，悄悄塞在海德手中，握一握示意他不必声张，然后将刘五拉到一边，低声问到：“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是！早就想求芹二爷去了，难得今儿碰得巧。”刘五答说：“我在来大人哪里出了个岔子，给撵出来了，想请芹二爷替我求个情，让我回去。”

“喔，怎么回事？”

刘五原以为曹雪芹大概会答应下来，约他改日面谈缘由，再定办法，不想此刻便显得很关切地要谈问究竟。这个机会自然不可放过，这天冠盖云集，来保一定也要来，说不定曹雪芹抽空跟来保讨个情，事情就成功了。

因此，他精神抖擞地说：”原来祥贝子输急了赖人。”

原来京师的赌局，无所不有，斗蟋蟀亦可博彩；郑亲王府的“祥贝子”，最好此道，输赢进出甚大。对垒的豪客中，又一个是来自天津的，红果行的少东郑芝卿，这年手风特顺，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祥贝子已经输了两万银子给他。

不想中秋之前，祥贝子得了一枚好虫，是有人巴结郑王府，当节礼送给他的。这头蟋蟀是异种，通体重青，却长了两根黄须；郑王府请客，赐一嘉名叫“彰威王”，这是由黄须想到曹操的爱子，以勇武着称，外号“黄须儿”的任城王曹彰，谥“威”，合起来变成“彰威王”。

果然，初度交锋，便大彰其威，一个回合便将郑芝卿的“四海无敌大将军“咬得落荒而逃。以后连战皆捷，威名大彰。刘武冷眼旁观，跟郑芝卿说，只有他住人家有一盆虫，可杀”彰威望“之威，但来保所养的蟋蟀，向来不上宝局赌场，刘五禁不住郑芝卿的甘言厚币，私下将那头名叫”铁冠道人“的蟋蟀，借给了郑芝卿。

到的交锋的那天，揭开郑芝卿定烧专用、上有“灵芝园”为记得澄泥蟋蟀盆盆盖，祥贝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头蟋蟀，想了好一会才记起，问是不是“内务府来大人的蛐蛐”？郑芝卿一口否认。大家都知道来保的蟋蟀是不博彩的，刘五又不在场，祥贝子便信了郑芝卿的话，下了重注。哪知缠斗结果，败下场来。

事后打听，国人是“铁冠道人”克了他的“彰威王”。时过境迁，毫无凭据，找谁也找不上，一口闷气不出，便买嘱了他本旗的一名御史，打算参来保一本，说他“身为大臣，不顾体统，与市井勾结，以玩物诈赌敛财，玷污官常”。满洲御史常干这种事，但手段大有高下，冒失的会碰个大钉子，“将原折掷还，传旨申斥”；乖巧的便“又坐师娘又作鬼”，两头讨好。这名御史就很懂得这一套，怀着请人代笔的“折底”去见来保，说他得罪了祥贝子；赶紧送礼谢罪。来保为人谨慎，大起恐慌。花好几千银子备办了四色珍玩，上门见祥贝子磕头谢罪。祥贝子的一口气算是消了，而刘五在来保那里也呆不住了。

刘五讲得很细致，曹雪芹听的兴味盎然，这是遛了马回来的桐生，已使了好几次眼色，无奈曹雪芹视而不见，好不容易等刘五讲完了，赶紧找个空隙插嘴：“二爷，席棚里人到的不少，是时候了！”

曹雪芹回头一望，果然，就这片刻，车马络绎不绝，席棚前面，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远远又有两骑，迎面飞驰而来，自然是平郡王的前导仪从。想起要替平郡王预备的请安折子，尚待誊写，不由得有些着急。

“老刘，我可要走了。”他一面疾走一面说：“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替你想法子。”

“芹二爷，芹二爷！”刘五追上来说：“今儿个，来大人一定也会来。你得便就替我说一说。”

“今儿怕不行。”曹雪芹扭回头又加了一句：“我一定替你说到就是”。

话虽如此，心里却在想，刘五的话也不错，不如就今天找机会跟来保去说，也了掉一件事。转念未定，只见曹震的跟班，气喘吁吁的奔了来说：“芹二爷，我们二爷找了半天了，赶紧吧！”

曹雪芹加快脚步，进了席棚，恰好遇见来保，蹲身喊得一声“来爷爷”，正在踌躇，是否要提刘五的事，一眼瞥见曹震，脸色不甚好看，自然顾不得刘五了。迎上去招呼：“二哥，我来了。”

“你算是白来了！”曹震恨恨得说：“再三交代，务必早到，还是磨到这时候。好好的一个差使，嗨！”说着，还跺一跺脚。

看样子，那件差使给了别人了。曹雪芹不明白，他何以把这么件小事，患得患失的看得这等重要？当然，心里的话不能说，还得赔不是。

“是我不好！”他说：“遇见个熟人，有事托我，一谈就耽误了。”

“你就是爱管闲事！自己都还顾不过来，管人家的是干什么？”

曹雪芹不作声，曹震却似还有话说，就这是一阵骚动，有人在嚷：“来了，来了！”曹震转身就走，从汹涌的人潮中挤了出去，曹雪芹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想一想，还是去看个热闹吧！哪知一出席棚，就不能不跪下了——迎接平郡王的王公百官，已排成班次，最前面是亲王、郡王与贝勒，接下来便很清楚的分辨得出，是贝子以下了，因为自皇子、亲王至五等爵，顶戴虽然同样用红宝石，但只有自贝子开始才用花翎。同时也很容易看得出来，谁是宗室，照规矩，宗室对亲郡王无跪接之礼；跪接的是王公以下的文武百官。因为如此，曹雪芹也不能不在人群中跪下了。

这是前队的“顶马”已经到了，十六名由军功上得来的，红蓝顶子的护卫，分成两列，昂然行来；那十六批健壮的大马，由于缰绳收勒，不但马首昂扬，四蹄也不断在原地踏动，得得蹄声中，时时有由于限制马足而不耐烦的长嘶，以故行进虽不算快，气势却颇雄壮。

顶马之后，是平郡王所领的镶红旗，皂底镶红边的旗帜掩映之下，是一乘十六抬得大轿，撒金羊肝漆的轿身，银顶红盖，轿夫久经训练，步子踩得又稳又快，足以赶得上马蹄。

顾盼之间，轿子已停了下了，扶轿杆的护卫，打开轿帘，出来的贵人，三十来岁，生得温文尔雅。虽经长途跋涉，却看不出丝毫风尘之色。只见他步履安详，直到发现庄亲王，方始疾走两步。

平郡王一面撩起行装下摆，一面说一声：“十六爷！真不敢当。”

庄王赶紧将他扶助，面对面的端详着说：“倒像发福了。”

“托十六爷的福。”平郡王福彭从容答道：“一踏上归途，饱食终日，四体不勤，如何不胖？”

庄王正要搭话，瞥见京兆尹带着大兴宛平两知县，躬着身子，侍立在旁；另有个穿蓝布棉袍却带着红缨帽的听差，一样也是躬身侍立，不过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三只银杯，杯中自然是酒。当下被提醒了。

“先喝下马杯吧！”说着，庄王让开一步，好容京兆尹上前致词。

“王爷为国立功，奏凯在即。一杯水酒，为王爷洗尘；亦是为王爷预贺。”

等京兆尹说了这几句颂词，身后那名随着主人，历练惯了送往迎来的听差，踏上半步，屈下一膝，将托盘稳稳得高举过顶。

“王爷请！”京兆尹说。

“谢谢，不敢当！”平郡王取杯在手，那听差身子不动，脸跟托盘却微微一转，面向庄王。“王爷请！”京兆尹又说。

等庄王取了一杯；剩下的一杯，便归京兆尹自己。他是地主，庄王算是陪客，主客自然是平郡王。三个人举一举杯，各啜一口，应了犒赏、祝贺兼致敬的故事，都将酒杯放回原处。

“多谢大京兆盛意”。平郡王拱一拱手，“皇上特召，急于复命，改日再请教吧。”

刚说的这一句，曹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右膝着地，半跪着朗声说道：“王爷请里面稍坐一坐，有一道上谕下达，已经在路上了。”

上谕在前一天就下来了，是一道恩诏；方观承特地作了这样一个安排，为的是易于显得平郡王福彭恩眷至隆。等踏进了席棚，刚刚坐定，内奏事处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到了。

于是摆设香案，跪听恩诏，恩典不止一端，首先是嘉许平郡王统驭得法，应如何奖励之处，特交吏部议叙。其次是特派协办总理事务；使人联想到三天以前的一道上谕：“果亲王为皇靠宣力多年，向因气体稍弱，圣怀时时体恤，令在邸第办事，以保护精神；即遗诏中亦拳拳谕及。自朕继位以来，王总理事务，夙夜勤劳，今天气正寒，朕心深为历念，或隔数日已入内值；或天气晴暖时，随便入见，所有应办事宜，即在邸第办理。”这明明是不愿再让果亲王“总理事务”，而代替果亲王的人，此刻揭晓了，是平郡王。

此一任命，使得接近平郡王府的人，兴奋不已。那班人一直在关切平郡王的出处，“定边大将军”的印信，移交给庆复以后，还会抓一个什么样的印把子？大家的估计是，会派上好几个差使，可是用人不多，要靠他飞黄腾达，大是难事。不想上谕下达，竟是与庄亲王、鄂尔泰、张廷玉一起平章国事，处在这样一个有实权的位置，何愁不得肥差美缺？

第十四章

“这一下子好了！”马夫人及其欣慰的对锦儿说“四老也一定可以起复了。”

“是啊!听说王爷交待下去，已经成了。”锦儿答说“四老爷不但升了官，还派了差事。”

“怎么？”马夫人差异的问：“还升了官？原来是主事，莫非升了员外？”

“听震二爷说，是升员外。不过内务府一时没有缺，大概要补在工部。”

“那倒一样。一个工部、一个户部，跟内务府原是分不开的。”

马夫人又问：“照这样说，派的差事，也是公布的差事？”

“正是，听说派的是陵工商的采办。”

“那可是好差事！”马夫人失声说道：“不过，四老爷只怕干不下来。”

“正就是这话。四老爷忠厚老实人，没有一个人帮他，就有好差事，也是白搭。弄得不巧，别人的了好处，他枉担一个虚名。”锦儿略停一下又问：“太太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马夫人笑道：“爷儿们的公事，也轮不到我们来出主意。”

锦儿一听话风不妙，便不再开口。原来她是有所为而来的——曹頫起复，已成定局；是平郡王在军功的保案上，特为叙明，说他已废员自请效力，虽无衔名，而勉励奉公，不辞劳瘁，实属可嘉，拟请以员外郎补实。内务府虽无缺可补，好的是来保调任工部尚书，两代的交情，又看在平郡王的份上，当然要格外照应。跟吏部清吏司商量好，将曹頫补为工部员外，派在营缮司，专任陵工采办。一切都已谈妥，三、五日内，便有上谕。

恰如马夫人所说的，陵工是好差使；世宗得泰陵在易州，是以前闽浙总督高其倬勘定的“万年吉壤”，陵工亦已破土，原以为先帝践祚之日甚长，尽不妨从容动工，以期周详。不想突然崩逝，如今的限期赶工；要快又要好，至于工款，不必计较。国库丰盈，为先帝奉安这最后的一件大事，花上几百万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陵工差使，本来就阔，今番更自不同，因此，曹震食指大动，但既惮于曹頫方正，怕自告奋勇，会碰钉子。又怕平郡王留住他办粮台的报销，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打了个如意算盘，让锦儿来探马夫人的口气，倘能进言，让马夫人说一句：“四老爷这差使，关系不小，得有个能干的自己人在身边。”便容易活动了。

谁知马夫人全未理会，看样子也像不大愿意管闲事，那就只好找秋月去问计；不相秋月确是一番正言规劝。

“锦儿奶奶。”

锦儿听秋月开出口来，便只要碰钉子。他们自幼便在一起，而且正式认过姊妹的，锦儿生子扶正，下人改了称呼，但不宜再叫“震二奶奶”，免得缠挟不清，于是利用“儿”与“二”的谐音，顺理成章的管他叫“锦儿奶奶”，曹家在礼数上的尊卑之分甚严，秋月在场面上使用官称，私底下叫她“妹妹”，或者“锦妹”。

像这样单独相对而用官称，可只有一顿官腔要打。

锦儿当是官腔，在秋月却认为惟其是自己姊妹，才能知无不言，无需以情碍意，“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老实话，曹家人也不少，不过太福晋跟老小两位王爷，看重的只是一位四老爷。”他说：“震二爷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个样子了。”

锦儿脸一红，向为曹震稍作辩解，但想到他在南京管公事那时的荒唐，自己都觉得任何辩解，皆属多余。

“话说回来，当时是震二奶奶也有不对的地方，震二爷才正好乱搅和一气。如果震二奶奶行的正、守得住，震二爷也就不敢那么随便。”秋月紧接着又说：“想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锦儿答道：“我不能比我们二奶奶！我没有她那个本事，我们二爷也未必肯听我。”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你。我倒宁愿你没有震二奶奶那种本事，妇道人家，干预外务，绝非好事，小则有损名誉，大则身败名裂。曹家，”秋月重重的说：“错过这一回的机会，再垮了下去，可就怎么样也别指望还有人来照应。”

锦儿对这话道深有同感。

曹家族人甚多，但与曹頫、曹震的感情都不好。事实上是曹頫生长于江南，有多读了几句书，久染书香世家的气味；与包衣人家，惯于卑躬屈节，唯利是图的习俗，格格不入。曹震则是一幅“大爷”派头，礼节言语，都比较随便，亦为曹家族众视作骄狂，背后的批评，毁多于誉。人缘如此，自然难望有人会在缓急之际，加以援手。

“真是，”锦儿亦颇为感慨，“亏得有平郡王府这一门阔亲戚——”

“一点不错。”秋月正好规劝，赶紧接着她的话说：“因为只有这一门能有照应的亲戚，震二爷应该格外看得重。眼光也该看远一点儿，只要尽心尽力当差，将来何愁没有好差使？再说，陵工上事，油水虽肥，干系也甚重，出了岔子，就不光是抄家赔补亏空的事了。”

这话说得锦儿毛骨悚然。她也听人说过，皇陵的风水，关系至重，要如何修的坚固严密，万世不拔，主事的人尽管出主意，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没有人敢驳一个字；但如果陵工出了纰漏，譬如陵中渗水之类，那一下轻则充军，重则斩决，是一场灭门之祸。

因此，她完全接受了秋月的意见，回去见了曹震，婉言相劝；死了在陵工上大捞一票的心，不如仍旧在平郡王府当差，迟早会有好差使到手。

曹震何能凭她这一番话，便即死心。事实上他也有他的苦衷；最为难的事，面子丢不起——西城皇木厂、北城地安门大街的那班大木商，早有消息，在他身上狠下了一番功夫。每天在砖塔胡同玉秀班、红遍九城的小金铃的香闺宴叙；酒酣耳热之际，曹震一时大言：“我四叔只懂做事下棋，喝酒玩古董；只要他得了这个差使，还不是一切都交给我。”满话已经说出去了，到头来全部是那回事，以后还有脸见人？

这段心里的话，却不便跟锦儿说，说了一定会挨顿骂，因而只好找理由驳秋月的话。

“惟其如此，我更得在四老爷身边，有我在没有人敢欺四老爷。”曹震又说，“我也不是想在陵工上大捞一票，循规蹈矩，分到我名下的回扣，也很可观了。我不但不会去瞎搞，相反的，要好好花些心思，帮着四老爷去查核账目。四老爷连算盘都不会打，如果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那才真的会出大乱子。”

锦儿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但想起他在南京的劣迹，就不能尽信他的话，当下就冷笑着说：“哼！你早知道这些，也不至于会落到今天。”

“今天怎么样？今天不是挺好的吗？”曹震大声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太爷在日，不知救过多少人；四老爷从未害过人，就是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是，是！”锦儿抢白：“你阴功积德的好事做得太多了！”

“我做过什么伤阴德的事？无非多花了几文而已！连寡妇人家的门都没有踹过，什么地方伤了阴鸷；不然，就算你肚子争气，我也不能有一个白胖小子。”说着，便摸摸索索的在锦儿身上起腻。

“去！”锦儿一把推开了他，起身就走。

“你别走！”曹震一把拉住她说：“咱们好好儿说说话。”

于是曹震委婉解释，当初是跟震二奶奶赌气，她在公帐上落私房，他也就敞开来花了。如今不比从前，第一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不能忘记当年抄家的教训；其次是年记长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荒唐；最后恭维锦儿，“家有贤妻，夫不惹祸。”复又提出保证，只要锦儿帮他把这件事谋成了，她情愿受她的管束。

锦儿心思已有些活动，但总觉得他的话说得太好听，欲信不可；因而忍不住问了一句：“莫非你真的没有额外的贪图？”

“有的，我是贪图保举。”曹震答说：“粮台在后方，军工保举好不到哪里去；而况还要尽四老爷在先，我就更谈不上了。陵工的保举，向来优厚，我来巴结上七品笔贴式，想法子升上主事，那时放关差、放盐差、放织造，说不定还回南京‘老家’呢！”

这几句话将锦儿说服了，“好吧！我再来想法子。”她说；“不过不能急，我慢慢儿跟秋月去磨。”

“只要你肯去办就好。我不急。反正四老爷起复，也还有些日子。”

第十五章

出乎意料的是，起复的上谕在第三天便已“明发”。不过曹頫本人在前一天就知道了，是方观承来送的信。曹頫本来就稳重，自从归旗以后，更是谨言慎行，变得十分深沉，接到方观承道贺的信，也不声张，只跟邹姨娘说：“我得到王府去一趟。你把我的公服赶快收拾出来，不定什么时候用。”

“啊，有信息了？”邹姨娘又惊又喜地问。

“是方老爷来送的信。上谕明天就下来了。”

“哪，公服后天谢恩才用。来得及。”

“不！”曹頫摇摇头，“信上说，也许明天会召见，让我一早进宫听信儿。”

“哟！那可真的赶紧了。”邹姨娘凝神想了一下，“顶戴是赵姊收着的，等我跟她去要。”“赵姊”就是赵姨娘，邹姨娘说完了要走，却让曹頫拦住了，“不用白石顶子。”他说：“你不必告诉她。”

不用白石顶子，自然是升了官；邹姨娘虽不识字，但虚心肯上进，这么多年看着、听着，对官场也很在行，曹頫能升一个什么官，应戴什么顶子，不必再问。

“啊，想起来了！还没有跟老爷道喜呢！”说着，她笑盈盈的屈膝请安，“恭喜老爷！”

“起来，起来！别闹这些虚文。”

邹姨娘不但不听，起身又请安，又来一句：“恭喜老爷！”

“不是道过喜了吗？”

“刚才是贺老爷起复。”邹姨娘说，“这回是贺老爷升官。”

“你也真多礼。”曹頫笑着，伸手去搀邹姨娘。

这一握，使得曹頫心头浮起一阵无可言语的兴奋。半老徐娘，而又饱食终日，不亲井臼，那双手大致温润丰腴，入握足逗绮思，邹姨娘的手，便是如此。曹頫自然是握惯了的，摸索牵引，当个瞎子的“明杖”来用，像这样白天相握，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一向讲究正心诚意的他，因而便心头一震，接着便有犯了罪的感觉。不过马上又有另一个念头：像这样的罪，犯一犯又何妨？

在邹姨娘，不免受宠若惊，而且本性也比较拘谨，怕丫头见了，会当笑话去说，所以挣脱了手，低着头说：“老爷请吧。晚上我做两个菜，给老爷下酒。”

到的平郡王府，先见老王。他们郎舅之间，性情不同，爱憎有别，老王的声色之好，曹頫不以为然；曹頫所喜的那些风雅的玩意，老王认为迂腐，因而见了面，作了一番照例的寒暄，便无话可说了。

“你看你大姊去吧。”

每次见面，总要等老王说这么一句，才算结束了默然相对的僵局；曹頫请个安退出，到了太福晋那里，倘或别无坐客在，姊弟相叙，倒有许多话说。谈得当然是家务。

“恭喜你啊！”太福晋一见面就说：“听说你的事成了。”

“是啊！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曹頫答说；“刚才接到方问亭的信；还说郡王有话要跟我说。”

“他刚回来。”太福晋当即唤住一个丫头：“你跟大爷去回，说四舅老爷来了。”

于是谈着家常等候，不多片刻，那丫头回来复命，说平郡王请“四舅老爷”在书房见面。

见面道了谢，平郡王头一句就是：“四舅，你得到热河去一趟。”

“是！”曹頫问说：“是行宫有事要办？”

“名义上是行宫的事，实际上是办赐园的事。”

这“赐园”当然是指先帝居藩时，圣祖在“避暑山庄”——热河行宫附近的狮子岭下所赐的“狮子园”而言。曹頫已猜到两三分了，但不宜先说，只点点头，全神贯注的听着。

“古往今来，传奇不少。”平郡王背着手一面踱方步；一面慢吞吞的说；那沉着的语调，浑不似出于三十多岁的天皇贵胄之口，“庶民，乃至宰辅，有身世之谜可以传奇，即成不朽。可是，帝皇就不同了。”这自然是指今上——乾隆皇帝而言，但平郡王说这话的意思，曹頫却无法推测，只好依旧静听下文。

“帝皇的身世是个传奇，天下惊骇，祸莫大焉。”平郡王突然站住脚说：“四舅，这趟热河之行，千万要隐秘。”

“是！”这一点，曹頫是很有把握的，所以满口答应，“一定，一定。我一定悄悄来去，勿使人知。”

“四舅，我的意思，不是行踪的隐秘，到热河以后，办事要隐秘。”

“喔，”曹頫答说“到底是什么差使？君王还没有交代下来呢？”

“是这样的。”

原来皇帝的生母，本是热河行宫宫女李氏，一只住在狮子园；并且不不是占用正式的殿阁，而是在僻静之处，建了三间平房，作为她的安身之处。多年以来，相安无事；最近却不同了。这也难怪，生子贵为天子，任何人都不免会在感情上大起波澜。李氏自觉二十五年漫长的岁月，毕竟熬过来了，终于要出头了，言语举动，大失常态。皇帝对这一层身世之痛，不孝之罪，槌心泣血，却始终不能像宋仁宗那样，出以明快的措施，日夜焦虑，无可语言之人，直到平郡王内招回朝，才能一吐为快。

“如今除了上慰圣母以外，别无良策。”平郡王说，“我在皇上面前，保举四舅，到热河就是这件差使。”

“这，”曹頫顿觉双肩负荷不胜，“郡王实在是太抬举我了。郡王知道的，我不善于言辞。”

“我知道。不过，实在是无人可以托付这一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大事。”平郡王想了一下说，“你不善言辞就带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去。到了热河，相度地形，为圣母另建新居，规制不易崇闳，装修务必妥适，为皇上略申奉养之意。至于另外有一句很要紧的话，如何婉转上陈圣母，可得要四舅好好费一番心思了。”

“喔，是怎么样的一句话。”

平郡王点点头，表示会给他答复，但却踌躇久久，方始将曹頫邀近来，促膝密谈。“现在的皇太后，身子很不好，在世的日子也有限了。恂郡王替皇上策划，定了一条李代桃僵之计；将来让圣母顶当今皇太后的缺。”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说：“当今皇太后母家，失一后，得一后，何乐不为？一定可以说得通，关键是圣母的行迹要隐秘，将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后。否则天下观瞻所系，事情就办不成了。”

曹頫正襟危坐的听完，以平静而缓慢的声音答说；“这应该不是一件说不通的事，而且话也不难说。”

“你有把握吗？”平郡王显得有些诧异。因为曹頫并不善于辞令，居然有毫不在乎的表示，是不是未曾了解其中的难处？不能不作此一问。

“实。”曹頫仍是很从容的神态，“不过有一层难处，见了面称呼如何？”

这确实是难处，而且是以前所没有的；因为在嗣皇帝未继位以前，从没有人谈过他的生母，当然也就没有谈如何称呼的难题。自八月二十三以后，不只是谁叫开头的，称之为“圣母”，这是个很恰当但非直接的称谓；当着“圣母”的面，该如何叫法，确实需要好好斟酌。

平郡王被难住了，只能反问：“四舅，你看呢？似乎还不能用太后的尊称吧？”

“用太后的尊称，当然也未尝不可，不过太后有太后的仪制，仅有尊称，并无其他尊礼太后之处，忒嫌亵渎，大非所宜。”

平郡王深深点头，想了一下说道：“这一层慢慢再想吧，或许有往例可援，亦未可知。”

这倒提醒曹頫了，“似乎可用当年称密太妃的例子。”他说，“暂且称之为李娘娘”。

“喔，”平郡王问说：“是怎么个例子，我倒记不太清楚了。密太妃娘家不是姓王吗？”

“是！”

“可是，京里从没有人把密妃叫成王娘娘。”

曹頫紧接着答话，也用了“可是，”他说，“苏州人还是管密妃叫王娘娘，不但形诸口头，且还见诸奏折。”

“是——？”

“是李舅太爷的奏折。”

“李舅太爷”指李熙。当康熙四十二年，圣祖第五次南巡时，适逢五旬万寿；早年所纳妃嫔，皆入中年，生子成长，不但皆有爵位，而且都以娶妇生子；这些做了祖母的妃嫔，圣祖不便再让她们在左右服侍，供贴身奔走之役。

于是作为皇家臣仆的江宁织造李熙，为了“孝敬”主子，物色了两名江南佳丽，替代那些四十以上的妃嫔，照料精力未衰的圣祖；这与前朝佞臣之献色媚主以固宠的情形是不同的。

这两名江南佳丽，身世都不坏，一个来自海宁陈家，封为勤嫔，即是果亲王胤礼的生母；另一个产自姑苏，姓王，封为密嫔，她的父亲叫王国正，是个监生，因为密嫔的关系，赏了个知县的衔头，仍旧住在苏州，生活由李熙照料。

曹頫从小便听人说过，“王娘娘的娘家在苏州”。有一年“王娘娘的老太太病殁”，曹頫正在苏州李家做客，亲眼看到李熙密折奏报，“王娘娘之母”于某年月日病故，为之料理丧事；朱笔批示：“知道了。”因此，他敢肯定地说：“王娘娘”的称呼，“见诸奏折”。

平郡王也知道，当时江南对后妃宫眷，还沿用宋明以来的称谓，唤作“娘娘”；与北方用官称；或者旗人称“主子”都不同。所以同意了曹頫的建议。

“皇上把李娘娘的事，托付了我；我又托付了给四舅。”平郡王问说：“四舅的要有个得力的帮手才好。”

“我，”曹頫答说：“我只有带我侄子去。”

“你是说通声？”平郡王说，“通声在粮台上的名誉不太好，四舅可得好好管一管他。”

“是!”曹頫很郑重的答应着，稍停一下又说，“我还想把雪芹带去历练历练。”

“对了！”平郡王仿佛突然被提醒了似的，”从我回来以后，还没有见到过雪芹，他在那儿当差？”

“在武英殿御书处”。

“他书读得怎么样？”平郡王很关切地问，“太福晋常跟我提，说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不放心的就是二舅的这个遗腹子，要我格外留心，好好提拔他。我不知道他能干什么，再说，”他迟疑了一会，很吃力得说，“朝廷的名器，也不是我可以滥给的。四舅，你说是不是？”

“是！雪芹资质不坏，不过，性气浮动不定。所以这一回，我决定把他带在身边，请郡王上陈太福晋，放心好了。”

第十六章

帮着接待了一整天的贺客，曹雪芹回到家已在二更时分。上房窗帘很垂，但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很强；可以想象得到，马夫人一面在灯下跟秋月闲谈，一面在守候爱子。

“芹二爷回来了。”

随着小丫头这一声喊，棉门帘掀起，迎出来两条纤影，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不过秋月的身材是熟悉；另一个要到走进了才看清楚。

“锦儿姐，是你！”曹雪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下去就来了。”锦儿答说：“今儿不会去了。”

“好！好！”曹雪芹很高兴得说：“好久没有跟你痛痛快快聊一聊，今儿可以做个长夜之谈。”

“快进去吧！”秋月催促着：“外面风大！”

进了屋子，只见马夫人自己从白泥炉子上，取下来水壶在沏茶；怜惜的望着爱子，“看你冻得脸都红了，”看曹雪芹卸了“卧龙袋”伸手去烤火，急忙又说：“别烤火！看涨冻疮。让我看你的手。”曹雪芹便坐在母亲身旁，伸出手去，只见手背已现红肿，马夫人便握住了，使劲揉着，让血脉流通。这是唯一受了冻而可以不长冻疮的办法；但揉的人很吃力，曹雪芹心又不忍，抽回手去说：“行了！”

“再揉揉！”锦儿为马夫人接力，一面揉，一面问：“客人多不多？”

“多！”曹雪芹答说：“来了就走得不算，留下来吃饭的，有四桌人；申时开席，起更放散。”

“四老爷很高兴吧？”

“起先兴致还不错，以后就有点儿扫兴了。”

“怎么呢？”

“听说季姨娘跟邹姨娘拌嘴。邹姨娘已经让她了，季姨娘却是越吵嗓门儿越大；四老爷进去喝了几句，才安静下来。”

“莫非也没有个人劝一劝？”马夫人问。

“太太也是！”刚进门的秋月接口笑道：“季姨娘的脾气，太太难道还不明白？不劝还好，一劝更坏。”

“原来越扶越醉的脾气嘛。”锦儿急走直下得问，“震二爷呢？回去了？”

曹雪芹想说实话而突然意会到一件事，他知道曹震为内务府的朋友约到西城“口袋底”一处勾栏人家喝酒去了。刚才听锦儿说她今夜不回去，想来曹震决不会放弃这个不必“归号”的机会，多半就在“口袋底”停眠整宿了。倘或说了实话，锦儿一定不悦；如此一个温暖如春的寒夜，搞成个煞风景的局面，何苦来哉！因而他含含糊糊的答说：“大概是吧。我没有太注意。”接着顾而言他的问秋月：“你端进来的是什么？”

“今儿请锦二奶奶吃烤鸭；我那鸭架子熬了一锅香梗米粥。你吃不吃？”

“怎么不吃？”曹雪芹答说：“先是忙着招呼客人，等送走了两拨客人，可以坐下来吃一点、喝一点了，哪知道季姨娘绊口舌，看四老爷那脸色，我那儿还有胃口。这会儿倒真有点儿饿了。”

“这么说，是连酒都没有喝？”锦儿问说：“怎么脸上通红？”

“刚才是风吹得；这会儿是火烤得。”

“是没有喝什么，”秋月接口，“没有什么酒味儿.”

“哪，我陪你喝一钟。”锦儿又看着马夫人说：“太太也喝一点儿，天气冷。”

“不!我瞧着你们喝。”马夫人问秋月，“不有尚家送的醉蟹吗？”

“东西可多着呢！也不止尚家。可惜，要在这儿喝，有样好东西不能端上来。”

曹雪芹指导，一定是陈年火腿；在马夫人屋子里，不能有清真禁忌的食物上桌，当即说道：“明天吃也一样。有醉蟹就行了；这玩意我有两三年没有尝过了。”

“以后，短不了你的。”锦儿向马夫人说，“我那儿也是一样，平时不送礼的、送了，平时无往来的来了。”

“真是，想想刚回旗的时候，冷冷清清的日子，真正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真也亏的还有四老爷。”马夫人已颇有感慨，“还是老太爷的眼光厉害，当初那么多侄子，独独把四老爷带在身边，说他为人忠厚、正派。小王也就是因为他正派，才会另眼相看。”

“人总要学好。”锦儿对曹雪芹说，俨然长嫂的口吻，”千万别学你震二哥。”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一件事，“说震二哥不愿意上热河，是不是？”

“是的，”锦儿答说，“刚才我跟太太就在谈这件事；他也有他的说法，四老爷刚刚熬出头，凡事都得小心，怕有人妒嫉四老爷，在小王爷面前说坏话，得有人在京里替他留意照应。再说，热河要动什么工程，事情还是得在京里办；与其将来又回京来找人估价、‘烫样’；要钱、要料、要人还得跟各处打交道，倒不如干脆就留在京里，来得方便。你看呢，他这个打算错不错？”

“这些玩意，我不大懂。不过，我听说，震二哥不去热河，是那班木商撺掇他，想法子谋陵工的差事。”

“喔，”锦儿脸上一红，事情确实如此，她瞒着未说，不免内愧，但此时只能否认，“有这话？我可不知道。”

“你倒问问他！”马夫人以告诫的口吻说，“别让他老瞒着你。如今是咱们转运的时候，千万不能胡来。”

“是！”锦儿恭谨地答应着，想为曹震辩白几句，却一时想不起该如何说法。及至秋月带着小丫头来摆设餐具，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喝着酒闲谈，锦儿不免又提起曹雪芹的亲事，马夫人叹口气瞅着爱子说：“你今年二十一了！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曹雪芹咬着醉蟹，只是咀嚼辨味；秋月提醒他说：“太太跟你再说话呢！”

“我知道。”曹雪芹抬起眼来；停了一会，突然说道：“我替娘娶个儿媳妇好了。”

“这叫什么话！”马夫人大不以为然，“你当我急着抱孙子？我可不比那些只顾自己，不顾下一辈的人；如果不是你中意的人，成天不是拌嘴，就是彼此板着脸，是那样子的话，我宁愿不要儿媳妇，免得成天替你们犯愁。”

“太太见的真透彻。”锦儿接口说道：“反正已经等到这时候了，爷儿们不比大闺女，只要太太不急着抱孙子，就是二十三、四成婚，也不算晚。如今不比前几年，很可以捡一捡、挑一挑。”她又问秋月，“你说呢！我这话错不错？”

显然的，这是希望秋月帮腔；但秋月有秋月的想法，她倒是希望曹雪芹能早日娶亲，因为她已经从各方面看出来，曹雪芹已沾染了名士习气，诗酒风流，不修边幅，再下去说不定会走上“邪路”。因此，她不答锦儿的话，只说：“捡一捡，挑一挑，也得先又能捡、能挑的人才好。”

“有、有。”锦儿一叠连声的，“起码有三、四家。”

“你倒说，是那几家？”马夫人回顾一个小丫头说：“四儿，你把我的豆蔻盒子拿来。”四儿取来一个珐琅嵌金丝的豆蔻盒子，内中盛的却是槟榔，马夫人取了一块含在口中，徐徐咀嚼。锦儿知道，马夫人在晚上嚼槟榔，便是打算晚睡了。这当然是对她的话题感兴趣的缘故。

其实，曹雪芹对自己的婚姻又何尝不感兴趣呢？只是相了几次亲，无一不是庸脂俗粉，而是前安排见面，事后饰词推托，麻烦多多，且往往不是得罪了坤宅，便是惹得冰人不悦。因此，他放出一句话，“我自己会找！看中了再请人出来做媒；诸亲好友不必费心吧！”就为他这句话，从此再没有人来为他提亲，例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邹姨娘；另一个就是锦儿。

“先说一家，是正蓝旗的，汉姓是杨；怡王府总管的小姐，今年十九岁，模样儿脾气都好。我见过。”说到这里，锦儿停了下来，看大家是何反应？可使她失望了，包括马夫人在内，大家都很沉着，也就是毫无表情。

“你猜说了一家。”秋月开口了，“说第二家吧！”

“第二家也是内务府的。在奉天，官是主事，听说掌权——”

“是的。”曹雪芹插嘴说道：“盛京内务府的主事，等于‘堂郎中’，总管是盛京将军兼，挂个名而已。”

“慢点！”马夫人思索了一下问说：“是不是由广东海关调回来的，姓赵？”

“好像是他，赵小姐会说广东话。”锦儿问说：“太太知道这一家？”

“怎么不知道？说起来还沾点儿亲呢！”马夫人又说：“这位小姐娇生惯养，不太懂规矩。你说第三家，有第三家没有？”

锦儿点点头，欲语不语的考虑了一会才说：“第三家这位小姐实在可惜了。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好几年，只怕比芹二爷还大几个月。论相貌、性情，绣得一手好花，做得一手好菜，肚子里的墨水，也很不少。只为父母爱惜，本人眼界也高，以至于耽误到现在。”

第十七章

“既然样样都好，何以不能匹配高门？”秋月问道：“莫非出身不好？”

“出身怎么不好？老爷子做过知府，是十四爷的亲信；就为了这层关系，革职永不叙用。你想，有身份的人家，谁敢跟他结亲。低三下四的，她家又看不中；高不成低不就，那位小姐还赌气，定下一个规矩，来说媒的，她要面试。”

“试谁？”秋月问说：“试媒人？”

“试媒人干什么？自然是试新郎官。”

“这倒好！”秋月开玩笑的说：“芹二爷，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曹雪芹确真有跃跃欲试之意，“锦儿姐，”他问，“她姓什么？”

“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家老爷子叫龄纪，老家在黑龙江。”

“这名字倒象听说过。”马夫人插进来说了一句。

“即使‘革职永不叙用’，必有明发上谕。”曹雪芹说，“娘大概是听谁念‘宫门抄’，听过这个名字。”

“大概是吧。那两年天天打听消息，一忽儿谁抄家，一忽儿谁充军，听的人心惊肉跳，也纳闷儿，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马夫人紧接着又说，“这龄家，没有人敢跟他结亲，咱们也别惹祸吧。”

“娘！”曹雪芹立即提出不同的看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人都昭雪了。十四爷不是也回自己府第了吗？我看这位龄知府官复原职，也是迟早间事。”听他的口气，是回护这龄家，其意可知。但谁也不愿怂恿他去“应试”。马夫人是因为曹家重振门风，正当转机，凡事必须慎重；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恂郡王颇为当今皇帝所尊礼，但也要看龄纪当初是何罪名，不可一概而论。

秋月是从自己的体验中，有所警觉；龄家的小姐青春虽说未全耽误，但即在赌气，性情恐已不免流于乖僻；而曹雪芹也不是怎么肯随和的人，万一意见不和，彼此不谅，必成怨偶。

至于锦儿，因为跟龄家并无交往，龄小姐品貌如何，也只是耳闻而已。倘或传闻失实，贸贸然去说媒，结果一定落一场没趣。顾虑及此，决定打听确实了再说。

看举座沉默，曹雪芹不免失望；别样可以忍耐，唯独好奇心不能满足，心痒痒得六神不安。踌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锦儿姐，”他问，“那龄小姐是怎么个试法？照说，她应该是个才女啊，怎么没有听人提过呢？”

“你别忙！等我打听清楚了告诉你。”本来有这一句话就够了；锦儿不留神有加了一句：“是不是才女不知道，不过听说真有人上门愿意试一试，结果被刷下来了。”

这一下曹雪芹自然要追根了，“是怎么被刷下来的？那位小姐出了什么题目？”

“这，”锦儿笑道：“你可是把我给考住了。我怎么能说得上来？听说是按考场的规矩出题目。”

曹雪芹大为诧异，而且也不能相信，因为出乎常理之外。大致所谓“才女”，无非工于吟咏，能做一篇古文或者四六，已是百不得一；若说按考场的规矩出题目，那便是八股文的行家了，闺阁中有人通晓此道，可说是一种异闻。

“罢了，罢了!果真是不节进士，何至于好此腐气满纸的时文？”

这两句话，只有秋月听得懂，触起她的心事，很想趁机规劝一番，但话倒口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芹二爷，”锦儿忽又正色说道：“当着太太在这里，你倒是正正经经说一句，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且不说老太太，二奶奶在日也常对我说，芹官的亲事是要紧的；大家都得留心。我一定要替二奶奶了这个心愿，开了年，我专心来办这件事。不过总要你自己有这个心才行；不然，旁人瞎起劲，岂不是太无聊了？”

看马夫人是深以为然的神情；曹雪芹想起祖母在日的关切，以及家人对他的期待，顿觉娶妻生子，是他的一种必需早日履行的责任，那就必得降格以求了。

“我也并没有什么奢望。”他说：“凡是过得去就行了。”

“怎么教过得去？眼界有高下，别人看过得去了，你说还差着一大截，这样，事情就难办了。最好你说个大概出来，比如模样儿高矮肥瘦，性情是喜欢静的，还是好热闹的，说得越详细，找起来越容易。”

“找你的说法，”曹雪芹笑道：“我看最好开个单子出来。”

“对!”锦儿却不当他是在开玩笑，“如果你真的有心，就一条一条开出来，我好好替你物色。你别怕麻烦；终身大事，一时的麻烦，换来的是一世的福气。”锦儿这样认真热心的态度，马夫人与秋月都很感动，“锦二奶奶的这番盛意——”秋月说道：“芹二爷，你到真是不能辜负。果然，你有诚意，也不比你麻烦，赶明儿个你说我写，开出单子来交给锦二奶奶。”

曹雪芹觉得这样做法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没有人这么做过。”他说，“不太郑重其事了吗？”

“婚姻大事”，马夫人接口说道：“哪里是儿戏。”

众口一词，都赞成照他自己的那句“戏言”去办；曹雪芹也就无可推脱了；“好把!”他向秋月说道：“反正，我的好恶，你完全知道。你替我开好了。”

“对！”锦儿怂恿着，“你明天就开，开出来让芹二爷看，他不中意的再改。不过，要切实一点才好。”

“你放心。”秋月答说：“芹二爷不说只要过得去就行了？我只开过得去的条件。”

“嗯，嗯！”锦儿凝神响了一会儿，“四老爷说了没有，到热河要待多少日子？”

“三、四个月。”

锦儿表示有三、四个月的辰光，一定找曹雪芹的条件，找到“过得去”的“芹二奶奶”明年秋天办喜事；马夫人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看她说得极有把握，马夫人便一直在脸上浮着笑容。但秋月却没有他们那样乐观；这一夜同榻夜话，不免又谈了起来，秋月忽然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芹二爷为什么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枉费了你许多功夫？”

“不是早说过了吗？他眼界太高。”

“那么，眼界有高到什么地步呢？”

“这就很难说了！”锦儿发觉她话中有话，当即又说，“看样子，你到像是能说个究竟来？””告诉你吧，也不一定是眼界高的缘故。他有几个人的影子，在心里抹不掉。”

“喔，”锦儿对这句话大感兴趣，从枕上抬起头来，侧着脸说：“你这话有点意味，是哪几个？春雨？”

“春雨自然是一个，不过比较淡了。”

“浓的呢？”锦儿想了一下问说：“绣春？”

“是不是，你也想象得到。”

“我是猜的。你总看出点儿什么来吧？”锦儿又叹口气，“咱们几个，就数她命最苦，到现在生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呢？”

“谁知道。如果真的——”。秋月住口不语；锦儿当然要追问：“怎么不说下去呢？”

“不是我咒绣春，真的有确实消息，不在人世了，对芹二爷倒是一桩好事。”

“怎么？”锦儿想了一下说，“照你这么说，不管是抹不去影子；竟是至今不能死心。”

“也差不多。”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他自己告诉你的？”

“虽不说，看他作诗就知道了。”秋月又说：“他做了诗一定给我看，唯独有几首一直不肯拿出来。”

“那么，你是怎么看见的？”

“你真老实！”秋月笑道：“我不会偷吗？”

锦儿哑然失笑，“大家都说你是圣人。圣人也会做贼，可是件新闻。”

第十八章

她又问说：“他在诗里怎么说？”

“念给你听听好不好？”

“不必！我也不懂。你只说意思好了。”

“诗里的意思，只有自己去体会，讲不清楚。总而言之，叫做万般无奈。”

锦儿将她们的这番对话，好好体味了一会，才知道自己对曹雪芹所知太少；但此刻触类旁通，却又大有意会。踌躇了好半晌，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他心里抹不掉的影子，大概也有你在内。我看，如果你有个归宿，他倒是去了一桩心事，反而死心塌地了。”

“你别扯上我。”秋月脸上发烧，有种无名的烦恼，“你别替我多事。”

“好姐姐，”锦儿急忙含笑赔不是，“千万别恼我！”

“谁恼你了！”秋月觉得话说得太多了，“不早了，睡吧！”

锦儿不便再作声，但却了无睡意，忆前想后，思绪纷涌，突然想到一个人，毕竟忍不住又要跟秋月谈了。“你睡着了没有？”锦儿轻轻推了她一把。

“快睡着了。干吗？”

“有个人，芹二爷一定中意。凭什么我说这话呢？”锦儿自问自答地，“因为这个人模样儿、性情，跟绣春很像。”

“喔，”秋月不免好奇，“是谁啊？”

“是街坊张老爷家，一个守望门寡的侄小姐。”

“守望门寡？”

“是啊！就是这一点不好。不过，芹二爷是克妻的命，也许两下一冲，彼此都好了。”

“你这话倒新鲜，”秋月笑道：“可不知命理上有此一说没有？”

“那也容易，我先拿芹二爷的八字跟张小姐的八字，找算命的合一合就知道了。”锦儿又问，“你看，这使得使不得？”

秋月委决不下，因为这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事；考虑了一回答说：“咱们先把女家的情形打听清楚，跟太太回了再说。那位张老爷是汉军不是？”

“原来是，现在不是。”

“这叫什么话？”

“新订的规矩，你不知道？”锦儿答说：“原来是汉军，现在愿意出旗的，只要报上去就行了。这叫‘开户’，张老爷是几个月前开户的。”

“喔，”秋月有问，“张老爷在那里当差？”

“是做外官的。不知为什么，辞官不干了。”锦儿答说：“那张老爷也是读书人，潇潇洒洒，一点架子都没有。芹二爷作了他的侄女婿，一定合得来。”

“哪里就谈到此了！”秋月笑道：“如果他出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通婚呢？”

“这没有什么不能。譬如早年定了亲的呢？莫非一开了户，连姻缘都拆散了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突然想起，“震二爷见过那位张小姐没有？”

“没有。”

“你倒不妨想个法子，让震二爷见一见，看他怎么说？”

“这，这是干什么？”锦儿困惑的问。

“震二爷不也喜欢绣春吗？”秋月紧接着说：“这件事我看不妥，其中的道理很细，你自己想去吧！”秋月自觉想得很透彻，处置也明快，有当于心，恬然自适；而且这一天也真累了，所以一合上眼，便毫无思虑的入于梦境。

锦儿却正好相反，特别是提到曹震，很快的领悟了秋月话中的深意。绣春是怎么失踪的？不为了他们兄弟在盐山的那一场冲突吗？不过，曹雪芹只是心里抛不开绣春的影子，而曹震对绣春，说是刻骨相似，亦不为过。秋月问到曹震见过张小姐没有，真是个“旁观者清”；看出假如有个人像绣春，首先会着迷的不是曹雪芹，而是曹震。这才是她失眠的主要原因。兴致勃勃思为曹雪芹觅得佳偶的满怀热心，已化成忧心忡忡唯恐曹震移情别恋的种种顾虑。当然，她一不会忘掉曹雪芹；但在感觉中，曹雪芹必非曹震的对手。这就更加可虑了。她在想，纵或一切顺利，张小姐成了“芹二奶奶”，但亦难保曹震不胜非分之心，那以来就可能引起极大的风波，一片为曹雪芹打算的苦心，变成悔之不及的“自作孽，不可活。”算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即令没有曹雪芹牵涉在内，她仍不能消除曹震可能会邂逅张小姐，惹出一段孽缘的隐忧。

“怎么！”突然，她听得秋月在问，“你还没有睡？”

这下才让锦儿意识到时候恐怕不早了，看秋月起床，披着小棉袄去解手，她也跟着起身，屋子里很暖和，她连小棉袄都不穿，将灯芯往上一移，光焰耀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钟，长短针都指在二字上，不由得失声叫道：“丑时都过了。”

秋月在后房，听不见她的声音；锦儿踌躇了一会，终于穿上小棉袄与套裤，将“五更鸡”上墩者的红枣、莲子、薏米粥取了下来，那现成的饭碗盛了两碗，等秋月来吃。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勉为其难，陪一陪我。”

秋月却不过意，做了下来，细看一看锦儿说：“你拿来这么大的精神？”

“我睡不着。”

“你有太热心了！”秋月笑道：“性子又急，芹二爷的亲事，既然已耽误了好几年了，不必急在一时。”

这是误会了，锦儿却不便明言，只含含糊糊地说：“我另外有事！”

如此深宵想心事想得睡不着，可见是件很要紧、也很为难的事。秋月自不免关切，看着她：“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你说得不错。”锦儿答说：“我真该想法子让我们那口子，跟张小姐见上一面。”

“见了面又如何？”

“看他是怎么个神情？”

秋月不答，拿银匙舀了一枚红枣，送入口中，吐皮吐核，慢慢吃完，才抬起眼问了一句：“你一直就在想这件事吗？”

“是的。”锦儿老实承认。

“那时我害了你了。我不该说那句话。”秋月又说，“我劝你别多事，把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丢开吧！”

“不行！”锦儿摇摇头，“我得看清楚了才能放心。”

“其实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都是胡猜，渺渺茫茫，倒为这个犯上了愁，岂不太傻了吗？”

“不！”锦儿兀自摇头，“住在前后街，不知道那一天遇上了，我们那口子在这上头着了迷，那劲儿可够瞧的。你想，我能放心吗？”

“没有那么巧的事。就算遇上了，不见得就留神；就留了神，也不见得会想到绣春；就想到像绣春，也不见得着迷。”秋月又说：“人家守望门寡的闺女，他能怎么样？如果真的又胡闹，别说四老爷会管他，太太也会说他。你怕什么？”

由此一番解劝，锦儿心里才比较踏实，但也磨到丑末寅初，方始睡着。

第十九章

睡得迟，起得晚，锦儿正在一窗红日之下，一面看奶妈喂孩子，一面梳头时，只见秋月匆匆走来说道：“震二爷来了！”

“他来干嘛？”

“是谈四老爷的事。你梳了头就出来吧。”秋月边走边说：“在太太屋子里。”

等她到了马夫人那里一看，曹雪芹也在；见了他就说：“我马上要到热河去了。”

锦儿先不忙答他的话，给马夫人请过安，起身向曹震说了句：“你怎么来了？”然后跟曹雪芹答话：“过年只有十几天了，总要破了五才能动身。”

“不！”曹震接口：“这几天就得走。”

“怎么回事？”

原来曹頫这天一大早进宫谢恩，递了折子，在内奏事处闲坐；不道方观承找来了，悄悄告诉他说，已经派了他修热河行宫的差事，皇帝希望他尽腊月二十日以前，赶到热河。请他赶快回家预备，另有后命。

于是曹頫出宫便到曹震那里，他是四更天才回来的，正呼呼大睡，曹頫叫人将他唤起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也是要他即刻预备，陪到热河，等过了年，将曹雪芹接了去替他。这一下曹震为难了，他年下有许多应酬要料理；更有一件要紧事是，他替成记木厂的掌柜杨胖子，活动泰陵的工程。已有眉目，正要趁年下好好打点一番，谋成了它，如果再热河过年，就前功尽弃，杨胖子就算把工程弄到手，也不会有他多大的好处。

因此，他只说他在粮台上还有未了之事；过年前正要结账，不能丢下不管。提出的办法是，让曹雪芹陪“四叔”在热河过年，不过他还是送了去，送到了就回京。京师到热河是五天的途程，来回十天，还误不了事。当然，大庭广众之下曹震说的还是对曹頫所说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不过锦儿是完全能够体会的，当下便故意拿他埋怨了一顿。

“你也是，只顾你自己粮台上的公事；也不想想，快过年了，人在外面的，都还得冒风冒雪，赶回来团圆，你反而把芹二爷弄到热河去，怎么对得起太太？”

“是啊，”曹震搔着头皮说：“我也没法子。”

马夫人原来倒还有些介意，只为锦儿那一番话，心里便一无芥蒂；凡帮着曹震说：“你也别埋怨他。公事到底是要紧的。要说团圆，也不在乎年节，只要大家平平安安，能放得下心，就隔的远也没有什么。”

“太太真是体恤小辈。”曹震请个安，起身对锦儿说：“咱们把太太接了去过年。”

锦儿尚未搭话，马夫人已连连摇手，“不，不，”她说：“不方便！你们给自己添了麻烦，我吃这还不放心。”身在清真的马夫人，奉教虔诚，原有一个小厨房制馔，如果到了曹震家，炊具难免混杂、彼此确实不便。

“那就这样，”锦儿说道：“我带了孩子来陪太太守岁。”

“到时候再看吧。”马夫人说：“倒是芹官的行李袋赶紧预备。到底是那一天动身啊？”

“就这两三天，一有好日子就走。”曹震向秋月说道：“劳驾，把‘时宪书’给我。”

“什么叫‘时宪书’？”锦儿问。

“就是皇历。”

原来乾隆皇帝御名弘历，为了避讳，历书改名时宪书；预定明年举行的制科“博学弘词”，已改为“博学鸿词”。

等曹震讲完，曹雪芹笑道：“震二哥真是会做官了！避讳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我可还是第一回听人管皇历叫时宪书。”

“你别小看了这件事！”曹震正色说道：“这年头儿忌讳可多着哪！说话处处要小心，别犯了忌讳。尤其是这回到热河，你可千万要留神，哪儿有件事，是极大的忌讳，碰都碰不得。”

“什么事？”

“太太知道。”曹震答说；“回头请太太告诉你。”

是如此讳莫如深的神情，大家都想问却都不敢开口了。等秋月取了历书来一看，除了后天是个宜于长行的好日子以外，就得腊月十九才能动身了。

“后天，”马夫人问说：“来得及吗？”

“粮台上车马夫子都是现成的，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就是替雪芹预备行礼，得赶一赶了。”曹震起身说道：“只怕四叔还没有留意到，非后天去不可。我得赶紧去告诉他一声。回头我再来。”

曹震走了，锦儿却留了下来；为的是好帮着秋月替曹雪芹预备行李。铺盖好办，衣服却费周章，热河热在夏季，冬天却比京里还冷。长行跋涉，衣履既不宜累赘，还要受得起折磨，这就不容易办了。

“要暖、要轻，最好是丝棉袍；只怕路上经不起折腾。”锦儿说道：“最好是大毛皮袍。”

“不！”马夫人说：“大毛皮袍都是缎面的，国丧还没有满，不能穿。再说，穿了大毛皮袍走长途，也糟蹋了衣服。我看，仍旧只有穿他身上的那件布面紫羔皮袍，另外替他赶一件丝棉袄出来，衬着穿，也就够了。”

第二十章

商量停当了，立刻动手，现买的新丝棉；面子是现成的宝蓝宁绸，加上一幅青布套袖，穿在里面看不出来。翻新丝棉很麻烦，丝丝缕缕都得拉松了，再一层一层铺裹在“套子”上，然后反过来加行线、订纽襻、装领子。秋月跟锦儿忙到午夜时分，方始完工。

“让芹二爷试一试吧。”锦儿指着曹雪芹的书房说，“灯还亮着，必是在理书。”

“辛苦、辛苦！”曹雪芹拱一拱手，笑嘻嘻的说：“大小一定合适，我回头来试。”

“这会儿就试。不合适还可以改。”说着，秋月便动手替曹雪芹去解皮袍的纽扣。

及至一穿上身，曹雪芹立刻就觉出衣袖的尺寸小了，丝棉又装得多，以至要弯臂都有些困难。

“麻烦了！”锦儿皱眉，“我把袖子裁小了！而且还不能放，没有留下富余的料子。”

“能不能将就？”秋月问曹雪芹。

“在家穿可以；上路可不行，胳膊弯不过来，没法拉缰绳。”曹雪芹又说：“我倒有个主意，把袖子剪掉，改成坎肩儿，上马下马，干净利落，倒比棉袄更得用。”

“要说坎肩儿，也不必用丝棉，皮坎肩儿不更暖、更爽利？”秋月又说，“我来找一找，一定有现成的。”

锦儿也是这么想，而且颇有徒劳无功、咎由自取之感；因为做官人家，总有一两件冬日上朝、上衙门，穿在袍褂里面的皮坎肩，“真是，”她说，“早知如此，这一下午、一晚上的工夫，帮着咱们芹二爷理书多好呢？”

“书也理得差不多了，”曹雪芹说：“这一回跟了四老爷去，还不能多带书；多带了麻烦。”

“这话我就不懂了。”锦儿问说：“你多带书，四老爷瞧着，先就喜欢了；怎么会有麻烦？”

“怎么不是麻烦？”秋月借口说到；“正经书带多了，四老爷一看，正好考他；闲书带多了，又怕四老爷说他。”

“正是这话，”曹雪芹连连点头，满脸深获我心的快慰。

“你们把四老爷的心理，真是揣摩透了。”锦儿的心情一变；问秋月说道：“咱们弄点酒喝，算是给芹二爷饯行。”

不等秋月答话，曹雪芹便拍掌笑道：“这好，围炉煮酒消寒夜，此乐何可多得？”

秋月也让他们鼓动了兴致，年下多的是现成的食料，料理了两个冷荤碟子，一个酸菜银鱼火锅，就着炭盆烫热了酒，把杯话别。

“芹二爷”，锦儿首先举杯，“我替我们二爷敬你一盅，这回，本该是他跟了四老爷去的。”

“无所谓，”曹雪芹答说：“我倒是早就想到‘避暑山庄’逛一逛了。”说着跟锦儿对干了酒。

“到了热河，不知道住在哪里？”锦儿一面替他斟酒，一面问说：“能在行宫里吗？”

“我想，没有什么不能住？”

“你可别满不在乎的！”秋月提出警告，“别忘了震二爷的话。那里的忌讳多，千万谨慎。”

“对了!”锦儿仿佛被提醒了似的，“倒是什么忌讳呀？你问了太太没有？”

“问了。”曹雪芹答说：“还不就是那件事么？”

“那件事？”锦儿突然意会，“是，是那位不能出面的老太后？”

“可不是。”

“忌讳呢？”锦儿又问，“怎么算犯忌讳？”

“不能出面，自然就是忌讳。”秋月转脸看着曹雪芹，郑重其事而又略带忧虑的，“提起这一层，我真还有点不放心。你的好奇、好多问，又好发议论的脾气，可真得改一改。”

“你放心好了，”曹雪芹答说，“这件事，就我不问，也一定会有人告诉我。反正人家怎么说，我怎么听；什么事搁在肚子里就是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月问道：“能心口如一吗？”

“不能也得能。”

“好！”秋月举起杯来，咕嘟咕嘟的干了酒；照一照杯子说：“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话。”

“不会！决不会！”曹雪芹也一仰脖子干了酒。

“真的，芹二爷！”锦二也说，“曹家要从你身上发起来，才真得是发了。你可别忘了老太太跟二奶奶，在你身上的那一片心。”

锦儿劝了，秋月又劝，话题不脱他的两件大事，一件亲事；一件功名。两件事都到了必须有所交待的时候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两人举了许多世交子弟，辜负了大好年光，以至潦倒颓唐的故事，将曹雪芹说得有些烦躁了。

“你们到像看准了我一定没出息似的。”他笑着说，但笑容非常不自然。

秋月和锦儿都警觉到了，两人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秋月结束了这一场劝告。

“你别嫌我们俩罗索；我们不罗嗦，四老爷会啰嗦。你只记着你自己的话，做个有出息的样儿给我们看看。”

“好！我一定做给你看。不过，我得先问你，怎么是有出息的样儿，怎么是没出息的样儿？”

“那还用说吗？只听大家的口碑就知道了。”

“四老爷将来一定会说。”锦儿接口，“如果你读书上进，凡事巴结；四老爷一定会赞不绝口。”

“亦不必赞不绝口，只要四老爷说一句，果然有了长进，那就行了。”

“这容易。”曹雪芹说，“咱们赌个什么东道？”

“你说。”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如果我赢了东道，你得把你所有的诗稿拿给我看。”

秋月有许多自写幽怨的诗，是决不便公开的；因而面有难色。见此光景，曹雪芹却得意了。

“原来你们都是口惠而实不至，劝人学好的话，不费什么，谁都会说。罢了、罢了，多谢你们的好意吧！”

这一说恼了秋月，“多少年，一片心血在你身上，临了儿落得这么一句话，这叫人寒心。”她说，“你要看我见不得人的诗，也不必赌什么东道，我现在就拿给好了。”说着，霍得起立，便待离座。

一看着模样，曹雪芹慌了手脚，急忙一把按住她的肩，赔笑说道：“好姐姐，我随便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认了真呢！你多少年一片心血在我身上，我怎么会不知道？说跟你赌东道，也不过好玩；莫非不赌东道，我就专做没出息的事，叫大家笑话我？当然不会，你放心好了，等四老爷差满回来，你看着好了，一定在太太面前夸奖我。”

“那就是了！”锦儿赶紧凑在里面调解，“我们就等着这一天呢！喝酒吧。”

“对、对！喝酒。”曹雪芹摸一摸秋月的酒杯说：“你的酒凉了，我替你换一换。”说着，便转过身去，从炭盆上的热水舀子中，提出坐在里面的瓷酒壶；拿秋月的冷酒兑在壶中，另外斟上一杯。

锦儿在他身后匿笑；不到为曹雪芹发觉，便即问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敬酒不喝喝罚酒。好好劝你不听，非得秋月恼了，你才知道厉害。”

第二十一章

曹頫一大早就来了，是曹震陪着来的；一则辞行，再则是带了曹雪芹去，理当对马夫人有个交待。

“把雪芹造就出来，一直是我一桩心事，非此不足以报答老太爷、老太太；安慰二哥，也不枉了二嫂子二十年来的苦节。”

无端提起往事，触动了马夫人尘封已久的记忆。回想二十年前，也是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京里一骑专差，深夜到家，当时就要扣中门请见老太太。原以为是曹頫有了升官的喜信，不到竟是病殁京师的噩耗。马夫人一恸而绝，再全家号哭声中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殉夫；但第二个念头，转到七个月的身孕，才知道死不成，但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居然也二十年了！马夫人回首前尘，自己都不免惊异，居然熬过来了。但二十多年中多少辛酸，此时一起奔赴心头，忍不住眼眶酸酸得想哭。

“四老爷，”锦儿忍不住劝阻，“别提当年伤心的事了；直往前看吧！”

“这倒是实话。”曹頫点点头，转脸去看肃立在房门旁的曹雪芹，虽然眼光十分柔和，而曹雪芹幼年得自“四叔”的严厉形象，至今未能消逝，所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马夫人这时才想起，应该有一番重托曹頫的话。“我可是把芹官交给四老爷了！”他转脸向爱子说到；“你这趟跟了四叔去，处处要听教训。”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的回答。

“这几年雪芹不大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我耿耿于怀。这一回去，朝夕相处，我可以尽一点心。”曹頫停了一下，看着马夫人说：“从前康熙爷说，孩子小的时候，容易管教；及至成人，气性已定，很难改了。雪芹也是一样；我不会再拿鸭子上架，硬逼他读书。我的打算是，多跟雪芹谈谈；听听他的抱负，看看他的志趣，帮他走一条正路。当然，最好还是从科场中去求功名；不过这也不是能强求的事。”

“四老爷说得是，”马夫人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芹官，只是看他行事厚道，身子也壮，就这两点，我想他也不会是个败坏曹家门风的子弟。”

“我也这么想。‘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只能够复起，完全是老太爷、老太太的荫蔽。也因为如此，我得格外在雪芹身上多费一点心血。”曹頫又说；“至于棠官，他娘糊涂得紧；我已经交待了，只要棠官回京，不论是假是差，一定让他给伯娘来请安。请二嫂多费神，好好管教他。”

原来棠官在景山官学读书，卒业时居然考列优等，补了九品笔帖式，派在京东一处税关办事；大概一两个月，总有一趟回京的机会。马夫人心想，这有点“易子而教”的意味，自然义不容辞。

“四老爷请放心。芹官没有兄弟，棠官就像他的同胞一样，我自然会尽心。”

看谈话告一段落，秋月及时闪身而出，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四老爷请喝酒吧！今天有南边来的海味。”

不独有海味，还有关外来的山珍。为了替曹頫叔侄饯行，菜很丰盛；但这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是因为曹頫忽发诗兴，把杯吟哦，颇费推敲。最后写出来是两首七律，题目叫做“乙卯岁残，携芹侄于役滦阳，临发赋此。”诗中充满了感慨，但也洋溢着终得复起的喜悦，与重振家声的希望。

“四叔，”曹震掏出金表来看了一下，“请回吧！四叔那里还有人等着饯行呢。”

“好！”曹頫将诗稿递给了曹雪芹，“你替我誊正。”

等他抄好诗回到堂屋，只见锦儿手携衣包，丫头提着食盒；秋月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曹雪芹不由得问：“原来你也要走了。”

“震二爷明天送你们到热河。锦二奶奶自然得回去话别。”

“倒不是什么话别。”锦儿接着秋月的话说：“虽说只去十天，到底也要多带些衣服，得我回去拾掇。”

“好吧。咱们就算在这儿分手了。”曹雪芹说，“你可常来看看太太。”

“那还用你交待。”锦儿忽然眼眶发红，“你可多保重。”又放低了声音说：“没事多哄哄四老爷，别惹他生气；免得太太不放心。”

“我知道。”

“常捎信回来。”

“我知道。”

锦儿絮絮叮咛，曹雪芹一一答应，直到曹頫辞了马夫人出来，方始住口；曹雪芹送出门外，等车子走了，复又回到马夫人那里；紧接着是秋月来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向马夫人说：“昨儿替芹二爷赶出来的那间丝棉袄，袖子太小，不能穿。芹二爷要一件皮坎肩，我想现成的一定有。”

“可不一定，有件紫貂的，让季姨娘要了去，替棠官改帽子；另外有两件，我记得从通州搬进京的时候，就给了何谨他们了。”马夫人手向床头柜一指，“钥匙在那，你自己开箱子找去。”

这里马夫人与曹雪芹母子，临别前夕，少不得也有一番话要说。正当做母亲的，谆谆指点，在外该当如何照料自己时；秋月提着一串钥匙回来，开口便是：“糟了！真的一件都没有。”

“你不有件对襟的吗？看尺寸，芹官也能穿。”

秋月当然早就想到了；不过从跟锦儿深谈以后，对曹雪芹的想法，有了变化，不愿拿自己的衣服给曹雪芹穿；因而很快的答说：“大小穿不上，而且老掉毛，也不管用了。”

马夫人沉吟了一下，徐徐说道：“这样，把我那件‘金丝猱’的，让芹官穿了去。”

“不！”曹雪芹接口，“我穿了，娘穿什么？”

“我可以穿别的。”

其实秋月已将那件名为“金丝猱”的皮坎肩取了来，她只用三指撮着领口，看上去轻得如件薄罗夹袄，玄色软缎的面子，反过来一看，毛黄如金，即细且软，侧面望去，映着阳光的毫端，闪出万点金鳞。曹雪芹在数九隆冬，虽常见他母亲穿这件皮坎肩；但却从未细细观赏过，当然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这件皮坎肩，是我三十岁生日那天，老太太赏的。当初是有人借了老太爷三千两银子去捐官；运气不好，在任上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太爷听说，不但拿借据还了人家，另外还送了五百两银子的奠仪；他家无以为报，那祖传的这件皮坎肩送了来。也不能说是抵债，只是表表人家的心意而已。”

“这是什么皮？”曹雪芹抚着毛皮说：“倒像猴儿毛。”

“总算你还识货。”秋月笑道：“这就是‘教猱升木’的猱。”

秋月也是从曹老太太那里听来的，据说这种“金丝猱”，产于甘肃庆阳山中，四川亦有此物，不过性情比较凶猛。

“这金丝猱的坎肩，穿在身上，不但在不怕冷，而且可祛风湿——”

“那！”曹雪芹打断她的话，兀自摇头。

只为秋月的一句话，他又不要了。因为马夫人近年染了风湿，有时发作，呻吟不止；金丝猱既能祛风湿，曹雪芹自然要留给母亲穿。

“你别担心我，我犯了病可以服药，再不然推拿，治的法子很多。你年轻轻的，可不能得风湿，将来写字都不能，那才是件不得了的事。”

“太太既有这番体恤的意思，芹二爷，你就别客气了。”

“不是什么客气不客气，太太的病要紧。”

“你说我的病要紧，我倒是怕你在这种天气，受寒成病，仗着年纪轻、身子壮，膀子若是发痛，不当回事，日久天长，成了病根，才知道厉害。”马夫人又说：“你在外面得了病，我就穿上十件金丝猱，风湿病也不能好。只要我能放心，就比什么药都好，说不定还不犯病呢！”

曹雪芹尚待申说；马夫人有些生气了，“二十年了，你就难的肯听我一句话。”她的语声有些变音了，“真枉吃了二十年的苦。”这不是马夫人最伤心的时候，茕茕孤独，无声饮泣，泪水浸透了枕头，不知曾有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是如此；但是，曹雪芹看不到。他眼前所看到的，母亲生气伤心的景象，在记忆中却还是第一次，因此，他的感觉中，惊恐多于一切，真个是吓坏了。

“娘！娘！”他跪了下来，双手抚在马夫人膝上，仰着脸哀声请罪：“你别伤心，我再不敢不听你的话了。”一面说，一面掏出手绢，要替马夫人去擦眼泪。

不想这下又出了纰漏，掏出来的那块手绢，也是雪白的杭纺所制，刺目的是上绣一双墨蝶，正幌在马夫人眼前，看得格外真切。

“哪里来的这块手绢儿？”

曹雪芹料难隐瞒，只好老实答说：“前天是让咸安宫侍卫华四爷硬拉着，到金桂堂去逛了逛，拿错了一块手绢。”

“拿错了？”马夫人沉着脸问说：“原来是谁的手绢儿？”

“是金桂堂的少掌柜的。”

“少掌柜？”马夫人不大懂京中戏班子的规矩，所以愕然不解。

“是的。少掌柜，也是金桂堂当家的小旦。”

“是男的，还是女的？”

“自然是男的。”秋月插嘴，意思是要冲淡这场风波，所以含笑又说：“如今哪有坤班？”

“对了！”曹雪芹接口，“是男的。”

“叫什么名字？”

“那还用问吗？”秋月又在一旁打岔，“自然带一个‘蝶’字。”

“叫蝶梦。”曹雪芹说，“大家闹酒，他喝醉了，要吐；正好坐在我旁边，就拿我的手绢儿使了。随后，他娘递了块干净得给我，我只当是全白的，谁知道上面绣着蝴蝶呢？”

听得这一番解释，马夫人脸色缓和了；但拿起手绢闻了一下，复又蹦紧了脸问说：“你跟他认识多少时候了？”

“逢场作戏，头一回。”

“头一回，他就拿绣了表记，摸了香露的手绢儿送你？”

“我怎么知道？”曹雪芹说：“他给了我，我就一直搁在口袋里没有用过。既没有看见标记，也没有问到香味。”

“哼！”马夫人冷笑，“骗谁？”

看看局面要僵，秋月便从马夫人手里将手绢接过来，在鼻端细嗅一嗅，“香味倒还雅致，不过还不至于闻不出来；”她笑着说：“也许芹二爷这两天伤风。若是闻出来了，一定收了起来，这会儿就不会出丑了。”这几句话，很巧妙地解释了曹雪芹取得这块手绢，却是偶然之事，跟蝶梦亦无深交，马夫人算信了儿子的话。

“你就是这么粗心大意。”秋月故意埋怨，“虽说爷儿们偶然逢场作戏，无伤大雅，挂出幌子来，到底不好。幸而发觉得早，在路上让四老爷见了，少不得有啰嗦你一顿。何苦！”说着，将手绢往口袋里一赛，一面走，一面说：“我另外替你找一块。”

看秋月的影子远了，马夫人脸上，却又出现了凝重中显得有极深的隐忧与关切的神色，“你可得仔仔细细去想一想！养小旦是最伤身子的。”声音又有些变调了，“老太爷、老太太就留下你这么一点亲骨血。”

曹雪芹悚然而惊，但也不无受了冤屈之感，“儿子不过逢场作戏。”他说，“从没有往邪路上去想过。”

“但愿你心口如一。”马夫人又说：“世家子弟谁也不是下流种子，开头都是偶尔玩玩，到后来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的，都记不得了！”

曹雪芹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体味他母亲的这几句话，自己在问自己：声色陷溺果真不能自主？他不相信。可是他不能表示他的不同的看法，否则将会引起慈亲更多的疑虑；而他的性情又一向讨厌言不由衷，那就只有沉默了。

“知子莫若母”，看到曹雪芹心理的马夫人，冷笑着说；“你别不服气，自以为有多大的实力！到你陷了进去，想起我的话，已经不容易跳出来了。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得你那么多；只是你该想想老太太。如果你早早成了亲，替老太太留下一株、两株根苗，我就随你去荒唐；像如今，倘或你自己毁了自己的身子，叫我活着靠谁，死了又怎么有脸去见老太太？”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这就不但曹雪芹，连秋月都把脸吓黄了，仆妇丫头，亦皆闻声而集，但都站在廊上搓手，排众直入的只有秋月一人。

“太太怎么了？”秋月亦像曹雪芹那样跪了下来，“芹二爷明天出远门，太太这么一伤心，会让他一路牵肠挂肚。太太，太太，快别哭了吧！”

泪眼模糊中，看到跪在地上的爱子，愁眉苦脸的只是自己拿手捶脑袋，马夫人不觉心疼；顿时住了眼泪。看窗外黑压压的一群人，自觉过于失态，便即说道：“没有什么！我一时感触，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大家散了吧。”

窗外的人听得这话，一个个逡巡而退；秋月便拿刚从曹雪芹哪里去来的一块干净手绢，递了给马夫人，复又叫小丫头去倒热水来净面。转身看到曹雪芹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当即微带呵斥地说：“还跪着干什么？平时要多听太太一句半句话，不强似这会儿长跪请罪？”

僵在那里的曹雪芹，遇到秋月这个“台阶”，赶紧接口，“岂止一句半句？”他一面起身一面说：“反正以后事事都听太太的就是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月追问说：“说话算话。”

“自然，他人尤可；我怎么能骗太太。”

“好！”秋月转脸笑道：“到底是太太的眼泪值钱，居然哭得顽石点头了。”

“也不知道真的点头，还是假的点头——”

曹雪芹不等他母亲话完，便断然接口：“真的！娘要不要我发誓？”

“发什么誓？”秋月说道：“你只要肯听，立见分晓。”

“好吧，你说。”

“不是我说！我算什么？是太太说。”

“反正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只说是太太的话，我还敢不听吗？”

语气甚舔而面有苦颜。马夫人又心爱、又心疼，“算了吧！”她说：“只要你有这点心就够了。”

秋月却放不过曹雪芹。原来她也是触动灵机，因为曹雪芹的性情，越来越如天马行空、放荡不羁，必得有个人管着才行。但他人就能管他，未必心服，也未必就为他好，所以只有为马夫人“立威”，能让他念兹在兹，记着母亲的话，方为上策。当然马夫人如有见不到、识不透、想不通之处，她可以帮着管。

这就是由曹雪芹“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中，所起的一个念头，但她却不肯承认曹雪芹的话，只说：“太太心里的话，我都知道；当着太太的面，我‘口衔御宪’，芹二爷，你把这件坎肩穿上试试。”

是女用的坎肩，虽为琵琶襟，却是偏纽，要找“毛毛匠”来改成对襟，时所不容，曹雪芹心想穿在里面，看不见，也无所谓。但那道遮到耳际的高领，又怎么处？想问出口，临时变了主意，毫不迟疑的穿上身去，不待他扣衣纽，马夫人便觉得不妥了。

“把领子拆掉吧。”

“我知道。”秋月答说：“先让芹二爷试一是腰身。”

曹雪芹的身材自然比他母亲来的高大，不过那件坎肩本是穿在外面的，格外宽大，曹雪芹穿在里面，腰身恰好；长短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挺合适的。脱下来吧，我替你去拆领子。”

“你拿针线到这里来收拾吧。”马夫人又说：“天也快黑了，索性晚上来拆也好。”

“不如就此刻弄好了它，也了掉一件事。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于是取来针线，命小丫头燃起一支明晃晃的蜡烛，细细拆去领子，摘起线脚，也费了半天时辰，才得完事。

“吃饭吧。”马夫人说：“吃了饭，早点睡。”

“就在这里吃好了。”曹雪芹说：“我陪娘吃斋。”

“有什么菜？”

“有口蘑炖羊肉，蒸的白鱼。再就是素菜。”秋月又说：“替芹二爷预备一个野鸡片的火锅，还没有做。”

“把我的羊肉跟鱼，拨一半给他。”马夫人又说：“另外摆桌子，在这里吃好了。”

正在照马夫人的意思安排时，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午后刚回去的锦儿，他手里提着一个衣包，后跟一个丫头，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具圆笼。秋月急忙迎了出去问道：“你怎么去而复回，倒抽得出功夫？”

“本来想打发人来的，怕说不清楚，还是我自己来一趟省事。”

“什么事？”

锦儿先不答话，吩咐丫头，“把东西放下来！”她亲自揭开圆笼，里面是叠在一起的四个“一统山河”式的广口圆盂。“特为替芹二爷作了四个路菜。”她向正走了来的曹雪芹说：“都是不容易坏的东西。在路上别拿出来，四老爷那里另外送的有。这样子，你晚上想喝点酒，就不必惊动人家了。””你到替他想得周到。”秋月指着衣包说：“怎么？莫非你今晚上不打算回去？”

“不是我的衣服。”锦儿答说：“是震二爷的意思，他听说芹二爷要一件坎肩，特为要我把他新制的那一件送了来。”一面说，一面打开衣包，是一件藏青团花贡缎面子、同色薄绸夹里、下摆出锋的白狐坎肩，镶着白珊瑚套扣，素净中显得华贵，曹雪芹喝了一声彩，却辞而不收。

“还是全新的，震二哥大概还没有上身。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替我谢谢他。而且我已经有了，太太把他的那件金丝猱的坎肩给了我。”

“太太的衣服，你怎么能穿？”锦儿说道：“你不必客气。”

曹雪芹还在辞谢，秋月却觉得应该收下，便向锦儿使了个眼色，顾而言他的问，“还有什么怕人家说不清楚的话？”

“有！”锦儿答说：“我先见太太，省的一番话说两遍。”

第二十二章

原来曹頫的行程，略有租延，因为奉旨顺路沿路勘查行宫，得让曹震为他找两个高明的工匠带去。这在年下是件得跟人情商的事，必得耽误一两天功夫。但奉旨却是尽快出京，不便在京等待，所以仍旧如现在明天中午动身，在通州稍住，等找到工匠，一起长行。

“震二爷特为让我来通知，看芹二爷是愿意明天跟四老爷一起走呢？还是在家多陪太太两天？”

“我自然情愿在家多呆两天。”

“太太的意思呢？”

“也好！”马夫人向秋月说：“开饭吧，让她吃完了，好早早回去。”她又加了一句：“你们还是在堂屋里吃好了。”

秋月明白，这是马夫人体恤；因为在一屋子吃饭，锦儿跟秋月少不得要伺候饭桌，诸多拘束，连曹雪芹也觉得不便。于是秋月等先开了马夫人的饭，才来陪锦儿和曹雪芹；一张大方桌，空着南向的座位，锦儿与曹雪芹对坐，秋月打横坐在下首，端起饭碗说一声，“我饭陪。”随后便拿双牙筷，指指点点的，小声跟锦儿谈马夫人如何伤心，如何吓坏了曹雪芹的经过。她的语气是又欣慰、又得意，锦儿则是惊喜交集，立即想到了一件她最关心的事。

“照这样说，芹二爷的亲事，以后只要跟太太商量就试了？”

“可以这么说。”秋月看了曹雪芹，“不过太太当然也要看看他本人是不是中意。”

锦儿不作声，夹一块生山鸡片，一面在火锅中涮，一面望空沉思。秋月与曹雪芹，都觉得她的表情很玄，所以不约而同的注视着。

“呦！”曹雪芹忍不住了，“山鸡片都老得不能吃了。”

锦儿这才将山鸡片挟了出来，搁在碟子里没有吃，抬眼望着曹雪芹说：“你如果真的孝顺，应该体会到太太心里的盼望，上紧去找一房媳妇；只要你有心，找位才德相貌都过得去的芹二奶奶，不是难事。”

曹雪芹不知如何做答，秋月却笑道：“看来你又是胸有成竹了。”

“没有。”

“那么，你刚才在琢磨什么？就这么两句话？也无需想的那样子出神？”

“我是在一个一个比较。”锦儿答说，“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有长处就一定有短处；而且长处、短处往往搭配得很匀称。”

“此言可思！”曹雪芹点点头，“你倒往深里说一说。”

“我心里明白，嘴笨，说不上来。”话虽如此，她仍旧勉力作了表达，“譬如说吧，有人有八九样长处，一两样短处，看起来比平常人都强是不是？可是，往深里去考察，那一两样短处，每每是极大的毛病。反过来说，有八九样短处，只有一两样长处，那长处一定是过人的。”

“那也不尽然，烈女传上才德兼备、福慧双修的，可多得很。”

“那定是你讲过的，”锦儿笑道：“那位齐什么王的正后，无盐女，丑得出了格了。”

“不！”曹雪芹及忙改口，“我说的是才貌双全。”

“德呢？锦儿问说：”一定在德行上有很不好的地方。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要这样说，咱们就谈不到一处了。”

秋月看曹雪芹有抬杠的模样，而锦儿刚才想了半天，一定也有好些话说，两不相让，话不投机，娶不刹风景，因而把话扯了开去。

“譬如一半一半呢？”她问，“那又怎么说？”

“你是说长处有五样，短处也有五样？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人，长处不见得长，短处也不见得短。不过，世界上倒是这种人当中，有福气的居多。”

“这倒是见道之言——”

曹雪芹刚说了这一句，迎面看见马夫人掀帘而出，便即住口；锦儿与秋月都站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你们吃你们的。”衔着象牙剔牙杖的马夫人，再上首空着的位子上座了下来，看着爱子说：“我想你还是明天跟你四叔一起走吧！做晚辈的，道理上应该如此。”

曹雪芹不甚情愿；但想到已许了母亲一定听话，只好答应一声：“我就跟四叔一起走。”既然本人都答应了，秋月跟锦儿自然不必再为他又所陈情，“快吃吧！”秋月只这样对锦儿说：“你请早点回去，告诉震二爷好预备；明儿什么时候动身，也得给个准信儿。”

“反正是到通州，迟早都没有大关系。不必急。”

“对了，不必急，慢慢儿吃。”马夫人又看着秋月说；“该把桐生找来，我告诉他几句话。”

于是秋月起身，着小丫头到门房里去唤曹雪芹的小厮桐生；小丫头去了来回话，说门房里告诉她：“桐生到震二爷家去了，还说是芹二爷差遣他的。”

“我何尝差遣过他？”曹雪芹说：“这猴儿崽子，胡说八道。”

曹家的规矩，最忌下人撒谎，而且桐生才十六岁，就会掉这样的枪花，如何能放心让他伴着曹雪芹远行？秋月认为这件事很严重，而马夫人的态度倒还缓和。“既然没有差他，他跑去干什么？一定是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不！”锦儿极有把握得说：“是在我那儿。”

“咦！”秋月诧异，“你怎么知道？”

锦儿忍俊不住的“噗嗤”一笑，“他只知道明天要走，不知道芹二爷可以缓两天动身，这会儿跟人辞行去了。”他看着曹雪芹问：“你猜是谁？”

不问别人问曹雪芹，自然是因为他或许想得出来，曹雪芹便回想最近几次带桐生到曹震家的情形。细细搜索记忆，终于想到了：“啊！原来他跟你家的阿莲好上了。”

“谁是阿莲？”马夫人问。

“太太不记得了？”秋月说道：“太太生日那天，跟锦二奶奶来过，圆圆一张脸，一笑两个酒窝，太太还说她象无锡惠泉山上的泥娃娃。记起来了吧！”

“喔，原来是她。”马夫人笑道：“那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别看桐生年纪轻，倒会挑。”说着看了曹雪芹一眼。马夫人用这个“挑”字，是有道理的，原来桐生生长得很体面，也很能干，兼且伶牙俐齿，惯会逗笑，所以在丫头仆妇中最得人缘。管浣洗的蔡妈，想要他做女婿；厨房里的刘妈说有个内侄女跟桐生同年，正好作配；丫头中对他有意的也有。哪知他一概无动于衷，却情有独钟，挑上了阿莲。

“太太也别这么说。”秋月有些不平，“咱们家那几个女孩子，哪里就比人家的差？俗语说的是‘女心外向’，不料‘男心’也会‘外向’！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兔子不吃窝边草’，”锦儿笑道：“我的丫头配了芹二爷的小厮，借一重亲家，不也挺好的吗？”

“好了！”这下提醒了马夫人，“这回他跟了芹官去，倘或巴结上进，等回来了，我来做主，替他聘你的阿莲。”

“一言为定。”锦儿答说：“我照太太的聘礼，加倍培嫁妆。”

听他们谈得热闹，曹雪芹有感触，也有启发；丫头小厮的亲事，就能让大家这么兴致勃勃地谈论，如果是自己娶妻，从相亲开始，次第到六礼完成，至少会给全家带来一年半载有生气的日子。尤其是母亲，在她来说，一定是平生最大的一桩乐事。正这样想着，只见刚才去传唤桐生的那个小丫头，凑到秋月身边，悄悄说道：“桐生回来了。”

曹雪芹一听，心中说一声：“糟了！”刚想找个理由为桐生缓颊，见秋月已站了起来，愣愣说到；“叫他进来。”

桐生就在中门外戴罪；进了堂屋，一言不发，直挺挺的朝上一跪，把头低了下去。秋月看了马夫人一眼，取得默许，便开始审问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锦二奶奶哪里去了。”桐生嗫嚅着回答。

“谁派你去的？”

罪名在此，桐生不答，只想正面坐着的马夫人磕了一个头。这是认罪的表示，秋月便不再提，只问：“你去干什么？”

“我去——”

桐生在编说辞时，曹雪芹喝到；“你别再撒谎；说老实话有你的好处！”

桐生伺候笔砚，也跟从曹雪芹读了些书，想起过错原在说了假话；倘再撒谎，便是一误再误、罪加一等了。因而看着锦儿，大着胆子说：“我抽空看锦二奶奶的阿莲去了。”

此言一出，秋月与马夫人相顾无言；而曹雪芹和锦儿却相视而笑。见此光景，桐生松了一口气，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好吧，”秋月问道：“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桐生不答话，只将右手伸了出来；曹雪芹便有喝道：“混球！把右手打肿了，你可怎么替我提行李？”

这是暗示秋月，也是为桐生乞情；看他双手尚需执役，免予责罚。秋月本想打他十下，看在曹雪芹的份上，便即说到；“不打不行，打五下。”

于是取来了下人尊之为“家法”的紫檀戒尺。执行家法的本当是男女管家；如今不必当年，已无总管名目，也不常责罚下人，得临时指定一个人来执行家法。

正当秋月还在考虑该派谁来打桐生的手心时，曹雪芹灵机一动，指着四儿说道：“让她来动手。”

秋月心知其意，四儿对桐生最好，派她执法，下手必轻；这是曹雪芹又一次维护桐生。当下点点头，转脸向四儿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桐生犯了什么错？”

“知道。”

“好！”秋月将戒尺交给了她，同时交待：“打五下！”

曹家的规矩，责罚下人之前，先加告诫；所以四儿等桐生伸出左掌以后，便用戒尺指着他数落：“明儿个芹二爷就得跟四老爷到热河去了，临走之前，有多少事要料理；你是芹二爷贴身的人，就该时时刻刻伺候着才是。不想这个节骨眼上，你假传圣旨，悄悄儿一溜，不知干什么去了？你还有良心吗？我就打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语声甫落，只听扎扎实实的“啪”的一声，桐生随即抽搐了一下，右手握着左掌，身子往一边倒了去。

堂屋内外，上下主仆，无不变色；在死样的沉寂中，只听马夫人怒生说道：“别打了！”秋月亦已上前，拉起桐生的手看，又红又肿，还有皮破肉裂之处；忍不住转脸厉声斥责：“你怎么下死命打他！”一语未毕，四儿“敖”然一声，哭着掩面而奔。也没有人理她，只忙着去找了何谨来，将桐生扶了出去，敷药裹伤。

第二十四章

乱过一阵，静了下来，曹雪芹看母亲脸色不悦，便强颜笑道：“看了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锦儿“扑哧”一笑，手指着说：“都是你不好。你不点她，不就没事了吗？”

“你怪我，我还怪你呢！”曹雪芹说：“你不说破桐生跟阿莲好，又何至于醋海生波？”

“好了，好了！”秋月觉得他们这些话，不宜再当着下人说，因而阻拦：“你俩别再接唱‘探亲相骂’了，行不行？”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亦复忍俊不禁，但神态马上又恢复为沉重，用低沉的声音，自语似地说：“心这么狠，可怎么再留？”这是指四儿而言。秋月心想，四儿也是高傲狭隘的气性，如果撵了出去，万一想不开，会寻短见；过去有过这样的事，可绝不能再来第二回了。因此，她急忙凑过去轻声说道：“太太，先不忙着办这件事；回头我跟太太细细回。”

“娘！”曹雪芹也劝：“犯不着为她生气。”

“不是什么生气，装糊涂会出事。”

听得这话，锦儿有些不安，因为推原论始，风波之起，怎么样说也拖不得她的干系，这就应该有所表示了。于是她想了一下说：“太太请放心！那芹二爷高高兴兴送了上路，我跟秋月来好好琢磨。保管有妥当办法。”

“对了！你们好好商量。”马夫人说：“不过，怕难得有妥当办法，我这儿不能留，你那儿也不能待；又不能叫她家里领了回去，哪里有妥当办法。”

“一定有。”秋月接口显得很有把握似地、其实是宽马夫人的心；紧接着又说：“如今倒是有件事要紧，桐生的伤势不知道怎样？路上不能干活儿可麻烦了。”

曹雪芹原就惦着这一点，所以听得秋月的话，毫不迟疑的起身说道：“我瞧瞧去。”出堂屋，穿天井，踏出中门，一直都不见人，但左前方有灯火、有人声，曹雪芹便有数了；那里有间空屋，向来是下人聚集歇脚之处，桐生一定在此疗伤。走近了，探头从缺了块明瓦的窗格往里一望，人还不少，由仆妇、有丫头；厨房里的刘妈捧着一碗汤，凑到桐生面前说道：“温温儿的正好喝，全是肝尖儿，最补血。”

“多谢刘大婶。”桐生摇摇头，“我实在喝不下。”

刘妈未及答话，一个浓眉大眼、管打扫的丫头嚷道：“你们看四儿的手有多重！打得人连碗汤都喝不下了。”

“心狠手才重。”另一个烧火丫头接口，“平时看她说话细声细气，文文静静，谁知道这么阴！”

“你们别怪她，”桐生急忙说道：“他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一句话未完，那烧火的丫头便啐了一口，“你还帮她！不知好歹的东西，天生是挨打的命！”她又啐了一口，方始转过身来，气得满脸通红的往外直奔。曹雪芹怕迎头撞见了不好意思，赶紧咳嗽一声，放重了脚步；等他在门口一出现，丫头仆妇，一起站正了。见半躺在一张软椅上的桐生也要起立，曹雪芹急忙摇手阻止。“你别动！”他走过去问，“伤势怎么样？”

“何大叔给敷的药，好多了。”

“我看看。”等桐生将手一身出来，曹雪芹吓一跳，左掌里裹着白布有一寸多高，又不由得失声说道：“肿得这个样子！疼不疼？”

“怎么不疼？”浓眉大眼的姑娘搭腔：“疼得连一碗汤都喝不下了。”

“是吗？”曹雪芹问桐生。

“是，是有点儿疼。”

“老何呢？”

“抓药去了。”

“你到门房里去看一看。”曹雪芹支使爱多话的那个丫头，“如果回来了，让他马上到上房里去。”

曹雪芹刚回到上房，何谨已接踵而至，据说伤得很重，不过只是皮肉受苦，用了重料的冰片之类的凉药，仍不能止疼，所以他特为去配了一剂汤头，此刻正在煎煮。这幅药和下去，痛楚消减，能够好好睡一觉，便可不致溃烂；否则就很费事了。

“这，”秋月说道：“这样子怎么能上路？”

“上路可不能，起码得养十天半个月。”

“我倒想起来了，”秋月向马夫人说：“仲四镖局子里有极好的金疮药。”

意在言外，不妨将桐生送到通州去养伤。既然如此，曹雪芹仍旧可以跟曹頫一起走，在通州等待的那几天，桐生伤势必已大愈，不碍行程。不过，由京城到通州这一段，得另外派个人送。

“我送了芹官去好了。”全家只有何谨和马夫人对曹雪芹的称呼未改，“我也上庄子上看看去。”

这倒是提醒了秋月，提醒她应该向马夫人请示，如何处置通州的房子？那所庄屋，本由曹震经手，赁给粮台作为过往差假人员的行馆，现在平郡王已交卸了大将军的关防；各人有各人的布置，庄屋是不是会退租，得让曹震问一问。这是本来到也不急，只是想起马夫人说过，有意处分通州的房子，而目前恰好有个机会，不宜错过。

因此，她问锦儿：“你是不是急着要赶回去？”

“急着赶回去是得告诉震二爷，通知粮台多备两部车子，好让芹二爷明天一起走。”

“就这件事，没别的了？”

“那就让老何去一趟。”

锦儿心知她另有话说；当下将要告诉曹震的话都交待了何谨。这里也就收拾了餐桌，沏上普洱茶来，一面吃冰凉去心火的萝卜，一面喝热茶聊天。

马夫人却有些倦了，“我歪一会儿去。”她对锦儿说：“你走的时候叫我；我有话说。”

“是！”锦儿站起来答应。

等马夫人一走，曹雪芹低声说道：“看样子，就算太太不撵四儿，她也呆不下去了，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她？”

秋月诧异的问：“这话从何而来，为什么呆不下去？”

“众怒难犯，她成了众矢之的，怎么待得下去。”曹雪芹将那些丫头“义形于色”，为桐生不平的见闻，细细的讲了一遍。

“桐生那一下总算挨得值。”锦儿笑道：“不过，他到总算是有良心的，居然还维护这四儿，难得之至。”

“这话，”曹雪芹正色说道：“你可别告诉阿莲，她会多心。”

锦儿一愣，与秋月对看了一眼，方始说道：“你专会在这些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用心，自己的事，怎么到漠不关心呢？”

“咱么不谈这个。”曹雪芹问：“你们说，四儿怎么办？”

“这得慢慢儿商量。”秋月答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你不必为此牵肠挂肚。”

“你放心好了。”锦儿安慰他说：“有你这话，我们心里有数儿了，一定安顿得好好儿的，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曹雪芹不解的问：“怎么能皆大欢喜呢？两个人都喜欢桐生，一个得意，就必有一个失意，不是吗？”

“你真傻！我们不会想法子另外找一个桐生吗？”

“啊，啊！”曹雪芹笑道：“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秋月说道：“你不是说要写信给你的几个同学道别吗？写去吧！”

第二十五章

曹雪芹知道她们有话谈；虽有恋恋不舍之意，仍旧起身走了。于是秋月就炭盆上现成的开水，从新沏了一壶香片；又弄了些零食出来，好整以暇的谈起通州的房子。

“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不过，震二爷跟庆公爷也很熟，庆公爷接了咱们王爷的大将军，还仍旧留他在粮台上帮忙。震二爷哪里肯？这是个机会——”

说着突然顿住了，秋月不免诧异，“什么机会？”她追问着。

原来锦儿是说溜了嘴，一时无从掩饰，只好说老实话。她悄悄告诉秋月，曹震在粮台上很弄了些好处；军需报销，本是一盘烂账，全看主帅的恩眷，或是战绩；恩眷正隆，部里不会挑剔，或是先败后胜，不但将功可以折罪，败仗之中的损失还可以多报。如今平郡王正在风头上，曹震的“四柱清册”交了出去，庆复那方面乖乖地接受，兵部只要在书办那里花上几百银子，不出两个月就可以奏准核销；照曹震的说法是：“一件湿布衫脱掉了，有多舒服！”

“看来你的帮夫运还不错！”秋月以作姐姐的姿态，带些告诫意味似地说：“不过，俗语说的：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你记着这话才好。”

“天地良心！我可是常常劝他，千万谨慎，一别落把柄在外头，二别张狂，遭人妒嫉。他虽不全依，总还听个六七分。”锦儿急转直下地说：“通州的房子，要看太太的意思，如果仍旧愿意赁出去，让震二爷跟庆公爷那儿说一声就试。”

“不！”秋月低声说道：“太太的意思，打算脱手——”

“什么？”锦儿抢着问说：“打算卖掉——”

“对了。”

“干什么？”锦儿声音很大；旋即发觉失态，换了个座位，紧挨着秋月，拉着她的手说：“我告诉你吧！震二爷也有一番心胸，要把咱们曹家再兴起来；虽不能巴望老太爷在世的那番风光，至少也得让那两房，不能把咱们这两房瞧扁了。震二爷的打算是，捧四老爷出面，官是他的，事情震二爷来办。至于芹二爷，自然希望他做个帮手；他也知道芹二爷的性情，若说要他怎么样巴结当差，那就看错人了。他说：但愿老太爷的那点儿书香，能在雪芹身上留下来。”

“震二爷是这么个想法！”秋月颇感意外，而且一时无从辨别曹震的想法，错或不错。

“他这话还说过不止一遍。”锦儿又说：“我就告诉他说：你这话千万少说！芹二爷本来就有点名士派头；听你这一说，越发不在乎了。依我看，还是得好好读书，中了进士，点了翰林，那时候作名士才够味儿。”

“你这话道说得有点儿意味。”秋月确实大有领悟，回忆当年，感慨万千，“老太爷在的日子，我没有赶上。不过，常听老太太说，当年天下名士，只要到了南京，谁没有在咱们曹家喝过酒。老太爷倘非当了那么多年阔差事，就算满腹诗书，又能结交几个名士？做神仙也得先富贵才行。不然怎么住得起珠宫玉阙。”

“一点不错！”锦儿也充分能领会他的意思，“吕洞宾如果不是长了个点铁成金的手指头，谁瞧得起那么个穷老道。”

“这话就不对了！”门外曹雪芹应声，说着，推门而入，一面走一面又说：“吕洞宾有点铁成金的能耐，可不是长了个金指头，看起来还是个穷老道。”

锦儿想一想，果然话有语病，笑一笑，不跟他辩，只说：“你听壁角听了多少时候了？”

“就听见你们谈我那一段。”

“原来也不少时候了。”

“好，省得我说一遍了，”秋月紧接着开口，话题急转，“你以为怎么样呢？”

曹雪芹不即回答，坐下来拈了一块药制陈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说：”你们说我有点名士派头，我可不敢当。而且还有点惶恐——”

“惶恐？”锦儿插嘴，“为什么？”

“所谓名士派头，照一般人看，无非不修边幅，白眼看人，大庭广众之间，旁若无人，自鸣得意，如果把我看成这么样一个讨厌的家伙，我岂不要惶恐。”

锦儿与秋月相视怡然，仿佛深幸他不是这样的人而大感安慰似的。

“我也无意作名士。”曹雪芹又说：“有意作名士，时时有个‘名’字横亘心中，唯恐不为他人所瞩目，久而久之，就会成为那么一个怪物。不过震二哥的那句话，我倒要谨记在心。”

“那一句？”锦儿问说。

“老太爷的书香，能留一点在我身上。”

“哪，”秋月接口，你可得成全老太爷未竟之志，补老太爷不足之憾。”看她神色郑重，连锦儿在内都坐正了凝望着，等待下文。“有一回老太太跟我说，不知康熙爷第几次南巡，整逢大比之年，老太爷曾面奏过，想下场应试，秋闱接着春闱，前后不过八九个月的工夫；等会试过了，还回来当差。康熙爷说差事要紧没有准，老太爷一直觉得是个遗憾。你要能够弥补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不知道会怎么高兴？”

听得这话，曹雪芹把头低了下去；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吃力得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碰到八股文，我脑子就会发胀，在下去就要发头风了。如果我真的是功名中人，也许十年八年以后，再会来一次‘博学鸿词’，那时候才是我出头的机会。”

“你跟震二爷俩都死心吧。”秋月向锦儿说道：“他既不是名士，也不是翰林！”

听得这话，曹雪芹自觉无趣，悄悄起身，逡巡欲去；锦儿本来也想走了，但觉得这样分手，似乎留下了一件没有作完的事，因而不免踌躇。曹雪芹自己亦觉得不大对劲，复又回转身来，神色依然的坐在原处，向锦儿问道：“震二哥预备什么时候到热河来替我？”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锦儿必得说一个日子；否则倒像是把曹雪芹骗了去就不负责任了，于是他自己估计了一下，“四老爷这趟差使，据说是半年，你们哥儿俩，一人一半儿，他最晚到明年三四月里，总也改来接你了吧？”

“那呢，你呢？”曹雪芹问：“你会不会跟了震二哥一起去？”

“一共两三个月的工夫，我跟了去干什么？”锦儿又说：“而且有孩子也不便。”

“孩子有奶妈。”曹雪芹紧接着说：“热河行宫三十六景，春暖花开，美不胜收，你不来逛一逛？”

“行吗？”秋月问说。

“照规矩当然不行。不过，天高皇帝远；我跟那里的侍卫护军有三四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悄悄二代你们进去逛一逛，一定办得到。”曹雪芹由怂恿秋月，“你们一路来；逛完了，咱们一路回京，你就算来接我。”

秋月尚在考虑，锦儿的心思越来越活动了。“真的，”她说：“枉为在京里，还是内务府的，宫里是个什么样儿都没有见过，自己都说不过去，能到行宫看看也好。不过，几时还是得想法子见识见识京里的宫殿。”

“哪怕要等各二三十年了。”秋月笑道：“将来震二爷当了内务府大臣，你有一品夫人的诰封；大年初一，命妇进宫朝贺，自然就见识了。”

话还未完，锦儿已推着她说：“得、得！要骂我，干脆就骂好了；何必损人！”

曹雪芹接口说道：“依我说，你倒是死了那条心的好。如果有那样的机会，不见得是好事。”

“怎么呢？”

锦儿不明白，秋月却听曹老太太说过，宫中如有需要妇女服役之时，都有内务府人员的眷属承应；名之为“传妇差”，皇子、皇女选奶口、选保姆，更非内务府册集上有名字的妇女不可。一旦中选，便与家人长相睽违，一年也许只见的着一两次，所以曹雪芹说“不见得是好事。”

等秋月解释清楚了，锦儿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家太老太太，当初不是也领过康熙爷吗？”

“那是当年，而且是为了出天花，住在外面，不在宫里。”

“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就不必提了。”曹雪芹话风如刀，截断了说：“咱么言归正传。锦儿姐，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呢？”曹雪芹又问秋月。

“只要太太许了，我自然也去。”

“那好！太太不会不许。”曹雪芹很认真地说：“咱们可是一言为定。”

因为有此后约，便觉得曹雪芹此行，就像相约寻幽探胜，他不过先走一步而已；离愁别绪，在一心期待重逢的心情之下，一扫而空了。

第二十六章

“娘！进去吧！”

“我本来要出来走走。”

从马夫人的卧室磕头辞行出来，曹雪芹劝母亲止步，已说了三遍了；母子俩都不敢正视，说话时把头低着，只怕视线一接，就会触动强忍着的两胞别泪。

“娘，外面风大！”到了大厅屏风背后，曹雪芹又说了；而且还交待秋月：“你扶太太进去。”

“不用！记住，有便人就捎信回来。”说完，马夫人很快的扭头往回走。

秋月踌躇了一下，“我送你吧！”

曹雪芹不作声，只往前走；心里在思索，还有什么该告诉秋月而遗忘的话。很快得到了大门口，一般男女下人，都站在那里等着送小主人；秋月便说：“芹二爷，我可只送到这儿了。别忘了太太的话，有便人就捎信回来。你也别忘了咱们昨儿晚上，跟锦二奶奶的约定。”

“我知道。”说着，秋月福一福，作为别礼，然后也是很快的回身离去。

曹雪芹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忽忽若有所失；愣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毫不考虑大声喊道：“秋月！慢点。”

秋月闻声回头，走了回来，曹雪芹也迎了上去，在大厅的天井中接近了，秋月问：“什么事？”

“有句话，我得说了才能放心，别难为四儿！太太面前，你劝着一点儿。”

“好了，好了。不比你操心，一定会妥当的处置。”

“好！”曹雪芹很满意的：“我信你的话。”

由曹震的宠仆魏升骑马前导，车骑纷纷到了通州张家湾，不过未时刚过。刚入镇甸，便有仲四镖局子里的趟子手，抢步上前，拉住了魏升那匹“菊花青”的嚼环，后面的车，也都缓缓听了下来。

曹雪芹做的是头一辆车，闷了半天，急着掀开车帏，往外探望，恰好看到仲四，喊一声“仲四哥！”接着，一跃而下。

“芹二爷！”仲四上来抱住他，“长得比我都高了。老太太好！”

“托福，托福。”

这是曹震也一下车，仲四一眼瞥见，拍一拍曹雪芹的背，松开了手，迎上前去。曹震先做个阻拦他行礼的姿势，然后拉住他的手问道：“我派人送来的信，收到了没有？”

当然收到了，不然仲四也不能在这里迎接，“我预备了两处公馆，一处大，一处小。”仲四又说：“小得比较精致。”

“费心，费心！”曹震手一指，“你先见一见我四叔吧！”

“是，是！”

于是曹震先抢上两步，掀开曹頫的车帏说道：“四叔，咱们在通州的居停，仲四掌柜亲自来接来了。”

“喔，喔！”曹頫下车时，仲四已在车前请安；只好在车中急急躬身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多费你的心，感激不尽。”

“四老爷哪里的话，归人光顾，请都请不到。只怕伺候的有不周到的地方，您老得多包涵。”『五六文学网在线书库http://www.56wen.com/』『五六文学网经典书库http://56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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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说。”

曹震知道曹頫不善于应酬，便即接口说道：“仲四掌柜替咱们预备了两处地方，小的一处比较精致，四叔住；雪芹跟我住大的那处好了。”

“也好！”

“那就走吧！”曹震一面向仲四说；一面放下了车帏。

车马复行，这回是仲四与他的两名伙计带头，先到曹頫的公馆，大家都吓了车。进去一看，是借的当地一个“粮书”家的一座跨院，北屋三间，带两间厢房，一间作下房，一间空着可以做小厨房，正屋一明两暗，裱糊的四白落地。壁上居然还悬着一幅前漕运总督张大有所写的对联，院子里两树石榴，一缸金鱼。客中得此，在曹頫已深感满意了。

“厨子老徐留给四叔。”曹震分派着，“何谨也住这儿，陪四老爷聊聊古董书画。”

“是！”何谨答应着。

“卸行李吧！”

卸完行李，仲四说道：“我备了一杯水酒，给四老爷接风；请先息一息，回头我再来接。”

“不，不！谢谢，谢谢！”

“四老爷无论如何得赏面子。”

“不敢当，实在是我今晚上还有好几封信要写。改天叨扰吧。”

仲四还待再邀，曹震摇手拦住：“家叔不是跟你客气。”他说，“干脆你送几个菜来。菜也不必多，多了吃不掉，糟蹋了也可惜。不过酒得不妨多，而且要好。”

“有，有！”仲四一叠连声地答应，“今年漕船带来的南酒，都是头等货，而且有五十斤的大缸。我挑一缸送来。”

听这一说，连何谨都口角流涎了；不过，他是奉命来照料曹雪芹的，而且应该住在自己的庄子里，如今跟着“四老爷”在这里享用美酒，自觉问心有愧，便出了个主意，“要不芹官也住在这里，我看也还宽敞。”

他的话未完，曹震便连连摇手，“你别胡出主意！”他说：“让四老爷安安静静的住倒不好？”

接着，曹震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诸事妥帖，便带着曹雪芹走了。

第二十七章

仲四安排的另一处公馆，就在镖局附近，不但房屋宽敞，而且什么都是现成的；簇新的寝具，连铺盖都不用打开。

“你先挑。”曹震向曹雪芹说，“你得住两三天，不必我明天就回京了。”

曹雪芹还是挑了厢房，将正屋留给曹震，等一安顿下来，他有件事急着要说，“仲四哥，现得跟你要点儿好金创药。跟我的那个桐生，手伤得不轻。”接着便喊，“桐生，给仲四爷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当桐生请安时，仲四很客气的站了起来，“你伸手出来我看看。”

解开绷带，揭去油纸，只见手心一大片淤血的青紫，仲四又看了看桐生的手背说：“这不是压伤，是棒伤；怎么来的？”

桐生红着脸答不出来，曹震已听锦儿说过，便即笑道：“这小子挨的风流棒。”

听这一说，仲四便不再问了，找了两处穴道，按了按说，“还好，没有伤筋。我叫人给你敷药；有三五天就好了。”随即又转脸问到，“震二爷是到我那里坐一回呢？还是我把账簿捧了来，请你过目？”

原来曹震这两年很照应仲四，其实也等于由夏云接上内线，合伙“做买卖”，曹震将粮台上运饷银的镖，大半给了仲四。还跟仲四、王达臣各出三分之一的股份，在张家口另设镖局，作为联号。给仲四的镖有回扣，张家口镖局的股份，到了年下，应该结算，仲四这里，大致有帐可稽，所以仲四有此一问。

曹震略想一想答道，“还是到你哪里去吧。反正也挺近的。”

于是一起到了镖局，仲四将他们兄弟延入柜房，第一件事是找人为桐生治伤；第二件事是交待为曹頫送酒、送菜，然后问曹雪芹说：“饿了没有？”

“一点儿都不饿。”

“那好！回头咱们好好儿喝一喝。”说完，向他的司帐王先生示意，取账簿出来看。

曹雪芹很识趣，其实也是没兴趣，站起身来说：“我逛逛去。”

到了镖客与趟子手休息的那间敞厅，大家都站了起来，也有以前的素识，都围了上来招呼。曹雪芹一一应酬过了，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喝茶。

“有那位，最近打口外回来？”

“喔，”有位姓连，外号“连三刀”的镖客应声：“芹二爷必是问王掌柜——”

“王掌柜？”曹雪芹不自觉地插嘴，“我是问王镖头，王达臣。”

“没错，人家现在不就是掌柜了吗？”

“对，对！”曹雪芹笑道：“我脑筋一时没转过来。王掌柜近况怎么样？”

“挺好哇！”连三刀说：“王掌柜为人热心，爱朋友；官商两面，都能吃得开。当地作了几十年大买卖的，有时候官面儿上有了麻烦，还得托王掌柜去说情。”

曹雪芹大为诧异，“王达臣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几时学会了结交官府的本事？”

“是全靠那位内掌柜。”连三刀兴致勃勃地，“提起王二奶奶，可真是人才。”

刚说到这里，旁边有人在他肘弯上撞了一下说，“王二奶奶是芹二爷府上出来的。”是提醒他别说出轻佻的话来。

连三刀愣了一下，会过意来，接着说道：“怪不得！官太太都乐意与王二奶奶来往，原是见过世面的。”

“夜谈不到见过世面，”曹雪芹带些谦虚的口吻说，“不过还懂规矩礼节就是了。”

“太懂了！哪儿做大买卖的，遇到婚丧喜庆，非得请到王二奶奶去陪堂客，才算有面子；若是大满棚的好日子，两三家同一天办喜事，你争我夺，王二奶奶真成了大红人了。”连三刀紧接着又说，“上回我去，正赶上一位王爷从乌里雅苏台回京；王爷的一位姨太太，早几天到张家口去接，一到就把王二奶奶接了去，直到王爷到了才放回来。你瞧她的那份人缘！”

这在曹雪芹却是新闻。不过，他也不能断定决无此事；平郡王福彭除了会典上规定有诰封的两房侧福晋以外，另有三妾，拿“姨太太”译成旗下贵族的称呼，叫做“庶福晋”。其中最小的一个姓王，是内务府一名司匠的女儿，最为得宠，也最能得太福晋的欢心。如果有先期在张家口迎候平郡王这件事，那就必定是她了。

不论如何，听得连三刀盛赞夏云，曹雪芹当然也很高兴，而且立即想到，这些情形家里一定不知道，因该写信告诉秋月，必是她母亲所乐闻的事。

转念到此，不由得就想家了，但随即自笑，离家还不到半日，便已如此，往后的乡愁，如何得了？于是断然抛开心理的念头，专心一致的又跟连三刀谈王达臣。

正谈得起劲，仲四亲自寻了来了；看他神情愉快，大概账目结算得很顺利，便起身拱拱手说：“明儿再聊吧！我得住几天，明儿找各位来喝酒；听听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尽管请过来。”一个姓秦，年纪最长的镖头说，“别的没有，江湖上奇事怪事，可是谁都装了一肚子在那里。”

“你们撞了一肚子奇事怪事，芹二爷可是装了一肚子的墨水。”仲四避开曹雪芹的视线，向秦镖头飞了个眼色，“你们可别信口开河，胡吹瞎蒙，招芹二爷笑话。”

这是暗示大家，江湖上事，有些说得有些说不得，须识忌讳。曹雪芹却不知道他们已有这样的一个默契；心里想到一件“怪事”，满心打算着，明日能从这些江湖客口中，打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第二十八章

主客仅得三人，却设了五副杯筷。曹雪芹以为还有陪客，但入席之后，酒已再巡，却无动静，不免纳闷。

“仲四哥，”他问，“还有谁？”

仲四笑而不答，曹震却说了句：“回头你就知道了。”

“芹二爷刚才是跟连三刀在谈王达臣？”仲四找话来敷衍。

“是的。”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说王爷回京的时候，是有个庶福晋先到张家口等着接。有这回事吗？”

“有啊！是去年新娶的那个。”

“我想也应该是他。”

“怎么样？”曹震诧异的：“你何以忽然问到这话？”

“是谈夏云谈起来的。”曹雪芹将连三刀所说的情形，转述了一遍。

曹震听得很仔细，一面听，一面看仲四，终于仲四也注意听了。等听完，曹震喝了口酒，望着仲四说道：“咱们谈的那件事，有路子了。”

仲四点点头，神色很谨慎，不再有别的表示。曹雪芹心知其中有花样，却不便率直动问。不过看样子会牵涉到夏云，他不能不关心；私下寻思，得想个什么法子，能把他们的话套出来才好。

就这时候，仲四的一个跟班，推门进来；在他主人身边低声说了句：“来了。”

“一个还是两个？”

“自然是两个。”

“好！”仲四转脸向外，大声说道：“都进来吧！”

那跟班的急趋到门，掀开棉门帘，只见进来一个妇人，后面跟这个小伙子；那妇人花信年华，初看长得不怎么好，但接触到她的视线，那双一泓秋水似的眼睛，有股摄人的魅力，顿时觉得她别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仲四爷！”那妇人将手中衣包摆在一旁，在席前行礼。

“来，来，献给曹二爷请安。她叫翠宝。”仲四指指点点的引见：“这是曹二爷的令弟芹爷。”

“曹二爷！芹二爷！”翠宝一一请安。然后转身招呼：“杏香，来见两位二爷。”

那杏香带着一顶罩头遮耳的圆皮帽，身上是一件俄罗斯呢面、狐腿里子的“一裹圆”，脱去帽子，卸下斗篷，曹雪芹才发觉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郎，长得很白，也有一双灵活的眼睛；极长的一条辫子，衬着红袖棉袄，显得分外的黑。

“曹二爷！”

“你叫杏香，”曹震一把拉起她来，在她冻红了的双颊上摸了一下，“真是书上形容的杏脸桃腮。”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大内赏人用的足赤金钱，往他手里一塞，“留着玩！”

“谢谢曹二爷！”杏香请了安，把手掌伸开来，把玩着那枚金钱说：“这上面四个字，我一个都不认得。是什么呀？”

“你问我弟弟好了。”

“对了！”杏香看一看曹雪芹，问仲四：“曹二爷的弟弟怎么会姓秦呢？”

仲四大笑，“你缠到哪里去了？”他说，“人家是别号里头有一个‘芹’字，水芹菜的芹。”

“喔，”杏香向曹雪芹歉意地笑笑，“芹二爷！”说着福了福。

“别客气！”曹雪芹说道：“钱上是四个篆字：万国通宝。”

“原来这就叫篆字。”说着，杏香转脸去看翠宝。

“没有外人，”仲四开始安排，“就一起坐吧。”

照他的指定，翠宝坐在曹震右面，杏香却与曹雪芹并作一方。坐定敬酒，又布了菜，变成对得聊了起来；向隅的仲四，不是在两面插嘴，席面上就立刻热闹了。

“我看你衣服多了吧？”仲四向满面泛红的翠宝说。

“是啊！”翠宝说，“倒是杏香穿斗篷的好，进屋子就脱了，出去再穿；我的皮袄穿在身上，脱了不像样。”

“你不是带了衣包，干脆到里面去换了。”说着，仲四手一指，“喏，曹二爷住这里。”

翠宝双眼很快的往曹震一瞟，站起身来，携着衣包进屋去了。

“你呢？”仲四又转脸问杏香。

杏香并无表示，曹雪芹抢着说道:“她自然得回去。”

“我看——”

仲四还待再劝，杏香便开口了：“芹二爷说得不错，我得回去。”

仲四与曹震相视一笑，仿佛笑他们两人脸皮都薄；曹雪芹装作不见，心里却在想，应该做点老练的样子出来。

于是他找话来谈：“你叫杏香，当然十二月里出生？”

“是啊？芹二爷你呢？”

“我十四月里。”

“对了！四月里芹菜长得最好。”

杏香一面说，一面不断点头：那种带些稚气的认真，看来很可笑，但也很可爱。

这时翠宝已换了一件紫花布的薄棉袄，撒脚裤；走回来笑着说：“这一来可轻快的多了。”说着，提壶一一斟酒，斟到曹雪芹面前，向杏香说道：“你也跟芹二爷说说话才是。”

“一直在谈。”曹雪芹接口：“看你出来了才停的。”

“喔。”翠宝又说，“我这妹子不懂事，芹二爷你多包涵。”

“很好。谈不到包涵。”曹雪芹又问杏香：“你们是姊妹？看上去不很像。”

“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不像。”

“那，——”曹雪芹想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姑嫂。”

“也不是姑嫂。”

这使得曹雪芹困惑了，“既非姊妹，又非姑嫂。”曹雪芹又问，“怎么又以姊妹相称呢？”

“那也没有什么稀奇。”杏香答说：“你们爷们儿，不也是‘仁兄’、‘老弟’的，叫得很热闹吗？”

曹雪芹语塞。曹震便即笑道：“倒看不出来杏香生了一张利口。”

“我这妹子样样都好，就是嘴上，得理不让人，到头来自己吃亏。”

“这倒是是实话。”仲四按着杏香的手，是一种长者的神情，“你如果不是那么心直口快，那天有何至于受气。”

听得这一说，杏香的眼圈就有些红了。曹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断定，讲出来一定不会有趣，所以也不想问，只说：“好好儿的，干吗伤心？来，来，喝了门杯，咱们行个什么酒令玩。”

“划拳吧。”仲四说。

“不好！”曹震否决，“太吵了。”

“那行什么令呢？”仲四赶紧声明，“文绉绉的可不行。”

“自然得想个大家都能玩的。”曹震转脸说道：“雪芹，你倒想想。”

曹雪芹最好这些杂学，连猜枚、射覆、投壶之类，几乎已经失传的酒令都考察过，这是略想一想说道：“咱们‘拍七’吧！”

“什么叫‘拍七’？”杏香立即发问，“我得先弄清楚。”

“挨着往下报数，遇到‘七’不能张嘴，得拍一下桌子，‘明七’拍桌面，‘暗七’拍桌底。”

“什么叫‘明七’、‘暗七’？”

“明摆着有个‘七’，是明七；如果是七的倍数，比如十四、二十一，就是暗七。”

“我懂了，没有什么难。”

这是曹震已经打算过了，随即说道：“我做令官，杏香怎么样？”

“咦！”杏香问道，“震二爷怎么不问别人，单单问我？”

“因为你嘴厉害，意见最多，所以先问问你。你不反对，我可救药走马上任了。”

“好吧！我替你放起身炮。”

吐语尖新可喜，连曹震也笑了；旋即正一正颜色，咳嗽一声，方始开口：“酒令大如军令，有几件事，大家听清了。第一，接的要快，打个顿就算违令、罚酒，连错两次，罚个‘皮杯’——”

“什么叫‘皮杯’？”杏香插嘴问说。

“回头你就知道了。”

“不！得请令官先说明白。”

“咆哮公堂，罚酒！”曹震神气活现地说。

杏香不服，还待声辩；仲四劝阻她说：“你乖乖喝一杯吧！不然就要罚皮杯了。”

杏香无奈，只好喝了一杯；只听曹震又说：“罚完重新起令，逆数、顺数，或者接着数、从头数，临时再定。”接着便起令，“从我起，顺数。一。”

顺数是自左往右，以下便是曹雪芹、杏香、仲四、翠宝，周而复始又到曹雪芹，拍了一下桌面，杏香喊八，再一转到了仲四，脱口喊了一声“十四”，自知违令，一言不发的罚了酒。

“接着数，逆数。”

逆数便是倒回来，该杏香接令，却无动静，曹雪芹遍轻轻推了一下，“该你！”

“该我？”杏香慌慌张张的，“怎么会该我？”

“不听令官说逆数吗？”

“啊，啊，不错！”杏香茫然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

曹雪芹不答，却向曹震问道，“请令官的示，能不能代酒？”

“第一次不准。”

“那可就没法子了。”曹雪芹将自己的酒，故意泼掉些，放在杏香面前，“你喝吧！”

连曹雪芹都这么说，杏香料知辩也无用；等她喝了酒，曹震说一句：“下一个接令！”曹雪芹自十五数了下去。

曹震是有意要拿杏香开玩笑，逆数、顺数、接着数、从头数，一无准则；尽管杏香整顿全神，丝毫不敢大意，但绕来绕去，到底还是将她的脑筋搅昏了，一连错了两次。

第一次是曹雪芹顺数到二十七，未拍桌面而开了口，罚酒一杯。等曹震宣示“往下接着数”，杏香随即一拍桌面。暗七当作明七处理，也是一错。

“嘿！”仲四大为高兴，“要喝皮杯了。”

“令官！”曹雪芹为杏香缓颊，“第一次代酒不准，这回是第二次。”

“好！姑且照准！”曹震又向杏香警告，“再错，可得罚皮杯了。”

“不会错。令官请放心吧。”

“不错最好。倒回来接着数。”

于是曹雪芹接着数二十九，曹震三十，下一轮该他三十五，故意弄错了自己罚酒，然后又反过来接着数，曹雪芹三十六，紧接着便是杏香的三十七。

这一下便搞得她应接不暇，四十二、四十七、五十七、六十七、七十七，轮了八圈，倒拍了五回桌子，最后一回该拍桌面，拍了桌底，终于错了。

“雪芹，”曹震下令，“给她一个皮杯。”

曹雪芹面有难色，杏香却还在问：“什么叫皮杯？在哪儿？”

这对照的神态，加上令官一本正经的脸色，惹得仲四和翠宝匿笑不已。而曹雪芹却更觉尴尬，额上都冒汗了。

一急之下，倒急出来一个计较，“我还不大会。”他说：“回头谁连错两次，做个样儿出来瞧瞧，我在缴令。如何？”

曹震尚未答言，仲四已拍掌附和；曹震自然同意，而且自己连错两次；有意作法自毙。

当然，用不着他自己下令，就有仲四越俎司命，“翠宝，”他说，“罚曹二爷一个皮杯！”

翠宝看了杏香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着，也是为难的神气。

“这样吧！算我受罚行不行！”

“不行！”杏香抱不平，“你凭什么受罚？”

“不算受罚，不算受罚。”仲四接口说道：“算替曹二爷代酒，不过这个皮杯仍旧得由曹二爷给。”

杏香不知该不该反对，也不知如何反对？但见曹震喝了一大口酒，搂着翠宝，双唇相接，将口中的酒度了过去。

“原来这就叫皮杯啊！”杏香睁大了眼说：“喂酒吗！”

“对了喂酒。”仲四笑道，“马喂草料人喂酒。让芹二爷喂你一喂。”

杏香欲言又止，猩红闪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是默默的把头低了下去。

“请吧！”仲四推一推酒杯。

曹雪芹只是憨笑，翠宝便即说道：“芹二爷，你可别辜负了我妹子的意思。”

听得这一说，杏香起身就走，躲入曹震的卧室；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恼怒，而是羞涩。

“害臊了！”仲四向翠宝使个眼色，“劝劝她去。”

“芹二爷，”仲四等翠宝离座后低声说道：“这杏香眼界极高，能让她看中的人，真还不多。”

“不，不！多些盛意。”曹雪芹答说：“这几天在通州等于做客，萍水相逢，不必多此一举了。”

“跟她们这些人，谁不是萍水相逢。你别怕！”曹震拍拍胸说：“有我！四叔决不能知道这回事。”

曹雪芹主要的顾虑，便是曹頫；所以听得曹震这一说，意思便有些活动了，但无正面的表示，只问仲四：“她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是姑嫂俩，跟普通的暗门子不同；说起来还是书香人家——”

据仲四说，翠宝的丈夫叫刘剑平，原是山东东昌府的书香旧族；着刘剑平还进过学，翠宝是地地道道的“秀才娘子”。但不知为何，刘剑平会跟他们的族长，接下来深仇大恨；那族长做过掌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而发了大财，有名的心狠手辣，不知替刘剑平安上了一个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居然开祠堂将刘剑平逐出宗族之外，而且具公禀给学政，将刘剑平的功名也革掉了。

由于家乡无法存身，刘剑平携妻挈妹，搭漕船北上，打算到天津来投奔他的一个堂兄；他这堂兄是个孤儿，由刘剑平的父亲抚养成人，这样如同胞手足的关系，居然拒而不纳，只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第二次再去，连大门都不让进去了。这个打击，在刘剑平觉得比出族、革秀才还要沉重！事态如此冷酷，世途又如此崎岖，以致生趣全无，抑郁成病；在通州客栈中，一病而亡。

“以后就不必说了。年纪轻轻的一双姑嫂，无依无靠，不走上这条路又怎么办？”仲四又说：“不过，她们倒不是那种下三烂的货色；也不在家里接客。杏香尤其挑剔，心直口快，不大看得起人。”

“我倒想起来了。”曹雪芹问道：“刚才提到她收了委屈，看她眼都红了，委屈相比不小，那是怎么回事？”

“是——”

仲四刚一张口，发现翠宝和杏香的影子，便即住了口；曹振便即笑着问道：”酒令还行不行？”

“不行了！”杏香噘着嘴说：“什么皮杯不皮杯，谁想出来的，这种倒霉的花样？缺德透了！”说着，仍旧在曹雪芹面前坐了下来。

“怎么样？”仲四问翠宝，又向曹雪芹努一努嘴。

“看芹二爷的意思。”

“那好。”仲四遍看着曹雪芹说：“听见了吧！”

曹雪芹笑而不答，喝口酒才问杏香，“你的意思呢？”

“咳！”曹震大不以为然。

他刚一张口，杏香已经对曹雪芹作了回答，“我要回去。”

“是不是？”曹震大声说道：“人家已经说了，听你的意思，你还多问什么？叫人家又怎样再说？说我留下来陪你？年轻轻的女孩子，这话说得出口吗？”

这话说到了杏香心里。原来觉得曹震有些讨厌，这一下印象改变了，报以感激的一瞥，却又为曹雪芹辩护。

“我原是想回去的。当然，一定要留我，也是身不由主。还有日子呢!明儿来接我姐姐，不还有见面的时候吗？”

“好吧。都随你！”曹震喝干了就说：“拿粥来喝吧。”

于是喝完了粥又喝茶，闲聊了一会，起身各散。仲四送曹雪芹回南屋，曹雪芹又要送杏香出门，穿过夹弄时，他握着她的手，低声问到：“明儿什么时候来？”

“自然是下午。”

“好！下午我不出去，等你来吃晚饭。”

“嗯。”杏香捧起曹雪芹的手，按在唇上亲了一下。

到的送客回来，见翠宝为他在铺床，不无意外之感，但也无须客气，等她铺好了床，道一声谢，也少不得找几句话谈谈。

“刚才我听仲四爷谈了，原来你们是姑嫂。”

翠宝脸上闪过一阵抑郁的神色，“命苦！”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再无别话。看样子，再说下去就犯交浅言深之失了。于是曹雪芹起身说：“我震二哥大概在等了。一刻千金，你请吧！”

“喔，芹二爷，你管你二哥叫什么？”

“震二哥，他单名震，震动的震，我从小就管他叫震二哥。”

“那在府上，不都该管他叫震二爷吗？”

“一点不错。”

“嗯，嗯。”翠宝点点头，深有领悟似的。

看看没有话，曹雪芹再一次催促；用戏虐的口吻说：“小嫂子，你请吧！我震二哥脾气毛躁；等急了不骂你，骂我。”

翠宝微微笑了一下，很仔细地将屋子里都看遍了；一一交待，都是些火烛小心的话，最后探手到被窝中探了探说：“这个‘汤婆子’很管用，被窝暖了，芹二爷早点安置吧。”

“是的。我也累了。”曹雪芹拱拱手，“多谢，多谢。”话虽如此说，他却无丝毫睡意；而且它也知道，有件“大事”未办，即使想睡亦不会入梦。这件大事，便是为秋月写信；洋洋洒洒，写了十三张八行信笺，方始歇手；晨钟已经动了。

醒来时，首先闻的松枝的香味，心知炭盆已经升起来了，揭开帐门一看，恰有条纤影，扑入眼帘；心想，这是谁？刚要发问，那条影子正侧转过来，让他看清楚了，是杏香。

“是你！”

“醒了！”杏香走近来，将帐门上了钩，坐在床沿上说，“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吧！”

“我写信写到天快亮才睡的。”曹雪芹说：“劳驾把书桌上的表给我。”

“我刚看过，午初一刻。”

“啊！”曹雪芹一翻身坐了起来，“快正午了！”

“不必慌。曹二爷也是刚醒，还没有开房门呢！”说着，将曹雪芹的那件皮背心拿了起来，不由得大为诧异，“你这是件什么衣服？爷儿们那有穿这种式样的坎肩儿的？”

“喔！”曹雪芹接过皮背心，从容穿着；同时答说：“这有个缘故；为了临时决定要出关，赶一件皮坎肩来不及；我娘把她的那件给了我了。”

听得这话，杏香顿时面现凄惶，盈盈欲滴，倒把曹雪芹吓一跳。

“怎么啦？”

“没有什么！”杏香掏出拴在纽扣上的手绢，擦一擦眼说：“大家都有亲娘疼，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原来是为这个伤心。”曹雪芹说：“我可没有什么话劝你。不过，你至少还有个亲人，我看你嫂子待你还挺不错的。”

“大概仲四爷把我们的情况都跟你说了。”

“是的。”曹雪芹说，“我就不明白，你哥哥何以会结了那么深得怨？”

“唉！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心不能太直。我们家的那族长，是个老混蛋，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有一回京里派人来查案，问起那老混蛋的事，我哥哥不该多了两句嘴。这个梁子可就结的解不开了。”

“这也不是什么罪过；就算是罪过，也不至于闹到开祠堂出族，还革掉功名。莫非你们族里，就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公道话，多向着那个老混蛋？”

“这是我哥哥自己不好，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谁？”

“还有谁？自然是那个老混蛋。”杏香回忆着说：“是去年夏天的事，有一天老混蛋着人来请我哥哥，说商议修宗谱的事；约的是晚饭以后，在他修道的那个小院子里见面。到了那里，满院漆黑，我哥哥心知不好，正要退出来，不到黑头里不知打哪儿钻出来四五个狗腿子，不由分说，先一个麻核桃塞在他嘴里；拨了他的衣服，只剩一条短裤头，五花大绑，说是勾引他的姨娘成奸，要报官究办。”

“这就不对了！”曹雪芹问道：“捉奸捉双，也不能凭他一张嘴说啊。”

“自然有串通好了的人证。那老混蛋的姨娘，装得还真像在屏风后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我哥哥怎么样闯进去逼她；我哥哥有口难辨，加以族里有老混蛋的狐群狗党埋伏着，说一声，‘家丑不可外扬，送官不必，祠堂里可容不得他了。’就此撵了出来。”

曹雪芹心想，别样可以作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号啕大哭，如何能假？心疑莫释，口中不觉问了出来。

“杏香，我说句话，你可别见气；也许你哥哥，真的是一时糊涂，让人抓住了把柄？”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嫂子说，决不会！”

“你嫂子又怎么知道的呢？”

“当时她没有告诉我其中的缘故，后来我才知道；也是我嫂子告诉我的，”杏香低着头说，“我哥哥不行了。”

遽听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曹雪芹方始顿悟，“喔！”他说：“原来你哥哥是天阉。”

“不是天生的。不知道怎么受了伤，就不行了。”

“那就怪不得了！只见时只有你嫂子知道，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曹雪芹一面起床，一面嗟叹不已，“世界上偏就有这种有口难言、致死莫白的沉冤。”

听得这话，杏香心中掀起阵阵波澜；一年多来，荆天棘地，受尽凄凉委屈的遭遇，好不容易在这两三个月的日子，慢慢冲淡了，如今却又无端让曹雪芹勾勒起来。不过，记起“老混蛋”和他的姨娘，那些“狐群狗党”，还有在天津的堂兄时，心血依旧会一阵阵上冲，恨不得要杀人似的，但看到曹雪芹这种就象自己遭受了冤屈，无限懊恼的神态，顿时心里踏实得多，仿佛在穷途末路时，突然想起有个人可以投靠似的。

“我得到我四叔那里去一趟，看有什么事没有？没有事，我吃了饭马上回来；最晚上灯之前一定能见面。”曹雪芹问道：“你怎麽样？”

“我？”杏香瞄了他一眼，“又要来问我了？”

“喔！”曹雪芹歉意地笑道：“那我就老实说吧，我愿意让你陪我。”

“有这句话，不就行了吗？”

说完，杏香便为他打来洗脸水，然后收拾屋子。曹雪芹洗漱既罢，便管自己到对屋；屋暖如春，翠宝只穿一件紧身小夹袄，露出两截肥藕似的手臂，替曹震在打辫子。彼此到一声“晚上睡得安稳？”曹雪芹便问翠宝，知道不知道杏香来了。

“知道。”翠宝答说。“芹二爷，我妹子是第一回这么待客人。”

“嗯，嗯。”曹雪芹含含糊糊答应着，然后问曹震的行止。

“我得看看京里的人下来了没有？你先到四叔那里去赴宴一会儿；就说下午我会去。”

“是！我原来也是这个意思。”曹雪芹起身说道：“快放午炮了，我赶紧走吧。”

“慢着！”曹震问道，“晚上怎么样？”

曹雪芹想了一下，老实答说：“我跟杏香约好了，上灯以前一定得回来。”

“好！你们在家吃晚饭等我。我在那儿陪一陪四叔，也许有应酬，就得晚一点儿。”

曹雪芹答应着，找了仲老四的伙计相陪，骑马到了曹頫寓处；不了扑了个空，曹頫到仓厂侍郎那里做客去了。

“四老爷留下话，有差事派给你。”何谨捧出一部顺天府志来；曹頫派给曹雪芹的差事是，由京师到热河，一路上行宫所在地的里程，与康熙、雍正两朝为行宫所提的匾额对联，都抄录下来。这件差事不费事。曹雪芹吃了午饭，从容开手；不过个把时辰，便已完工。曹頫、曹震亦都先后到了。曹雪芹交了卷，曹頫略略看了一下，搁在一边；正要考察他看了些什么书，曹震抢在前面，装出很要紧的神色开了口。

“雪芹，你快回去吧，仲死回头会带两个人来看我。有什么话交待，你替我记住；有东西交下来，你也替我收者。”

“是！”曹雪芹看着曹頫问：“四叔还有什么事？”

“事是有，今天总不行了。”

“明儿下午吧！”曹震怕他第二天早晨起不来，“明儿上午我要让雪芹替我写几封信。”

“好！”曹頫点点头，“你明儿下午来。”

“是！”曹雪芹答应着退了出来；抬头一望，彤阴漠漠，看来要下雪了。

果然，马到半路，空中已飘来鹅毛般的雪片；到地融化，最滑马蹄，那趟子手是好身手，一催马腹赶了上来，帮着曹雪芹收紧缰绳，才不至于倾跌，但已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谈到刚才几乎马失前蹄的事，杏想不由得替他犯愁。

“年底下，一路雨雪，又是山路，怎么走法？”

“我自己会留神，你不必提我担心。”曹雪芹满饮一杯，“这种天气，能跟你们在一起围炉喝酒聊闲天，实在是人生一乐。”

“一点不错。”翠宝答说：“一年多了，心里难得有像今天这么舒坦过。芹二爷，我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咱们一见如故；我说心里的话，我可是一点儿也没有把你们看低了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翠报一叠连声地：“这就是我心里觉得舒坦的缘故。下午我跟杏香一直在谈芹二爷你——”

“干嘛呀！”杏香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说下去：“老说废话。”

“人生在世，能说几句正经话？”曹雪芹接口，“一天到晚说正经话，不把人闷死了？”

“好吧！你们说正经话去吧！可就别扯上我。”

“行！”曹雪芹使个小小的手段，“我今儿听了一段新闻，足可下酒。我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我屋子里有个嵌螺钿的乌木盒子，劳你驾给拿了来。”

杏香不知是计，很快地走了；曹雪芹望着她的背影匿笑。这一笑，翠宝自然就明白了。

“原来是条调虎离山之计。”

“对了！”曹雪芹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翠宝沉吟着。

曹雪芹并不催她，“该说不该说，你慢慢儿琢磨吧。”他说，“杏香一时回不来。”

“这，”翠宝问道：“那是什么道理？”

“根本没有那么个盒子，尽她找去吧！”

这句话倒提醒了翠宝，心里在想；杏香当然知道他的用意，也会想到她会跟曹雪芹说她的事。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一定会很快的回来，籍以阻扰他们谈话；否则就会将计就计，故意躲在南屋，容她从容细谈。因此这一下倒是试探杏香心意的一个机会，她就索性暂且不提了，“缓一缓吧！”她说，“我这话能不能跟你说，过一会儿就知道了。能说可以当着人说，不能说，说了也无用。”

“这叫什么话。”曹雪芹摇摇头，“透着有点儿玄。”

“玄就玄吧。”翠宝笑道：“来、来，我敬你一杯酒，算是赔罪。”

但等到太久，曹雪芹终于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他说，“如果不想说了，你也说一句，咱们可以聊别的。”

翠宝心想，杏香故意拖延着，她的心意便很明显了，那就不如让他们自己在枕上去私语，岂不更美？不过，为了踏实起见，至少有一句话得问一问。

“芹二爷，你老老实实说一句话，你喜不喜欢杏香？”她紧接着又说，“你不必想别的，光说喜不喜欢就好了。”

这表示回答之前，不须有任何顾虑，曹雪芹便毫不迟疑地说：“喜欢。”

“我看你也喜欢她。”翠宝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似乎又安慰、有伤感似地：“看来我们俩要苦出头了。”

表情奇怪，话中又透着蹊跷；但也无从究诘，只怔怔的望着翠宝，毫不掩饰他的困惑。

“我看看去。”

等翠宝起身想到对面去看杏香时，杏香却一掀门帘，进来便鼓起嘴说：“你骗人！哪里有什么嵌螺钿的乌木盒子？”

“没有？”曹雪芹故作诧异的：“我记得是放在书桌上的。”

“别装了！”杏香伸一指，轻轻在他额上戳了一下，“根本就是想把我支使开去，不知道要说我什么？”

曹雪芹忍不住笑了；转眼看翠宝也有像嘲弄的表情，便把话顶了回去说：“你既然知道，怎么不赶紧回来？不是明摆着让我们有工夫谈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赶紧回来？告诉你吧，我在屋子外面占了老半天了。”杏香伸出手来，“你摸摸我的手。”

“好啊！亏得没有骂你。”曹雪芹一摸她的手，果然冰凉；便又埋怨着说：“你看你，要长了冻疮，你就识得厉害了。”

“赶紧揉！”翠宝接口；然后挪一挪椅子，跟曹雪芹各自拉住杏香的一只手，在手背上使劲揉着。

“你简直自讨苦吃！我跟你嫂子，一共也没有说上三句话，你自己罚自己站了好半天，冤不冤？”

“也不能说冤。”杏香若无其事地说，“想听的话，只要一句就够了。”

“是吗？”曹雪芹故意扬起脸来，看这杏香问。

“我不知道。”杏香把视线避了开去，还故意绷着脸。

“这会儿别问她。”翠宝暗示着：“回头她会把我们在下午谈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行了！”杏香把手缩了回去，自己去捻耳垂，又摸摸脸，等自己觉得气脉都流通了，才坐下来说；“我可饿了。”

刚扶起筷子，只听门外有人声；不言可知，使曹震回来了。杏香便又把筷子放下，与曹雪芹、翠宝一起都占了起来。

“好家伙！”曹震一进门便嚷，“差一点摔我一大跤。”

“巧了，”杏香笑道：“真是难兄难弟。”

“摔着了没有？”翠宝上前接过曹震的皮帽子，又替他卸马褂。杏香便收拾餐桌，在上首另外摆了一副杯筷。

“这么大的雪。”曹震一坐下来，边看着杏香说：“你想回去也不成了。”

“这叫下雪天留客。”杏香看着曹雪芹说：“只怕天留人不留。”

曹雪芹有些发窘，明知应该怎么回答；只为曹家的规矩严，在这样的场合，做弟弟的自然而然就拘谨了。曹震当然明白他的隐衷，笑着说道：“你这会儿别问他，他脸皮子薄。”曹雪芹笑不作声，只捏着杏香的手，低声说道：“你刚才不说饿了吗？你想吃什么？”

“一桌子的菜，还有火烧，我什么不好吃。”

“我以为你想吃粥呢。”

杏香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吃粥，老实说好了；我还能不听使唤吗？何必拐弯抹角的取巧儿？”说着，她站起身来，袅袅挪挪得出屋去了。

原来走廊藏风之处，架着一具小风炉；翠宝拿烧鸭架子煨着一瓦罐粥，火候已到，香味透入重帘，曹雪芹很想喝一碗，却不好意思差遣杏香，因而耍个小小的枪花。不到心直口快的杏香，一下拆穿，而且似有误会，使得曹雪芹颇为不安，所以紧接着跟了出来。

“你又出来干什么？”杏香正揭开盖子在料理，回头说道：“外头冷，快进去！”

“我陪陪你。”曹雪芹说。

杏香没功夫跟他搭话了，她一手提着“手照”，一手挟着长竹筷在捞鸭架子；白气蒙蒙，往上直冒，“手照”的火焰被冲得一闪一闪，看不真切，那具鸭架子有大，纤手力弱，很难对付。刚夹了起来，“扑通”一声，又掉在粥罐里，滚烫的粥，几乎溅到她手上。

“我来！”曹雪芹说：“你只管掌灯好了。”

于是杏香将竹筷交了给曹雪芹，举灯高照；曹雪芹拿鸭架子夹了出来，杏香便下盐、下胡椒、下香头，最后将撕好的一碗烧鸭丝倾了下去；曹雪芹不由得久咽了口唾沫。

“看你馋得这样子！”杏香笑道：“那像个公子哥儿？”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什么公子哥儿。你跟我处长了就知道了。”

杏香方欲搭话，一眼瞥见魏升，便缩住了口，招招手喊道，“魏升哥，魏升哥，劳驾，来端一端。”

魏升原是有事来回，将一罐粥端入堂屋以后，趋至曹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曹震的双眉便微微皱了起来。等魏升一出去，他说：“早点散吧！我明儿得起早。”

“怎么回事？”曹雪芹问。

“明儿一大早，京里有人来，我非去接不可。”曹震又说：“与你不相干；你尽管睡你的。不过明儿下午，得防着四叔来找你陪他做诗。”

听着一说，曹雪芹有些紧张“四叔不会明儿上午来找我吧？”

“不会，”曹震答说：“明儿一大早我跟四叔在一起，陪京里下来的人，一直要到饭后。上午不会有事。”

“嗯，嗯！咱们喝粥吧！“

这顿粥自然喝得痛快淋漓，食饱摩腹，得想法子消食；自然不能喝普洱茶，便只有嚼豆蔻了。

“雪芹，”曹震在他们姑嫂收拾餐桌时，将曹雪芹邀入卧室，低声问到：“翠宝杏香，跟你谈了些什么？”

曹雪芹一是无从回答，想了一会说：“翠宝问我，喜欢不喜欢杏香？”

“还有呢？”

“还有，她说，不必想别的，只说喜欢不喜欢好了。”

“那么，你怎么说呢？”

“因为翠宝的话，似乎表示我不必有什么顾虑，所以我也就老实说了。”

“是喜欢？”

“是的。”

“还有呢？”

“没有了。”

曹震点点头，沉吟了好一会，方又开口：“虽说一切有我，不过有四叔在，也是麻烦。”她说；“什么事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是！”曹雪芹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第二十九章

“雪停了。”杏香一进门就说。

“嗯。”曹雪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径自走向书桌，先将油灯拨亮，然后坐下来开抽斗找纸。

“怎么？”杏香一面在炭盆上续碳，一面问说：“你要写什么？”

“忽然得了两句诗，把它写下来；明儿个也许用得着。”纸有了，笔也有了，担墨盒却结了冰，砚台记不起放在何处，找起来很费事。不由得搁笔叹气。

问明了缘故，杏香说他：“你说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公子哥儿，可是举动脾气，明摆着是个公子哥儿。这么一点事就把你难倒了，你说你有了两句诗，索性再来两句，凑成一首；我替你烤墨盒子去。”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前额拍了一巴掌，“真的，我竟没有想到。劳驾，劳驾！”说着，将一具云白铜的墨盒递了给杏香。

杏香从小在他哥哥书房中玩，对处理这些事很在行。她是在紫铜挑子上架起一双夹碳的铁筷，拿抹布裹着墨盒，置在铁筷上用滚水蒸。不多片刻，连抹布将墨盒提到一边，摆到不烫手，轻轻揭开，依旧是色泽均匀稠浓的一盒好墨。

“妙极了！”曹雪芹惊喜地说：“真没有想到，你料理得这么好。”

“你现在相信我也是读书人家出身了吧？”

“我没有不相信过。对了，我还得跟你谈谈令兄跟你嫂子的事—”

“回头再谈吧！”杏香打断他的话说，“你的诗作得了没有？”

“有一句不大妥当，仄起的头一个字要用去声才响，还得推敲。”

“好吧！你推敲，我烹茶。”

说完，她将紫铜挑子中的热水倒在面盆中，悄悄打开房门出外；曹雪芹不知她去干什么，也无心去问，将一首七绝改好，写了下来。搁笔一看，恰好杏香用个托盘捧了一壶过来。

“我不知道你爱喝龙井还是大方，我沏的是龙井。”

“都行。”

杏香便倒出一杯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转个方向，捧给曹雪芹。

“你得仔仔细细尝一尝，看看到底好不好？”

听她这么说，料知其中有故，曹雪芹便先闻香味，然后喝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觉得茶味似乎与平常不同。

“好！”

“好在哪里？”

这可将曹雪芹考倒了；不过，这也不必急，再喝一口，点头咂舌的一面作出品味的神情，一面捉摸其中的妙处。偶尔瞥见那把紫铜挑子，恍然大悟，却有盘马弯弓，不直接说了出来。

“你知道京城里的水，那里最好？”

“我没有进过京，拿知道？再说，京城那么大，就去过，也未见得就能说得上来。”

“那么，我告诉你吧，是玉泉山的泉水；当今皇上品评为‘天下第一泉’。不过，这雪水也不错。”

“你居然能尝得出来是雪水。”杏香笑道；“总算我没有白挨了半天冻。”

说着，她将双手伸了出来——原来刚才是用十指刨雪、又用手指压实，费了好半天的事，也不过才得了半挑子的雪水。这时候春笋似的十指，自然不冻了，但做手背上鲜艳斯玫瑰的一块红色，按一按发硬，是冻疮初起的征兆。

“我替你揉化了它。不然，已结成紫红硬块，就非溃烂不可了。”说完，曹雪芹将她的左手握在张中，不徐不急得揉着。

“莫非你长过冻疮？”杏香问，“说得满在行，揉得也很对劲。”

“我倒没有长过。我家从前有几个女孩子，冬天一张冻疮，都找我来替他们揉。”

听得这话，杏香抬着眼看他，灵活的眼珠，很快的转了几下，低下头去问说：“是他们找你来揉，还是你愿意替他们揉？”

“这有什么两样？”曹雪芹紧接着说：“咱们别抬杠，聊点儿别的。”

“聊什么？”杏香说，“聊你家的那几个女孩子好不好？”

曹雪芹不答，只摇摇头，脸上闪过一抹萧索。

“是不是惹你伤心了？”杏香很谨慎的，“如果是，芹二爷，我是无心的。”

“没有什么。别提了！”曹雪芹说，“月亮出来了，把灯灭了吧！”

杏香便去吹灭了油灯；将满之月，照映皑皑白雪，又是新糊的窗纸，屋子里一片白光；一盆红碳，令人兴起一种莫辨阴阳的幻觉，连带浮生了奇异的亢奋；彼此都忍不住想紧紧搂保对方，也想为对方紧紧搂报。

第三十章

“你要在热河带多少时候？”

“大概三、四个月。到时候，我震二个来接我的班。”

“那么，震二爷这几个月呢？”杏香问说：“住在哪里？”

“自然是京里。”

“不见得吧。”

听她这话，似乎别有所见所闻似的，曹雪芹倒诧异了；“你说，”他问：“震二爷会在哪儿？”

“我不知道。反正不会常在京里。”

“这话是打哪儿来的呢？”

杏香告诉曹雪芹说，曹震已经跟翠宝谈过，打算将她安置在一处地方——不知在何处，只知绝非在京，当然，一切浇裹，都归曹震。费安排的是杏香。翠宝的意思是，要看曹雪芹跟杏香是否彼此有情？倘或男欢女爱，正好“绿杨并作一家春”，姑嫂配他们弟兄；如果曹雪芹无意于此，翠宝既然决心委身曹震，就得替杏香找个归宿，才能脱然无累得去从良。不过，这话在翠宝跟杏香可以实说；杏香对曹雪芹却羞于自媒，纳纳然，伶牙俐齿都不知哪里去了。而曹雪芹却根本还没有工夫打算到本身；首先听说曹震要置外室，不由得就替锦儿担心。

形象怎么会猜到他的心事，见他拥衾抱膝，一脸上心事的模样，不由得大为困惑，推着他问说：“你在想什么？到底听见了我的话没有？”

“你，你说什么？”曹雪芹转过脸来，茫然的望着。

“我是说，震二爷如果不住在京里，会住在哪儿？”

“喔？”曹雪芹定定神说,“等我来想一想。”

只要去想，就不难明白。他也听说过不止一遍，曹震有几家大木厂撑腰，营谋陵工的差使，据说已成定局；开年一过灯节，便可动工，那是曹震常驻工地，住在何处，不言可知。

“易州。”

“易州在哪里？”

“在京城南方，偏西面一点儿。”

“有多远？”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

杏香大为失望，“问了半天，一点边儿都摸不着。”她说：“等于白问。”

曹雪芹不面歉然，“离京城也不至于太远。”他说：“易水你总知道吧，‘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总算让杏香摸着点边了，“原来是出刺客的地方。”她问，“震二爷干吗到哪儿去住？”

“大概要去修陵，陵寝，你懂不懂？”

“不就是皇上的坟墓吗？我们东昌府就有座颛顼陵，前面有口井，叫做圣水井。”杏香又问：“震二爷是去修谁的陵？”

“自然是今年驾崩的雍正皇帝的陵。”

“那得好几年的工夫吧？”

“不！最多年把功夫。”

“你别唬人！哪有这种事，盖一座孔庙都盖了好几年，说修皇陵只要年把功夫，你这话骗谁？”杏香撇着嘴说。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泰陵已经修了好几年了。”

“怎么又跑出一个泰陵来了？”

“陵寝都有个名儿，譬如顺治的陵叫孝陵；康熙的陵叫景陵；雍正的陵就叫泰陵。”

“为什么叫泰陵；为什么修了好几年还没有修好？”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你别不耐烦，细细儿说给我听；你看一年能不能修得好？”杏香又说：“我替你拿茶，拿点心。”说着，便披衣起床。

曹雪芹是在想不通，她何以对这件事的兴趣如此之大？反正有事在心，睡意全无，不妨作个雪夜长谈；于是掀着被说：“你别费事了，我起来吧！”两人都穿了短袄，拨碳烹茶；锡罐中有仲四供应的苏州茶食。点饥消闲，重拾话题；曹雪芹对泰陵的由来，知道的不少，但也只能捡能谈得谈。

本来历朝陵寝，皆集中于一地，既便于管理，亦便于祭扫；春秋谒陵，地方供应，也只有一次，累民不重。顺治入关后，选定遵化州西北七十里的丰台岭，改名昌瑞山，为陵寝重地。此山自太行迤逦东来，巍峨数百仞，重岗叠阜，万壑千岩，前又金星峰，后有分水岭，左右两水，分流夹绕，汇集于龙虎峪，照勘舆家的看法，确实局尊脉贵，气势绵远的万年吉壤。

这方圆数十里，无数眠牛吉地的昌瑞山，只葬了两位皇帝、一位太皇太后，总共只有孝陵、景陵、昭西陵三座陵寝，雍正要选吉壤，何愁不得？但他却要别选陵地。说穿了，不足为奇，他实在怕他的地宫，密临父祖，更怕见为他逼死的母后，朝夕责以不孝之罪。小杖尤可，“大杖则走”，走向何处？是不能逃回人间的。

尤其是雍正七年得了怔忡症以后，下定决心“敬鬼神而远之”。但也必须有一番做作；先把精通堪舆的福建总督高其倬调进京来，随同怡亲王胤祥，踏勘相度以后，放在十二月初，下了一道上谕，第一段说：“朕之本意，原欲于孝陵、景陵之旁，卜择将吉地；而堪舆之人，具以为无可营建之处，后经选择九凤朝阳山吉壤具奏。此地近依孝陵、景陵，与朕初意相合。”

昌瑞山范围甚广，密临孝陵、景陵之处，无可营建，附近总还有地可选，所以必得有九凤朝阳山这么一个周折。至于不能用的理由，当然是地形不好；但如何不好，必得有个能令人信服的说法。这就必须找一个公认为对堪舆一道居于宗师地位的人出来，才能压得住浮议；这个人就是高其倬。

于是上谕在“与朕初意相合”之下，紧接着来了第二段：“及精通堪舆之臣工，再加相度，以为规模虽大，而行局未全；穴中之土，又带沙石，实不可用。今据怡亲王、总督高其倬等奏称：相度的易州境内泰宁山太平峪万年吉地，实乾坤聚秀之区，为阴阳合汇之所，龙穴沙水，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等语。其言山脉水法，修理分明，洵为上吉之壤。”

吉壤发子孙，这是已经看中意了。但只顾后辈不顾先人，未免说不过去，所以又有第三段：“但于孝陵、景陵相去数百里，朕心不忍；且与古帝王规制典礼有无未合之处，着大学士、九卿，详细会议具奏。”

大学士以张廷玉为首，自是先意承旨；引经据典复奏：“谨按帝王世纪及通志、通考诸书，历代帝王营建之地，远或千余里，近亦二三百里，地脉之呈瑞，关乎天运之发祥，历数千百里蟠结之福区，自非一方独善其灵秀。今泰宁山太平峪万年基地，虽与孝陵、景陵相去数百里，然易州及遵化州，皆与京师密临，实未为遥远。”这段文章只在远近上做文章；对于陵寝应集中于一处以便保护奉祀，避而不谈。孝陵、景陵自不便略而不提，却有无端硬插入“与京师密临”一语；易州在西，遵化州在东，京师居中，亦目前而言，自然不算太远，但既葬于易州泰宁山，与京师便不相干，倘谓重泉之下，亦有省亲问安的举动，相去数百里，岂非太不方便了？

当然，不会有人敢如此驳辩；因而在一段颂赞吉壤的文字之后，便是语气欣然的上谕：“大学士、九卿等，引据史册典礼陈奏，朕心始安，一应所需工料等项，具着动用内库银两办理。规模制度，务从俭朴，其石像等项，需用石工浩繁，颇劳人力，不必建设。着该部遵行。”

于是雍正八年开始，动工修筑泰陵。杏香计算了一下，前后历时六年，应该修好了；这样便又有了疑问。

第三十一章

“六年工夫修一座皇陵，还没有完工吗？”

“对了。”

“多大的工程，六年还修不好。”

“这有个缘故，说起来，真的是话长了——”

“又说这话！”杏香一面打断，一面在曹雪芹额上戳了一指头；出手很重，尖尖的指甲竟掐出了一道红印子。这点疼痛曹雪芹还忍得住，没有出声；杏香却深悔孟浪，自然也觉得歉疚，还有些心疼，也有点怕他恼怒，随即便搂着他的脖子，赔笑抚慰。

“乖乖，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没有什么。”曹雪芹故意闭上眼睛，享受着那一份温馨。

“既然没有什么，你就慢慢儿讲给我听；其中一定有段新闻。”杏香在他耳际厮磨着，柔声问说：“是吗？”

这一下，曹雪芹把不能说得也说了；雍正皇帝蓄意不愿在昌瑞山长眠的原因虽不便透露，却需有句话交待：“原来说泰宁山的风水是如何了不得的好，亦不尽然；包里归堆一句话，那时的皇上，不愿意葬在昌瑞山。”

“为什么呢？”

这一问在曹雪芹意料之中，所以从从容容的答说：“风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雍正皇帝对此道也很精的，他觉得昌瑞山的风水不好，所以不愿把陵修在那儿。不过，这话他自己不便说，得找个人来替他下一番说辞，当然，在昌瑞山以外，得另外找一块好地，也是高总督一定要办到的事。无奈，看来看去，只有泰宁山比较上还好，只好将就着用了。”

“一将就，就出了毛病。”杏香很快的接着问：“是不是？”

曹雪芹没有接她的话，管自己说到；“为了让高总督尽心尽力，雍正皇上先下了赏，把他由福建调到两江，管江苏、安徽、江西三省。进京以后，怡亲王把上头的意思，悄悄儿告诉了他，陪着他去看地；看了几块，细细比较，说泰宁山还好。等画了图送了上去，雍正皇上亲自召见，问他：挖下去会不会有水有沙？高总督说不会。于是让他回去了；马上又下了一道上谕，以两江总督属吏云贵总督。这就是说，官是两江总督，本衙门在江宁，家眷也在江宁，办事可是在云南昆明。”

“哪有这样子做官的？‘云贵半边天’，江南的总督，万里迢迢到那儿去办事，倒不怕麻烦？”

“皇上不怕麻烦，做臣子的敢怕吗？”曹雪芹又说：“其中的缘故，我不说，你倒猜上一猜？”

“我怎么猜得到？好了，”杏香推着他说：“说到要紧关头上卖关子，最缺德了。”

曹雪芹笑一笑说：“说我缺德，索性缺一回德，你倒杯酒我喝。”

“这会儿喝酒？”

“怎么不能喝？不但能喝，还有名堂，叫做卯酒。”曹雪芹望着条案上的自鸣钟说：“你看，这不是交卯时了？”

杏香抬头看去，钟面上长短针都指在“五”字刚过的部位，果然是卯初了；不由得微微一惊，“呦！”她说：“都快天亮了，喝杯酒睡吧！”

虽说只一大杯“京庄”花雕，却很费事；用铜挑子倒上热水，将酒杯坐在水中烫热，再斟入小杯，让曹雪芹拿杏仁之类的干果下酒。

“酒也到口了，关子也卖过了，你该一面喝，一面讲了吧？”

曹雪芹却不想再讲泰陵的故事，怕泄漏的密辛太多，杏香不定哪一天不留意，在闲谈中透露了出去，只会惹祸，不会有任何好处，因而顾而言它的换了个话题。

“你懂不懂什么叫卯酒？”

“不就是卯时喝得酒吗？”

“为什么卯时要喝酒？威什么有卯酒而没有寅酒、辰酒？”

“那我就不知道了，”杏香笑道：“卯时我总是在做梦，从没有吃过东西，更别说喝酒。”

于是曹雪芹从“点卯”、“应卯”谈起；说到晓风多寒，从热被窝中起身出门，易于受病，喝杯酒暖暖身子，风寒不侵，亦是养身之道。

“原来有这么一个讲究。”杏香说道：“那么，出门住店，一早起来赶路，也得喝一顿卯酒喽？”

“一点不错，”曹雪芹问道：“你要不要来一杯？”

“好！”杏香便伸手去取曹雪芹的酒杯。

他却将她的手按住了，低声笑道：“你喝个皮杯好不好？”

杏香白了他一眼说：“我就知道你要出花样。”话虽如此，却无拒绝之意；曹雪芹含了一口酒，哺入她口中，当然也就搂住了好久不肯放手。

“你看！”脸朝外的杏香，将头往后一仰，挣脱他的怀抱说道：“震二爷要起来了。”

曹雪芹便转身去望，冰纹格子的窗户，嵌的是明瓦，中间却是尺许见方的一块玻璃，为了赏雪，未用窗帘，从玻璃中望北屋，只见曹震的卧室中等火哗然，而且隐约还有人影。

“震二爷上午有事；下午我有事，真该睡了，不然，中午起不来。”

曹雪芹将余沥一饮而尽，欠身而起，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皑皑白雪，不免又想家了。杏香将酒杯、果碟略略收拾一下；从新铺好了床，换了汤婆子的热水，又封了炭盆的火，回头看时，曹雪芹居然仍还负手伫立在窗前。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我在想家。”曹雪芹说：“像这种天气，家里一定替我预备一个足料的好火锅，因为知道我最爱在下雪天找几个谈得来的人，喝酒、聊天。或者联句、斗诗牌。午初开始，总要到起更才散。”

“原来你是在想那些乐趣。”杏香问道：“你说‘家里’，是谁替你预备呢？”

“反正总有人把！”

“谁呢？”

“是——”曹雪芹说：“是我姐姐，或者是震二奶奶做了送了来，也说不定。”

“震二奶奶？”杏香不解的问：“不就是震二爷的少奶奶？哪，你不是该叫嫂子了么？”

“可也是我的姐姐。”

“哎哟，我的芹二爷，你可真把我闹糊涂了。”

“走！”曹雪芹拉着她的手说：“等谁下来我再讲给你听。”

于是并头而卧，曹雪芹在枕上将秋月和锦儿的身份与情分，絮絮低诉；当然也谈到夏云、冬雪，甚至碧文。曹家故事一时哪里说得完，但就浮光掠影的谈一谈那几个人，已让杏香神往无限了。曹雪芹倦了，也颇有睡意了，不知不觉地住了口；杏香却还眼睁眼闭的在沉思，不自觉地谈口气说：“我要在你家就好了。”自己的声音，警觉了自己，侧脸看时，曹雪芹已经熟睡，微有鼾声，想象自己觉得好笑；心里空落落的，有着一种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的渴望。

第三十二章

首先被惊醒的是杏香，掀开帐门问道：“谁啊？”

“是我！”是翠宝的声音：“震二爷派人回来通知，要芹二爷赶快到仲四爷那儿，有京里来得来大人，等着要看他。”

他的话还没完，杏香已将曹雪芹推醒，说一声：“赶快起来吧！震二爷派人接你来了。”接着披衣下床，先开了房门，放翠宝进来。姑嫂两一面照顾曹雪芹梳洗穿戴，一面说起经过，语焉不详，“我也闹不清楚，什么京里来得来大人。”翠宝说道：“反正一到了仲四爷哪里就知道了。”

“你一定听错了。”杏香接口，“一定是京里来的大人。”

“翠宝姐说得不错，是京里来得来大人，不要紧，他不过想看看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原来真有个京里来得来大人，”翠宝问说：“倒是谁呀？”

“是我爷爷一辈儿的，我就管他叫来爷爷。”曹雪芹想想又奇怪，“这么个下雪天，他上了年纪的人，到通州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要紧事。你就快请吧！”翠宝因为曹雪芹叫了她一声“翠宝姐”，心里一高兴，决定将替曹震预备的一小锅银耳、红枣、薏米、莲子粥，送给曹雪芹享用；当下向杏香说道：“空心肚子出门可不好，预备别的吃食也来不及了，我那儿五更鸡上有莲子粥，你去端了来。”

“哪，那不是提震二爷预备的吗？”

“傻丫头！”翠宝推了她一把，“回头不会再炖吗？”

“对了，我倒没有想到。”杏香高高兴兴得去了。

“芹二爷！”翠宝问到：“杏香昨晚跟你谈了些什么？”

“那可多了，我跟她聊了一宵，到天亮才睡。”

看看时间不多，翠宝单刀直入地问：“谈到她跟我的事没有？”

“喔，我到正要问你。”曹雪芹说：“震二爷是不是打算把你安置在易州？”

“易州？”翠宝摇摇头，“我没有听他说过，我连这个地名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么，他是预备把你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说暂时还是在通州，也许得挪窝儿。”翠宝紧接着又问：“芹二爷，你到底怎么样？”

这话很难回答，曹雪芹故意虚晃一抢得问：“什么到底怎么样？”

“你别装蒜，自然是指杏香。”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很喜欢她。”

“光喜欢不行，得有个办法拿出来。”

“这，”曹雪芹无法搪塞，只有说老实话了，“你看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件事，我得问震二哥。”

翠宝不做声；很用心得想了一下说：“好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跟震二爷来商量，不过商量定了，你可有别另生意见。”听她说得如此有把握，俨然是另一个“震二奶奶”；曹雪芹到不免替她担心，怕一旦好事不谐，那份打击会让她受不了。

“翠宝姐，你也别心急；凡事慢慢儿来！事缓则圆，急也无用。”

翠宝似乎听出来一丝言外之意，逼视着他问：“芹二爷，怎么叫急也无用？你是指什么事？”

曹雪芹反问一句：“你心里急得是什么？”

翠宝是急于求得一个归宿。此时将曹雪芹的话体味了一下，立即悟出言外之意，接着便是心头一凉，看来自己的打算，恐不免一厢情愿。不过这一年多来饱尝世味，经历了好些磨练，时间随处是荆棘，倘或望而生畏，势必寸步难行。这样转着念头，刚泻的气便又鼓了起来；心想，事情是有些难，幸而现成有个帮手，到不可轻易错过。

于是她说：“芹二爷，我也不瞒你；既然震二爷不讨厌我，我怎么能不识抬举？像府上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将来还得青芹二爷成全我。”说这，退后一步，敛衣下拜。

曹雪芹急忙避了开去，一面拱手，一面说道：“言重、言重！只怕我效不上劳。”

“一定能帮得上忙。”翠宝记有信心的，“一定的！”

曹雪芹还想有所辩白，但已没有机会了；因为门外已有杏香大声在喊：“打帘子！”

翠宝去掀棉门帘，只见杏香手端托盘，除了莲子粥以外，还有餐具；那一小锅莲子粥，煨得到了火候，十分香甜，曹雪芹饱餐一顿，通体皆暖，精神抖擞的由魏升引路，骑马去见来保。

来保是在内务府的一个“庄头”家歇脚。此人姓文、行三，顶着内务府一个工匠的名义，却管这一处有一百多公顷良田的“皇庄”，家道富饶，盖了一座极整齐的住宅。来保跟曹頫都管他叫“文老三”，曹震却用官称，叫他“文司务”，曹雪芹跟他见过，当然亦是如此称呼。

到了文家，来保证有曹頫、曹震陪着喝酒。文老三却只在廊下伺候，一见曹雪芹，亲自打帘子通报：“芹二爷来了。”

“来爷爷！”曹雪芹进门便磕头，接着是替曹頫请安，起身站在曹震下手。

“雪芹，我替你找了一匹好马。来，先坐下来，等我慢慢儿告诉你。”

文老三一叫人在下手添设了杯筷，曹雪芹先敬了来保的酒，然后又敬曹頫，口中已在发问：“来爷爷是今之伯乐，马能中您老的法眼，必是良驹。可不知道在哪儿？”

“在粮台上，我已经替你留下来了。”曹震接口说道：“你先陪来爷爷好好儿喝几杯再说。”

曹雪芹答应着，站起身来走到来保身边，替他斟满了酒；来保不待他劝，自己干了一杯，等曹雪芹斟第二杯时，他说，“难得的还是匹白马，一根杂毛都没有。”

“这不是纯驷吗？应该供养在天厩的。”

“可惜破了相，耳朵上让别的马咬了个缺口，破了相，不能在宫里喂了。不然也轮不到你。”

“是！”曹雪芹很高兴得说：“像这种下雪天，骑一匹白马，那才有意思，谢谢来爷爷。”说这，他放下酒壶又请了个安。

“你倒先别谢我，我告诉你，这匹马虽好，可是有脾气。你得亲自喂；跟马有了感情，保管你得力。”来保又重复一句：“你得亲自喂！你听清楚了没有？”

“来爷爷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能亲自喂，趁早说。”曹震在一旁提示：“免得糟蹋了一匹好马。”

“喂！”曹雪芹毫不考虑地说：“我喂。”

“好！”来保说，“你坐下来，我叫你一点儿诀窍。”

于是来保谈了好些马经；他很健谈，加以谈的是亲身的经验，益显的真切动听，连曹頫、曹震都听得出神了。这顿酒喝到未末申初，方式结束；曹震向曹雪芹作了一个暗示，让他先行辞去。然后在文老三为来保预备的宿处—一座精致而隐秘的小院落中，还有正事密谈。

原来来保是奉旨赶往苏州，去问江苏巡抚高其倬——这正是曹雪芹不愿跟杏香说的一段内幕：泰宁山的万年吉地，在修地宫时出了毛病，但却不一定是高其倬看走了眼。

原来雍正对高其倬用的心思很深，一方面想重用他，一方面又不大放心，要掌握着黜徙进退，自由处置的便利；所以命他以两江总督兼署云贵总督，希望他能成为鄂尔泰第二之意，可说期许甚高。但高其倬的才具怎能与鄂尔泰相比，性情更不似鄂尔泰那样严毅；所以到了云南一年多，始终还是“待观后效”的兼署身份。

到了雍正十一年二月，高其倬奉旨回任。江南地方比云贵舒服得多，又得与家人团聚，自是一大喜讯；奉旨以后办交待，万里南天，一站一站到了江宁，已是五月下旬，事情有发生变化了。

当高其倬奉旨署理云贵总督时，两江总督本派漕运总督魏廷珍署理；此人直隶景州人，康熙五十二年的探花，为人耿直。当文觉国师缝制朝南岳时，所经地方，封疆大吏多以钦差之礼接待，甚至跪拜大礼，只由魏廷珍不买账。文觉怀恨在心，在写给皇帝的密折中随便说了两句不负责任的话，魏廷珍的两江总督便署理不成，回任漕督；而高其倬则捡了一个便宜，可惜为时甚暂，因为湖南巡抚赵宏恩，拍上了文觉的马屁。

这赵宏恩字芸书，汉军镶红旗人；出身是一名岁贡。此人小有才，恰恰易于伺候小人；他知道，他人对文觉此行不甚关心不要紧，他不能不关心，因为南岳衡山，就在他治下。因而事先仔仔细细打听过，文觉此行到底是来干什么？

打听到一个对佛门渊源颇有研究的人，才知道五岳之中，文觉独朝南岳的目的何在？就表面来说，是雍正皇帝要在大内宏开“法会”，选天下有学行的僧徒，亲加考验，特命文觉南来物色；其实呢，是文觉要过一过“衣锦还乡”的瘾。

原来佛教自达摩东来，创立禅宗以后，下分五派；至宋末元初，只“临济”、“曹洞”两宗独盛，临济声势尤在曹洞之上，而此宗的发祥地在南岳。到的明朝，两宗并衰。而入清以后，由于八旗王公以及各类新贵的提倡，两派复又大盛，依旧是临济更胜曹洞。

顺、康年间，有两个力能呼风唤雨的大和尚，一个是杭州灵隐寺的弘礼，号具德；一个即是苏州灵岩寺的弘储，号继起。弘礼门下造就了两个名人，一个是为雍正皇帝许为正人君子的左都御史沈近思；一个是花卉翎毛名家恽南田。弘储门下则多前明逃禅的遗民志士，如吴江县知县熊开元，便皈依在弘储座下，法号正志；还有一个超揆，是弘储最小的弟子，据说是“东林孤儿”。

明朝末年，东林党与魏忠贤、客氏这一伙阉党的冲突，正气凛然的东林党，备受荼毒；但孝子出于忠臣之门，留下了一班卓尔不凡的好子弟，以黄尊素之子黄宗羲为首的东林第二代、第三代，世称“东林孤儿”；提起这四个字，令人肃然起敬，连“大人先生”亦不敢小看。因为如此，便有些先世是遗民，而跟东林着的上些微关系的，往往以“东林孤儿”自居，不过超揆倒是确有来历的。

超揆俗家姓文，但名一个果字。提起苏州文家，名气响便江南；文征明、文彭父子以后，出了个状元文震孟，是东林巨头。文震孟的胞弟震亨，便是超揆—文果之父，顺治二年绝食而死，得年六十一岁。

“中丞”赵宏恩所求教的那个人问说：“请问，超揆如果今年还在世，应该是多少岁？”赵宏恩被提醒了，“就算他是遗腹子好了。”他曲着手指说，“顺治二年一岁，十八年十七岁；康熙六十一年就是八十八岁了，今年雍正十一年，好家伙，明年不就是百岁大庆了。”

“正是这话喽。中丞，你想，如今还会有个九十九岁的老和尚来朝南岳吗？”

这个“老和尚”就是文觉，他自称是继起“关山门”收的弟子超揆，以前一直如此冒充，现在要改口也改不过来了，只好将错就错充到底。但一路上随处都有通人，有的算一算年龄不对，私地下付之一笑，不大理他；有的故意请教他俗家的年龄；凡此都是文觉大为困窘，赵宏恩决定不让这种事发生。

赵宏恩心想，要巴结文觉，首许识得忌讳，在事的官员，不妨预先告诫；请来陪“国师”的在籍绅士，却不便以官府势力相加，湖南人是有名的“骡子脾气”，越是叫他要识趣，他偏不识趣。不过湖南人最重桑梓之情，不妨从这方面下手来试一试。

于是他备下盛宴，将省城到衡州府，预计能够跟文觉见面的士绅都请了来。觥筹交错之余，闲闲谈起，这一回国师南来，是一个能够将民隐上达的难得的好机会，向大家殷殷求教，应该提出一些什么要求，请文觉回京复命时，造膝密陈？

发言的很多，内容也很广泛，但一直认为湖南人最大的痛苦是，徭役特重。因为湖南是中原通西南的孔道，所以只要在西南用兵，湖南便是毕经的冲途，当年平“三藩之乱”时，湖南被骚扰的鸡犬不宁，这几年苗疆有事，湖南复又大造池鱼之殃。国家为了戡平打乱，不得已而起大兵讨伐，这是举国皆当效力之事，不应独独苦累湖南百姓。

赵宏恩听完了所有的意见，当即以极诚恳的态度表示，他身为地方长官，对民间的隐痛，早已深切地感受到了；湖南徭役太重，他奏报过不止一次；可是皇帝不能因为某一省督抚的请求，破格准许。此例一开，是问对他省又如何？

“国师这一次来，我当然要把本省的苦楚，跟他详详细细谈一谈，请他代达天听。不过，”赵宏恩加重了语气说：“把我们的话，转奏给皇上是一回事，肯不肯替我们湖南人说好话又是一回事。湖南有什么请求，事关通案，碍难照准，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如果旁边另外有人帮我们湖南人说话，皇上自己降至加恩湖南，恩出自上，不算湖南人的请求，他省无可援例，这情形就达不相同了。”

一席话说的举座动容，赵宏恩却不在作声了；让士绅们自己私下去谈论，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怎么样要把文觉拉到湖南这一边来，帮湖南人说好话。

然则是如何一个拉拢法呢？问到这一层，赵宏恩才向几个领头的大绅士私下嘱咐，要讨得文觉的欢心，首先就不能做文觉所忌讳的事，谈到他的家世，少说为秒；更切忌问他的年龄。此外当然还有好些让文觉感到有面子，而且皇帝也认为处置得宜的事。比如根据“寿比南山”这句俗语，说“南岳为我皇上主寿之山”，在衡阳第一名刹的上国清寺兴建御书楼、藏经阁，所需经费，既未向百姓加派，又未向士绅捐募；而是在提火耗充公用的款项内开支。此举无损皇帝声名，便很蒙嘉许。

至于文觉之对赵宏恩大为满意，自不在话下；回京之后，如何减轻湖南的徭役，倒没有说多少，对赵宏恩却盛赞不已，说他是第一等的吏才。

这话也是文觉参透了雍正的心事而说的。雍正继位以后，孜孜求治，各省吏治皆有起色，唯独南北两直隶，疲软如故，引为一大恨事，这年已将善于捕盗的浙江总督李卫调为直隶总督，而整顿两江难以冀望于有“好好先生”之称得高其倬，因而决定派赵宏恩署理两江总督，高其倬则以“总督衔管理江苏巡抚事务”，实权虽减，名义如旧，是顾全他的面子的一种做法。

可是高其倬还是大感委屈。这也难怪，无论出身、资格，都比赵宏恩高出多多，学问更不必谈。最难堪的是他还封过爵。只是官场只论官位，不管怎么说，巡抚总比总督低一等，在任何场合，都不能不屈居赵宏恩之下。为此，高其倬便想尽办法不跟赵宏恩见面；而赵宏恩小人得志，当然怀恨在心，暗箭中伤之事，不一而足。渐渐的，弄成个势如水火的局面了。

满怀牢骚抑郁，只有寄托于吟咏；唱和的对手是他的妻子蔡夫人。蔡家亦是汉军家世；入关以后，蔡士英、蔡毓荣父子都做过总督。三藩之乱时，蔡毓荣正当四川湖广总督，恰好封在吴三桂的去路，调兵遣将，分头拦截，初期应变，颇具劳绩；因而获得圣祖的信任，绶为绥远将军，专任湖广总督，督造战船，统率绿营，功劳不小。及至吴三桂病殁；吴世璠继位，官军分道合围昆明，吴世璠自杀时，蔡毓荣为破城的主将。子女玉帛，予取予求；吴三桂有个宠姬，人称“八面观音”，被蔡毓荣纳之为妾，生一个女儿单名琬，字季玉，亦是国色；而且是才媛，她就是高其倬的蔡夫人。

这年草长莺飞的季节，苏州巡抚衙门后堂，飞来一双白燕，高其倬诗兴又发，决定写一首七律，而下笔便有牢骚，那就费推敲了。第二联的上句是“有色何曾相假借”，有藐视赵宏恩却不予同流合污之意，自觉寄托遥深，得有个好对句才衬得起来。正当沉吟未就时，蔡夫人来了；一看他那未完成的诗稿，提笔为他对了一句：“不群仍恐太分明。”是劝丈夫不必太认真，接下来有番切切实实的规谏；以他的父兄蔡毓荣、蔡建为例，恃才逞强，常遭人忌。蔡毓荣为内务府所攻击，几乎家破人亡；蔡廷牵涉在年羹尧党祸中，至今囚禁在刑部的“天牢”。

高其倬倒是听了夫人之劝；而赵宏恩却仍旧放不过他，常在密奏中谈高其倬的短处。又恰逢泰陵地宫渗水，这一下，看来要大祸临头了。

第三十三章

不过高其倬本人倒很沉着。当内务府大臣莽鹄立奉旨来查问时，他不慌不忙的，捡出雍正八年五月十九日，也就是怡亲王去世以后半个月所颁发的一道上谕给莽鹄立看；特别指出这一段：“怡亲王为朕办理大小诸务，无不用心周到，而于营度将来吉地一事，深为竭力惮心，从前在九凤朝阳山经画有年；后因其地未有全美，复于易州泰宁山太平峪周详相度，得一上吉之地，王往来亲视，备极辛勤。其所择吉壤，是由王亲自相度而得，而臣工之精地理者，详加斟酌，且以为此皆王忠赤之心，感格神明，是以具此慧眼卓识也。”

“请看，太平峪的吉壤，是怡亲王亲自挑中的；他问我如何？我说：泰宁山实在不如昌瑞山；不过一定要在泰宁山，那就是太平峪最好。”

“这话能跟皇上回奏吗？”

“怎么不能？”高其倬答说，“其实，我这话早就有人私下跟皇上回奏过了。”

“那么，皇上问你动工以后，会不会有水有沙，你说不会。有这话吗？”

“有。”

“可是，如今地宫渗水了。”莽鹄立问：“这话又该怎么说呢？”

“你总记得雍正八年九月里那场地震吧？地脉变动了，不该渗水的地方渗水，是始料所不及的事，不过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工程格外作结实一点儿好了。”

“你道说得轻松。”莽鹄立苦笑道：“跟陵工上沾点儿边的人，愁得睡不着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可真是想不开了！”高其倬低声说道：“如果有大毛病，还能称得上万年吉地吗？总而言之，要紧不要紧，只在个人的看法，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若说要紧，这一闹大了，事情不好收场。”

莽鹄立听出言外之意，便即说道：“老大哥别拐弯抹角儿了，干脆说吧，我该怎么回奏？”

“好！”高其倬想了一下，正色说道：“你就这么回奏，地呢，确确实实是万年吉壤，凭皇上的鸿福，怡亲王的忠心跟眼力，这块地能不好吗？至于地宫渗水，是因为那年地震，地脉稍微有所变动的缘故，并无大碍。如果皇上还不放心，降旨下来，我可以进京复堪，跟皇上面奏。

这番话发生了作用，地宫渗水之处，总算也堵住了。不过高其倬还是得了处分，取消了总督的衔头，有“管理江苏巡抚事务”改为实授江苏巡抚。

这是一年前的话，谁也没有想到雍正皇帝这么快就驾崩了，陵寝是现成的，添修的工程并不影响奉安大典——下葬要配合年份的干支讲求山向；钦天监已挑定了日子，但就在将正式颁发上谕，宣示奉安吉期时，当今皇帝听到一种流言，说怡亲王当初看走了眼，泰宁山那块地不甚吉利；但已经奏准，并已昭告天下，不便更改，因而忧虑成疾，最后且不能不设法自速其死，以期免祸。

这是个离奇的不能不澄清的传说。皇帝命人捡出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怡亲王病殁以后有关的上谕来看；其中有一道论泰宁山的风水，说附近“山水回环，形势联络之处，又有中吉、次吉之地，朕以王经营吉地，实为首功，欲以中吉地赐之；王惊悚变色，惶遽固辞。朕鉴其诚心，随寝其事。”这一点可以从两方面来看，虽是中吉之地，亦可能出帝皇，所以怡亲王惊悚至于变色；但又安知不是看走了眼，葬于此处会祸延子孙而固辞？

下面提到怡亲王自择葬地的情况说：“已而在六十里外的涞水县境，得一平善之地曰：此庶几臣下可用者。奏请赐给。朕彼时迟回，未曾降旨。王于病中，令侍郎刘声芳恳切转奏，朕不得已，允其所请。王得旨喜极，只于踊跃而舞。云‘皇上待我隆恩异数，不可枚举。今兹恩赐，子子孙孙具受皇上之福于绵长矣’。即日遣护卫前往起土；越数日，护卫呈看土色，王取一块，捧而吞之。盖王知朕眷王之深，唯恐茔域未定，将来仍以前所欲赐之地赐之也。”

泥土是多脏的东西，健壮之身，吞下这么一块，轻则致疾，重则丧命，何况是病人？再说，怡亲王为了决心要葬在涞水的这块地上，大可先行动工修一个生圹，亦不必出此下策以明志。看起来自速其死，形同自裁这一说，未尽子虚。

于是皇帝再捡“雍正朱批谕旨”来看，收录高其倬的奏折，最后一通是在雍正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奏报所属各地，连日大雨，积水过多，严饬排水补种。

折后朱批是：“高其倬巡抚江苏，安望免旱涝之虞？览所奏雨水各情形，原非意外事，殊无足讶。其中虽经淹浸而不致成灾者，乃督臣忠勤感召之所至尔。诚为之征，昭如影响，明者睹之，莫不毛骨悚然。第未审下愚辈作如何体会也。”又象有不尽欲言之意；皇帝越想越怀疑，决定查个明白。

这种事当然不便形之于文字，得派个人到江苏面询高其倬。本来莽鹄立是原经手，应该派他；但皇帝不信任此人，改派了从小看着皇帝长大的来保，吩咐他向高其倬问明两件事：一件是泰宁山这块地到底是不是万年吉壤？再一件是先帝要将附近中吉之地赐给怡亲王，他何以固辞？是由于已知此地不吉，怕子孙受祸呢？还是那中吉之地，也可能出帝皇？倘或如此，岂非中吉之地应为上吉才是？

“皇上为这件事，心里很烦，要我年前赶到苏州，尽元宵以前回京复命。”来保紧接着又说：“昨天下午我给小王去辞行，得了个消息，皇上的意思，将来的陵工让恒亲王主办。”

一听这话，曹頫倒不觉得什么，曹震却如兜头一盆冷水，因为恒亲王与他宿无渊源，他图谋陵工的差使，只怕要落空了。

“通声，”来保与曹震所谋求的事情有关，当然也想挽救，所以向他问计：“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心乱如麻的曹震，定定神，想了一下说：“现在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倘或高制军回奏，说泰宁山的地不好——”

“哪有这回事！”来保打断他的话说，“怡亲王能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吗？”

“那么，”曹震问说：“何以怡亲王不愿意要那块中吉之敌？上吉之地出皇上，中吉之地出王公，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你这话问的有理，不过，有人解说其中的缘故，似乎更有理。地是好地，稍微懂一点风水的人都看得出来，不过定穴或者没有定对，万一有个更高明的人指出来，泰陵应该定在那块中吉之地上，而这块地已经让怡亲王占了，那时候怎么办？”

“啊，啊，原来以亲王是存着一个万一错了，还可以补救的心思。那就对了！”曹震又问：“穴是谁定的？”

“是怡亲王的一个门客，姓钟；前年去世了。”

“喔，”曹震又问：“没有请高制军看过？”

“高制军说再看看；后来因为雍正也催着复命，就照姓钟的意见定了下来。”

“这，这好！我倒有个主意。”曹震灵机一动：“来爷爷，高制军不是在那儿受窝囊气吗？正好给他一个回京的机会。”

“喔，你说。”

“请高制军这么回奏，兹事体大，非面奏不可。皇上当然不愿意无缘无故召他进京；那就不妨让高制军告病。”告病就得开缺，开缺便须回旗，回旗自然到京，到京应该请圣安，那时候不就能造膝密陈了吗？“这个办法，不着痕迹，来保连声称妙。

曹震也很得意，因为他确信高其倬必蒙当今皇帝赏识；高其倬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翰林；在好风雅的“今上”，会另眼相看。而且高其倬的一个堂兄弟高其佩，善于指画，在今皇居藩时，便有往来，爱屋及乌，既当推恩高其倬。

在高其倬，能设法让他摆脱赵宏恩，他一定衷心感激，而论到陵工，他说话必又是最有力量的，那是何愁他不“感恩图报”？转念到此，曹震便不在乎将来陵工是平郡王还是恒亲王主办了。

第三十四章

回到宿处，已是二更时分，曹震这天起得早，人已经很倦了。但曹雪芹与杏香姑嫂，都象有话要跟他请示似的，心知如果不把这一层弄明白了，曹雪芹与杏香还会逗留在他的屋子里不走，岂非白耽误工夫。

于是他问：“你们是由话跟我说。”

“是芹二爷有话跟你谈。”翠宝抢在前面说；同时站了起来，向杏香说道：“咱们先替芹二爷铺床去。”说着，相谐而去。

“怎么着，你有话？”曹震坐在床沿上说。

“是！”曹雪芹换了个座位，挨近曹震问到：“震二哥，你打算怎么安顿翠宝姐？”

曹震望了他一眼，反问一句：“她跟你谈过了？”

“是的。”

“她怎么说？”

“她说，你打算暂时把她安顿在通州，将来也许挪地方，是易洲不是？”

既然曹雪芹都知道了，曹震自然不必再有何顾忌；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将来呢？”

这一问将曹震问住了，“将来？”他说，“我还没有想过。”

“这么说，是个短局？”

又是难以回答得一问；曹震心中一动，忽然得了个计较，“我到问你，”他说，“你看是短局好，还是长局好？”

“我也不知道。”曹雪芹不自觉的又补了一句：“我也不能说。”

这一下，曹震就不能不追问了；“为什么？”

“我说长局好，对不起锦儿姐；说短局好，对不起翠宝姐。”

这话将曹震气得一跺脚，“咳，”他扭着头说：“原来指望你替我那个主意，谁知道你反害得我更没有注意。”

曹雪芹不想它是这样的态度，又歉疚、又好笑，仔细想了一下，真的替他出了个主意：“我看这样，”他说，“相知到底还不深，不妨相处一段日子；看她性情还不错，是能接回家去的，在慢慢儿探锦儿姐的口风，跟她好好商量。至于我帮着疏通，是义不容辞的事。”

“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说老实话，怎么办也是帮你自己。”曹震忽又兴味盎然的问：“怎么样？杏香不错吧？”

“嗯。”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了！”曹震站起身来，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美人名马都有了！睡觉去吧！来爷爷明儿午初动身，你也得去送一送。”

于是曹雪芹回到南屋，翠宝亦就急急忙忙赶回北屋来照料曹震归寝。等铺好了床，来为他宽衣时，看他倦的双眼都快睁不开了，自不免失望，看样子，这一夜是说不上话了。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你知道我今天办了多少事，掏了多少神。”曹震人虽困倦，神思清明，知道翠宝的心事，当下又说：“你到芹二爷那里聊聊去！多捧他几句。”

“干吗捧他？”

“往后你就明白了，听我的话没错。”

翠宝当然也能想象得到，必是与自己切身的利害相关；既然曹震这样交待，乐得跟曹雪芹去好好谈一谈。于是等曹震上了床，检点了火烛，悄悄掩上房门，到了南屋窗外，现咳嗽一声，方式发问。

“杏香，睡了没有？”

“还没有。”

说是这样说，房门一直不开；翠宝想从窗缝中张望，念头刚动，立即自我阻止，翻将身子背了过去，望着院子里月光下的一片积雪。

房门终于“呀”然而启，翠宝若无其事的踏了进去；脸色红馥馥的杏香问道：“有事吗？”

“没事，”翠宝答说：“震二爷让我跟芹二爷来聊聊。”佣衾而坐的曹雪芹，便要掀被下床；杏香赶紧喝道：“当心受凉！”

翠宝有些好笑，但也觉得自己有教导的责任，“芹二爷不必起来了，就这么说说话也很好。”她又关照：“杏香，你先倒杯热茶给芹二爷，暖暖肚子。”

“暖肚子最好喝酒。”曹雪芹笑道：“我还是起来吧！”说着一伸手，只听帐钩一声响，帐门已放了下来。索索半晌，看他穿着套裤下床；杏香已将一杯热茶捧到他手中。

“你真的要喝酒？”杏香问道：“真的想喝，我就找酒去。”

找酒来喝，不免费事；曹雪芹摇摇头说：“算了！‘寒夜客来茶当酒’，你再去弄点雪水来。”

“这倒行。”杏香提着紫铜挑子出去了。

曹雪芹便在翠宝对面坐了下来；隔着灯问：“是震二哥让你来找我的？”

“对了！他累的眼睛斗争不开了。”

曹雪芹明白了，曹震是委他代言；考虑了一下说道：“震二哥的意思，暂时把你安置在通州，将来也许搬到易州；他在易州有个差事，大概要待个半年八个月，有个家也方便些。你的意思呢？”

“我，我的意思，震二爷知道。”翠宝问道：“他没有跟你说？”

“没有。”曹雪芹说：“你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自然是想就此有个归宿。我早说过，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这么说，你是甘愿委屈喽？”

“芹二爷，你把话说反了，只怕是我高攀不上。”

“我不是讲表面文章，我是讲实际。”曹雪芹说：“我们家，我是最不喜欢讲规矩、分贵贱的。不过，家规如此，要认起真来，我也只有乖乖儿受着。我跟你说吧，前两年我还挨过我震二哥的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翠宝听他这么认真地讲规矩，不免意外；他的意思当然很清楚，是特意警告，在曹家嫡庶之分甚严。不过，她已经从杏香口中，约略得知“震二奶奶”的情形，也是侧室扶正，而且为人似乎很通情达理；他们叔嫂之间感情极好。如果是个悍泼妇人，曹雪芹也就不会这么敬重她了。

转念到这里，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确的表示；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自然会尽我的道理，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人，芹二爷，承蒙你叫我一声翠宝姐，我实在很高兴，我听说你管现在的这位震二奶奶也叫姐姐，既然如此，有你在中间调和，我想也不难相处。而况，这件事现在来说，也太早了一点儿，就算我一厢情愿，也不知道将来震二爷嫌不嫌我呢！”她已经把话说尽了，曹雪芹觉得自己亦已尽了忠告，在没有需要补充的意思了，当即点点头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是的。芹二爷，你对我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也很感激；不过，你对杏香，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也得跟我说一句，我好拿主意。”

“我早已说过了，得问震二哥。”

“既然你还是这句话，我也还是那句话。我跟震二爷商量好了，你可别逞愣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起身去开了房门，恰逢杏香进门；他一只手接紫铜挑子，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这回她学乖了，找了一具漱口缸去舀雪筑实，手上还裹着一块汗巾，所以双手并未受冻。

于是姑嫂俩一面播火烹茶，一面便谈了起来，“这儿闹中取静，房子也干净。”翠宝说道：“不知道肯不肯常租？”

杏香不作声，抬眼看着翠宝，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显然的，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想，”翠宝自问自答：“以仲四爷跟震二爷的交情，应该是办得到的事。”

“是啊！”杏香答说：“仲四爷也是挺热心的人。”

翠宝点点头，走回来坐在原处向曹雪芹问道：“这儿到承德府怎么走法？”

“有通州往东北走。”曹雪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顺义，密云，出古北口，经滦平就到承德府了。”

“要走几天？”

“头一天一大早，大概第三天就到了。”

“那也方便得很啊！”

“本就不算太远。”

“那么，芹二爷，”翠宝情致恳挚，“你可千万抽空儿来看看我们。”

这话曹雪芹就有些答应不下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说老实话为妙，“我四叔管得我很紧。而且，”他很吃力得说：“他是个老古板。”

“我也听说了，四老爷治家很严。不过，我也见过一面，样子长得慈眉善目，不是那严厉的人。”

谈到这里，雪水已煮开了；杏香来沏了茶。又端来一盘松子、一盘杏仁，曹雪芹便即笑道：“这可真是一段清福！不过也别说得太晚了。明儿不是还要去送来大人？”

“对了！”曹雪芹对杏香说：“你可提我一声儿。”

“不要紧！”翠宝说道：“我回来叫你们。”

第三十五章

送走了来保，曹頫将曹雪芹留了下来，倒不是要他和韵作诗，而是有好些信要写。吃完午饭，喝着茶息了一会，正待动手时，桐生悄悄近来说道：“震二爷让魏升告诉我，要我回去帮忙；让我来跟芹二爷回一声。”

“帮忙？帮什么忙？”

“魏升没有说，反正有活干就是了。”

“喔。”曹雪芹问：“你的手行吗？”

“好多了。”桐生将左手伸出来给曹雪芹看，手掌手背都贴着膏药，肿是早消了；手指也能屈伸自如，看样子是绝无大碍了。

曹雪芹想起他受伤的由来，便随口问一句：“你给阿莲写了信没有？”

“写了。”桐生故意作出连无表情的模样。

居然写了；曹雪芹心中一动，也有些吃惊，急忙问道：“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桐生答说；“仲四爷镖局子里有人进京，要给锦二奶奶去送年礼，我顺便托他捎了一封信去。”

“你信上写点儿什么？没有提震二爷跟我的事吧？”

“没有！”桐生答说：“我也不能那么不识轻重。”

曹雪芹心一宽，“对了！”他说，“以后你往京里写信，千万小心。”

“是！”

“还有。”曹雪芹又叮咛“你忙完了马上回来。”

他这样交待，是想知道桐生回去干了什么，哪知一直到上灯时分，亦未再发现桐生的踪影；而且曹震虽在，不见魏升，想来两个是在一起办事，到底忙些什么呢？

写完信又陪曹頫喝酒，曹震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节饮；因而曹雪芹只喝了两杯，便向曹頫说道：“四叔，我可要吃饭了。”

“好吧！”曹頫又说，“咱们后天动身，你知道了吗？”

曹雪芹还不知道这回事，曹震便接口为他解释，是这天下午做的决定。在通州的事已经办完了，只等京里裕记大木厂一个善于沽料的工头，明天到通州会齐，后天动身。

“尽后天一天，赶到密云，大后天出古北口，那就可以慢慢儿走了。”曹頫说道：“出关到山庄，一共四座行宫；连走带看，一处一天，得四天功夫。”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说：“是五座，不是四座。”

“五座是连避暑山庄算在里头。”

“不是！”

“不是？”曹頫代些诘责的神态，“你倒数给我听听。”

“雪芹，”曹震有些替他担心，“你倒仔细想想清楚，到底是四座还是五座。”

“是五座。”曹雪芹说：“出关十里，巴克什营行宫，康熙四十九年所建；往东北三十多里，两间房行宫，康熙四十一年所建；又三十三里，常山峪行宫，康熙五十九年所建；又四十里，王家营行宫，——”

“啊！五座。”曹頫连连点头，“再过去就是喀喇河屯了。我把王家营漏掉了。”

曹震为曹雪芹松了口气，夸赞着说：“雪芹肯用工了！记性也真不错。”

“记性好，悟性高，要往正途上走才好；弄这些杂学，也没有多大用处。”曹頫看着曹雪芹说道：“你别小看了八股文，世运文运，息息相关，本朝开科取士，文体雄浑雅健；康熙朝韩文懿公的制艺，精洁古雅，为天下举业正轨，国运之隆，超迈前朝，不是无因而至的。你真该好好用一用功了；我有一部‘三方合稿’，你今天就带了回去。三天背熟一篇，两年下来有两三百篇好文章在肚子里，到的下场的时候，自然就会左右逢源。”

说着便找何谨，把那部“三方合稿”取了来；连史纸大字精印，纸墨鲜明，但曹雪芹向来有个疑心病，只一看到八股文就仿佛在字里行间，闻到了一股腐臭之气。这是勉强翻开来看了一下，才知道三方是指安徽桐城方舟、方苞兄弟，浙江淳安的方启如。

“原来方灵皋还是时文名家！”

方苞字零皋，古文名家；曹雪芹本来也像一般学者那样，称他“望溪先生”，这是不知为何，尊敬之心大减。曹頫虽未听出他的称呼变化，表示观感不同，但语气中微带蔑视，确实感受得到的，当下沉着脸说：“时文也罢，古文也罢，文章之文，理无二致；莫非看不起时文，就能把古文做好了！”

曹家的规矩，长辈责备，不敢分辨；曹雪芹只有低着头表示愧悔。曹震帕曹頫一开教训，长篇大套，无休无止，赶紧开口解围。

解围的办法便是帮着曹頫责备，“四叔刚教导你‘别小看了时文’，怎么一下子就忘掉了！”他故意喝道：“还不把书好好收起来，回去有空就念。”

“是！”曹雪芹趁机站起身来，等他要找东西包书时，何谨易提着一方“书帕”，上来接了过去。

“四老爷，”何谨提高了声音，“还有两部芹官有用的书，一起让他带回去吧！”

这更是进一步将草雪芹带出了困境，到了曹頫的书房里，何谨的脸色突然显得神秘而又微带忧虑的，回头看清了没有人，方始低声发问。

“芹官，听说震二爷带着你在玩？”

曹雪芹脸一红，“你听谁说的？”

“自然有人告诉我，”何谨拿手向外一指，“就怕四老爷也知道了，那可是一场风波。”

一听这话，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四老也不知道吧？”他说，“你可千万替我留点儿神。”

“能瞒当然要瞒住。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有什么？逢场作戏而已。”曹雪芹的心很乱，“我实在说不上来，慢慢儿你就知道了。”

“咳！”何谨叹口气，“你可别闹得太不像话；凡是小心，收敛一点儿。”

“我知道。”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面在喊“打灯笼”，知道曹震要走了；何谨便随手拿了两部书，连“三方合稿”抱在一起，将曹雪芹送了出来。

其时曹頫已站在堂屋门口，与在廊上的曹震在说话；曹雪芹便不必再进屋了，在走廊上向曹頫请安辞别，随着曹震策马而回。

一进门便觉得异样，北屋檐下高悬两盏绛纱宫灯，魏升一声“二爷回来了！”棉门帘随即掀开，入眼是一对高烧的红烛；走进了看，翠宝在门口含笑相迎，薄施脂粉，略带娇羞，鬓边插一朵异种茶花，花红如火，衬着她那一团乌云似得浓发，别有一股令人心荡的韵味。曹雪芹赶紧将视线一闪，落到了杏香这一面，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笑容。

“嗯，安顿好了？”曹震进门环视着，“木器是新的。”

“芹二爷那里也是。”翠宝答说：“是仲四爷带了人来收拾得，真亏得他。不过，咱们家的人也很得力。”

她的话刚完，只见魏升笑嘻嘻的闪了出来；后面跟着桐生，两人一齐向曹震垂手请安，魏升口中还有话。

“给二爷道喜。还得请二爷的示，怎么称呼？”

“起来！”曹震沉吟着。

这是的翠宝已悄悄退了两步，半背着脸；曹雪芹便转脸去看杏香，她却不似翠宝，若无其事的，是看热闹的神情。这一下，他的疑团解开了一半，也比较安心了；这晚上的喜事，只属于翠宝。

果然，曹震答道：“暂且叫翠姨吧！”又指着杏香说：“杏姑娘还是叫杏姑娘。”

“是！”魏升一拉桐生，“给翠姨道喜。”

“别客气，别客气！”翠宝身子往里躲。

曹雪芹已知道自己身在局外，心情便轻松了，大声说道：“应该见见礼，”他一推杏香，努一努嘴示意。

等杏香去搀扶翠宝时，只听她低声说道：“我得先给二爷见了礼，才合道理。你把红毡拿出来。”

听得这话，不必杏香动手，魏升便先拿了一张椅子摆在正中，红毡条是现成的，移到椅前就是。一直在看着的曹震，这是开口了。“不必闹着些虚文了吧？”

“礼不可废！”曹雪芹搭了一句腔。

于是杏香搀着翠宝面北而立；曹雪芹将曹震推到椅子上朝南而坐。等翠宝盈盈下拜时，他才伸手一扶，就此定下了名分。

“接下来该芹二爷见礼。”魏升权充赞礼郎，自作主张地说：“平礼相见吧。”

“这——”

“通极，通极！”曹雪芹截断了意存谦抑的翠宝的话，“翠宝姐，咱们平礼相见。”

说着他转身向西，等翠宝在对面站正，他随即高拱双手作了一个揖；翠宝一面还礼，一面说道：“芹二爷，我有礼了。”

“哪里，哪里。”

“这该杏姑娘见礼了。”魏升接着曹雪芹的话说。

“我是娘家人。”杏香笑道：“可以免了。到是你们俩，该讨赏了。”

“是！是！多谢杏姑娘指点！”

当魏升要行礼时，杏香却出声阻止了，“慢着！”她说，“请震二爷一起受贺。”

不但口中说，杏香还亲自指挥者，将曹震纳入椅中；安排翠宝站在椅后。这一下，魏升桐生便不能不朝上叩头了。冷眼旁观的曹雪芹，心里在想，杏香行事，大有丘壑，是个厉害角色；如果翠宝也像她这样，只怕锦儿将来要吃亏。

“请起、请起！”翠宝十分不过意地说；接着便从条案上取来两个早就预备好的赏封，亲自递了给魏升跟桐生；沉甸甸的，看起来起码包着八两银子。

魏升谢了赏，立即又说：“请翠姨的示，仲四爷送的一品锅、四个碟子、两样点心，是不是都开出来？”

“开出来吧！我看两位二爷都没有怎么喝酒，“翠宝又说：“等我来吧！”

“你坐着。”杏香接口：“该我来。”

“都算了吧，让他们弄去。”曹震发话了，“穿这裙子上灶，多不方便。”

“裙子卸了不就行了吗？”说着，杏向一掀门帘走了。

于是魏升与桐生摆桌子；翠宝领着曹震兄弟去看她的“洞房”，床帐被褥都是新的，帐门上还贴着一个梅红笺铰出来的“喜”字。

“大红大绿的有多俗气。”曹震直摇头。

“你不喜欢，明天换了它。”翠宝柔顺的说。

“至少得把这个换一换。”曹震指着平金垂流苏的帐额说，“简直像在唱戏了。”

粉红绸子的帐子，配上平金帐额，真如戏台上所见；一说破，连翠宝也觉得好笑。

“是仲四爷的好意。”她问：“换个什么样儿的，你说了我才好办。”

曹震不作声，定睛看了一会，摇摇头向曹雪芹说：“你倒出个主意。”

“这份红绸子的帐子，颜色不大好配，浅了压不住，深了又刺眼。”曹雪芹想了想，“等我来试一试，不一定行。”

“你预备怎么换？”

“暂且买个关子。”曹雪芹笑道：“明儿个就知道了。”

第三十六章

喝酒喝到二更天就散了，一则是曹震与翠宝的良宵，不可辜负；再则是曹雪芹有件事，急于要回自己屋子里来办。南屋也收拾得很整齐，不过不似翠宝那里完全是新房的样子，曹雪芹的铺盖已经达成卷了，床上用的是杏香的寝具。窗前另外添了一张半桌，上置杏香的梳头匣子，曹雪芹只匆匆浏览了一下，便喊进桐生来有话交待。

“我那卷白绫子呢？”

“在书箱里。”

“你拿出来给我。”曹雪芹又说：“把大砚池找出来，磨墨！”

“芹二爷，”杏香差异的问：“你要干吗？”

“画画。”曹雪芹说：“你也别闲着，第一，找把剪刀来剪绫子；第二，炭盆的火要旺；第三，把书桌收一收，找一床被单铺上。”

“怎么半夜里想起来画画？”杏香笑道：“你这个人也真怪。”

“就凭那股兴致。兴致来了，画得一定好。”曹雪芹又喊；“桐生，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找到了就快拿来！”

“你别乱咋呼。”杏香从容说到；“你有画画的兴致，我也有看你画画的兴致。你告诉我要画什么，我自然会替你预备。人磨墨、墨也磨人，急不得的事！你跟我说明白了，去一边儿躺着，喝茶打腹稿，等我们预备好了，你舒舒服服来画。”

这话在曹雪芹心中，句句首肯；想起她从小就为他兄长料理书房，当然也就相信她一定能预备得很妥帖。当下将曹震嫌那平金垂流苏的帐额的话讲了一遍；杏香不带他再往下说就明白了。

“喔，你是要拿白绫子画一个帐额。”杏香点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粉红帐子要水墨才压得住；也雅致。”

“对了！”曹雪芹非常高兴，“你倒是行家，也是知音。”

“岂敢。”杏香矜持地问：“你打算画什么呢？”

“笔墨太疏淡了，怕压不住。有个现成极好的题材，岁寒三友，太好了！——”

“又是极好，又是太好。我倒要请教，到底是怎么个好？”

“岁寒三友是拟人。”曹雪芹答说：“松是我震二哥，竹跟梅就是我那锦儿姐跟翠宝姐了。”

“果然好！”杏香深深点头；但是的曹雪芹扫兴的是，还有一句话；“可惜了！不合用。”

“怎么呢？”

“第一，是单数——”

“啊，喜事不能成单数！我们倒没有想到。”曹雪芹急急又问：“第二呢？”

“帐额一尺多高，你那株松树怎么画法？”

苍松之姿，美在老干擎空；一尺多高的横额，怎么画得出松树的挺拔？曹雪芹原想画一树卧松，那是个不得已的办法。如今又有单数之嫌，这不得已的办法也不能用了。

“坏了！我竟不知道画什么好了。”他搓着手说：“这怎么办？”

“容易！画一幅梅竹双清图，暗含着有松树在里面，不就行了吗？”

听得这话，曹雪芹竟肃然起敬了，“我得管你叫老师了！”他拱手一揖，“如今真要另眼相看了。”

“我也不要你另眼相看。只记着，除我哥哥以外，你是我第一个看得起的人。”说完，杏香很快的转身儿去。

曹雪芹把她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咀嚼着；忽而欣慰，忽而犯愁，忽而感慨，忽而兴奋，竟忘了身在何处了。

“请吧！”

这一生警觉了曹雪芹，随着杏香到了西间书房，只见书桌上覆着浅蓝竹布的被单，上铺一副丈许长的白绫，一面拿铜镇纸压住；砚池、水盂、大小画笔，摆得整整齐齐。让曹雪芹最欣赏的是，书桌两头，一面一个高脚花盆架、上置烛台，点的正是北屋那一对粗如儿臂的红烛。

“提画的诗，我也替你想好了。”杏香很谦慎地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话太多？”

“不会！决不会！你说吧！”

“是忽然想起来的。记不得在哪儿看到的。”杏香放慢了声音念道：“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曹雪芹脱口一赞：“好！”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这是有心人。这帐额我要多画一幅送锦儿姐。”

“我可不敢说你那锦儿姐，是怎么样的仰面傲人。”

“你不用表白。”曹雪芹笑道：“如果你不愿意说是你的主意，我不正好掠美？”

“请！”杏香手一伸，很慷慨斯的。

这是炭盆中正烧得炽旺，一室如春，宜于卸去长衣；曹雪芹手刚一伸，杏香已经警觉，上来为他解纽宽袍。短装的曹雪芹，一身轻快，平添了几分精神；在明晃晃两只红烛高照之下，望着绫子端详了一回，簌簌落笔，竹枝低昂、梅影横斜，配上怪石苍苔，留下右上方一块空白，恰好题诗。

“款怎么提法？”

“这，我不懂，”杏香答说：“不过，我觉得含蓄一点儿的好。”

“那就单款好了。”曹雪芹题了那两句诗，加上下款：“雪芹写”三字。

“字数又成单数了。”杏香提醒他说，“‘写’字下面得再加一个字！”

这很容易，加一个“意”字，变成“雪芹写意”就行了。曹雪芹搁笔细看，得意地问杏香：“如何？”

“有的好，有的不好。”

这样回答，多少出乎曹雪芹的意料，自然要追问：“好的是什么？不好的是什么？”

“梅竹都好。”

“不好的呢？”

杏香不愿做答，只说：“时候不早了，收拾了好让桐生去睡觉。”

于是收拾书房的火烛，各自归寝。关上了卧室房门，曹雪芹重拾话题，追问不好的是什么？其实这是多余的一问，好的是梅竹，不好的自然是奇石苍苔。曹雪芹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他要让杏香说出口来，才好再问何以不好。

“别问了，睡吧！”

“不！”曹雪芹想小孩撒娇斯的，“你不说，我不睡。”

“其实，”杏香迟疑地说：“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不过，有那么一股没来由的感触而已。”

“即使感触，就更应该说给我听了。”

“你一定要听，我就说给你听。我觉得你象那块石头，有那么怪，有那么硬；我呢，就象那点点苍苔，无法不踩在人家脚底下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触，“你真是多愁善感了。”曹雪芹说，“不想你的性情。”

“你倒说我的性情该怎么样？”

“我看你是豁达一路。”

“豁达？”杏香问道：“你是说，被别人踩了不吭气，那才是豁达？”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有这样的话？心里不免反感；很想反问一句：是谁踩了你？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不过也没有在开口。

这一下，杏香自然感觉到了，静下心来细想一项，自己也很不对，无缘无故说这些负气的话，不是太无谓了吗？他很想认个错，但脸皮薄说不出口。

空气一下子僵硬了。曹雪芹觉得好没意思，一个人静静的在想，翠宝是有归宿了，即令将来性情不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能再有什么变化了。其实，曹震又何必这么心急，就要办这件事，也得商量商量，看如何安排杏香？如今她是进退失据，自己也是左右为难，这都是曹震做事台轻率之故。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有些怨恨，“我震二哥独断独行，全部顾人的死活。”他懒懒的站起来，却又颓然倒在椅子上，万般无奈的感觉，都摆出来了。

杏像有些疑惑，忍不住便问：“什么是不顾人的死活？”

“他全不顾我的处境，还我对不起你。”

“这是怎么说？”杏香问道：“你有什么是对不起我？”

话出口了，曹雪芹觉得索性说明白乐的好。

“我四叔的为人，你大概也听说过。我不能象震二哥待翠宝姐那样待你，咱们等于白好了一场，那不是我对不起你吗？”

听得他这么说，杏香便有话也不能不说了；想了一回，叹口气说：“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了”。

“那还用说吗？”曹雪芹脱口答说：“依我的心，恨不得你能陪我一块儿到热河去。”

“你真是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

“好！”杏香似乎胸有成竹了，以一种安慰的语气说：“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气氛又变过来了。杏香重新沏了一壶茶，围炉闲谈；谈到那幅白绫帐额，倒提醒了曹雪芹一件事。“我画是画了，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交给我。”杏香答说：“明儿让桐生先拿去裱，裱好了配上里子就可以挂了。”

“这种天气，裱一裱得好几天好能干。那时候，我人已经到了热河。”

“怕什么，我会料理。”

“我知道你会料理，可是我看不到挂上了是个什么样子。”

“一定好。”杏香突然说道：“你替我也画一幅。”

“行！”曹雪芹问：“你愿意要什么？”

“别问我，问我就麻烦了。”

“不要紧，我不怕麻烦。”

“我要一副青绿山水，配上月白帐子才好看。”

这在曹雪芹是个启发，月白帐子配上一个青绿山水的帐额，既然好看，那何不索性就拿金碧山水来相配。第一个念头很得意；第二个念头就沮丧了。远山帆影、流水孤村、笔墨疏简的山水，曹雪芹到是为人所许，颇有灵气；千岩万壑、金碧楼台的“院画”，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像个样子，他只好敬谢不敏了。

“你出的题目倒好；不过，说老实话，在我是太难了。你另外再想。”

“那，那就来一副芦雁。”雁字刚出口，她马上又改口。“芦雁不好！”

芦雁竹石，都是曹雪芹笔下的好题材，正喜合了脾胃，不倒杏香变了卦，少不得追问原故：“挺好的嘛！你何以说不好。”

“雁字横空，当头的总是孤雁”。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忌讳！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看似伉爽豁达，其实心思很深很细，而细心之中，却包含着一片愿长相厮守的深情，曹雪芹既感动又感激。

“那么，我就画一对交颈鸳鸯，你看如何？”

“鸳鸯就是鸳鸯，何必把交颈画出来？”

“‘愿做鸳鸯不羡仙’，就因为交颈之故。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曹雪芹又说：“这得工笔，要等我到了热河，慢慢儿画。”

“那到不要紧，我尽等好了。就怕你一转身就扔在九霄云外，让我空等一场。”

语意双关，曹雪芹自然听得出来，当下答一句：“只要你肯等，事情就好办了。”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南北屋的两对，都起得很早；翠宝亲自来通知，漱洗完了，到北屋一起吃早饭。他大概天刚亮就起身了，头光脸滑，满面春风。曹雪芹少不得还道个贺，说几句取笑的话，然后与杏香一起到了北屋。

“震二爷，”杏香一进门就蹲身请了安，“给你道喜！”

“同喜、同喜！”曹震转脸问曹雪芹说：“吃了早饭，咱们一块儿到仲四哪儿去；我叫人把那匹马拉了来，你看看该怎么办？”

曹雪芹微觉诧异；“来爷爷不是说了吗？要我自己喂。”

“你一喂了马，哪儿还有用功的功夫。”曹震答说：“这件事，四叔不以为然，跟我提了两次了，什么声色犬马、玩物丧志，一大堆老古板的话。”

“哪，那我该怎么办？”

“我的意思，马是你的，交给仲四，让他找人代喂，每个月破费几两银子就是了。”

“来爷爷要问起来呢？”

“不会问的，你也难得遇见他。”

“也只好如此了。”

曹震点点头，看翠宝、杏香都料理早饭去了，便低声问说：“杏香跟你提了她的事没有？”

“没有明说，意思是愿意等。”

“这就对了！事情要往好处做，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曹震沉吟了一回，突然说道：“雪芹，你得赶快完了花烛。”

曹雪芹不知他何以有此一句话，无以作答，只有愣在那里等下文。“如果你已经娶了亲，今天就不必让杏香等了！”曹震说道：“世家大族子弟，娶亲以前，房里有两三个人的，也不是少见的事；不过说起来，总是没出息，也别扭的很。我劝你今年好歹把喜事办了，对太太有了交代；以后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多潇洒自由！”

曹雪芹对他最后的那两句话，有些听不入耳，所以仍旧保持沉默，曹震也发觉到了，正要解释，翠宝与杏香侧着身子，顶开门帘，踏了进来，一个捧着蒸笼，一个端着砂锅。

“包子的面没有发好，将就着吃吧！”翠宝一面揭蒸盖，一面说道：“还有烫饭。”

“我要烫饭。”曹震用手去抓包子，烫了一下，赶紧撤手；包子到落在地上。

翠宝从地上捡起包子，放在一边；从杏香手里接过烫饭来，第一碗给曹雪芹，第二碗才给曹震，等杏香也坐了下来，她才拿起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包子，刚取到手，曹震开口阻止了。

“那个还能吃吗？”

“等我把脏了的地方撕掉了，你再看一看能不能吃，真得不能吃，我自然不吃。”她干净利落的撕去了包子皮，搁在面前碟子里；曹震看了一下不作声，只低着头“唏哩呼噜”的吃烫饭。

这件事看在曹雪芹眼里，不免又喜又惧。喜的是翠宝深明事理，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能规曹震之失，足为内助；而所惧者亦在此，怕她驾驭得住曹震，就会把锦儿压了下去。

杏香却根本不关心，没有理会这件事；他关心的只是曹雪芹，不断地招呼着：“要不要在添半碗饭。咱们两份一个包子，好不好？”不但翠宝早已冷眼在注视，到后来连曹震都注意到了，但却不便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但见门帘猛掀，带进一阵风来；在座四个人都吃了一惊，定睛看时，魏升的脸色都变了。“四老爷来了！”他气急败坏的说：“在门口下车了。”

这一下，第一个着急的是曹雪芹，不过曹震倒还沉得住气，略一沉吟，向杏香说：“你躲一躲！”

杏香一愣，看了曹雪芹一眼，转身就走；而这一眼不知怎么，激出了曹雪芹的勇气，“不必躲！”他说，“四叔问起来，我就老实说。”

“你别胡闹！”曹震不等他说完，便大声喝断，接着，便对翠宝说：“赶快把桌子收一收。”

翠宝已经在收拾了；而刚走到门外的杏香，忽又翻身入内，不等曹震开口，先说道：“我算是丫头好了”说完，帮着翠宝动手。

曹震没有工夫答话，急急迎了出去；曹雪芹便跟在后面，走到垂花门前，遇见曹頫，便双双就地请了个安。

“我来看看！”曹頫负着手打量四周，“这儿也很不坏。”

“是！比四叔那儿稍宽敞一点儿。”

“雪芹，”曹頫问道，“你住哪儿？”

“我在南屋。”

曹雪芹倒不觉得什么，曹震有些着慌，她知道南屋有杏香的镜箱，以及其他好些闺阁中才有的衣饰用具，如果曹頫要去看一看，底蕴尽露，是一场极大的麻烦。于是他抢着说：“四叔上我哪儿去坐；北屋暖和。”

曹頫点点头，徐步前行，曹震在前面走在边上带路，曹雪芹便故意落后，跟何谨走在一起，目视相询。

何谨当然不便开口，只摇一摇手；曹雪芹看他脸色平静，似乎曹頫尚不知他们兄弟有藏娇之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等到进入堂屋，餐桌已收拾干净，只有杏香一个人垂手站在门边，并未见翠宝的踪影。

“杏香，”曹震说道：“这是我们家四老爷！”

“喔！”杏香蹲身请了个安，口中叫一声：“四老爷。”

“这是哪家的姑娘？”

“原来就在这里的。”曹震转脸吩咐：“杏香，看有开水没有，替四老爷沏一杯茶来。”

“是！”杏香答应着，趁曹頫转身去看墙上所悬的字画时，向曹震使了个眼色，又朝卧房努一努嘴，暗示翠宝藏身在内。

“我给你的那部书，你看了没有？”曹頫问曹雪芹。

“还没有来得及看。”

“你再忙什么？”曹頫把脸沉了下来。

“我——，”曹雪芹一急，随便扯了一句话，“我有张画，得把它赶完。”

“什么画？”

“是一个帐额。”曹雪芹看了曹震一眼，“是镖局子仲四托我画的，因为快动身了，我得把它赶出来，也了掉一笔人情。”

曹頫接受了这个解释，脸色转为和缓了，“画在哪儿？我看看。”说着，便又站起身来的模样。

“四叔坐着。”曹震赶紧说道：“让雪芹去拿了来。”

“我去拿！”尚未出门的杏香更是乖觉，一面掀帘，一面在喊：“桐生哥，”——原来这两天习惯的称呼，听起来却令人确知她的身份是个侍婢。

到此地步，曹震大为放心了，唯一顾虑的是，自禁于卧房中的翠宝，只要她不出纰漏，整个情况都能瞒住曹頫；但要不能大意，因而他换了个座位，本来是坐在曹頫下首的，换到对面，整队紧闭着的卧室房门，万一翠宝不知就里，冒昧现身，还来得及应变补救。

也不过说的三五句闲话的功夫，门外脚步声起，首先进门的是桐生，将门帘高高掀起，接着是魏升，倒退入内，双手捧着白绫的一端，另一端是杏香捧着；进屋来，旋转身子，一东一西，扯直了帐额。桐生放下门帘，双手将一座烛台，高高擎起，口中还说一声：“请四老爷来看画。”

曹頫闲闲得站起身来，临近一看，本是无可无不可的那种随意浏览的神态；及至视线一临画幅，神情顿改，首先是把负着的手解了开来；接着很快向曹雪芹和曹震看了一眼；然后伏下身仔细看。

这是最得意的，还不是曹雪芹，而是杏香，“四老爷！”她的声音既高且快，倒像是曹家的“家生女儿”，等曹頫转脸望着她时，她索性大喇喇问：“你看芹二爷画得怎么样啊？”

好不懂事的死丫头！曹震在心里骂，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呢？“老古板”的“四老爷”就觉得曹雪芹画得不错，要称赞两句，让她这样公然一问，也得板着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哪知曹頫居然反问杏香：“你说呢？”

听这语气，便是许可的表示；曹震松了一口气，害怕杏香不识好歹，提醒她说：“四老爷问你，你就老实说。”

“自然是好嘛！”杏香答说：“梅花是高士，竹是君子，画着两种花卉，就见的人品很高。”

曹頫有讶异之色，“你念过书没有？”他问。

“念过几年。”

“怪不得！”曹頫点点头，“画得不错，题的也好；做人就该这样子。”

这就是教训，虽不必提名字，也知道是冲着谁说的，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京里的人，”曹頫转脸问曹震，“什么时候到？”

“总得未牌以后。”

“喔！”曹頫起身说道，“我跟刘侍郎有约，吃了午饭就回去；京里的人来了，就带到我哪里好了。”来的突兀，去的飘忽，一场虚惊，带来了不同的感想，最得意的是曹雪芹，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杏香出色。

“你今天的这个面子不小，四老爷很少夸奖人的，连带我也沾了光。”

“你们都说四老爷古板、严厉，我看挺和气的嘛！”杏香答覆曹雪芹说：“也许是我跟他有缘。”

“对了！”曹震接口：“你跟四老爷有缘。”接着他又向曹雪芹说，“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别忘了，赶紧办。”曹雪芹想不起是那句话，但曹震既未明说，自不便多问，只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大家都谈得起劲，只有翠保默默不语；曹震发觉了，便即问说：“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

翠保抬眼望了望，欲语又止；曹雪芹乖觉，向杏香说道：“咱们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是好让翠宝跟曹震私下说话；他看他们走远了，才叹口气说：“这么躲也不是一回事！”

“你别急！我找个机会会跟四老爷提！”曹震又说：“你不能连着一点儿耐心都没有。”语气中微有责备之意，翠保不敢再提自己的事，但却不妨谈谈杏香。

“四老爷对杏香不坏；不如把她的实现办了吧？”

“怎么办？未娶妻，先纳妾；四老爷一定不准；别自己找钉子碰。”

“那，杏香就得等喽？”

“对了，得等。”曹震又说，“她自己都愿等，你又何必替她多操心？”

翠宝颇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感，便不再开口，曹震倒有些歉然，看窗外阳光明亮，动了游兴；“咱们出去逛逛！”他问，“怎么样？”

“出太阳化雪，满街的泥，算了吧！”

“那，那就想个什么消遣的法子？”

翠宝这才发现，曹震是片刻都闲不住的性情；不由得问：“莫非你就不能象芹二爷那样，一个人静静儿得看看书？”

“啊！”曹震起身就走，“你倒提醒我了，有一样东西，还没有看呢！”

说完，进了卧房，翠宝不便马上跟进去，同时也要去看看炖着的一只鸡，火候如何？及至料理好了，走回来时从卧房窗下经过，无意间向里一望，只见曹震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的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着笑容。

是什么书？看得入迷了！翠宝正这样在想，忽然发现，曹震将他手上的那本书斜过来歪着脑袋看；这就奇怪了，看书还有这个样子的吗？倒要去看看，那是本什么书？一时好奇心发，翠宝悄悄溜了进去；走到曹震身后一望，顿时满脸绯红，忍不住便啐了一口：“哪里来的这些鬼书！”

“吓我一跳！”曹震急急回过身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看混账书看的灵魂都出窍了。”

看她娇嗔的模样，别有动人之处；本就心猿意马的曹震，按耐不住，一把搂住了她，涎着脸笑道：“咱们挑个样儿试一试，好不好？”

“去你的。”

翠宝极力挣扎，曹震偏是不放；她又不能喊叫，怕惊动了人，情急无奈，只有另思脱身之计。

“你到是怎么啦！”她故意装的发急得，“房门都还开着，杏香要闯了进来怎么办？”

“好吧！”曹震将手松了开来，“你去关门。”刚说了这一句，忽又改口，“不！你别打算开溜，我去关。”

“你真是多心！”翠宝的心思也很快，“我不会打后房溜走。”

“说得不错。”曹震拉着她的手臂，“咱们来个寸步不离。”

说着，便拉着翠宝，一起去关房门；谁知到的门口，手刚松开，翠宝募得将他往外一推，趁他脚步踉跄之际，已将房门关上，兔起鹘落得下了铜闩。

曹震猝不及防，赶紧回身过来，大声喊道：“快开门！”

“别闹！”翠宝在门内警告，“等我把你那本混账书烧掉了，再来开门。”

“不，不！”曹震着急得说：“是借来的！不能烧，烧掉了，我对人家怎么交待？”

“你别大声嚷嚷，我就不烧。”

“行！”曹震驯顺地答应着，声音不但低，而且柔和。

“还有，我开了房门，不准你罗嗦。”

“行！”

等翠宝开了房门，看她双手空空；曹震便伸手问道：“我的东西呢？”

“我收起来了。”翠宝说道：“要看你真的改了只由着你自己的性子、不顾人死活的臭脾气，我才能把那本混账书还你。”

曹震无奈，颓然坐在椅子上说道：“你可好好收者，那是仇十洲的真迹；给二百两银子没地方买。”

“我可不管你什么仇十洲、仇九州的；反正我不喜欢这么胡闹。”

这是曹雪芹与杏香，已发觉有了什么不对进的地方，匆匆赶来；一看曹震得脸色都不敢造次开口了。终于还是杏香想出来一句话，“鸡炖得好香。”他说，“两位二爷先喝酒吧。”说着，还故意鼻翅扇了两下；炖着的那只肥鸡，确实香得逗人食欲。

谁知不说还好，已说反倒让曹震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喊道：“魏升，魏升！”

魏升还来不及答应，杏香一看情势不妙，赶紧说道：“震二爷，要什么？我去。”

“我要出去！”曹震觉得自己的声音太硬，换了副柔和的声音对杏香说：“你们在家吃吧！我得去等京里来的人。”

“吃了饭再去，也不至于耽误。”

“不！”

杏香接不下去了，只不住地向翠保使眼色；但翠宝已摸到了曹震的脾气，这时候要跟他搭话，不管说什么都会碰钉子，一破了脸，反倒不容易收场了，所以对杏香的眼色，故意视而不见。

“二爷找我？”魏升出现了。

“车来了没有？”曹震问说。

原来关照粮台上午后派一辆车来；此时尚早，魏升答说：“总得饭后才来。”

“没有车也不要紧，咱们走了去。”说完，曹震抬腿就走。

“震二哥是到镖局子去？”曹雪芹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曹震想允许，看到杏香便改了口，“你在家陪杏香吧！”他说，“她是懂好歹的。”

说杏香懂好歹，便是说翠宝不知好歹；等曹震走远了，杏香便用埋怨的口吻说：“你倒是怎么啦？平白无故的，把震二爷气成那个样子？”

“怎么说平白无故？自然由缘故的。”

“什么缘故？”

“你不知道。”翠宝不愿意说。

“不是我不知道。”杏香故意激她，“是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激很见效，“好啊！我跟你说；你要不怕害臊，我还拿样东西你看！”说着，手往衣襟中一抄，接着，“啪”的一声，有本书扔在桌上。

杏香拿起来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倒像那本书会蜇人似的，急忙往下一扔，缩起了手，口中骂道“鬼书！”

“你也知道是‘鬼书’？”

见此光景，曹雪芹自是了然于胸；为了冲淡他们姑嫂那种深怕染上瘟疫似的气氛，他从从容容笑道：“我来看看，是谁画的‘鬼书’？”

就这一句话，解散了杏香的紧张，拉着翠宝的袖子说道：“你听听！他们兄弟一路的货！他就知道‘这本书’是画的。”

翠宝不是杏香，还是初次见识“鬼书”，她跟曹震的争执，不在“鬼书”本身，然而这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报以苦笑。

“原来是仇十洲的东西。”曹雪芹将那本题名“春风二十四谱”的春册，略微翻了一下，便即搁下，一面坐下来；一面向翠宝说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压箱底不都有着玩意吗？”

“压箱底是压箱底，那是拿来对付火神菩萨的，谁也没有想到这上头去；这跟特为拿来给人看，是两回事。譬如——”

要设譬又觉得不合适，而曹雪芹之外，杏香更感兴趣，立即追问：“譬如怎么样？”

“回头跟你说。”

“喔，”曹雪芹接口，“我明白了，这个‘譬如’我不能听，好吧，我先躲一躲。”说着，便站起身来要走。

翠宝心想，要让曹雪芹拿自己当个“姐姐”看待，就不能给他一个不够洒脱的感觉，于是很快的答说：“你不用回避，我这个譬喻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譬如你们爷儿们走亲戚吧，至亲家穿房入户，难免有撞着表姐舅嫂，解了妞子奶孩子的时候；那还不是赶紧躲开，马上就忘了这回事。可是，趁没有人的时候，有意解开纽子，让你看她雪白的一片胸脯，芹二爷，你心里怎么想？”

“这个譬喻好！”曹雪芹深深点头。

把话说开了，杏象也不觉得扭捏了，“哪！”她半开玩笑的问翠宝，“刚才震二爷就是‘有意解开纽子，让你看他雪白的一片胸脯”，你大概嫌他不白，胸脯上长了一片黑毛；所以他生气了？“听这一说，翠宝也笑了；但也有些恼她的口齿太利，便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胸脯上长了一片黑毛？”

杏香到底面嫩，当时便红了脸，“我是看震二爷脸上那一大片胡茬子，心里猜想的。”她正色辩白，“我哪里知道他胸脯上长了黑毛没有？”

看杏香的神色，翠宝深怕反击的过分了，很机警的说道：“他胸脯上光溜溜的，那有黑毛。”接着，快刀斩乱麻地说：“好了，咱们吃饭吧！”

一只看他们姑嫂在门口的曹雪芹，这是注意到一件“正经事“，指着那本春册对翠宝说：”这本册子很不坏，像是仇十洲的真迹；你收好了。““原来这样，怪不得他认真。”翠宝将春册收了起来，拉着杏香去开饭。

厨房搬过地方了，不再是以前因陋就简的走廊一角，是仲四向房东另外赁了角门外的两间平房。一间堆置杂物，一间改作厨房，崔宝原来所雇的一个京东老妈子和一个烧火洗衣服、干粗活的丫头，都在忙着。翠宝指挥将饭开了出去，厨房里只剩下他们姑嫂二人，杏香看看是个机会，便又问起翠宝跟曹震到底起了什么冲突。

“大白天，他拉拉扯扯的拖住我不放；你想，要是有人撞见了，我还有脸见人。”

“喔，”杏香明白了，好奇地问：“那么，你是怎么脱身的？”

“我骗他去关房门，他又不放心我，怕我从后方溜走，拉住我一起去关房门；我趁他不妨，一推把他推了出去。关上房门，他在外面直嚷嚷，我怕把你们惊动了，唬他要烧他的书，他的声音才低了下去。”

“你倒真厉害！”杏香笑道：“其实就把我们惊动了，也不算笑话。”

“厨房里有人，垂花门外也有人，把他们惊动了，不是闹笑话？”

“这倒也是。”杏香又问：“后来呢？”

“后来我开了门，他一进来就跟我要书，说是借来的，我不给他。”

“为什么？”

“我要他改了他那个脾气再给他。”

“这，”杏香不以为然，“这你可是做得过分了；难怪他生气。”

翠宝默然，心里也有些悔意，因而在饭桌上亦不大开口。曹雪芹看她深情抑郁，少不得要动问缘由。

“你好傻！”杏香接口，“还不是为震二爷！”

“到底为什么呢？”曹雪芹也很关切，“总不能为这本‘鬼书’生那么大的气罢？”

“当然还有震二爷不对的地方——”

“杏香，”翠宝打断他的话，“你别那么说！”

“你看看，”心直口快的杏香，为翠宝抱屈，“人家受了委屈还是处处护着震二爷。你们爷儿们哪里知道女人家的苦楚，反正一高兴了，不管人家的死活；一不高兴了，尘土不沾，拍腿就走，全部想想人家的苦衷。提起来真叫人恶心。”

又是一大顿牢骚，曹雪芹已有些烦；但不去理她的话，只听她唇枪舌剑，词锋犀利，倒觉得慧黠可爱。

“你笑什么？”

听她这一问，曹雪芹才知道自己脸上有笑容，便索性笑道：“笑不好；莫非倒是绷起了脸才好？”

“不是这话，我看你笑得阴阳怪气，像不怀好意。”

“瞎说！”曹雪芹正色否认，“我打算替翠宝姐劝劝架，怎么是不怀好意？”

“那还差不多，”杏香想了一下说：“吃了饭，你回屋子里息一息，回头到仲四爷那里，把震二爷劝回来。”

“好！不过我得先弄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我才好措辞。”

“我回头跟你说。”

说是说了，但曹雪芹在曹震面前，确需装的根本不知道这么一个笑话，免得彼此都不好意思。

京里的人已经来了，正事也都办好了，曹雪芹找一个仲四不在，而且别无他人的机会，闲闲问道：“咱们该回家了吧？”

“你先走好了，我还得呆会儿。”

“还有事跟仲四谈？”

“没有。”

“没有就不必打搅人家了。”曹雪芹劝道：“你又何必跟翠宝姐赌气？她心里也很不好过！”

“你别管！”曹震余愤犹在，“相处还没有几天，她已经想踩到我头上来了；往后日子长了，还得了？”

“一时言语失和，何必看得那么认真？”

“你不懂！第一回迁就，第二回就是理所当然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吃她那一套。”

曹震难得掉文，这句“曾经沧海难为水”倒是别有意味；曹雪芹细细体会了一下，知道他是把翠宝看成死去的震二奶奶那一路人物了。于是她又想到锦儿，如果翠宝真的如曹震所估量的那样，却不可不妨；她能压到曹震，当然更能压倒锦儿。照此看来，竟不必固劝。

但事情会如何演变，去不能不弄清楚，“那么，”他问：“震二哥，你打算怎么办呢？就这么僵下去？”

“你放心，不至于成僵局。我不过让她心里有个数儿，合则留，不合则去；她别想拿住我。”

“好！我明白了！”

“我再告诉你吧，我也是一半为你，觉得不妨凑合着局面；如果她也能为杏香着想，最好安分一点儿，维持一个长局。”

这就说得很明白了，曹震已经打算着随时可与翠宝分手。这不就是同床异梦？曹雪芹心里恻恻然，意绪阑珊，却无法分辨是为谁悲哀。

不过，一回去却需打起精神来敷衍翠宝和杏香，当然，他得编一个曹震不能回来吃晚饭的理由，说是明天要动身了，有许多事要跟仲四接头，而且留下一个伏笔，到是“也许会回来得很晚。”

“那还得替震二爷预备一点儿宵夜的东西。”杏香提醒翠宝。

“只预备你们俩的就行了。”宵夜总是在一起享用，所以曹雪芹特为如此关照。

翠宝只点点头，曹雪芹便把话题扯了开去；杏香却很关心这件事，几次要把话题拉回来，曹雪芹不便过分阻拦，于是又谈到曹震了。

“我震二哥是直肠子，脾气有时跟小孩一样；翠宝姐，你多哄一哄他就好了。”曹雪芹这样相劝。

“我也知道。”翠宝答说：“我是不想哄他，既然他愿意受哄，那还不好办。别的不会，哄孩子也不会吗？”

话说到这里，就算到了尽头，连杏香都觉得不必再多说了。

第三十八章

到热河的那天，恰好赶上钦定的限期，十二月二十日。但天不作美，雪下得很大，以至于有一个临行之前有方观承来传旨的紧要差事，似乎在年内无法复命了。

这个差事是修一座原为养马之用的敞席棚。康熙五十年，雍亲王—雍正皇帝由于扈从行辕，喝了现宰的鹿血，一时亢奋，与宫女李氏结了缘，生下“四阿哥”—当今的乾隆皇帝以后，康熙皇帝觉得皇子每年扈从，在塞外数月，不携眷属，似亦不近人情，倘携眷属，当然不能住在行宫之内，因而传旨，年长诸王，各赐园第。雍亲王的赐园，在狮子山下，赐名就叫“狮子园”。中有翠柏苍松亭、芳兰砌、乐山书屋、水情月意轩、环翠亭、待月亭、护云庄、松柏室、忘言馆、秋水涧、妙高堂诸圣。那个马棚，恰好夹在中间；便重加修葺，称为“草房”，亦算一景。这座草房，现在成了龙兴的潜邸，当然又要再大修一次，但已不便过分尊崇体制，免得泄漏真相；方观承所传的密旨，便是命曹頫代工相度以后，看应如何修法，画图具奏。最好年前能将图样进呈核定，以便一开了年，就能动工。

曹頫的意思是，这张图样让曹震带回去。曹震不能明说，为了成记木厂掌柜杨胖子需要他年前赶回京，帮他去打点的话；估量大概多耽误一两天的功夫，尚无大碍，就勉强答应了。

如今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向度地形，他自然着急，便让曹雪芹开口问道：“看样子一时办不了事，京里少不得震二哥，似乎让他先回去的好。”

“再看一看。”曹頫答说：“也许明天就放晴了。”

曹震不敢多说，心里找实焦急。公馆尚未备妥，暂时住在客栈中；无处可去，曹震只是在屋子里喝闷酒。而就在这时候，魏升悄悄来报：“杏姑娘来了。”

杏香来了！她来干什么？曹震问道：“人呢？”

“她住在西关悦来客栈，是终四爷镖局子里的人陪着来的；这会儿把芹二爷请了去了。”

“喔，四老爷知道不知道？”

曹頫另住东跨院，曹雪芹跟他一起住，不过桐生很机警，不但瞒住了曹頫，连何谨也不知道。

“走！”曹震站起来说：“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看看去。”

主仆二人踏雪到了西关悦来客栈，杏香住第五进院子顶靠西面那一间，屋子里温暖如春，她跟曹雪芹都卸了长衣，盘腿坐在炕上，隔着炕桌在喝茶聊天。

看见曹震，杏香急忙下炕，笑嘻嘻的请了个安，口中说道：“震二爷没有想到我会来吧？”

“是啊！再也想不到的。”曹震问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当丫头。”

笑得极其干脆，仿佛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但又何必无缘无故开此玩笑？可知话中有话，曹震暂不作声，先坐下来再说。

“震二爷是喝茶，还是喝酒？”

“都行。”

“那就先喝茶，再喝酒。翠姐让我给震二爷带了一小罐补血的药酒来，这种天气喝最好。”杏香一面说，一面指，炕头上有一个尺许高的小口绿瓷罐，口子上蒙着的红布，已很暗旧，看来这罐药酒还是陈酒。

“哪儿来的这罐酒？”

“特为去买来的。”杏香答说：“震二爷不是说四肢发冷吗？翠姐去请教了大夫，说是血分不足；喝这种药酒最好，有张仿单，等我找出来给你看。”

“不忙，不忙！”曹震摇手阻止，“你先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是！”杏香沏了茶来，在曹震下首坐下。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震二爷问的是，我来当丫头的话？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是打算住下来不走了？”

“我得伺候主子，怎么走？”

“你倒是伺候谁啊？”

“伺候四老爷！”杏香看了曹雪芹，“当然也附带伺候芹二爷！”

“我看是伺候芹二爷，附带伺候四老爷吧？”

杏香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捻弄着衣角，只是不作声。

“你怎么不说话？”

“震二爷已经说了，我还说什么？”杏香小声答说。

“那么，”曹震向始终未曾开口的曹雪芹问道：“你怎么说？”

曹雪芹始终无言，就是因为一直想不出如何处置杏香，才是善策。此刻便只有老实答说：“都等着你做主呢？”

“我就能替你做主，可也得你自己有豁出去的决心才行。”

这就是说，曹雪芹得准备着接受曹頫的任何责备。倘或只是责备，他倒也豁得出去，只怕受责而仍不能不分离，那就连以后缓缓以图的机会都葬送了。

于是他含蓄问：“只就是挨一顿骂吗？”

曹震懂他的意思，考虑了一会儿说：“那就得看杏香了。如果杏香把四老爷敷衍好了，他又怎么仁心撵他？”

“这，”杏香接口，“震二爷请放心，我有把握。”

曹震点点头，喝着茶，说些闲话，等筹划好了，突然说道：“杏香，你明天就回去，过两天，我再叫人送你回来。”

听得这话，杏香与曹雪芹都愣住了，因为不明他的真意何在？当然，都不会疑心他不怀好意。

“你这回来，不能让四老爷知道。”曹震解释，“不然，我在四老爷面前的话就不好说了。”

原来曹震也知道曹頫对杏香的印象不坏，他如果提议把她唤到热河来照料他们叔侄的起居，曹頫一定不表反对，这样光明正大的接了来，曹頫就绝不会想到曹雪芹跟她原是早已有了密约的。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曹震得意地说：“不过，——”他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由于笑容诡秘，不但杏香，连曹雪芹都很想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当然，追问还得杏香开口。

问到第二遍，曹震到底说了，“我是怕四老爷看中了你。那时候你的处境就很为难了。”

这话在曹雪芹不能接受，因为自他有知识开始，“四叔”在他心目中就只有一个方正古板的形象，若说“四叔”会看中杏香，纳此少妾，在他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杏香倒是听进去了，而且颇为重视；略想一想，作了一个决定，不过先需问一问曹雪芹。

“你真的豁得出去？”

曹雪芹知道他指的就是曹震刚才所问的那句话；依旧照原意回答，“为你挨顿骂，我也认了。”

“那就行了。”杏香显得满怀信心，“既有震二爷做主，你又豁得出去，那还有难办的事？”

曹震正要回答，只听魏升在窗外高声说道；“回二爷的话，四老爷请！”

“喔，进来！”等魏升进屋，曹震又问；“什么事？”

“大概是邬都统请吃饭。”

“邬都统不是出巡去了吗？”

“想必回来了？”

“我看看去。”曹震站起身来，又向曹雪芹说：“你先悄悄儿溜回去吧。怕四叔会找。”

于是，曹雪芹向杏香低声说了句：“一会儿我再来！”随即匆匆出门。

“震二爷，”杏香抓住机会问道：“你那天回京？”

“总在这两三天，”曹震皱着眉说：“我也急得很。”

“回京可一定得在通州住一晚。”

“那可说不定，”曹震很快地说：“再看吧！”

说完，不容杏香再开口便一阵风似地走了。

第三十九章

“邬都统回来了！”曹頫指着桌上的信说，“今儿下午才到；一到就派人送信来，约咱们去便饭。盛情可感，到不可不扰他。”

曹震灵机一动，“是，是！”他连连答应；然后又说：“邬都统一回来，修草房的事情就好办了。这场雪不是一两天晴得了的，想度地形，也不能马马虎虎，草率从事。不如先问问邬都统的意思，年前上个折子，也算初步有了交代。四叔你瞧，这么办行不行？”

“跟邬都统商量了再说。”

“原要跟他商量。”曹震问到：“穿什么衣服去？”

“信上说了，‘乞轻裘相过’，穿便服好了。”曹頫又问：“约的是咱们爷儿三，让雪芹也去吧。”

“不必了！咱们不是还得谈正事吗？行宫里有些事，也不宜让雪芹知道。”

“说的是！说的是！”曹頫不住点头。

曹雪芹在对面屋子里听得很清楚，心感曹震关顾，把他留下来跟杏香相聚。正这样想着，听得门外足步声，掀帘一望，正是曹震。

“你在家吃饭——”

“我已经听到了。”曹雪芹抢着说。

“那句不必我再说一遍。你最好别喝酒，晚上要写东西。”

“写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曹震放低了声音说，“回头等我想法子，让你能跟杏香在一起。”说完，曹震就走了。曹雪芹守着曹震的告诫，跟杏香在一起吃了晚饭，滴酒不曾入口。吃晚饭喝茶，杏香提到她的心事，也是此行的目的。

“震二爷似乎对翠宝姐还存着意见，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不会吧？”曹雪芹说：“震二哥不是那种人，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只说一件事好了，我请他回京路过通州，无论如何住一晚，这本来是用不着别人提，自己就该这么办的。哪知道人家提了，他还是不肯。”杏香又不胜忧虑，“不但存着意见，而且意见深着呢！”

如果真有其事，却为可优；但从另一方面去看，却又不想准备决裂的样子，否则，他对杏香的态度就不同了。

“你别瞎疑心。他既然能许咱们在一起，又何至于会对翠宝姐有异心。”曹雪芹含蓄的说：“你到仔细去想一想其中的道理。”

想想果然，他们姑嫂跟他们兄弟是两对，如果曹震打算割断跟翠宝的关系，当然也就要设法阻止他跟曹雪芹在一起，免得潜丝扳藤，发生纠葛。这样转着念头，心就宽了些。

“震二哥年下游要紧事得赶回京里去办；他如果抽得出功夫，一定会在通州住一晚，你回去劝劝翠宝姐，别担心，既或有点儿误会，有咱们俩在，慢慢儿不也就替她化解了吗？”

“嗯！”杏香深深点头。

“我得到前面去，我四叔回来了，如果不见我的影子，不大合适。”曹雪芹紧接着又说：“我回头还来。震二爷说了，他会想法子让我跟你在一起。”

曹震回来很高兴，邬都统那里谈得很顺利；他不但赞成曹震的意见；而且有现成的图可用。这样，在明天下午就可以动身回京了。

“奏折稿子，我让雪芹来拟；意思我会告诉他。”曹震又说：“我还有好几封信，要让雪芹写，得弄到很晚才能回来；怕吵醒了四叔，干脆让他睡在我那里好了。”

“也好，”曹頫问说：“奏折稿子弄好了，明天上午我自己抄，尽来得及；图怎么样？”

“我回京找人画了，附在密折里面一起递好了。”

“好！就这么说吧！”

于是，曹震带着曹雪芹退了出来，命魏升在他所在的屋子里守着；收拾笔砚双双来到杏香哪里。

杏香灯下独坐，困倦无聊，一看桐生点着灯笼，抱着笔砚，引领他们兄弟，双双而至，顿觉精神一振，开了门，高高兴兴的将他们迎入屋内，挑灯拨火，立即满室如春了。

“我让雪芹写点东西，写完了喝酒，然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曹震笑着问杏香：“你可怎么谢谢我这个媒人？”

杏香本想答说：我不也给你做了媒人吗？转年觉得先别牵扯到翠宝的好；当下羞涩的笑道：“请震二爷自己说好了。”

“好。由你这句话就行了。反正你欠我一个情就是。”

这时桐生已将笔砚在靠窗的方桌上陈设妥当，曹雪芹便说：“震二哥，有什么话交待桐生；如果没有，就让他回去睡吧！”

“怎么没有？”曹震吩咐：“你到柜房里去问一问，他们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不拘点心，还是菜，只要能下酒的就行。”

“有吃的，”桐生答说：“承德县送了四老爷一个火锅，四样点心，何大叔叫留着，就存在柜房里。”

“点心是什么？”

“包子，肘丝卷，油糕，还有一样记不得了。”

“把包子、油糕，连火锅一起端了来。”曹震说道：“你明天跟老何说，我跟芹二爷赶夜工吃掉了。”

“是。”桐生问说：“要不要跟柜房要酒。”

“酒有。”杏香接口。

曹震不作声，桐生看看别无话说，便即走了。于是曹震招呼曹雪芹坐下，等他伸毫铺纸，准备好了。方始问道：“你以前替四叔代笔写过密折没有？”

曹雪芹愕然，“从回京以后，四叔有什么时候代要跟皇上写密折？”他这样反问。

问的有理！曹頫以废员回旗，连个请人代奏的身份都不具备，更哪里来的上密折的资格？曹震回想当年在金陵繁华全盛之时，自不免万千感慨，但毕竟喜多于悲，眼里的两滴泪水，含而未坠，嘴角上的笑意，却欲隐还显。

“如今可又到了咱们家给皇上写密折的年头儿了，三十年风水轮流转，雪芹！”他拍着曹雪芹的手背说：“你得好好儿干！”

接着，曹震便指点写密折的格式，最要紧的一点是必须时时刻刻记着，上折的是什么人，不可露出一点代笔的语气。叙事要条理分明，切忌浮词堆砌。措辞不必讲求典雅，以恭顺为主，敦挚为上。

曹雪芹心想，这又何烦检点？不过口中还是唯唯应着。接着，便以曹震的意思，用曹頫的语气，写了个修葺草房初步计划，附上简图的密折，写完搁笔，将稿子递了过来，推向曹震面前。

“写得不错。”曹震对最后一段：“特命奴才胞侄曹震，冒雪星夜带折进京，嘱其务在年内赶到，上达御前，稍释圣怀。”更为满意，“对了！”他指着稿子，“照这么写法，你就算得了窍门儿了。”

听得曹震夸赞曹雪芹，一旁的杏香听了也高兴；笑吟吟的提高了声音说：“上炕来做吧！”

于是兄弟俩在炕上隔着炕几对坐；炕几两头，一头摆烛台，一头是杏香打横，照料杯盘。喝的是翠宝特为带给曹震得药酒，色如琥珀，微带苦味，但极香极醇；加以曹震的心情，豁然开朗，所以一连干了三杯，显得兴致极豪。

“这酒很好吧！”杏香问说。

“美得很！”曹震深深点头。

曹雪芹灵机一动，接口便念了两句诗经：“‘非汝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一下便自然而然的接到翠宝身上了；曹震举杯沉吟，是在盘算行程及年下有多少急事要办，而杏香却有些等不及了。

“震二爷，明天就回去，辰光总富余了吧？”

“嗯！”曹震点点头，却并未表示准备在通州留宿。

杏香还待再说，让曹雪芹的眼色拦住了，接着，他又把话扯了开去。

“在邬都统那儿谈了些什么？”

“谈他这回出巡。”曹震问道：“你知道他这回出巡是去干什么？”

“出巡，无非看看围场；考察考察部下勤惰。还能干什么？”

“非也！他是找地方要盖寺庙；而且还不止盖一座。”

“那当然是先朝的意思；如今的皇上刚刚登基，不会干此不急之务吧？”

“非也！”曹震说道：“是圣母的意思。”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圣母”是指当今皇帝的生母；杏香却莫名其妙，悄悄问到：“震二爷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的一个人。”曹雪芹在这些地方很识轻重，用告诫的语气说：“你以后在这里，或许会听到许多奇奇怪怪的话，听了放在肚子里，别跟人说，也别问。”

杏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老天爷！”她说，“这可不闷杀人了！”

“对了！”曹震说道：“你要原意来，就得守这个规矩，是个很重要的规矩。不过，以你的聪明，要不了一个月，你就全都明白了。最要紧的是自己明白，别跟人去多说。”

杏香不作声，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说：“好吧！等我都弄明白了再做道理。”

“我倒想起来了。”曹震放下酒杯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我跟震二爷一起走。”

第四十章

“行！”曹震答说：“不过你得先动身，在前站会齐了再一起走。”

取得这个承诺，杏香比较放心了，“谢谢震二爷！”她替曹震斟了酒，又替曹雪芹斟满，同时低声说道：“你们聊你们的。”

于是曹雪芹问说：“原来圣母也信佛。”

“怎么能不信？二十多年的日子，跟在冰窖里一样，除了拜佛求菩萨保佑以外，什么依靠都没有。如今总算熬出头了，真正菩萨有灵。”

曹雪芹大为诧异，“怎么会跟在冰窖里一样？”她问，“至少，有子封王，也不能没有人照应啊！”

“不是说她没有人照应。衣食无忧，表面看起来，日子过得很舒服；可是行动不自由，也不准有人去看她。照应她的老太监、老嬷嬷，都是先交待了的，不管她说什么、别理她，只能谈家常，不能谈身世，稍微能诉诉苦的话，一句都不能说；一说，就让人家拦了回去：老太太，你累了，歇着吧！”

“怎么，”曹雪芹问说：“称呼是‘老太太’？”

“是的。”

“如今呢？应该不同了吧？”

“下面还没有改；不过邬都统他们已加了‘圣母’两个字。”

“这位‘圣母老太太’真亏她！”曹雪芹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有不寒而栗之感，“那种日子比打入冷宫更凄凉，换了我怕一天都过不下去；居然二十几年都熬过来了。”

“她是熬过来了。以后，上头的日子，怕不大好过。”

这“上头”自然是指当今皇帝，曹雪芹点一点头表示会意，不解的是“何以不大好过？”

“你想，这二十多年所受的委屈，所积的怨气，该发在谁头上？这还不去说它；顶糟糕的是，有点儿疯了，一发作会哭个不停，怎么劝也劝不住。”

“那可麻烦！”曹雪芹又问：“这毛病早就有了吧？”

“不！怪就怪在这里，是得了大喜的信儿才得的这个毛病。”

所谓“大喜”，是指雍正驾崩，乾隆继位；曹雪芹便说：“这是喜极而泣，应该不难治。”

“你倒说，该怎么治？”曹震非常注意他这句话，“邬都统为此愁的饭都吃不下，你懂治法，那可就太好了！我真没有想到，你还懂医道。”

“我可不懂医道！”曹雪芹急忙声明，“我是从情理上设想；请教请教大夫，一定有办法。”

“能请教大夫还愁什么？就因为是个不能露面儿的人！邬都统连应不应该出奏，都还拿不定主意。”

“当然应该出奏。”曹雪芹断然决然地说：“讳疾而出了乱子，这个罪名他担的起吗？”

曹震脸色巨变，放下酒杯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乌都统跟咱们家的交情，一向很厚；既然见到了，到不能不告诉他。”

“请四叔告诉他好了。”

“当然。话要有四叔去说。”紧接着，曹震郑重嘱咐杏香：“咱们谈的话，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只当没有听见。”杏香又说：“真的，我听过就丢开了。”

“这话，”曹震看着曹雪芹说：“你信吗？我可不信。如果我听见这些话，一定疑疑惑惑，这是怎么回事呢？心里会好一阵子静不下来。”接着，下命令似的，用手一指，“你摸摸她的心，跳不跳？”

曹雪芹却未接受命令，只正色向杏香说道：“震二爷跟我谈的那些话，却是惊心动魄，你自己说，你听了心跳没有？”

“你摸好了。”杏香坦然答说。

曹雪芹只好伸手按在她左胸上，隔着棉袄，测探不出什么，不过看她脸色平静，相信她没有说假话。

“跳到不跳。”

“那好！”曹震表示满意，对杏香说道：“你能这样子，才能叫人放心。”

杏香矜持的微笑不答，提起壶来要替曹震斟酒时，发觉壶中已空；还待续酒时，让曹震摇手拦住了。

“快三更了，明天上午大家都有事；早点睡吧！”曹震又嘱咐曹雪芹：“你可别睡过了，四叔也许一大早就会找。”

“哪，”杏香推一推他说，“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倒不必，真的吵醒了四老爷也不合适。反正只要到时候你叫醒他就是了，就怕你们折腾到天亮才睡着，那就非睡过了头不可。”

想到桐生就坐在门外，杏香不由得脸一红，“我可不懂震二爷说的什么？”她没话找话的说：“这么好一个火锅，没有大动什么，可是糟蹋了。”

“怎么会糟蹋？”曹雪芹接口：“让桐生带回去跟魏升一块儿吃。”

“说的是！”

于是将桐生唤了进来，收拾残肴。他一手提食盒，一手提灯笼，照着自己抱了笔札的曹震，往前院儿去。杏香走回来关上了房门，拨一拨炉火说道：“咱么也别睡了，聊一会儿，你就请回去吧！”

“如果你愿意聊聊，我也赞成；倘说为了怕四老爷找我，连税都不睡了，大可不必。那又怕成这个样子的？”

“你不怕我怕，犯不上贪一时之懒，误了大事。”说着，做到曹雪芹身边，拿手摸着他的脸说：“你好象胖了一点儿。”

“才分手几天的功夫，哪里就看得出胖瘦来了。”

“你别那么说！我可是真得这么觉得。”

“真的吗？”曹雪芹摸着自己的脸，怎么样也没有异样之感，便即笑道：“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大概你总以为咱们一离开了，我朝思暮想，人一定瘦了；实在没有瘦，你就觉得胖了。是不是？”

这话很不中听，不过杏香倒也沉得住气，“你这话说得很好。”她说，“不过不说更好。”

“原想不说的，谁知道忍不住，还是说了。”曹雪芹自嘲似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只怕将来你会吃亏在你这个脾气上。”

“谁知道呢？”曹雪芹将话题扯了开去，“你明天怎么走法？”

“我得找从前陪我来的人。”

“你知道在哪儿找吗？”

“知道，在安平镖局。约好了的，只要我一招呼，随时可以走。”

“哪，明儿一走，我让桐生替你去办这件事。那人叫什么名字？”

“姓陈，行三。名字我可不知道。”

“有姓就行了。”曹雪芹又谈另一件事，“有句话，我想问你，翠宝姐从前也是这么刚强精明的吗？”

杏香一时无以为答，她得把他所说的“刚强精明”四个字，仔细捉摸一下，才能有所辨别。

“我再老实跟你说了吧，照她现在这个不肯迁就的脾气，将来在我们家过日子，恐怕会很不痛快。”

这就不劳杏香再去思索，便很清楚他的意思了。大家规矩重，嫡庶之分很严，侧室如果性子比较刚强，一定会成众矢之的，处处遭遇打击。当然，她没有想到，她问到翠宝的性情，一大半是为锦儿担忧，只当他关心翠宝，所以答语带着些感动的意味。

“你实在是个忠厚的好人，一直在替她着想；不过，你大可放心，翠宝为人很精明，脾气还是很好的，也很会做人。这一回是想劝震二爷，做得太过分了一点，她自己也悔得要命，不然也不会特为要我来这一趟。”杏香加重了语气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到了你们曹府上，一定上上下下都合得来，决不会有是非。”

“这样就再好不过。”

看他那欣慰的神色，可见的他对这一点很重视。于是杏香不能不想到自己身上，自己当然也是朝翠宝这条路子在走，有一天会成为“芹二姨奶奶”，到了那时，自己心直口快的脾气，能不能为曹家上上下下所容？性子直爽的，也许会投缘；但忠言每每逆耳，烦恼常因口快，可想而知的，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样转着念头，顿时心都冷了，神色也就不自觉地显得沮丧。曹雪芹看在心里，不免奇怪，轻声问到：“怎么啦？”

“我在想，”她说：“像我这样的人，倒真地会处处吃亏。”

曹雪芹想了一下，直到她是指未来之事；觉得此刻言之过早，就不愿作何表示，免得看起来像做了承诺似的。

这就必然惹得她怀疑了：“你问我，我也回答你的话了，怎么你倒不开口了呢？““不是我不开口，”曹雪芹答说：“是我无法回答。”

“何以答不出来？”

“因为，你将来会遇到的那些人，现在还不知道。”曹雪芹紧接着又说：“至于眼前，假如说，你马上就能跟我回家，包你都合得来。”

这是句杏香爱听的话，便即追问；“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儿？”

既然以这么说了，当然不放在多说些，“先说我们老太太，最能体恤人的，只要守她的规矩，最好说话。”曹雪芹又说：“再说一句，我们老太太遇到我的事，总是另眼相看的。”

“老太太的规矩重不重？”

“不重。”

“另外呢？”杏香问说：“还有那几位长辈？”

“长辈可多得很，不过不在一起住；也不大来往。只有四老爷，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考虑了一下，觉得说一不防，“四老爷两个姨娘，一个姓邹、一个姓季，那季姨娘，最好少惹她。”

“怎么呢？”

“不大明事理。”曹雪芹说：“还有个人，现在就跟我们家姑奶奶一样了，她是我祖母的人，一直不肯出嫁，我娘现在也少不得她。人，可是再好不过。”

他口中的秋月如此，而杏香却又是一种想法，曹老太太的丫头，如今成了个不嫁的“老小姐”，可又当着家。这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不嫁呢？”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曹雪芹却又无从谈起之苦，“以后慢慢讲给你听罢。”

杏香却急于想知道原因，“不是相貌上有什么缺陷吧？”

“不是，不是！长得很端庄的，而且还会作诗。”

“我明白了！这是让高不成、低不就给耽误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也不光是这么一个缘故。”曹雪芹停了一下又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要打我小的时候谈起，你想，这话很长不是？反正有的是日子，你将来自然会知道。”话说出口，方始发觉，心里不愿做任何承诺，嘴上已经都许下了。因而不免有些后悔，甚至是懊恼，站起身来想走了。

“你要干什么？”

“我想回去了。”

“回去？”杏香诧异，“这会儿？”

这会丑时已过，寅时未到，连客栈中都尚无动静，回去叫起人来开门，岂非扰人清梦？曹雪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便又作了下来。

“怎么一下子不耐烦了？”杏香依偎在他身边，无限关切的低声问说。

柔荑在握，相对无言，终于还是拥抱在一起了。

中册

第一章

由于不久就能重来，或许就此长相厮守，所以杏香离去时，无丝毫的离愁别绪；曹雪芹高高兴兴的送她上了车，回到自己屋子里，回想与杏香此番意外相逢，到有一种如梦如幻、不甚着实的感觉。

突然间，桐生探头进来说道：“我打量着芹二爷一个人先逛去了，还好在屋子里，四老爷派人回来，接芹二爷到乌都统衙门，车子在门口等着呢！”

“喔！”曹雪芹本想问一问何事；转念觉得问也未必知道，反正到了哪里就知道了。于是套上一件马褂，坐车来到都统衙门。

车子停在西角门，进门越过一排闲房，便是花厅。热河都统衙门叨当年兴修行宫及各处赐园的光，收拾得格外整齐；西花厅是都统接待王公贵人之地，更为精究，院落极大，花木极多，两树蜜黄的腊梅，正开的热闹。五开间的抱厦，东西开门，正面是一排四扇大玻璃窗，窗帘未垂，已可望见主客三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在谈话。听差掀开西边门帘，曹雪芹他进去一看，厅中高大轩敞，粉壁如新，格外明亮，转过一架多宝格，迎面看到的是，坐在紫檀圆桌上首的曹頫。

“四叔！”他招呼的一声，刚要请安，却让曹頫拦住了。

“先给你乌大叔行礼。”

原来这乌都统名叫乌思哈，满洲镶红旗人，他跟曹雪芹的父亲曹颙同岁，只是月份小些，在为老平郡王纳尔苏护卫时，就跟曹家走的极近，所以曹頫命曹雪芹以通家子弟的礼节相见。

“乌大叔！”曹雪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乌思哈伸手扶了一把，等曹雪芹站起身来，他将身子后仰，偏着脸端详了一会，然后向曹頫说道：“一双眼睛象极了连声。长得比连生结实，连声有他这幅身材，又何至于。唉！”

感伤念旧，溢于词色。曹雪芹是遗腹子，父亲在他只有想象中的感情，此时不会忽生悲戚。不过他不能不将头低了下去，意似悼念，其实是遮掩他脸上的没有什么表情。

“你今年多大？”乌思哈又问：“应该是二十一吧？”

“是！”

“在那儿当差？”

“在御书处。”

“是个闲差事。”曹震代为答说：“还是在家读书的时候多。”

“对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乌思哈说：“要读书才有见识。”

这就顺利成章的谈到曹雪芹的见解，不应讳“圣母老太太”之忌；曹頫亦颇以为然，特为来忠告乌思哈。三个人研究下来，上奏的措词甚难；乌思哈即隶镶红旗，不如写信禀告本旗旗主平郡王福彭，应该如何密奏，或者作其他处置，平郡王自有权衡，以后只要遵旨或遵命行事就是。

“乌大叔很夸奖你。”曹震说道：“四叔的意思，既然是你出的主意，这封信不如你来写，话才说的透彻。你倒是着拟一个稿子出来看看。”

“是！”曹雪芹问：“乌大叔有什么意思交待？”

“没有别的意思，只请你格外要提到，这个责任很重；不但我担不起，似乎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乌思哈有加了一句：“不过话要说的婉转。”

“是，是。我明白。”

“请这面来吧。”乌思哈向东首喊了一句：“阿元。”

“来啦。”

人随声现，书屏后面闪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长条身材，皮肤不白，但高高的鼻子，配上一双睫毛极长的大眼，显得另有一股摄人视线的魔力。

“曹二少爷要写点东西，你好好伺候着。”

阿元没有作声，不过那双灵活的眼睛，马上就转了过来，眼光中透露着欢迎的神色，而且立即浮起了亲切的笑容。

“请吧！”乌思哈摆一摆手。

等曹雪芹一站起来，曹震也跟着起身，阿元前导，进了画屏隔开的东间，曹震站住，曹雪芹便停住脚步。

“你知道怎么称呼吗？”曹震问说。

“称殿下？”

“太文了。”曹震摇摇头，低声说道：“仍旧称王爷，自称是门下。信要写的亲切，另外要加一句，信有我面递，如果王爷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好了。”

“知道了。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曹震转身要走，忽又回身说道：“你回头少喝点儿酒！乌大婶跟太太从小就在一起，说不定要看看你。”

“是了。”

这是阿元已将书桌铺排好了；手中捧着一杯茶问：“曹二少爷，你的茶在那儿喝？”

“就搁在书桌上好了。”说着，曹雪芹便在书桌后面做了下来，抬眼看这间书斋，收拾得纤尘不染，书桌靠里堆着一叠书，看浮签上标的是“山海经”、“西京杂记”、“金石录”，不由得大为惊异；乌都统居然在看这些书，实在难得。正这样转着念头，一缕异香，飘到鼻端，转脸看时，阿元正在一具蟹壳青的宣德炉中焚香。

“这些书，”曹雪芹忍不住问说：“是你们老爷看的吗？”

“喔，不是。”阿元停了一下又说：“是我们二格格看的。”这就越发令人惊异了，曹雪芹想再问下去，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望着阿元，有些发愣的模样。

阿元已看出他很想知道有关二格格的事，边接下去说道：“我们二格格，从小就喜欢文墨；从的可是一位名师，前年点了翰林了。”

听她的谈吐，便知道她也知书识字；曹雪芹问到：“你大概跟你家二格格是同学？”

“曹二少爷高抬我了。”阿元笑道：“二格格跟老师念书，我伺候笔砚，略识之无而已。”

“你太客气了。”

阿元笑一笑不作声；然后说道：“要白纸，左面头一个抽屉就有。”

这是提醒他该动笔了，曹雪芹点点头，收拾闲思，凝神想了一会，提笔就铺好在桌上的素色笺纸起稿，一共写了三张。从头细看一边，改正了几个字，可以交卷了。

“脱稿了？”阿元问说。

“是的，”曹雪芹站起身来，收拾信稿，飘落了一张，弯下腰去拾时，不到阿元也在替他捡，彼此的视线都专注在下，以至于脑袋撞了一下。

“啊！”曹雪芹急忙站起身来，歉疚地问：“碰痛了没有？”

“我还好！”阿元是碰在头顶上，有头发护着，不算太疼；曹雪芹却在额头上撞出来一个包，她伸手说道：“我替你揉一揉。”

温软的手掌在他额上轻匀的摩着；曹雪芹的痛楚顿减；口中不断地说：“多谢，多谢！行了，行了！”

阿元放了手，嫣然一笑，“头一回伺候你就出乱子。”她说：“教我们老爷知道了，一定会骂我。”

“我不说，我不说。”

果然，乌思哈一见他额上的疤，便问是怎么回事？曹雪芹只说是自己碰得，不疼；随即递上信稿，这件事便掩饰过去了。

乌思哈一面看信稿，一面点头；看完说道；“写得很切实，费心，费心。”接着将信稿递给曹頫，问一句：“四哥，你看怎么样？”

“还可以说的婉转一点儿。”曹頫吩咐曹雪芹，“取支笔给我。”

曹雪芹答应着向东间走去，刚转过画屏，赶紧站住，跟阿元又面对面了。

“差一点儿又碰上。”阿元看着手中的墨盒说：“这一回要碰上了，一盒子墨泼在你身上，那乱子可不小。”

曹雪芹笑笑不响，闪开身子，让阿元将笔墨捧了出去，等曹頫动手改稿子时，乌思哈关照：“告诉他们，把饭开出来！”

“开在哪儿？”阿元建议，“不如在邑爽轩摆席，那儿离小厨房近，菜不会凉。”

“这话不错，就在邑爽轩吃吧！”

这是曹頫已将信稿改好；乌思哈略看一看，连称“高明”，转脸向曹雪芹说道：“一客不烦二主，索性再劳世兄驾，誊一誊正。”

“是！”曹雪芹接了信稿就走。

“不忙！不忙！”乌思哈急忙说道：“吃了饭再动手。”

“信不长。”曹震插进来说道：“就迟会儿，写好了也了掉一件事。”

曹雪芹心知他急于带着信赶路；想到杏香在前站等候，也希望曹震早早动身，当即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好在不费事。”

等坐下来一看，才知道有麻烦；原来曹頫改得过于含蓄婉转，语气显得不够力量。怎么办？他心里在想，如果照样誊正，只怕平郡王接到信，会把这件大事看轻了；要马上拿回去提出异议，有决无此规矩，而且也耽误工夫。

看他肘弯撑桌，手托在额，而脸上又有些发愁的模样，阿元误会了，“怎么啦？”她不安的问：“刚才碰得地方，这会儿疼了不是？”

“喔，不是，不是！”

就这是曹雪芹断然作了决定，将语气改了回去，虽不比如原先那样加重，至少要将话说明白。这得好一会功夫；曹雪芹略想一想，又有了计较，“姐姐”，他对阿元说：“请你悄悄儿找我震二哥来，我跟他有话说。”

阿元愣了一下，方始转身而去；接着，曹震匆匆而来，曹雪芹便略略说知原由，并有所叮嘱：“这要费点事，不便让主人跟四叔久等；你跟乌大叔说，你们先吃吧！不然，很不合适，只怕连你赶路都耽误了呢。”

“好。就这么办。”

这下，曹雪芹心无旁骛，笔下反倒快了，连改带誊，写好了信，又开了信封，只见阿元递来一把热毛巾，“完工了！”她说：“擦把脸，请过去吧！““多谢！多谢！”

“曹二少爷，”阿元替他在茶碗中续了水，看了他一眼问道：“刚才你那一声‘姐姐’是叫我？”

“是的。”

“那可真不敢当，好像没有这个规矩。”

“那时我们曹家的规矩。”曹雪芹又说：“叫你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

“真不敢当。”阿元笑得很甜，是由衷的喜悦，“怪不得都说江南织造曹大人家，带下人最宽厚，都愿意一辈子在主人家，原来是有道理的。”说着，她已从橱中取出来六、七寸见方的一个黄杨木盒，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图章，挑了一方乌思哈的名章铃在信上；接着折好信笺，套入信封，取浆糊便待封固。

“要不要给你们老爷看一看？”曹雪芹问。

“你说呢？”阿元答说，“平时我们二格格替老爷抄信稿子，抄好对过没有错就不用再给老爷看了。”

曹雪芹这才知道，阿元伺候书斋，不光是磨墨洗砚，还能料理笔札。既然他家由此规矩，乐得由她；否则信中稍有改动之处，问起来还得有一番解说，反而费事。

“这是交给我们震二哥带去的；请你交给他。”

“是！我来交给震二爷，”阿元又问：“曹二少爷在家，听差老妈，叫你什么？”

“我名字中有个芹字；也是行二——”

“喔！”阿元不待他毕词，便接口说道：“是芹二爷。请吧！”

到的挹爽轩，阿元将信递了给乌思哈，他只翻过来看了一下，随手转给曹震，说一声：“劳驾！”接着便招呼曹雪芹：“费心，费心！请坐吧！”

“乌大叔好酒量！”曹震说道：“我要赶路，不能多喝；雪芹，你陪乌大叔跟四叔，好好儿喝几杯！”说完，他干了杯，向接替听差伺候席面的阿元问道：“有粥没有？给我一碗。”

“有香梗米粥，也有小米粥，震二爷要哪一种？”

“小米粥好了。”

匆匆吃完一碗小米粥，曹震起身告辞；主人要送，客人力辞，最后是曹震自己提议，让曹雪芹代送。乌思哈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弟兄离别总有话要谈，因而欣然同意。

“我跟四叔说过了，把杏香找来；他也说好。”曹震低声说道：“我年前就把她送了来；不过，你可机警一点，别在过年的时候惹四叔生气。一年运气所关。”

“我知道了。”

“明年是乾隆了！这一年很要紧；咱们曹家能不能兴旺，就看明年这一年。”曹震的声音更低了，“乌大叔将来一定会得意；他也很看重你，你别错过机会！”

何以为之“别错过机会”？曹雪芹不甚明白，但曹震行色匆匆，无法细谈，只好答应一声：“是！”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太？”

“就说很好！请太太别惦着。”曹雪芹忽然问到：“翠宝姐的事，你还不打算公开吧？”

“那可不一定。”曹震问道：“你有什么话？”

“我是说杏香，最好别提起。“

“我知道了，暂且瞒着。”

第二章

到得第三天，乌思哈又折简相邀；曹雪芹跟着他四叔，第二次到乌思哈家做客；坐下来不久，阿元出来向主人禀告，说乌太太想看一看曹雪芹。

“去吧！”曹頫说道：“乌大婶跟你母亲是闺中姊妹；你本来就应该先给乌大婶去请安。”

“是！”

曹雪芹照曹頫的吩咐，恭恭敬敬的给乌太太磕了头；又跟已嫁而正好归宁的乌大小姐，还有乌思哈的独子，十五岁的乌祥分别见了礼，独独未见阿元口中的“二格格”。人家不说，他也不便问，不过心里却一直像有件事放不下似的。

乌太太很健谈，遇见曹雪芹，却又有一个平时无人可谈的话题，也是触动了她的“尘封”的记忆；回想三十年前与马家比邻而居，与马夫人都还待字闺中，年龄相仿、脾气也合得来，所以朝夕过从，比同胞姊妹还亲热。

她也谈彼此的家世，也正就是两家交好的原因。原来乌太太娘家姓安，也是上三旗的包衣，她家的那个佐领，与马家所属的那个佐领，跟其他包衣佐领都不一样。马家是天方教，所属的那个佐领，成为“回子佐领”，隶属正白旗；安家则是“朝鲜佐领”，当初太宗率同多尔衮，渡鸭绿江征韩时，将降卒合编一个包衣佐领，隶属正黄旗。正黄旗、正白旗的属地，在内城东北，东至东直门，北至安定门，就因为属地接壤，安家与马家才得以接邻。

“谈起咱们两家的世交，可深着呢！”乌太太又说：“我娘家七爷爷，跟你们祖太爷爷的交情极厚；你们祖老太爷喜欢买书，每得了一部古书，总要带到扬州、或是天津来给我七爷看。你不信你回去看看那些古书，上面都有我七爷爷的图章，或是题的字。”

听到最后两句，曹雪芹想起来了；乌太太口中的“七爷爷”，便是安岐，字仪舟，号麓村，字署松泉老人，行七。

他本是康熙初年权相明珠的家仆，长于贸迁，领了主人家的本钱，又借主人家的势力，现在天津经营长芦盐；后来成为扬州名气不算顶想、而实力相当雄厚的大盐商，替明珠获致巨利，自己也发了大财，与据说因为获得李自成逃窜时遗落山谷间的辎重而成巨富的山西亢家，合称“北安西亢”。

这安岐是读过书的，而且精于鉴赏，收藏极丰。但他是少年得志，虽有“松泉老人”之号，算年纪不过五十出头，乌太太最多小他十岁，何以称之为“七爷爷”？这样转着念头，心里便有多了一件放不下的事；很想探问一下，却不知如何措词，而且似乎也不容他有发问的机会，因为乌大小姐也跟她母亲一样善于辞令，不时也插进来发话，谈得却都是关于曹雪芹个人的事，跟谁读过书，如今在何处当差？因何来到热河？又问娶了亲没有，尚未娶亲的缘故何在？

“大概缘分未到。”曹雪芹只好这样回答。

“你母亲倒不着急？”乌太太问，“你们祖老太爷，嫡传的就是你这个孙子，换了别家，早就娶了亲，有孩子了。”

这使得曹雪芹想起他祖母，不免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歉疚。乌大小姐看她无以为答，便既说道：“想来你是眼光太高？”

“也不敢这么说，”曹雪芹又说：“不过家母倒是很开通，总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勉强不得。所以也不大催我办这件大事。”

“老太太表面不急暗地里急。二弟弟，你总要仰体亲心才是！”

“大姐说的是。”曹雪芹郑重其事的：“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时乌思哈已派阿元进来催请，要开饭了。曹雪芹便起身告辞，特别声明，回头不再近来拜别了。

“常来玩！”乌太太看了她的独子一眼，笑着说道：“你祥弟弟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说你画得挺好，还想跟你学画呢！”

乌祥面皮嫩，提到他的事，先就溜掉了，曹雪芹便谦虚着说：“祥弟弟一定打听错了，我的画哪里就敢教人了。”

“这么说，是会画的。”乌大小姐接口，“小弟弟野得很，能跟你学画，把他的心收一收，倒是好事，你就别见外了，得空就来；我家也还有几幅好画，可以让你看看。”

这就不宜于在推辞了，“是！”他说：“我应该常来给大婶请安。”

“好说，好说！”乌太太亲自在前领路，“你上前面喝酒去吧！”

第三章

到了第二天，乌都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曹頫看完，随即告诉来人：“我马上就去。”

曹雪芹倒想跟了去，去看那“几幅好画”，照他的推测，那些话说不定就是安岐所赠，比是古人的名迹，很像先睹为快。不过曹頫没有表示，他就不便开口了。

这一去，曹頫直到晚上才回来，醺醺然的，似乎兴致很好；曹雪芹把他接了进去，不曾坐定，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素笺，递给曹雪芹。

“乌都统托你替他做几幅春联。”

曹雪芹微觉差异，“国丧不是不过年吗？”他问。

“百日服制已满，只要八音谒密，不作乐，不宴会，家里过年，贴上几幅春联，不犯禁忌。”

“是！”曹雪芹打开素笺看，一笔很娟秀的字，写的是：“大门、二门、中门、后门、花厅、书斋、厨房，烦各制春贴一幅。”下署：“慎斋敬托。”

“这是乌都统写的吗？”曹雪芹问说。

“你可好好儿用点心。”曹頫答非所问的：“人家在考你呢！”

原来还有考验的作用在内，但曹雪芹却不明白，乌都统考他的用意何在？不过，他却不想探究这一层，只觉得有些紧张；怕做得不好，落个无趣。踌躇了一下，只好请教叔父了。

“请四叔的示，应该如何着眼？”

“春联的要诀，无非切实、切地、切身份。”曹頫答说，“明年建元，这一点要照顾到。”

“是！”

“还有一层很难，要说的含蓄。”曹頫又说：“热河是今上发祥之地。”

“是！”曹雪芹马上有了联想，“四叔，又一层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说？”

“什么意思？”

“是类似祝颂萱堂日永这种意思。”

“不必！”曹頫很快的回答，“那会弄巧成拙。”

领受了指示，曹雪芹回到自己卧室里去构思；苦于手头“类书”不足，这一夜灯下琢磨，只做好了三幅。

第二天起早，梳洗过后，先到曹頫哪里去请了早安，顺便表明，春联还不能交卷，不过在这一天中，一定可以完工。

“笔下要好，也还要快；将来下场，快的总是占便宜，有了草稿，还有工夫推敲。”曹頫又说：“乌都统替我找了一处公馆，我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既然对子还没有做好，你就不必去了。”

曹雪芹没有想到曹頫对这件事很认真，而且期待甚深。转念又想，谁不要面子？既然人家是出题目考试，做叔叔的当然希望他答的又好又快，脸上才有光彩。

争强好胜的他，便即问道：“四叔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来吃午饭。”

“写了午觉以后呢？”曹雪芹问：“今儿是不是还要去看乌都统？”

“不一定，今天不去；明天去也行。”

“四叔如果今天去，我把春联都做出来，请四叔带了去。”

“你有把握？”

“是！”

曹頫点点头说：“你把作的了的三副，写出来我看看。”

曹雪芹原是写就了的，曹頫仔细看了，为他改了几个字；又嫌后门那幅，上下句说的是一个意思，成了所谓“合掌”，不论上联、下联，要改一句才合格。

曹雪芹很仔细的领了教，由于存着一个争气的念头，思虑容易集中，未到中午，全部脱稿，誊好了等曹頫回来看。

“芹官，”突然间，何谨探头进来，“听说你在做春联？”

“是乌都统，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考我，你看，”曹雪芹得意的,“怎么样？”他将一幅抄了春联的素笺递了过来。

“都不错！”何谨说道：“不过芹官，我可提醒你，说不定当面会考你。”

“当面考。譬如说那儿还少了一幅春联，请你补上。这可灵不灵当场试验的玩意。得稍微预备预备。”

曹雪芹觉得他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预备，踌躇着说：“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题目？也许让我做一首诗呢？”

“决不会！那样考人的痕迹就太显了，必还是做对子，“何谨停了一下又说：”乌都统家你已经去过，倒想一想，还有什么能贴春联的地方？

这下提醒了曹雪芹，“你说的是。”随即回想乌都统那里屋宇的格局，预备了三、四副在那里。

“老何，”曹雪芹忽然想起，“我今天不去；是四老爷带了去，没有当面考我的机会。”

“谁说的？”何谨答说：“四老爷临走的时候，我跟他请示，晚上想吃些什么？他说不必预备，晚上带芹官一起在乌都统家吃。”

这一说，是曹頫根乌都统早就约好了，却又何以言词闪烁的不肯明言？曹雪芹的疑团更深了。

第四章

到了乌家，曹雪芹当面交卷；乌思哈细细看着，看他脸上的表情，曹雪芹知道“榜上有名”了。

“太好了！世兄真是高才！”

曹雪芹不大会应酬这些套语，只谦逊的笑着；曹頫便说：“奖饰逾分，助长了他的娇气。”

“真的好！”乌思哈喊道，“阿元你送进去给太太看。”，阿元应一声，接过素笺先捧在手里看；这不成规矩，乌思哈开口呵斥了。

“你又懂什么！还不快拿进去！”

阿元笑一笑，向曹雪芹看了一眼，转身飞快的走了。曹雪芹心想，原来乌太太也通文墨；转念想到安岐，便不足为奇了。

“房子看得怎么样？”乌思哈问曹頫。

“太大了一点儿！”

“大一点好，将来通声来住也方便。”乌思哈又说：“年里就搬进去吧。明天我派人去收尸。那里门房、花儿匠、打杂的都有了；老四，你还要添什么人？”

“行了！”曹頫又说，“倒是得找一个能写字、又能打算盘的人，要托大哥物色了。”

“容易，容易！现成就有。”接着，乌思哈提了两三个人，年纪不一，各有长处，年纪大的，比较稳重；年纪轻的，手脚勤快。在曹頫自然取稳重的。

正谈着，阿元回来了，站在当地，郎然说道：“太太说的，真亏得芹二爷，七幅春联，幅幅都好；大门跟花厅上的两幅更出色。不过还得请芹二爷再补一幅。”

“喔，”乌思哈问到：“还缺那儿的？”

“挹爽轩。”

“好，”乌思哈转过脸来抱一抱拳，“请世兄还要费心。”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来答说：“不敢当，不敢当！”

“老爷，”阿元又说：“太太还有话。”

“还有话？你怎么不说？”

“太太说，索性请芹二爷大笔一挥，如果今天来不及，请芹二爷改天来写亦可，反正年前写出来就行了。”

曹雪芹心想，原来“考官”是乌太太，考文字还考书法，倒要露一手给她瞧瞧。

争胜之念一起，随即说道：“写倒方便，不知道笺纸现成的不是？”

“现成。”阿元答说：“太太说，现在还是国丧，不用梅红笺，仿照宫里的规矩，拿白宣纸写好了。不过墨得现磨。”

听得这话，曹雪芹就不响了，他当然不能自告奋勇，连磨墨的差事都揽了来；可也不便要求人家即时磨墨。

“我去看看，”阿元自己把话拉回来，“昨儿剩下的墨汁，还能用不能用。”看了回来时，剩下的墨汁，还能写两三幅，问曹雪芹的意思如何？

“那就先写吧！”他说，“能写几幅就几幅。”

“就写一幅好了。”乌思哈接口，“写好一幅，咱们喝酒。”听这句话，考验的意味更浓了，曹雪芹矜持的微笑着，随阿元到了东间，先试笔墨；然后相度笺纸，折出落笔的部位，很用心的将贴在后门上的那幅八言春联，先写了下来。

“写完了，怎么办？”曹雪芹问。

“就晾在地上，等墨干了，我拿进去给我们太太看。”阿元接下来，“我领你到延爽斋去吧！两位老爷已经先去了。”

曹雪芹侧耳静听，外间毫无声息；当下随着阿元到了延爽轩，听差迎上来说：“老爷陪着曹四老爷到箭圃，看新掘来的几块石碑去了。芹二爷先到屋里坐吧！”

“不！我就在外面看着好了。”曹雪芹对阿元说：“你请回吧！”

目送阿元的背影消失，曹雪芹收拢眼光，看这座建在假山上的延爽轩，地处东偏，向西开门，当门远眺，是一片画屏似的蜿蜒山峰，高岭空阔，令人耳目一爽。背面是一带危栏长廊，远处楼阁参差，映着青山，不由得想到，还有一幅春联要做；转年寻思，何不作副嵌字的楹帖，用“挹爽”二字冠顶，应该不会太难。于是徘徊觅句，到得遥遥望见乌思哈与曹頫的身影时，那副春联的结构，大致已经建立起来了。

“怎么样？”曹頫问到，“还差一幅补起来了吧？”

“是！差不多了。”

“慢慢儿来，不要紧。”乌思哈说：“咱们先喝酒。”

进了屋子，随即入座；肴馔精洁而曹雪芹却有些食而不知之感，因为曹頫已经在催问了，他急于将那副对子做出来，专心一志的逐字推敲，什么都顾不得，连该敬主人的酒都忘掉了。终于完工了，曹雪芹看另一张方桌上有纸笔，便既说道：“做是做得了一幅，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写出来请乌大叔跟四叔看。”

须臾写就，交到乌思哈手里，他接过来一看，便惊喜地说：“这是一幅嵌字的对子。”接着念道：“挹退延宾东阁在；爽明接地北辰尊。”

“我看看。”曹頫看了向乌思哈说道：“但愿如雪芹所颂，使拜相的先兆。”

“这是指东阁延宾的典故，我可不敢当。”话虽如此，乌思哈确是笑容满面；然后又说：“我觉得下联倒真是好。”

“‘明’字牵强的很，为了平仄有点儿硬凑了。挹退虽可做谦退，究竟前浑成。其实这副对子命意还不坏，不如不用嵌字，还可以做得好——”

“不，不！”乌思哈抢着说，“嵌字好，嵌字好！”接着分赴听差，“你把这幅交给阿元，让她送到上房里去。”

“慢着！”

曹頫要改动一个字，最后的“尊”字改为“居”。因为“辰尊”连读，拗口而不响，“爽明接地北辰居”，不但音节上好的多，而且用“论语”上的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也比泛写的“尊”字来的典雅。

“改得好！”乌思哈很高兴的，“我得找造办处的好手，把这副对子做成乌木嵌银的，挂起来才够气派。”

第五章

上房中传出来的评论，也说“改得好，”但毕竟还是本来就好，该“尊”为“居”是锦上添花。“太太又说，”阿元向乌思哈复命，“上回答应芹二爷，由几幅好画要给芹二爷看，已经从画箱里拣出来了，请芹二爷去鉴赏；顺便请芹二爷把那几幅春联的意思讲一讲。”

于是，曹雪芹随着阿元到上房，仍旧只见到乌太太、乌大小姐及乌祥。乌太太母女都大赞曹雪芹；听他讲了那几幅春联的含义；然后请他看画。

画一共是四件，最好的是赵孟頫的一个绢本手卷，画的是竹林七贤，人物着色；竹是墨竹，仿苏东坡的笔法，画上并无题款，但有赵孟頫的印。

不过曹雪芹最欣赏的，却是唐伯虎的一幅“女儿娇”图，是一件白纸本的小品，一尺六、七寸高，一尺一寸宽，上画水墨牡丹一支，用墨色的浓淡，来分红白二色，上面有唐伯虎的题示；原来这种“正白楼子中泛大红数叶”的牡丹，即名“女儿娇”，是出在四川的奇种。画好，字也好；曹雪芹从牡丹的墨法中，悟出许多道理，视线只在画面上移动，真有观玩不尽之慨。

“你喜欢这幅牡丹，”乌太太说：“你就带了回去。”

“不，不！”曹雪芹急忙辞谢，“这样珍贵的名迹，决不敢受。”

“雪芹！”乌大小姐径自呼他的号，“莫非‘长者赐，不敢辞’这句话，你都忘掉了？”

听她的语气，曹雪芹感觉她们母女必是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着等曹雪芹看中了那一幅，即以相赠。曹雪芹实在不愿意欠她们这样重的一个人清；当即答说：“大姐说的是，我不能不识抬举。不过，今天的情形不一样，我刚拟了八幅春联，好像拿这幅珍品作为酬劳似的。这可真是太不相称了，我决不敢受。”

“假使没有请你拟春联这回事，送你一幅画呢？”乌太太问。

“那才是‘长者赐，不敢辞’，我只有给大婶磕个头拜领。”

“好吧！我替你留着。”

“雪芹”，曹頫用一种难得有得兴奋的语气说：“这回你可找到丈人家了！你乌大叔、乌大婶对你都很中意，愿意拿云娟许给你；云娟的眼界很高，他要考考你。如今算是让她取中了。”

怪不得，曹雪芹总觉得这回的考验，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大对劲；听曹頫这一说，方始明白。可是反感随之而生。而且反感还不止一端，但此时已不容他去细想，他只觉得要讲曹頫的兴奋压一压，但又不能当头浇上一盆冷水，只好推到他母亲身上。

“四叔，这件事我得问我娘。”他格外加强了语气说：“我许了我娘的，不论如何，总得她答应了才算。”

“那当然，父母之命是一定要的，我会跟你娘谈。不过，先要看看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样？”

看曹頫的神情，光说一句“愿意，”只怕还未满所望，他所期待的回答，应该是“求之不得”。若非如此，在他看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转念到此，不觉有些气馁，担心一句话会说得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曹雪芹最怕看他这种脸色。

“说呀！”

一逼之下，倒有了个计较，“四叔，你别问我。”他故意装出那种年纪轻，谈到自己婚事，不免腼腆的神色，“要问我娘！”在曹頫看，他自然是千肯万肯，只不好意思明说而已。当下以体谅的心情说道：“这也是你一番孝心，我到不好埋没你。好！我先告诉乌家，回来写信给通声，让他告诉你娘讨回音。”

到乌家去了回来，情形改变了。乌太太跟大女儿商量下来，认为“相亲”这个步骤是绝不能省得；不然马夫人已无从定主意。但京师、热河，人隔两地；将云娟送进京让曹家相看，未免有失女家身份，而且就算是做长辈的肯迁就，云娟也一定不肯成行，随意唯一的办法是将马夫人接了来。

这件事一定可以办得到，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只说当年闺中之交，睽违多年，思念不已；想接马夫人来叙旧，且不谈婚事，马夫人为了探望爱子，亦必欣然受邀。乌思哈同意如此办法，而且认为应该由乌大小姐进京去接，礼节比较周到；日期当然就在元宵以后。

“乌都统的信已经发了，是乌太太出名；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二小姐代笔。”曹頫又说：“这样，我就不必写信了；你写封家信，把乌家接你娘来的本意告诉她。”

曹雪芹心想，家信当然要写，婚事亦必然要谈，可是心中的话决不能让“四叔”知道；而又不能不让他先看，这岂非一大难题。这样一想，毫不考虑的答说：“还是请四叔写得好？”

“那不是一样吗？反正拿事情说明白就行了。”

“说得倒也是，”曹頫深深点头，“本来这是一件大事，也应该我出面来说，才合道理。好吧，我来写。”

当天晚上，曹頫灯下修书，曹雪芹却在灯下沉吟，始终不能决定自己的家信是单独另寄，还是与曹頫的信和在一起发出？另寄比较妥当，但不知何处去觅便人；如果合在一起寄，又怕曹頫问起信中内容，饰词搪塞，未免问心有愧，万一阴错阳差，拆穿真相，更是件了不得的事。

“芹二爷，”桐生突然出现，“四老爷请。”

“喔！”曹雪芹答应着起身，顺口问一句：“不知道什么事？”

“听四老爷跟何大叔在商量，打算派我回京去送信。”

曹雪芹大感意外，不由得站住脚想了一下；然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直奔北屋，掀帘一看，除了曹頫还有何谨。

“今年二十六，明天二十七，这会儿托人进京送信，害得人年下不能团聚；这件事太说不过去了。”曹頫说道：“我跟老何商量下来，只有派桐生最合适。”

“这儿镖局子里，有仲四掌柜的人，要回通州过年，”何谨接着说：“正好把桐生送到通州，到了通州，桐生就能一个人回京了。”

曹雪芹点点头问道：“四叔打算让桐生什么时候走？”

“当然明天就走。”

“是。”曹雪芹又问：“四叔打算什么时候搬？”

“乌都统给我的公馆，一切现成；过了破屋就搬。”

“你可听见了！”曹雪芹转脸对桐生说：“信送到了，马上就回来帮着搬家。”

“那也不必！总归是赶不上了；而且，桐生不说把那个杏香赶在年前送到吗？去了一个，来了一个，人也够用了。”曹頫又告诫桐生，“在路上凡事小心，别赌钱，别喝酒。”

“我不会喝酒。”

“那就别赌钱！”何谨接着说：“四老爷赏你二十两银子做盘缠，只要不赌钱，路上满富余的了。”

“我不赌。”

“我信也不写了！”曹雪芹指着桌上好几个那信笺揉成的纸团说：“怎么样措辞也不合适；你只把我的意思，悄悄儿告诉秋月好了。”

“喔，”桐生有些困惑，“是什么事，在信上说不清楚。”

曹雪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闲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脚问：“乌二小姐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桐生答说：“那天四老爷让我给乌都统去送信，有位小姐站在角门下轿，只看到一个背影；乌家的听差告诉我，那就是他们家二小姐。”

“你还见过她的背影，我可连背影都没有见过。”曹雪芹的怨气上涌，愤愤地说：“考这样，考那样，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学问似的！考完了，连个影儿都不漏，我可是象猴儿似的，让人耍赖个够。你说，这算什么！”

“原来芹二爷为这个不高兴。”桐生劝道，“骄生惯样的小姐嘛！又是才女；难免的。”

“我可讨厌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曹雪芹放出很郑重的脸色，“你跟秋月说，乌家这个二小姐，脾气太高傲；不见得能跟人和睦相处，我不打算娶她。让秋月把我的意思，禀告太太。”

“知道了。”

“我的意思弄明白了没有？”

“明白。”

“还有件事，”曹雪芹又叮嘱：“翠宝跟杏香的事，你可别跟人说。”

“不会，不会！我哪能去多这个嘴。”

桐生到家，正是乾隆元年正月初一。虽由于仍在国丧期间，八音皆密，既听不见爆竹之声，也看不见鲜艳服饰，但街上熙来攘往，自有一种雍正年间所缺少的闲豫气象，加以这天日丽风和，更显得人人脸上有一股喜气。

“咦！”一进二门便遇见秋月，他是代马夫人送客出门，正要回进去时，发现了他，差异而又有些不安的问：“大年初一赶回来，有什么急事，芹二爷怎么了？”

桐生也很机灵，直到她心生疑惧，急忙答说：“没事，没事，是喜事。”

“什么喜事？”

“喏，”桐生按在胸前说道：“有四老爷的信在这里，等太太看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秋月带着他直奔上房，马夫人正有锦儿赔着在闲谈；看桐生突然回家，已颇感意外，正待发问时，只见桐生以跪下来磕头贺岁，接着从贴肉小衣的口袋中，取出曹頫的信，双手奉上。

“四老爷的信。”秋月说道：“桐生说有喜事。”

“喜事？”马夫人急忙拆开信来，却以老花眼镜不再手边，便递了给秋月说：“你快念来听。”

秋月不是念是讲，“原来乌太太请太太到热河去是相亲。乌家的二小姐，才貌双全；乌都统根乌太太都看中了芹二爷。”她笑着大声说道：“乌二小姐还考了芹二爷，十分中意。四老爷说，这是一头极好的亲事，只等太太去了，看一看乌二小姐，事情就算定局了。”

“谢天谢地！”锦儿高兴得嚷道：“这可真是天大的一件喜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过了灯节，我陪太太一起上热河。”

“你别忙！”马夫人说道：“等我先来问问桐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二小姐是才女！先说乌都统要请芹二爷做春联；做了还要写，由临时出个题目，要做一幅嵌字的春联；芹二爷作了，送进去给乌太太看，直夸芹二爷做得好。后来四老爷回来谈这件事，才知道乌都统、乌太太看中了芹二爷；乌二小姐说要考一考芹二爷。现在当然也中意了。”

“喔，”马夫人又问：“乌二小姐长得怎么样？”

“我之见过背影，个子高高的，比芹二爷矮不了多少。”

“对了！”秋月突然想起，“芹二爷的信呢？”

桐生一愣，旋即醒悟，“芹二爷没有写信。”他说，“只叫我给太太请安，大家问好。芹二爷说，反正已过了元宵就可以见面了，有什么话当面谈。”

他算很机警，将曹雪芹部写信的原因，掩饰得很好。但秋月却看出他眼神闪烁，而最后那句话，易似有弦外之音，心知其间必有蹊跷，要背着马夫人才能寻根究底问明白。

于是她问，“你还没有吃饭吧？”

“没有。”

“这会儿还没有吃饭？未时都过了。”马夫人很体恤的，“先吃饭去！回头我还有好些话问你。”又像秋月说：“他也辛苦了，又是大年初一；别弄些冷饭冷菜吃了不舒服，你去交待一声。”

此言正中下怀，秋月便向锦儿使个眼色说道：“你陪太太聊聊，我招呼他去吃饭，顺便问问芹二爷的情形。”于是就在曹雪芹书房外间，秋月为桐生要来了两万年菜，一个火锅，一面看着他吃，一面谈话。

桐生是不代她开口发问，就先转述了曹雪芹的口信，“乌家的亲事，四老爷很热心；芹二爷并不乐意，所以不写信；怕写了信，四老爷要看。”他说，“一看，准是一场风波。”

“怎么呢？”

“芹二爷说，他不愿接那头亲。乌二小姐太骄，将来娶了来，也未见得会孝顺太太，跟大家也不会处的和睦。”

“这话是怎么来的呢？”

“是这么一回事——”

等桐生将曹雪芹对乌二小姐何以不满的前因后果说明白以后；秋月认为是误会的成分居多，当下问道：“那么，你总听人谈过，乌二小姐是不是那种娇生惯养、任性乖张的人？”

“没有大听说。”桐生答道：“只听说不大爱理人；那是因为他有一肚子墨水，不大有人能跟她谈得来的缘故。”

“才女都是这种性情，她既然很赏识芹二爷，就不会谈不来了。”

桐生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这话说得不错。”

“模样儿呢？”

问到这一点，桐生依旧只能搜索记忆，无奈所见的只是背影，仍然只有一个身材不矮的印象；想了好一会说：“只听说乌二小姐有才学，没有听人说她长得怎么样。”

这句话倒是透露了好些消息。不必说乌二小姐长如何美，只要过得去，众口相传，必是加上“才貌双全”这句老话。只夸她的才，不提她的貌，看来纵非貌吝才丰，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姑娘，”桐生问道：“太太打算那一天动身？”

“不知道。”秋月又说：“现在哪里谈得到动身的日子？去不去都是还在未定之天。”

“这——”桐生很关心的，“是因为芹二爷不愿意，就不想去相亲了？”

这一问，使秋月警觉到谈这件事的措辞，必须检点，不然会引起严重的误会，好事未谐、无端结怨，惹来无数烦恼。于是她正色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芹二爷也不过那么一句话，认不得真；婚姻大事，太太当然要仔细打听了，才能拿主意。乌二小姐即是才女，乌家也不是提不起名儿的人家，要打听还不容易，如果乌二小姐不是象芹二爷所想得那样，这门亲事就好谈了，这会儿去不去相亲，不是顶要紧的事。你懂这话不懂？”

这话本来不难懂，但她又结尾那一句，仿佛另有未说出来的意思似的；桐生便老实答说：“我不大懂：秋姑娘有话，就明明白白告诉我好了。”

“好！我告诉你，芹二爷对乌二小姐说不定由误会；你只当没有听过他批评乌二小姐的话。如果有人问起芹二爷的亲事，你就说不大清楚。”

“我懂了。芹二爷的话，我决不会跟人去说，免得生是非。”

“对了！”秋月欣慰地说：“你算是明白了。”

“不过，有见识我还得问清楚。太太如果元宵以后动身，我跟着一起去；倘或根本不打算去了，我就不必在家等，早一点回热河。”

“你原来为此！好，过一两天我告诉你。”

第六章

一直过了“破五”，秋月亦无一个确实的答复给桐生，因为马夫人始终未能决定，是不是该接受乌太太的邀请。本来是件无所谓的事，只为叙旧其名而有相亲之实，倘或不打算结这门亲，不如玩专设词谢绝；去相了亲而辞谢婚事，必然是亲家未结，结成冤家，马夫人怎么样也不肯做这种事。

其中的症结，实在大出秋月的意料。打听到得乌二小姐，说法不一，有的说她又脾气，有的说他待人接物，一派大家风范；谈到相貌，有的说她长得庸俗，有的说她长得端庄。最令人困扰的事，打听了四个人，恰好一半这么说，一半那么说，不知听谁的好？

“照我看，是在两可之间，脾气是有，不至于不讲理，然长得不算齐整，可也不丑。这就要看缘分了。”马夫人说：“如今芹官对人家有误会，凡是朝坏的地方去看；如果我们看中了，他本人不愿意，这件事怎么办？”

锦儿与秋月都无以为答。就这样踌躇不定的好几天，桐生忍不住找到秋月去“讨进止”了。秋月考虑了，断然决然地说：“你不必等了！先去吧。”

“那好！我明儿就动身。不过，到了热河，四老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是说，四老爷会问，太太那一天动身？”

“是啊！”桐生又说：“不光是四老爷，人家乌家也在等回信；只怕我一回热河，乌大小姐就要进京来接太太了。““乌家倒不要紧，已经有回信给人家了，说身子不太好，天气也还冷，得缓一缓才能动身。”

“哪，四老爷问我，我就拿这话回他。”

“不错。”

“芹二爷呢？我又该怎么说？”

秋月考虑了一下答说：“我另外写信给芹二爷。”

等桐生回到热河，半月之隔，情形大不相同了，搬了家也多了两个人：杏香与阿元。

乌都统代为安排的公馆，对曹頫叔侄二人来说，有点大而无当，除大厅以外，正屋两进，后带一个花园；曹頫一个人占了第二进上房五间；第一进作为办事会客之用，还有余屋可做客房；曹雪芹住的是花园，园中有轩、有厅，有水阁，为了起居方便，曹頫为他挑了位在花圃之中，后有一树丹桂的三楹敞轩，题名“金粟斋”；乌都统亦赞成他住在这里，认为是个“蟾宫折桂”的好兆头。

房子大了，用的人就要多。房主是户部当过好些肥差事的一个司官，如今派在湖北收税，留下司阍、花匠、打杂各一人看房子，当然都要留用；乌都统又见了一名熟悉官场的干仆，充作曹頫出门凡是拜客的跟班。上房照料起居不能没有人，便将阿元也派了来。

“这不比了！”曹頫辞谢，“通声会送一个女孩子来使唤。”

将阿元派来，原是乌太太跟乌大小姐商量好了的；乌太太是决意要曹雪芹做女婿了，而且自觉这头亲事已成定局，一切的打算，都拿曹雪芹当未过门的娇客看待；阿元原是派来照料曹雪芹的书房，督促他读书用功，不过不便明言。一听曹頫的话，正好将这件事挑明了，说他们叔侄分住两处，一个丫头照顾不到；杏香伺候上房，阿元照料金粟斋，方为两全其美。曹頫觉得这话不错，而曹雪芹确有苦难言；这一来，他跟杏香便无从亲近了。

杏香是除夕那天到的，起初茫无所知，只看新年里与乌家往还密切，不是乌都统带着儿子来访，便是派人将曹頫叔侄接了去盘桓，而且乌家天天有人派了来，或者送食盒、或者跟何谨来接头搬家的事，在显示两家不是普通的交情；到得挺说乌家要派一个叫阿元的丫头来，他觉得不能不打听了。

“何大叔，”杏香也这样唤何谨，“这乌都统跟四老爷的交情真厚，是多年世交吧？”

“是啊！原是世交，现在又要结新亲了。咱们芹官将来是乌都统的女婿。”

一听这话，杏香立刻想到阿元，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这天找到一个机会，直接向曹雪芹动问。

“芹二爷，恭喜你啊！”

曹雪芹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却故意问一句：“什么喜事？”

“咦！不说要娶乌家的小姐吗？”

“喔，你知这件事。”曹雪芹坦然说道：“这件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四老爷非常热心，我亦不便泼他的冷水，反正到头来是一场空。”

“怎么？芹二爷我不懂你的话。”

“好！我告诉你。”他细谈了亲事的来历及对乌二小姐的观感，接着又说：“只要我娘不来，这件事便等于无形打消了；你等着，看桐生回来怎么说。”

等桐生到热河时，阿元管领金粟斋已经五天了。先看到阿元，大感意外；再看到杏香，虽是意料中事，却陡生浓重的不安，深怕旦夕之间会起风波，着实为曹雪芹担着心事。

首先是见曹頫复命，照秋月的话说了一遍；曹頫已从乌家得知马夫人一时还不能来的消息，所以并为多问。

接下来是到金粟斋去见曹雪芹，因为有阿元在，不便多说；只将秋月的信交了出去。信写得很长，也很坦率，说在京中已多方打听了乌二小姐的一切，并不如他所说得那样，所以疑心曹雪芹是有了成见；劝他虚衷以听，冷眼观察，打破心中的弊境。又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乌二小姐既然亲自考验，深为赏识，即此一端，便是知心；就算本性高傲，对他也会另眼相看。

这番见解，已使得曹雪芹对乌二小姐的看法动摇了，最后的一段话，冲击的力量更大，她说马夫人为爱子的婚事，已苦恼了好几年，这一次更觉烦心，她一方面不能不顾他的爱憎，另一方面又不能不顾乌太太当年亲如姊妹的情分。即令乌二小姐不堪作陪，要辞谢这门亲事，本就很难；若是各方面都过得去，而硬生生回绝了，倒像是有意作对，于心何安？因而由衷的盼望曹雪芹仰体亲心，就算乌二小姐不如理想，娶了她略嫌委屈，看在老母得分上，也就容忍了吧！

看完信，他的双眼润湿了；阿元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伤心？”

“唉！”曹雪芹叹口气：“天下父母心！”

这就不变深问了，他很识进退，料想桐生应由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以回避为宜。于是他托词找杏香有事，飘然远去；这时曹雪芹还未开口，桐生却以及关切的语气问道：“阿元怎么来了？

杏香的脾气不大好，会出事。“

这话说中了曹雪芹的心事，“眼前到还好。”他说，“杏香还沉得住气，在形迹上没有显出来；日子一长，可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杏香是怎么个说法？”

“她也知道乌家的事。”曹雪芹答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成功的。太太不来，就算无形中打消了。她大概是在等着这件事的下落，所以这几天深藏不露。”

“那么，芹二爷到底是怎么个打算？看样子，乌家的亲事会成功。”

“澳！”曹雪芹很注意的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四老爷、太太、秋姑娘、锦二奶奶，全都赞成这门亲事；全凭芹二爷一个人反对，恐怕反对不了。”桐生又说：“芹二爷真的反对，就不该让阿元来！这就像打仗一样，主将未到，先锋已经把人家的营盘都占领了，芹二爷你倒想，能不投降吗？”

听这一说，曹雪芹方始发觉，自己已在无意中中陷入重重纠结、层层束缚的困局之中。细细想去，竟不知何以自解？

“唉！”他软弱的叹口气，“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

“错也已经错了。”桐生接口说道：“芹二爷，你得拿定主意才好。”

“我毫无注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摇摇头说：“我实在不甘于投降。”

“不投降行吗？芹二爷，你得把事情想明白，乌家的亲事，看来非成不可；麻烦是在杏香，趁早了断的好。”

“怎么个了断法？”

“告诉她，不能要她了。”

“那不是薄幸？”曹雪芹使劲的摇头，“负心之事，我不能做。”

“不愿意这么做，就只有一个办法。”

“你说；说来我听听。”

“告诉四老爷，你得把杏香收房；乌家也不能管你这件事。不过，芹二爷，”桐生问说：“你有敢跟四老爷说的担子吗？”

听似藐视之语，曹雪芹勃然大怒，想立即回他一句：“有何不敢？”但念头尚未转完，便已气馁；怒火当然也消失无余，只剩下惭愧了。

桐生对他此时的心境，可说洞若观火；心里在想，想拿杏香收房，是不容易办到的事，就能办到，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但要让他亲自来斩断与杏香的一缕情思，却又是千难万难。看样子，只有自己做恶人了。

“你，”曹雪琴抬眼问道：“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哪里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弄得不好，还两败俱伤呢！”

曹雪芹愣了一下，“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他轻轻的念了两句；突然大声说道：“对！就让他来个两败俱伤好了。”

意思很明显的，他不能要杏香，但亦不愿娶乌二小姐—猜想他是推脱的手段，不说不愿，只说是也未成，功名未立，一时不想娶亲；甚至立下誓愿，非中了举人不娶亲。想中举人很难；性不重视他自己做得了住的。为了逃婚耽误了功名，这种傻事，在他是做得出来的。

桐生摸熟了曹雪芹的脾气，劝亦无用；只有另辟蹊径来挽救此事。这样转着念头，突然觉得负荷加重了，本来只需想法子弄走杏香即可；现在还得设计让他不能不娶乌二小姐，否则即无法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

由于朝夕相处得地利之便，以及桐生那略带稚气的憨像，易于打动女孩子的心，所以只不过三、吴天的工夫，跟阿元就像是一起长的同伴那样了。

当然，交不浅言也就慢慢深了，她关心马夫人什么时候到热河来；他就正好跟她谈乌二小姐。

“我家太太一定会来，也一定会看中你家二小姐。不过，姻缘这件事也很难说。”

“怎么难说？”

“嗯。”桐生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再无别话。

阿元是亢爽的性情，立即表示不满，“我最恨人说话吞吞吐吐！”她说，“亏你还是男子汉，一点都不干脆。”

“不是我说话吞吞吐吐，”桐生答说：“怕你心里藏不住话，会惹是非；不是我自己跟自己找麻烦？”

阿元不服气，“你说！”她提出质问：“什么时候我心里藏不住话？”

“我是猜想，”桐生原是算计好了的，“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可以跟你谈几句私话。”

“私话，”阿元有些疑惑，“什么私话？”接着，他又正色说道：“我跟你可没有私话。”

“那就算了。”

阿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的私话，当然有关曹雪芹的姻缘，自己的表白实施多余的。心想把话说回来，但看到桐生仰着脸拿乔的神情，觉得软语央求，心又不甘，因而默不作声。

桐生倒也沉得住气，坐下来拿起阿元夹绣花样子的一本布面旧账簿，细细翻阅。那种好整以暇的神情，像是有意在折磨人死的，惹得阿元一阵阵冒火。

“你到底说不说？”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说什么？”桐生仰着脸问。

“你还装算！”她走上去使劲掐他的手臂，咬着牙说：“我叫你识得厉害。”

女孩子肯这样动手掐人，那就不是泛泛的情分了；桐生痛在臂上，乐在心里，伸手握着她的手腕告饶：“好了，好了，我说！”

阿元松开手，得意地说：“谅你也不干！”

这时桐生的想法有不同了；认为已能掌握的住阿元，那就不妨好好地谈一谈。

“我不但要跟你说，还要跟你商量。不过，我先有几句话问你，你得老实回答我。”

“我几时跟你说过假话。”

“那好！我想问你：你们二小姐，配得上我家芹二爷不？”

“哼！”阿元冷笑，“你怎么不说：我家芹二爷，配得上你们二小姐不？”

“听这话，我家芹二爷倒是高攀了？”

“也不是什么高攀，只不过相貌、脾气、才情，那一点也不输你们芹二爷就是。”

桐生大为兴奋，“照这么说，咱么真得好好儿谈一谈了。”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有件事，芹二爷心里很不舒服？”

“喔，”阿元很注意的，“什么事？”

“你家二小姐翻来覆去，把我们芹二爷都快‘烤糊’了；可是二小姐的金面不露，芹二爷觉得、觉得、、、、”

“觉得委屈了不是？”

“也不能说委屈，似乎不太公平。”

阿元默然半晌，失色说道：“我倒没有想到，芹二爷的气量是这么狭！”

“不，不！那你可弄错了！”桐生急忙分辨，“芹二爷只当二小姐娇生惯养，又恃才傲物，将来性情不投，难以相处。夫妇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芹二爷的顾虑，也不能说错。”

阿元点点头。“这倒是我错怪芹二爷了，不过，”她皱着眉说：“这个误会可是太大了。”

“是啊！既然是误会，得想办法。”桐生也深锁双眉，“这个办法还不好想。光是空口解释怕没有用。”

第七章

“何大叔，”桐生伸手说道：“你把花园后门的钥匙给我，芹二爷有个同学从京里来，打算在花园后门下车，比较方便。”

“芹官的同学？”何谨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京里有芹官的同学来，京里的车子又怎么找得到咱么这儿的后门？”

“不是京里的车子。”桐生从容答说：“芹二爷跟人家约好的，如果想来玩，到通州找仲四爷，自会把他送了来，这会儿使这里的镖局子来送的信。在花园后门下车，是芹二爷的意思，他懒得到前面来接，人家远道来做客的，也可以少走好些路。”

这里是狭长的基地，进仪门穿过三座厅堂，到后院金粟斋很有段路要走，何谨听他说的有理，把钥匙给了他。等开了后门，把客人引了进来；转入花圃甬路时，桐生抢前数步，掀开门帘，高声说道：“芹二爷，有客。京里来得吴二公子。”

“吴二公子？”曹雪芹大为差异，“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朋友？”

“你一瞧就知道了。”桐生回身招呼，“吴二公子，请！”接着又喊，“阿元来伺候茶水。”

“来了。”阿元不知从什么地方一闪而出，接手打门帘，桐生便管自己走了。

满腹疑团的曹雪芹，站在书房中间，目迎来客；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着一见灰布面的“萝卜丝”皮袍，上套玄色贡呢“卧龙带”；脚下踩一双薄地快靴；头上却是一顶极名贵的海虎绒“两块瓦”的皮毛。帽子很大，帽沿压到眉际，上面还耸得很高。

“恕我眼拙。“曹雪芹说：“尊驾是。”

“我姓乌，行二。”声音出自喉际，听来有种做作的味道。

“吴？”

“乌。”

“乌？吴？”曹雪芹微皱着眉在辨别这两个字的四声。

阿元却忍不住笑了，但旋即掩口，然后轻声说了句，“露相吧！”

于是“吴二公子”一伸手摘了皮帽子，随即晃了一下脑袋，漆黑的一头长发都散了披在肩上。

“我是乌云娟，”她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嗓音微哑，但如弹动琴弦似的，余韵不绝。

曹雪芹愣住了，突然间又惊又喜的醒了过来，还乱眨了一阵眼，仿佛要辨别是不是在做梦似的。

“请坐。二小姐。我实在没有想到，金粟斋会有你这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果然从天而降，‘速’也无用”。乌云娟用很平静、但很冷的声音说，“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糊’了，也看不见我的影儿；如今我在这里，你尽看吧。”说着将脸向侧面一扬，带着挑剔的神情。

曹雪芹既困惑，又惶恐。“二小姐”，他看了阿元一眼说：“我不知道你这话是怎么来的？”

“请你不必问，只说有这话没有？”

曹雪芹定定神想，他只跟桐生说过抱怨的话，那不用说，是桐生在阿元面前拌嘴，而阿元又把她搬了来。只不知来意为何？这样想着，不由得又转脸去看阿元，她脸上是狡黠而得意的神情，当然不会存着什么坏心眼。

“如果二小姐兴的是问罪之师；我负荆请罪就是了。”

“我如何敢兴师问罪，只是想来奉告足下，我不是狂妄没有教养的人。”

这一说，曹雪芹真如芒刺在背了，“言重，言重！我可真要请罪了！”说着，几乎长揖到地。

乌云娟仍旧不理不睬，看看要成僵局，阿元便说：“得了！请坐下来，先喝碗热茶吧！”说着，上前接过她的帽子，扶着她坐下。

“这么冷的天，”曹雪芹不安的说：“只唯我一句无心之言，竟让二小姐冲寒劳步，真太过意不去了。”

“只怕不是无心之言吧！”

“是无心之失。”曹雪芹复又致歉，“种种无状，我知罪了。请二小姐宽宏大量，放过我这一会。”

“芹二爷，”阿元插嘴说道：“你打算着还有第二回？”

“不敢，不敢。”曹雪芹很客气的，“二小姐请用茶。”

乌云娟的脸，绷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垂着眼，轻轻嘘气，将茶水中的浮末吹开，曹雪芹趁此机会，深深看了两眼，觉得她的相貌像一个人。那是个什么人？急切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芹二爷，”阿元抛过来一个眼色，“你的诗稿呢？拿出来让我们二小姐瞧瞧。”

“喔，”曹雪芹心知她在穿针引线，但以稿本中有不便示人的诗句，便只好谦虚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敢在二小姐面前献丑！”

“你太客气了。”

“是啊，芹二爷不必客气——”。

“阿元，”乌云娟打断她的话，“别强人所难，哪里有把自己的诗稿随便给人看的。”

这虽是体谅的话，但曹雪芹反倒不能不表示坦然了，“其实也没有不能让二小姐看的话。”他硬着头皮，打开抽斗，将一本装订得很精致的诗稿取出来，放在乌云娟面前，还加了句：“请指教。”

“不敢当！”乌云娟将手按在诗稿上，“不如请——”她停了一下才又往下说，“请芹二个抄几首大作给我，我回去细细拜读。”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随即掀开墨盒，吮毫铺纸，说一声：“请宽坐。”打开稿本，考虑那几首诗刻可以公开。眼角瞟处，只见乌云娟已悄悄起立，在打量四周的陈设；不就听得她跟阿元在交谈，语声低不可闻，也就不去管他们，专心一志的抄三张纸，属一属一共九首诗，已可交卷，便将笔搁下来。

“抄好了？”是阿元在他身后问。

“是的，”曹雪芹取了个信封，将诗稿装了进去，提笔写上“敬求郢证”四字，站起身来，双手哦捧上。

“今天是在有点儿冒昧。”乌云娟接着信封说：“此会不足为外人道。”

“谨遵所命。”曹雪芹很郑重的回答。

“我告辞了。”

“芹二爷不必送。”阿元紧接着说：“我跟桐生送出去好了。”

曹雪芹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该听阿元的话？又想到临别之际似乎还应该说一两句什么话；但就在他踌躇未定之际，乌云娟已经快出房门，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作别。这就不由得让曹雪芹在新理念了句：“临去秋波那一转。”

这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阿元，那不是活生生的《会真记》中的红娘！自己呢？他在想，算不算张生？于是，他眼前浮起了乌云娟的影子，但却像宋朝画家梁楷的泼墨人物、模糊不清，而由她脸的轮廓，又触动了他的感觉，确实像他曾经见过的一个熟人，绝非无端而起的幻想。那是谁呢？这个疑问不是在他脑际出现，形成干扰，使得他无法静下心来，考虑他与乌云娟之间的一切。非把她想出来不可！他自己跟自己赌气，苦苦思索，杳无踪影；正当打算放弃不想时，突然一条影子闯入心头，是生说到：“不是像绣春吗？”

绣春的影子是非清晰的，拿来一比，连对乌云娟的影响也很明显了。他很快的发现了自己何以只觉面善，而一时想不起的缘故，原来只像的一半，双颊以下，鹅蛋脸、长隆鼻、菱角嘴，无一不似，此外，乌云娟的额头要比绣春宽些，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绣春来的大，也欠灵活—那是必然的，身份不同，将端庄就得目不斜视，如何能有一双顾盼自如的眼睛？

绣春到底怎么样了呢？他恻恻的在想，心里浮起阵阵酸楚；而就在这时候，阿元悄悄回来了，纯叫喊着一丝诡谲的笑意。曹雪芹抛开绣春，定定神问道：“是怎么回事？”

“桐生把芹二爷对我们二小姐的误会，告诉我了。”阿元老实答说。

“喔，”曹雪芹问到：“你就照实告诉了你们二小姐？”

“当然不能‘灶王爷上天，直奏。’”阿元答说：“不过误会要弄清楚；桐生说，这不是空口讲白话的事。我觉得他的话不错，所以，我跟我们二小姐说，敢不敢做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他问是什么？我才把芹二爷让他考了半天，连个影儿都没有瞧见的委屈，跟她说了；问她敢不敢来看芹二爷？我们二小姐，只要一激就敢作敢为了。”

“照这么说，是瞒着你家老爷、太太，偷着来的！”

“大小姐知道。”阿元紧接着问道：“如今，芹二爷可是明白了，我们小姐不是那种脾气孤傲人性的人？”

“看起来，”曹雪芹有些不甚情愿地说：“是我错了。”

“也不必说谁错谁不错。我只问，芹二爷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一句单刀直入，问到紧要关头的话，曹雪芹自然不能轻率回答；想了一下，故意问道：“照你看，我该怎么办？”

“现在是我们二小姐变成委曲了，芹二爷得有点儿意思表示。”

“哪行！”曹雪芹点点头，“不过，我可想不出来，该怎么表示？能不能写封信道歉？那样做，合适吗？”

这一下轮到阿元考虑了，她依着门、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问道：“芹二爷，你到底大不打算去我们二小姐？”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曹雪芹仍有些闪避的意味。

在阿元听来，这话却很有分量，仿佛是在要求保证：“如果我倒想娶，你家二小姐可又不愿意了，那该怎么办？”这就不由得使他想起一件她未说来的事，乌云娟却有些负气的模样，曾经有过表示：“我只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人，倘以为我有求于他，那就大错特错了。”照此看来，说不定弄巧成拙，或者说是弄假成真，真的惹起了她的“小姐脾气”，不愿做曹家的少奶奶，那可成了个难以收场的僵局。

想想又不至于如此，且等将他的意向弄清楚，果然他“一见倾心”了，再跟她说实话，一起来想个万全之计，也还不迟。打定了主意，阿元便又说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芹二爷一个人的事，至少还要老太太点头，不过那都好想办法，顶要紧的还是芹二爷你回心转意才行。”

“你这‘回心转意’四个字，我可当不起。”曹雪芹急忙解释，“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不愿意。”

这是当面撒谎，阿元觉得好笑，但也不必跟他辨，反正这样急着表白的态度，就很能让人满意了。

“好！芹二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把话说回来，我们二小姐受了委屈，得想法子让她心里好过些。”阿元想了一下说：“你说写信不大合适，这话倒也是，提名道姓的，落在外人眼里很不妥当，不如你做首诗！”

“啊，啊！”曹雪芹顿觉诗兴勃发，“行！我今天就做。”

“还有，再过半个月，是我们太太生日，最好也能意思点什么。”

“你说呢？”曹雪芹说：“若说办分重礼，只是我跟四老爷一句话的事，显不出我的敬意来。除非我写张字，或者画张画。”

“画张画好了。”阿元问说：“你想画什么？”

“这还得捉摸，反正不离祝寿的格局。”

“那就慢慢儿捉摸吧！还有，这可是一桩大事，老太太到底来不来。”

“来！曹雪芹很有把握的，”一定来。“

“什么时候？”

“哪，”曹雪芹照顾着马夫人向乌家说过的话，“总得到春暖花开。”

“那可还早得很哪！”阿元踌躇着说，“宜乎快！最好能赶上我们太太生日。”她虽未说夜长梦多的话，但意思却看得出来；曹雪芹将她前后的话回想了一遍，不由得狐疑了。

“怎么？阿元，你好像还有话搁在肚子里？”

“是的。”阿元坦然承认，“不过，有话也是为了芹二爷，为了我们二小姐。”

“哪么，是什么话呢？”

阿元想了一下，用很果决的语气答说：“芹二爷也别问了，反正谈亲事总得乾宅多上进，而且好姻缘也都是求来的。”

曹雪芹默然，想起秋月的信，又想起绣春的影子，心里乱得很。见此光景，阿元至替他换了一杯热茶，便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曹雪芹这时候需要有一段静静的时间去细想；她倒是宁愿他谋定后动，免得将来失悔，自己已于心不安。

第八章

饭桌归杏香伺候，她最盼望的一件事，曹頫晚上有应酬，只有曹雪芹一个人吃饭，便可以谈些心里想说的话；当然，也还要看另外有没有人在旁边？桐生还好，有阿元在就不方便了。这天的机会很好，只有他俩单独相处；可是，曹雪芹一座上桌子，就像有心事，扶起筷子却又放下，发了一会楞，视线在桌上乱转，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杏香不免差异，开口动问了。

“我找调羹喝汤。”

“那不是！”

原来酱油碟子与汤匙摆得太近，已靠桌沿；而他又直朝外看，难怪找不着。

“心不在焉，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曹雪芹舀了一匙汤，忽又到了回去。

看着失魂落魄的样子，杏香自然关切，“你一定有心事！”她说，“能不能告诉我？”

曹雪芹不作声，定定神方始答说：“心事是有，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这叫什么话？你的心事，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这意思。”曹雪芹吃力得说，“我是说，我的心事，只有我自己才想得出办法。”

“你是说，谁都帮不上忙？”杏香紧接着又说：“我可不相信。除非你是做了亏心事，怕人知道。”

“没有！”曹雪芹着回倒是答得一点都不含糊，“就为得不愿做亏心事，才有心事。”这话意味就深长了。杏香不在多说，只是紧闭着嘴，一面思索，一面注视着曹雪芹的脸色。

“你听四老爷说过没有？震二爷哪天来？”曹雪芹突然问说。

“仿佛听说过的，”杏香思索了好一会答说：“就在这几天，江南有位来大人要来；震二爷要来接他。”

曹雪芹点点头，却又不再做声；杏香忍不住追问，曹雪芹便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多问。”他说，“能告诉你的，自然会跟你说。”

从结识以来，杏香还是第一次受他这两句抢白，心里觉得委屈，眼眶顿时发热；赶紧自己硬起心肠来，总算没有让泪水流出来。曹雪芹也发觉了自己的态度，内心不免歉疚；只好自道心境，作为解释，“你不知道我心里很烦。”他说：“自己管不住自己。”

“我也看得出来，”杏香强自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事烦心；我疑心是为了我。不过，我实在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事让你心烦了。”

曹雪芹心想，她这话不能不回答；不答便是默认，马上寻根问底，惹得人更烦。因而很快的答说：“不是为你，与你无关。”

那么是为阿元？杏香这样在想，却不敢问出来，只说一句：“只要不是为我，我就安心了。”

经过彻夜的考虑，曹雪芹终于作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必须告诉桐生。开口之前，她想把秋月的新拿给桐生看。

“芹二爷，”桐生持信在手，却先问道：“是什么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信，只明白一半，想来要谈乌家的亲事。他静静地将信封好，放回桌上，很沉着的等着。

“乌家的事，如果找我的意思，太太会很为难，再说乌二小姐有这么亲自来解释，我再有什么话，就是不通人情了。”曹雪芹略停一下说，“你会京里去一趟，就说我照太太的意思办好了。太太如果愿结这门亲，最好早一点儿动身。”

“是！”桐生对他的决定很满意，也很得意，有一种干成一件很难办得事的感觉；他扬起脸答说：“天气也转暖了，我自有说辞，能催的太太马上动身。”

“也不必太匆促，定了行期，尽快捎个信给我；你就在家，伺候了太太来。”

“那当然，一定是这么办的。”桐生紧接着说：“乌二小姐自己来过，这话能说不能说？”

“问你自己啊！这件事大概我不让你说，你嗓子眼里也会痒的忍不住。”

桐生笑了，然后又问：“还有什么话要我禀告太太的。”

“有件事，你仍旧跟秋月说好了。就是——”曹雪芹很吃力得说：“杏香的事。”

听这一说，桐生眼睁得很大，“杏香怎样？”他问。

那神气有些咄咄逼人；曹雪芹颇感威胁，咳嗽了一声，方能发话，“我不能做始乱终弃的事。”

桐生跟曹雪芹读书，读过“西厢记”的曲本，当即答说：“她又不是崔莺莺，谈不上始乱终弃。”

“话不是这么说。”曹雪芹一鼓作气地说：“你跟秋月说，让她禀告太太，亲事归亲事，杏香归杏香，我不能喜新厌旧。”

桐生觉得他的话说得不够清楚，“那么，”他问：“芹二爷，你是想太太怎么替你办这件事？”

“请太太做主。能让我把杏香留下来。”

桐生沉默了片刻答说：“我说是说。不过这件事，我看太太也为难。”

“你别管，只把话说到了就是了。”

“是！”桐生拿他的话咀嚼了一下，意又所会，便即问说：“太太要是不许呢？”

“不会不许。”

“万一不许呢？”

“哪，那可是没法子的事了。只能问震二爷，该怎么办？”

“是的。”桐生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件事怕只有震二爷才能办。”

原来桐生别有意会，对乌家这门亲事，他从一开始就非常热心，这也是他对主人家的一片忠心，想起马夫人的心事，也想到曹雪芹的前程，觉得联姻乌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特别是在这天见了乌云娟以后，更下了一个怎么样也要促成这件好事的决心。可是好事多磨，起了那个误会，好不容易已挽回过来，决不能再生波折。但是，杏香却明摆着是个障碍。

“要不要再跟阿元商量？”他一直在想；他很佩服阿元，相信他一定会有消除这个障碍的好办法。但那一来必须泄漏曹雪芹的秘密，这会引起什么不可测的后果，他不能不顾虑。想了一夜，始终委决不下；第二天起来，先收拾了随身行李，然后跟曹雪芹去讨回话，“芹二爷跟四老爷说好了没有？说好了，我好跟何大叔去要盘缠。”

“等一等吧，听说震二爷马上要来了。”

桐生精神一震，“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他问。

“镖局子里送来的信。”

桐生灵机一动，随即说道：“芹二爷，我想先迎上去接震二爷，把这件喜事，先跟他说一说，免得一来了跟四老爷谈起来，接不上头。”

曹雪芹无可无不可的答说：“也好！”

得了这句话，桐生立即赶到镖局，打听到了曹震的行踪，跟镖局里借了一匹马，中午赶到尖站，很顺利地找到了曹震。

“你怎么在这里？”曹震问说：“是要回京吗？”

“不是。”曹震很注意的问：“是特为来接震二爷的。”

“喔，”曹震很注意的问：“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不是有事，何必特为迎了来？桐生只点点头，却不开口，曹震便知是必须私下才能谈的话。于是，他将随从都遣了开去；然后说道：“是什么要紧话？你说吧！”

“芹二爷的亲事，震二爷听说了？”

“是啊！我在京里听说了。”曹震问说，“乌家二小姐的脾气不大好，是不是？”

“不！是误会。”桐生放低了声音说：“乌二小姐私下来看了芹二爷，当面说清楚了。““什么？”曹震又诧异、又好奇地问：“你说乌二小姐私下来看了芹二爷？”

“是的。”桐生将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

曹震是一直含着笑在倾听的；听完了，很兴奋得说：“这可真是一件喜事，乌二小姐的人才，足足配得上你芹二爷。而且。”他将跟乌家结亲，对曹家有帮助的话噎住了。

“好事倒是好事，有一幢为难的事，要请震二爷做主。”桐生停了一下说：“杏香怎么办？”这一说，曹震愣住了，考虑了好一会才问，“你芹二爷的意思怎么样？”

“芹二爷的意思是，最好能请太太做主，把杏香留下来；如果真的不行，也就没法子了。”桐生又说：“这件事如果先跟乌家说明，怕太太难以开口；倘或事先不说，等乌二小姐过来了，忽然屋子里又跑出一个人来，乌二小姐一定不高兴，说不定。”

“你别说了！”

曹震挥一挥手说：“我明白。你先找魏升吃饭去。”

吃完饭，一起上路；曹震只在临上车以前，说了句：“等我到了再说。”更无别话。桐生一直觉得曹震神通广大，什么事都难不到他；反正只要把话说到了，也就等于把事情办成一半了，所以也不在多说，跨马疾驰，到了承德，先到镖局还了马，再赶回家，曹震也是刚到。

一道当然先跟曹頫谈正事。第一件当然是修行宫草房的事；曹頫年前到热河时，正逢大雪，想度地形，当然有困难；皇帝对这层颇为谅解，交待平郡王传旨，只要天一晴，就尽快办这件事，而且定了个期限，在皇帝谒陵回京以后，便能看到图样。

“皇上起驾的日子，定了没有？”曹頫问说。

“定了，正月二十四起銮。”曹震曲着手指数，“这回只谒昭西陵、孝陵、孝东陵、景陵，来去大概十天功夫。今天正月二十，咱们有半个月的功夫。”

“半个月？”曹頫顿时紧张，“踏勘、画图、复奏，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找了一个好手来，明天就到；咱们尽月底以前把它弄妥当，我带复奏回京，正好赶上。”

听这一说，曹頫略微心宽，“今天太晚了，”他说，“明儿一早咱们先找乌都统，要他多派人照料。”

“喔，”曹震被提醒了，“听说雪芹快要做乌都统的女婿了？”

“是啊！我正要问你哪！你二婶，到底什么时候动身。乌家的亲事，总要等他来了才能谈。”

“还要谈吗？”曹震有些诧异。

“不是谈别的，是谈下定跟迎亲。”曹頫又说：“乌都统夫妇都很器重雪芹。乌二小姐也很赏识他；可不知道雪芹心里想得什么，仿佛不打起劲似的。”

曹震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不便跟曹頫明言；还有杏香的事，更不能透露。想了一下，只是建议曹頫写封信，催一催马夫人。

“四叔最好今晚上就写。”曹頫又说，“明天等把人送到了，护送的人马上回京，正好把信带走。而且，打明儿起，要大忙特忙，怕四叔找不出功夫来写信。”

“好，我今晚上就写。”

这时何谨来回事，是将曹震的卧室铺排好了——原来就预备他住第二进，家具陈设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此时只是将他的铺盖打开来，料理一张床就算妥当了。可是曹震却愿意与曹雪芹同住，为的是结伴热闹，诸事方便。而且最要紧的是，可以细谈乌家的亲事，以及如何处置杏香？

第九章

这晚上，堂兄弟俩连床夜话，曹震听得多，说得少；他对曹雪芹的心境，完全了解，既不愿落个负心之名，又不忍让老母为难。唯一的愿望是乌二小姐能容忍杏香；如果事难两全，非舍弃杏香不可时，又将如何？他却无以为答了。

很显然的，果真走到那一步，曹雪芹也只好作个负心汉了。曹震心想，这件事跟他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如今只是如何将杏香做个妥善的安置，这个难题，只有自己来设法对付，跟他谈亦无用，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拿出什么主意来的。

曹震同时也想到，这件事还要处理得快，倘或杏香已知其事，以他心直口快的脾气，多半就会直接找曹雪芹去问个明白。那就很可能会张扬开来，对曹雪芹的亲事，非常不利，稍往深处一追究，自己脱不得干系，而且连带回把翠宝也抖搂出来；虽不会起什么大风波，但正当转运，有许多正事要办之时，最忌这种麻烦。

意会到此，他采取了断然的处置；第二天一早，在何谨为他预备的卧室中，悄悄将杏香找了来，一开口就说：“昨天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嫂子身子很不好，没有个得力的人照应，向你想得很厉害，我让魏升送你回通州，明天就走吧！”

“喔，”杏香问说：“我嫂子什么病？”

“偏头痛，晚上睡不着。”曹震胡编着，“又有肝气痛。”

“请大夫瞧了没有？”

“自然请了。”曹震答说：“大夫说，总是心境不好之故；有亲人陪着，让她不至于太寂寞，比吃什么药都强。我又不能常在通州陪她，只有靠你了。”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尽快赶回去。不过，震二爷，有件事我想问一问，听说乌都统家二小姐要许配给芹二爷，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有这回事没有？”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这得善于应付，好歹把她弄走了，始为上策。于是很谨慎的答说：“也不过刚开头在谈，成与不成还在未定之天。”

“若是成了呢？”

“成了不是一桩喜事吗？”曹震听她问的含蓄，便故意这样含含糊糊的回答。

“我是说我。”杏香终于明说了，“不知道当初的话，算不算数。”

“什么话？”

一听这话，杏香不由得就冒火；但转念又想，当初原是一种默契，自己暗示愿意等，曹雪芹按时不会让她空等；此外无论曹震或是曹雪芹，皆无明确的承诺。这就怪不得他要问“什么话”了。

于是，她冷笑一声说道：“震二爷要装糊涂，我也没法子。哪怕白纸写黑字，要不算还是白算，何况只不过彼此有那种意思而已。我倒不一定想来上谁，只觉得人心不应该变得那么快。”

“杏香，”曹震笑道：“你这一顿夹枪带棒的牢骚发得没道理！咱们在通州那么多天，也不知道谈过多少话；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那一句话？人心没有变，可也不能像你所想得那么容易，事缓则圆，你别心急。”

“我不急！”杏香觉得应该沉着些，便故意将话题扯了开去，“明儿什么时候走？”

“自然是一早。”

“好！我收拾行李去。”说完，他推后两步，准备退出去了。

曹震灵机一动，将她唤住了说：“我还有话跟你说，你等一下。”说完便走了出去，找到魏升，走远些有话交待。

“你马上去找芹二爷，让他赶紧躲开；最好今天别回来，回头如果杏香找芹二爷，你就说四老爷派他接来大人去了。“魏升点点头，匆匆忙忙的走了。曹震便回卧室，故意说了好些让杏香转告翠宝的话；拖延的够时候了，才放他走。

“四老爷那儿怎么办？应该跟他说一声吧？”

“不必！”曹震答说：“我来告诉四老爷好了。你管你自己去收拾行李。”

杏香点点头出了屋子，不回自己卧室，却依着柱廊，定下心来好好想了一阵，然后直奔后院，走向金粟斋，迎面遇见阿元，两个人都站住脚，各自打量对方，阿元的神态本来很平静，但看到杏香的脸色有异，他也不免有些惊疑不定了。

“是找我有事吗？”

“我找芹二爷。”杏香的声音很高。

“咦！”阿元诧异，“芹二爷不到前面去了吗？”

“前面？哪儿？”

“不是魏升来通知的，说四老爷找，匆匆忙忙就走了。”

杏香一听这话，顿时满腹生疑；明明看见曹震找到魏升，不知交待了些什么？怎么一下子魏升又为“四老爷”所差遣了呢？

“你做一下好了，”阿元倒是一番好意，“也许马上就回来了。”

杏香踌躇了一会，点点头说：“也好！”

阿元心想，她会有什么事找曹雪芹？且又不肯明说；加以眉宇之间，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她跟曹雪芹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在！这当然会使阿元关切，一面倒茶给杏香，一面在思量，该怎么样逗她自己开口说明来意。不到就在这时候，桐生闯了进来，发现杏香也在，一时愣住了。

“芹二爷呢？”阿元问说。

原来魏升很机警，觉得曹震的话不宜当着阿元说，所以饰词将他调到前面，才说明究竟。曹雪芹不知要避杏香的用意何在，唯有照办；因为要在外面住一夜，便交待桐生回金粟斋去收拾一个简单的行囊。此时让阿元一问，桐生心想，既是为避杏香，就不能在杏香面前说实话，却又匆促间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只有支吾着装作不曾听见她的话。

于是，杏香也问了，“芹二爷呢？”她说，“四老爷找他干什么？”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桐生，“四老爷派芹二爷去接来大人。”他一面想，一面编，“已经走了，临走以前交待，要我收拾随身用的东西赶上去。”这是太出人意外的一件事；杏香蓦的里醒悟，是有意要躲她，随即冷笑一声问道；“要你赶上去，赶到哪儿？”

桐生也非弱者，很沉着的答说：“赶到镖局里，芹二爷在那里等我。”

听得这一说，杏香不免踌躇；桐生心想，眼前倒是敷衍过去了，可是杏香只要掉头一走，回到前面，立刻就能发现曹雪芹，那一下岂非糟不可言！转念到此，急出一身冷汗；不过也急出了一条缓兵之计，“杏香，你在这里最好。”她说，“帮着阿元收拾收拾芹二爷要用的东西，还要待诗集、带笔砚，我得赶紧去找何大叔，弄几两银子揣在身上，不然，打尖住店怎么办？”说完，装的及其匆忙的样子，掉头就走了。

“你怎么走了？”阿元赶紧喊道：“行李怎么办？”

“我一会儿来拿，你们快收拾。”

阿元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真以为曹雪芹要去接“来大人”，却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接，在路上要住一夜、两夜、还是三夜？因而跟杏香商议，“你看要带几件什么衣服？”

杏香哪里有心思来管这件事？信口答说：“多带几件。”

“对！多带几件好。”阿元拉着他的手说，“你来看看，带那几件？”

这样，杏香想有什么行动，一时也拖不得身了；索性先抛开心事，定定神帮阿元收拾好了曹雪芹的行囊，再做道理。料理到一半，桐生回来了；这一次神闲气定，因为都安排好了，曹雪芹有魏升陪着，先到附近的法藏寺静等，等桐生去了，再定行止。

“行了！”阿元理好一口小皮箱，又是一个衣包，对桐生说道：“你拿去吧！”

等桐生一走，杏香颇有彷徨之感；阿元便说：“你会前面去吧！怕四老爷会找。”

“不会！四老爷不会找我了。”

“怎么？”阿元倒微吃一惊，“你出了什么娄子？”

“没有。”杏香答道：“我明儿要走了。”

“为什么？”

“嗯。”杏香迟疑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是吃了哑巴亏，有苦难言。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走了呢？到底为了什么？”阿元倒被勾起了满怀离情别绪，还打算有所挽回，所以摇着她的手，不断追问。

杏香在这片刻之间，已都想过了，只要一谈过去，便显得曹雪芹薄幸，而自己却有乞怜的意味。她的性情，属于刚强一路，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愿受怜；所以昂起头来，装得很洒脱似地说：“原是我自己想错了，我根本不该来的。”

“你当初是怎么来的？”

“是震二爷要我来的。”

“你？”阿元兼有关切与好奇，抓住线索追根究底；“你跟震二爷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说来话长了。”杏香拿定了主意，不在多透露一星半点；站起身来，“再谈吧！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会地走了，挺着胸，步子很快；但走得太匆促，不免有些脚步踉跄。阿元倒为她但这心，深怕她摔倒。

杏香的影子，消失在金粟斋；却留在阿元的心里。曹雪芹不在，十分清闲，这就让她不断地在想这件事。“震二爷让她来的；来干什么？”她在想：“为什么又要走了？这是震二爷来了才有的事，看来要她走，多半也是震二爷的意思。可是，临走何以又要找芹二爷呢？”

这一连串念头转下来，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一个了解，杏香之走，必与曹雪芹有关。这件事到要好好打听一下。

曹雪芹是第二天快中午时分才回来的，也没有去远，是到喀喇河屯行宫住了一夜；当然不是在行宫里面，而是行宫西面三里，是为内务府人员预备的一处行馆。喀喇河屯行宫有个笔帖式叫巴穆哈，必曹雪芹只大三岁，又一会因为行宫的公事来见曹頫，彼此结识，颇为投缘。曹雪芹早就想去看他；这天正好了此心愿。

巴穆哈也是单身在热河，不过有个从小带他的金麽麽跟了来照料。那金麽麽烧得一手好南方菜，而且殷勤好客；因此，曹雪芹颇得宾至如归之乐。这天因为到的迟，午饭本已误时，到未时方始上桌；居谈快饮，佳肴不断，因此这一顿午饭连上晚饭，吃到起更方始结束。曹雪芹有了七八分酒意，加以骑马劳累，一上床便已入梦。黎明起身，主客周旋着吃了早点，倒又要踏上归途了，在这一日一夜之间，曹雪芹一直怀着一个疑团，为何要她避开杏香？

路上当然也问过，桐生只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得问震二爷。“曹雪芹知道他未说实话，但却找不出工夫来细细盘问，因此一到家便找曹震。

“震二爷陪着四老爷，还有精力来的杨司务进宫去了。”说完，阿元问道：“来大人接到了没有？”

曹雪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它避开杏香的一个借口；含含糊糊的答说：“还没有。”紧接着又问：“杏香呢？”

这一问，发愣的就是阿元了；她将曹雪芹从头看到脚，倒想要估量一个人的身份似的。像这样看人，自然惹得曹雪芹不悦；当即板起脸说：“我的话，你听了没有？”

“听见了，等我想一想。”

“想什么？”曹雪芹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了。

“芹二爷，刚刚到家，你先歇一歇；我替你沏茶去。”

“我不渴。你只赶快回我的话就是。”

阿元没有理他，借沏茶的功夫，将昨日至今，接连发生的意外情形，拼在一起来想；她原以为杏香要走，使曹雪芹早就知道的，如今方知不是。但看他问到杏香的那种急迫神情，确实证实了自己的推断不错，杏香之走，必与他有关。那是什么关系呢？这个疑问要打破，也很容易；只一说实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杏香走了！”阿元一面说，一面将一杯茶递了过去。

在曹雪芹，就像刘备听的曹操说，“天下英雄唯曹与使君”那样，心中一惊，手上一震，捏不住那只康熙五彩双耳盖杯，掉在地上，打成数片。

竟是如此震惊！这就见的关系太不寻常了！阿元故意避免去看他的脸色，俯下身去，收拾瓷片，口中说道：“可惜了！这么好一只杯子！”

曹雪芹当然也发觉自己失态了，不过他也不愿过于掩饰心事，便又问说：“到哪里去了？”

“说是回通州看他嫂子去了。”

原来是这个缘故，想必是翠保佑病；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杏香急着去探望。可是，何以未听曹震谈起，而且，更何必要自己避开？曹雪芹一看出来，其中大有曲折，不是一两句话可以问得明白的。因而索性暂且不问；坐下来静一静心，等阿元收拾了碎瓷残茶再细细来谈。

“阿元”，他说，“你把杏香怎么忽然回了通州的情形，都告诉我。”

“我也不太清楚。”阿元答说：“昨儿，也就是秦二爷刚让魏升请了出去，她就来了，开口就问到芹二爷你；我觉得奇怪，芹二爷不就在四老爷哪里吗？怎么没有瞧见。接着桐生近来，说四老爷派你去接来来大人；又说你已经先去了，要他来收拾行李，随后赶了去，杏香还帮着收拾行李——”。接着，又将她如何催杏香回去，怕“四老爷”会找，杏香这才透露她要走了；以及问她何以忽然要走？杏香是如何欲语还秀，终于自怨“根本不该来的”；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真怕她会摔倒的种种见闻，都说了给曹雪芹听。

曹雪芹明白了，是曹震避着杏香走的；料到杏香会来找他，所以让他匆匆避开。于是，她又回想到前天晚上，与曹震连床夜话的光景；显然的，她使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为她破解了两难之局。这是好意，但这样做法，必然会让杏香误会他心存薄幸，有意弃绝；最是曹雪芹不安的是，杏香除了恨他，还会看不起他，出以这种不敢明说，只在暗中捣鬼的卑鄙手段，哪像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看他久久无语，阿元可是忍不住了！“芹二爷，”她说：“如今该我问你了；杏香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想来，她是要把震二爷要她回通州的话告诉我。”

阿元想问，她为什么特别要来告诉呢？话到口边，改了这样说：“震二爷为什么要她回通州？”

“这话，”曹雪芹答道：“我也正要震二爷问呢！”

这句话答很巧妙，阿元竟无法再往下探问：杏香跟他到底是何关系，始终未能明白。

曹雪芹却还有话要问：“杏香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早晨，”阿元答说：“魏升送了去的。”

“你送了她没有？”

“没有。等我得了消息，赶去想送她，她已经走了。”

“昨儿晚上呢？你们睡一屋，总要问问她吧？”

“怎么没有问？谁想到，她就是不说；只说了句，震二爷告诉她，她嫂子病了，很想他。”阿元突然问道：“芹二爷，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震二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又是一句难答的话。曹雪芹心想，既然自己有瞒着的话未说，于力也不能泄曹震得底；因而随口答说：“这就不知道了。”

看他似乎又懒得多说之意，阿元很知趣的不再提这件事；只问：“四老爷跟震二爷都不在家，前面也没有什么人伺候，饭是不是开到这里来吃？”

“也好！”曹雪芹等她走到门口时，忽然改了主意，“不必了！我还是到前面去吃吧，省的麻烦，反正有桐生在。”

改主意的缘故，就是为了可以避开阿元跟桐生说话；他做了一个决定，必须尽快告诉桐生。

“我要跟杏香见一面。”他说：“咱们吃了饭就走；赶一赶，一定可以干得上。”

桐生一惊，立即推托，“都走了大半天了，怎么干得上？”

“怎么赶不上？杏香当然是坐车，咱们骑马；马比车快，赶到宿头不过晚一点，一定能见着面。”

“何必呢！”桐生劝道：“人家都已经走了。”

“不！”曹雪芹固执的“一定得见一面。”

“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

“我得告诉她，我不知道她要走——”。

“芹二爷，”桐生抢着说道：“那一来就大糟特糟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桐生问道：“芹二爷，你见了她，把话跟她说明白了，意思是仍旧要她；那么，是怎么安顿她呢？”

“我叫她跟着她嫂子，总有一天会把她在接了来。”

“那一天？”

“总有那么一天。”

“万一没有那么一天呢？”

桐生一句一句接着问，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曹雪芹招架不住了。

“芹二爷，”桐生平心静气的劝道：“这件事很难，太太跟人家说不出口；四老爷知道了，脸色一定不好看。就算勉强弄成了，人家乌二小姐心里会痛快呢？而且杏姑娘也不是怎么肯迁就的脾气，何必弄得家宅不和、自己找罪受？”

想想她的话也不错，可是曹雪芹总觉得于心不安，如果往后总是衾影自惭，终身深受良心的责备，倒不如慎之于始。

“芹二爷，你别在三心两意了，倘或你觉得这件事，是你心里的一块病，我倒有个法子。”

听这一说，曹雪芹心中一喜，“你快说！”他催促着，“是什么法子？”

“这样，过两天我到通州去一趟，把前后经过情形跟翠姨说一说；把杏姑娘送走，是四老爷跟震二爷，瞒着芹二爷干得事。芹二爷知道了要赶来表明心迹，让四老爷拘管住了，寸步难行；为此，让我到通州来一趟，请杏姑娘暂且忍耐，芹二爷一定会想法子把这件事难成。你看，这样子好不好？”

“好！”曹雪芹毫不迟疑的回答，“你说的话，跟我说的话，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知道桐生的打算是，当着杏香说了这一番话；私下跟翠宝还有一番话说，是作为桐生自己旁观者清的劝告：看样子这件事很难，也不知哪年哪月才办得成；劝杏香死了心吧，免得耽误了青春年少。翠宝当然明白，这就是回绝的表示，自会慢慢去化解此事。

如果他把这一层意思也说了出来，曹雪芹一定不会同意；因为迹近欺骗，所以他只藏在心里。而且他也打算好了，不必特为到通州去一趟；想来会怕她进京接马夫人，路通通州，顺便就办了这件事。

第十章

修行宫“草房”的是很顺利，如期在正月底以前，画好了图样，备好了奏折，曹震定在二月初一回京复命。早在三天前，曹頫便谈到乌家的亲事；曹震对于当时马夫人何以托词推延的症结，已完全了解，曹雪芹的想法即已改变，杏香这个障碍即已消除，马夫人自然可以来了，因而很有把握得说：“我回京跟二婶一说；请她尽早来。四叔不妨先通知乌家，二月里一定可以来赴约。”

“嗯，嗯。”曹頫答说：“乌家当初原说要派人去接；我想也不必麻烦人家了。你看，是你那里派人送呢，还是我这里派人去接？”

曹震认为护送内卷，以派家人为宜；但商量派谁，却有些难处。老成可靠自然是何谨，只是他上了年纪，体力衰退，难耐劳苦，旅途上照料不过来。此外只有桐生，但又怕他年纪太轻，不够老到。

谈到这里，曹雪芹觉得不能不开口了，“应该我去。”他说：“有桐生，再带上何谨，路上也照应得了了。”

曹震犹未开口，曹頫已大为赞成，“这也是你一番孝心，理当如此。”他说：“就这么办吧！”

见此光景，曹震自然不必再多说什么。他并不反对曹雪芹去迎接母亲，只是顾虑着经过通州，会跟杏香见面，又生枝节，这一层却不能不先说清楚。

“这一回，你是专程去接太太。”他暗示地说：“其他的事，都搁在后头。”

曹雪芹一时没有听懂；多想一想才会过意来。他的自告奋勇去接母亲，先是出于自觉有此义务之一念，但随后却发现正好顺路去看杏香；同时他也有了一个主意，要把他跟杏香结识的经过，再求乐面前和盘托出，看她有什么好办法。因此，在了解了曹震的意思之后，一时不愿有所表示；心里在想，如果秋月能筹得善策，可以不负杏香，那在通州见不见面都无所谓了。

不过，此中又有一层难处，跟秋月谈杏香，少不得也要谈翠宝，这就牵连到曹震了。转念到此，觉得不妨先问一问他；弄清楚了他的意向，才好拿自己的主意。

“震二哥，”他问，“易州的差事，十拿九稳了？”

“虽不敢说十拿九稳，六七分把握是有的。”曹震反问：“你怎么忽然提到这件事？”

“自然是为了翠宝姐。”曹雪芹说，“你打算先把她带到易州，等陵工差事一完，要回京了，你怎么办？”

“不用等差事完，我就得找机会跟你锦儿姐说了。”

“把她接回去？”

“当然。”

“这么说，主意是现在就已经定了。”

“是啊！”曹震很从容地说：“我看她人不错，待人接物，很知道分寸；将来不至于跟你锦儿姐处不来。”

“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过个明路？”曹雪芹紧接着又说：“你要是觉得自己不打好开口，我替你来说；我也不是直接跟锦儿姐打交道，我先告诉秋月，让她给你做个现成媒人，最妥当不过。”

曹震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倒很热心！”

曹雪芹知道他动疑了，急忙说道：“我完全是为翠宝姐，早有归宿，也好安心。”

曹震信了他的话，细细考虑了一会说：“说不妨说，不过有个说法：我易州的差事成功了，不能没有人照应。可是我不能把你锦儿姐接了去，山上生活苦，她又有孩子，这都不说；陵工差事，根本就不准接眷。所以翠宝一时也还不能进门，如果有了名分，就不能跟我到陵工上去了；她的这件事，只有等差事完了再说。倘或我未得陵工差事，那也就一切不必谈了。”

“你是说，如果未得陵工差事，就不接翠宝姐进门，这段姻缘就算——”

“你放心，我跟翠宝的事，吹不了。”曹震懂他未说完的那句话的意思，“这么说，不过是为我自己站个地步而已。”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深点头，既有把握的：“锦儿姐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能办成。”

“慢点！”曹震终于发觉了，“你跟秋月谈翠宝，提不提杏香？”

曹雪芹看机关已漏，不便瞒他，“那是免不了的。”

“那么，你是怎么个说法呢？”

“我想问问她，有什么好办法？”

“她也无能为力，”曹震大为摇头，“你最好别再提杏香；对你的终身大事，非常不好。”

听得这话，曹雪芹颇为反感，不由得针锋相对的顶了过去：“找杏香来，不也是你做主的吗？”

话不大客气，不过曹震倒没有生气，“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说；“而且，我找来的，仍旧是我把她送回去，你一点儿麻烦都没有。”

听的后面两句话，曹雪芹为之啼笑皆非；知道多说无用，只照原来的想法，向秋月问计是正办。

第十一章

曹震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并且上车之前就做了交代：“咱们进今天太阳下山以前赶进京，到通州打扰，也不必扰仲四掌柜了，随便找个馆子，吃完了就走。”

桐生与魏升无不会意，这是为了不让曹雪芹跟杏香有见面的机会。曹雪芹自己也知道，不过他心中已经有算计，所以并不在意。哪知通州附近，这一阵子细雨连绵，路途本就泥泞不堪，加以皇帝谒陵，扈从的官员由闲道抄到前站去办差，千轮万蹄，将顺义到通州这条大陆，糟蹋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挣到通州在望，骡车却又陷在深沟之中，连曹震、曹雪芹一起处理，累得满头大汗，依然无济于事。

“二爷，不行了！”魏升向曹震说：“你跟芹二爷骑我跟桐生的马，先到通州吧！留桐生跟车把式看行李，我想法子找人把车子弄出来。”事出无奈，只好如此。到的仲四镖局里，大家看他们兄弟俩那种狼狈的模样，无不吃惊；等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仲四赶紧派人去接应；然后叫人制备洁净衣衫新鞋袜，有关照厨房备酒饭，为他们兄弟压惊接风。

尽日落前赶进京的计划，自然成了泡影；回翠宝哪里去住，亦势不可免，因为仲四已经派人去通知过了。饭罢喝茶，看曹震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曹雪芹知道他的心事，心想，不必让他为难，杏香那里，不妨明天派桐生去解释误会。打定了主意，便即说道：“震二哥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行李，今儿就住在这里了。”

“何必，何必！”仲四接口：“都交给我好了！两位二爷累了一天，好好息着去吧。”

他倒是一番好意，曹雪芹却有难言之隐；于是曹震说：“不！让雪芹今儿住你这里。”以仲四的江湖阅历，自然听得出来，其中别有蹊跷，便改口答说：“好！好！那么芹二爷也就早早安置吧，行李我回叫人照看。”

由于仲四预先已有通知，翠宝跟杏香便有一番忙碌了，收拾屋子，预备饮食——当然足够他们兄弟两个人食用的。

“我不是一再跟你说，芹二爷不是那种人，一定会有一个交待。”翠宝欣慰而得意的，“你看，怎么样？”

原来魏升送杏香回来时，只私下告诉翠宝说：“有人替芹二爷提亲，杏姑娘在那儿不便，让我给送了回来，有话等震二爷来了再说。”语焉不详，只有自己去推测，翠宝猜想，大概杏香跟曹雪芹的事，已经很明显了；花烛未完，倒已有人等着当姨娘了，这自然会使媒人尴尬，对女家不大好说话。以后细问了杏香，越觉得所见不差，使曹震瞒着曹雪芹所作的处置，那个什么阿元是乌家派来的坐探，杏香自以暂避为宜。

杏香原是怀了一肚子的委屈回来的，虽有翠宝竭力劝慰，亦就将信将疑。但此刻心头，确实疑云尽扫，看起来是错怪了曹雪芹；如果当时是有意躲开，眼前又何必自投罗网。

“来了！”

杏香耳朵尖，已听得门外人声；果然，不久听的叩门的声音，年前所用的仆妇去开了大门，门外是曹震，他是由仲四派了两个伙计，前后打着灯笼走了来的。

翠宝、杏香一起迎了出去；双灯高照，却只得一条人影，翠宝便问，“芹二爷呢？”

“在镖局子里等行李，”曹震大声说道：“今儿真是惨不可言。”

“怎么回事？”翠宝看着他身上问，“你穿的是谁的皮袍？下摆段那么一截！”

“仲老四的！”曹震接着跟护送来的人道劳；打发他们走了，才进堂屋坐下，谈路上所遭遇的意外，“魏升跟桐生，还在对付那辆车呢！行李里头有要紧东西，雪芹要在仲四那里看着，倘或散了，还得重新捆扎，费事得很，今儿就不来了。”

姑嫂俩都释然了，“预备了宵夜。”翠宝说道：“你喝着酒等芹二爷吧！”

将宵夜的饮食摆了出来，翠宝伺候曹震喝酒；杏香坐在一旁，神思不属的说话，其实只注意着大门外面。但听到翠宝问起曹雪芹的亲事，她自然而然的就暂且抛却门外了。

“那乌都统夫人，是我们太太从小在一起的。乌二小姐是才女，眼界很高；雪芹居然让她看中了。不过，这件事得要我们太太跟乌太太会了面，才能定局。”

“太太跟乌太太什么时候见面？”

“还不知道。”曹震喝了口酒，慢吞吞的说：“慢慢儿来！世界上凡是好事，没有不慢的。”

翠宝听出他话中，对杏香有暗示的意味，随即凑合着说：“这大概就叫好事多磨了。”

“对了！看着挺好、挺顺的一件事，往往临时就会起变化。不，”曹震紧接着改口，“不是变化，是有波折。”

“是啊！我想也不会变化。路子是不错的，不过不能一下子就走到，得绕个弯子，那也没法，只有耐着性子等。”

“不错，耐性最要紧。好比走长路，没有耐性，就会心浮气躁，越发走得慢了。如果有耐性，根本就不去想，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反倒不知不觉地就到家了。”

两人一吹一唱，整套话都是说给杏香听的。言者有心而装作无意，最能打动听者的心，杏香在想，耐性也有个限度，好事多磨会把耐性都磨光！见了曹雪芹必得跟他讨一个日子，耐性等到那一天？

“我不想再喝了。”曹震推杯而起；取出怀表，写开盖子看了一下说，“二更都过了。”

“你不喝碗粥？”翠宝问说：“是拿野鸭子熬的。”

“我不饿！你们喝吧。”

“咱们喝！”翠宝跟杏香说，“明儿就不好吃了。”

于是姑嫂俩喝野鸭粥；曹震手持剔牙杖，在屋子里一面踱方步，一面想心事。就这时突然听得有人叩门，杏香立刻停止咀嚼，侧耳静听；翠宝却大声唤到，“吴妈，吴妈，有人叫门。”话虽没有完，曹震已经借口：“我去！“随即掀帘而出。

“刚才怕熬了粥没有人喝，可惜；这会儿只怕又嫌不够了。”翠宝问到：“如果三个人都来了，粥不够怎么办？”

第十二章

“我看看去，”杏香答非所问地往外走，翠宝便也跟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等着看，来了几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只来了一个，是魏升；只听曹震在问：“芹二爷呢？”

“行李散了！看着桐生跟车把式在捆行李呢！”魏升答说，“我怕二爷不放心，特为来说一声。”这时主仆居停都已进了堂屋，魏升向翠宝与杏香都招呼过了，听曹震又问：“芹二爷什么时候来？”

“只怕不能来了！我还得赶回去帮着拾掇行李。”

“好吧！你干回去好了”。

“是！”魏升答应着往后退。

“等等，“翠宝喊住他说，”喝碗热粥再走。““是，谢谢翠姨。”

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魏升径自到厨房里去喝粥。杏香却格外体恤，“今儿晚上很冷。”他说，“让他喝点酒，挡挡寒气。”说完，从桌上拿起酒壶，又去了一碟风鱼，去送给魏升。

“杏姑娘，”魏升笑嘻嘻的站起来，“多谢，多谢！”

“谢倒不用谢！不过，我问你句话，你可别跟我胡扯。”

一听这话，就知道不能说实话了；魏升笑道：“杏姑娘先就疑心我了，倒像我骗了你多少回似的。”

“不多一回。上次你送我回来，我问你芹二爷提亲的事，你说从没有听说过，那不是骗人？”

“这我就不用分辨了！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你楞说我知道，这跟谁分辨去？”魏升有说：“你想，那时候我跟震二爷到热河才一天，跟何大叔一共没有能说上十句话，怎么回听说过芹二爷提亲的事？”

“那你现在是听说了。”

“是啊！”

“好！你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难题，魏升不知道那些话能说，那些话不能说。刚才进门时，听曹震教他的那套话，已可会意，少提“芹二爷”为妙。因此他只谈乌家那方面。

“乌都统、乌太太、武大小姐全看中了芹二爷，乌二小姐一肚子的墨水平常人看不上眼，要考过了再说——”。

“考什么？”杏香打断他的话问。

“考芹二爷，作诗作对子，得考中了才提亲。”

“原来考这个！”杏香不自觉地发笑，“王三姐抛绣球，乌二姐考女婿。”

“可不是嘛！少有初见的事。”

“那么，考中了没有呢？”

“你想呢？”

“考中了。”

“是的。”

“还有呢？”

“还有！”魏升摇摇头做个苦笑，“我可不知道了，我知道得就这么多。”

杏香不信，但又无法再多逼出他的话来，恨恨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胡扯！”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会疑心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好！那么我问一句你一定知道的话，芹二爷这趟会京去干什么？”

“不是去接我们太太吗？”

先前应付的滴水不漏，这句话可漏了马脚；杏香心想，刚才问曹震，马夫人跟乌太太何时见面？他说还不知道。明明都已经进京奉迎去了，何能不知？显见的曹震是说假话。要捉摸的是他为什么要说假话？杏香心想只有一个理由，根本就是他要把她跟曹雪芹隔离开来。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如此，想跟曹雪芹见面的念头便于迫切；于是，毫不考虑地说：“我托你捎个信给芹二爷，请他明天一大早就来。”

魏升心中一跳，这跟曹震教代的话，大为抵触；曹震要他告诉曹雪芹，明天一大早就走。到时候杏香不见人到，追问起来，存心避她的真相就会拆穿，岂非大大的一场风波？魏升考虑下来，认为只有一个应付的办法，就是把杏香所托之事，透露给曹震；看他的脸色，在做道理。于是他说：“杏姑娘，你先请回吧！你的话，我替你带到。”

“一定要带到。”杏香犹自叮嘱一句，放回堂屋；曹震已回卧室，翠宝正在收拾桌子，杏香上前帮忙，在烛光下突然发现翠宝眉宇间堆满了心事似的，不由得一惊。“怎么啦？”她问：“你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她想问，是不是震二爷说了什么？但怕曹震听见，所以缩了回去。

翠宝不即回答，索性坐下来，摸一摸脸，然后支颐沉思——这是真的有了重重心事的样子了。杏香也坐了下来，凑近翠宝，低声问到：“刚才震二爷说了什么？”

显然的，就刚才她跟魏升谈话的片刻，曹震不知道谈了什么足以让翠宝发愁的事。那是件什么事呢？莫非她跟曹震之间，起了什么变化？

“二爷、二爷！”是魏升在外面喊。

杏香便去掀开门帘，放他进屋；曹震短衣拖鞋，也从卧室中踏了出来。

“我要回去了。二爷还有什么话交待？”

“你告诉芹二爷，我明儿上午到镖局子里去。”

这就是搭话的机会，魏升接口说道：“芹二爷明天上午会来。”说着微微使了个眼色。主仆俩这样眉目传语惯了的，虽只是眼皮一眨，曹震已经会意，随即问道：“芹二爷跟你说了的？”

“不是！杏姑娘要我带信给芹二爷让他明儿一早来。不过，”魏升转脸对杏香说：“如果今儿晚上收拾行李麻烦，睡得迟，明儿一大早，恐怕芹二爷起步来。”

这是暗示曹震有这回事，但他会挡住曹雪芹，至少不让他一早就来，那时就有腾闪回转的余地了。意会到此，曹震很从容地说道：“好吧！明儿早晨看，如果芹二爷来得早，我就不必过去了，在这儿吃了中饭动身。”这样说法，看是安排妥当了，魏升辞去，曹震回卧室；杏香帮着收拾完了，亦会自己屋子，在灯下静静的喝着茶等翠宝，不过心里却一直在捉摸一件事，看曹震神情，不像是他准备跟翠宝分手的样子。

因此，当翠宝一来，她首先问到曹震跟她的事：“震二爷到底什么时候带你到易州去？”

“不一定到易州。”

“到哪里呢？”

“他的意思，想跟他们家说清楚，把我接了回去。”

“那好啊！”杏香喜动颜色，“这真是件喜事！”不过马上警觉，即使喜事，她眉头何以没有喜色，反有忧愁？

“好倒是好！有件事我可真为难了。”

“什么是为难？”

翠宝不做声，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胸脯起伏，似乎要鼓起勇气才能把她的话说出来；可是，结果仍是沉默。杏香的脸色也变了！是何难事，如此难于出口。急躁之下，不由得声气就有些粗暴了。

“你倒是说呀！什么要命的事，这么为难？”

翠宝用歉疚的眼光看着她；突然，又低下头去说：“算了！等一阵子再说。”

杏香把她的话咀嚼了几遍，终于便出滋味来了；不过这滋味并不好受，不知是酸是苦？也不知道这酸苦的滋味，是不是该与翠宝相共？“向来是碍着我？”她问，“震二爷怎么说？”

话由杏香自己说破，翠宝自然松了一口气，“我是不愿意让你受委屈。”她说，“我已经低三下四了，何苦又叫人家把你也看低了。”

这是怎么说？杏香想了一下问道：“你是说，曹家会看低了我？”

“你想，以我在曹家的身份，把你带了去，人家会把你看成什么人？虽说芹二爷，——”

“你别提他了！”杏香抢着说：“如今我跟了你去，连陪嫁的丫头都算不上，我不进他曹家的门，不算他家的丫头，还不行吗？”

“是啊！”翠宝附和着说：“所以我决定搁一搁，等芹二爷跟你的事办妥了，咱们一起进他曹家的门。”

“哼！”杏香冷笑一声，“你别做春梦了，哪里还有什么芹二爷跟我的事？震二爷早就算计好了，干脆一句话，只要你，不要我！”

翠宝先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要你，我可不能不要你。”

“嫂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枉咱们姑嫂一场。你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就不用管我了，先打算你自己的事，你有了归宿，我也放心。”

“那么，”翠宝问到：“你呢？”

“我？”杏香内心茫然，老实答说：“这会儿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反正‘船到桥头自会直’，不能说一离了你，我连日子都不过了。”

“你一个人怎么过？”

这才是翠宝要来谈得事；盘马弯弓，落入主题，就不必再多说废话，她说她打算将杏香托付给仲四——当然，这也要靠曹震的面子；还有句没说出来的话，曹震的意思是，让仲四留意做个媒，将杏香嫁了出去；他愿意送一份嫁妆。杏香只听她说，并无表示；自己在心里捉摸，如何不受屈辱的一个人活下去？倘或真地想不出好办法，最后一条路，便是照翠宝的话，暂时投靠仲四。

“妹妹，”翠宝催问着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还在想，”杏香答说：“你不用心急，我既然许了你，不让你为难，你尽管放心去办你自己的事好了。”

翠宝脸一红，“我只是不放心你。”她说：“反正你一天没有安顿好，我一天不谈曹家的事。”

第十三章

魏升根本无意为杏香带信；曹雪芹也不会睡得很晚，什么收拾行李原是子虚乌有之事，早睡早起，在梳洗时便在盘算如何派桐生去看杏香，传达自己心里的一番打算。有一点是很明白的，有曹震在，桐生一去就会引起他的怀疑，而且怎么样也找不到跟杏香单独谈话的机会。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让桐生落后一步。

“看样子总要吃了午饭才动身。等我跟震二爷上了车，你到杏香哪里去一趟。”

桐生已知道干什么，平静的答一声：“是。”

“你跟杏香说，我不会丢了她不管，等我回京以后，我回想法子接她进门，请她耐心等着。”

桐生大不以为然，忍不住说到，“芹二爷，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何必弄个空心汤圆给人家吃？”

“你怎么知道是空心汤圆？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那么，芹二爷，”桐生尽量装出合作的神情，“你是什么法子，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万一不大妥当，还可以商量。”

“我是找秋月，她一定有法子。”

他不能说找秋月无用，因为没有理由。这样，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桐生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把话说到了，你随后赶了来。”

“那当然，”桐生心想，别说秋月，就是“太太”也未见得能有什么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就不必去找杏香。

哪知等曹震一来，曹雪芹忽然变了主意。原来曹震听得翠宝告诉他，杏香如何负气，既然已经有那样决觉得表示，就不必再迂回转折的移花接木了，干脆将杏香托付给仲四；当然，这件事还得跟仲四奶奶细谈，所以一早就赶到镖局来，曹雪芹听说他跟仲四有事商量，问明吃过午饭动身，而且不再去翠宝那里了，心想这不是私下去看杏香的绝好机会？

于是，他唤了桐生来，悄悄说道：“我自己去一趟，回头震二爷问起来，你随便遍个理由，可千万别说我到杏香哪儿去了。”

桐生不妨有此变化；阻拦无计，只有出以耍赖恐吓的手段了，“芹二爷，”他说，“这件事我可不敢保险；震二爷的事，可没有准谱儿，回头心血来潮，要再看一看翠姨，撞见了可别怪我！”

曹雪芹听他言语支离，神态又带着些桀骜不驯，再想一想他过去的言语行动，恍然大悟，他也是站在曹震这一面的。当下有被背叛了的感觉，怒气勃然茁发，但还是忍了一下。

“好，你这个猴儿崽子，你打算告密，让震二爷随后赶了来是不是？这儿我没功夫跟你算账，反正只要震二爷知道了这回事，我就唯你是问。”

吴妈没有见过曹雪芹，迎着脸问：“你这位少爷找哪一家？”

“就找你家。我找翠姨。”

吴妈不知道翠姨是谁？她受雇在此，不明白主人家的情形，只知道“太太”，“姑娘”与“震二爷”，因而一下子愣住了。

曹雪芹以为话已说明白，应该可以进门，不到一脚踏进门槛，立即被阻，“你这位少爷，一定认错地方了。”他说：“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什么翠姨。”

曹雪芹诧异，莫非真的认错地方了，退后两步认一人门，门框旁边，梅红笺上“曹寓”二字，还是自己写的，何曾认错？是了，他在想，这新来的老妈子不明就里，不能怪她。但正当要开口说明自己是谁时，一眼瞥见一条背影，不由得张口就喊：“杏香、杏香！”形象也是听得人声，出来探视，看清了是曹雪芹转身就走，听得他喊，不由得停步，但只是顿了一下，随又拔足，而且走得更快了。

这一下当然惊动了翠宝，出来一看，大为惊异：“芹二爷，”她迎上来问，“你怎么来了。”

吴妈这才明白，“翠姨”就是“太太”，赶紧开直了大门，曹雪芹一面进来，一面问道：“你们家是不是另外有堂客？”

“没有啊！”翠宝不解的，“芹二爷怎么无缘无故问这么一句话。”

“不能没有缘故。刚才我看见杏香的影子，叫她她不应，反倒走得更快了；所以，我才疑心你家另有堂客，是我看错了。既然就是她，为什么不理我；必是对我有误会了。”

翠宝一时无从作答，只说：“里面做。”

近了堂屋，翠宝为随后跟进来的吴妈，解说了曹雪芹的身份；然后在吴妈张罗茶水时，她很快得一掀门帘，往外疾走，绕着回廊走向杏香卧室，想不到的事双扉紧闭，推一推还推不开，是在里面上了闩。“妹妹，妹妹！”她在门外喊。

“不必喊！”杏香在里面答说：“我不想见他。”

真是如此决绝，倒是翠宝所想不到的，她踌躇了好一会又问：“你真的不想见他？”

“自然是真的。”杏香尖刻地说：“莫非自己人面前，还使手段，玩儿假得不成？”

翠宝听出她话中有火气，却不知道她是发谁的脾气？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她跟曹雪芹见了面，一定会吵起来，不见也好。于是问说：“那么，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他？”

“没有话！”

翠宝心想，这又不是真的决绝；真的打算决绝了，反而会平心静气，或者默不作声，像这样赌气的态度，正见得她心里抛不掉曹雪芹。于是她说：“你先把气平一平，我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这样子对事情没有好处。我先去问问他的来意再说。”

“问也无用。”

翠宝不再答话，一路走、一路想，见了曹雪芹应该如何说法？如果据实而言，曹雪芹一定会自己来叫门，作低服小，说上一大套的话，也许杏香就会开门相见；这一来，又将如何？想到这里，觉得真的要好好捉摸了！曹震的主意，其实很不坏，她心里在想；快刀斩乱麻，已经都下手了，就得使劲，手一软，断不干净，反倒更不知怎么办了。主意已定，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对着焦躁不安的曹雪芹，翠宝显得格外沉着，“芹二爷，”她说：“你说得不错，杏香是误会你了，而且无悔得很厉害。芹二爷，如今说空话没有用处。”

“决不是空话。”曹雪芹抢着说：“我一定想法子，让她跟我。”

“我也盼望她能在一起。不过，芹二爷，你应该有句实话。”

“怎么叫实话？”曹雪芹挠着头说：“我刚才说的，就是打心眼儿里出来的话。”

“光有心愿不成。我说的实话，是要芹二爷你规定一个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成？”

“这——，”曹雪芹嗫嚅着说：“日子可没法子定，得走着瞧。”

“瞧谁啊？”

“看看我们老太太的意思。”

“这应该容易定啊！”翠宝答说：“我听震二爷说过，太太膝下就芹二爷你一个，想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太太一点头，事情就算成了。当然，这得在芹二爷完花烛以后，不要紧，杏香可以等。”

“不是！”曹雪芹很吃力得说：“事情不那么容易。”

“难在什么地方？不就是太太一句话吗？”

曹雪芹无法改口——需求教于秋月。他只相信她一定有办法；是什么办法，何时办成，皆无所致，这就根本谈不上是一句实话了。因此，他只能加重了语气说：“反正我尽力去办。能不能成功，有几分把握，我一回京就知道了。”

“那好！”翠宝很快的接口，“包在我身上，劝得她回心转意。今天她不愿见芹二爷，就不必勉强她了；勉强见面，一碰僵了，反为不美。包里归堆一句话，只要老太太答应了，不愁杏香不姓曹；不然，就说上一箩筐的好话，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哭一场。“曹雪芹觉得她的话，说得非常透彻；既然她做了保证，一定劝得杏香回心转意，那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如今要担心的，只是秋月能不能想出斡旋难局的妙计？

第十四章

送走了曹雪芹，翠宝顺路又来看杏香；房门已经开了，因为曹雪芹已走，没有理由再闭门了。不过，她虽不会摒据翠宝，却仍旧绷着脸，而且不理不睬；翠宝不免心虚，将刚才自己跟曹雪芹说的话回想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才比较泰然。

“我没有让他跟你见面。”翠宝一开口就这样说；接着解释原因：“怕你们吵起来，大家不好。我只是逼他上紧去办你们这件事；只要他们老太太答应了，就算成功了，不过得等他完了花烛才能接你进门。如今倒是我。”翠宝故意把话顿住，脸上又是疑难的神色。杏香本来可以不理她，但既然她自己仿佛有了难题，看在姑嫂得分上，不能不问。

“你怎么了？”

“我说过，你一天没有安顿好，我一天不谈曹家的事；如今看样子，你的事又着落了，就是要等一阵子。这一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叫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嘛，我自然要陪着你等。”

“我明白了！”杏香打断她的话说：“你不必管我，我早说过，你只张罗你自己好了。”

“你是这么说，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也别一个劲儿顾自己说的大方；该倒过个儿，替我想一想。换了你是我，你也忍心这么办吗？”

杏香不作声，心里却不免歉疚；原来只当她尽顾自己，专听曹震的指示，现在看来是错怪她了。

从她脸上的表情，翠宝看出她的意思活动了，于是又说：“你如果体谅我，就该听我一句话。”

“那一句话？”

“就是，”翠宝说道：“莫非你就不能在仲四爷那里暂时住一些日子？”

“好吧！”杏香委委屈曲的回答。

“这才是我的好妹子。”翠宝言不由衷的，“你暂时忍一忍，反正将来咱们仍旧在一起。”

接着，翠宝便开始为杏香打算，应该带那些衣物到仲家，因为她知道，仲四奶奶下午就会派人来接了。到了下午，镖局子倒是派了人来了，但要接的不是杏香，而是翠宝。

“恭喜你！”仲四奶奶笑道：“这一回真的要改口管你叫翠姨了。震二爷临走以前都说了，只等杏香安顿下来，就会来接你进府，那时可别忘了我们。”

“四奶奶说哪里话！我跟杏香得有今天，全仗你们公母俩，拉了我们一把；以后也还要费四爷、四奶奶的心，哪里敢忘恩负义！”

“我是说笑话，你别认真。”仲四奶奶问说，“我不敢冒冒失失的去接杏香，现得把你接了来谈一谈。你谈过她的口气没有？”

“行了！”翠宝低声说道。

“今儿上午，芹二爷去过了？”仲四奶奶微吃一惊，“他说过了！”她问：“他跟杏香怎么说？”

“跟杏香没有见面。”翠宝将经过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

仲四奶奶是何等样人，一听就明白了，是翠宝故意不让他们见面。心想，这也是个厉害角色；将来仲四有许多要依仗曹震庇护的买卖，如果她从中乱出主意，确是可虑。想是这样想，辞色之间，自然丝毫不露，只说：“翠姨，你办得很妥当。有件事不知道震二爷跟你说了没有，他打算让杏香坐我的干闺女。”

“这好啊！”翠宝大为赞成，“说是没有跟我说，大概是临时想起来的。”

“既然你说好，那就这么办吧！不过，杏香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我想——，”翠宝不甚有把握，“我想她应该乐意的吧！”

听得这样的语气，仲四奶奶就慎重了，“翠姨，”她说：“你先探探她的口气。”

翠宝的意思是，最好先把杏香接了来，相处日久，有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此刻听仲四奶奶这么说，只好答应一声：“好！我来跟她说。”

“说定了，咱们挑个日子，请请客。”仲四奶奶又说：“最好能让震二爷也来；或者索性把你们姊妹俩的事，一起办了，又热闹、又省事。”

这倒是个很妥当的安排，翠宝欣然赞成；很高兴，也很客气的告辞回家。当天晚上跟婉转的将仲四奶奶的一番好意，透露给杏香，问她的意思如何？

“我虽然命苦，也没有随便去认个娘的道理。”

一开口就碰了钉子，翠宝知道这件事棘手。这不算太意外，但没有想到杏香的答复是这样直率。当然，应该怎么来劝，她是打了腹稿的，“这不是件坏事。成了母女，情分不同，什么话都可以说，方便得多了。而且，”翠宝说道：“仲四奶奶能干是出了名的，你有了这么一位干娘，还怕什么？”

“我怕她太能干了！”杏香答说“如果只是暂住，我的事不用她管；一认了干娘，她凡事替我做主，我不是处处受她的拘束？”

翠宝愣住了，没有想到杏香的心思这么深，这么细；看起来曹震跟她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想一想只有不承认她的看法，“你也想得太多了！”她说：“仲四奶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能胡乱替你做主，你说，你是什么事不愿受她的拘束。”

杏香不肯说。她已经把整个情形通前撤后想过了；对曹雪芹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答应到镖局暂住，完全是为了解除翠报的困扰。只等她让曹震接了回去，就随时可以离开镖局。杏香觉得此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是这一份自由，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你说啊！”

“没有什么好说的。”杏香想了一下说道：“像这种事，要彼此处得久了，她有意，我有意才谈得到。冒冒失失的凑合成了，我固然受拘束，她觉得处处要尽到他做干娘的心意，又何尝不是拘束？总而言之，这件事就算能行，也不是现在就能办的。你别说了。”

崔宝默然无语，思前想后竟找不出一句能驳她的话，只能这样问说：“那么，你叫我怎么回复人家？”

“你跟仲四奶奶说，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只是暂住一住，这件事将来再说吧。”

“我怎么能这么回答人家，那不是不识抬举吗？”

杏香听她的话有些不大讲理，知道她也词穷了，与她平时的老练沉着，判若两人，这一点是在很值玩味。

这片刻的沉默，虽感难堪，但同时也让翠宝能够冷静下来，自己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便既说到“很好的一件事，别弄砸了。你多想一想，明天再说吧。”说着，站起身来回自己卧室，虽然累了一天，神思困倦，但因有事在心，不想上床；于是将牙牌取了出来，拨亮了灯“通五关”，打算着籍此将心事丢开，有了睡意，去寻好梦。

南屋的杏香，也是独对孤灯，了无睡意；胡思乱想这最后落到曹雪芹身上，心里在想，他此来当然是来看她的，能让翠宝一番话说得他抛弃来意，而且从窗户中望出去，走时是很满意的神色，想来必是翠宝说了能让他安心的话。不然，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就不应该是那样的态度。那么，翠宝是说了什么事她能安心的话呢？她这样在捉摸着，偶尔发现，翠宝屋子里还亮着灯，心中不免一动，何不再找她去谈谈？但此念一起，随即就为她自己打消了；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觉得一直是倔强的，忽然泻了气，倒像投降似得，多没意思！然而，来自北屋的那莹然一灯，始终对她是一个无法抑制的诱惑；想来想去突然想通了，又不是什么不解的冤家，找她去谈谈，只要不谈这件事，又有何妨？于是，她悄悄开了房门，绕回廊到了有灯光的窗下，轻轻叩了两下。

“谁？”翠宝在问。

“是我。”

“啊，你还没有睡？”接着，就见翠宝站起来的影子，从声音中听出来，开卧房门，开堂屋门，将杏香接了进去。

桌上有一幅散乱的牙牌和酒瓶、酒杯，还有一叠干果；杏香诧异的问：“你怎么想起来一个人喝酒？”

“不想睡，想弄点酒喝的迷迷糊糊好上床。”翠宝脸已经发红了，“你怎么也不睡呢？”

“你到仲家去了，我一个人无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一点都不困。”

翠宝答不下来，端起酒杯问道：“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翠宝说到“我刚才在想，我一回来，话还没有说清楚，就弄宁了。应该先把仲四奶奶的话，详详细细告诉了你，再商量也还不迟。”

既然她自己谈了起来，杏香乐得答说：“好吧，你这会儿告诉我好了。”

“仲四奶奶的意思，两件喜事一块儿办，又省事、又热闹。”

“怎么叫两件喜事？是你的喜事，加上我认干娘？”

“是啊！那不是两件喜事？”

“喔！”杏香问道：“她的意思是，我暂时不必搬了去，等震二爷来接进京的那一天，我也就搬了去了。”接着不等翠宝答话，便自己表示：“拿到可以商量。”

看她的意思活动了，翠宝不肯放过机会，进一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愿意这么办？”

“是的。”

“就是在我跟震二爷回去的那一天，你认仲四奶奶作干娘？““不错！”杏香埋怨她：“你好罗索。”

“要把这件事弄停当了，不能不罗索。”翠宝又说“明天，我就这样子回复仲四奶奶了？”

杏香点点头。翠宝的心算是定了；她没有想到，眼看要成解不开的死结，不想急转直下，三言两语就说妥当了。这件事很痛快，一高兴之下，不由得喝了一大口酒。

“你别喝醉！”杏香说道：“你喝醉了上床睡觉，我没有人陪，怎么办？”

“我知道了，不会喝醉。”

“今天，”杏香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跟人家说了什么，能让她乖乖儿的就走了？”

“你是指芹二爷？”翠宝答道：”还不就是我刚告诉你的那些话，我催他赶紧回京去谈你的事。我说，杏香这儿你别管，只要你把事情办成了，你怎么说，她怎么听，尽管放心好了。““你就那么有把握？”

翠宝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那么有把握？”

“我是说，你就准有把握，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杏香说道：“他办成功是他的事，我听不听是我的事。”她忽然自心头涌起一股怨气，忍不住要发泄，“说实话，本来到可以顺着他的意思办，就算委屈一点儿，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得。谁知道一波三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要长要扁，尽由着人家性子折腾。泥菩萨也有个火气，总有一天让他们曹家的人知道，我不是能随人摆布的。”

翠宝心里明白，这顿牢骚是针对曹震而发的，他觉得不表示态度最好，当下笑一笑，又喝一口酒。发泄了怨气的杏香，心里自然舒畅些；但随后便又有些失悔，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满、太硬，将来怕转不过弯来。

“你们兄弟俩弄出这么多花样来！我真服了你们。”秋月口发怨言，“招惹了麻烦，都来找我，倒像我有多大能耐斯的。”

曹雪芹不作声，只愁眉苦脸坐着，静等秋月回心转意。

“要不管呢，又怕看你犯愁；要管呢，真不知道从哪儿管起？还有震二爷。”秋月又说：“他是在有点儿对不起你锦儿姐。”

“这，我倒不是帮着震二哥说话；他得了陵工的差事，修陵照规矩不能接眷，他一个人在易州山上怎么办？”曹雪芹又说：“那翠宝跟了震二哥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代锦儿姐吃苦。”

秋月没有接他的话，却突然问道：“我听人说，你管翠宝叫翠宝姐，有这话没有？”

“你听谁说的？”

“这你甭管！只说有没有这话好了。”

“反正不是魏升就是桐生说的。”

这便等于默认了，“认识不久，能然你管她叫翠宝姐，想来是好相处的，”秋月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两件事我许你一件，我帮你翠宝姐一个忙。”

“杏香呢？”

秋月早就在桐生与魏升口中，得知曹震得意向，以及他的处置，认为那是正办。“棒打鸳鸯”，已成定局，曹雪芹却还蒙在鼓里，如今要捉摸的事，如何应付曹雪芹的一片痴心，是婉转相劝，徐徐化解，还是来个当头棒喝，趁早叫他死了心。考虑下来，觉得如俗语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这就象拔牙一样，只要有把握，自以速去病齿为妙。

于是，她冷冷得说道：“你别痴心妄想了，万万办不到的事。”

语声虽冷，却能急出曹雪芹满头的汗，“怎么你也这样说？”他结结巴巴的，“我跟杏香得满怀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只当你一定有办法；谁知道，谁知道。”他蓦的顿一顿足说：“这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见此光景，秋月心一软，真想笑出来，但只要一出笑声，就棒喝不成了，兹事体大，她终于硬起心肠，仍旧是那幅“一笑黄河清”的面孔。“也不不能说束手无策，我教你一个法子，打太福晋哪儿起，你挨个儿去问，倘或十位之中有三位说你该娶杏香，我就替你跟太太去说，怎么样也要成全你的心愿。”

“这，这话怎么好去问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开不得口的事！”

这才是当头棒喝！曹雪芹开不得口了，只是心里还是在想，只要秋月肯帮忙，总有办法好想。

于是他改了软语央求，但刚喊得一声“好姐姐”，就让秋月截断了。

“你说出大天来也没有用。我再跟你说了吧，就算太太答应了，我也要反对。”

这话说得曹雪芹一愣，心想，从来没有见她有此霸道跋扈的态度，因而忍不住大声为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以为我敢不把太太放在眼里吗？你错了，我是凭仗老太太的遗命。”秋月将嗓子提得好高，用意是想让前房的马夫人也听见：“老太太交待过，芹官不到三十岁，而且还要三十岁无子，才准娶姨娘。这话太太也听见的。”

搬出这顶大帽子来，曹雪芹嘿然无语，但也不免怀疑，祖母生前是不是说过这话？曹老太太何尝说过这话？完全是秋月灵机一动，假托遗命，不过既然假了，就要假的像；略想一想，想到可以利用一个人：季姨娘。

“老太太是有一回看四老爷受季姨娘的气；想到季姨娘平时惹得那些是非，才特为郑重其事交待下来的。”

“那不同，”曹雪芹紧接着说：“季姨娘怎么能跟杏相比？”

“老太太可没有交代，唐获取的人不想季姨娘那等不明事理，就可以通融。”秋月冷冷得说：“我只知道老太太即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找老太太的遗命办事。”

说到这样的话，在世家大族是件极严重的事；除非当时就能提出很有利的理由与证据，推翻对方口中的“遗命”，否则便是承认，承认就得遵从，就算是明知是“挟天子已令诸侯”，亦只有唯唯称是。而况，曹雪芹一向心服秋月，看他是有些发怒的神态，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祖母在日，难得一发，而一发必是全家肃然悚然的情形，仿佛秋月此刻，便是祖母当年，不由得就把头低了下去，双手垂在双腿之中，是那种束身戴罪的样子。

秋月却有些不安了，因为曹雪芹对马夫人以从未有过这种尊敬的姿态。同时也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对曹雪芹这样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就算真有这样的遗命，亦应该请马夫人来宣布；越过这一层而以“顾命”自居，在马夫人会不会觉得她是“谮越”？因此，她又把话拉回来：“当然！老太太不在了，太太是一家之主；凡是我亦须秉命而行。”她略停了一下又说：“不但你这件事我做不得住，就是震二爷的事，我也要请示了太太，等太太点了头，我才能到锦儿奶奶哪里去疏通。”

听了她的话，曹雪芹却未存幻想，以为自己可以直接去想母亲乞求，又有挽回的希望。秋月的决定，母亲是一定支持的；而况还有祖母的“遗命”在。看样子，还是得向秋月磨一磨。打定了主意，便只诉自己的苦衷：“这件事都是震二哥一个人弄出来的，我是受了他的摆布。如今，他装得没事人儿似得，害我落个薄幸的名声，叫人家恨我一辈子，你想，我良心上过得去吗？”

“没有那么了不得！你也不算薄幸，她也不会恨你一辈子。”

“你怎么会知道她不会恨我一辈子？你没有见过她，见过她，就知道她的性情了。“看来杏香的性情是刚强偏执一路，秋月越发像铁了心似得，毫不为动；冷冷得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倒是很洒脱，提得起、放得下；根本就不是非当芹二姨娘不可。”

“咦！这话从何而来？”曹雪芹忍不住怒气勃发，“必是魏升，还是桐生造谣，我得好好儿问他们。”

“他们那里敢造谣，我也不会听他们的话。”

“那么，你的话是从哪里来的，？”

“杏香自己在热河跟震二爷表过心迹的。

曹雪芹大为惊异也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急急问道：“她跟震二爷怎么说？““她说，她并不想赖上谁，不过——”

“不过怎么样？”

“不过她觉得人心变得太快了一点儿。”秋月紧接着说：“这话可不是指你，是冲着震二爷说的，一会儿让她到热河，一会儿让她回通州；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只怨震二爷，没有怨你。”

“不！不！”曹雪芹不断摇头，“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她一见我就赌气躲开，这不是怨我吗？”

“那可是没法子的一件事。”秋月挥一挥手，做个截断的手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你这件事办不到！而且也不是什么麻烦得不可开交的事。境由心生，作茧自缚；好不容易人家帮你斩断了这一缕似续还离、没有着落的情思，你又何苦非沾染不可？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摆脱不开，倒试问，你将来还能办什么大事？”

这是师长才有的教训，秋月说到这样的话，也是万不得已。而在曹雪芹则是绝望之外，还有惭愧与警惕；与杏香重圆好梦的心算是死了，想到的只是如何弥补歉疚。于是他定定神说：“好吧，咱们谈谈不带感情的话，只按一般情理来说，应该怎么样安抚他？”

“这倒是一句正经话。”秋月点点头，“在这上头，我不能不替你尽点心。不过，这会儿我没法子告诉你，等我好好想一想。”

“还有，震二哥的事，怎么说？”

“你是说你那‘翠宝姐’的事？”秋月笑道：“‘皇上不急太监急’”，停了一下她又说：“这要看震二爷的差事到底成不成？万一不成，得另外有个说法，反正这件事我答应了，一定有担当。”

于是，这天晚上，秋月跟妈夫人一直谈到深夜，马夫人知道她假托遗命的苦心，不但没有怪她，而且还很夸奖了一番。但谈到如何尉抚杏香，却以对她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无从筹划，必须先问了曹震，再做道理。至于翠宝的事，马夫人也同意秋月的看法，等曹震的差事定局了再摆明了办，方是名正言顺的正办。

“真正要紧的是，芹二爷的亲事。”秋月问道：“太太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得赶紧定下来，通知乌家；怠慢了人家可不大合适。”

“如今怎么定？总得把那两件事办妥了，我才能动身。”

“太太说的是。”秋月从容答说：“不过大概的日子，是可以算得出来的。听说震二爷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差事成不成，似乎也应该有确实信息了。”

“嗯，”马夫人点点头：“你明天去看看锦儿，看她怎么说？”

“是！”秋月答应着又说：“依我看，这两件事，一个月之内，一定可以办妥；那时候天气也暖和了，太太不如就订了三月下半月动身，让芹二爷先写信给四老爷，转告乌家，大家都好放心。”

马夫人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

第十五章

如曹震所设计的，高其倬告病解任；将江苏巡抚印信交了给藩司护守，静等由漕运总督调任的顾琮来接收以后，紧接在奏报启程回京日期的折子之后，悄悄得到了京里。他的行程，来保是知道的；为了照顾曹震，特为派他接待高其倬，这既是他“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高其倬到京，公司两方面都是曹震为他安排奔走。宫门请安以后，谒陵刚刚回銮的皇帝，搁下了好些亟待裁决的大事，在养心殿召见高其倬，垂询了整整一个时辰之久。

“皇上问我，原来打算给怡亲王的那块地，到底是中吉、还是上吉，如果不会看错，真是中吉之地，以怡亲王的身份应该居之不疑，何以坚辞不受？这话，来大人在苏州就问过我；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怡亲王是何用意。这回进京，一路上我都在捉摸这件事；想来想去，或许是这么一个缘故，怡亲王怕葬在那块中吉之地上，冲断了龙脉。不过，这不是不能明白回奏之事，何必那样张皇？”高其倬向曹震问道：“老弟，你说是不是呢？”

“大人的称呼，真是不敢当。”曹震答说：“请大人直呼其名好了。”

高其着想了一下问；“你别号是那两个字。”

“贱号通声。政通人和的通，声闻于天的声。”

“好！我就不客气叫你通声了。通声，你说我刚才的话如何？”

“大人说的极是。”曹震答说：“怡亲王辞那块中吉之地，必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苦衷。”

“不错，正是这话。”高其倬点点头：“因此，我跟皇上回奏：得到泰宁山细细看了，才能考察出缘故。通声，”高其倬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我拜托你一件事。”

“大人言重了，尽管请吩咐。”

“怡亲王有个门客，姓钟；泰陵的穴，是他定的。姓钟的已经去世了，听说他有个儿子，已得父传，不知道此人现在何处？我想找他来谈一谈。”

“是！”

“还有，这件事以私下打听为宜。”

“是，是。”曹震急忙搭说：“请大人放心，我识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是曹震托内务府的一个好朋友，辗转打听，很快得有了结果；那人名叫钟永明，原籍江西，继承父业，已堪舆为生。此刻为保定一家富户请了去相看阳宅，不知哪一天能回来。

“怎么办呢？”高其倬大为踌躇，“此非数日可了之事，而我——”。

话虽没有说出来，也能猜想得到，他急于了解其中奥秘，以便复命。所以曹震自告奋勇：“大人不必着急，”他说，“我赶到保定去，好歹把姓钟的请了来。”

“能请来最好，有些情形，非当面细谈，莫知端倪。不过，富家宴请地理先生相看阳宅，卑词厚币，只怕他不好意思先走。”高其着想了一下说：“万一不能来，请他照我所问，逐条回答。我此刻就写信，劳你的驾，辛苦一趟。”

高其倬当时便写了一封信，对当日钟永明之父，在泰陵定穴的经过，假设了许多疑问，一条一条了出来，封缄严密，面交曹震，并有一番交待。“请你跟钟某人说，不是说他父亲定的穴，又和不妥之处；叫他不用怕，不会有什么麻烦，只要据实回答即可。同时，要他务必保守秘密。”

曹震在路上盘算，“叫他不用怕，”便意味着会有可怕之事。钟永明一听这话，不但不会来，而且很可能不会据实作答。这件事要办得漂亮，须耍个小小的手段。

于是到了保定，现在粮台上落脚，打听到了钟永明的居停之处；备了一份帖子，登门拜访。他是故意耍了排场的，一辆簇新车围、“铜活”雪亮的蓝呢后挡车，前有“顶马”，后有“跟马”，魏升另骑一匹，旁车而行，看着将到大门，一抖缰绳，抢到前面去投贴。

那家富户姓荆，以烧锅起家；保定城里提起“荆烧锅”，几乎无人不知。他家的下人自然见过世面，一看魏升滚鞍下马，赶紧上来两个人，一个接过缰绳，一个便含笑动问：“二爷贵姓？”

“我姓魏。敝上内务府曹二老爷，特为来拜访钟先生。”

“是，是！钟先生在。”那人说道：“曹二老爷的轿子，请抬进去吧。”说完，接贴进去通报，钟永明正跟荆烧锅在花厅上谈论新造住宅的风水，听说是内务府的官员，又听说气派非凡，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来，曹震恰好在大厅帘前下轿。

彼此一揖，通了姓名，互道久仰；曹震见那钟永明三十左右年纪，一脸精明之气，便知自己那套小小的手段，必能奏效。

“曹二老爷，请里面做。”

“谢谢！”曹震从容说道：“跟贵居停未见过面，不便冒昧相扰。此来有几句要紧话跟老兄谈，谈完了就要告辞。““敝居停也很仰慕的，等我来引见——”。

“不，不，谢谢。”曹震抢着说道：“咱们就立谈数语好了。”

“那请吩咐。”

“江苏巡抚高大人，见过没有？”

“没有见过，不过先父呈高大人不弃，倒是追随过一阵子。”

“高大人也提过令尊，颇为伤感。”曹震紧接着说：“他此番告病回旗，有好几家王公，争着要请他踏勘阴宅，急于请一位帮手。知道老兄尽传家学，是尊公的跨灶之子，特为派我来延请老兄去帮忙。”

钟永明又惊又喜，能为王公大臣勘定阴宅，又是为鼎鼎大名的高其倬做帮手，不但这一回能收好几分重礼，以后又何愁名不盛、利不厚？不过，有一层难处是荆烧锅之事未了；想了一下，微皱着眉说：“呈高大人抬爱，感激不尽。我想请曹二老爷恢复高大人，我尽快拿这里的事赶完，立刻进京，替高大人去请安。”

“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兄大给还要多少日子，才能赶完。““总得半个月。”

“这太久了。高大人恐怕等不及。”曹振略停一下，“我跟老兄素昧平生，但既能让我专程来会一会，总算有缘；我到舍不得老兄坐失大好机会。这样吧，老兄跟贵居停告三、五天假，进京见了高大人，把事情说妥当了，那就别说半个月，一个月也不要紧；高大人刚刚到京，应酬极多，也总得个把月才能敷衍的下来。现在要紧的是，要把事情敲定，老兄懂我的意思不？”

“懂，懂！”钟永明一迭声地答应着，“初次幸会曹二老爷，你老这么看顾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言重！言重！”曹振说到；“我原先替定边大将军平郡王管粮台；如今平郡王的大将军虽已交了出去，这里粮台，都是我的旧部，车马夫子都现成的。老兄能不能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是！我跟敝居停说一说，反正三五天即回，误不了他的事。准定明天动身好了。”

到第三天回京，曹震现将钟永明安置在客栈，随即便去见高其倬，将他给钟永明的信，原封不动的递了上去，还有一番说词。“大人即交待，能免谈最好；象这些事，大人留了笔迹在外头，也不妥当，所以我把钟永明搬了来。不过有句话，得先跟大人禀明，要请大人包涵，我是把他诓了来的。”曹震说明经过，还请了个安，表示要请高其倬替他圆谎。

既欣赏他干练能办事，有嘉许他诚实不欺，高其倬甚为满意，着实夸奖了他几句；又说：“你也不算骗他，反正王公大臣之中，总少不了又请我看地的人，我将来用他就是。”

“那就更好了。”曹震问道：“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来见？”

“这会就可以。”

“是！我马上带他来见。”

于是曹震一面派魏升去接钟永明；一面在僻静严密、当作高其倬书房的那间屋子里，备下了精致的酒果，静等客到。钟永明是穿了官服来的，原来他也捐了个七品功名在身上，暖帽上黄澄澄簇新的一个金顶子，颇为耀眼。问起来还是捐的一个县官，曹震便改口称他为“钟大老爷”，连声道歉：“失敬、失敬！”

“曹二老爷。”

“不，不！”曹震急忙阻止，“这个称呼万不敢当。”

“彼此，彼此！”

正在谦让的当儿，高其倬进来了钟永明随即磕下头去，高其倬赶紧双手扶起，又命自己的听差去取便服来替“钟大老爷换。”客气了好一会，方始坐定；曹震知道应该告退了。

“通声，你一起坐吧！“高其倬说：“你也仔细听听，过几天陪我上山。”有他这句话，曹震便知陵工差事十拿九稳了。当下抖擞精神，在尽做主人道理的同时，用心听他们谈论。

高其倬谈堪舆，当然是从相传为唐朝一个外号为“救贫先生”，侨寓江西的杨筠松所著，上卷名为“撼龙经”，中下卷名为“疑龙经”的这部书谈起。钟永明看过这部书，但亦只是看过而已；好的是他的虚心恭敬，让高其倬觉得孺子可教；颇加称许。

渐渐提到泰宁山皇陵定穴的经过，这是就是高其倬听钟永明谈了，他谈得很仔细，而且不时用牙箸蘸着酒，在红木桌面上画图。虽然定穴是他父亲主持，而动手的确是钟永明，因此，对于高其倬所提出来的疑问，都能详详细细的解答。高其倬一面听，一面回忆泰宁山的形势，找不出定穴又何不妥之处，便将话题一转，谈到怡亲王的墓地。

“皇上曾经打算拿泰宁山的一块中吉之地，赐给怡亲王。”他说：“那块地我也看过，因为不算顶好，就没有多看；不知道令尊看过这块地没有？”

“看过。”钟永明说：“怡亲王看皇上有这意思，特为叫先父去细看；我是伺候了先父去的。”

“喔，”高其倬故意闲闲得问；“令尊看了怎么说？”

“先父说：这块地在平常人家，是上上吉地；以怡亲王的身份而论，也是相称的一块好地，是大富不绝之穴；不过只有两个年份好葬，一是卯年，一是未年。别的年份不是不吉，就是妨害主穴。”

“嗯，嗯。”高其倬又问：“怡亲王怎么说呢？”

“我只听怡亲王说：这块地不合我用。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不想要这块地，我就不知道了。”

高其倬却已经大有所悟了。不过，他没有再谈怡亲王的墓地，却跟钟永明讨论葬法跟方位——地理有三科，但通人认为只有两科，一科是形势，一科是方位。高棋桌善看形势，钟家父子却是看山向、讲方位的专家，连带也要讲二十四种葬法。高其倬毕竟只是书本上的学问，谈到这些实务，倒是想钟永明很讨教了一些东西。

第十六章

“通声，”高其倬在曹震送走了钟永明以后，很高兴得向他说：“怡亲王为什么不肯要那块中吉之地，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

“喔，喔。”曹震答说：“请大人倒跟我说一说，让我也长点见识。”

“刚才钟永明不是说，只有卯、未两年可葬，怡亲王等不到那么久。想来你总知道，那时候怡亲王操劳过度，身子虚弱至极，自知不久了；那年是庚戌，第六年乙卯，就是今年。未年更在四年之后，亲王薨逝，何能等五六年才安葬？这话还不能奏明，奏明了皇上为难；是等到卯年再葬呢？还是不等？当然要等；可是风水到底是风水，说为了卯年下葬方始吉利，拿怡亲王的灵柩浮厝好几年，有悖入土为安的古训，上谕上如何措辞？”

“是，是！“曹震的得失目前系在高其倬身上，见他解消了难题，自然也很高兴；当下问道：“大人是马上覆奏呢；还是得到陵上去走一趟再说？”

“皇上很惦念这件事，我想明天就进宫。通声，托你跟方章京联络一下看。”

方章京是指方观承。曹震答应着立刻到方家去了一趟，回来向高其倬复命，说皇帝明天上午，亲自挑选已成年而未封的近支亲贵为侍卫，不知何时才能毕事；最好后天一早进宫，等皇帝召见了总理王大臣以后，他会安排“叫起。”

“这也好。我原打算面奏以外，再详详细细写个折子；有明天一天功夫尽够了。”高其倬又说：“不过，我要找个人替我抄一抄折子，又有妥当的人吗？”

“有、有。我让舍弟来当差。”

“有令弟帮忙，那是在严密妥当不过。”高其倬欣然说道：“上午我拿底稿弄出来，请令弟下午来好了。”

曹震答应着，派魏升去通知了曹雪芹；第二天近午时分，亲自将他接到高其倬的行馆，办完了事，又亲自送他回家，少不得要给马夫人去请安问候。

“事情办妥了。”马夫人问说：“没有出错吧？”

“怎么会出错？”曹震代为答说：“雪芹在热河，办奏折办过好几回了。”

“喔，”马夫人又问：“你的差事怎么样？定局了吗？”

“定局还谈不到。不过，也差不离了。”

“到什么时候才有准信儿呢？”

“那要看明天高制军进宫以后的情形了。顺利的话，三两天就有准信儿。”

“一有了准信儿，马上告诉我。”马夫人紧接着又说：“等你的差事完了，我才能定动身的日子。”

曹震答应着，又说了些闲话，方始告辞。第二天一早，陪着高其倬进宫；先在九卿朝房将他安顿好了，然后到内奏事处找到相熟的孙太监，请他派人去通知方观承，说高其倬正在宫门待命。事情很顺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御前侍卫到九卿朝房，将高其倬带到养心殿，曹震便在隆宗门等候。这一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看高其倬的脸色，便知奏对称旨，果然，等曹震迎到面前时，见他匆匆说道：“皇上交待，我马上得去见恒亲王；明天还要上山去看定的穴，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法，又要费你的心了。”

“是！是！”曹震急忙答说：“大人不必操心，我会料理。”

“劳驾，劳驾。”高其倬又问：“钟永明走了吗？”

“是的，昨天就走了。”

“能不能再找一找他？总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要用他待在半个月之后，不知道日子上怎么样？”

“行！”高其倬踌躇了一会说：“还有好些话，等我回来再谈吧。”

这便证实了早先的消息，确实派恒亲王主持陵工——老恒亲王允琪行五，与先帝同年，他与先帝所痛恨的皇九子允搪同为宜妃所出，但兄弟性情不同，允搪刚强干练，而允琪和平庸弱，从小跟先帝在一起时，便显得对这个同年的哥哥，敬畏如对长兄。所以先帝得位，猜忌手足，唯独对允琪很放心；只是过于老实无用，所以不能派什么差事给他。

雍正十年闰五月，革去诚亲王爵，圈禁在景山的三阿哥允祉，与恒亲王允琪相继下世，而恤典不同，允祉并未复爵，只照郡王例殡葬；对恒亲王则辍朝三日，加祭二次，谥法为“温”，是皇帝继位十年以来，他的同胞手足中，死的最风光的一个。袭爵的是恒温亲王的次子弘治，谨守家风，为人处世，以事事小心出名，因为如此，当今皇上才决定派他监修泰陵。当高其倬到达时，恒亲王已接到宗人府的通知，但他认为未曾亲奉上谕，而亲王向不接见内外官员，因而高其倬的“手本”递了进去，竟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高其倬大感意外，命随行的跟班去问王府护卫，何以不见，碰了个钉子回来，道是：“王爷不见就不见，用得着有理由吗？”

“我，”高其倬亲自去打交道：“我是奉皇上面谕，来见王爷的。”

“高大人，”那护卫不亢不卑的答说：“你老官至总督，总知道王府的规矩。若说奉旨来见王爷，应该御前侍卫送了来才是啊！”

“啊！啊!”高其倬失悔了，“有位姓王的御前侍卫，倒是要送，我辞谢了。早知道有这么一个规矩，我就不会跟他客气了。”

那护卫谈谈的一笑，大有“姑妄听之，姑妄听之”的味道。高其倬明明是奉旨，却拿不出证据来，心里窝窝囊囊得很不是滋味。正在着进退维谷、大感困惑的当口，曹震赶到了；它是来接高其倬的，不到高其倬还在门房里，问知经过，再看一看那护卫的脸色，心中有数了。

“高大人，王府的规矩不可不尊。”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你老先请。”说这使个眼色，拉一拉高其倬的袖子，一起退了出来；走到车后，避人商议。

“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投贴。”

他从跟班手里接过拜匣，到自己车上鼓捣了一会，复又回到高其倬那里，领着二次登门。

“卸任江苏巡抚高大人，奉旨来见王爷。”曹震将拜匣递了过去，“有手本在此。”

“光有手本不行啊！”原来的那护卫说。

“是！除了手本，还有别的。尊驾打开拜匣就知道了。”

其实，不打开拜匣也知道了。这拜匣是哪护卫第二次经手；前后分量不同，估量内中有个二十两银子的门包。于是将匣盖掀开寸许，一瞥之间，证实了估计。

“尊驾贵姓？”曹震问说。

“复姓欧阳。”

“欧阳兄，”曹震说道：“你倒想，什么事可以开玩笑吹牛，这奉旨也能假的吗？除非不要脑袋了。高大人今天进宫，为泰陵的事，跟皇上面奏；奉到上谕，即刻来见恒亲王，见过了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到陵上去哪。你就劳驾一趟，跟王爷回一声吧。”

那侍卫点点头先问：“尊驾贵姓？是在内务府当差吧？““是的，敝姓曹行二。”

“曹二爷，话不说不明，你这么说开了，事情不就办成了。愣说要见王爷，又问为什么不见；我可就懒得跟他多说了。好吧，你先请高大人进来坐一坐，我马上去回。”

由于二十两银子的力量，高其倬很快的就见到了恒亲王弘治。品官见亲王需下跪，而且清朝的亲王，跟唐朝的宰相一样，所谓“礼绝百僚”，受礼而不需答礼。但行过此礼仪后，恒亲王却很客气，亲自起身让座；他自己是坐在炕上，让高其倬坐在客位之首的一张紫檀大理石“太师椅”上，微微俯身向前，倾听客语，是一种很尊重的姿态。

“皇上交待，要我来面见王爷；泰陵的工程，由王爷一手主持，我是备顾问的。王爷有所垂询，尽请明示。”

三十岁的恒亲王，音吐沉着，一脸的老成持重，“自从怡贤亲王，恳辞先帝所赐墓地以后，外面风风雨雨，很有些闲话。”他慢吞吞的说：“皇上派我主持陵工，第一件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弄清楚的事，就是到底泰陵是不是万年吉壤；定的穴妥当不妥当？还邀请高大人指教。”

“王爷言重了。”高其倬答说：“就京西来说，只有泰宁山市万年吉壤；定的穴，也很妥当。今天我进宫，是跟皇上回奏，怡贤亲王为何坚辞那块中吉之地的原因；皇上已经放心了。”

接着，高其倬将其地虽吉，一时却不能用；那《疑龙经》上“地吉葬凶祸先发”，名曰“弃尸”福不来的道理，细细讲解；恒亲王很用心得听着，还不时提出疑问。到得听完，已无异议；神态中对他的解释，深表满意。

“定穴的奥妙在那里，我不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个知，就寄托在高大人身上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听；我的责任，就是看着大家，能照你的话做，一点都不能变动。譬如，”恒亲王想了一下说：“这么说吧，你挑的是辰初一刻三分，梓宫下金井，我就盯住这辰初一刻三分，早一分、迟一分都不行。至于这个时刻挑得好不好，那就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高其倬听得这话，颇生警惕，恒亲王办事，持着守住自己分际，辨明本身责任的宗旨，与他共事，也要像他那样认真才好。

“至于陵工的用人用钱，我概不过问。”恒亲王突然问道：“皇上派了你没有？”

这是指办陵工而言；高其倬答说：“除了王爷以外，派的是内大臣海公总办。”

“喔，是海望。好。”恒亲王又问：“高大人你呢？皇上怎么交待？”

“皇上交待，让我来见王爷，备顾问。”

恒亲王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咱们遵旨办事，你未派陵工，只给我当顾问；那就是只有你我两个人打交道。要用什么人、要花多少钱，我都让海望去管；不过用人很有关系，你如果觉得谁改用，谁不该用，你告诉我，我来交待海望。假使说，该用这个人，海望不用，出了事，我参他；照你的意思，用了这个人，如果出了事，我就不能参他了。”

不参海望，自然是参保举的人；高其倬心里在想，曹震当然要保荐，但他会不会出示？会出什么事，确需预先顾虑。这一层，高其倬很快的就想通了。他久任督抚，京里的规矩，不甚熟悉，以致才有辞谢御前侍卫相送，无法证明他是奉旨来见恒亲王的窘境发生，至于官官相护，联络一起的情形，无处不然。他看得多了，胸中自有丘壑。他心里在想，以曹震的精明强干，自然识的轻重；恒亲王所重视的是陵工要一点一画照规矩办，至于该用多少工款，他不过问。曹震如果出事，也无非是浮报工款；而这又必是与海望说好了才能下手的，根本不会出事。于是，要考虑的，此刻就保荐；还是看一看再说，这也容易决定，不必亟亟，谋定后动为宜。

及至告辞出府，与曹震各坐一辆车回行馆时，他的想法更透彻了；保荐曹震根本不必托恒亲王，直接向海望提出，反可避去“拿大帽子压下去”的嫌疑。如果海望不识趣，那是再请恒亲王“交条子”，海望就无话可说了。事情很巧，回到行馆，刚刚换了便衣坐定，待与曹震细谈会见恒亲王的经过时，忽然门上报：“户部海大人来拜。”

海望由内大臣兼户部尚书，虽是后辈，但以目前的官位而论，较高其倬为高；有时天子近臣，自然应该具衣冠肃衣冠；那支海望已经等不得了，“章之、章之！”他一路喊着高其倬的别号，径自闯了进来。

“海公、海公，”高其倬在屋子里高声答说：“容我换公服迎接。”

“换什么公服，我也是便衣。”说着，海望已经踏了进来，一看打帘子的是曹震，便又说道：“通声也在，好极了。”曹震不知道他所说的“好极了”，是何意思，只很客气的代尽主人之礼；等海望与高其倬相互招呼坐定，才悄悄退了出去，却未走远，只在廊下静听。

“见了恒王了？”海望问说。

“是的。”

“章之，我这趟差事，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得要多帮我一点忙，不然，我怕顶不下来。”

“言重，言重！”高其倬说：“不过，海公，我又一层难处，要请你体谅。”

“什么叫体谅？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话说回来，我的难处，也就是你的难处。咱们商量着办。”

“难就难在我不便跟你商量。恒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一丝不苟，界限划得很清楚，他说：‘咱们遵旨办事，你未派陵工，只给我当顾问；就只有你我二人打交道。’又说：要用什么人，告诉他，他来交待足下。海公，你想，我的处境不是很为难吗？”

“没有什么为难，你有什么意见，尽管先交待我；我办妥了，你就不必告诉他了。或者先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数儿，过后你再告诉他，让他交待我。这样子，办事不就顺利了吗？”

高其倬故意想了一下答说：“好！我遵命就是。”

“老哥儿俩，说什么遵命不遵命！章之，我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请你指点。”

“是，是！请吩咐。”

“第一，大葬的日子定了没有？”海望说道：“我听钦天监懂地理的人说，以山向而论，今年九月里最好，是吗？”

“是的。”

“可是，九月里怕来不及。”海望问道：“往后一点，还有那个月份好？”

“那就是明年三月；不过不如今年九月。”

海望听得懂这话，左右望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不能说成一样好吗？”

高其倬觉得兹事体大，不敢随便允许；而且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要求，所以决定先把话宕了开去。“有第一，总还有第二吧？”

“要等第一有了结果，我才能说第二。”

“这又是何道理？”

“章之，我老实跟你说吧，”海望先浮起一层歉疚的神色，“如果明天三月不行，非今年九月奉安不可，我就要把老大哥你给留下来了。”

“这话，海公，我可就不明白了。请道其详。”

“我刚才说了，九月里怕来不及，如果一定要赶那个月份，只有添人手；而且是要很内行，很能干的人才。章之，”海望笑一笑，略停一下说：“章之，你明白了吧？”

高其倬恍然大悟，也有些生气，海望是打算用要挟的手段逼他选定明年三月大葬；否则就要奏请添派他为“恭理泰陵事务大臣“，那一来，起码得在明年三月以后，才能外放，甚或留在京里，补为尚书。做京官到底没有当督抚舒服，这一层关系不小。考虑下来，以打算跟他妥协；但就此改口，便是屈服，毕竟心犹未甘，因而仍旧用的是“宕”字诀。“第三呢？”

“第三就得跟你要人了。”

高其倬点点头问说：“没有别的了吧？”

“就这三点。”

“好！”高其倬有了很好的主意，“第三点，我乐于遵办，保荐一个又能干、有妥当的人给你。”

“谁？”

“人就在这里，平郡王的至亲。”高其倬站起身来，往外便走。

一直在窗外静听的曹震心里明白，高其倬是亲自来找他，要为他正式举荐给海望；急忙走开几步，脸望着空中，装作只是在廊下待命，并未再窥伺似的。

果然，高其倬喊了，“通声，通声！”他说：“你来见一见海大人。”

“原来你是保荐曹通声。”海望说道：“我原来也就要请他帮忙的。”

“那就再好没有了，”高其倬转脸向刚进门的曹震说道：“海大人跟我要人，我想你应该到陵工上去效劳；哪知道海大人也有这个意思，足见是人才，到处都吃香。”

“两位大人过于夸奖了！多些两位大人的栽培。”说着，曹震捞起下摆，蹲身下去，很漂亮的请了个“双安。”

“通声，”海望说道：“你写个履历给我，我好叫人下札子。”

“是。”

“你在北路粮台上还有差事没有？”

“已经交卸了。”

“那好。”海望说道：“你可以在陵工上多出点力。”

“是!理当尽心竭力。”

“你坐下来。”海望又说：“咱们好好儿谈一下。”

于是，曹震在下手坐了，听海望问他，易州是否熟悉，可认识那个木厂的掌柜，以及好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谈得十分起劲，道将高其倬冷落了。

“有两个应酬，我回掉了；今儿原是打算跟我们高老大哥好好来谈一谈的。”

“那么，请两位大人谈正事吧！我去预备。”

“不必费事，有什么吃什么，只要酒好就行。”

等曹震一走，海望却只跟高其倬闲谈，不及正题；主人也无意谈客人想要知道的事——彼此仿佛取得了默契似的，有什么交涉，只跟曹震谈好了。

“你看，大家都说老海心底厚道，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手，逼我非定明年三月的日子不可；不然，他会把我留下来。你说，可恶不可恶？”

“想来他也是经高人指点，才会是这么一着。”曹震问道：“如今，大人是怎么个意思呢？”

“选明年三月，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心里很不舒服就是了。”高其倬问道：“通声，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是！”曹震拿起铜夹去剪灯花；籍这片刻考虑了一下，方始回道：“既然明年三月，未尝不可，那就是未误大事。不过，咱们也不能输口给人家；我看这么办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办？”

“大人回复海公，不妨说选的是今年九月；面奏之时，得像一番说辞，让皇上自己觉得以明年三月为宜。这一来，大人的面子保住了；人家的事也办通了，岂非两全其美。”

“着！”高其倬拍案称赏，“你这一计真高。”

当然，曹震要先跟海望悄悄打招呼，道是尽管高其倬坚持意见，不必在意；他拍胸脯具保，上谕下来，一定挑的是明年三月。海望也知道高其倬以摆脱不了他的要挟，口实表面上要做得不受挟制而已。当下表示，但求公事顺利，自己的面子上委屈些也不要紧。

不过，高其倬到底也是老谋深算的人，觉得已经表示选定了本年九月，而上谕改为明年三月，显得言不见听，更伤面子，所以等海望来探问确息时，他换了个说法。

“是今年九月，还是明年三月，各有利弊；我只有面奏皇上，恭候钦定。”

海望因为有曹震得先入之言，就不必再多谈此事，只问：“打算那一天见皇上？”

“我已经写了个折子，递进去了；要等皇上批复。”

“是哪一天递的？”

“昨天。”

“那应该批下来了。”

“大概皇上还腾不出工夫。”高其倬说：“我在这字上写得很清楚，得要详详细细面奏，还有请旨事项；皇上得找个比较闲的日子召见。”

“我替你去打听。”

打听的结果，已获批复；皇帝定在第三天早膳后，在西苑瀛台召见。这天一早，仍有曹震陪着，到了西苑，递了请起的牌子，皇帝赐膳—早膳既是午膳，时间是在巳正、午初召见，一直到未正才见高其倬退了下来。

海望是早就在等候了，已见高其倬的影子三脚并作两步，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高其倬反问：“你希望怎么样？”

见他脸上隐含笑意，海望知道所愿已随，当下兜头一揖：“费心，费心！多谢，多谢！”

“不敢当，不敢当。”高其倬急忙还礼，“此亦非我之力，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何以谓之适逢其会？海望少不得还要请教；高其倬笑笑不作声，不过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皇帝除了召见恒亲王弘治及海望，面谕大行皇帝奉安之期，定在明年三月以外，另有一道上谕：“内外臣公所举博学鸿词，闻已有一百余人；只因到京未齐，不便即行考试；其赴京先至者，未免旅食艰难，着从三月为始，每人月给银四两，资其膏火，在户部按名给发，考试后停止。若有现在在京食俸者，既不必支给，并行文外省，令未道之人，具于九月以前到京。若该省无续举之人，亦即报部知之，免致久待。”显然的，九月间要举行博学鸿词制科考试，是皇帝将先帝葬期改在明年三月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在高其倬陈奏措辞时，极有关系。他首先反复陈述，葬期虽以本年九月为最好，但明年三月也很不坏，两者相较，出入并不太大；可是另一方面，定在本年九月，却有许多不便之处，首先是九月秋深，转眼雨雪交加，工期难期妥善；其次就是博学鸿词，倘或定在秋天考试，两项大典，同时并举，礼部衙门恐怕无法兼顾。

先帝的奉安大典，自然一点都马虎不得；但举行博学鸿词，是早在雍正十一年四月，既已下诏，迄今三年，试期未定，也是先帝在天之灵所垂念的大事。高其倬又说，他来自江南，东南人文荟萃之区，士林中对此大典，期望极高，都盼及早举行。皇帝正在全力收拾人心之际，对他得这番陈述，当然动心，同时觉得先举行博学鸿词，也是了掉先帝的一桩心事，所以决定将先帝的葬期延后。

虽说是“适逢其会”，但实在亏得曹震从中斡旋，彼此的隔阂能很快的消除，才能及时陈奏；高其倬与海望原来很可能闹意气的，结果各个如愿，都想到应该好好酬谢曹震。因此，当高其倬说明希望，愿见曹震获一优差时；海望立即表示，打算派他总司工程提调——这个差事就跟内务府的“堂主食”一样，实权一把抓，陵工上不论用人用钱，都得先经他那道关。

消息一传开，其门如市；曹震找了族中一弟一侄来帮忙，为他应付谋求差事、兜揽工程，以及其他关说人情的访客。预先关照，凡有人送礼，一概辞谢；摆出弊绝风清的模样，连恒亲王都知道了，上朝时遇见平郡王，很夸赞了曹震几句。平郡王回府谈起，太福晋也很高兴；特为将马夫人找了去，说娘家人都要向曹震这样才好。

“那件事可以谈了。”马夫人跟秋月说：“是你先去探探锦儿的口气呢，还是把他找了来谈？”

“我看把她找了来谈得好。”秋月笑道：“如今连太福晋都夸奖震二爷，事情就好办了。”这倒提醒了马夫人，可以利用太福晋开端；将锦儿接了来以后，先谈太福晋对曹震的好感，接着又谈太福晋对他的关切。“在易州要住到明年三、四月，太福晋说不能没有一个人照应；可是，在陵工上当差，照例不能接眷的，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锦儿一愣，转脸去看秋月与曹雪芹的脸色，却都是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这就使得锦儿奇怪了，按彼此的情分来说，他们不应有此毫不关心的表情；而居然由此表情，其中的缘故就大可捉摸了。

看锦儿未曾搭话，马夫人忍不住问道：“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

“喔，”锦儿定定神反问一句：“太太看呢？”

马夫人心想：你不肯松口，我也不必出头，推在太福晋身上好了，“太福晋的意思，得要替他置一个人。”她说：“你的意思怎么说？”

“好啊！”锦儿只能如此回答，但随带着笑容，而那笑容仿佛是勉强挂上去的，一碰就会掉。

秋月发掘情况不妙，便记接口说道：“这个人总要脾气好，守规矩，让锦二奶奶看得上眼，不至于惹她生气的才行。”

“对了！”曹雪芹也开口了，“这个人，实在就是代替锦儿姐去照顾震二哥的。”

“是啊！若有这么一个人，锦二奶奶就可以放心了。”

这一吹一唱，很见效用；锦儿胸中的酸味大减，以商量的语气问道：“一时三刻，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

马夫人母子和秋月都不作声，彼此用眼色该当如何回答？不过，这一回锦儿倒没有生疑，因为她误认作大家都在思索，熟人家及年的丫头或“家生女儿”，有什么合适的人？

“要不，把阿莲派了去。”锦儿话还没有说完，现就去看曹雪芹的脸色。果然，曹雪芹立即表示反对，“那怎么行？”他说：“你不是把阿莲许了给桐生了吗？”

“阿莲不行！”秋月也说：“年纪太轻，怎么照应得了。震二爷在那里少不得也有点儿应酬，比如属下来回公事，到了吃饭的时候，能不留吗？这就得年纪大一点儿的，才能料理得过来。”

曹雪芹心想，为曹震开条件，就是为翠宝铺路；当下附和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第一、要年纪大一点；第二、要能干；第三、要脾气好；第四、要肯吃苦；第五、陵工上来往的都是工匠什么的，要能应酬这些人才好。”

“照这么说，根本就不能在熟人家找。”秋月接口：“不是家生女儿，就是从小养大的；哪能跟粗人打交道？”

“我看这样吧，”马夫人灵机一动，“不如把这件事拖了仲四掌柜。”

“这也好。”锦儿连连点头。

见此光景，曹雪芹真忍不住好笑；恰好在喝茶，便装作喝得太急，呛了嗓子，捂着嘴出了屋子，再走廊上大咳了一阵，也大笑了一阵。等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手巾，擦净了笑出来的眼泪，重又进屋，见马夫人和秋月一本正经得在跟锦儿商量，如果“弄这么一个人，打算花多少身价银子”时，她又忍不住想笑，但让秋月的一个带谴责的眼色止住了。

“只要人好，多花几两银子，到算不了什么，不过——”锦儿迟疑了好一会，终于以一种委屈的语气说了出来，“这件事是太太做主，将来如果人家欺负到我头上，请太太也得说公道话。”

“那当然。”

“不会的。”曹雪芹几乎是同时开口，“谁要欺负锦儿姐，第一个我就不能答应。”

“你又是凭什么？”马夫人深怕露马脚，呵斥着说：“你就少说两句吧！”

曹雪芹也醒悟了，自己也怕再呆下去，保不定又会忍不住要开口，真的露了马脚，将一件好事弄成僵局，那就不知如何收场了。因此，他搭讪着说：“好，好！我也该看我的书去了。”一面说，一面起身向外走。

“慢慢，请回来！”秋月叫住了他，又跟马夫人请示；“我看，不如就让芹二爷写封信给仲四掌柜吧？”

“也好，既然说定了，早办早了掉一件事。”

于是，曹雪芹就在马夫人屋子里写信，但开头便说明，是照马夫人的意思，请仲四掌柜物色一个“良家女子”，接下来便开明了五个条件；至于身价银子，口说请仲四“酌办”，连如何付款都不必提。信是写完了，实际上只是做给锦儿看的，曹雪芹心中却另有个主意，乘锦儿跟马夫人在谈她家这两天如何热闹时，悄悄向秋月抛了一个眼色，把她调到外屋来有话说。

“你把锦儿绊住，我得马上去找震二哥，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他。不然，锦儿一会去谈起来，两下对不上头，咱们的谎就圆不起来了。”

“正是，”秋月连连点头，“我也正就是为这个在嘀咕，你跟我还无所谓；明儿拆穿了，说太太帮着震二爷撒谎弄小老婆，这可不大好听。”

“好！既然你也这么说，我马上就去办——”。

“慢点，”秋月打断他的话说：“你知道不知道到哪儿去找震二爷？”

“问桐生就知道了。”

“对了！桐生知道。不过，我可有句话，你跟震二爷把话说清楚了，最好马上就回来。”

曹雪芹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同时也很奇怪，似乎对曹震的行踪，她比他还清楚。这两点疑问，本想问个明白，转念又想，不必问她，只问了桐生大概就清楚了。

“我知道。”桐生答说：“是魏升告诉我的，震二爷这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在砖塔胡同。”曹雪芹恍然大悟，秋月不愿他在那种场合流连；当下又问：“不就是那个叫什么班吗？”

“不是！震二爷跳槽了。”

“你说什么？”

“跳槽！”桐生答说：“芹二爷你不明白这句辙儿吗？跳槽就是不在那儿逛，换了一家了。”

“换的哪一家？”

“叫凤鸣班的。我没有去过，不过一到砖塔胡同就找到了。”

“何以见得？”

“只看震二爷的车在那里，不就找到人了？”

果然，一进砖塔胡同，走不到一半，就发现曹震的那辆簇新的兰呢后挡车；车夫牛二正在车后，跟人赌钱，一见曹雪芹，赶紧起身，陪着笑说：“芹二爷也来逛来了？”

“你别瞎说，芹二爷有事来找震二爷。”

“那不是！”

说来正巧，曹震正送客出门—勾栏中本无主人送客出大门的规矩，曹震大约是有话不便当着旁人说，借送客为名，站在门外，并头低语。他也看到了曹雪芹，先扬一扬示意，仍旧跟人在谈话。曹雪芹一直等他谈完了，方始上前，“你怎么来了？”他说：“既来之，则安之。里面坐吧！”

“震二哥，”曹雪芹说：“我有件事告诉你，说完了我得赶回去。锦儿姐在我们那里。”

一听这话，便知曹雪芹所谈之事与锦儿有关，当即问道：“明儿谈不行吗？”

“不行！不然你一回去就拧了。”曹雪芹说：“我得把我们跟锦儿姐是怎么说的告诉了你，话才接的上头。”对翠宝之事，曹震本来是有十足地把握；听曹雪芹这一说，自更放心。但刚刚离席跟工部的司官密谈了好半天，已是不甚妥当的行径，倘或在不归席，更非做主人的道理，因而不免踌躇。“这样，”曹震定了主意，“你先跟我到席面上，稍微敷衍一阵，咱们再到旁边去谈正事。这样，我做主人的，面子上就能过得去了。”

曹雪芹无奈，只得点头答应；跟着曹震昂然入内，沿雨廊向右一转，便听得笙歌嗷嘈—曹震是在这东跨院的北屋请客；两件打通了，只摆一张圆桌面，显得很宽敞；客人也不多，只有四个，每人身后坐着一个窑姐儿；另有一个站着刚唱完，也转过脸来看着曹震兄弟。

“玉如呢？”

曹震刚一问，便有人答应：“在这儿呢！”语终帘启，从西面屋子里出来一个年可二十的女人，就是曹震新结的相好，凤鸣班的红姑娘玉如。

“这是我兄弟。”曹震一开口，同席四人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请坐，请坐！我来替大家引见。”

曹雪芹这才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在咸安宫当过差的蓝领侍卫德保，便先招呼：“那不是德四爷吗？”

“好！兄弟，你还认识我，咱们算是不白交了。来，来。”正好德保旁边便是那工部司官留下来的空位子，“咱们一起坐，好好儿叙一叙。”

“那是客位，他不能坐。老四，你别忙，已有还少得了跟雪芹见面的机会吗？”

“是，是，说的是！震二哥，你就替雪芹引见吧！”

于是曹震一一介绍，一个是木厂掌柜，一个是内务府造办处管事的七品笔贴式，姓马行六，在一个也是内务府的笔贴式，名叫额尼，年纪跟曹雪芹差不多。这是玉如已重新作了安排，在曹震旁边设座，“芹二爷请坐。我叫玉如，金玉的玉，如意的如。”一面说，一面赔笑，笑容很甜。

“雪芹，你陪大家喝一轮。”

“兄弟，”德保又开口了，“这儿有个规矩，除了姑娘，都是坐着喝酒；一站起来就得罚，罚唱一支曲子，你可留意。”

“是，是！多承关照。我就先敬德四爷。”一面敬酒，一面少不得寒暄几句；这一轮酒敬完，曹雪芹发现他身后躲了一个人，约摸十六七岁，长得倒还清秀。“是我妹妹。”玉如说，“她叫珍如，不懂事；芹二爷你多包涵。”珍如像应声虫似地，接口说道：“芹二爷，你多包涵。”说着，提壶替曹雪芹斟满了酒，道声：“请。”

曹雪芹干了一杯，等她第二次来斟酒，他将手捂住杯子说：“我不能喝了。”珍如不善应酬，不知道该怎么说，提着壶的手僵在那里，伸不回来。曹震便问：“怎么回事？你的酒还早得很呢！”曹雪芹是因为有玉如珍如姊妹，想到翠宝与杏香，不自知的大生警惕，此时听曹震一说，自己也觉得过分了些，当下将手放开，等珍如替他斟满了酒，方始开口。

“就此一杯。”他说：“我来找我震二哥有事，谈完了我还得干回去呢。”说着，把酒干了。于是，曹震边向同席告个罪，带着曹雪芹到一边；等曹雪芹低声讲完，他却并未作声。曹雪芹倒诧异了，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不道是这样的神情，便即问说：“办得不妥当？”

“不，不！”曹震急忙答说：“我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这样子，我对锦儿就很好说话了，不过费点事。”

“怎么费事？”

“要跟翠宝装作不认识，一切从头来起，不是很费事吗？”

“费事是费事，不过很好玩。”

“露了马脚就不好玩了。”曹震问说：“信呢？”

“信没有带来。”曹雪芹问：“该怎么办？是我打发人去，还是把信交给你？”

曹震想了一下说：“这样，你把信交给锦儿，就说让他带给我，派人送了去。信别封口。”

曹雪芹点点头，忍不住问起：“杏香呢？她怎么办？”

“这也得托仲老四。”曹震又说：“也许已经办好了。”

“怎么？”曹雪芹急急问说：“怎么叫也许已经办了？”

“这话——，这会儿也说不清楚。你先回去吧。”

曹雪芹无奈，只得向德保等人招呼过了，带着桐生回家。已是上灯时分，真要开饭；锦儿与秋月都在堂屋里。

“你到哪里去了？”锦儿说道：“我刚才跟太太在说，我想陪太太一块儿到热河去；顺便先到通州，跟仲四奶奶详详细细说一说，把震二爷的事情给办了。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这是个意外的情况，曹雪芹已是无从判断她这个主意是否可行；当下转脸看着秋月，问道：“太太是怎么个意思？”

“太太当然愿意锦二奶奶陪着去，可是震二爷刚得了差事，怎么分得开身？”

“也没有什么！外头的公事，有人料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锦儿又说，“震二爷的这件事，不提到也罢了；一提到，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急得很。”这是曹雪芹已经想通了，锦儿决不能到通州；否则翠宝跟杏香的事都会瞒不住，因而也出言阻拦。

“这是急不得的事！相处一辈子的人，得要慢慢儿物色。再说，你家现在族里两个人在帮忙，你做女主人的，怎么能离开？算了吧！”

“我倒是猜到她的心思。”秋月笑道：“她是急于想去看一看乌家二小姐，是怎么一个才貌双全？”他又看着锦儿问：“我猜对了没有？”

“那也是。”锦儿答说：“两件事都是我放不心的，所以我才想到，不如跟太太去一趟。”

“再商量吧！“秋月说道：“且先把信寄了出去，等通州有了回信，再做道理。”

这一下提醒了曹雪芹，“喔！”他对锦儿说：“我想，这封信最好让震二哥派人送了去，信不封口，让他看一看，省得你在细说根由了。”

“还是得说。怎么能不说？”

曹雪芹与秋月都想问她，打算怎么跟曹震说；但也都想到，这一问会勾起锦儿的醋味，已不问为妙。

“吃饭吧。“秋月问锦儿，“想不想喝点酒？”

“喝呀！怎么不喝？喝震二爷的喜酒。”

曹雪芹可真忍不住要求笑她了，“你别是喝醋吧？”他笑着说。

“哪有这话！”秋月怕锦儿不悦，赶紧抢在前面说：“锦二奶奶最贤慧不过。”

“贤慧，贤慧，就这两个字，害死了我们这班老实人。”锦儿毕竟还是发了牢骚。

第十七章

送走了锦儿，自然要细问曹震态度，秋月回自己卧房卸了妆，随即又到曹雪芹的书房里，只见他正对着灯火在发愣。

“在想什么？”

“我在想，翠宝的事倒有着落了；杏香怎么办？”曹雪芹说：“你说要好好象个安抚她的法子，应该想出来了吧？”

“这得跟震二爷商量。”秋月答说：“你想把今天跟震二爷见面的情形告诉我。”

“把信交给他，就是他的主意。这件事，咱们不必再操心了，他自己会料理。不过，有句话，我至今不明白。我问他对杏香该怎么办；他说已经托了仲老四，也许已经办好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托人家的？”

“那当然也就是安抚杏香的意思。看来就这件事。“秋月笑道：“咱们也不必再操心了。”

“你倒说得轻松，我看，不那么容易。”曹雪芹又说：“杏香胸中颇有丘壑，不时能随便听任摆布的人。”秋月不答，心里却只是在想，曹震会用什么办法安抚杏香。“譬如说吧，”曹雪芹管自己谈杏香，“那会要画个帐额送翠宝，本想画岁寒三友图，杏香说成单数不好，劝我画梅竹双清图，暗含着有松在内——”

“怎么，”秋月打断他的话问：“你是说，松是指震二爷？”

“是啊！梅竹就是梅妻竹妾。”

“你有杜撰典故了，只有梅妻鹤子，那有梅妻竹妾？”

“不错，不过让杏香用两句成语来题这双清图，梅妻竹妾就说得通了。”

“那两句成语？”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每无仰面花。”

“好！”秋月脱口赞了一声，又说：“这是劝她们彼此相敬相让之意。看不出，她肚子倒真还有点货色。”

“本来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哥哥是秀才。”曹雪芹又说：“你如果见了她本人，也会喜欢她。”

秋月倒是对杏香感兴趣了，很想多问一问；但蓦的警觉，那一来不是又惹上了麻烦，因而默不作声。

“我在想，”曹雪芹又说：“我想给锦儿姐也照样画一个。”

“你是说帐额？”秋月说道：“那一来你不是自己招供，早就串通好了，哄你的锦儿姐？”

“这个倒也是。”

“我叫你个法子。”秋月说道：“翠姨的那个帐额先别使；等你照样画一个送你锦儿姐，等她挂了她再挂，那就把你们串通的痕迹都遮盖了。”

曹雪芹点点头，“这也说的是。”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要说串通，你不也有份？这件事将来总有拆穿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挨骂？”

“要骂，连太太都在里面呢。”秋月叹口气说：“这可是没法子的事！只求眼前不生麻烦，将来的事只好再说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无心’。做人也只有如此而已。”

曹雪芹不作声，只静静的喝着茶，秋月看看无话可说，便站起身来，打算离去，曹雪芹却又把她拦住了。“你说，‘但求无愧于心’；对杏香，我可是问心有愧的。”

“只有用安抚来弥补。”秋月答说：“震二爷不是在办了吗？等他明儿来了就知道了。”

“他明儿会来吗？”

“会来。太太已经交待锦二奶奶了。”

曹震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马夫人将为他说服了锦儿，同意他纳妾的事，告诉了他；同时说明，太福晋根本不知此事，万一真当太福晋关切，向她道谢，假话就会拆穿，岂非彼此受窘？

听得这话，曹震自然感激，跪下来给马夫人磕头道谢；随即又说：“太太这么操心，我自然要把假的办成跟真的一样；过一天，我让仲四奶奶把人领来给太太磕头，太太只说一声好，余下的事就容易办了。”

“人到底好不好呢？”马夫人说：“你媳妇可是说了，将来受了欺负，要我替她出头，真的闹到我这里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不会，不会！太太请请放心好了。”曹震答说：“人是个很能顾大局的人。”

“能顾大局就好。”马夫人急转直下的谈到杏香，“听说她还有个小姑？”

“是，叫杏香。”

“这个人怎么办？”马夫人正色说到；“可别惹出麻烦来。”

“决不会有，”曹震极有把握的，“我已经把她交给仲四奶奶了。”

“这倒是个能干的人，可也是个极厉害的人，她会怎么安置杏香？”

话中听得出来，马夫人是心存厚道，怕仲四奶奶只为了免除麻烦，处置杏香的办法，可能会峻苛了些。不过，这是一旁静听的秋月的感觉，曹震却并不能理会。

“仲四奶奶一定有办法；也一定料理得干净利落。”

这一下，秋月可不大放心了。“震二爷，”他说：“芹二爷为这件事，一直放不下心，总觉得要好好安抚人家才好。到底是怎么个办法，总也跟仲四奶奶商量过吧？”

“是啊！当然要商量。仲四奶奶答应收她做干闺女，以后替她找婆家，就不用旁人再操心了。”

“这，不又是跟——”。马夫人突然顿住了。

曹震跟秋月都觉得奇怪，马夫人说话，很少像这样说半句话的。是什么话碍口呢？稍微细想一想都明白了。秋月不动声色；曹震脸色却有些扭捏了。

“也罢了！”马夫人说道：“你跟仲四奶奶说，请他多费心，好好替她找个婆家，我送一幅嫁妆。”

“这也不用太太操心了。”曹震很慷慨得说：“我这趟差事下来，总可以多个几吊银子；她也总算是翠宝的人，我会好好嫁她。”

“那才是。”马夫人点点头，却又提出警告：“小王爷跟太福晋都夸你，你可千万谨慎当差，别闹出笑话来。”

这是因为他说这趟差事，可以多下好几千银子，怕他不择手段去捞钱，所以特价告诫。曹震认为这是过虑，当即答说：“太太请放心，决不会闹笑话。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内务府办事都是有多年老规矩的，我只办我分内之事，一句话都不必说，摊到我名下的，也不会少。”

“那就是了。”马夫人真得放心了，所以说话也比较率直了，“我真的怕你乱伸手要钱；你可千万记着，当年是怎么摔下来的。”

“那也不能劝我怪我。”

然则还要怪谁呢？曹震认为他视为去世十年的震二奶奶所激使然。由此便谈到震二奶奶的生前，可是语气却是从容的。马夫人也没有因为曹震批评她的内侄女而有什么不悦。毕竟十年了，漫长的岁月冲淡了爱憎恩怨，只是平心静气的回顾崎岖的来路，隐隐然有一种“终于都走过来了”的情形心情而已。

正谈着，曹雪芹回来了，曹震便问：“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我到琉璃厂买纸去了。”

“这么早，南纸店开门了吗？”

“我是溜达着去的。走到了，也就差不多了。”曹雪芹问：“昨晚上，锦儿姐跟你怎么说？”

“没有说什么？”

“没有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吧？”

“傻话！”曹震答说：“你见过那家的娘儿们，遇到这种事会高兴的？不过，有的摆在脸上，有的个在心里而已。”

“震二爷倒是老实话。”秋月笑道：“真地把堂客的心理摸透了。”

“就因为我把他们的心理摸透了，所以杏香的事，我宁愿做恶人，让他骂我；也不肯让乌家二小姐心里不痛快。”曹震又说：“这是你的一件大事，但愿顺顺利利把喜事办了，太太了掉一桩心事，你也好收了心往正路上去奔。不管是找个好差使，还是读书下场，非得把道儿画出来，上紧巴结不可。雪芹，咱们曹家眼看是转运了，可真得同心协力，好好儿抓住机会。”

从来都没有听曹震能说这么一番正经话，秋月惊异，而马夫人是欣慰，只有曹雪芹几乎无动于衷，淡淡的答一句：“你的差使，我又插不上手；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你同心协力？”

“不一定要帮我当差，才算同心协力。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只要你上进，就算是同心协力，能把咱们曹家再兴起来。”

“你真二哥这是一番掏心窝子的好话！”马夫人正色说道：“你得好好而听着。”

听得母亲如此说，曹雪芹只能驯顺的答说：“是了，我都记在心里。”

“不管是记在心里，还得有个打算。”曹震索性摆出做哥哥的款式：“依我看，你的性情不大肯迁就人；内务府的差使，也没有什么你合适的。干脆还是好好用功，从正途上去巴结，倘能弄个两榜出身，就不补缺也是好的。”

“这是怎么说？”马夫人问。

“不是说永远不补缺。”曹震略想一想做了解释，“有个资格在那里，到时候自有人会抬顶轿子来请你坐。譬如说吧，有些差事、有些缺，内务府是一定得抓在手里的，倘或差缺来了，找不出够格的人去顶窝儿，大家都不好。两榜出身，有时满员，这份资格，那就没有什么差事不能当，也几乎没有什么缺不能顶。让大家把你抬了上去，坐享其成有多好呢！”

这番话，曹雪芹不以为然，微笑不答；秋月确是听进去了，所以等午后马夫人歇午觉时，特一根草雪芹来谈这件事。“震二爷说的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好话。”她说：“内务府的差使，譬如像派在‘茶膳房’什么的，你还能此后皇上喝茶喝酒，成天跟太监打交道？别人巴结不上的好差使，在你就算委屈到家了。所以只有在正途上求个出身，像震二爷所说的，让大家把你抬了上去，那才真是好。”

“你听他说得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谁是生来该人抬的，谁又是生来抬人的命？我看轿子没有做成，坐蜡倒是真的。““坐蜡”是句不雅的市井之语，秋月懂它的意思，却不便出口，只问：“有什么不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人家把你抬上去干什么？无非想你听他的话，譬如说吧，粤海关向来是内务府要抓在手里的，如果把你抬了上去，假传圣旨，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你又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上面要？反正要什么，给什么；闹了亏空是你的事，与他无干。这种轿子能坐吗？”

秋月算是有些懂了，但觉得他说得过分了些，“事在人为，”她说，”同样是织造，为什么老太爷当得那么风光，四老爷当得那么窝囊。““不错，事在人为，我可不是做那种官的材料。”

“就算你不愿跟人同流合污，反正从读书赶考上求功名，总是不错的。等中了进士，人家要抬你，你不愿意，还不时由你吗？”

“那要能中进士；中不了又奈之何？”

“何以见得中不了？你存着这个妄自菲薄的心，就是，”秋月有些气了，话说得很重，“干脆说吧，你这就是不长进。”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曹雪芹冷然问道：“你知道考什么？考八股！世界上什么书我都要看，就是八股文读不下去。天性如此，命也运也！”

“我可不爱听你这话。”

“你放心！”曹雪芹半开玩笑的，“这一回赶不上了，下一回再开博学鸿词，我一定好好儿拚一拚。”

秋月去不以为他在说顽话；立即问说：“博学鸿词考什么？”

“上回是一首诗，一篇赋，这回不知道出什么题目，反正决不是靠八股文。”

“那么，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呢？”

“不一定。”曹雪芹很快地将这个话题甩开，“你跟震二哥谈了杏香没有？有什么安抚她的办法？”

“无非替她找婆家。”

“谁替她找呢？”

“你想呢？”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仲四奶奶。”

“一点不错。”

“这不就是当年替绣春想的法子吗？”

马夫人跟秋月的感想，也正是如此；秋月怕无故勾起曹雪芹的闲愁，便不搭腔，顾而言他的说：“你今天去买了绫子？““喏！那不是。”

秋月转眼去看，有好几卷白绫置在条桌上，便又说道：“你何不早早画了出来，让我也欣赏欣赏。”

“好。明后天我就动手。”曹雪芹问：“你要不要？我替你也画一幅。”

“画什么呢？”

“随你高兴。”

“等我想象。”

“你想吧！”曹雪芹站起身来，把锦儿送的红葡萄酒及苏州茶食，都打了开来；用只茶杯到了一杯酒，慢慢辍饮着，像自己的心事。

“你替我画两句诗意，行不行？”

“怎么不行？那两句？”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意思倒真好，不过很难画。”曹雪芹说：“‘幽草’还好办，‘晚晴’怎么办？”这一下，他把自己的心事丢开，苦苦思索如何把这两句诗画出来？秋月见他攒眉吸气的那种窘态，便劝他说：“不是急的事，何必这么自讨苦吃？”

“要苦才有乐，要花心思的玩意，就是这么一点迷人。”

“可惜，你的心思常常不用再正路上。”

“怎么回事？”曹雪芹皱起眉说：“我这趟回来，觉得你变过了。”

“变过了？怎么变？”

“几时弄成这样子的头巾气。“

“我不懂什么叫头巾气；不过自己倒觉得有点儿婆婆妈妈。也许真的老了吧。”

听得这话，曹雪芹一阵心痛，却又不是那种美人迟暮的怜惜；仿佛如见一朵亭亭玉立、玉洁冰清的白莲，未得盛开，便已萎缩。于是忍不住定睛去细看。秋月并未发觉，因为她正在替曹雪芹剥香榧，硬壳之中，果仁以外的那层黑衣，要细细的刮干净了才好吃。此时，只见她垂着眼帘，睫毛在平常看似有若无，这会才看清楚，虽细且淡，却即密而齐，眨眼时如两幅湘帘，倏起倏落，曹雪芹就不由得忘其所以了，紧盯着看了。

秋月偶一抬头，当然发觉了；她对曹雪芹所有反常的言行，都是不肯轻忽的，当下问道：“怎么啦？”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有那儿不对劲？”

“我一直在瞧你的眼睫毛。”曹雪芹童心十足的，拿手比划，“刷，一下上去，刷，一下下来。记得不？我小时候，最爱放帘子。”

怎么不记得？一到夏天，滴水檐前又高又宽的芦廉，总在辰时便得放下；曹雪芹最爱抓住帘绳，突然松手，芦帘一失拘束，“刷拉”一声，直垂到地，带来一片清凉的阴影，觉得是件最痛快、最好玩的事。

“你好说呢！就为你听那‘刷拉’一声，还我差点摔死。”

记不得是康熙六十年，还是六十一年的夏天了，那天夕阳西下该当是卷帘的时候，恰好眼前无人，秋月自己端了两张方凳叠起来，爬了上去用书叉去勾那反弹到顶的绳头；不到下面方凳有条腿坏了，一侧之下，秋月仰面栽了下来，将后脑勺都摔破了。曹老太太从没有认真骂过孙子，只有那一回心疼秋月，狠狠训了曹雪芹一顿。

十几年前的事，恍如眼前；曹雪芹歉意地笑道：“不过，我可也为你挨了老太太的骂。”

“不骂还好，骂了我更受罪。”秋月回忆着说：“当时你是哭着让人哄走了；老太太可又疼你在心里，说不出口。那一下什么人都不对劲了，嫌这个，说那个，还是得我起床来对付。”

“我倒还不知道这一段。”

“你怎么会知道？老太太在日，上上下下为你受的委屈，可多啦。“秋月又说：”你要不能替老太太争口气，咱们的委屈，可都是白受了。“听得这话，曹雪芹心里很不安，“你说，我要怎么样才是替老太太争气？”曹雪芹说道：“老太太常说，指望我无灾无难，平平安安过一生。那可是得看命，不时能强求的事。”

“怎么叫不能强求？莫非你就不知道‘自求多福’这句话？”

曹雪芹默然，就着秋月替他剥得香榧，喝了两口酒，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一定要会做八股文才能‘自求多福’。”

“不要说这个了！只要你肯用功读书就行了。”秋月又加了一句：“省得临时抱佛脚。”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很想告诉她：“博学鸿词”数十年不一定举行一次，是哄你的话，别痴心妄想吧。转年想到秋月听了这话的反应，便不忍出口了。即不忍出口，就索性再哄哄她，至少也可以让她快慰于一时。曹雪芹想定了便说：“你的话不错！我得好好而在《昭明文选》下点功夫；杜诗也得重新理一理。”果然，秋月愉悦的微笑了，眼角唇边浮起的皱纹，看来显得老了，但那双眼却仍旧澄如秋水，令人不敢起什么杂念。

“你最近做诗了没有？”曹雪芹突然问说。

“早就丢开了。”秋月答说：“我这哪叫诗？不过，你倒真得下点功夫，免得将来闺中唱和，给逼了下去。”

“你也说得太远了。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还会怎么样？还不是太太一去，就得定下了。”秋月又说：“太太连见面礼儿都预备好了。”

“是什么？”

曹雪芹不过好奇，秋月却当他关心婚事，便故意说道：“偏不告诉你。”

曹雪芹一笑而罢，却又说道：“你也别把人家看得太高了；说不定她做的诗，还没有你好。”

“得了！决不会有的事。”

“喔！”曹雪芹打断她的话，“你到底去不去？”

去是去热河，马夫人曾跟秋月商量过几次。秋月很想早日见一见着未来的“芹二奶奶”，到底长得如何才貌双全；马夫人当然亦愿意将秋月呆在身边，得有种种方便，但一则不能没有人看家，二则曹震跟翠宝的好事，万一由于锦儿反复而生变，只有秋月能转圆，因而至今尚未定议。不过，此刻倒是可以做决定了。秋月发觉迎翠宝进门，以及安抚杏香这两件事，都需要细心安排，注意变化，实在非在京留守不可。

“热河，我想去去不成。不过，通州倒是只怕去一两趟还不够。”

这一说，曹雪芹自然明白了；点点头说：“我想，你也是坐守老营为宜。”

第十八章

第二天上午，秋月将他的决定，告诉了马夫人，同时也提起曹雪芹对曹震的想法，不以为然的话。本来只是信口闲谈；那只马夫人却深为动容，一时尘封的往事，都涌上心头了。

“他的想法，不能说不对。当年四老爷就是吃了这个亏，那几年，十天半个月京里就有人来，一会儿说要烧瓷器；一会儿说要烧珐琅，都是穿的皇上的旨意。亏得康熙爷圣明，有一回朱笔批下来说：“咬这要那，上头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骗了你们多少东西。以后如有这样的事，务必在宿折内回奏明白。格外又交待：”“倘或瞒着不奏，后来事发，恐于担当不起，一体得罪，悔之莫及。”

“那么，”秋月问到：“四老爷知道不知道？”

“当然也有点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瞒着不奏呢？”

“一走不是等于告状了吗？内务府里的人，你不知道有多阴狠险毒；得罪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暗算？幸而有皇上交待，以后这种事就少得多了。可是，”马夫人又说：“不必假传圣旨，或是套交情，或是报信息，弄到头来要好处，还是不能不敷衍。做官做官，要会做才行；四老爷不会做，芹官也不是做官的材料。他有着一份自知之明，以我说，倒是好事。”

这番话，在秋月心里激起不孝的波澜，自己是一直以荣宗耀祖期望曹雪芹的，哪知马夫人并无这种期待，反而是跟曹雪芹同样的想法。

“爬得高，掉的重，富贵实在不必贪图。”马夫人又说：“有人在想，只要富贵到手，小心谨慎，富贵就能保得住；上了高枝儿，根本不掉下来，那就管它重也罢，轻也罢，与我何干？这话呢，倒也说得通；可是，世上的事那里包的定？就算命里带来的富贵，保不住还是保不住。你看看从康熙爷驾崩算起，这十年来！”

秋月明白，指的是雍正年间，宫中兄弟的种种变化。他很奇怪，马夫人一向不问外事，想不到此时会发这么深的感慨。

“如今的皇上，也真是命好，才接了大位。不过，”马夫人的话说得很慢，看得出她虽是私下跟心腹闲谈，措辞也很谨慎，“不是有句老古话，‘皇帝背后骂昏君’，再是有道之君，也未见得个个心服。我看，是非迟早会有的；但小王爷没有卷进去。”

“这，”秋月想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没有是非便罢，倘或有是非，小王爷恐怕也躲不开。皇上跟小王爷，从小就像亲哥儿一样，如今又是这么重用，有了是非，他能不站出来当在前面吗？”

“光是挡是非，倒还不大要紧；就怕是非还没有现出来，他倒先就卷在里面了……”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也说得很深；秋月似懂非懂，就不敢再往下多说。换了个话题问道：“太太打算那天动身？”

马夫人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方又开口，“只要我去了，这头亲事当然就算成了。不过，我不知道四老爷跟震二爷，当初是怎么跟人家谈的；听震二爷的口气，仿佛结这门亲，做官当差，彼此都有帮衬。如果是这样子，结这门亲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秋月大为诧异，不知马夫人何出此言？于是率直问道：“太太的心思，怎么变了呢？”

“我原来就不怎么热心。”马夫人说：“乌太太从小就有点势利，乌大小姐跟他娘一样，很能干，可也很厉害，什么人都瞧不上眼。那样的儿媳妇娶了来；你想呢？”

秋月不答。这是无须要回答的话；同时她也有些觉得马夫人的话是杞忧，不过既不能驳，也无法辩，那就只好默不作声了。

“如果在京里，又如果我跟乌太太不是从小在一块儿的，事情倒还好办，相不中就算了，了不起得罪了人就是。乌家可不同，我要就是不去；去了，就不容易你打退堂鼓了。我苦了一辈子，不能到老了，还受儿媳妇的罪！秋月，你想呢？”

这一下，不能不回答了，“既然如此，就这缓一缓，好好打听确实了再说。或者，”秋月说道：“脱一个靠得住的人，先去看一看，乌二小姐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正是这个意思。”马夫人忽然摇摇手说：“等我想一想。”

在马夫人凝神考虑时，秋月倒想到了一个人。十天之前，她去探望邹姨娘，听说曹頫曾有信来，因为中馈无主，起居饮食，都干不便；打算将邹姨娘接到热河去照料。不过，虽有此意，确须视“京信”而定。京中是什么人写信给他，所谈何事？随无从猜测，但可料到，这封“京信”必是有关曹頫今后的动静；倘或在热河要多住些日子，才会接邹姨娘，否则就不必多此一举了。秋月心里在想，既然“四老爷”有这意思，怂恿邹姨娘到热河去一趟，又何尝不可？这样，相看乌二小姐不就正好托邹姨娘吗？

“秋月，”马夫人也想停当了，“我看，只有你去一趟。”

“我？”秋月不免诧异。

“怎么？”马夫人问：“你不想去？”

“不是！”秋月急忙答道：“太太交待，我当然得去。不过，我倒也想了一个人，邹姨娘。”接着她将有此念头起因，说了给马夫人听。

“邹姨娘顺便办这件事，不露痕迹，倒是好主意；不过，乌二小姐是才女，邹姨娘不通文墨，能看得出她的深浅吗？”

“喔，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秋月想了好一会，忽然有了新的主意，“我陪了邹姨娘去。不然，我到了热河，既不能住乌家；四老爷那里也不方便。有邹姨娘在，就不要紧了。而且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看更靠得住些。”

“说得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你，就算我专门派你去跟乌太太道歉的，话说得活动一点儿，说我身子很不好，一时不能去，如果相得不中意，安下这个伏笔，我不去也不要紧了。“商量定了，立即派人去接了邹姨娘，细说缘由。邹姨娘本就让秋月说动了，很想到热河与曹頫做伴，但碍着季姨娘，不便开口。如今有马夫人的委托，师出有名，可说求之不得，自然连连答应。

“邹姨娘，我托你的事，你回去可别跟季姨娘提。”

季姨娘知道了这件事，会在亲戚之间闹得满城风雨，邹姨娘当然识的轻重。不过，这一来就得另外找一个热河之行的理由了。

“不要紧，”马夫人说：“就说我也接到四老爷的信，想接你去；正好我要派秋月给乌太太去送礼，所以找你来商量，是不是一块儿？”

“是，是，太太这个说法很好。跟季姨娘也说得过去。”

看她还有迟疑之意，秋月便自告奋勇，“邹姨娘，你别为难。”她说：“我陪你回去，等我来跟季姨娘说。”

“那可是再好没有了。咱们这会儿就跟太太告假，一起走吧！”

“别心急！震二爷快来了，等一等他。”

找曹震来的意思，无非责成他安排车马及护送的人，却没有将秋月此去的作用告诉他；马夫人还是只说派秋月去给乌太太送礼。

“那么，太太呢？是不是仍旧定在三月里动身？”

“想是这么想。”马夫人含含糊糊的答说：“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样呢？”

“雪芹呢？”

“当然得留来下陪太太。”秋月抢着说道：“等我回来了再走。”

“这也说的是。不过，四老爷哪里实在也少不得他这么一个人。”

这下倒是提醒了邹姨娘，“震二爷，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她问：“四老爷是不是会在热河住下去？”

“这可不一定。”

“喔，怎么呢？”

“或许上头会另外派四叔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马夫人信口问说。

是马夫人问，曹震不能不答：“大概是在行宫里，要另外盖一个厅，派四叔监工。”

这一说，马夫人就知道了；因为她听曹雪芹谈过。秋月亦有意会，所谓“京信”，多半是等曹震的消息。

“那么，”她问：“震二爷，你看四老爷的这个差事，有几分把握？”秋月紧接着解释她发问的原因，“如果有八九分把握，邹姨娘该把夏天的衣服都带去；另外动用器具也该多带，免得到时候又回来料理，多奔波一趟。”

曹震想了一下说：“八九分难说；六七分是有的。”

“六七分也差不多了。”马夫人说：“你到好好儿去打听一下。”

“是！”曹震答说，“我晚上再来。我还另外有事托秋月。”

可想而知的，必是为翠宝的事，还是杏香，也为马夫人关心，因而问说：“仲四有消息没有？”

“他今儿下午来。”

仲四一来，要谈的事就多了。马夫人便说：“你晚上来吃饭吧？”

曹震踌躇着说：“今儿晚上我有三个饭局。”但马上又作了断然的决定；“不要紧，那些饭局都可以回掉。”

说完，曹震就去了，邹姨娘望着他昂然的背影消失，不由得感慨地说：“震二爷可真是越来越走运的样子。回想在南京的那几年，脸色不是青、就是灰，走路一溜歪斜，全不象咱们家的爷儿们。”

“是啊！”马夫人深深点头，“说起来倒也是，真想换了个人似的。”

“这，”邹姨娘忍不住说，“不是人都过去好几年了，我还提她；当年也实在是由震二奶奶拘着，左右不自在，久而久之弄成那幅倒霉像。如今的这一位，倒是有帮夫运的。”

这就是邹姨娘忠厚之处，提起锦儿总是说她好；不必季姨娘，最妒嫉的就是锦儿，就因为她扶正了的缘故。秋月这样想着，心中一动，四老爷中馈久虚，邹姨娘实在也应该按锦儿之例办，倒不妨促成这件事。可是一想到季姨娘，一片热心，顿时冰冷；要扶正，自然是有子之妾居先，如果邹姨娘扶了正，季姨娘不吵翻了天。

季姨娘每一回看到秋月，总有一种亲热得过分的殷勤；凡是秋月为之不安，急急托词避去，但这天却逃不掉，因为有话跟她谈，非先忍受不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容她插嘴的空隙，秋月单刀直入地说：“季姨娘，今天太太把邹姨娘请了去，使告诉她一件事；四老爷托人捎信来，要把邹姨娘接了去。”

一听这话，季姨娘的脸色马上变了，丽日暖风，忽然乌云密布。连心里有预备，料知她不会有好脸色的秋月看着都有些害怕。

“怎么会是接她不是接我呢？”是一种怀疑的声音；倒像原来是要接她；而马夫人在捣鬼，故意换成邹姨娘。

有此感觉，不由得让秋月冒火，没好气的答说：“谁知道。”

“不会是太太听错了吧？”

这话便证实了秋月的感觉无误；季姨娘有样本事，可以使得原来怕她的人，一下子变成不怕她的人；秋月冷冷得说：“听错是不会的，也许太太跟你过不去，本来四老爷要接你的，特为说成接邹姨娘。”

季姨娘一听话锋不妙，赶紧说道：“秋月姑娘，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绝不是疑心太太帮邹姨娘。太太看待她跟我两个，向来一碗水往平处端，不会有偏心的。”

“那么，季姨娘，你怎么瞎疑心呢？”

“我不是疑心，我是怕太太听错了。”

“疑心太太听错了？”

秋越抓住“疑心”二字，堵的季姨娘透不过气，胀的脸红脖子粗的；突然朝窗一跪，口中说道：“我罚咒给你听，若是我瞎疑心太太，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此光景，秋月真觉可气可笑又可怜；当下伸出手去相扶，本想说：“别这样，别这样，我是跟你闹着玩的。”话到口边，蓦地醒悟，季姨娘是不能假以词色的人，倘或这样一说，她马上又觉得自己有理，不中听的话又无休无止了。于是她只扶了她起来，自己复又坐下，绷着脸是仍有余怒的深情。

“我咒也罚过了。”季姨娘赔笑说道：“秋月姑娘，你再生我得气，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秋月淡淡的答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不生气了，太太有什么话吩咐，就请说吧！”

“太太就是这句话，告诉你一声儿。我原说，就这么一句话，让邹姨娘跟季姨娘说好了。太太说不好，得你替我去说，才算敬重人家。不像敬重出一大堆疑心出来了。这时哪里说起。”

季姨娘心想，原来是这么一段根由！秋月回去一说，马夫人一定生气，心里又悔又恨，又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淌出两滴眼泪。这就到了可以拿季姨娘搓圆拉长，无所不可的时候了。秋月一面从腋下纽扣上抽出手绢，塞在季姨娘手里，一面埋怨的劝说：“你就是这个凡事不肯多想一想的脾气害了你！四老爷不接你，接邹姨娘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想想，你一去了，邹姨娘能管得住棠官吗？”

这是秋月便出来的理由，可是很管用，季姨娘信以为真，自怨自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现在是想到了？”

“想到了，也明白了。”季姨娘的脸上，又是一种雨过天晴的神色，站起来说：“秋月姑娘，你坐一坐，我今天作了酪，你尝一尝。”

“不，不！”秋月一把将她拉住，“我这两天胃不好，吃了酪，回头嘴里发酸，难受得很。咱们静静聊一会，我就要走了。”

于是季姨娘复又坐了下来，谈起曹雪芹的亲事，问马夫人何时动身到热河？秋月便恰好提到与邹姨娘结伴同行的话。

“太太身子不好，一时还不能出远门，所以让我去一趟。”

“是去相亲？”季姨娘迫不及待地说。

“不是。”秋月答说：“给乌太太去送礼。人家捎了好几回信来，意思挺诚恳地，既然一时不能去，礼尚往来，总也得表表心意。”

“原来这样，”季姨娘说：“其实你也不必吃这趟辛苦，要送什么礼，让邹姨娘带了去，岂不省事？”这句话倒是说在情理上，秋月心想，必得有个合情理的解释，否则季姨娘一起疑心，便又有许多是非了。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太太另外有想法，她说她跟乌太太从小就像姊妹似的；得专派一个人去，才显得情分不同。”秋月又说：“就像今天太太特委派我来，是一样的道理。”

“是的，是的。”季姨娘感叹地说：“太太真正是贤德人，才想得这么周全。”

总算遮掩过去了。秋月心存警惕，不能再跟他谈了，言多必失。早走为妙，当下起身告辞，季姨娘殷勤相留，却不曾留住。

到家已是上灯时分，一进中门，便遇见曹雪芹：“太太说你跟邹姨娘要到热河去。”他问，“何以突如其来，有此一行？到底去干什么？”

听他这样发问，便知马夫人有意隐瞒她的使命，因而她也不说真话，“太太没有跟你说？”她这样回答：“是一时不能去，特委派我跟乌太太致意。”

“没有别的事？”

“你说，会有什么事？”

“我只当为我的事去的呢！”

秋月笑笑不答；只问：“震二爷来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已经派魏升来通知了，得晚一点儿才来。”曹雪芹又问：“他来干什么？”

“你想呢！”秋月一面走，一面说：“回头再说吧！我先去看太太。”

见了马夫人，将季姨娘忽怒忽忧，倏忽之间，表情数变的事，当作笑话略略讲了一遍，秋月赶紧到厨下去检点，事先交待了几样曹震爱吃的菜，预备妥当了没有？

这是曹震已经来了，一见了马夫人便说：“太太让我跟秋月私下谈一谈，行不行？”

“怎么不行？”马夫人随即叫小丫头到厨房里来找秋月。

到了马夫人屋子里，曹震立即起身，迎着秋月说道：“你来，我有点麻烦，非托你不可。”

秋月不知道怎么回事，看马夫人及曹雪芹神色如常，当即答说：“震二爷在这里谈，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曹震答说：“你锦二奶奶关照，一定得跟你私下谈。”

“喔！秋月答应着，却有些踌躇之意。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是在考虑到何处去谈？当即说道：“你们到我书房里去谈吧。我在这儿陪太太。”

于是到了曹雪芹书房里，曹震坐在曹雪芹的书桌前面，将椅子换了个方向，示意秋月端一张凳子坐在他身边，都是面对着房门。

“告诉你一件再也想不到的事；我不知道这是喜事，还是麻烦？想来想去，只能跟你谈；看看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震二爷，”秋月有些着急了，“到底是么事，你请快说吧。”

“她，”曹震在手心中画了个字，“有喜了！是仲四来说的。”

秋月没有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字？但旋即意会，惊异莫名的愣住了。发愣之际，看到院子里又红又白的一树杏花，便即指着窗外问道：“震二爷是说她。”

曹震转脸看了一下，点点头说：“对了。她本人还不知道，只说身上两个月没有来了。仲四奶奶很在行，私下仔细看一看就知道了。仲四说，如今就听咱们这里一句话，如果不理这个碴，仲四奶奶可以料理干净利落。”

“她怎么料理呢？”

“还不就是弄剂药给她服。”

秋月立刻就想到绣春当年的遭遇，心往下一沉，但此刻他还不变表示什么，只很快的答说：“这件事关系不轻，我得先跟太太请示。”

“是的。这件事得太太拿主意。”曹震问道：“我什么时候来听回音？明儿一早行不行？”

秋月想了一下答说：“好！不过，震二爷，你别来！这件事，这会儿还得瞒着芹二爷；看明儿上午，我到什么地方去看震二爷？”

“到我哪儿来好了。”曹震答说：“我家那口子明儿要去烧香还愿，中午才能回来，你也不必来得太早，防她还没有出门。”

“是！我知道。”

回到马夫人那里，两人都是声色不动，马夫人问起仲四，曹震道是“还没有来”，这就连翠报的事都无可谈了。由曹雪芹陪着他吃完了饭，扬长而去。

第十九章

马夫人睡得早，醒的也早，通常卯初便已睡觉，秋月一听前方有了响动，随即起身，悄悄走了出来。马夫人听的脚步声，在床上发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是有话要跟太太回。”

“这时候？”马夫人问。

“是！”秋月去剔亮了灯，揭开马夫人的帐门说道：“其实昨儿晚上就该跟太太回的，我怕那一来，害太太一夜睡不好，所以捱到这时候。”

听得这话，马夫人倏地挺身坐起，“出了什么事？”

“太太先别着急！”秋月歉意的赔笑：“说起来也许还是喜事。”

“澳！”马夫人舒口气，“你真吓着我了。”于是秋月服侍她起身，在熹微的曙色中，陪着她坐在窗前，促膝倾谈。

“仲四来说，杏香有喜了。”

听这一说，马夫人不由得错讹失声，不过随即恢复为平静，“芹官的？”她问。

“不是芹官的，仲四用不着来告诉。”

“说得不错，你往下说吧。”

“杏香本人还不知道。仲四是来跟震二爷讨主意，倘或要料理掉，仲四奶奶说，那也是很方便的事。”

“这是怎么说？是把‘它’拿掉？”

“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么办不好！马夫人毫不考虑地说：“如果来太太在，就只有一个办法，马上把杏香接了回来；可是如今不比当年，这个办法能不能行得通，得好好儿捉摸。”

“我也在想，拿掉不是办法。弄得不好，象绣春那样差点出人命，可不是玩儿的事。”

“哪么，你看该怎么办呢？”

“我想了一夜，没有能想出好法子来。”秋月答说：“锦二奶奶今儿要去烧香还愿不在家，震二爷等着我给她回话呢！”

马夫人点点头，不作声，秋月心里想，堕胎一事，既不可行，当然是要等杏香把孩子生下来。如今要考虑的是，杏香的出处，留子去母呢？还是接回家来。这就又牵涉乌曹家的亲事了。

“这件事很难办。”马夫人说：“回头我也到震二爷家去，一起来商量。”

“是。”秋月问道：“芹二爷呢？要不要告诉他？”

“暂时先别提。”

“那，那得想法子调虎离山，不然他会问，太太到震二爷那儿去干什么。”

“这好办”。马夫人答说：“那天太福晋还问起他，说老没见他的人了，进而让他给太福晋请安去。”

“太太这主意真高。”秋月笑道：“芹二爷一去，跟那位方老爷聊下了，总得下午才能回来；太太尽有功夫跟震二爷合计这件事。”

“话虽如此，咱们自己也得有个主见。”马夫人问：“那杏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从那回曹雪芹跟她谈了画帐额的事以后，秋月对杏香已颇有了解，亦颇有好感，不过这时候的话，出入关系很大，她觉得应该谨慎，更应该公平，所以前前后后细想了一下，方始作答。

她还没有开口，马夫人却又在催问了：‘芹官总跟你谈过她吧？““是！谈过还不止一回。”秋月徐徐答说：“这个人很爽直，见识也不低，倒像是肯顾大局的。不过听说性子有点急，有点刚。”

“相貌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能让芹二爷看中的，想来总丑不到哪里去。”

马夫人点点头，不再做声；秋月伺候她梳了妆，正在吃早点时，曹雪芹来了。

“吃了没有？”秋月说道：“要不就在这儿陪太太吃，我替你去下碗羊肉面。”

“我不想吃面。”曹雪芹问说：“昨儿晚上吃的素合子，还有不？”

“大概还剩下几个。”于是秋月为他煎了四个素合子，又舀了一碗全羊汤，一面吃，一面马夫人交代了。“你也该去看看太福晋了。还有老王爷那里；他倒是常夸你的。”

“是！回头我就去。顺便看看方先生。”

他口中的“方先生”，便是秋月所说的“方观承”。马夫人跟秋月目视而笑，曹雪芹却有些疑惑，也深深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解释。

解释的是马夫人，“你让秋月料中了。”她说：“说你一去了王府，跟方老爷聊上了没有完。”

“今天我会来得早。”

“不必！”马夫人赶紧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也许带着秋月串门子去，你也在太福晋那里吃了饭回来好了。”

到得曹震那里，恰好仲四也在；马夫人因为他一直很巴结曹家，而以后也还有好些是要他出力，因而颇假以词色，问起仲四奶奶的近况，很谈了一阵子，才让曹震请到上房去密谈。

“通声，”马夫人说：“有件事，可千万得弄清楚；杏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咱们曹家的种不是？”

曹震一愣，细想了一会答说：“我想不会错。”

“那么，这件事她嫂子知道不知道呢？”

“我刚才问了仲四，说仲四奶奶已经告诉翠宝了。”

“哪，是错不了了。”马夫人说道：“既然是曹家的孩子，当然得让她安安稳稳生下来。咱们现在商量，怎么安置她吧！”

这话多少是出乎曹震意料的。他也想过这件事，揣摩马夫人的性情，也知道多半不会出以决绝的手段，但应该是议无善策的，迫不得已的一种结果。不想马夫人的言语如此爽朗明白，将杏香的生产，视作理所当然之事。这一来，安置杏香的事，就必须从头想起了；思绪有些乱，想事就不容易有条理了。冷眼旁观的秋月，自觉是了解他的心境的，认为应该拿话刺他一下。

想停当了，开口问道：“震二爷，你不是在想绣春那年从苏州回来的事吧？”

这一次很见效，想到当年绣春堕胎的往事，对震二奶奶最不能原谅的事，完全不理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然则此时马夫人的想法，不正跟自己得知绣春怀孕时的心境相同吗？转念到此，思虑立刻集中在如何安置杏香这一层上面了。他觉得唯一的顾虑是乌家；马夫人究竟对乌家这一头亲事是怎么个打算？不弄清楚了，就很难筹划出什么妥当的办法。想是这样想，却一直不会开口；因为找不到适当的措辞。马夫人可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尽管说！说出来再商量。”

“办法很多，不过都是就眼前一时之计。我还在想：一定能想得出来。”

想了很久，没有好办法；见马夫人有些困惑，秋月便调停地说：“我看震二爷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那，这样吧，震二爷觉得有什么办不到的，或者不妥当得地方，不妨先提出来谈，等捉摸好了，余下的事就容易了。”

“好！”曹震点着头说：“太太到底打不打算去热河？”

“震二爷，”秋月抓住他话中的缝隙，毫不放松，“你是不是觉得太太似乎不打算去热河了？”

“我不敢这么说。反正太太对乌家这头亲事，不怎么在乎，那时谁都看得出来的。”

秋月没有回答，心里已承认了曹震的看法，马夫人却不大能理会，只是催问着：“通声，你别扯乌家的事，只说怎么安置杏香好了。”

“安置杏香容易，让她跟崔宝一起住在易州好了。由翠宝照料，将来‘坐月子’，太太都不用担心了。”曹震也有些急了，曹震也有些急了，话说得很快，“我是在想以后，等把孩子养下来，怎么安置她。”

“那是以后的事。”马夫人说：“这会儿可以不管。”

“太太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话一出口，曹震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太硬了，于是停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我跟太太说我心里的想法吧，将来怎么安置杏香，得看乌家二小姐的意思。虽说这件事有太太在，容不得她做主；可是刚进门的新娘子，她若是觉得委屈，心里这不痛快，就不容易消掉。那是他们小两口一辈子的事，不能不多想一想。”

马夫人默无表示，秋月却认为曹震为人谋事甚忠，怕马夫人不尽了解他的意思，便为他做个补充。

“震二爷是这么个打算，如果未来的芹二奶奶能容得下杏香，那不用说，当然留下来。倘或不愿意，不能为了杏香，让他们小夫妻生意见；那就得另外想法子安置人家。可是，这不能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事先得筹划处一条路子来，一步一步引着往这条路上走，到时候才不会出事。”

“着啊！”曹震猛一拍大腿，“秋月真说到我心里来了。”

马夫人点点头，又深深地看曹震一眼，才缓慢的开口：“你想得不错，大概往那条路子走，也想好。不过，这总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吧？”

这话就很明白了，曹震立即答说：“好！我先这么办，让她跟翠宝到易州去；等太太热河回来再说。”

“嗯！”马夫人随口应着。

“现在要谈翠宝的事了。”曹震看着秋月说：“这可得仰仗大力。”

“震二爷这么说，可真不敢当。”秋月说道：“震二爷吩咐下来，我照办就是。”

“反正装作以前根本不认识，一切从头做起。不说请仲四奶奶物色呢？如今就算是有回信了，该怎么办吧？”

“那当然先要告诉锦二奶奶，太太跟我装着不知道。看锦二奶奶怎么个主意，我接着就是。”

秋月又说：“事先也不必多想，反正办这种事都是有规矩的，咱们按部就班，自然不错。”

“话是不错，可就是其中夹了个杏香在那里，只怕装得的根本不认识也不行。”这确是一大障碍。翠宝带着个有了孕的小姑来，问起来是怎么回事？不就都拆穿了。

“太太请放心！眼前是不能不这么办，等翠宝进了门，跟锦儿处好了，我自会跟她说实话。”

“那得到什么时候？”

“很快！”曹震很有把握得说：“只要她们俩见个两三回，翠宝就能把锦儿笼络住；我就可以说实话了。或者，这话让雪芹跟锦儿姐去说。”

第二天，锦儿一大早就来了，到马夫人那里请了安，陪着只是闲谈。她的来意时很明白的；既然不愿在马夫人面前谈，当然是先要跟秋月商议。因此，马夫人使个眼色，秋月会意，悄悄离座，回到后方的套间中。

果然，没有多少时候，锦儿就溜进来了；拉着秋月并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仲四掌柜那里有消息来了。”

“什么消息？”秋月装的茫然不解的。

“不就是使我们震二爷娶姨娘吗？”

“喔！是物色到了？”

“是的，据说通州一双流落在那里的姑嫂，姓刘，还是好人家出身。”

“那姑娘多大？”

“不是姑娘，是嫂子。”

“是嫂子？”

“是啊！我当时也奇怪，有丈夫的，怎么给人做小呢？问起来才知道是居孀的。”

“那当然，不居孀怎么别嫁。”秋月问道：“有多大年纪？”

“二十六岁。”锦儿答说：“说人很能干，德行也好，要我去想看。”

“那你就去啊！”

“去是要去的，不过，我想了一夜，怕我这一去，会中圈套；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一趟。”

听得这话，秋月不免一惊；“怎么说是中圈套？”她问。

“我疑心震二爷已经先就说好了，架弄我到了通州，你知道的，仲四奶奶那张嘴多厉害，在场面上拿话拘我，答应是不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果然人品不坏，倒也罢了；万一是个难惹得，将来说起来是你自己看中的，怨谁？那时候我要求太太做主都难了。”

秋月觉得她的顾虑是应该的，可是，她又是怎么料中真相的呢？因而率直问道：“你怎么回一新震二爷先就说好了的。”

“他自己透露的。”锦儿答说：“昨晚上他告诉我这回事，我说能干、德性好，都不算，要摸秧而让你瞧得上眼，才能谈别的。你先去看，看中了再告诉我，你知道他怎么说？”

“我猜不到，你说罢.”

“他说，不用看，我知道，这不早就有往来了吗？”

秋月心想，曹震似乎也不是完全做事先不知情的模样；既然如此，就不必过分盘马弯弓了。盘算了一下，开口问道：“你现在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不是说了，请你替我去看一看。你说好就算，不然，我也不必去看了。”

“你倒真信得过我。”秋月笑道：“早知如此，我还可以敲震二爷一下，他得好好儿替我送份礼，不然我就教他不能如愿。”

“你放心，他少不得谢你。”

“闲话少说，”秋月抢着说道：“这件事我不能不效劳，可是责任很重，你得先告诉我，怎么才能合你的意？”

“合我的意，是决不会有的事，就盼将来别给我气受，那是最要紧的。”

“此外呢？”

“性情就要爽朗一点儿的。”

“还有呢？”

“还有？”锦儿沉吟了一下说：“你自己想去，反正你觉得容得下的，我也容得下。““那可不一样，”秋月乘机说道：“倘或如你猜想的，她如果早就跟震二爷认识了，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谁？”

“自然是你让我去看的那个。”

“不会。”锦儿紧接着说：“不过，我得跟他算一算帐。”

这个“他”自然是指曹震。秋月便又问说：“你跟他算什么帐？”

“问他为什么骗我？”

“算了吧！爷儿们在外面都是这样子的，他骗你，可知还忌惮你，”秋月劝道：“你不说破，他怀着鬼胎，处处顾及，唯恐你泄他的底；真的戳穿了，以后倒是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锦儿不作声，怔怔得想了半天，“你说得不错，不过，我就这么让他骗了？这口气想想真有些咽不下。”

“看在太太跟我的份上，别呕这口气吧！”

锦儿突然发觉弦外有音，立刻说到；“这可奇了！跟太太、跟你有什么关系？”

秋月很想即时说破真相；但终于还是持重，只这样答说：“你怄气欧出病来，太太跟我不心疼吗？”

话是解释的通，但锦儿总觉得语气不同，一时无可究诘，只好暂且丢开。

“你见太太去吧！”秋月牵着她的手起身，“你要我替你去，也得太太答应才行。”

“那当然。我是要跟你谈妥了，再去回太太。”

“还有件事，倘或芹二爷在，你就先别替这件事。”

“为什么？”

“你现在别问，将来自会知道。”

锦儿疑云又生，细想了一下说：“照这么看，我也不能向芹二爷谈这回事？”

“那还用说。”秋月知道她心里嘀咕，便有加了一句：“你好歹在心里忍一忍，有个缘故，我一是不便说，反正等我通州一回来，就都知道了。”

“好吧！我就纳几天闷。”

果然，到了马夫人那里，恰好曹雪芹也在，锦儿便又扯了好些闲话，曹雪芹尽坐着不动。最后是马夫人看出来了，率直的下了“逐客令”。“你去吧！我们有我们的话要谈。”

曹雪芹笑笑走了。等他出了门，锦儿才将曹震告诉她的话，以及她想请秋月替她到通州去相看的打算，细细告诉了马夫人。

“你呢？”马夫人看着秋月说：“你的责任不轻，你可自己估量着。”

“是！”秋月答说：“所以我细问了锦二奶奶，要怎么样才算合意，怎么样是不合意。”

“你只去看好了，看了是怎么个情形，让锦儿自己拿主意。”

“我看，也不必我拿什么主意了；事情是十拿九稳的。”

这明明是说，有个现成局面在那里，无非大家相约隐瞒而已。马夫人有她的一份做长辈的尊严；听她这话，颇觉刺耳；考虑了一下，认为锦儿毕竟还算贤惠，说穿了事情反倒好办，因而用征询的语气向秋月说道：“说实话吧？”

这一来，秋月倒觉得有些尴尬，看着锦儿说不出话；锦儿却不敢讲得色显现在脸上，只顽皮得向秋月笑了一下，意思是说：好啊，原来你跟我捣鬼！

“去吧！”马夫人说：“先别让芹官知道。”

于是，又回到秋月那里，依然是并坐在床沿上交谈。前后经过很复杂，又牵涉到曹雪芹与杏香；而且有些细节是秋月所不明了的，所以谈起来很吃力，锦儿又不断插嘴发问，就越发费功夫，一摊摊到近午时分，才把整个经过说清楚。

“先吃饭吧。”秋月说道：“吃了饭再商量。”

饭桌上有曹雪芹不能谈，而锦儿不但关心翠宝的事，更以曹雪芹的缘故，对杏香大感兴趣，急于想议出一个结果来，便即提议：“走！到我那里吃饭去。”秋月还有些踌躇，经不住锦儿再三催促，终于跟她坐一辆车走了。在车上都没有说话，锦儿得将整个情节好好理一遍，然后才能决定处置的办法；在回忆时，觉得杏香颇为可爱，连带对翠宝的敌意也减了好多。

“为了杏香的缘故，我凡事可以马虎。可是将来究竟拿她怎么办呢？”

其实是为了曹雪芹，爱屋及乌才关切杏香。她的心情，秋月很了解，但如何处置杏香，尚在未定，锦儿过分关切，将来处置不如她的理想，就会发生障碍。秋月为马夫人，也为她自己着想，觉得锦儿的这份关切，还是不必接受的好。“你别把两件事扯在一起。翠宝是翠宝，杏香是杏香。两件事都圆满，两好并一好，固然再妙不过，可是各人的利害不同，还是各归各办得好。““怎么叫各归各办？”

“我的意思是，还是找你原来的办法，由我替你到通州去一趟；翠宝只要性情过得去，肯敬重你，你就落的放大方些。至于杏香的事，要看情形再定，眼前还说不上来，究竟应该怎么办？”

“咦！”锦儿诧异的，“不是说，跟翠宝一起住在易州，等坐了月子再做道理吗？”

“这不过其中的办法之一。”

“另外呢？另外还有什么办法？”

“住在仲四奶奶那里，也是一法。”秋月答说：“仲四奶奶是她干妈，人家也是有权做主的。”

锦儿不作声，想了好一回方始问道：“太太是怎么个意思呢？”

“如今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时候，要看看人家的意思。”

锦儿明白她的所谓“人家”，是指乌家对杏香的意见；这一点她觉得不足为虑，即或妻妾不便同时进门，杏香可以跟翠宝多住些时候，一年半载以后再接回来。

“这件事，”锦儿想起，“为什么不告诉芹二爷呢？”

“这会儿告诉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秋月答说：“现在好几个头绪，还不知道怎么下手；出主意的人一多，不更乱了吗？”

“对极了！”锦儿霍然而起，“这样呢，一切都等你通州回来了再做道理。如今只太太、你、我三个人知道底细；我先不跟我们二爷谈。”她又得意地说：“你瞒得我好，我也让他在鼓里睡几天。”

“好！就这么说定了。”秋月起身说道：“我得走了。回头让震二爷撞见了，一起疑心，你就没法子把他蒙在鼓里睡几天了。”

“喔，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好告诉震二爷替你预备。”

秋月想了一下说：“明天上午动身好了，能当天赶回来最好。”

“当天一定赶不回来。再有，你这一去，芹二爷一定会知道，只怕你不告诉他也不行。”

秋月已经想好了，很快的回答他说：“我只告诉他一半。”

这“一半”是关于翠宝的部分。她告诉曹雪芹说，受锦儿之托，到通州去看看翠宝是怎么样一个人，顺便跟仲四奶奶商量，如何安抚杏香？又说锦儿知道仲四奶奶为曹震物色了一个姓刘的寡妇，并不知道就是翠宝，更不知道有杏香这么一个人，顶住曹雪芹不必跟锦儿谈曹震纳妾的事。

曹雪芹自然是她说一句，答应一句；但却提出意见，相伴她一起到通州。

这当然决不可行。但秋月却为率直拒绝；只推在马夫人身上，“你问太太。”她说，“准不准你去？”

曹雪芹废然无语；因为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第二十章

秋月是曹震亲自陪了去的。锦儿说得好：“你自己再去看一看，模样儿到底如何？秋月是替我去看她的性情。只要你们两个人都说好，这件事就算成了。”

因此，曹震在路上就跟秋月说好了，一到通州，先到翠宝住处，谈好了她的事，再谈杏香。同时他又交待魏升，催快了马，先去通知翠宝，说有客来，要备饭款待。

秋月在曹家俨然是个“当家人”，那是翠宝早就知道的；此来等于是代表马夫人来相看，事成与否只在她一句话。因此，待客的礼节，一点都不敢疏忽，打扮得头光面滑，换了出客的衣裙；等听得车走雷声，到门而止。急忙带着丫头，迎了出去。

车是两辆，前面一辆刚停，只见曹震已探出头来；翠宝顾不得跟他招呼，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车纬，未语先笑；然后说道：“是秋月姑娘？请等一等，等搁好了车凳再请下来。”

“喔，”秋月也含笑招呼：“这位想来就是我们芹二爷说的翠宝姐了？”

这个称呼是秋月经过考虑才决定的，第一是为了避免叫“翠姨”，表示还没有承认她的身份，其次是为曹雪芹拉交情，在谈杏香时，可多得翠宝的助力。在翠宝当然是谦称”不敢当“；一面说，以免亲自扶着秋月，踩着踏脚凳等下车。这是曹震已站在大门外等候，以秋月是“客”的理由，要让她先进门。

“不！震二爷先请。”秋月一口监辞，理由是：“咱们曹家没有这个规矩。”

听得这话，翠宝默识于心，言行就格外谨慎了；进了堂屋，站在下首先问“太太好”；再问“芹二爷好”，然后才跟秋月见礼——虽是平礼，却站在西面，自居于下。

“这也就象到了自己家一样。”曹震对秋月说：“随便坐吧！”

“秋月姑娘请进来先擦把脸。”翠宝直到堂客行长路而来，最盼望的，就是先找个隐秘的所在休息；随意亲自引路，将秋月领入卧房，随手关了房门，拿曹震摒绝在外。就这“问安”的那套礼节；与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思，便将秋月的心拴住了，再看她笑容自然，举止温柔，绝非难相处的人，这一下替锦儿也放了心。于是等翠宝为她绞热手巾来时，称呼马上就改过了。

“多谢翠姨！”

“不敢当。”翠宝喜上眉梢，“叫我名字好了。”

“怎么能叫名字？”秋月拉着她问：“翠姨贵处是山东？”

“东昌府。”

“那是大地方。我到过。”

所谓“到过”，也不过是从南京回旗时，在那里住过一宿而已。这样把话套近了来说，就更显得投机了。翠宝略略说了些她的身世；也表达了必能尊敬大妇的诚意。秋月也就说了实话。“锦二奶奶是极平和、极顾大体的人；你跟震二爷的事，她也知道。本来想亲自来看你的，只为京里事多，一时分不开身，特为托我来谈好日子。”这话就坐在堂屋中，隔着一层板壁的曹震听得清清楚楚；原来他跟翠宝的事，锦儿已经知道了！然则何以声色不动？看来锦儿胸有城府，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以后到要小心才是。

在这样想着，只见门帘启处，秋月在前，翠宝在后，双双出现；曹震装作没有听见她们的话，笑嘻嘻的问道：“你们谈些什么？”

“谈的是喜事。”秋月问道:“震二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跟仲四奶奶见面？”

“随便你。”曹震答说：“今儿下午就行。”

“在哪儿见？”

“这也得看你的意思。”曹震又说：“先吃饭吧！一面吃，一面商量。”

听得这话，翠宝便退了出去，预备开饭；秋月便低声说道：“我没有跟翠姨谈杏香，下午我也不想当着翠姨跟仲四奶奶谈。”

“等一等！”曹震答非所问的，“从下车进门，我到现在还没有跟翠宝好好说个话呢。”说完，她匆匆忙忙去了。秋月知道他是去找翠宝，首先要问的，自然是杏香的情形。仲四先回通州，当然要将马夫人决定让杏香安然生产以后，再做道理的话，告诉了仲四奶奶。可是，仲四奶奶是不是已跟杏香说了呢？

说不说都有可能，因为说不说都不错。不说是持重，说呢，当然是好消息让杏香先闻为慰。秋月细想仲四奶奶的性情，因该持重的可能居多。哪知竟猜错了！“仲四奶奶已跟杏香谈过了。”曹震走回来说：“事情可真还有点儿麻烦！秋月，你到我书房里来。”

这是尊重她的意愿，避免当着马上会回到堂屋里来开饭得翠宝谈杏香。据曹震刚刚从翠宝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杏香已经发觉自己有身孕了，却不知如何跟仲四奶奶开口？那种焦躁不安的神情，落在仲四奶奶眼中，当然也能了解她的心境；不过她得装作不知道，要等仲四进京从曹震那里讨得确实回话，才能动问；反正这剂药总能让她服下去。

但是，这是中四奶奶迫不得已，为了巴结曹震而“造孽”；因此，听到仲四从曹家带回来的话，不但替杏香欣慰；她自己亦有如释重负之感。在这样的心情下，一向处事老练周到的仲四奶奶，当天晚上就兴冲冲跟杏香深谈，证实了她怀着孩子，却是曹家的骨血，随即便转告了曹家的安排。

“震二爷娶你嫂子，有芹二爷的老太太做主，不会再生波折了。总在十天半个月以后，翠宝就得搬到易州去了；曹家的意思，让你跟翠宝一起住，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再说。你要是不愿意去易州，住在我这里也行。”

“干妈，”杏香把羞红了的脸，低了下去，艰涩的说：“生了以后呢？”

“曹家当然会有安置的办法。”

“干妈，什么办法？”

仲四奶奶没有想到，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一时倒有些艰于应付，吃力的答说：“这一层，人家没有说；你干爹也不便问。曹家向来是积善之家，不会亏待你的。”

“不亏待，也无非多给几两银子。干妈，”杏香羞涩之态渐去，亢直之性流露，“明明是留子去母，我为什么那么傻？”

“那也不见得。”

话一出口，仲四奶奶就发觉自己失言了；“不见得”的反面是“有可能”，那就无怪乎杏香有这样的想法。为今之计，只有以抚慰来弥补失言。“你现在别想得太多！反正曹家马上会有人下来；咱们跟人家慢慢儿谈。你是怎么个打算，先老老实实跟我说，我好替你去争。”

“我也不想跟他们争什么，是他们自己该尽的道理。如果他们没有个明明白白的一句话，我是不会跟翠宝到易州去的。翠宝姓了曹，跟我们刘家就毫无瓜葛了！干妈，你老人家倒想，我凭什么跟她住在一起。”

仲四奶奶微微点头，脸色转为很少见过的凝重神情；这就连杏香都惊讶了，在她的记忆中，仲四奶奶就不曾有过为难的表情，前一阵丢了一趟二十万两银子的镖，“保家”的人来大吵大闹，她叫仲四暂且躲开，出面应付保家，亦仍是从从容容，不似此时忧虑之深。

“干妈，”杏香不安的问：“我不知道说错了那一句话，惹你老人家生了气？”

“你没有说错；倒是我想错了。”仲四奶奶是真的认错。她从未想到过刘家的寡妇嫁做曹家小星，杏香就不能跟翠宝再论姑嫂了。照此说来，除非有确定的承诺，杏香定会归宿曹家，她就没有理由依翠宝而居。当然，如果仲四奶奶能为曹家作此承诺，那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所苦的就是不能。想了好一会，只有把杏香到底是何意向探明了再做道理。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仲四奶奶的声音又转为沉着了，“你是要怎么样，才愿意跟翠宝住在一起？”这实在也是故意逼杏香自己说一句。她到底年纪太轻，脸皮还薄，说不出非嫁曹雪芹不可的话；考虑了一会，才这样答说：“总得跟翠宝扯上点儿什么关系才好。”

“这好办！从前你们是姑嫂；现在算是姊妹好了。”仲四奶奶又恢复她那迅利的话风了，“你认了我做干妈；不妨再认一个干姐姐。易州、通州两头住，爱住那儿住哪儿，不停好吗？”这话乍听很合情理，一无可驳之处；但往深处去想，却反象坐实了曹家有“留子去母”的打算。杏香的脸色便显得很阴郁了。仲四奶奶不敢催逼，怕把事情弄僵了，难以挽回；同时想到她跟杏香的名分，不由得说了句：“你管我叫干妈，我能不护着你吗？我会替你争。”

一听这话，杏香立即双膝跪到，磕着头说：“请干妈替我做主。”

受了她这样的大礼，仲四奶奶顿觉双肩沉重。杏香拜她为义母，称呼虽改，却还未正式行礼；这是第一次给她磕头。仲四奶奶暗暗叹口气；在心中自怨自恨：怎么回事？会弄得这样子窝囊！

这一来就顾不得曹家那方面了，她传话给翠宝；翠宝告诉曹震；曹震认为“麻烦”来了。

“杏香已经说了，除非定了她的身份，她不便跟翠宝一起住；因为她跟翠宝已经不是姑嫂了。”曹震又说：“仲四奶奶一向很能干，这回办事可没有办好。”

“那也不能怪仲四奶奶。”秋月说道：“杏香的话也不错，是个脑筋很清楚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别夸她了。看应该怎么应付？”曹震放低了声音，“毛病不再是不是跟翠宝住；不跟翠宝仲四奶奶也一样，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她如果不姓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不会姓曹了。我看算了吧，害怕雪芹将来没有儿子吗？”

“不！”秋月断然拒绝，“要这么办，老太太在冥冥之中，也饶不了咱们。”

听得这话，又看到秋月那种凛然悚然的神色，曹震也有些害怕了；“你别说了！我也不能造这个孽。”他说：“慢慢儿想吧！先吃饭去。”

话刚完，门外咳嗽一声，随即看到翠宝掀起门帘，她身后的丫头端着一个大托盘，有菜有饭有酒，却只得一副碗筷。

“我在这儿吃。”曹震向秋月说。

原来这是刚才翠宝跟他商量好的。翠宝是发觉秋月特重家规，一定不会肯于曹震同桌，甚至还要侍立执役；所以出主意为曹震单独在书房里开饭。由她做主人在堂屋中款待秋月。果然，即便如此，秋月仍旧在书房里帮着翠宝铺排好了饭桌，等曹震坐定了，方始退出。

“翠姨请上座。”

“不！姑娘是客；千万别客气。”翠宝就东首举箸“安席”；秋月也肃然还礼。彼此客客气气相对而座。

“是我自己炮制的玫瑰露，酒味很淡，不妨宽用一杯。”翠宝举着仿粉定窑的白瓷小酒盅说。

“谢谢。”秋月答说：“仅此一杯吧，下午要去看仲四奶奶，酒上了脸，不好看。”

“是！”翠宝不便劝酒，却亲自布菜；秋月也不断道谢，酬酢的痕迹非常明显，所谈的也无非闺阁中习闻的话题。吃到一半，曹震衔着剔牙仗踱了出来；秋月急忙站起来，曹震便连连摇手，“你归你吃！别管我。”说着，他在下首打横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信口问道：“你们谈些什么？”

“我跟秋月姑娘学了好多东西。”翠宝答说：“刚刚是在请教做醉蟹的法子。”

“那还早。”曹震急转直下地问：“你们没有谈杏香？”

秋月原曾说过，不愿当这翠宝谈杏香，而曹震却明知故犯，是因为他觉得情形与原先的想象大不相同，非大家在一起深谈不可了。

秋月的想法也已变过，只是她不愿先表示态度，想先听听翠宝有什么好主意。

“杏香的事，我很为难，不过，我既然成太太成全，让我也姓了曹；那，胳膊没有向外弯的道理。这件事，请二爷跟秋月姑娘商量，该怎么办，我尽力去做。”

翠宝的话很得体，秋月深深点头，大感安慰；同时也觉得彼此的心已经拉得很近了，说话不需多做顾忌，“翠姨”，她说：“如今摸得透她的脾气的，只有你；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我看——，”翠宝想了一下，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只有跟她说实话最好。”

“是的。”秋月问说：“这实话该怎么说？”

“自然是说难处。”翠宝停了一下又说：“芹二爷不是那种薄情的人，这一点是相信得过的；如今只是因为芹二爷喜星刚动，总要先尽这件大事办妥当了，才谈得到杏香的事。我想，不妨把这些难处，都说了给她听，问她肯不肯体谅？”

“她肯体谅呢？”

“那就跟着我住，把芹二爷的孩子生下来，以后慢慢在想法子接她回去。”

“这就是说，要她等？”

“是的。”

“万一，”秋月很吃力得说：“等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又怎么办？”

“秋月姑娘，”翠宝语气很柔和的说：“我不大懂这句话。”

秋月也无法明说这句话，幸而曹震会想，便接口说道：“秋月的意思是，譬如那位芹二奶奶醋劲很大，倒不准杏香进门呢！”

“如果是这样一位芹二奶奶，恐怕，未见得能中太太的意吧？”

“说的是。”秋月立即同意，“乌二小姐果真妒性那么大，这头亲一定结不成。”

“这也难说。”曹震提醒她说：“尽有做小姐时候，性情极好；一当了少奶奶，什么坏脾气都出来了的！这种情形，我看得多了。”

“那总看得出来的。”翠宝转脸看了秋月一眼，“譬如，象秋月姑娘一看就是贤德人。”

“哪，你倒留意留意，”曹震笑道：“好好做个媒。”

听得这话，秋月脸就红了；平静而坚定地说：“震二爷，这会儿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好，谈正经。”曹震略带歉疚地说。

“刚才时说她肯体谅的话。”秋月将话题拉了回来，“倘或不肯体谅呢？”

“那就只好随她了。反正有她干妈在，总归有照应的。”

“话是不错。不过我怕他闹意气。”

“怎么闹法？”

“譬如，不肯把孩子生下来；或者生了下来，不愿让孩子归宗。”

“这多半不会！再说，她也没有什么意气好闹的。说句良心话，当初一双俩好，杏香自己看中芹二爷，倒有六分；倘或结果真的不圆满，她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这全是帮着曹家说话，不过细想一想，也不能说她的话是一面倒。秋月在翠宝建议跟杏香说实话时，便已有了一个念头；此时念头变为决定了，但照道理须先征求曹震的同意。“震二爷，你看，我跟杏香去谈一谈，是不是合适？”

“太合适了！”翠宝抢在前面说，“仲四奶奶不便说，因为她得帮着杏香；我更不便说，她会觉得我偏心。秋月姑娘平时的为人，她也知道；一定肯听你的话。”

“震二爷看呢？”

“翠宝的话不错。不过，我觉得你跟仲四奶奶一起跟她谈，就更容易动听了。”

“是。”秋月欣然接受，“震二爷看，什么时候去谈。”

“别忙，我先把仲四奶奶去接了来，说明白了再跟杏香去谈，比较妥当。”

等把仲四奶奶接了来，少不得先有一番寒喧，方谈入正题。仲四奶奶也很赞成开诚布公跟杏香去谈的实话。接下来，将她劝杏香的话，以及杏香的态度，都细细的告诉了秋月。

原来她有个“留子去母”的疑忌在！秋月心想，这就更需拿个“诚”字来打动她了。

“今天来不及了。”仲四奶奶说：“秋月姑娘明儿上午请过来吧；我今天回去先打个底子。”

仲四奶奶为秋月先容，包括一份丰盛的礼物在内——秋月一共带了三分礼，仲家是熟人，所送不过是新食物之类；送翠宝的也不过摆饰、衣料，唯独送杏香因为有慰抚之意在内，马夫人特为捡了两样首饰：一幅镶金绿玉镯、两双宝石戒指，另外是宁缎杭纺的四件衣料、一口带玻璃罩的小金钟与一具乌木嵌银丝的镜箱。此外还有一大包宫中妃嫔所用的安胎药。仲四奶奶将她自己的一份礼，带了回去；送杏香的，只带了衣料、金钟与镜箱，余下的首饰与安胎药，她建议由秋月自己带了去送。

回到家已是上灯时分，仲四奶奶不回上房，径自到厢房来看杏香，“曹家给你送礼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动手打开包封；那三样东西在平常人家送礼，是贵重之物，以曹家那种身份，却不算过丰。不过，杏香仍不愿接受，“干妈，”她故意这样说：“怎么无缘无故，送我这几样东西？”

“怎么会无缘无故呢？”仲四奶奶拉着她的手做了下来，“曹家太太特为拍了秋月来看你；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儿一早来，好跟你多亲热亲热。还有两样礼，她明天亲自带来。”

“我不要！”杏香直觉得答说。

“你为什么不要？”仲四奶奶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却不说破，“她空手来，是他们失礼，你不要，就显得你不对了。”

“怎么是我不对呢？”杏香问道：“是我不识抬举？”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识不识抬举是小事，你识不识人家送你这些东西的意思，关系不小。你看，这几样玩意，也不是随便能送不相干的女孩子的。”

这提醒了杏香，心想这三样东西，都可以视作赠嫁，这一转念，不觉脱口说道：“倒像是嫁妆。”

“不错，不过不是陪嫁；人家是全心全意打算把你接回去的。只是做官做府的人家，有一套跟咱们不一样的规矩；不能不按规矩办事，就有难处了。秋月这回来，就是跟你来谈其中的难处，你要是自己当自己是曹家的人看，就得体谅人家的难处，也就是体谅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不？”

听得这一番话，杏香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不过秋月这套说法，与曹震的态度，大相径庭，似乎不可全信。但转念又想到，大家一致都在谈；曹家有个身份仿佛象“姑奶奶”的秋月，通达大体，人很正派，顿时信心大增。

“我懂。”她毫不含糊的答说。

“你懂了，那么，你明天是怎么样对她说？”

“干妈不是要我体谅人家的难处吗？我自然听干妈的吩咐，只要道理上说得过去，我一定体谅。”

仲四奶奶放心了；“你把东西收拾好了，就过来吧，也快开饭了，”她说，“曹家送了好些吃的东西，你来看看，有你喜欢的没有？有一罐蜜饯青梅，大概一定对你的胃口。”

想起蜜饯青梅又甜又酸的滋味，杏香不觉口角流涎，干呕了一阵，自己觉得“害喜”的征象已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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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香几乎一夜没有睡着。那具小金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虽隔着玻璃罩已很微弱；只以夜深人静，便显得很响。不过，杏香却不以为那是干扰；每次惊醒，心头先浮起一阵暖意，双眼的酸楚，距很容易忍受了。

及至黎明时分，有了人声；不再听得见钟摆声音，而且人也确实倦了，方能入梦。这一觉也没有睡多少时候，仍是照平常的时刻起身；着意梳洗了一番，跟仲四奶奶一起吃了早饭，正在收拾屋子时，外面传进话来：“曹家的堂客到了。”

她是跟仲四奶奶商量好的，只在厢房中等待；仲四奶奶自会将秋月领来相见。然后主人退了出来，只秋月跟她单独相处，就什么都好谈了。这比先在堂屋见了礼，再回她卧室来密谈，在形迹上自然的多。因此，当人声渐近时，她只在窗内张望，看到的是秋月的侧影，长身玉立，步履稳重，除此以外，说不上什么鲜明的印象。

及至见了面，尤其是跟仲四奶奶站在一起相比，秋月那种出自大家的气度，会使人怀疑，她绝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出身。心折之下，不自觉地便先施礼，说一声：“秋月姑娘你好！”

“妹妹你好！”秋月一面还礼，一面答说：“老想来看妹妹，今天到底让我如愿了。”

说完，拉着杏香的手，含笑端详，眉目清秀，确是轮廓分明，看得出是各有主见的人。手上的皮肤很白，脸却黄黄的微显憔悴，不只是因为“害喜”还是有心情的缘故？

“秋月姑娘，仲四奶奶，都请坐。”

“叫我姐姐好了，来，咱们一起坐。”

“对了，杏香，你们姊妹相称好了。不过，”仲四奶奶笑道：“这一来，我站了秋月姑娘的便宜了。”

“仲四奶奶别这么说！说真的，我都想认这么一位干妈呢！”

“那怎么敢当！”仲四奶奶将秋月带来的一个包裹，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说：“你们姊妹俩说说知心话呢！我回头再来。”

等仲四奶奶一走，秋月接开包裹说道：“妹妹，还有两样太太给的东西，我交代了给你。”打开那只紫檀嵌螺钿的首饰盒，杏香一看就说：“这，这可不敢受。太贵重了。”

“东西不贵重；贵重的是情谊。妹妹，我听芹二爷说过，你是跟令兄念过书的，莫非‘长者赐，不敢辞’这句话都不知道？”

“话是不错。不过。”

“妹妹，你再说就生分了。”

“我，我实在不安的很。”

“我有治不安的药。”秋月顺势回答，随即解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具织锦缎的长方盒子，盒盖上五个烫金的字：“宫方安胎丸。”

刚伸出手来的杏香，一看药名顿时脸红，手也缩回去了。

秋月却平静无事的揭开盒盖；里面红陵衬底，挖出十个圆槽，一槽一蜡丸，也是金子药名。那蜡丸白中透凉，可知不是陈年过性的药。

“这事特为跟平郡王太福晋去要来的。你仔细看一看仿单，一个月吃一丸就行了。”

杏香眼看仿单，心有所思，照此看来，连平郡王府太福晋都知道她怀孕了。她听说过，曹雪芹是遗腹子，王府太福晋当然也关切娘家的根苗，倘或生个男孩，她在曹家的地位就不同了。可是，这得有名分才行，否则仍有“留子去母”的顾虑。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头一闪，随即消失。

“看明白了？”

“是的。”

“那就收起来吧！”秋月移来另一个盒子，很大很轻，一揭开盒盖，令人双眼一亮，里面是四朵鲜艳夺目的假花。

“做得比真花还漂亮！”杏香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也是宫里才有的。我一直舍不得戴，送你吧。”

“不！”杏香答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正好相反。我就是不好这些东西。舍不得戴，是怕糟蹋了；如果喜欢，就无所谓糟蹋不糟蹋。”秋月又说：“其实舍不得戴，在箱子里搁坏了，那才真的是糟蹋；教我是这些话，也觉得抱屈。妹妹，如今还是‘国丧’，等服制满了，你就可以戴了；也算是替我惜福。”

这一番说辞，无可批驳；受此馈赠，亦觉心安。杏香不由得感叹地说：“姐姐，你可真是好辞令，叫人心悦诚服。”

“你恭维的我过头了。”秋月又说：“这盒花，还不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说着，从纽扣上摘下一个表来，托在掌中，伸到杏香面前。那只表及其华丽，珐琅金壳，四周镶了十二粒金刚钻；形象摇摇头说：“姐姐，我不敢受；我也不配是这么贵重的表。”

“我知道你不肯收。不过，我要说个理由，你不但会收，而且也不会觉得不配使这个表。”秋月又说：“其实，我又何尝配使？只为有一份责任在上头，就不觉得配与不配了。”

听说有一份“责任”在，杏香不免踌躇；但只略略考虑一下，便即毅然答说：“请姐姐先说说，是什么责任？”

“我先说我送你表的用意：表要准才值钱，说话也要言而有信才可贵。我送你表的用意，就是要你相信，我说话一定算话。”

“这一层，就是姐姐你不给我表，我也相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总得这样子表我的心意。”秋月紧接着说：“其次我要说一说这个表的来历。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这，”杏香笑道：“我连胡猜都不会了。”

“是老太太给我的。”

秋月告诉她说：曹老太太视他唯一的孙子为“命根”。那年得病自知不起，郑重托付秋月，务必照料曹雪芹。秋月发誓，一定不负所托；曹老太太便拿她自己用的那只表，给了秋月，勉励她念兹在兹，务忘遗命。

“来太太福寿全归，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能眼见芹二爷成婚，为她添个曾孙。如今我把这个表转送你，就因为你能弥补老太太的遗憾。”秋月将金表置入杏香掌握，紧捏着她的拳说：“你只要一看表，就会想起怀着的胎，处处小心，到了月份，安安稳稳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老太太都会高兴的。”

听她想得如此周到，说得如此恳切，杏香着实有些感动，但也觉得双肩负荷不胜，怔怔的望着秋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要谈你自己的事了。妹妹，我可是有什么说什么；说的太直了，你可别动气。”

“姐姐，你尽管说！原是要说实话，才不是那我当外人。”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妹妹，芹二爷正在提亲，你是知道的，他年纪还轻，也还没有功名，若说提亲的时候，想让女家指导先已有了个喜欢的人，而且要有孩子了，女家即使不把他看成一个浪荡子弟，说出去总不大好。咱们总得替他遮着点儿，你说是不是呢？”

杏香点头，却不作声。秋月设身处地为她想，自然不会有欣然乐从的表情；她此刻所关切的是“遮”过以后如何？这是谈到关键上来了，措辞应该格外谨慎。

这是不知盘算过多少遍的事，始终捉摸不出一个圆满的说法，这是仍然如此；想来想去，觉得多说不如少说！既然一见如故，便不妨尽在不言之中。

秋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握着杏香的手说：“妹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更不必烦；一切都交给我，到时候一定有交待。”

这“有交待”三字，在杏香是不能满意的；但在秋月，话是说到尽头了，如果追问一句，便显得不够意思。当然，她绝不怀疑秋月的好意，可是她到底不是乌云娟—乌二小姐，就算乌二小姐意思活动了，也还要顾虑阿元胡出主意。

一想到阿元，在热河的往事，一下子都想了起来，心境就无法平静了。秋月看她脸红气促，不由得大吃一惊，“妹妹，妹妹”，她摇撼着杏香的手问：“是不是我说的话不中听。”

“不是，不是！”杏香抢着否认，“决不是。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姐姐，你让我静一静。”

“好！”秋月释然了，站起身来，觉得无事可干，看杏香自己梳的辫子偏而不直，便取把梳子，悄悄坐在她身后说：“你慢慢儿想你的事，我替你把辫子重新梳一梳。”

这一下，陡然触及杏香童年，慈母为她理妆的回忆，确是温馨时少，凄凉时多，想起遭家难以后的异乡漂泊，沦落风尘，虽说姑嫂相依为命，但翠宝的照料，似乎只是尽她的责任，并非出于爱心。就拿打辫子来说，要等她空闲时，自己拿着梳子去找她；从没有象秋月这样，自动说一声：来，我替你把辫子梳一梳。转念到此，心头忽然阵阵酸楚，到无法忍受时，又化作滚滚热泪，无声的流湿了衣襟。

“怎么啦？”秋月发现了，大吃一惊，“妹妹，你到底有什么委屈？”

“委屈”儿子一出口，杏香可真无法再自制了；转过脸来，抱住秋月，哭着说道：“姐姐，我从来没有跟人诉过苦。”只说的这一句，便哽咽着无法彼其词了。秋月也心里酸酸得很不好受，强忍着眼泪，抚慰的拍着她的背说：“妹妹，你别难过，慢慢儿告诉我。”

杏香满腔难言之苦，除了哭泣，只是用感激的眼光，作为报答。见此光景，秋月也猜想到了，大概跟翠宝有关，才不便出口，因而也不在多问了。不过，她的眼泪确需设法止住，“别再哭了！”她是微带告诫的语气，“把一双眼哭肿了，见了人不好看。”

这句话倒是立刻见效；杏香收住眼泪，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去照镜子，幸好还不算太红肿。

“辫子打了一半，让你这一闹，前功尽弃，得重新来过。”秋月走到她身后，望着镜子说。

杏香迁就的笑了一下，将身子坐直；于是秋月一面重新为她结辫；一面又谈了起来。

“妹妹，我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复我呢？”

“刚才咱们说到哪儿啦？”杏香回想了一下说：“喔，姐姐叫我什么都不用管，是不是？”

“是啊！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听姐姐的。”杏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而且是个很大的决定：“我认命了！谁叫我遇见姐姐了呢！不过，我怕姐姐将来也有没法子帮我、而又替我不平的时候，所以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再说。”

“慢点，慢点！”秋月急急说道：“你这些话，我简直听不懂。”

“好！咱们一层一层分开来说，你就懂了。”

“对，一层一层分开来说。我先问你，怎么叫认命了；你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也不过乌二小姐容不下我。不要紧，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不怨你；也不怨曹家随便哪一位。”

“喔，”秋月真是放心了，不过声音仍是平静的，“这就是你认的命？”

“是的。”

“那么，你说将来怕我会帮不了你，而又会替你不平。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得倒过来说。先说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看什么情形呢？”杏香自己提出了这一问，却未作解答；停了好一会才突然问道：“姐姐，你可听见芹二爷说过，乌二小姐有个心腹叫阿元？”

“听说过。”秋月问道：“阿元怎么样？”

“请你先告诉我，芹二爷怎么说阿元？”

“他说，阿元也通文墨，乌都统的签押房，归他伺候；倒没有说是乌二小姐的心腹。”

“是心腹！”杏香很有把握的“还是军师。我听说刚提亲的时候，就先拍了来，看住了芹二爷。这阿元，很——”她考虑了一会说：“很厉害，也很霸道。将来如果她陪房过来，我跟她们在一起，姐姐，你倒想，我会有好日子过吗？”

秋月大为诧异，“阿元是这么一个人吗？”她问：“这，我倒没有听芹二爷说过。”

这是一时无法求证的事，但秋月没有理由不相信杏香的话。这样就可以想象得到，将来阿元如果陪房过来，即令乌二小姐容得下杏香，也未必就能和睦相处。““到那时候，姐姐，你一定为我不平，可是现在你能帮我，将来帮不了我，只是看着空着急，生闷气。这些情形，我不能不先想到。”

“光是想到没有用。”秋月问道：“得有个打算啊！”

杏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久久不答，然后抬眼反问一句：“姐姐，你看我能有什么打算？”

这一问，将秋月问住了，暗暗怨自己说话欠思虑，不应该自己为自己找个难题，想了好一会，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姐姐为我也很难有什么好的打算是不是？”杏香紧接着说：“姐姐如果愿意帮我，倒有一个法子——”

“那好！”秋月不等她说完，便先表示：“你说，我一定帮你，是什么法子？”

“釜底抽薪。”

何以谓之釜底抽薪？秋月心想，只有不让阿元进曹家的门，才能相安无事。但陪房不陪房，乌家自由权衡，何能实现干预？

“姐姐，我想，请太太跟乌家说明白，有这么一回事，乌二小姐如果能容我，我一定尽我的道理尊敬她，不过，不必将阿元带过来。这才算她是真心。”

“嗯，嗯。”秋月想了一下，很谨慎的问说：“倘或她有她一套想法呢？”

“乌二小姐会怎么想呢？”

“她也许跟咱们的看法不同，不以为阿元会跟你处不来。”

“姐姐，”杏香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太跟你们说了也是白说？

这句话很重，秋月不能不辩；“不是白说。人家会安慰太太，说‘请亲家太太放心，不会有这样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说：“妹妹，你倒想，那是太太莫非能说：‘不成！决不要阿元陪房’吗？”

听得这话，杏香的脸色非常凝重了。秋月看在眼里，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忍；但深谈谈到最紧要的地方，如果这一点不能有结果，前功尽弃，谈如不谈，所以只能硬一硬心肠，静候答复。

“姐姐，”杏香终于开口了，“我应该聪明一点儿，与其将来悔不当初；何不早知今日！”

秋月心中一跳，“妹妹”，她迟疑的问：“你的意思是，跟阿元不两立？”

“我跟她不是什么冤家对头，谈不到势不两立，我不过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情愿避开她而已。”

“那么，避开她以后呢？”

“姐姐”，杏香泫然欲滴的：“我不早就说过了吗？认命！”

她是如此退让、体谅与自甘委屈的态度，秋月真是既感动、又怜惜，赶紧一把搂住她说：“好妹妹，你真正是明白事理、肯顾大局的贤德人。你这样用心，事情反倒好办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把你这些情形一说，太太会另有打算。是怎么个打算，我这会儿也没法子跟你说；反正你只要肯认命；命就不一定会想你所想得那么坏。”这话说得很玄虚，杏香当然猜不透其中的奥妙。不过秋月这些话出自肺腑，却是她能确确实实感觉到的，因而心境也就渐渐开朗了。

“这跟头绳旧了，有新的没有，”秋月又说：“没有黑的，兰的也行。”

结辫子本用红头绳，如今国丧未满，用素色头绳。杏香找了一根全新蓝丝头绳，秋月结束停当，另取一面手照镜，反照给她看。辫子结的松软整齐，即舒服又漂亮，杏香非常满意。

“多谢，多谢。”

“别客气。”秋月说道：“咱们也谈得差不多了，该应酬仲四奶奶去了；你还有什么该说未说的话？”

“喔，有件事。”杏香说道：“我不想去易州，想仍旧呆在这儿。”

“那，那也行。”语气是很勉强的。秋月觉得她不愿跟翠宝在一起，未免任性负气。但她没有想到杏香另有一个希望住通州的理由。

“姐姐，京里到通州很近；我巴望着你常来看我。”

秋月顿时醒悟，“啊！”她直觉得说：“我来看你，你来看我，都比你住易州方便得多了。”

“恐怕只有姐姐来看我；我不便去看姐姐。”说着，杏香将双手一敛，恰好自然而然的歌在胸腹之间的那到“槽”上。

守礼谨严的处子之身的秋月，对于生男育女的知识，却并不缺乏，见此形态，即时会意，毫不迟疑的伸手去抚摸杏香的微隆的腹部；而形象不但不退缩，反拿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就仿佛一双情同姊妹的姑嫂那样的，毫无隐饰，但愿共享那一份无可言语的喜悦。

“我说错了！只能我来看你，不能你来看我，不然动了胎气，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秋月笑道：“你看，‘小芹’在那儿伸拳蹬腿了。”

胎儿在腹中跃动，是连秋月都感觉到了，杏香当然得意。但想到秋月称胎儿为“小芹”，不免使她不安，“姐姐”，她怯怯的问：“要是个女娃儿怎么办？”

“怎么办？”秋月很快的接口，“还能怨你吗？能生女娃儿，就能生男孩，先开花，后结果。”

这意味着在秋月的心目中，杏香中将与曹雪芹长相厮守。体会到这一层，杏香对她是越发有信心了。

“姐姐，我的事，得请你跟仲四奶奶先说明白。”

“你放心。我是怕不好措辞，仿佛你跟翠姨有意见似的，你说，你是盼望我常来看你，才住通州，这样，我的话就好说了。”秋月紧接着又说：“我也不说是你的意思，只说我想常来看你；易州太远了，不如在通州方便。你看呢？”

第二十一章

在回京途中，秋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什么叫佳偶、什么叫匹配？嫡庶之分究竟应该不应该那么重视。这些使她困扰，也使她深感兴趣的疑问，当然是跟杏香盘桓深谈以后才发生的。她很惊异的发现，对于曹雪芹的亲事，她的想法几乎完全变过了，以前是只愁着杏香会妨碍乌二小姐成为曹家的媳妇，此刻却愁的是，乌二小姐会挡住了杏香进曹家大门的路。其间阿元是个主要的障碍，但要如何排除，却是个难题。

“你的话不错，”马夫人在听完她的陈述以后说：“说不要阿元陪房，这话咱们怎么出的了口？而况，乌二小姐容不容的下杏香，也还在未定之天。”

“如果是这样，事情倒好办了，因为阿元跟杏香不生关系了。不过，”秋月觉得这一刻，有将她的看法提出来的必要，“为芹二爷着想，割舍了杏香时间很可惜、很可惜的事。”

用了两个“很可惜”，自然深深引起了马夫人的主意，“你真看的杏香那么好吗？”她问。

“我说也无用，太太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秋月看法、想法，一向是马夫人所信任的，考虑了好一会问道：“莫非杏香跟阿元朕得不能一起过日子？到底她们有什么解不开得扣儿？”

“不是有什么解不开得扣儿，是杏香自己顾虑会吃亏，情甘退让。”

“退让有之，情甘恐怕未必。”

“是，是！”秋月急忙答说：“我说错了。”

“你看她的意思，一点都不能活动？”

“我看是的。”

“既然如此，而况还有孩子，咱们是不能不要杏香的了。”马夫人问：“秋月，你是怎么在想？”

“是的。”秋月又说：“将来为了太太的小孙孙，咱们更得谨慎。”

马夫人点点头，大家妻妾不和，庶出之子，会出意外，这种情形，不足为奇。意会到此，马夫人断然作了决定。“老太太在日，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芹官娶亲生子。如今老太太盼望的两件事，一起都来了；咱们不能不分一个轻重缓急，”马夫人又说：“娶妻无非生子，杏香比乌二小姐更重要。我看这样，亲还是照提，暗地下先打听打听，女家会不会拿阿元陪嫁，果然如此，干脆就不跟乌家结亲了。”

马夫人的这番话，正符合秋月的估计，她象杏香说过：“你只要肯认命，命就不一定会象你所想得那么坏！”如今杏香的命运果然转好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也为秋月带来了不安，因为马夫人宁可不结乌家这头亲，要成全杏香，都是听了她的话，万一将来杏香的为人，不如她所说得那么好，责任便都在她身上了。

“秋月”，马夫人见她不作声，便催问道：“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是，先打听了再说。”秋月又说：“但望能够两全。”

“那当然，”马夫人结束了这个话题，问到翠宝：“震二爷的那个人怎么样？”

“是好的。”秋月毫不迟疑的，“很懂规矩。”接着姜翠宝情形细说了一遍。

“那好！”马夫人也颇欣慰，“你到锦儿哪里去一趟吧。她今儿上午还来吧，对两件事都挺关心的。”

两件事都有了圆满的结果，锦儿也很高兴。翠宝的事，她已听曹震约略谈过；当然是一套半真半假的话，只说秋月已经看过“人”了，似乎很中意。锦儿故意问她自己的意思如何？曹震含含糊糊的答一句“无所谓”，便匆匆忙忙忙得料理他的公事去了。关于杏香，只字不提。她也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不过大局已定，以后如何受锦儿奚落，他是顾不得也不在乎了。

翠宝的事已没有好谈的，要谈也得跟曹震谈，因此，锦儿只谈杏香，听说她根本不愿跟翠宝住，顿时心思活动了，“你看，”她问秋月：“我把她接了来住，你看行不行？”

“那也没有什么不行，接来还可以让太太瞧瞧。不过，这不是很急的事，”秋月紧接着说：“这会儿我要跟你商量，阿元会不会陪房过来，这件恼人的事，能想个什么办法，切切实实打听出来？”

由于秋月是特为向她讨教，而且神色之间既郑重又急迫，所以锦儿便不即作答，很认真地思索着。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见她双眉一扬，仿佛已有所悟，秋月便问：“想出来了？”

锦儿确是答非所问：“那阿元长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得问芹二爷。想来不会丑。”秋月奇怪的问：“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有条挖根的好计策。方老爷没有儿子，想娶个姨太太，好像还挺索罗的，要这样，要那样，其中有一样是要识字，那阿元不正合适吗？”锦儿很兴奋得说：“方老爷如今正在风头上，他跟乌都统要阿元，人家不能不卖他的面子。那一来，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吗？”

这确是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秋月大为欣赏，“你这一招很高！”她问，“这件事该怎么着手呢？”

“那容易，让震二爷跟方老爷去说好了；他原托过震二爷。”

“既然方老爷曾经托震二爷物色，这话就不算冒昧。事不宜迟，你今天就跟震二爷说吧。”

“今天就说，明儿就有回信。”锦儿满有把握的：“一说准成。”

秋月看看事都谈完了，正想告辞时，不到外面有人高声在说：“芹二爷来了！”

“他怎么来了？”秋月不免诧异，匆匆对锦儿说道：“杏香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你先别提。”

“慢一点！”锦儿也在屋子里高声向外招呼，“请芹二爷先在堂屋里坐，好生伺候。”接着放低了声音：“咱们先得说一说，在他面前，什么话能提，什么话不能提，免得接不上头来。”

锦儿的卧室是前后两间，前面起坐，后房安床，另带一个套间。她特为将秋月引入套间，谈了好久，让堂屋里的曹雪芹都等到不耐烦了。

“你打哪儿来？”秋月掀帘出现，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里面坐。”进了起坐的那间屋，锦儿迎着他说：“你在这儿吃饭，让你的小厮回去跟太太说一声儿，到晚上我派人送你跟秋月回去。”

“行！”曹雪芹亲自出去交待了桐生，走回来答复秋月的话：“我是从家里来。”原来曹雪芹跟他的同学，还有内务府几个喜欢吟风弄月的小官，结了一个诗社；这天是社期，一早出门，下午回家，才知道秋月已回。马夫人将翠宝的事告诉了他，确是语焉不详，对杏香更是只字不提；曹雪芹既不敢问，又放不下心来，逡巡而退，却一溜烟似地走了来找秋月，想细问在通州的光景。

先谈翠宝。听完了，曹雪芹向锦儿拱拱手说：“恭喜，恭喜！”

“是你震二哥的喜事，跟我什么相干？”

“怎么不想干？添了个可以替你分劳的帮手，难道不是喜事？”

“算了吧！”锦儿撇着嘴说：“只怕你有了翠宝姐，就忘了锦儿姐了。”

“没有的事，我是一视同仁。”

“是不是！”不等他话完，锦儿便大声嚷了起来，“你跟我多少日子了；跟她才几天？居然就一视同仁，不明摆着是有她没有我？”

“是，是！”曹雪芹急忙认错，“是我失言了，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真正的姐姐；翠宝姐不过叫叫罢了。”

“哼！”锦儿仍旧撇着嘴；不满之意犹在。

秋月有些好笑，锦儿喝醋竟喝到曹雪芹头上来了。同时她也有警惕，锦儿既然对同样的称谓，不无芥蒂，曹雪芹就应该及早补救，否则将来会生出好些无谓的是非。于是她说：“芹二爷，名分不能不顾，锦儿奶奶跟翠姨之间，你的称呼得分一分。”

“这，”曹雪芹踌躇着说：“怎么分法？”

“你叫锦儿姐，就不能叫翠宝姐，跟我一样叫翠姨；要叫翠宝姐，就得管锦儿奶奶叫嫂子。”

“好，我就叫锦儿嫂子好了！”

“不对！”秋月立即纠正，“是震二嫂。”

曹雪芹尚未答话，锦儿已抢着开口了，“不行！”她的口气很硬，“嫂子亲不如姐姐亲，我的称呼不能改。”

“那可没有法子了！”秋月向曹雪芹说：“你以后就叫翠姨吧。从翠姨进门见礼那天改口好了。”

曹雪芹无奈，只得答一声：“好！”

“芹二爷，”秋月问道：“那阿元长得怎么样？”

曹雪芹不知她问这话的用意；迟疑未答之际，锦儿补了一句：“你只打个分数好了，是几分人才？”

“光指相貌？”

“对了，光指相貌。”

“七分人才。”

“连性情、能耐呢？”这回是秋月发问。

“那可以达到八分。”

“哪么，”锦儿问道：“杏香呢？”

曹雪芹无端有些窘迫，“你是指相貌？还是指什么？”她支吾着问。

“指相貌，也指性情，能耐。你一样一样评。”锦儿又说：“不许随口敷衍。”

听得这话，曹雪芹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方始回答：“相貌也是七分，性情六分，能耐八分。”

“你好没良心！通扯只得七分！你看她就不如阿元！”

“慢慢！你先别数落他。”秋月拦住了锦儿，向曹雪芹问道：“芹二爷，照你说，杏香不如阿元，那么要你在这两个人当中挑一个，你一定挑阿元？”

“话不是这么说。”

“应该怎么说呢？”锦儿咄咄逼人的问。

“那我就老实说吧，这里头有情分在。”

“还算是有良心的。”秋月看着锦儿说。

秋月笑，锦儿也笑；是薄怒初解的那种神情；曹雪芹有些被捉弄了的感觉，脸色就不免尴尬了。

“好了，”锦儿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了，敛一敛笑容，平静得说：“我们俩商量过了，想问你几句话，请你老实说。”

看着样子，多半是谈她的婚姻；但会问些什么，他无法猜测，只能严阵以待的点一点头。

“乌二小姐为人怎么样？”

“这不大家都知道了吗？”曹雪芹答说：“念过说，自视很高；有小姐脾气。”

“你喜欢不喜欢她呢？”

“无所谓。”

“这就不是老实话了。”锦儿立即指摘，“终身大事，怎么能无所谓？而且你想来不是肯在这件事上马虎的人？”

曹雪芹被迫无奈，只好答一句：“喜欢。”

“喜欢她什么？是才、是貌、还是才貌两全？”

这又遇到难题了，曹雪芹只喜欢乌二小姐，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无法出口的秘密，是她跟绣春相像。在难以作答之际，不免想到，她们为什么要问这些话？

于是他笑笑说道：“这是干吗？简直拿我当贼审了？”

“你不愿意谈，就老实说好了，何必这么形容？”锦儿又说：“我们俩处处地方替你打算，不想反倒打算坏了，惹出你这么一句话，真叫人寒心。”

曹雪芹听她口发怨言，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急忙赔笑说道：“惶恐，惶恐！你别生气。”停了一下又说：“这样，咱们打个商量，这句话暂且搁在一边，你另外问吧！”

“你就另外问吧！”秋月调停的向锦儿说。

“好！我就另外问。”锦儿想了一下说：“阿元是乌二小姐的心腹不是？”

“大概是。”

“如果乌二小姐把阿元带过来陪房，你乐意不乐意？”

问到这话，曹雪芹略感窘迫；笑一笑说道：“天地良心，我跟你说一句，决不是敷衍，是心里的话。”

“怎么一句话？”

“无所谓。”

锦儿与秋月都笑了，然后锦儿又问：“你是说能带来最好，否则，也不觉得可惜。是吗？”

“正是。”

“那么，阿元陪房，你拿杏香又怎么办？”

曹雪芹一愣，使劲摇着头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上头去过。”

“这大概是实话。”秋月插进来说：“过去不论，现在你应该想到了。”

“人家对杏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是指乌二小姐？”又是锦儿发问了：“假定人家肯了.”

“那还有什么说的，我马上跟太太回明了，把她接了来。”

“你这句话，这会儿是说得轻松，你想过没有，到那时乌二小姐以外，有阿元、又有杏香，你一个人应付的下来吗？”

“阿元不算。”曹雪芹答说：“她是人家娘家带来陪房的，我又没有要她；我又不打算惹她。”

“这一层，你们是比你震二哥强。”锦儿笑着说。

“是这样，你错会意思了。”秋月说道：“说你能不能应付的下来，是怕各有意见；阿元自然帮她主子，杏香就难免受委屈，那时你怎么办？”

听得这话，曹雪芹顿时面现抑郁；起身背着手跨了几步，方又回过来说：“我怕的就是这一点。我倒还没有想到阿元，我是怕乌二小姐有小姐的架子，杏香呢，脾气不免有点儿僵。如果再加上阿元，那可真是永无宁日了。”

“如果光是乌二小姐跟杏香，到不要紧；杏香愿意守她的规矩，乌二小姐知书识礼，是明理的人，一定能处得下去。麻烦是在阿元！”锦儿向秋月使个眼色，“你说吧。”

秋月微微颔首，以从容沉着的语气说道：“你说杏香脾气很僵，我看不然，你把她的性情评得不如阿元，也难怪锦二奶奶说你没良心。”

“这不同的。”曹雪芹胀红着脸强辩，“跟你比较客气，而且你们又是初见。”

“虽然初见，倒是一见如故。”秋月接下来说：“芹二爷，你知道不知道，你快做爸爸了？”

这句话就如当顶雷轰，震的曹雪芹一时几乎失去了知觉；然后不辩是喜、是不安、还是惦念，心乱如麻，只是看一看秋月，又看一看锦儿，不知道该怎样发问，才能获知整个真相。

“怎么，”秋月问说：“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曹雪芹定定神说：“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锦儿插嘴，“莫非你自己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这，我当然知道。”

“这一说，杏香怀的是你的孩子？”

曹雪芹没有作声，不过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锦儿关心的只是这一点，证实了她就放心了；所以也不做声，只望了秋月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既然是你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得留下来。太太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接杏香回来，不过人家也有顾虑。”秋月又说：“凡事要从两面想，咱们不能自以为是，抹煞人家的心事。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曹雪芹心急地说：“你不必谈这些道理，你只说她是什么顾虑？”

“她顾虑阿元。怕阿元陪房过来，帮着乌二小姐跟她过不去。那就没有她的日子过了。你不是说那一来会永无宁日吗？杏香就是为了怕你为难，情甘退让。”

“情甘退让？”曹雪芹挠着头皮说：“我不懂这话。”

“那就说明白一点儿吧，她不愿进咱们家的门了。”

“哪，那她怎么办呢？”

“她认命了。”

“何以谓之认命？”

“怎么你还不懂吗？”秋月有些激动了，“她不管干什么，反正累不着你，累不着咱们曹家。”

曹雪芹愣住了，他有些怀疑，是杏香真的这样表示过；还是秋月会错了意？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只觉得奇怪，她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你看你！”锦儿忍不住又插嘴了，“人家是顾全大局，情甘退让，你倒说人家懦弱！如果争到底呢？你又说人家霸道不讲理了。”

“我失言了。”曹雪芹接受她的指摘，但仍不免怀疑，“杏香真的是这么说来着？”

“你爱信不信！反正太太、锦二奶奶、我，都相信她的话；而且正在想尽办法挽回。到底能不能有圆满结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看锦儿脸上关切的神色，可只秋月不是过甚其词，但她实在很奇怪，不知杏香如何能赢得秋月的如许好感？也不知道是如何挽回？后面一个念头，想到便问了出来，秋月答说：“那还不容易明白吗？不让阿元陪房过来，杏香不就能来了吗？”

“嗯，嗯，真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可是。”

“你不必再问了。”锦儿打断他的话说：“法子已经想好了，这会儿还不能跟你说。如今要谈万一不成的话。”他转眼看着秋月，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芹二爷，”秋月接口说道：“锦二奶奶想了个很好的主意，如果成了，阿元就绝不会跟着乌二小姐来。但如万一不成，乌家非让阿元陪房不可，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是要她在乌二小姐与杏香之间，做一选择，这在曹雪芹实在很为难，在乌二小姐身上，他别有一份跟任何人都不能谈的感情寄托着，实在割舍不下。至于杏香义不可负，何况秋月又将她说得那么好。

“怎么啦！”锦儿有些等不得了。

“你别催他。”秋月拦着她说：“让他慢慢想。”

就在曹雪芹苦苦思索，想不出一个能够兼得的办法时，曹震回来了。

“喔，你们都在。好极了！都谈得差不多了吧？”曹震是看到曹雪芹与秋月都在，心知必谈怀了孕的杏香，那一下来龙去脉，锦儿已清清楚楚。因而故作囫囵笼统之语，想避免深谈，免得受窘。

然而锦儿又怎么饶得了他？当下冷笑一声答说：“谈是谈得差不多了，只差一点点还不明白？”

看来是不善，曹震赔笑问道：“是哪一点？”

“你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事，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花招？”

这是说他以出差易州，不能携眷为名，才振振有词地提出纳妾的要求，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事，又将如何？这话很厉害，曹震硬一硬头皮，使了个昆腔中小生的身段，用食指摸一摸鼻下，退后两步，一躬到底，念句戏词：“请夫人息怒！喏，喏，喏，下官这厢有礼了。”

这一下惹得秋月掩口而笑，曹雪芹哈哈大笑；锦儿也忍俊不禁，笑着骂了句：“死不要脸！”

“好了，醋坛子算是保住了。”曹雪芹向秋月说道：“咱们还是回家吧！他们总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别走！”锦儿立即阻拦，“吃了饭再回去。”又向秋月使个眼色，“你陪芹二爷坐一坐。”

秋月会意，点点头说：“好！你们谈去吧！”

于是锦儿将曹震招呼到后房，低声问到：“方老爷的姨太太又着落了没有？”

“没有。”曹震问道：“莫非你到有人？”

“乌都统家的阿元怎么样？”

“那怎么行。

“轻点，轻的！”锦儿赶紧捂住他的嘴，“干吗大呼小叫得？”

曹震噎了一下，拉开她的手平静的问道：“方老爷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

“那你想，方老爷又瘦又小，那阿元人高马大，两人站在一块，变成‘矮脚虎’配‘一丈青’，怎么行？”

锦儿没有看过水浒，不知道‘矮脚虎’跟‘一丈青’；但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想一想果然难以匹配。可是锦儿却不肯死心，“这是你的想法，”她说：“也许方老爷倒不嫌呢！”

“一定会嫌。”

“他跟你说过？”

“说是没有说，不过。”

“你别自以为是了！”锦儿有些蛮不讲理似的，“你就跟方老爷提一提，也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我在他面前说话，要有一句管一句得用，他才会相信我。说出一句明知道不行的话，他心里会想：怎么回事，一窍不通嘛！以后我说话还管用不管用？”曹震仰起脸直摇头：“你一点儿都不懂。”

锦儿对他的表情，虽觉可气；但话却驳不倒，只好不作声了。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管这桩闲事？”曹震接下来又说：“你把其中的缘故说一说，也许我能替你想办法。”

“对！你得替我想办法，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什么话？”

“我说你能让方老爷娶阿元，方老爷娶了阿元，一切就都圆满了。”

“你在讲得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懂。”

锦儿想了一下答说：“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总而言之一句话，芹二爷娶了乌二小姐，如果有阿元陪房，杏香就不能进曹家的门了。可是大家的意思，非成全杏香不可，怎么才能成全，你去想吧。”

一听这话，曹震当然明白了；“原来是打算釜底抽薪。阿元不坏，总有人要的。”他并两指敲敲额头说：“等我来好好想一想。”

曹震一面想，一面显露了诡秘的笑容。这是他想到得意之处，常有的表情，锦儿虽司空见惯，但这时候去不能无疑。“你别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什么？”曹震诧异的问：“什么我在打鬼主意？”

“问你自己啊！”锦儿故意背过脸去，“阿元人高马大，你可不是又瘦又小。”

“什么！”曹震几乎是咆哮了，但接下来确是好笑的神气，“你想到哪里去了？”他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最好别在我面前提阿元。”

“行的正，坐的正，怕什么？”

“不错，行的正，坐得正，就怕无理取闹疑心病。好了，你们去胡出主意吧，我也懒得管了。”说着，曹震挥一挥手，起身要走。

“你被拿桥。”锦儿一把拉住他说：“你也不能怪我疑心病，你倒想，光为翠宝，你瞒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有杏香那档子事，我怎么会知道翠宝早就是翠姨了！”说着，锦儿又有了牢骚，话也就更有得说了，“再说，杏香的事，不是你热出来的吗？你倒想想你自己，‘又做师娘又做鬼’，‘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叫人家到热河去的是你，立时立刻撵人家回通州的也是你！曹通声啊曹通声，你少做点缺德事吧！”这一顿骂，连前房都听到了；曹雪芹与秋月，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尴尬，但也只有侧身静听，不能插手干预。

“好了，好了！”是曹震的声音，“让人家听见了什么意思？”

锦儿发泄过了，也不为己甚，只问道正经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说懒得管，没有说压根儿不管。只要你不犯疑心病——”。

“这能怪我吗？”锦儿语声又高了，“如说我有疑心病，也是你一天一个花招逼出来的。”

“你看看；你讲话凭不凭良心？我吃饱了撑得慌，一天想一个花招来骗你！你说，你受了几回骗？”

“一回就够了。还要几回？”锦儿显然理屈，所以顾而言它的问：“你愿意管，就快拿主意出来。”

“主意倒是有一个，得慢慢儿想。这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何必那么急！”

“虽不是火烧眉毛，可是耽误不得。你就躺一会，好好去想吧！等开饭的时候我来叫你。”这一下安排得好，免得他到了前房受窘。锦儿自己神色泰然的走了出去，曹雪芹一见便吐舌头作了个鬼脸；低声说一句：“好厉害啊！”

“你！”秋月赶紧轻喝阻拦。

“芹二爷总听见了，也不必瞒他了。”锦儿看着秋月说：“你告诉她吧。”

等秋月讲完，曹雪芹笑道：“锦儿姐如果做官，比是一把好手。”

“你别瞎恭维我了，怎么扯得上做官不做官？”

“这是剪除羽翼的办法。做官的想排除异己，此计最妙。”

锦儿不甚听得懂他的话，秋月却能深喻；深恐这些话将来传入乌尔小姐耳中，跟锦儿会起误会，当即正色说道：“锦二奶奶也是为你；根本不能拿排除异己来作比。”

曹雪芹领悟了，“对！是为我，我领情。”他接下来又说：“不过，阿元配方老爷，似乎不相称。”

“你是说他们的个子不相配？”

“是的。”

“震二爷也是这么说。你倒想想，有什么相配的人没有？”

“你们别乱找人了！”是曹震接口，一面说，一面踱了过来，向锦儿说道：“我想得了一个人，回头告诉你。”

“怕什么，又没有外人在这里。”

这一下，曹震不能不说了；否则倒真想拿曹雪芹与秋月当外人似的：“王爷还想找一个人。”他说，“我看阿元倒合适。”王爷自是指平郡王；子嗣不旺，想再纳妾也是情理中事，秋月便既问说：“阿元长得可是宜男之相？”

“屁股那么大，你说是不是宜男之相。”曹震还作了个手势。秋月想笑不敢笑；锦儿却白了他一眼，“这又让你看清楚了，”她说：“你想，我怎么能不的疑心病？”一闻拈酸之语，曹雪芹与秋月不觉得可笑；锦二也自知过分了些，悄悄起身，从容而去，看样子是到厨下检点待客的肴馔去了。

“震二爷，”秋月问道：“想添一位姨娘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太福晋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

“太福晋呢？”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没有听说。想来也不会反对吧。”

“还是问清楚的好。”

原来平郡王的太福晋，驭下特严，是曹家的亲族，以及与曹寅、两代交好的友朋门下，无不知道的事。但照秋月的了解，太福晋为人的厉害，还不止于“驭下特严”四个字，而另有令婢妾无法忍受之处。一直为曹家亲友私下所批评的事，“老王”纳尔苏的庶出之子，都夭折了——纳尔苏共有七子，除长子平郡王福彭之外，嫡福晋还生由第四子福秀、第六子福靖，以及三年前夭折的第七子福端。此外庶出的第二子福聪，第三子福彰，第五子福崇，活得最久的也不过六岁。何以她生四子，只夭其一；而庶福晋吕氏、徐氏所生之子，尽皆不育？此中不免有很多不堪究诘的疑问。因此，秋月对平郡王纳妾是否已征得太福晋的同意这一点，格外重视，在曹震是不难理解的，以太福晋驭下之严，如果是她准许平郡王纳妾，可望对新人有适度的宽容，否则就很难有不找麻烦的日子了。

“你的话说得也对，当然要先请示太福晋。不过，天下过了中年的太太们，心思都是一样的，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抱孙子。”曹震接下来说：“王爷除了嫡福晋之外，如今有两位侧福晋，一位庶福晋；连先前的嫡福晋，一共六位，可就是没有子息，我想太福晋在这一层上头，也很着急。”

“我看不然，”秋月说了这一句，停下来考虑；结果还是把她的看法说了出来，不过前面加了一段话：“震二爷，你说的王爷没有子息，将来爵位没有人继承，所以太福晋很着急。这件事，不是我能懂得；就懂，也不是我能谈的。不过，震二爷，有一点，你不知道想到没有，平郡王是‘铁帽子王’，将来谁承袭都是太福晋的孙子。”世袭罔替的王爵，为之“铁帽子王”；平郡王福彭将来去世，爵位也不会取消，照定制，会在他的胞侄中择一继承，甚至兄终弟及，由福秀或福靖袭爵。反正谁继承王位都是太福晋的嫡亲骨血，所以眼前平郡王福彭无子，在太福晋看，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这样，宜男之相就不成其为太福晋为长子择妾最看重的一点，“我想，”秋月又说：“太福晋总还要看看，阿元有别的长处没有？最要紧的性情能投和他老太太的脾气。”

“对！”锦儿接口：“我也是这么想。”

于是秋月跟锦儿便谈太福晋的脾气；又为阿元担心，因为太福晋不喜露锋芒的人，而照杏香与曹雪芹形容，阿元似是精明强干一路的人。她们谈得很热闹，他们兄弟俩却默无一言，曹雪芹是自觉不便开口；曹震心中另有盘算，负手绕室，走了两圈，突然停住。“只要太福晋说一句，把这个人找来看看，事情就算成功了。”

“这话怎么说？”锦儿发问。

“那时全在我。”深思熟虑以后的曹震，有条不紊的说：“王爷十之八九会看的中，太福晋的脾气不敢说，看中了最好；看不中我也有话说。”

“怎么说法？”

“我跟乌都统说，平郡王很喜欢阿元，你不如暂时把她留一留；到太福晋点了头来要人了，那时候如果来个人去楼空，且不大煞风景？乌都统一想巴结王爷，听我这一说，自然就把阿元留下来了。”曹震得意地说：“你道我此计如何？”

“也要靠你会说鬼话。”锦儿笑着向曹雪芹说：“这一来，你可以放心了。”

“还不知道王爷的意思怎么样呢！”

“王爷那儿，得请震二爷善为进言。”秋月接着曹雪芹的话说：“倒是太太应该早早动身，双管齐下，得把时候拿捏准了。”

“一点不错。”曹震深深点头，“只等王爷同意了，我亲自送太太去热河，我谈阿元的事，太太提亲。一等谈妥了，我送太太回京，顺便把阿元带了来；这里就带赶紧‘放定’，赶在秋天办喜事。乌二小姐一过了门，阿元的事，到头来不成功也不要紧。”

大家都觉得他的打算很妥当，于是细细安排步骤；曹震因为陵工事繁，但愿速去速回，拿时宪书来看，第四天就是长行的好日子，主张那天就走。

“这怕太仓促了。”秋月还只说了一句，锦儿已大声嚷了起来：“那怎么行？还不知道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就算太太也愿意赶紧动身，可是收拾行李，预备送人的礼；还得辞行，三天来得及吗？”

“辞行就免了吧！”

“有的地方好免，有的地方能免吗？象太福晋那儿，能不说一声。”

“还有，要把邹姨娘也带了去，”秋月说道：“震二爷，三天实在不够。”

“那好！你说吧，几天？说定了我好安排我自己的事。”

于是复又翻查时宪书，斟酌再三，选定十天以后的一个好日子动身；一切车马服役，不消说的，是归曹震预备。

第二十二章

由王福侧门下了车，曹震先到上房见太福晋请安，陪着谈了些闲话，退下来转往平郡王的书房。刚要进垂花门，迎面遇见方观承从外而来，彼此招呼过了；方观承问道：“通声兄是有事来见王爷？”

“小事，小事！”

“那么，通声兄先请吧！我要跟王爷回的事，不是几句话可了得；别耽误了你的功夫。”

“方师爷是公事；我是私事，理当先公后私。”

彼此谦让了一会，没有结果，只好让护卫进去通报；传出话来，是一起觐见。

进书房见了礼，平郡王先问曹震：“有事吗？”

“是的。”曹震答说：“王爷那天交待的事，我物色到了。”

“喔，好！”平郡王会意了，“你坐一下，我先跟问亭谈公事。”

“是！”曹震有欲走之意，“我在外面待命好了。”

“不要紧，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无需回避。”平郡王摆一摆手，“都坐啊！”

于是曹震挑了进门之处一张椅子落座，方观承先将一具公文夹放在平郡王面前，方始在紫檀书桌旁坐下。

“上谕批好了？”

“是！请王爷过目。”

平郡王便打开公文夹，取出上谕稿；轻声念道：“‘朕闻浙江绍兴府属山阴、会稽、萧山、余姚五县，有沿江沿海堤岸工程，向系附近里民按照田亩，派费修筑。’”

平郡王停了下来，有踌躇之色；方观承便既问道：“王爷觉得那里不妥？”

“恩典只给绍兴府，是不是太显眼了？”

原来这是一道恤民的上谕，绍兴府属五县，照田亩多寡派费修堤，地棍衙役，籍此包揽分肥，用少报多；甚至堤岸完好，不必修理，费用仍旧照派不误。以后浙江总督李卫，核定了一个数目，每亩捐钱二文至五文，百姓负担虽较以前减轻，但县衙门的书办衙役，仍旧有借端勒索的事情。皇帝认为正项每年不过这和三千多银子，但百姓的负担，加了几倍，公库所省有限，百姓受惠无穷。但因为绍兴跟皇帝有特殊渊源，平郡王怕天下怀疑皇帝偏私，不无顾虑。

方观承却不是这样看法，“此时就事论事，只有绍兴府有此苛政。而况过去也有过类似的恩典，譬如上个月的那到恩谕，直隶运河淤浅，雇工挖深，天津等州县，每亩派银一厘以上，不也蠲除了吗？”

“嗯，嗯。”平郡王微微颔首，考虑了一回道：“如果要找一处地方陪衬，有那种地方没有？”

“类似的情形没有。不过，皇上如果要加恩黎民，可作之事还多。”

“你们说说，看能不能找机会跟皇上回奏。”

方观承略想一想，以问作答：“王爷听说过有淡食的地方没有？”

“怎么没有听说过？那不是贵州吗？”

“不止贵州一处，云南也是如此。广西的情形也不见得好。”

“广西不是官运官销吗？”平郡王诧异地，“我记得孔繁珣曾经有过一个奏折，说广西自从动库银为盐本，官运官销，已无盐缺贵之虞，何以情形又坏了呢？”

“王爷说的是雍正三年到雍正五年的情形，那时盐价每斤减了二厘，雍正五年奏请恢复原价。虽然每斤只有二厘的出入，占占之数，似乎无关宏旨；可是二厘只是部价，一层一层附加上去，就好比俗语说的，‘豆腐盘成肉价钱’；豆腐不值钱，肉就不是每一件都吃得起的。”

平郡王皱一皱眉又问：“云南呢？”

“云南的盐价，额定每百斤二两四、五钱，其实呢，官价已经卖到每百斤四两银子了。”

“何以官价要涨？”平郡王说：“尹望山不是喜欢弄钱的人啊！”

尹望山就是云贵总督尹继善；他少年得志，勇于任事，但凡有兴作，必得有钱，因而提高盐价，除了应该解教户部的盐课以外，尚有盈余，可用来举办有益地方的事业，“说起来取之于公，用之于公，似无可非议。不过，”方观承略略提高了声音，“有钱的人，不在乎区区盐价；量入为出的佃民，却是一大负担。若说为地方公益，就拿修路一项来说，路是走不坏的，路坏多是有钱人的马蹄车辆碾坏的。王爷请想，这能算公平吗？”

“这当然不能算公平。”平郡王又说：“盐政上，还有什么应兴应革之事？”

“那可多了，一时也说不完。”

“你只拣最要紧的说。”

最紧要的也不止一端，方观承还在衡量缓急时，从小随曹寅在扬州盐员住过好几年的曹震，却忍不住开口了。

“王爷，两淮两浙禁私盐的例子，倒不妨奏请皇上，通饬各省照办。”

“喔，——”平郡王说：“两淮两浙的例子怎么样？““盐枭走私，自然要严禁；苦哈哈另当别论。”曹震答说：“两淮两浙的例子是：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苦人，或者有残疾，也是孤苦无依的，报名到县里，验明注册，凭腰牌准他们到盐场买盐四十斤、免税。每天一次，不许用船装。”

“这倒真是惠政。”平郡王问方观承，“你看呢？”

“怕要交户部议奏。”

“嗯。请你把你跟通声所谈的，有关盐政上的几件事，仔细查一查，写个节略给我。我得便就回奏。皇上最近兴利除弊的心很热；只要办法妥当，没有不依的。”

领受了指示，方观承先行告退；曹震补上了他的座位，但只是双股略沾椅子边，上身倒是挺得笔直，做足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回王爷的话，有个人，王爷或许能中意；这个人叫阿元，是热河乌都统太太的心腹丫头。长得很齐整，高挑身材，很富态，一看就是宜男之相。”

“喔，”平郡王一听不坏，便既问道：“性情怎么样？”

“性情很爽朗，很平和。”曹震又说：“而且知书识字，乌都统的签押房，都是她收拾。”

听得这话，平郡王大为动心，因为自从入值枢机，不但公事忙得多，而且因为与皇帝从小便在上书房一起念书，切磋诗文的缘故，所以词臣所拟，有关礼仪的四六文章，譬如恭上皇太后徽号表册文等等，都发下来叫平郡王看，这要查典故考出处，得带回府来，细细斟酌。那时如果有个添香的红袖，嘘寒问暖之余，还可以翻检经史，这岂非一大乐事。想到这里，心意已绝；但位高妒多，做事总要谨慎，当下问道：“这个姑娘，不知道有了婆家没有？”

曹震心想，这是平郡王怕落个夺人未婚之妻为妾的名声，实在过虑了。阿原是要陪房的丫头，何来婆家？就算有，也不过是配乌家的小厮，退婚也容易。

“回王爷的话，我打听过了，没有婆家。”

“乌都统呢？”

“一定肯放的。”

“我不是说他肯不肯放人。”

那么是指什么呢？曹震倒让他难住了。

“你不是说，乌都统的签押房，都是她收拾吗？”

曹震恍然大悟，使指乌都统曾否将阿元“搞”上手。这也不会的，否则不会派去去照料曹雪芹；而且乌都统惧内，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王爷请放心，没有那回事！”

“你怎么知道？”

“王爷请想，乌太太是母老虎？乌都统敢吗？”

平郡王仿佛被他逗笑了，然后徐徐说道：“你看是写信呢？还是你去一趟？”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然说不明白。不过王爷能给一封信最好。”

“这信，”平郡王踌躇，“似乎不好措辞。”

“王爷不必提什么事，只说派我去又是面商好了。”

平郡王点点头问：“你那一天走？”

“还得十天。”曹震又问：“去了是不是就把人带来？”

“当然，否则你不是白辛苦一趟了吗？”

“替王爷办事，再辛苦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我觉得有一点，王爷得先捉摸、捉摸——”

看他嗫嚅着难以启齿，平郡王便既问道：“你是说应该送人家一笔身价银子？”

“不是，不是，那是小事。”

“那么，什么是大事呢？你尽管实说，不必顾忌。”

“我在想，是不是要回一回太福晋？”

“当然。”平郡王很快的答说：“带来了，先住在你那儿，等过了八月再接进来。”

“八月”是实宗宪皇帝崩逝周年，那时候办喜事就不会落褒贬；不过曹震由他为自己着想的打算。

“回王爷的话，那一来，太福晋知道了会更不高兴，不说是王爷的交代，只说我太擅专了。”曹震摇着手说：“我不敢。”

“那么你说呢？”

“我想请我二婶跟太福晋去回。”曹震说道：“明年是太福晋五十大寿，王爷也是三十整寿。国恩家庆，能为太福晋添个孩子，那是多美的事？”

所谓“二婶”既指马夫人。平郡王考虑下来，认为有妻子向婆婆柬言，比托马夫人去说，得体的多。于是他说：“你不必管了。明儿还是这时候来听信儿好了。”

曹震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第二天下午到了时间，直奔平郡王府，发觉气氛有异，仿佛马上有场灾祸要爆似的。曹震不敢造次，找到一个常受他好处的护卫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是老王爷，又想弄个人，太福晋不知说了句什么，老王爷暴跳如雷；王爷得信赶了去，老王爷又一顿大骂。”

“骂什么？”

“骂王爷不孝，说王爷如今当权，跟皇上说一说，把那道一部不准出府门的禁令取消了，有何不可？这几年成天在府里，都把他闷得要发疯了。”那护卫停了一下，接着又说：“老王爷的火可真大了；说要具承宗人府，告王爷的忤逆，革了王爷的爵位，让六爷承袭。”

“真有那话吗？”曹震说道：“我看也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的话。”

“震二爷，你可别那么说！”张护卫放低了声音，“老王爷可真是把王爷恨透了。”

曹震大吃一惊，急急问道：“那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不能自由。上门来见老王爷的，也都挡了驾了。如果老王爷能够出门，或者门上放宽一步，老王爷就挺舒服了。”

“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啊！”曹震说道：“每天清客陪着，爱怎么玩，怎么玩；还要怎么样？”

“震二爷，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全部在自己手里，怎么会痛快？”

“这跟老王爷能不能出门，能不能随便接见客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张护卫答说：“如果老王爷能出门，能随便见人；自有人会巴结他，要什么，有什么！”

曹震恍然大悟—雍正十一年春天，老平郡王纳尔苏向卸任江宁制造隋赫德变相勒索了三千八百两银子，案子闹得很大，幸亏福彭有决断，一面退还了银子，一面派人警告隋赫德，倘或“再要项府内送什么东西去时，小王爷断不轻完。”但也指望大事化小；还不能小事化无。

曹震记得，此案由庄亲王及军机处联名的复奏是，隋赫德在制造任内，种种负恩，仅与一革职处分，以邀宽曲，理宜在家安静，以待余年，而仍不安分，居然胆敢钻营原平郡王纳尔苏，其中不无情弊。至于纳尔苏，已经革退王爵，不准出门，又令其子福靖，私与隋赫德往来行走，借取银物，殊干法纪。相应请旨，严审拟罪。

这个信息一传出来，平郡王府上上下下，人心惶惶；那知鄂尔泰传旨，不提纳尔苏，只将隋赫德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倘不尽心，即行请旨，与军前正法。所谓“北路军台”正就是定边大将军福彭驰驿递军报的台站；隋赫德不派别处，派到北路，明明就是饶了他一条命。回忆到此，曹震已完全了解福彭的心意；但不愿说破，只想多知道一些老少两王父子间不和的情形。

“后来怎么样？”

“后来！”张护卫说：“四爷、六爷、嫡福晋、庶福晋都赶来替王爷求情；里里外外都跪满了。最后是太福晋几句话，才算把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太福晋怎么说？”

“太福晋说：不必请皇上开恩，让你自由走动，是我的主意。你一出了门，就有人架弄着你包揽是非；你忘了那会隋赫德的事了吗？你尽管到宗人府去告老大忤逆，让老大自己具奏，把爵位让给老六好了。那时候，别说你想出门，你想出京都没有人拦你。”

“好痛快！”曹震脱口说了这一句，又说：“以后呢？““以后，”张护卫是那种想起来就好笑的神情，“老王爷憋了半天，猛孤丁的一跺脚：‘咳，蛮妻逆子，无法可治！’接着，你猜怎么着？啪，啪，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走了！”

曹震却不觉得好笑；老王与太福晋夫妇之间的冲突，演变成连理都不能讲的地步，这决不是一件好事。但转念到此：既有“蛮妻逆子”的话，见得太福晋是向着长子的；而且太福晋的理路非常清楚，喜欢“老六”福靖是一回事，不愿福靖袭爵，又是一回事。

接下来便想平郡王福彭的处境。曹震私下捉摸，平郡王此时的心境绝不会好；也决不会有闲豫的心思来考虑纳妾，即令内心并未放弃，里面也一定是这样答复：过一阵子再说。那时候是听他的好，还是不听？

“震二爷，”张护卫是很照应的神情，“除非你又非跟王爷请示，马上就得有结果不可的头等急事，不然，我劝你老明儿再来吧！”

曹震在心里念了几句戏词：“正合孤意！”接着从靴页子里掏出两张饭庄子的“席票”，卷一卷塞在张护卫的手里说：“有人送了我两张桌，我没有工夫请客，转送了你吧。”

五两银子一桌的席，持票到出票的饭庄子退钱，至多打个八折；送这两张席票，等于送了八两银子，张护卫自是满口称谢。

“震二爷，”张护卫请个安问说：“你老有事，尽管交待。”

“我托你件事，也不急。得便，没有人的时候，你跟王爷回一声，就说交待我到热河去办的事，我已经在办了。”

第二十三章

从马夫人带着秋月动身到热河去以后，曹雪芹的日子过得更潇洒了，本来还有晨昏定省这件守礼的事，绝不可废，所以不管是文酒之会，或者是飞觞羽觞，都紧记着怎么晚都得回家这一诫，如今是一无牵挂，无拘无束了。那知秋月已预见到此，悄悄的嘱咐了锦儿，务必暗地里管着曹雪芹；因而两天未见他的面，第三天特地去看他，等到三更天，未见人影，惦念着孩子，不能不走，却不甘心，也不放心。曹雪芹却做梦也不曾想到，一大清早便有人来“查号”，一到家直奔卧室；先经书房，一掀门帘，就看到锦儿正敞开一片雪白的胸脯，在为孩子哺乳。不论大家小户，妇人乳子，可以不避未婚的小叔，不过那是指未成年的小叔而言；锦儿与曹雪芹的情形不同，彼此猝不及防，无不受窘，一个急忙转身，一个赶紧缩脚，两人就隔着帘子说话。

“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你怎么‘夜不归营’？”

听得这话，曹雪芹意会到锦儿不是自己有什么急事来找他，而是特意来查问他的行止的。这当然不会是她多事，而是受人之托——这个人是母亲呢？还是秋月？他正这样想着，锦儿在里头呼喊她带来的人，一个丫头、一个仆妇，闻声而来，将她的孩子抱了出去，然后才看到锦儿掀起门帘，衣襟上的纽子当然都扣好了。

“你昨晚上到哪儿去了？”

“在胡同里串门子。”曹雪芹老实答说。

锦儿虽知道他所说的“胡同”是指靠近琉璃厂的石头胡同、寒葭潭、陕西巷那一带，却不大懂那些“班子”里的规矩，便又问道：“你串门子串了一夜？”

“这不是你们所说的串门子，这儿坐一坐，那儿聊一聊，挑定了地方就不走了。”曹雪芹不等她再盘问，自己又说：“喝酒，唱曲子，我们昨晚上还做灯谜、博彩。我得了个大彩，你看看，你要喜欢，你留着玩。”说着，曹雪芹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泥塑的“兔儿爷”，塑的极其精致。

“我可不要！‘赤眉白眼儿’的。”锦儿又问：“你们就这么玩了一夜？”

“可不是？”曹雪芹答说：“要不然，我怎么回来了？”

这意思是说，如果住在班子里，这时候还在梦中，不会回家；再看他的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神态，便信了他的话。话虽如此，锦儿为了要警惕曹雪芹，依旧板着脸，作出满怀不悦的神情；见此光景，曹雪芹也有些手足无措之感，心中寻思，这个僵局必得想法子打破才好。于是，他想了一下笑道：“你知道我这个彩是怎么得的？”

“你不说，谁猜得出来？”锦儿仍旧是迎头把她的钉子碰回去的语气。

于是曹雪芹右足退后一步，做个戏中打躬的身段，口中念道：“‘都是小生的不是！’”

“谁要你赔礼？”

“不是赔礼，是那个灯谜的谜面，打四书一句。你知道谜底是什么？”

“我有没有念过四书五经。”

“是‘平旦之气’。”

锦儿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方始会意，不由得笑了出来，“谁跟你唱戏。”她说：“你也真该好好儿上进了。二十二岁的人，老太爷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担当大事了。”

曹雪芹正要坐下，听的“老太爷”三子复又站住，等锦儿说完，才一面坐下来，一面答说：“那也得有机会，不能一概而论的。”

一人生在世，身份有高有低，机会多是有的。你不愁吃、不愁穿，别说在南京的时节，就回旗以后，太太跟秋月都是全副精神都在你身上，那不是你读书上进的机会？你倒说，你怎么上进了？““读书，我是读了，没有错过机会。上进，你说得上进必是指赶考，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我有病。”

“病，什么病？”

“一读八股文章，脑袋就会疼得病。”

“那时你不求长进的话，我不要听。”

刚刚解冻的局面，又变得冰冷了。曹雪芹无词以对，只是将头低着。

“其实，咱这种人家，做官本来也不必考中举中进士；不过做官总也有一套做官的规矩跟本事，你呢？一点都不肯留心。”锦儿又说：“从没有听你谈过做官。”

“震二爷不是挺会做官吗？”曹雪芹说：“将来少不得有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送你。”

“我没有那个命。他是他，你是你，我关心的是你。”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觉吃惊，抬眼看时，锦儿眼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曹雪芹心一荡，赶紧自我克制，只想着那是做姐姐的一种慈爱的流露。

“从二奶奶在的时候算起，我、绣春、秋月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在你身上。还有。”

“你别说了。”曹雪芹心乱如麻，而且有些气喘；拿起锦儿的茶喝了一大口，才觉得舒服了些。

“我再问你，你外头有人没有？”

“有人？”曹雪芹不免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听秋月说，你最近花钱花得很厉害！如果不是外头有人，钱花到哪儿去了？”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曹雪芹是叫屈的神情，“跟朋友逢场作戏，虽不避充阔少，总不能太寒酸。此外，还有两个穷朋友，一个死了爷，一个家里遭了回禄，我总不能坐视不问吧？”

“你是真话？”

“要不要我起誓。”

“也用不着赌誓罚咒。”锦儿又说：“我想你总也不忍骗我跟秋月。”

一句话勾起曹雪芹不仅低徊的思忆，而终于归结于一声谓叹，“不是我生错了地方，”他说：“就是你们都生错了地方。”

“又说怪话了。”锦儿接口说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不！我说错了，”曹雪芹管自己又说：“不是我生得晚了几年，就是你们生的早了几年。不然，我就不必叫你锦儿姐了。”

那么叫什么呢？锦儿怔怔的思索了一回，突然醒悟；顿时一颗心“嘭嘭”乱跳，脸红气粗，只有用责备来掩饰他内心的惊慌混乱，“胡说八道！”她斥责着，“你起这种心思，天都不容。”

曹雪芹心中一样也是惶恐迷惑，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说这话？要想辩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涨红了脸，浮现出无数的惶恐。见此光景，使得锦儿自责，话说得太过分了；而且觉得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对，他有这种感觉，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装糊涂不去考教，并不能让他的想法改变。这一转念间，锦儿便索性敞开来想，而且设身处地去想。想来想去，则怎么样也不能发生他是错了这么一个感觉。

既然他不错，就该帮他；锦儿心头，倏的闪过一个意念，就像一阵风似的，掀开了帷幕一角，隐隐约约地看到许多新奇的事物，但是他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有那许多东西在里面？这就只有曹雪芹能告诉她了。锦儿考虑又考虑，终于又害怕、又兴奋得问出句话来。

“芹二爷，你到底跟谁好过？”

“你不是明知故问？”

一听这话，锦儿越发疑惑，“怎么叫明知故问？”她说：“又不是在南京的时候，天天见面，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就老老实实说是谁好了。”

“春雨。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

他一提春雨，倒提醒了锦儿，不妨一个一个问过来：“绣春呢？”

“没有，绝对没有。”曹雪芹有些气急，“莫非你到今天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锦儿看他那样认真，措辞便格外谨慎了；考虑了一会说：“今天在这里没有别人，咱们俩说心里的话，说过了算，谁也不用搁在心里，更不用跟别人去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

“你虽没有跟绣春好过，可是想不想呢？”

曹雪芹不愿说假话，可也不肯明说，“你想呢？”她只这样反问。

“我知道了。”锦儿又问：“还有呢？”

曹雪芹沉默不答，显然的，他心里还有人。为了要把他逼出来，锦儿只有老一老脸从自己说起了。“譬如说我，你起过那种抱一抱、楼一楼我的心思没有？”

语音尚未消失，曹雪芹一是血脉贲张，自己都听得见自己心跳了！眼中望着锦儿丰腴而结实的肌肤；鼻中闻到她那像一团乌云的头发中散发出来的香味，真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但尽管一颗心不断地在动，那双手却似被捆住了伸不出来。

“说啊！”锦儿犹在催促。

“你简直要逼出人命了。”曹雪芹带着哭声地说：“叫我怎么说呢？”

“那也没有什么！”锦儿忽然想到了一句：“发乎情，止乎理。”

这句话倒真见效，为曹雪芹内心的困境，打开了一条出路；他定一定神说：“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中，正在我辈。”

“这么说，你是想过吗？”

“是的，”曹雪芹板着脸回答。

“这会儿还想不想？”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免吃惊，定睛看时，他的脸色清纯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挑逗的神情。曹雪芹倒有些困惑了。

“你想不想？你想，我就让你抱一抱。”锦儿又说：“别的就不行了，如果不是碍着震二爷，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好了！”曹雪芹快刀斩乱麻似的截断了她的话，“就说到这儿为止。”

“好！说我就说到这儿为止。”锦儿紧接着说：“秋月呢，这没有什么顾忌，你敞开来说吧！”

这仿佛以为他早就跟秋月好过了，使得曹雪芹又受了冤枉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唐突了秋月，因而很不高兴得答说：“你今儿是怎么回事？”

“我是跟你谈正经。”锦儿果然是很认真的神态，“你如果喜欢秋月，何以就让秋月跟你做一辈子的伴。那一来老太太都会安心。”

曹雪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一个主意。定睛细看，不象是在开玩笑，但仍旧问了句：“你是怎么想来的？”

“那不是顺理成章的是吗？除了年纪大一点儿以外，我想不出她有哪一点不如你意的地方，也想不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更适合的人。”

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承认她说的一点都不错，但怎么样也不能接纳。

“其实比起乡下那些大的可以做妈的媳妇来，秋月至多是个大姐姐，也不算太大。你说是不是呢？”

他不能说“是”；一说就等于同意了。可是很奇怪的，她也不愿公然拒绝，只是沉默着。

“你还有什么不中意，或者顾虑？说出来，咱们商量。说啊！”

“你别催行不行？”曹雪芹心烦意乱的，“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行，行！”锦儿一叠连声地回答：“你慢慢儿想吧！我先回去，好好儿睡一觉，回头到我哪儿来吃饭，我包素馅儿的饺子给你吃。”

可是，曹雪芹又怎么能睡得着，一闭上眼，便是秋月的影子，不然便是绣春或者锦儿，连夏云、冬雪都在他的回忆中出现过，反倒是春雨，想到她时，影子却是模糊的。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睡了一大觉，实在是神似困倦之故；当然眠梦不会安稳的，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下午才起床。

“锦二奶奶打发人来问过两次了。”桐生告诉他说：“如果芹二爷不打算去了，我得去说一声。”

“不！”曹雪芹毫不考虑的，“我还是得去，马上就走。”

“还没有吃午饭呢！”

曹雪芹看自鸣钟上，已是申正时分，便即说道：“干脆到锦二奶奶那里，中饭、晚饭一块儿吃了。”

第二十四章

“你总算来了！”锦儿说道：“特为你包的素馅儿饺子，前一阵震二爷想吃，我都懒得动手；你要是不来，看我不骂你。”

锦儿包的素馅儿饺子，是曹家一绝；材料不算珍贵，但极费事，细切细跺成泥样，再加佐料调治，用烫面包好了上笼蒸，吃在嘴里，香软甘滑，根本无法分辨馅子是那几种材料合成的。

“就为了吃你的饺子，我连中饭都不吃，这会儿倒真有点饿了。”

“那就先吃饺子后喝酒吧。”

等喝酒时，天已经黑了，春夜怡荡，加上心情好无拘束，曹雪芹的酒兴极好，一上来便干了好几杯“女儿红”。

“慢慢儿喝！“锦儿笑道：“趁你没有喝醉以前，咱们谈谈正经。”

“谈正经”当然是谈秋月了，曹雪芹摇摇头说：“这件事很难！”

“你只说愿意不愿意好了。”

“光是我愿意，没有用。得要看她的意思，”曹雪芹又说：“你知道的，她为人很拘谨；这件事能办成固然好，倘或有什么窒碍办不成，有个痕迹在那里，彼此觉得尴尬，反而闹的疏远了。”

锦儿深深点头，“你的话很不错。原是要想妥当了再办。”她说：“不过，我第一步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曹雪芹说：“一定得有十足把握，才能开口，没有把握之前，一点口风都漏不得。锦儿姐，我为这件事一直没有睡着，前前后后都想过了，真的很难。”

“既然你想得那么深，你倒说给我听听，难处在哪里？”

“第一，太太未见的同意。”

“这一层你不必管，我有我的办法。不，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什么？”

“你先别问，管你自己说好了。第二呢？”

“第二，我不能让她受委屈，可是要不让她受委屈，又怕他不干。”

“这话怎么说？”

原来曹雪芹觉得秋月除了名分上的委屈以外，怕大妇不容，还要受实际上的委屈。果真能相伴终身，白头偕老，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不娶；但那以来对马夫人及其他长辈如曹頫等人难以交待，秋月决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锦儿想想她的话也很有道理，默默无语；曹雪芹便又问道：“你的想法呢？不妨说给我听听。”

“你不是怕太太或者不许呢？“锦儿答说：“我的办法很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太太不许也得许了。”

什么叫生米做成熟饭？曹雪芹当然明白，立即答说：“秋月决不肯的。”

“莫非你试过了？”

“不用试，我知道。”

锦儿自觉不便鼓励她去“做坏事”，所以几次欲语又止，仍复归于沉默。

“你不必为此心烦。”曹雪芹说：“秋月自己都不愁，你替她愁什么？”

“她发愁也不能跟你说啊。”

“难道跟你说过？”

“又何必跟我说，想都想得到的。”锦儿忽然说道：“等乌二小姐过了门再说吧。”

一到热河，自然住在曹頫那里。为了敬重嫂子，曹頫将上房让给马夫人，自己搬到曹雪芹以前所住的金粟斋；曹震仍旧住在前厅一直为他预备着的客房。到的时候，刚刚过午，吃晚饭安顿初定，日色已经偏西了，“乌都统那儿，明天再通知他们吧。”曹頫向曹震说：“大家也都累了，而且我也有好些事要谈。”

曹震本打算当天就去看乌都统投信的，听这一说，只能答应一声：“是。”

不道乌都统夫妇已知马夫人到了承德；门上通报，乌太太打发人来了，还送了一桌菜。一见派来的人，曹震立即向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看这个青衣打扮的妙龄女子，长身玉立，宜男之相，顿时会意，轻声在马夫人耳际说了三个字：“是阿元。”

阿元一进门便向马夫人磕头，口中说道：“我家太太打发我来给曹太太请安。我家太太说：草台台刚到，一定累了，锦儿不敢来打搅；明天上午让我家大小姐来接曹太太、曹四老爷姨太太，还有一位秋月姑娘。一桌菜是家里厨子做的，怕不中吃，请曹太太包涵。”

马夫人因为阿元十之七八会成为平郡王的庶福晋，所以在她一下跪时，便站了起来，口中不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快请起来。”

阿元起身，一一行礼，最后是拉着秋月手，笑逐颜开地说：“这位必是秋月姐姐，我盼望你好些日子了。”

“谢谢，谢谢！”秋月答说：“我也听我们芹二爷谈过元姐姐，真正才貌双全。”

“呦，秋月姐姐你可不能这么说，说得我无地自容了。”

“彼此都别客气，”曹震转脸说道：“四叔，咱们外面坐吧！”

这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让马夫人跟秋月的一细细观看阿元的一切——曹震为平郡王“做媒”做得好，固然是一件可以记功的美事，但如阿元并不想他所说得那么好，甚至进了王府搬弄口舌，行事乖张，既为太福晋所恶，也为平郡王所厌，那是他就成了罪魁祸首。难得能让马夫人与秋月先做一番考察，倘或他们都说人品不佳，她还来得及悬崖勒马，免得铸成大错。因此在他与曹頫临去时，还向秋月抛了个眼色。其实他就不做这个暗示，马夫人与秋月也都想好好看一看阿元，到底如何精明护主，以至于吓得杏香宁愿退让？因此秋月想出各种说法，留住阿元，到了上灯时分，还要留她吃饭，阿元说乌太太等着复命，苦苦辞谢，才放她走了。

晚饭分作两处。乌家送的那桌席，是阿元预先说明了的，完全照清真做法，但马夫人仍旧怕“不干净”，吃的是曹頫特为预备的饭菜。乌家的席开在金粟斋，曹頫飞柬邀了几个平日有文酒之会的朋友，欢弹畅饮到起更时分，尚未散席。曹震对文墨一道，非性之所近；席间先还可以打探京中近况，等到话一说完，便不大有他置喙的余地。加以他心中有事，急于想早早离席；因此找个机会，悄悄嘱咐何谨到曹頫面前撒个谎，说马夫人有事要跟他谈，就此让她遁走了。原来她跟马夫人有事要谈。到了上房，邹姨娘已经离去，马夫人在卸妆了，不过还是由秋月将他迎了进去，问他的来意。

“自然是阿元。”曹震问说：“太太看她怎么样？”

“我刚刚跟秋月在谈，只怕这个阿元，倒跟太福晋对劲。”

“喔！”曹震情不自禁的说：“那可是太好了。”

“我的话也不一定准。”马夫人又说：“看样子心思很快、言语爽利，而且礼数很周到，是太福晋喜欢的那种人，也许太福晋会拿她做个帮手。”

“是，是！”曹震转脸问秋月：“你看呢？”

“太太看得很准，不过，我有点看法，刚才也跟太太说了。”

“秋月说：这个人不能掌权，她掌了权势不肯让人的。”

“那倒不要紧。太福晋也不是轻易肯放手的人，果真有那一天，提醒太福晋跟郡王就是了。”

马夫人点点头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乌都统去谈？”

“我在想，”曹震踌躇着说：“既然太太也说好，是不是请太太跟乌太太提一提，比较合适。”

马夫人还在考虑，秋月开口了，“震二爷，”她说：“你跟乌都统谈，比太太跟乌都统谈，来的合适。第一，是王爷交待你的事，而况你还要投信；倘或太太去谈，乌太太一定会问:是不是太福晋的意思？这就承认也不好，不承认更不好。”

“嗯！”马夫人被提醒了，“秋月的话不错，我不能多这个事。”

“还有，”秋月接口又说：“震二爷，你留着太太，就是留着一条后路；万一太福晋有意见，太太还可以出面转圆。这不是一条后路吗？”

“说得好！”曹震大赞：“你真是见得深，想得透。别说太太，连我也不能不请你出主意。”

“震二爷，你可说得我无地自容。”秋月笑道：“明儿应该是个双喜临门的大日子。”

第二天上午，曹震带着送乌家的仪礼先行；接着是乌大小姐带着阿元与仆妇，来将马夫人、邹姨娘与秋月都接了去。轿子直到二厅，乌太太与乌二小姐已等在滴水檐前了。因为人多，而且除了一别二十年的马夫人与乌太太以外，其余都是初会，见礼序称呼，乱了好一阵，才能坐定下来；马夫人与乌太太相向而坐，乌家姊妹站在母亲身后，秋月有张小凳子坐在下方，阿元便只有站在门口的分儿了。

马夫人在娘家行三，所以乌太太还是照旧日闺中称呼，叫她“三姐”。不过乌家姊妹却以父辈的交情，称马夫人为“二大娘”。乌大小姐善于应酬，比她母亲的话还多；乌二小姐本性沉默，加以知道马夫人的来意，格外矜持，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羞于抬头，加以小客厅里光线不足，一直坐在下首的秋月，几次打量乌二小姐，都没有能将她的相貌看清楚。

“老爷来了！”门外有人在高声通报。

于是秋月首先站起，马夫人也缓缓起身，等阿元将门帘打起，只见身材魁伟的乌都统，大步谈了进来，抱拳说道：“二嫂，有十年不见了吧！”

“十一年了。”马夫人从从容容的答说：“乌四爷，你一点都不显得老。”说着，她在秋月搀扶下，与乌都统平礼相见。

“二嫂，你好福气。二哥有后，雪芹太好了！”

提起丈夫，马夫人想起婚后不到两年，便即守寡的苦楚，不由得有些感伤，但表面上不得不含笑谦谢：“乌四爷太夸奖了，孩子年轻不懂事，全靠做叔叔的教训。”

“教训可不敢当。”乌都统说：“咱们两家情份本来就不同，以后更不同。”说着，回头问道：“阿元呢？”

没有人知道阿元是什么时候离开屋子的。乌都统也没有再追问，等坐了下来，忽又起身，向乌夫人赵招手，同时踱向屋角，显然是有话要私下跟他妻子谈。乌家姐妹颇为困惑，不只是什么急要而有隐讳之事，必须即时密谈，同时也有些尴尬，因为当着刚到的客人，这样公然避到一边去“咬耳朵”，是很失利的事。可是客人却夷然不以为意——马夫人与秋月都是心中雪亮。不一会之间乌都统夫妇双双回座，春风满面，心知平郡王的好事成功了。

“三姐，咱们先谈一桩正事。”

话犹未说完，乌二小姐悄然起身，翩若惊鸿般，很快的避到后房，在门缝中向外张望，心跳也快了，她知道母亲要谈的“正事”，就是她的亲事。

哪知竟似闲谈，“小王爷的福晋、侧福晋，一直没有喜信儿？”乌太太问。

“是的。”马夫人平静的回答。

“那么太福晋一定很着急？”

马夫人不能说，平郡王府太福晋并不怎么在意；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上了年纪，想抱孙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澳，三姐，有件事相比你总知道了？”

“那一件？”

“我家阿元的事。”

乌二小姐大为诧异，怎会忽然谈到阿元的事？越发屏息侧耳，仔细倾听；“喔，我听是听说了，不很清楚。小王爷直接交给舍侄办的，我也不便打听。”马夫人反过来问说：“大概舍侄已经跟四爷谈过了。”

“是的，”乌都统接口说道：“通声带了小王爷的一封亲笔信来；据通声说：小王爷想跟我要阿元。也不只是谁跟小王爷举荐的，说阿元有宜男之相。”

“喔，不说不清楚；一说破了，倒真是的。”马夫人故意这样说，表示她并未举荐阿元，接着又问：“两位的意思怎么样呢？”

乌都统夫妇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有乌太太作答：“平郡王府，不比其他王公，而况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能替小王爷效劳，舍不得阿元也只好舍了。”

“说的是。”马夫人深深点头，“这阿元姑娘将来替小王爷养个白胖娃娃，小王爷也一定感激两位的成全。”

“成全是严重了。”乌太太说：“就看她肚子争不争气吧！”

“一定争气，这阿元姑娘一脸福相，此刻自然是庶福晋的身份，将来一生了儿子，就爬上去了。”乌夫人转脸问秋月：“郡王可以立几位侧福晋？”

“两位。”

“现在只得一位，空着一个缺，将来必是阿元姑娘的。”马夫人很认真地说：“侧福晋可不是庶福晋啊！那是行文宗人府，奏准以后，礼部上簿子，玉碟上都有名字的。”听这一说，乌都统夫妇与乌大小姐，无不出现兴奋艳羡的神色，乌二小姐看在眼里，很不是味道。这是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乌家的下人，围着阿元，道贺的道贺，开玩笑的开玩笑。阿元将信将疑，又喜又羞，好不容易才的脱身，一溜烟上楼，躲在自己房间里——是乌二小姐卧室的一个套间。下房中谈论不休，非常热闹，同样的，上房中也谈得很起劲，谈的是平郡王府的形形色色，乌二小姐懒得在听，悄悄地走了。一回到卧室，便听的套间中有笑声，乌二小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种种咳嗽一声；里面笑语皆寂，阿元首先迎了出来，后面跟着跑上房的两个丫头，有一个陪着笑说：“二小姐是回来换衣服。”

“嗯。”乌二小姐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那两个丫头看脸色不妙，逡巡而退；阿元跟平常一样，先倒来一杯热茶，然后管自己收拾屋子。

“恭喜你啊！”乌二小姐说。

阿元脸一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不，应该说喜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话一出口，乌二小姐才发觉该“怪”为“喜”不妥，这不表示自己也有喜事吗？平时一想矜持惯了的，突然会不知不觉地露出这么一句心声来，自己觉得讪讪的好没意思。

这是阿元的心情反倒能平静了，“我想跟太太说，那里我也不去。”她说：“我总要伺候二小姐办完了喜事，才谈的到别的。”

“哪里有我的什么喜事？”乌二小姐眼望别处，“而且老爷、太太也答应人家了。”

话正说到这里，楼梯声响，阿元立即迎了出去，来的是乌二小姐的乳母宋妈妈。

“要开席了！”宋妈妈一面踏进来，一面望着乌二小姐说：“我的小姐，到处找你！快请吧！”

一见宋妈妈，乌二小姐有种没来由的委屈，“我不去！”她使性子地说，眼圈都红了。宋妈妈跟阿元不约而同的看着对方，也都看到了惊愕莫名的脸色。

到底宋妈妈沉着，向阿元使个眼色，“你先去跟太太回，”她说：“说二小姐换了衣服就去。”

阿元也有些怕见人，迟疑着不肯作声，禁不住宋妈妈的颜色连连催促，只好硬着头皮下楼。

“怎么了？”宋妈妈握着乌二小姐的手问：“为什么不高兴？倒象受了老大的委屈似的。”

不提“委屈”二字还好，一提，真的触动了乌二小姐的委屈，即时伏在宋妈妈肩上哭了。这叫人大吃一惊，“别哭，别哭，千万别哭！把眼睛哭红了，怎么见人。”宋妈妈问道：“到底什么事？这里没有人，你跟我说。”

没有人也不能说，不过眼泪倒是止住了，“我不想去，”她说：“你随便提我便个理由就是了。”

“天大的理由也不行！我也不知道你心里的委屈是什么，反正你不去作陪，就好像一巴掌打在太太脸上。天下世界，哪有这样的儿女？”

这一顿训斥倒还有效，乌二小姐霍地站起来，“好吧！”她说：“我去。”

“这才是！来，”宋妈妈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迎着光亮看了看说：“还好，擦把脸匀匀粉，就去吧。”

乌二小姐没有作声，不过都照宋妈妈话作了。下楼到的上房，只见席面上都已坐定，马夫人首座，邹姨娘居次，乌太太坐了主位，旁边是乌大小姐，马夫人右首空着一个位子，是特为留给她的。

“来！”马夫人含笑拍一拍空椅背：“你挨着我坐，咱们娘儿俩聊聊。”

“是！”乌二小姐心里舒服了些。

“二大娘的菜，你别乱碰。”乌太太提出告诫。

“我知道。”

“不要紧，不要紧！筷子不忌。”说着，马夫人挟了一块酥炸牛脑摆在乌二小姐面前的碟子里。

“多谢二大娘。”

“别站起来。”马夫人将她一把按得坐下，“礼数太多，倒显得生分了。”

“是！”乌二小姐看着她姐姐问：“那位秋月姐姐呢？”

“另外有人陪。”

遇到向秋月这种身份不上不下，半主半仆客人，乌家跟曹家一样，向来是由总管妈妈做主人款待，这天多了个陪客，便是阿元。

这便是对阿元另眼看待了，而在乌二小姐的感觉中，她母亲似乎对阿元的喜事，看得比她的喜事还重要，因为在席间，乌太太依旧是在谈平郡王府与阿元，并向马夫人讨教，阿元入府，应该如何陪嫁？

马夫人想说：庶福晋与侧福晋是不同的。侧福晋是相陪“正室”的“副室”，两者原来的身份是差不多的，就像放缺放差，需要钦点时，一定拟呈三个名字，虽有“一正二陪”之说，但朱笔点在第二个或第三个名字上，也是常有的事。至于庶福晋，就像寻常人家置妾那样；倘是下人或佃户之女，照例还要赏一笔钱，从没有听说还有陪嫁的。不过，这也只是她心中这样在想而已。当然在此时就要拴住阿元的心，将来好分享她的荣耀。可是，如果乌太太真的照侧福晋的身份陪嫁阿元，平郡王府是不会接纳的；这些道理也不便明说。马夫人这时真希望秋月也在场，必能出个好主意为他解除困窘；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踌躇着答说：“我一时倒想不起有什么例子。不过，这是情分上的事，也没有个准谱儿。”

这时乌大小姐听懂了马夫人的话；见她母亲似乎尚未领悟，便补充着说：“二大娘的意思，给阿元打几样首饰，做几身衣服就行了；不必正式备什么嫁妆。”

她将马夫人不便出口的话，一语道破了，一下就好说了，“大小姐说得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马夫人又说：“两三年以后，元姑娘的造化来了，那时再补嫁妆，就名正言顺了。”

这“名正言顺”四字点醒了乌太太，“三姐说的是；就这么办。”乌太太想了一会又说：“我想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震二爷，送了她去。不知道震二爷那天走？太匆促了怕来不及；而且总还得挑个好日子。”

“通声是有差事在身，恐怕不能多待。”马夫人答说：“既然有得力的人护送，也不必一定要跟着他走。”

乌太太想说：“那么跟三姐一起走好了。”话到口边，方始发觉，这好像下逐客令似的，因而强自咽住了。

第二十五章

饭后茶罢，乌二小姐在她姊妹暗示之下，告个罪先上楼，好让她们谈她的亲事。可是窗前独坐，心里却老想的是阿元。

阿元终于出现了，她是兴冲冲来报喜的，“小姐，大喜！”她说：“谈成了，下个月下定，等过了雍正爷的周年，就是好日子到了。”

不说谈妥说“谈成”，乌二小姐不由得心中有气；好像本来不会成功，谈成了是侥幸。就这一念之间，原来还在踌躇的事，即时作了决定。

“你到老爷签押房里，把《大清会典》拿了来。”

这样答非所问，大出阿元意料，“小姐要会典干什么？”

“你别管。”

竟是碰了钉子，阿元更为诧异，想了一下说：“会典可是有好几十本，是不是都搬了来？”

她是要查“宗人府”，不知道在那一卷，可又不愿问阿元。心想这个衙门总不会象钦天监、太医院那样卑微；因而答说：“你把前面半部抱了来。”

等会典取道，背着阿元察看了一会；乌太太派人来通知，马夫人要走了，该去送客。乌二小姐坦然地去了。下了楼一路行去，只见下人们都含着笑意：乌二小姐装作不知。进了上房，让马夫人拉着手，将一枚镶了金刚钻的戒指套上她的手指，她才着慌了。

原来八旗婚嫁之制，与汉人的“六礼”大致相同，男家主妇至女家相亲，情谊即洽，决定联姻，男家主妇赠以如意或其他首饰，名为“小定”，既是“六礼”的第一部“纳采”。哪怕皇帝大婚，也是如此；所不同的是男家主妇也就是皇太后，无法亲自到女家去相看，而是“秀女”入宫，请太后挑选，选中了皇后，便有长公主代表太后面递如意；备位妃子的，面赠荷包。如今马夫人将一枚戒指亲赠乌二小姐，正就是“小定。”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乌二小姐竟不愿嫁到曹家；因此也就不能接受马夫人的礼物。这本是很难处理的一件事，而况又起于仓促之中，乌二小姐想缩手不能，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大家都以为她的脸是羞红的，因而也就都谅解她连声“谢谢”都不说，这时伶牙俐齿的乌大小姐开口了。

“我替我妹妹说了吧，真是承二大娘不弃。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儿跟二大娘磕头，孝顺二大娘吧！”

“好说，好说！”马夫人倒真是体恤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拍拍乌二小姐的手背说：“你进去吧！”为的是不愿让他受窘。

手一松，乌二小姐掉头就走；乌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叹口气说：“哎，这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害臊嘛！邹姨娘笑着接口，”怎么叫闺女呢？都是这样子的。“正谈着，乌都统陪着曹震进来了。首先是曹震向乌太太及马夫人请安道贺；然后是乌都统开口说道：“这会儿得改称呼，管二嫂叫亲家太太。”紧接着又说：“亲家太太，我刚才跟通声商量；这件喜事要早办，因为一两个月之内，恐怕我要调进京，那就得过了八月才能下定了。”

“是这样的。”

曹震作了解释。原来国有大丧，定制在京王公百官停止婚嫁百日，军民人等一个月；世宗宪皇帝崩后，当今皇帝降诏，改为在京王公百官一年内不得嫁娶；其余仍照原来规定。男家虽然在京，但曹雪芹尚无出身，可源“军民人等”之例；乌都统则是外官，也可不受“一年内不得嫁娶”的约束，但如一调为京官，就必得满了先帝周年忌辰，才能按六礼办喜事。因此乌都统与曹震商量，想提早行“问名”之礼。依照八旗的规矩，男家邀集宗族亲友陪着新婿到女家；女嫁也早就邀集了宗族在等候，双方在大厅前面的天井中见面，男家在西，女家在东。然后由男家宗族中的长老致词，说弊族某人，虽然不肖，但已经成年，应该娶亲了；久闻府上几小姐贤淑有名，深愿聘来主持中馈，以光弊族。女家当然要谦谢一番，说几句“不敢高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最后算是两厢情愿了。于是新女婿拜女家神位，向岳父岳母磕头；女家设宴待男家的亲友，不过位置变过了，男家在东，女家在西。

这“问名”之礼，就是“文定”，婚姻至此方算定局。曹家有曹頫、曹震在此，所缺者只是新郎；打算派专人将曹雪芹去接了来，便可行礼。至于以后的下聘礼，成为“过礼”，以及请期、亲迎，看马夫人的意思，如果打算早办，毫无拘束；倘或乌都统调进京去，曹家至迟到九月间也就可以迎娶了。听是听明白了，不过马夫人一时还不能做确实的答复；因为她觉得至少要跟曹頫商量一下。很委婉的将这层意思透露出来，乌家自然同意，约定第二天听回音。

等送客上轿，乌太太也累了，在上房中静静喝了会茶，抽了两袋烟，正在为双喜临门而踌躇满志，却又愁着既要接待新婿，又要料理阿元进京，怕忙不过来时，只见宋妈妈神色仓皇的奔了来，不由得一惊。

“什么事？”

宋妈妈见有丫头在旁，便悄悄向乌太太耳际说道：“二小姐把人家给的戒指取了下来。我问她，她说不打算带这个戒指；再问她就不言语了。”

这下才真的惊了乌太太；“她是什么意思呢？”她说：“你别是把事情弄错了吧？”

“但望我是弄错了。太太请上楼看一看去。”

“我当然要去问她。”乌太太又问：“大小姐呢？”

“不在楼上。”

“你赶紧去找一找。”说完，乌太太起身就走；丫头捧着烟袋跟了来，她挥一挥手，示意不必伺候。到的乌二小姐卧房，只见她面朝床里，和衣而卧；梳妆台上摆着马夫人所赠的，那枚红宝石镶钻的戒指，十分显眼。

“太太来了！”脸色似乎非常尴尬的阿元，提高了声音说，意思是催促乌二小姐起来。

乌太太也是很能干的人，见此光景，忽又意会；便向阿元说道：“你下楼去看看，别让不相干的人胡乱闯进来。”

阿元答应着走到楼梯一半，遇见乌大小姐跟宋妈妈上楼，她们当然不是“不相干的人”，阿元便侧着身子，让她们先上楼。

“你倒说个原因给我听，怎么好好儿的，又不愿意了？”乌太太转脸望着刚进门的乌大小姐问：“你们是不是无意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又惹她使小性子？”

“我不是使什么小性子？”乌二小姐接口：“我得顾我的身份。”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二妹——”乌大小姐问得比较实在，“什么事让你失身份？”

“我先请看一段会典。”乌二小姐将一本翻开来的“钦定大清会典”，递到她姐姐手里，指点着说：“这儿！”这本会典是记载礼部的执掌，乌二小姐指出来的一部分是“舆车冠服之制”，上面写着：“郡王福晋暖轿及朱轮车、皂檐。余如亲王世子福晋。舆用银顶。初制、郡王妃轿、车盖、帷与亲王世子侧妃同。其侧妃轿、车、红盖、红帷、盖轿蓝缘、蓝垂檐。”

“侧妃就是侧福晋。”

“我知道。”乌大小姐如坠五里雾中，“怎么样？”

“你再看这一段。”

这一段是讲冠服：“郡王福晋朝冠，顶缕金二层、饰东珠八、上衔红宝石、朱纬。吉服挂，绣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一。余皆与世子福晋同。崇德元年定郡王嫡妃冠顶嵌东珠七，服用蟒缎、妆缎，各色花素缎。”

“看明白了没有？”乌二小姐问。

“看明白了，可不知道你无缘无故要我看这些东西干什么？”

“怎么会无缘无故？有朝一日，阿元也会穿蟒袍、做银顶大轿。”

一直在琢磨女儿心思的乌太太，忽然想到：“原来你是羡慕阿元。”她说：“可是咱们家的身分，总没有给。”

“娘！”乌二小姐大声打断：“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凭什么羡慕阿元。”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乌二小姐冷笑一声：“到有一天我得给阿元磕头，娘，你不替我委屈？”

这一下，大家都明白了。想想果然，照会典上看，郡王侧福晋的身分，比一品命妇还高出好几等；乌二小姐见了她自然要磕头。

“话是不错，不过不跟她照面，不就完了吗？”

“娘可以不跟她照面，我行吗？”

“娘，”乌大小姐悄悄提醒她说：“曹家的儿媳妇，怎么能躲得过平郡王府侧福晋不照面？”

乌太太愣住了，想想真是替女儿委屈；但阿元的机会，也是她家的机会，实在不忍放弃。真成了两难之局。

“二妹，你也别想得太多。阿元又没有这个造化还不知道呢！”

“如果有，又怎么样？”

这一来乌大小姐也语塞了，无奈之下，只得望一望宋妈妈，希望她也能出个主意。宋妈妈的主意很干脆，“不能为阿元防了二小姐的亲事。”她说：“好在震二爷还没有走，跟他把话说明了，看她有个什么法子，回绝了王府，不就没事了吗？”

乌太太当时不作声，回到上房考虑又考虑，到底女儿的终身大事要紧；毅然决然地表示：“好吧！只能让阿元空欢喜异常了。”她说：“你们把老爷去请来！”

第二十六章

“小女儿的话，也不能说她无理；就是雪芹，也是阿元伺候过他的，将来逢年过节总有在王府上遇见的时候，如说让雪芹替她磕头，也是件情所难堪之事。”乌都统又庆幸的说：“好在王府还不知道这回事；通声，你就说阿元已经嫁了好了，那可是件无可奈何之事，想来平郡王也不会怪我。”

“不！”曹震答说：“我已经写信告诉王爷了。”

乌都统大吃一惊，急急问说：“什么时候写的信？”

“就是今天午后，从府上回来写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那不要紧！”乌都统心头一宽，“赶紧叫人去追回来。”

“只怕难办。”曹震皱着眉说：“我是托镖局子的人，专程进京的，他们的马快。”

“就算马快，今天赶不上，连夜赶还不行吗？”

“好！”曹震心中有了主意，“我试试瞧。”

“那就重托了。一追回来就请给我个信，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曹震满口答应，其实根本没有派人去催，因为认为乌家的这头亲不能结了。不过，他的想法，却先需跟秋月商量。

“为什么我说乌家这头亲不能结了呢？第一、就算信能够追得回来，这件事王府迟早会知道的。王爷一定会想，堂堂一位千金小姐怎么跟丫头较劲呢！在想到阿元的事，是因为她才吹了的，你想，王爷岂不要讨厌她，连带雪芹也落不了好了。”

“第二，阿元既不能进王府，说不定就陪房过来了呢！”

“那绝不会。乌二小姐一定会想到的，陪房过来，王爷要来呢？能说不送进去吗？”

“好，这算我没说。不过，乌二小姐这么骄尊自大，心思这么深，脾气这么绝，我看娶了来也不见得跟雪芹对劲。”

这几句话倒是说动了秋月，深深点着头说：“这可以请太太重新捉摸了。”

马夫人也觉得曹震所见不差，不过她另有一层顾虑：“我跟乌太太从小的姊妹，人家这样子一片诚心，叫我怎么说得出退婚的话？”她又说：“你如果有好办法，我倒也觉得乌二小姐既然说过不愿意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气话，总是一道裂痕，也就不必勉强了。”于是一时都沉默了，只听得曹震的脚步声，他偶尔停步，视线恰好落在秋月脸上，见她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知道她沉思有得了。

“怎么样，有什么好办法拿出来吧！”

“你这话可玄了，”曹震笑道：“咱们别打哑谜吧！”

“听其自然最好。”秋月转脸为马夫人解释：“太太，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是乌二小姐，要错就得错到底；如果说，非要阿元如何，她才能嫁给咱们曹家来，那一来，她的终身大事，不就像是阿元成全的？哪成了一生的话柄；乌二小姐既然是才女，又心高性傲，这一层一定看得很重。再说，为她自己的身分着想，误了阿元‘飞上枝头作凤凰’的机会，她自己想想，心里也一定很不安。太太，你说呢？”

“你是说，不必等咱们提，乌家自己也愿意退婚了。”

“正是。”

“通声，”马夫人问说：“你看会不会？”

“也许会，也许不会。不过，秋月的话不错，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等我先让魏升去打听了再说。”

于是曹震故意写份信给乌都统，心中除了说他已派人去追“专差”，尚无消息外，又故意谈了些有关行宫修葺的细节，而且要等回音。这样，不但魏升有了上门的理由，而且接着等复信可以从乌家下人口中，打听出秋月的推测，到底准不准。

第二天上午，魏升一早出门投信，直到中午才回来复命；曹震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见面就呵斥：“怎么去了整整一上午？这一点点事，你还打听不清楚！”

“我得等乌都统的回信。”

“乌都统写回信，又何用花这么大的功夫。”

“二爷有所不知，”魏升答说：“信一投进去，半天没有信息，我问是怎么回事？乌家们上悄悄儿跟我说，他家闹家务，乌都统恐怕没有心思写回信，请我下午跑一趟。我一想，这不正就好打听吗？所以我就说，信里是要紧事，我家二爷交待，一定要回信。不要紧，我可以等。”

“呃！”曹震释然了，这才是他心目中鬼精灵的魏升；便即问道：“乌家闹什么家务？““门上吞吞吐吐不敢说，只知道乌都统跟乌二小姐，父女俩大吵了一场。我问为什么吵？那门上愣了好一会，跺一跺脚说：‘哎，兄弟，你就别问了吧！’”

“喔，喔，”曹震心里明白了，很佩服秋月的见识：“你还打听到了一些什么？”

“还听说，乌大小姐跟乌都统也闹翻了。”

“咦！哪又是为了什么？”

“据说也是因为乌大小姐帮着乌二小姐说话的缘故。”

这就令人诧异了。曹震对乌二小姐的性情不甚了解；乌大小姐因为见过好几次，也听人谈起过她，是个很能干、也很势利的人，她之帮她妹妹说话，原因怕不会是如秋月所见到的，由于‘心高气傲’，不愿落个她的亲事由丫头所成全的‘话柄’。那么是什么呢？曹震心想帮乌二小姐说话，便是赞成将阿元送入平郡王府；不过不见得是为阿元“飞上枝头作凤凰”的机会着想，而是希望阿元真的有一天成了侧福晋，接一个奥援。

“好了！你下去吃饭去吧！”曹震又郑重叮嘱，“你可记住：第一，别提我让你到乌家去打听的事；第二，别谈芹二爷的亲事。”

“是！”魏升嗫嚅着问说：“是不是芹二爷的亲事吹了？”

“你怎么想出来问这句话？”

“我是胡猜的。”

“别胡猜！”曹震答说：“大概你明天就知道了。”

“是。”魏升有问；“下午是不是还要去？”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吃完了饭，曹震正要动身，不到乌太太带着乌大小姐来了。这一下，曹震自然得做一番观望；同时还要做一番紧急措施——他还没有将在乌家打听到的情形告诉马夫人，如今是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是将秋月找了来，略说大概，那样她就自会自到如何应付乌家母女。这是乌家的轿子，一抬入大门，要派人去找秋月来谈，其势有所不及，说不得只好自己三脚两步奔了进去，迎面遇着迎客的马夫人，后面跟着邹姨娘与秋月，这时都站住了脚。

“秋月，秋月，你来！”曹震一面说，一面直奔角门，又回头招一招手。

“太太跟邹姨娘先请。我看震二爷有什么要紧话告诉我？”秋月说完，回身就走。

“秋月，你料事如神。”曹震说道：“乌家大闹家务，看样子是乌二小姐不愿嫁过来，乌都统不肯悔婚。乌太太不只是何态度，不过乌大小姐是站在她妹子那面的。”

“喔，震二爷是那里得来的消息？”

“我让魏升去打听来的。”曹震又说：“喔？有件事很要紧，乌太太如果问起，送给平郡王的信追得回来追不回来；你只说听我说的，恐怕很难。”

“震二爷自己进来跟乌太太说一声，不更好吗？”

“等我想一想。我在前面听见信儿，怎么个情形，你溜出来告诉我一声。”

“好！看乌太太说些什么，我会很快来通知。”

于是曹震一个人在自己屋里，枯坐静等；已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看日影西移，心急无聊，难以忍耐，正盘算着不如自己闯进去当面看看情形时，秋月来了。

“怎么样？”曹震急忙迎上去问。

“事情透着有点儿玄。”秋月轻声答说：“乌太太什么也不提，只是聊闲天；太太问起乌二小姐，她也只说了一句：‘本来也要来看大娘的，身子不爽，吹了风不好，我没有让她来。’以后就再也不提了。”

“这，”曹震挠着头说：“他们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挺纳闷的。”

“你总看得出一点什么来吧？”曹震又问：“有没有想说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那种味道。”

“没有。”

“没有？”曹震想了一下相通了，“必是事情还没有定局，说不定乌都统这会儿在家跟乌二小姐大办交涉，也未可知。等我亲自出马去探探阵。”

“这好，”秋月问说：“人家要问起王府的信，我还是照那么说？”

“对！”

第二十七章

见了乌都统，自然先仔细看他的脸色，懊恼之色，欲掩还显，料想如果他会跟女儿办交涉，一定也没有成功。

“真抱歉之至。”乌都统抱着拳说：“上午跟二小女生了一场闲气，没法儿写回信。世兄来了正好，我也不必写信了，不过劳你得步，实在过意不去。”

“哪儿的话。信上谈的几件事，就请当面交待吧。”

于是先谈公事，实际上是不谈也无关系的琐事，所以毫无讨论的，很快就谈完了。

“王府的信怎么样？”

“大概追不回来了。”曹震答说：“镖局子的人路熟，都是抄最近的路走。”

“我想大概也追不回来了。”

乌都统的语气平淡，也没有什么表情，显然的，信追得回来与否，在他已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了。“当然，我还在作万一之想。”乌都统把话又拉了回来，“倘或真的追不回来了，通声，你说我该怎么办？”

“失信于平郡王，似乎很不妥。”

“我也是这么想。”乌都统叹口气说：“难是难在小女。”

“哪，”曹震想一想说：“只好慢慢儿劝她吧！”

“是的。”乌都统说：“等我慢慢儿开导她。”

这态度就很明白了，阿元的事，决定如平郡王之意；乌二小姐的亲事，暂且摆着再说。探明了阵势，曹震就不必多逗留了；告辞回家，恰好乌太太母女在上轿，他躲开一步，等客人走了，到上房来看马夫人。

“你到乌家去了。”

“是的。”

“乌都统怎么说？”

“我跟他谈得很好。”曹震答说：“我替他开路，他把事情拉开来。彼此不是一步一步往前挤，自然就舒服多了。”

“舒服可是谈不上。”秋月插嘴说：“我看乌太太没话找话，也挺累的。”

“怎么？”曹震问说：“始终只是闲谈？”

“可不是！”马夫人答说：“乌太太说明天还要来看我，我说我去看她，她不许，说怕我累着了。我看，她是不让我见乌二小姐。”

“太太见的是。”

谈到这里，停了下来，大家都在转同一个念头，下一步该怎么办？秋月最冷静，发现乌都统、乌太太的手法很高明，这样拖延着，占去了可进可退的优势，如果乌二小姐回心转意了，即时又可照原意办理；倘或执意不回，那就仍旧是个拖的局面。于是她说：“拖不是办法，京里事也很多，要拖到那一天才能走呢？““这话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既然乌都统已有了表示，明天我跟乌太太就好说话了。”

“太太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这么跟她说，既然乌都统觉得为难，那就把这件事撂在那儿，等过了雍正爷周年忌辰，咱们再好好儿商量。““是。”曹震答应着；可是他的脸色却显示着心里另有盘算。这是常有的情形，只要一见到了，马夫人总是跟他人另外谈一件事，好让他细细思量。此时也不例外，她看着秋月说道：“明儿得收拾行李了。”

“怎么？”门外有人发问，是邹姨娘的声音；只见她掀帘而入，脸上是差异的神色，“太太怎么要走了呢？”

曹雪芹跟乌二小姐的婚事中变，邹姨娘只看出征兆，却不知其详。马夫人不愿此事张扬，赶紧拉着她的手说：“一时也说不完，你别走，等我跟通声谈完了，原原本本告诉你。”

曹震听见这话，倒被提醒了；“四叔还不知道这回事呢！”他向马夫人说：“该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这是当着邹姨娘不能不这么说，马夫人懂他的意思，当即答说：“我请邹姨娘告诉四老爷好了。”

“是！”曹震暗示地说：“反正这件事都是太太做主。”

“是啊！”马夫人口气是答复曹震，其实有意说给邹姨娘听，“我也是事情挤在那儿，不能不马上拿主意；不然，我当然得先跟四老爷商量，他到底是一家之主。”

曹震默喻其意，知道这件事有马夫人一肩承担，不至于会受曹頫诘责。宽心一放，他的主意就多了。“我在想，”他说，“这话也不必太太亲自跟乌太太说；明儿我赶早去见乌都统，把咱们体谅他的意思告诉他。乌太太来了，太太不提，她也乐得轻松，那不更合适吗？”

马夫人不知道这么办，是不是如曹震所说得更合适？因而转眼向秋月说：“你听见了？”秋月当然听见了，这是征询她的意见的意思，便深深点这头说：“这么办不落痕迹，最好。”“那就这么办吧！”马夫人立即接口说：“震二爷有时就请吧。我跟邹姨娘好好聊一聊。”

在听的曹震婉转致意以后，乌都统如释重负。悔婚这件事在他实在不好交代，他们夫妇曾经商量过，最为难的是马夫人来了之后，乌二小姐的神态一定会引起尴尬的场面，所以决定由乌太太带着大女儿，每天备了食盒去看马夫人叙旧，目的是避免乌二小姐跟马夫人见面。但这种移樽就教的办法，一两天是无所谓，日子一长，难乎为继。如今可是不必再愁这一层了。其实乌太太正要出门，就因为曹震来了，暂时终止，要听听信息。及至了解了曹家的态度，她也跟她丈夫一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接下来有件事却难处置。

“那个戒指怎么样？”乌太太说：“这会儿能退吗？”

“不能退。”

“不退不就仍旧是受他家的聘了吗？”

“目前是这样。将来再说吧！”乌都统蹙眉说到：“咱们这时候别再谈这些一时没法子的事；这两天，我真够烦了。”

“烦的事还有呢！”乌太太想了一下说：“等我回来再说吧。昨儿答应了去看人家的，不能不敷衍。”

原来阿元又不愿意了，她的理由是，不能为了她，让二小姐的好事落空。乌都统还不知道由此变化。到了下午乌太太看了马夫人回来，方始听说，当时就愣住了“她怎么不早说呢？这一来，不是两头落空了吗？”乌都统气急败坏的说。

“你这话埋怨得没有道理。”乌太太不忍再跟丈夫论理，只安慰他说：“你也不必气急。阿元嘴里事不能不这么说，心里又是一种想法。等我来劝她。”

劝是已经劝了一天了，阿元执意不回，表面是不愿妨碍乌二小姐的好事，其实暗地里也有她的一份自尊心，要表示卑薄侯门，让大家知道，身份虽低，一样也有“富贵不能淫”的那种傲气。

因为如此，从乌大小姐到宋妈妈，越是拿嫁到王府安富尊荣、如何风光的话去劝她，阿元心里越起反感。乌太太不知就里，依旧是这套话，当然也不管用。说的舌干唇焦，如水沃石，阿元始终不肯松口；乌太太可真是忍不住了，“你口口声声不愿坏二小姐的事，我跟你实说了吧！二小姐跟曹家的亲事，已经吹了。”他逼视着问；“你说，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阿元低着头说：“我怕我命薄，享不起这份荣华富贵。”

“这你就不必客气了。”乌大小姐接口说道：“昨儿已经拿你的八字，请人去算过了，你后富无穷，而且正宜于配金命的人；平津王就是金命。”

“金命的人也多得很，五个人当中就有一个。”

这样回答，竟像是存心在搅局了，乌太太气地说不出话。宋妈妈便即劝说：“太太也别心急，慢慢儿开导她吧！”

“劝都劝不听，还说什么开导？真是，”乌太太气鼓鼓地说：“都是这么爱使小性子！真正白疼了她们。”这是连乌二小姐一起抱怨在内，但却提醒了乌大小姐，决定让她妹妹来劝阿元。乌二小姐原有此意，不过风波由她而起，不宜再出头起事；而且以小姐的身份，也不便干预。但奉命行事，情况就不同了；她将阿元找了来，开门见山地提出劝告，也是警告。

“老爷，太太，为咱们俩的事，气的饭都吃不下，你我与心何忍？我是不行了，话都说出去了，不用再谈；你这么固执成见，未免太不体谅人了。”

阿元不作声，只是紧闭着嘴，脸上是说不说在你，听不听在我的神气。

“曹太太是太太从小的姊妹，一请再请把人家请了来，结果两件事一件不成，你倒想想，怎么对得起人家？”

听得这话，阿元不能不开口了：“人家来是为二小姐，谁知道你闹别扭，大好姻缘，愣给它崩了。”

“我不是闹别扭，是从头到底捉摸过来的。”乌二小姐不愿说她将来如果真的有了侧福晋的封号，不肯给她磕头的话，想一想说道：“我是不愿妨你的福命。”意思是她成全阿元，倘或说句不领情的话，那就非吵架不可，所以她依旧沉默着。

等了他一会毫不松口，乌二小姐问道：“我说了半天，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我，”阿元答说：“我请二小姐别管闲事。”

“管你的事，怎么能说闲事？而且我是大小姐传太太的话，让我来劝你的，就算是管闲事，也是父母之命，没法子。”阿元心想把你许配给曹家，不也是父母之命，何以又不听了呢？这话不便出口，却不知不觉地摆在脸上了。乌二小姐也已发觉，不该用“父母之命”这四个字，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苦恼，也不免说了气话。

“人家都是为你，你不领情，这又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是把你捧到云堆里。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才真的是闹别扭。”

“我不敢！”阿元涨红着脸说：“我也知道老爷、太太，两位小姐全是好意，无奈我心里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乌二小姐逼视着问。

“总觉得——，”阿元词穷之际突然想到，“总觉得也该象二小姐这样，遇到这种事，应该自己拿主意。”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话很厉害。乌二小姐心想，若说一句“你跟我不同，怎么能自己拿主意？”那变成了以势压人，阿元既令口服，心绝不服，到要好好想个法子，说得她自己赶紧要入王府。

“你倒杯茶我喝。”

等阿元到了茶来，她捧杯寻思；记起“请将不如激将”这句话，顿时有了计较，不过话要怎么说，脸上应该有怎么样的神气，确须讲究。考虑停当她闲闲问道：“我明白了，‘侯门一如深如海，从此萧朗陌路人’，你必是心目中有人了。”说到最后一句，阿元大为紧张，但乌二小姐却摇摇手，不容她分辨，有意偏着头作出困惑的表情，徐徐开口。“是谁呢？你眼界也很高，算算家里的几个人，象小刘、阿福，你未见得看得上眼。”接着，她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是了。想来是芹二爷；大概派你去照应她的那时候就有约了。”

“没有!”阿元的声音如裂帛，“没有哪回事。”

与她的态度相反的是乌二小姐，语声依旧是平静而近乎冷酷，“其实，这也是无所谓的事。”她说：“你又何必不承认？”

“没有这回事，叫我承认什么？”说话象吵架了，阿元自知失态，改了用哀告的声音说：“二小姐，你不能这么说；真的没有，我连那种心都没有起过。”

“嗯，嗯！”乌二小姐漫然应着，显而易见的，她心中的疑团未释。

阿元痛苦的迟疑了好一会，俯着身子问：“二小姐，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莫非真要拿把刀来，把心刨开来看？”

“明心迹的办法也多得很，何必刨心？”乌二小姐自语似地说。

“好！请二小姐说，我一定照做。”

“不去曹家，去平郡王府，不就结了吗？”

阿元到此方始恍然大悟，上了乌二小姐的当了；但话一出口，不便反悔，顿一顿足说：“我就去平郡王府。”

听她一松口，乌二小姐是有预备的，赶紧一把拉住她，自己趁势站了起来，携着她的手，在床沿上拉她做了下来，脸上浮起歉疚的笑容。

“你比我大一岁，”她在阿元耳际，将声音放的极轻，“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好歹圆我一个面子。”

“好了，二小姐，”阿元答说：“谁叫我从小服侍你的呢！”这就不但口服，心也服了；窗外在偷听的乌大小姐与宋妈妈，见大事已定，相视一笑，悄悄移步，去给乌太太报信。

“这也罢了。”乌太太说，“震二爷急着回京，咱们得商量商量，谁送她去？”

当然不能主人家送，可是也不能随便派人；决定由宋妈妈及老家人陈三义，算是男女两总管，随着曹震，护送阿元进京。当时将曹震清了来，当面拜托，同时商量行期。这一回动身，不仅是长行，也是遣嫁，自然得选个黄道吉日。好在那半个月中，好日子很多，几经斟酌，排定第四天启程。这三天工夫，乌家很忙。阿元此行，虽不必备嫁妆，但毕竟与普通人家将婢女与人做妾不同；乌太太为她新制了四套衣服，也打了些首饰，总还有些镜箱之类的日常用具，都须新置，不用旧物。此外，还要打点送平郡王府的礼，太福晋、“老王爷”，以及平郡王夫妇，一共四分，备办也颇费事。

马夫人本来闲暇无事，哪知乌大小姐是有心人，将他请了去，为了阿元，有事要请教，第一是王府的礼节；第二是平郡王府几个要紧人物的性情。马夫人不善言辞，尤其是谈论太福晋的治家，与“老王爷”在府中的地位，很难形容得恰到好处，幸而有秋月为助，结果总算圆满。

两日盘桓，阿元与秋月很快的就熟得像多年的手帕交似的。在秋月看，阿元并不似杏香所说的那种“厉害脚色”，因而浮起一个好奇的念头，决定作一番探索。“阿元姐，”她说：“咱们是闲聊，你不愿意说就别说，我不会介意，不过你可别敷衍我。”

“什么事啊？秋月姐！”阿元自觉胸怀坦荡，“我没有什么不能跟你说的话。”

“好！”秋月很谨慎的说：“假如说，你家二小姐跟我家芹二爷的亲事成功了，你会不会陪着你家二小姐到我家来？”

“大概会。”

“怎么叫大概会？”秋月问道：“还没有谈过这件事？”

“谈过。是我自己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跟了去。”

这个回答就耐人寻味了。看阿元神色自若，估量深问也不致引起她的不快，秋月便不太顾忌了。

“你何以拿不定主意？怎么叫应该，怎么叫不应该？”

“我得为我自己想一想，跟了过去，将来会是怎么个结果？”

“你自己说呢？”

阿元脸红了。秋月恶作剧似的，故意装作不解等她自己说出来。

阿元无奈，终于开口，但答语只得五个字：“有两个结果。”

秋月大为诧异，除了给曹雪芹做偏房以外，哪里还会有第二个结果？这样想着，不由得就问：“是那两个结果？”

“你自己去想。”

“一个是——，”秋月想了一下，很含蓄的说：“陪你们二小姐跟芹二爷白头到老，另外一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另一个就不是。”这就是说，乌二小姐会替阿元另行择配。秋月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出现？

“我看不会。”她说：“你们小姐自然要留着你做个帮手。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只为她着想？”

“喔，”秋月歉然地说：“也应该为你想想。可是，我又怎么为你想呢？莫非你不愿意？”

“是的。”阿元坦然承认。

“为什么？”秋月问道：“我们芹二爷对女孩子，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我知道，我伺候过他。”

“那么，你是——，对你们小姐另外有想法？”

阿元笑笑不答，意思当然是默认了。秋月颇感意外，原来乌二小姐与人不易相处；连她从小做伴的侍儿都不愿与她常相厮守，这毛病又在什么地方？于是秋月想起草雪芹所谈过的，乌二小姐的性情，便即问道：“是不是因为她太傲的缘故？”

“傲还不要紧，她，想来只有自己，没有别人。”阿元突然顿住，“好了，好了，不谈吧。反正是没影儿的事了，谈了半天，不都是废话吗？”

秋月却不觉得是废话，暗暗庆幸，亏得没有结这门亲，不然一定会是怨偶。

第二十八章

亲虽没有结成，彼此的情分却似乎未受影响；临行前夕，乌太太特为找了清真馆的厨子来，设全羊席为马夫人饯行。乌二小姐居然也大大方方的陪席，席散客辞，乌太太随即又派人去送礼，两斤老山人参，四件貂皮统子，还有鲟鳇鱼、鹿尾之类的珍贵食物。这份礼很重，为的是一则表示歉意，再则回报马夫人送乌二小姐的那个镶钻的红宝石戒指。上上下下，包括阿元等人在内，一行九众，连装行李一共用了七辆车，乌都统又派了一个千总带领八名亲兵护送，浩浩荡荡的翻山越岭，直奔通州。

这天近午时分，通州在望；打前站的魏升带着仲四，十几里外迎了上来，人车稍住，仲四至马夫人车前请安问好，然后与曹震叙话。“公馆都预备好了，翠姨那儿也通知了。”仲四说道：“巧得很，回部铁王爷出京回旗；我跟他借了个厨子，太太可以在通州多住几天。”

“多住也不行。”曹震又说：“同来的还有别人，你知道了吧？”

“我听魏升告诉我了，该怎么接待，请震二爷吩咐下来，我马上就办。”

“这样子，那个阿元姑娘，还有乌都统家男女两总管，住你那儿，得费四奶奶的心，好好儿照应。”

“是，”仲四问道：“太太呢？”

“住我那儿，你只把厨子送了来，别的不用管了。”

说妥当了，分道而行，阿元一行投仲四的镖局；马夫人带着秋月随曹震回家，翠宝将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招呼得非常周到。她是第二次见马夫人，去热河之前已见过一次；而杏香却还不曾见过马夫人，那是因为正往热河提亲，局面未定，与杏香见了面，马夫人很难有适当的话好说。这一回情况完全不同了，马夫人坐定下来便跟曹震说：“快把杏香去接了来，我瞧瞧她是怎么个模样？”

“是了。我得到镖局去安排阿元进京，回头把她带了来。”曹震皱着眉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提，如今可是非说不可了，我得请秋月帮我的忙。”

“喔，”马夫人问说：“什么事？”

“王爷吩咐，人到了先住我那儿，等过了八月再送进府去。这话我在热河没有说，怕乌都统说一句，既然如此，等过了八月再把阿元送进京好了。那一来夜长梦多，不如先把人带了为妙，可是带了来不能进府，这话似乎不好交代。”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王爷当然得过了雍正爷周年忌辰，才能纳妾。”

“可是，阿元如果问一句：何不早说？那不就没话说了。”

“好办。”秋月插嘴说道：“震二爷只说刚接到京里通知就是了。”

“妙！”曹震大喜，“先不知道自然没有说。这话道理通极。原来打算请你跟她婉转解释，如今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跟她说。”

“那就快请吧！说完了把杏香带来，太太急着想看她呢！”

“我这就去。”曹震沉吟了一下问：“太太打算在通州住几天？”

“哪里能住几天？明儿就走；不是为看杏香，我今儿就进京了。”

“太太何必这么急？”翠宝赔笑说道：“总得住个两三天，让我尽点儿孝心。”

“太太就多住一天吧！”曹震说道：“仲四特为把回部铁王爷的厨子留了下来；太太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片诚心。”

“好！我就多住一天。”

于是，曹震到了镖局，照秋月的办法，若无其事的告诉了阿元；而且立即唤了魏升来，要他即刻进京，告诉锦儿，预备住处——其实，是他出京以前，便已告诉了锦儿的。

“震二爷，那么，我是那一天进京呢？”

“明天就可以走。”

“曹太太呢？”

“后天。”

“那我跟曹太太一起进京好了。”

“那也行。”

接下来，曹震厚犒了乌都统派来的千总和亲兵，打发他们回热河，接下来，便要带杏香走了。

“原来杏香也在这儿.”阿元惊喜交集地说：“在那儿，我看看她去。”

杏香跟阿元的心病极深，此时何能相会；所以曹震赶紧拦着她说：“杏香就住在这儿，你们晚上慢慢儿聊吧。”

就这样摆脱了阿元，到镖局后进去找杏香；同时托仲四奶奶好好招呼阿元，不要冷落了她，然后就带着杏香从后门上车。两个人乘的是一辆车，杏香带着小丫头坐一边，曹震坐另一边，面对面好说话。

“先谈你的事，有极好的消息。”曹震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芹二爷跟乌二小姐的亲事吹了。”

“吹了？”杏香诧异地问说：“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只说你切身之事。你回头见了太太，多说好话；有秋月在旁边替你敲边鼓，说不定这回就带你进京了。”

有这样的好事，杏香简直有点不能相信了。不过，她已有些不安，“别是为了我，妨了芹二爷跟乌二小姐的亲事吧？”她接下来又说：“我听仲四奶奶说，阿元要送到平郡王府，哪又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一时谈不完的事。长话短说，阿元先住我家，等过了八月，她就是平郡王府的庶福晋。”曹震说道：“庶福晋你懂吗？”

“不就是姨娘吗？”

“对了！”曹震点点头，“你跟她有心病，她对你倒还很好，刚才要去看你，我说你们到晚上再慢慢儿聊。杏香，如今河水不犯井水，你的心病应该不药而愈了吧。”

杏香脸一红，“震二爷也说得我太小气了，”她说：“我是让她，不是有什么心病。”

“没有心病最好。”曹震停了一下又说：“你跟她虽说河水不犯井水，不过总还有关系，将来成了亲戚，你见了她还得按规矩行李，所以我提醒你，今儿晚上你得好好儿敷衍她一下，为将来留个余地。”

杏香不语，只低着头看她那个隆起的肚子。曹震猜想她是害臊，等了一会还不见她开口，便要加以开导了。

“你跟芹二爷好，阿元大概也知道；再说见过了太太，就是过了明路了，你怀德又不是死孩子，怕什么？”

“好吧！”杏香硬一硬头皮说：“我就跟她见面好了。”

“这才是。”曹震紧接着问：“仲四奶奶待你怎么样？”

杏香想了一下，方始回答：“越来越好了。”

这就是说，本来不太好，现在好了；曹震笑道：“你倒很会说话。”

杏香正要作答，发觉车子慢了下来，从车帷中望出去，已快到了，不由得就有些紧张了。

“震二爷，”她问：“我见了太太该磕几个头。”

这下将曹震问住了，沉吟了一会儿：“今天不算正式见礼。照平常规矩，先请安，后磕头，磕几个没有准儿，如今你身子不方便，到时候再看吧。”不问还好，一问使得杏香更有无所适从之感。正在踌躇不定之际，车子停了。

“你慢点下来。”曹震说道：“太太交待，你身子重，行动格外要当心，闪了腰可不得了。等我先下去。”曹震先下，小丫头后下；接着门房里出现了秋月，她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妹妹！”

“姐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秋月与小丫头扶了下来，首先就注视她的腹部。杏香却摸着她的脸说，“姐姐瘦了一点儿。”

“一路上睡不能好睡，吃也没有好好儿吃过一顿，怎么能不瘦？”

“那可真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不过我很高兴，尤其是替你高兴。”

“谢谢姐姐。”杏香低声说道：“真的从见了姐姐以后，我的心定了，日子也容易过了。”

“你把心放宽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进去吧，太太在等着呢。”

“喔！”杏香又想起礼节，“见了太太我该磕几个头？”

“一个都不用磕。”秋月答道：“太太已经说过了，这会儿不宜拘礼；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不磕头有这个道理吗？叫我心里怎么能妥帖？”

秋月想了一下答说：“这样吧，跪一跪好了。”

跪也是秋月和翠宝搀扶着，行动极其轻缓；等扶起她来，马夫人又特地关照，站着太累，也不能坐低矮的小凳子，让她平起平坐。此外除了曹震，翠宝和秋月却仍按大家的规矩，都是站着说话。马夫人自是十分慈祥，但言语中三句必有一句提到如何安胎，这让杏香第一次感到，她在曹家已成了极重要的人物；同时也觉得双肩的负荷沉重，如果她不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便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快开饭了！”翠宝来请示，“太太是在那儿吃？”

“你们呢？”马夫人问。

“我们也都跟着太太吃斋。怕把厨房弄脏，不敢另外做饭，都归仲四掌柜派来的厨子，一手料理；不过分开来开。”

“何必还分开来开。一块儿吃吧。”

翠宝还在迟疑，秋月便即说道：“咱们家的规矩，遇到这种情形，摆两张桌子，震二爷陪太太一桌；咱们，坐下面一桌，一面吃，一面伺候。”

“是了。”翠宝欣然答说：“我这就预备。”

照秋月的指点安排，坐定下来，只有曹震一个人喝酒；挟起一块炸屯肝，发现里面一层硬膜，已经去掉，便向马夫人说道：“这回部铁王的厨子，是个好的，手艺很精致，炸屯是去里儿的；太太尝一尝看，保管又嫩又脆。”

马夫人便尝了一块，“果然好！”她深深点头，“牙口不好的也能吃这个炸屯，真是很难得。”

这厨子的手艺确实很高明，做的烧羊肉、瓦块鱼、爆肚，无一不好；极少机会吃清真馆子的菜的马夫人，赞美不绝，加以看到杏香附中怀着她的孙子，心里有一股无可言语的实在的感觉，因而胃口大开，吃得很多。曹震看看是时候了，便向秋月使个眼色，然后开口说道：“太太，我看你老人家就把杏香带了回去吧！早晚不离眼前，亲自看着，也省得牵肠挂肚想你的孙子。”

“嗯。”马夫人应了一声，未置可否；这件事她必须考虑，因为未迎正室，先纳偏房，在诗礼之家是不容许的。曹震不便再多说了，但他真的是怕负责任，不管杏香是依翠宝住在易州，或者在京跟着锦儿住，倘或待产的那一段日子里出了什么差错，以至小产，都会替他带来麻烦和不安。于是，她只能用眼色向秋月求援，但秋月装作不觉，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而且最好私下商量，不宜公然进言。不过，曹震可以不理，杏香却不能不安抚；不然她心里会起疑虑，因而从桌下伸过手去，在她膝盖上按了两下，意思是你不必萦怀，一切都在我身上。

“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曹震倒地忍不住催问了。

马夫人还在思量如何回答，不过杏香却先开口了，“震二爷，你别替我担心。”她说：“太太疼我，自然会有交待的。”这话一下子把马夫人打动了，于是不再多做任何顾虑，点点头说：“通声的话也不错，我自己早晚看着，比较放心。”听这一话，翠宝便拉了杏香一把，“你看，太太真的是多疼你。”她说：“还不快谢谢太太。”

等杏香起身道了谢，曹震问到：“太太后天走，你来得及吗？”

“没有什么来不及。”翠宝插嘴，“明儿我去帮杏香收拾东西。”

“不！”马夫人另有意见：“咱们是热河来的，在路上耽搁了，不拘那一天进京都无所谓。她可是头一会进咱们曹家的门——”

不等她说完，曹震就明白了，抢着说道：“到底是太太想的周全，得挑个好日子，把杏香送进京，总还要行个礼，请熟人来吃顿饭。太太放心，都归我来办。”

大事已完，翠宝向杏香道贺，“妹妹，”她说：“你倒好了。”

杏香笑着不作声，喝了口汤才轻声说道：“都是两位姐姐的成全。”

“你应该多谢秋月姑娘。”翠宝说道：“我也应该谢谢；以后仰仗秋月姑娘的地方多着呢！”

说着，她去取了三个小水晶杯来，将曹震所喝得花雕斟满了，与杏香双双举杯敬秋月。这杯酒可不容易喝！秋月这样在心里想，默默的盘算着。

饭罢派魏升将杏香送走，曹震这一天颇为劳累，又多喝了几杯酒，早就睡下了。翠宝却一直在马夫人身边，陪着闲话；催了她几次方始请安辞去。

“咱们也睡吧！”马夫人问道：“秋月，你看翠宝是不是有话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太太也看出来了，”秋月答说：“不是太太提起，我也不敢说，翠宝是为她自己的事。”

“她有什么事？”

秋月不既回答，停了一下才说：“刚才她给杏香道贺，说了句：‘你倒好了。’太太请想这句话的意思。”

马夫人想一想说：“她的意思是，杏香倒进门了，她还在门外。”

“正是。”秋月紧接着说：“太太，我倒有个主意，不如一起办，让震二爷把翠宝也接了去，跟锦儿奶奶见个礼。”

想到曹震的辛苦照料，翠宝的殷勤侍奉，马夫人自然赞成，“不过，”她说：“锦儿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她跟你好，你得先替翠宝疏通好了，才不会淘气。”

“是。”秋月答说：“疏通归疏通，总得太太交待一句，才合道理。”

“当初原说是翠宝到易州的，如今未到易州，先就进京跟着锦儿一起住，她心里或许会以为咱们再骗她，得寸进尺，慢慢儿要爬到她头上去了。”

“不会的。锦儿奶奶的气量还不至于那么狭。”

“既然你这么说，你先去疏通；说妥当了，要我怎么办都行。”

“是。”

“你还得先问一问震二爷的意思，看他怎么说。”

“太太说的是。当然要震二爷也有这意思，我才不算多事。”

“喔，”马夫人突然想起，“杏香到现在，无论如何算是咱们的人了，仲四奶奶照应了她那么些日子，论理该谢谢她才是。”

“杏香拜了中四奶奶的，照应干闺女，也是她的本分。不过，太太想谢谢她，当然更好。”秋月问道：“太太打算怎么谢她呢？”

马夫人沉吟了一会说：“送谢礼倒不如我去一趟，当面跟她道个谢，反显得厚些。”

“是！仲四奶奶家，也很殷实了，现在要的是面子。”

秋月看得很准。第二天上午曹震派魏升去通知，说马夫人特为要去看仲四奶奶；仲家夫妇顿觉受宠若惊，托魏升带回话去，说是仲四奶奶本来要去请安的，“惊动太太，万万不敢当。”

哪知曹震陪着马夫人已在路上了。中途相逢，魏升随又折回镖局去通报；仲四夫妇心里虽感不安，而觉得更多的是脸上的光彩，当时将镖局的大门、二门都开直了，仲四亲自扶着轿杠，直到内宅天井，方始停轿。

轿帘一掀，只见仲四奶奶满面笑容，“真正不敢当。”她说：“太太赏面子，不敢不识抬举，不过是在不安。”

“你太客气了。”

出的轿来，只见杏香与阿元也都迎了上来，双双搀扶，马夫人让阿元虚扶着左臂，右手却赶紧握住了杏香，仿佛深怕她摔跤似的。

仲四奶奶是跟在后面，上了台阶站住，回身关照仲四：“你得赶紧把厨子请回来，给太太备饭。”

交待完了，方始进屋，向马夫人行礼请上座。马夫人看八仙桌上摆八个高脚果盘，却只得她一碗盖碗茶，便不肯坐了。

“大家随意吧！”说着，她就近在东壁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仲四奶奶还得谦让，秋月赶紧抢在前面说道：“算起来都不是外人，仲四奶奶是杏香的干妈；阿元姑娘眼看成亲戚了，都不必客气吧！”

听她这一说，大家都觉得自在的多，或坐或站，不再拘礼。首先是马夫人想仲四奶奶道谢，彼此都很客气了一番；然后提到挑日子送杏香进京的话。

“日子请太太挑，挑定了我亲自送进京去。”仲四奶奶又说：“是不是请太太现在就挑日子？”

“这恐怕得请人挑。”

仲四奶奶看马夫人如此慎重，急忙答说：“是!是！通州新来了一个算命的，叫什么‘一尘子’，都说很高明，准定请他挑。”

接下来，便谈一尘子。仲四奶奶的口才很来得，将一尘子演染的神奇非凡。马夫人本信此道，听了她的话，越觉动心。“我倒说个日子，请仲四奶奶托一尘子派一排八字看。”马夫人接着说道：“康熙五十四年四月二十七午时。”

“杏香，”仲四奶奶说：“你拿只笔记下来。”

“是！”

杏香答应着起身，上首条案上就有现成的笔墨，还有梅红笺，她把“日子”记了下来，递了给仲四奶奶。

“那一尘子的润金，不知道怎么算？”

“那可不一定，看命好坏。太太说的这个日子，大概是芹二爷的，我看起码得十两银子。”

“好！我先交十两银子给仲四奶奶，如果不够，请你垫上，随后归还。”

马夫人在说，秋月已经在解随携的衣包，里面有十两的两锭银子，取了一定交了过去。习俗算命是不能白送的，仲四奶奶不用客气的收了下去。到的下午，一尘子为杏香排定了长行好日子，是在十天以后。为曹雪芹“细批终身”，非片刻可了之事，也得在十天以后，方能收到命书。马夫人看看日色偏西，起身告辞；仲四奶奶留她不住，只好仍旧连厨子一起送了回去。

晚上吃饭，仍同昨天一样安排，只是少了个杏香，谈起为她择日进京的话，曹震才知道一尘子也在通州，讶异之情，现于辞色，马夫人少不得要追问了。

“怎么你知道这个一尘子？”

“我知道。”曹震定定神，自语似地说：“她的造化来了。”

话越说越玄了，不但马夫人、秋月与翠宝都侧耳静待，用眼色催促他快说。

“我跟你们谈一件极有趣的奇事。”她看着秋月与翠宝说：“你们可别说出去。”

“知道了。”翠宝答说：“你就蘑菇了，太太等着听呢。”

“这件奇事是方老爷告诉我的。”

“方老爷”自是指方观承。翠宝不知其人，马夫人与秋月，却都知道，他跟平郡王福彭与当今皇帝，有极深的渊源；这件奇事，想来跟皇帝或平郡王有关，所以都凝神注视——听曹震慢慢讲这件奇事。

下册

第一章

是雍正九年，那时当今皇帝尚未封爵，只称“四阿哥”奉了世宗的密令，微行探访直隶总督唐执玉的官声，“四阿哥”邀平均王福彭同行，并由方观承带了四名便服的侍卫，暗中保护。这天到了昌平地方，行经一座茶棚，下马暂息，一面喝茶，一面打听。“四阿哥”发现茶棚间壁面有一方布招，上写八个大字“一尘子论命不论人”，心中一动，便悄悄拉了福彭一把，努一努嘴说：“你看，这一尘子的市招，似乎对他自己的子平之数，蛮有把握的。”

“老王，”这是预先约定的称呼；福彭问道：“想不想试他一试？”

“也好，看他怎么说。”于是方观承陪着，一起去看一尘子，那人约摸四十岁出头，带一副墨晶眼镜，见有人来，似无所觉；但口中有话：“三位随便坐。”

“四阿哥”与福彭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已会意，原来是个瞎子。怪不得“论命不论人”；来人是何仪态根本看不见，无从论起。“先生”，四阿哥问道：“请教你这大号，是何涵义？既然一尘不染，既然一尘不染，何以有奔走风尘？”

“客官”，一尘子是关外口音，“一尘子是谐音，‘一陈姓之子’而已。”

“贵处是？”

“浙江。”

“何以有关外口音？”

“自幼生长在关外。”

四阿哥有数了，必是前朝充军发遣到关外的“流人”之后，便有问说：“在关外几代了？”

“连我在内，四代。”

“是尚阳堡，还是宁古塔。”

这两处都是遣戍之地；一尘子便即答说：“客官知道这两处地方，就请不必多问了；反正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客官何事见教，请直说吧！”

“足下论命不论人，我说个日子，请为推算，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子时。”

“原来辛卯年生人。”一尘子提高了声音喊道：“小康！”

应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却略显瘦弱的少年，一言不发的在另一张小桌后面做了下来，桌上有笔砚，还有一面白漆水牌，他提起笔来说道：“爹，好了。”

一尘子便念道：“辛卯、丁酉。你查康熙年间。”

那小康是他父亲教过的，知道辛卯是康熙五十年，酉月是八月，“年上起月”依“丙辛之子由庚起”的歌诀，正月是庚寅，二月是辛卯，顺序推至酉月便是丁酉。但日子却非查万年历不可。“十三是庚午。”

“那么子时，就是丙子。”一尘子掐手指，一面念道：“辛卯、丁酉、庚午、丙子。”然后就一动不动的沉思了。那小康早已将“四柱”在水牌上写好；定睛看了一下，突然大声说道：“爹，这个八字火炼阳金；地支‘四方夹拱’，大贵之格。”

“小孩子懂得什么？别胡说。”一尘子接着问客人：“客官，请问这个八字是男命还是女命？”

“男命如何？女命如何？”

“女命是个游娼。”

听他脱口而出，语气又斩钉截铁般硬；四阿哥倒有些不大服气，当即诘问：“何以见得？”

“子午卯酉谓之‘四柱桃花’，年上地支之卯，见时上地支之子为‘咸池’，煞犯桃花，这叫‘遍野桃花’，绝非良家妇女偶尔红杏出墙者比。”

解释得倒也有些道理，福彭插嘴问：“那么，何以见得是游娼呢？”

“子午卯酉，坎离震兑，请客官看一看八卦图就知道了。”这幅八卦方位之图与乾南坤北、象征上天下地的先天八卦不同。图上划出一个八角形，中央是半阴半阳的太极图，表明“戊己”，便是五行生克中的“中央戊己图”；北方“壬癸水”，是坎卦；南方“丙丁火”，离卦；东方“甲乙木”，震卦；西方“庚辛金”，兑卦。乾卦在西北，坤卦在西南；东北是象征山的艮卦，东南是象征风的卦。至于十二地支，恰如自鸣钟的钟面，子时在十二点的位置，正对面的午时便在六点的位置；卯与酉是三点与九点相对。子午卯酉在八卦是坎离震兑，而在方位便是正北、正南、正东、正西，因而星士称此格局为“全四正”，又叫“四方夹拱”说是难得的贵格。然而何以在女命便是游娼？福彭看了半天，始终参不出其中的奥妙，就只好老实请教了。

“南北西东，游走四方；而且这个八字，五行缺土，托足无根，命中注定了要漂泊风尘的。”

“言之有理。”四阿哥深深点头，“那么，男命呢？”

“是男命，又要看他的家事出身，作何行当？不可一概而论。”一尘子略停一下又说：“讲实话，我行道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奥妙无穷的八字，心里倒是想到了，不敢说。”

“为什么？”

“现在虽未必‘偶语者弃市’，忌讳甚多，君子明哲保身；先请客官说了‘乾造’是何等样人，，我再就命论命。”说的奥妙无穷，而且话中有话，福彭甚感兴趣，却不编造次开口，要看本人自己肯透露多少，因而只是看着四阿哥微笑。

“足下说这个八字奥妙无穷，倒要请教，假如说，此人是个读书人呢？”

“是个幕友，聪明绝顶，名震四方，可惜好酒爱色，潦倒以终。”

“名震四方，好酒爱色，都容易明白，何以见得聪明绝顶，潦倒以终？”

“时辰上的子水是‘伤官’，主智慧。年上卯木是个‘财’，卯酉对冲，酉是‘劫财’；卯上天干之辛，也是‘劫财’，上压旁冲，哪怕象邓通有做铜山，也要饿死，命中注定，无可如何。”

“嗯，嗯，”四阿哥又问：“如果是武官呢？”

“好！”一尘子脱口称赞，“这就走对路了。秋金生于八月，是‘阳刃’，强极、旺急！庚辛金加丙丁火，好比精金百炼，成了干将莫邪。子水伤官，月上之丁是‘七杀’；好的是一个‘杀’，所谓‘独杀为贵’，又好的是有伤官‘驾杀为用’。利器在手，兵权独操；征南讨北，威震八方，一定是青史扬芬的名将。”

“‘遍野桃花’不碍吗？”

“碍什么？”一尘子笑道：“攻城掠地，只要打了胜仗，玉帛子女，任所取催，武将何在乎交桃花运？而且就因为南征北讨，无战不克，才会‘遍野桃花’。”

四阿哥笑了，“这话道也不错。不过，”他正色问道：“先生就看得这么准？”

“是的。”一尘子毫不迟疑的答说：“这个八字的精华所萃是时辰，那个子不但是主智慧，敌‘杀’生‘财’，而且成了‘四位纯全’之格，不管做什么都是第一流；倘是游娼，也一定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尤物。”

“高明之至！”四阿哥却是佩服；想了一下又问：“此人照足下所说，兵权独操，威震八方，会不会功高震主呢？”

“这也说不定，要细推他的大运流年，才见分晓。”

“有理。”四阿哥沉吟了好一会，方又开口：“先生，你我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只当听评话。这个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呢？”

一尘子先不作声，然后问说：“客观真的是姑妄听之？”

“真的。请放心，来的两位都是我的至交，跟我一样，都识的轻重，不会拿戏言当真。”“而况，”福彭接口补充，“我们如果拿说不得的话，到处去乱说，岂不成了谣言惑众，自己先就遭殃了。”

“两位这么说，那么我也就说实话了。这个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是当皇上的命。”虽已猜想倒是这么一回事，福彭与方观承仍旧动容了。四阿哥却声色不动，只问：“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天命所归，不可以常理来论。帝皇之命，第一看本身强弱。秋月之金，当权得令，外阴内阳，坚刚之性，独异于众，万物遇之，无不摧毁，此为秋金之体性。”

“照先生所说，不就成了暴虐之君了吗？”

“不然，这是论其本质，八字中只占得庚与酉两字。是有道明君，还是淫昏之主，还要看另外六个字。”一尘子摇头晃脑的念道：“‘火来锻炼，遂成钟鼎之材，土多培养，反惹顽浊之气。见水则精神越秀；逢木则琢销施威。金助愈刚，过刚则折；气重愈旺，旺极则催。强金得水，方挫其锋；气旺得泄，金清水秀。’这个子时，真正是千载难得的好时辰。”接下来，一尘子为四阿哥解说：八字中三金、三火、一水、一木。譬如锻冶，金属要多火要旺，水则不必多但要寒，得此淬砺，方成利器。

“亥不是水吗？如果早一个时辰生，是不是差不多呢？”

“差的远了。”一尘子答说：“第一、不能成子午卯酉四方夹拱之局。第二、如果是亥时，就是丁亥；‘丁火其形一盏灯’难言锻炼，而且丙是‘正官’，丁是‘七杀’，杀重总非好事。”

“那么，”四阿哥又说：“这四方夹拱在这个八字上也有说法吗？”

“怎么没有？坎离震兑，贯乎八方，金瓯无缺，声威远播之相。”

“可是没有疆土。五行缺土，总不算完全吧？”

“好就好在缺土。刚才不是说过，‘土多培养，反惹顽浊之气。’至于说到疆土，既然贯乎八方，当然土在其中，何消说得？”

四阿哥听他谈得头头是道，反倒有些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意捡好地说，因而走到小康面前，看他在水牌上画的符号，子午与卯酉之间，都有一个‘冲’字。当即问说：“先生，子午一冲，卯酉也是一冲。有冲克就有妨碍。不是吗？”

“冲克也不止子午、卯酉。”一尘子从容答道：“客官请细看，四柱的干支，不都是冲克的吗？”

四阿哥往水牌上一看，不由得暗中称奇，年柱辛金卯木是金克木；月柱、日柱都是火克金；时柱丙火子水是水克火。无往而不冲不克，这样的八字是在少见。““惟其少见，所以为贵。凡冲克不一定是坏事，相反也可相成，比如锻冶，出火之金，不能无水来淬，这就是水火既济，而非水火不容。这个八字正就有相反相成之妙。”

由于当时雍正皇帝最好此道，每喜为他所着重的臣下“看八字”——年羹尧、隆科多以及张廷玉、鄂二胎的一生穷通富贵，他觉得都在他掌握之中，偶尔也为四阿哥谈一谈命理；所以对一尘子所说得‘相反相成之妙’，四阿哥大致也能领略，心里在想，所谓‘水火既济’的道理，一尘子也说得很透彻；至于火克金为锻炼，拿人来说，便是受教育，四阿哥从小就在严父督责之下，不但在上书房最用功，而且还间接受祖父—圣祖的天算之学的熏陶，在年龄相同的“小叔叔”技叔伯兄弟中，他的资质最好，学到的东西也最多，就像烈火炼精金，终成利器。可是辛卯及卯酉之间的金克木，又说明了什么呢？

想了好一会想不通，少不得还是发问：“先生，你刚才说年上卯木是‘财’，上面的辛是‘劫财’，对冲的酉也是‘劫财’，上压旁冲，虽邓通之富，也归于无用。如今又怎么说呢？”

“邓通会饿死，汉文帝就不会饿死了。天子富有四海，区区之财，要它何用？命理者与我同类者，称为‘比’、‘劫’，兄弟朋友都是，只是性善为比、性恶为劫。比劫帮身，这个八字强极旺极，比劫无益而有害，不过害也不大，劫财而已；不惜财自然无事。”

一听这话，四阿哥暗暗吃惊，这上压旁冲的两个“劫”，不就是自己的一兄一弟—三阿哥弘时与同岁的五阿哥弘昼？三阿哥已经去世，无需再论；对五阿哥，应该谨记，“不惜财自然无事。”可是，“朋友呢？”他问：“也是无益而有害吗？”

“天子无友，不算比劫。”

四阿哥对这个解释很满意，“先生真是高明之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完，他从大荷包中掏出一把碎金子，拉过一陈子的手来，将碎金纳入他掌中，“区区微意，不足言谢，有机会再请教。”

第二章

在路上，平郡王福彭一直惦念着这个一尘子。原来他生在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卯时，八字是：“戊子、已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听一尘子说：“土多反惹顽浊之气“，而八字中一半是土，岂非大坏特坏？因而耿耿于怀，私下嘱咐方观承，设法将一尘子接进京去，以便请他仔细推算。

于是方观承便派了一个得力的护卫去办此事；哪知回来复命，说是一尘子父子第二天便失踪了。

“怎么回呢？”

“确实不假”。那护卫说道：“我还打听了，据说那天一尘子跟人说：他惹了杀身之祸，非连夜逃走不可。果然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去向不明。”

方观承大为诧异，细细思索，终于参透了其中的道理。四阿哥给一尘子的那把碎金子，称为“瓜子金”，宫中每用来赏人。一尘子发觉受赠的是瓜子金，直到遇见异人了；唯恐惹祸，所以星夜遁走。其实四阿哥也想找一尘子，为的是想大大帮他一个忙；原来一尘子自道姓陈，在关外已经历了四代，这使得他想起了一个人，顺治年间的弘文院大学士陈之遴。

陈之遴原籍浙江海宁，明朝崇祯年间的进士，顺治二年归顺清朝，由秘书院侍读学士，一路扶摇直上，顺治九年就入阁拜相了。那是汉人中有南北之争，北派多明末魏忠贤得“阉党”，惯于勾结太监在皇帝面前进谗。南派的领袖“二陈”——陈之遴以外，另一陈是江苏溧阳人，名叫陈名夏，字百史，崇祯朝的状元，入清后因为多尔衮的赏识，早就当到了大学士。及至多尔衮去世，便有个御史张煊严劾陈名夏任礼部尚书时，结党行私；但张煊由于另案诬告坐实，陈名夏获赦无事。

到的十一年，世居关外，早就从龙的大学士宁完我，上书参陈名夏说：“名夏屡蒙赦宥，尚复包藏祸心，尝谓臣曰：‘留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其情叵测。”又指责他的儿子居乡暴恶，包庇姻亲等等，“请敕大臣鞠实，法断施行。”结果庭臣会审，其他各款罪名都无其事，只有“留发福衣冠，天下即太平”这句话，确曾说过。这便成了想推翻大清、恢复明朝、大逆不道的罪名，刑部奏请“斩立决”，朱笔该“绞”，留他一个全尸，其子充军。

陈名夏一死，陈之遴益感孤立，但他不能守明哲保身之戒，出语常有怨讪之意，顺治皇帝颇为不悦。终于在顺治十五年以贿结内监的罪名，抄家充军到关外尚阳堡。他的儿子陈直方，是吴梅村的女婿，也随父遣戍。陈之遴以后死在尚阳堡，家属是否赦归，不得而知。

然则既有二陈，又何以只想到一尘子可能是陈之遴的后裔呢？因为陈之遴精于子平之学，著过一部“命理约言”，共计四卷，包括“法四十八篇”、“赋二十篇”、“论四十八篇”及“新论二十四则”。四阿哥也看过这部“名著”，推断一尘子家学渊源，是陈之遴的曾孙。为此，四阿哥特为照方观承来商量，才知道一尘子已畏祸潜逃。四阿哥没有料到由此结果，变成爱之适足以害之，心里不免歉疚。不过，要查明陈之遴是否还有后裔在关外，方观承认为这并不难，海宁陈家是大族，刚刚予告，尚待归里的大学士陈元龙，就是陈之遴的族人，不妨向他打听。

四阿哥先同意了，但随后又变了主意，不愿多事；因为关于四阿哥的生母，已有一种传说，说他是海宁陈家的血胤，像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为雍亲王府“调包”换入府中的—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皇子皇孙的生母，以及接生的稳婆，在玉碟中都有记载，绝不可能有假冒的情形。而况当时的雍亲王，虽然长次二子夭折，三阿哥弘时却好好的活着，不须更从异姓抱一子来养。

那么为什么会有此传说呢？原因是有一天为大臣写悬挂在中堂的匾额，而陈元龙家的堂名叫做“爱日堂”，原有孝亲之意，而出于御笔，便容易引起误会，因误传误，离奇的无可究诘。如果现在再向陈元龙家打挺陈之遴后裔的情形，必然又会引起无稽的猜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但四阿哥虽已丢开，平郡王福彭却念念不忘一尘子；曹震曾几次听他谈到，尤其是当年的四阿哥成了当今的皇帝以后，他曾说过一段颇有意味的话。“人苦于不自知。一尘子算他人的命，如此之准；不知道他为自己算过没有？如果算过，何以不知命中有‘贵人’，而且是真命天子？大好的一步运，自己错过了，真替他可惜。”

看来一尘子的这步好运，快要到了。曹震这样在想；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到仲四，拉向一边，低声问到：“算命的一尘子在那里设砚？”

仲四不懂什么叫“设砚”？只说：“他住在仓神庙。”

“对，我就是要到他的地方。你跟我一起走，别让人知道。”

看他神态诡秘，仲四不免好奇，“震二爷，”他问，“你找他算命？”

“不是。”曹震答说：“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仓神庙很大，一尘子独占一座小院落；虽是清晨，求教的人已经很不少了，有个年轻后生在挂号。见此光景，曹震倒有些踌躇了。“仲四哥”，他低声说道：“你能不能像个法子，让我跟一尘子单独谈一谈？”

仲四想了一下说：“你请等一等，我去想法子，不知道行不行？”说完便既走了。不多片刻，仲四笑嘻嘻的走了来，当然是有了满意的结果；仲四跟仓神庙的管事极熟，找到他跟一尘子去关说。一尘子一诺无词，请曹震到他的“静室”去面谈。

所谓“静室”，是孤单单的一座小楼，管事的领上楼去；说一声：“道长，客人来了。”原来一尘子是道家装束，不过仍旧带着墨镜，道士戴墨镜，加上一部连鬓的大胡子，形容古怪之中，透着些滑稽，曹震有些不相信，这样一个人算命算得那么准。

“尊姓是曹？”一尘子问。

“是的。”

“还有一位呢？”

“姓仲，镖行买卖。”曹震答说：“是我的好朋友。”

“客官说要私下跟我谈；令友在一起，不碍事吗？”

“不碍事。”

“好，有何见教，请说吧！”

“是，”曹震咳嗽一声，压低了嗓子问道：“足下几年前，算过一个子午卯酉的八字，总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足下知道这个八字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又何以失之交臂？”

“客官看是失之交臂，我自己看是躲过一劫。”

“是一劫？”曹震问道：“足下知道不，第二天就另外有位贵人，专程来敦请，哪知足下已去如黄鹤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一尘子答说：“来找不能不去，去了不能不说；说了不能不让人流传，这一传，我就在劫难逃了。”

“何以见得？”

“客官简直是明知故问。”一尘子语气怫然，“请问，传入禁中，上达天听，你倒想我犯的是什么罪名？”

明知他已颇为不悦，曹震却仍旧赔笑说道：“足下是在过于高明，还请指教，以开毛塞。“他接着又说：“我此来，就像水浒上所说得，又一场富贵，要送与足下。”

这几句好话，消释一尘子心中芥蒂，“多谢客观好意。”说了这一句，他住口侧耳，静听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问道：“小康，你上来干什么？““挂了三十多号了——”小康一脚踏进来，不妨有人在，便把话停住了。

“你跟客人去说，我临时身子不爽，今天不会客；请他们明天再劳驾。”一尘子又说：“打发了客人就回来，守着楼梯，别让人闯上来。”小康答应着走了，一尘子便进一步向曹震请教家世，听说是曹寅的侄孙，很高兴得表示，应该算是世交，但却未说先人交往的经过，曹震想打听又不知如何措辞，只好听他一个人说了。“小康走了，咱们言归正传。”一尘子说：“曹爷，你总知道雍正元年有一道不立储得上谕吧？”

“是。”

“那么你想，皇上不立储，我竟算出来一位真命天子，岂不是替他立了储了？就算皇上量大如海不追究；另外还有想登大宝的皇子，饶得了我吗？”

“啊，啊！说的一点不错，道士我太懵懂。”曹震紧接着又说：“不过，如今情形不同了，你所顾虑的事，都没有了。”

“不见得。”一尘子使劲的摇着头说。

曹震大吃一惊，愣了好一会才问出一句话：“莫非乾坤未定？”

“这话很难说。“一尘子答道：“后来我为这个八字细推过流年，只怕还有波折。曹爷，请勿见怪，我不能再多说了。”

“是，是，田纪不可泄露。”曹震略停了一下又说：“咱们也言归正传，有位贵人，我是说吧，就是当年来敦请你的一位王爷，仍旧想请你进京，以便好好儿请教。这位王爷是皇上的亲信，当年陪皇上来过，你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的，他自然还要带你去见皇上，足下，如有所求，无不可如愿。”

“我只求保我一条老命。”一尘子说：“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命，不可妄求富贵，否则就是自速其死。说老实话，我命果然有这场富贵，不必等你曹爷送来，我早就命小犬进京去讨这场富贵了。”然则为什么不进京呢？一尘子说是京中的“贵格”太多，倘或又算出一个帝王之命来，又将如何？

曹震听他这话，越发心生警惕。一尘子的话虽含蓄，但已是极强烈的暗示，可能另有亲贵会起而夺取皇位，这个人是谁呢？莫非是废太子理密亲王胤仍的世子弘皙？转念到此，他对平郡王的八字及流年，越发关心。因为福彭之得有今日，全靠与当今皇帝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与渊源之故，彼此休戚相关、祸福与共，如果“今上”的皇位不保，平郡王或许会的不测之祸，也未可知。于是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足下不肯受邀进京的苦衷，我明白了；怕一进了京，会有许多王公来请你推命，应付不得法，会有杀身之祸。这一点关系不浅，我也不敢勉强了。不过，我是不是能拿一个八字来，请足下推算？”

一尘子想了一下答说：“承蒙曹爷抬爱，我也不便推辞。不过我声明在先，这个八字能不能细批流年，殊未敢必；不能的话，请勿强人所难。”

“是，是，遵命。”

“那么请说吧！”

平郡王福彭的八字，曹震是记得的，“戊子、已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但辛金与“今上”的庚金，有刚柔强弱的不同。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生，今年二十九岁？”

“是的。”

一尘子点点头，仰靠在椅背上，落入沉思之中。好久，好久，方始开口。“这个八字也是好在时辰，‘土重金埋’，时干辛金一‘比’，可以‘帮身’，很得力。时支卯木，有疏土之功。如果不是时辰好，危乎殆哉了。”

“是！”曹震答说：“这个八字，也有人说，根基很厚。足下看呢？”

“不错，土为‘印’；印者荫也，祖上余荫极厚。不过荫蔽过甚，好比‘糖花’，经不得久。”

“糖花”又称“堂花”。冬季在密闭的土窟中，用硫磺及沸汤熏蒸，是春天才开的花，非时早放，谓之“堂花”；但这种拔苗助长的手法，矫揉造作，花虽开了，却不易经久。曹震心想，福彭十九岁那年，先帝夺其父之爵，让他承袭；二十六岁入军机，随又授为定边大将军，是顺治以来，八十余年唯有如此早达的亲藩，岂不就象非时早放的“唐花”？然则所谓“经不得久”，是寿数有限呢，还是爵位不能长久？这样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一尘子答说：“这要看大运跟流年。”

“那么，能不能请足下费心？”

“现在不敢说，”一尘子答道：“要有小犬做帮手才知道。曹爷下午在来吧！”

“是，是。下午在来请教。”

“不过，曹爷我得重新声明一次，倘或不能细批，请勿见怪。”

“不敢。”

曹震一上午惦念着这件事，吃过午饭，便与仲四赶到一尘子那里，却是失望了。

“曹爷，是在抱歉。”

“是——，”曹震不知道该怎么说，嗫嚅了好一会才问出来一句：“是有什么关碍吗？”

“中间有一番挫折，不过爵位可保。”

“这样说，是寿数有限？”

“盛极而衰。”

“盛极而衰？”曹震玩味了一会，惴惴然地说：“目前可说极盛，莫非祸在眉睫？”

“眼前还有一段好景。”

“那么，是哪一年呢？”

“曹爷自己去捉摸吧！我不能多说了。”

“君子问祸不问福，这个八字，关联着好些人，还请指点迷津。”

一尘子欲言又止，最后这样回答；“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

曹震还要再问，一尘子便支吾着不肯做答了。看着不可勉强，他向仲四使了个眼色，仲四将包袱解了开来，里面是簇新耀眼的一锭“官宝”。

“这五是两银子，”曹震看着小康说：“请老弟收了。”

小康不作声，要看他父亲的意思；一尘子想了一下说：“赏得太多了一点儿。也罢，原是好八字，也值一个大元宝。”听他这么说，曹震略略放心了；原来江湖上有个规矩，看相算命，润金多寡，常视人而异；要的多就表示所遇的是贵人福命。一尘子肯收这笔重酬，意味着福彭的八字，怎么样也不能说坏。但这是自我安慰的想法。福彭的流年中一定有很不利的事，所谓“一番挫折，爵位可保”，可见这个挫折，大到可以革爵的程度，不能说不严重，也就不能不关切了。

“震二爷，”仲四建议：“你回京以后，不妨跟芹二爷谈谈，他人聪明，又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许能捉摸出什么来。”

第三章

由于事先接到秋月的信，曹雪芹对于乌家亲事不成这一节，早已知道；具有肩仔一卸得轻松之感。觉得意外的是，乌二小姐不愿委身，竟是为了可能有一天会向阿元执礼的缘故；因果影响，如此变换不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阿元暂时住在曹震家，曹雪芹跟她并未见面；这是曹震特意来叮嘱的。他的话说得很率直，先问曹雪芹，在阿元照料金粟斋时，与她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没有，没有。”

“亲个嘴，摸一摸身上，总免不了的吧？”

“也，”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过偶一为之。”

“好，过去的算了，不必谈了。一路来，我看他对你不大容易忘记；而且至一会跟他们家二小姐闹别扭，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跟你谈。“曹震正色说道：“雪芹，她是有主儿的人了，你们见了面，就算你一点都没有越礼的地方，而她跟你谈个没完，甚至哭哭啼啼，在旁人看，就非常不合适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曹雪芹怎么能不懂，点点头答说：“我不到你哪里去，不跟她见面，不就没事了吗？”

“对了，我就是这意思。”曹震又说：“那也只是暂时的，我已经在找房子了。找妥了让她般了去，你再看你锦儿姐去好了。”

“怎么？”曹雪芹问：“暂时不会入府？”

“那要看太太到太福晋那里疏通的结果。不过就疏通好了，也只是进府去磕个头，仍旧得住在外面，到了八月里，过了先皇的忌辰才能进府。”

“嗯，嗯，是替郡王先营一座金屋。”

“大致是这意思。喔，”曹震记起来了，“我在通州遇见个异人。当今皇上跟王爷请人算命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原记得好像告诉过你。”曹震很兴奋得说：“哪个一尘子如今在通州，我跟仲四一起去看过他了。想请他进京，他说什么也不愿意。”

“为什么呢？”

曹震考虑了一会说：“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一时讲不清楚。我只跟你谈王爷的八字好了。”他将一尘子不肯为平郡王福彭细批流年的经过，扼要说了些；然后提到仲四的建议。“问王爷的寿数，说‘盛极而衰’，而又不是祸在眼前，说眼前还有一段好景，这四个字是指的什么呢？仲四很夸你，让我跟你捉摸捉摸，看能打破这个哑谜不能？”

曹雪芹微微颔首，凝神静思了好一会，方始开口说道：“这个‘盛’也许是指盛年。”

“盛年是几岁？”

“要看是男是女。女子的盛年，大致指花信已过，三十岁不到；男子的盛年，通常指壮年。”

“四十岁左右？”

“应该四十开外。”

“那还好。”

曹雪芹懂他的意思，平郡王的大限在四十岁开外，那就还有十几年可以依靠，所以说“还好。”“一尘子还有一句话，也很奥妙。”曹震又说：“我本来想问问他，王爷一生的运气如何，他迟疑了好一会才说了句：‘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这句话不大容易懂。”

“怎么不大容易懂？”曹雪芹立即接口：“命跟运是连在一块儿，命中忌什么，到了所忌的那一年，流年就为不利。这不是‘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吗？”

“言之有理！”曹震很兴奋的，“找本皇历给我。”

“我这儿没有。”曹雪芹出去截住了一个小丫头，让她找秋月去要皇历。结果是秋月自己带着皇历来了。

“是不是震二爷要挑好日子？”

“不是。”曹震接过皇历来答说：“我们另有用处。”

“喔。”秋月抛开此事，另有话问：“震二爷是不是在这儿吃饭？我好添菜。”

“菜不用添，只要好酒就行了。”

“那现成。”说完，秋月转身要走，曹雪芹将她留了下来，“你别走，你也能听。“他说：“不过只听就是。”只听不能说的话，当然是秘闻；秋月自然有兴趣，便留下不走，一面照料茶水，顺便替曹雪芹理理书，留心倾听。

“那些年份是土年？”曹震边翻皇历边问。

“中央戊己土，辰戍丑未‘四季土’”。

“这样说，今年的流年不好。”曹震问说，“今年不是丙辰年吗？”

对星象术这些杂学，也曾涉猎的曹雪芹，起身到书架上，取来一本名为《滴天髓》的书，看了一会说：“好在一个丙。”他为曹震指出《滴天髓》上对“辛金”的说法：“辛金软弱，温润而清；畏土之多，乐水之盈。”金命的人生在夏天，火神当令；火可克金，对软弱的辛金不利，但丙辛合化为水，就成了‘乐水之盈’了。”

这番道理，曹震并不能完全领会，不过丙年吉吉，却是很明白的。他又翻了一会皇历，突然惊异的喊出声来。“这可玄了！雍正四年丙午，王爷不是那年袭得爵吗？不过，”他又转为迷惘了，“五不也是火吗？这个火可是克金的。”

曹雪芹计穷了，笑笑说道：“我可没法儿跟你细论了。我有个忘年交，离这儿不远，吃了饭，我带你看他去。”曹雪芹的这个“忘年交”，是马夫人去热河那段日子中结识的。此人是英亲王阿济格的曾孙，名叫彰宝，五十多岁，是神武门的侍卫，有一天曹雪芹到景山官学去看朋友，想偕到“大酒缸”去喝酒，与彰宝供一个“缸盖”，谈得投机，结成好友。英亲王阿济格原是镶红旗的旗主；所以彰宝也住在镶红旗的领地之内，与曹雪芹只隔一条胡同。

“既然只隔一条胡同，不如就请了来喝酒，可以详谈。”

“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班不是？”曹雪芹将桐生唤了来吩咐，“你去看彰大爷在家不？如果在家，你说我请他来喝酒。”

“那可得预备一点儿菜。”秋月接口说了这一句，转身匆匆而去。

于是曹雪芹便谈彰宝。人极有趣，只是一肚子的牢骚——英亲王阿济格与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都是太祖晚年所宠的“大妃”所出。多尔衮病殁塞外时，阿济格曾想取而代之；结果为当时的亲贵大臣所制服。幽禁时曾经纵火，罪上加罪，与他的儿子荣亲一起“赐死”，子孙废为庶人，至康熙年间始再收入玉牒。彰宝有个堂兄叫普照，颇得圣祖重用，封为辅国公，但因他是年羹尧的叔岳，素有往来，以至受了牵连而革爵；彰宝本恃普照的提携接济，当惯了“旗下大爷”，一旦失去靠山，境况极窘，所以牢骚也多了。

“咱们回头别谈那些事。”曹震特地叮嘱，“咱们曹家正在转运，跟这些背时的人打交道，要格外当心，别碰那些犯忌讳的事。”

“哪，”曹雪芹说：“咱们就不能把这个八字是谁地告诉他？”

“当然。”

正在谈着，只听有人大声咳嗽，渐渐接近；曹震知道是彰宝来了，掀开窗帘往外看。这一看差点笑出来。原来这彰宝生的一张赤红脸，鬓眉皆白，却乱糟糟的连在一起。身上穿的还是当差的行装，破破烂烂的不成样，但拴在腰带上的小零碎，真还不少；丁丁当当的晃荡不定。那幅形容及装束，有种说不出惹人发笑的味道。

这时曹雪芹已迎了出去，口中刚喊得一声：“彰大哥！”彰宝已急步上前将他一把抱住。“听说你们老太太打热河回来了。兄弟，你带我到上方，给老太太庆安去。”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说：“倒是有个人我替你引见。”说着回头望去，曹震正站在台阶上含笑等待，此时便急走两步，自己报名：“曹震。”

“喔，震二哥！”彰宝听曹雪芹谈过曹震的境况，当下执手问讯，“震二嫂好”、“小少爷好”，就象多年旧交那般亲热。这是地道旗人的习俗，曹家在江南多年，不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且曹震也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无法回报以同样的殷勤，因而不免有些发窘。好在酒肴已备，曹雪芹一声：“喝酒去吧！”拉着彰宝就走。饭是开在曹雪芹书房对面的厢房里；恰好秋月供了一瓶晚香玉，花气袭人，未饮欲醉，彰宝啧啧称赞：“兄弟，你这儿真雅致，跟我那儿一比，舍下简直成了猪圈了。”

“好说，好说。”曹雪芹问道：“彰大哥，你是喝惯了烧刀子的，今儿我备的花雕，行吗？”

“怎么不行？我是喝不起花雕，才拿烧刀子抵瘾的。”接着，他向曹震说道：“震二哥，你不嫌我说话寒蠢吧？”

“哪里，哪里！自己人原要说真话才好。”

“着！自己人说真话。我可不敢闹虚套了。”说完，彰宝将桐生刚斟上的酒，立着就干了一杯。看他喝酒如此，曹震也就不必客气了；坐定下来，不必多话，举一举杯，连着敬了他两杯。

第四章

三杯酒下肚，彰宝的“话匣子”打开了，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些是在曹震听来是新闻，譬如平则门又叫“平贼门”，据说李闯荡年逃出京城时，出平则门往西逃走，所以平则门成了“平贼门”。平则门便是阜成门，正就是镶红旗的领地。曹震对这一带很熟，却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便向曹雪芹看了一眼，意思是彰宝信口开河，其言不足为信。

不过，很快的曹雪芹便能为彰宝辩释误解；因为要谈一尘子，渐渐提到仓神庙，彰宝便讲了一段故事，说祭仓神时，有人扮饰仓神，左右肋下能各携五斗米上殿。这样的气力可不大容易，曹震又在心生诽薄时，曹雪芹开口了。“确有其事，”他说：“那年我在通州亲眼见过。”

曹雪芹不喜说假话，为曹震所深知；所以他证明彰宝并未撒谎，也为曹震所接受，对着初交的朋友的观感不同了。“有个一尘子，”曹震问到：“彰大哥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听说过，可惜没有会过。”

“他——，”曹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听说他在通州设砚。”

“那可得打听打听，如果真地在通州，我得会一会他。”

“原来彰大哥也通子平之学？”曹震故意装出讶异的神色。

“岂但通？”曹雪芹很快的接口：“而且是精通。”

“我可不敢说。醉雷公胡批而已。”

“不必客气。”曹震一变而为兴致盎然的态度，“有个八字，想跟彰大哥请教。”

“别说什么请教；不谈吧！”彰宝指着曹雪芹说：“他知道我，谈命有时候会有不中听的话。”

“这怕什么？君子问祸不问福。再说又不是我的八字。”

“你如果愿意听实话，我就谈谈。不过也不一定准。”

“一定准，一定住。是戊子。”曹震报了平郡王福彭的八字。

“这是个靠祖上余荫，早发的八字；就嫌土重了。”彰宝的说法，与曹雪芹得自命书上的了解差不多，接下来，曹震便提出他的疑问，“彰大哥，”他说：“今年流年怎么样？”

“今年丙辰。这个八字原不怕火，丙辛合化为水，更妙。”

“原来这个八字不怕火。”曹震急急问说，“不是火克金吗？”

“不然。生于六月为午；午中藏土，火生土就是泄于土，隔土不能克金。”彰宝又凝神想了一会说：”“这个八字要有火才好。为什么呢？金不用火炼，不能成器；辛金虽然柔弱，但有四个土在生金，源源不绝，正要火来炼，生铁才会变成精钢，这也是沙里淘金的意思。”

这把福彭在丙午年何以得能袭爵的原因解释清楚了。曹震不由得举杯相敬，“彰大哥，干一杯！”他说：“你要是挂牌，保管生意兴隆。”

“你听见没有？”彰宝看着曹雪芹说：“真到没有辙了，我还能‘卖命’。”说完哈哈大笑，连干了两杯酒，豪迈之气，都摆在表面上了。”

“彰大哥，你的酒，留着量到晚上再喝，这会儿别喝了！”

“喔！”彰宝抬眼望着，意思是要问缘故。

“相烦你把这个八字的流年，细批一批。批完了，咱们好好儿喝一场。”曹震又说：“我那儿有一坛十五年陈的花雕，一坛十斤，够你喝的。”

“震二哥，你是说十五年陈，十斤的坛子？”彰宝很注意的问。

“不错，你大概知道他的来历？”

“怎么不知道？当年就很难得，如今更名贵了。那酒，说实在了是二十年陈——”

彰宝为曹雪芹将这种酒的来历，花雕销“京庄”不是五十斤的大坛，便是五金装的小坛；圣祖登基六十年，浙江巡抚进贡绍酒，特装十斤的坛子为容器，入坛之前已藏陈了五年，所以总算应该是二十年。这样的好酒，彰宝自然愿意留着量到晚上来喝，当下止饮吃饭，彰宝不但豪饮，而且健谈，西里呼噜，顷刻之间吃了两大碗大卤面，还找补了半笼蒸饺。

“这会儿可真饱了。”彰宝摸着腹部，解下腰带上拴着的旱烟袋；一眼望见秋月，招招手说：“那位姑娘，给我来碗酽酽儿的普洱茶。”原来熬的有普洱茶，秋月答应着，回进去用青花大茶盅倒满了，放在托盘上，叫新用不久的小丫头金燕说：“你把茶端去给彰大爷。”

“那彰大爷不但脏，样儿还怕人。”

“别胡说。”

“那彰大爷这该叫‘脏大爷’。”金燕掩着嘴笑。

“你怎么了？”秋月蹬着她呵斥，“掏打不是。”

金燕却毫不畏惧，“茶也不能只一碗啊？震二爷呢？芹二爷呢？”他嘟着嘴说：“回头又让我多跑一趟。”

秋月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没有办法驳她；心里在想，这金燕是“混大胆子”，到的客座，说不定胡言论语，失礼让客人笑话，不如自己去招呼吧。于是她把普洱茶料理好了，让金燕捧着托盘，一起到了前面，说一句：“彰大爷，请用茶！”将茶盅用白布手巾裹着，放在彰宝面前，还补了一句：“挺烫的，彰大爷请留神。”接着是端给曹震兄弟。那彰宝视线一直跟她转，直至背影消失，才向曹震问到：“这位姑娘是——？”

“是我们祖老太太贴身的人，一直没有嫁。如今象我们家的老小姐了。”

“不会以丫角终老。”彰宝很有信心地说：“相生的好，将来是贵妇；而且红鸾星快发动了。”

“这是个好消息。”曹雪芹向曹震笑道：“大概锦儿姐最爱听了。”

曹震却不甚关切秋月的终身，在意的是福彭的休咎。闲谈了一会，起身说道：“我回去一趟，回头再来；顺便带酒。”

这是暗示曹雪芹，应该让彰宝办正事了。但彰宝却有午睡的习惯，等他靠在软椅上，一觉睡醒，日已偏西，不过酒已经醒了，抖擞精神，铺纸振笔，将平郡王福彭的“四柱”写了下来，配大运、看流年，等曹震催酒来时，已经批好了。

曹震很仔细的看完，有些是他懂得、有些是他不懂得，当然也还有似懂非懂之处。能懂得道理都很浅显，譬如“逢丙必利”，因为丙辛合化为水，而这个八字是“乐水之盈”。说“已未”、“戊辰”两年，大为不利，是因为这两年的干支都是土；“土重金埋”的话，曹震也听得多了，但何以已未还不大要紧，而戊辰却有绝大凶险？同样的，为什么丙午年——也就是福彭袭爵的那一年格外吉利？

“流年要和大运一起来看。这个八字两岁起运，是二岁起大运丁巳；丁火在辛命的人是个‘杀’，不过新进座下是个‘印’，足以化杀，可以平平而过。但到了丙午年，顿时改观，奇妙无比。”

照彰宝的说法，“日主”辛未、“大运”丁巳、“流年”丙午这三个干支合在一起的变化来看，丙辛合化为水，足以抵丁火之“杀”。丙午之午在辛命原是个“杀”，但与未合则为“印”所化，而且印也变为“正印”，于今贴巳这个“正官”，成为“官印相生”，主有加官进爵之喜。谈到己未年的吉凶，彰宝的说法更妙了，“这念‘日主’三十二岁，一过四月，交运脱运，大运是乙卯，一步好运——”

“彰大哥，”曹震不大礼貌的打断了话，“请你给我说说，何以是好运。来、来，先喝一盅，润润嗓子。”

这恰是投其所好，彰宝便不觉得话被截断而有挫折之感，陶然引杯，拿了一把松仁王口中一吞，一面咀嚼，一面又往下说。“乙卯是上下皆木；木能疏土，所以土重的人，最好行木运。木在金命是‘财’，辛未之未跟乙卯之卯，会成半木局，财气更旺，这十年的运挺好，是不是？”

“是。”

“不过，再来一个未年就不妙了。”彰宝满口嚼着松子，含糊不清地说：“哪，那跟人家闹家务一样，大小老婆争风吃醋，搞得家宅不安。幸而——”。

“慢点，慢点！”曹震忍不住又要更加干扰了，“彰大哥，你就命论命，先说道理，再做比方。”

“好！”彰宝猛吞一口酒，将为嚼烂的松仁都咽下肚去，拿手巾擦一擦嘴，用筷子蘸着酒，先并排写下“辛未”、“乙卯”、“巳未”六个字，然后指点着讲说。“天干是辛金、乙木、已土。木克土、土生金、金又克土；周而复始，纠缠不清。好有一比，有那怕老婆的人打孩子，孩子到娘那儿哭诉；好，雌老虎雌威大发！怕老婆的又只有打孩子出气。这个比方明白不明白？”

“明白。”曹震达说：“明白。就因为有这个孩子，才闹得老夫妻不和。”

“对了。不过，孩子还好。接下来又弄个小，那麻烦可就大了。”所谓“弄个小”，又来一“未”；犹如一夫二妇，在子平之学中，谓之“争合”。“不过，‘争合’好比‘争夕’，烦恼是烦恼，还没有什么大凶险。到了戊辰就不同了——”

“戊辰”这个干支，也是上下皆土；乙木克戊土；戊土生辛金；辛金又克乙木，这情形跟己未年相同。只是卯未会成半木局，冲克辰土，成不解之局，着实可忧。

“彰大哥，”曹震问到：“是说大限到了？”

“不敢说？”

“有没有解救？”

“谁知道呢？”彰宝用劝慰的语气说，“事在人为，人定可以胜天。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命理也一样，尽信命不如不讲此道。我也不相信我自己能说得那么准。人世沧桑，变化莫测，八个字哪里能容得下那么多穷通祸福的兆头？算命推八字，也不过自求警惕而已。”

“是，是！彰大哥谈得真透彻。”话虽如此，曹震却非常在意。心里不断在提醒自己：记住已未年跟戊辰年，看平郡王会出乱子。

第五章

乾隆三年戊午，十月十二日，皇次子永琏薨于宁寿宫，年九岁。皇后及皇帝左右最亲信的亲藩重臣，诸如庄亲王胤禄、平郡王福彭、鄂尔泰、纳亲、来保、海望等人，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尤其是庄亲王隐隐然又大祸临头之感。从十天前，宫中深夜招御医，第二天传出二阿哥永琏高烧不退、病势凶险的消息以后，他就日夜悬起一颗心，几次想问皇帝：万一阿哥不治，该怎么办？终于都忍住了。到了二阿哥果真不治，已无忌讳，这句话非问不可。

在养心殿谒见皇帝时，总管太监早已奉旨，一切殿上行走的太监、宫女，尽皆远避；这样，装亲王说话更无需有所顾忌，率直陈奏：三年前曾经为黄帝向理亲王弘皙作保，永琏如果夭逝，皇位就应让位于弘皙。如今真的出了这样的大不幸，弘皙一定会来问这件事，将何以为答？使得庄亲王多少感到意外的是，皇帝虽有悲戚之容，但神态异常沉着，丝毫也看不出心中除了伤爱子之殁以外，还有什么烦恼忧虑。

“我也不能马上交位给他。祖宗付托的天下，我不能不谨慎。”

“是的。”庄亲王答说：“当初原议，有一年的功夫，以便从容布署。”

“一点不错。”皇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了，“有一年的工夫，尽来得及从容布署了。”话中有弦外之音，但庄亲王觉得这时候不必去细辨，万一错会了他的意思，反倒不好，只是问说：“弘皙来提这件事，臣如何答他？”

“不是有一年的工夫吗？他不必急。”皇帝又说：“十六叔，你这个保人，要到一年以后才能起作用。”这一天，庄亲王明白了，目前根本不必烦心，理亲王弘皙如果来问，用“推”、“拖”二字诀足以应付了。

就在这时候，晚风过处，传来哀哀切切的哭声；皇帝叹口气说：“唉！皇后可怜，八年心血，付之东流。”永琏是皇后所出，幼年颖异，相貌又长得极其体面；由于先帝命名为“琏”，暗示有付以重器之意，所以皇后亲自教导，从会说话时开始，便不妄语；从会走路时开始，便不妄行。这两年越发稳重了，八九岁的孩子，便有龙行虎步的气象。谁知一场瘟病，尽皆成空。

“十六叔，”皇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你看看，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庄亲王接过来一看，是一道朱谕，分为两大段；第一段说：“二阿哥永琏，乃皇后所生，朕之嫡子。为人聪明贵重，气宇不凡，当日蒙我皇考，命名为永琏，隐然示以承宗器之意。朕御极以后，不即显行册立皇太子之礼者，盖恐幼年志气未定，恃贵骄矜；或左右谄媚逢迎，至于失德，甚且有窥伺动摇之者，是以于乾隆元年七月初二日，遵照皇考成式，亲书密旨，招诸大臣面谕，收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是永琏虽未行册立之礼，朕已命为皇太子矣！“看到这里，庄亲王便知永琏将被追册为皇太子；果然，第二段说：“今于本月十二日，偶患寒疾，遂致不起，朕心深为悲悼。朕为天下主，岂肯因幼殇而伤怀抱？但永琏系朕嫡子，已定建储之计，与众子不同，一切典礼着照皇太子仪注行。元年秘藏匾内之谕旨，着取出。将此晓喻天下臣民知之。”

庄亲王看到最后一句，若有所悟。心想这件大事，关系极重，自己最好别多出主意，一切让皇帝自己去决定，最是明哲保身之道。于是，他只这样答说：“臣马上咨送内阁‘明发’，晓喻各省。”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说：“李卫的病怎么样？”

“恐怕，恐怕要不起了。”

“如果不起，十六叔看，谁可以接他？”

庄亲王想了一下答说：“直隶当务之急在河工，总以能挑得起这副担子的人为主。”

“那，有谁呢？”

“皇帝，”庄亲王不叫“皇上”，用尊长的称呼为“皇帝”，而且也是坐在矮凳上回话，此时他舒一舒腿说：“皇帝也要用自己的人。”

这话挠着了痒处；李卫、鄂尔泰、张廷玉，都是先帝的股肱之臣，但已有尾大不掉之势。黄帝想用自己的人取而代之，却顾虑甚多；但眼前有更大的麻烦，心中原想用缓急可恃的自己人，所以庄亲王的话，正中怀抱。当然，最使得他安慰的是，庄亲王说到这话，毫无可疑的是以“自己人”自居。由此奥援，越发可以放手大干了。不过，这只是他心里的念头，表面仍旧声色不动；只问：“十六叔，你看孙嘉淦怎么样？”

孙嘉淦为人耿直，人缘不好，本不宜于做“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但他却是皇帝所一手培植的。既然建议他用私人，自然就不能提出异议了。

“孙嘉淦如果肯改一改他的脾气，倒是皇帝的好帮手。”

“十六叔说的一点不错。我会告诉他改。”皇帝又说：“李卫的折子还没有批，这会就批了吧！”

李卫是上了一个告病请解任的折子，这个折子其实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法——大约一个月前，李卫参奏河道总督铸造“挟诈欺公，贪残虐民”，奉旨接任廷勘，李卫站了上风。哪知得意忘形，召见是在乾清宫外，与太监高谈阔论；于是皇帝招总管太监面谕，指责奏事太监王常贵等人，不守规矩，“擅与李卫交谈”，降旨“从重治罪”；小太监就不必交议了，个个重责四十板。打在人家股上，疼在李卫脸上，便上了个告病请解任的折子；一直留中未发，这会儿要断然处置了。

当下找出原因，朱笔亲批；“准予解任调治，着孙嘉淦署理直隶。”这一批送了李卫的命，忧虑过度，竟至中风，请太医急救无效，撒手西去。“遗折”送到宫中，皇帝不免歉然，不想一道朱批成了催命符，因而面谕优恤，下了一道上谕：“李卫才猷干练，实心办事，封疆累任，宣力多年，勇往直前，无所瞻顾，畿辅重地，正资料理；前闻患病沉重，准其解任调治，特遣太医诊治，颁赐医药，冀其痊可，今闻盍逝，深为悼惜，着侍卫往奠茶酒，柩椁启程之日，除该省官员，照属员之礼奠送外，其经过地方文武官员，在二十里以内着，具差人护送，照看出境。所有应得恤典，该部照例查奏。”

李卫是江苏徐州人，灵柩由保定字陆路到达直鲁交界的德州，改为水路，循运河南下。他的家属很害怕，因为李卫以善捕盗受知于先帝，江湖上的仇家很多；虽然上谕中特别交待：“经过地方文武官员，在二十里以内着，俱差人护送，照看出境。”仍恐出事，因而一路上提心吊胆，日夜不安。

李卫在朝中也颇多怨家，但也结交了一些好朋友，方观承就是其中之一；他长行南北，出关省亲，曾得李卫资助。后来在公事上，因为接近鄂尔泰的关系，曾经有过误会，但这两年由于平郡王掌权，李卫复又修好，暗中结成很亲密的朋友。所以当李卫病故，很想到保定亲自吊唁，单以处理二阿哥的丧事，无法分身，心里一直耿耿不安；这天听到一个消息，更是彻夜不眠了。

这个消息来自镖行，据说当年甘凤池为李卫以延请至“总督”衙门，教授子弟武艺为名，骗到杭州，秘密处决以后，他的散步北方的徒子徒孙，表面声色不动，私底下无时或忘报复师仇。可惜李卫防范严密，等了十年，未得下手机会。此时如果放过机会，等李卫的棺木到了徐州，入土为安，就永无报仇的机会了。为此，甘凤池的一个再传弟子，而且是绿营千总的龚得胜，在他的防区河南汝州，秘密召集同门，密谋下手，商定的办法是，以重金罗致漕帮中善于潜水的好手，深夜在运河中击沉装载李卫灵柩的那条官船。

方观承久历江湖，知道这个办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漕帮规矩甚严，只要打听到龚得胜是请了哪一个好手，就能从他的“前人”下手，约束他不得有此行动。这就要找曹震了，他现在是内务府的八品笔贴式—由泰陵陵工‘保举’上得来的官，而且也是内务府的红员，管着好几个差事，经常出差在外。不过这回很巧，他刚刚从关外看了几处“皇庄”回京，一唤即到。

“李敏达，”敏达是李卫新得的谥号；方观承说：“生前总算功在地方，现在人死还不能免祸。咱们得帮他一个忙才好。”

“是。你请吩咐，该怎么帮？”

“我想请你跟仲四去打听打听。”

方观承将他所听到的消息，不便深问，也不便去问那家镖行，是何字号。为的是怕打草惊蛇；像这种事，非只好不可轻易吐露。

“说的是。不过方先生，”曹震建议，“我倒有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何不悄悄行文河南巡抚，把那个龚得胜调走，甚至看管起来，蛇无头而不行，不就没事了吗？”

“缓不济急。”

既说“缓不济急”，可知必得上紧去办此事。曹震不再多说，辞了出来随即转往前门外大栅栏通远镖局—仲四去年新设的一处联号；一问不巧，仲四刚动身回通州。“临行交待的，明儿就回家。”通远的管事纪胖子说：“震二爷如果有急事，我派人把他去追回来。”

“不必了。”曹振看一看暗云密布，晚来雨雪的天气，硬一硬头皮说：“我自己去一趟吧.”于是由通远派了两名趟子手陪着，曹震带着魏新，当天黄昏赶到了通州；身上已有薄薄一层雪花了。

第六章

“震二爷怎么来了？”仲四诧异的：“这种天气。”

“等我缓和、缓和跟你细谈。”曹震吸着气说：“这个天气可真不秒！”

仲四硬将曹震引至内宅，仲四奶奶备了一个极丰盛的海味火锅，开了一坛陈年花雕，让宾主围炉密谈。“我也有风声。事不干己，何必多管闲事。”仲四听完曹震的话，这样回答，“即使方老爷交待，不能不办。”他站起来又说：“震二爷你请慢慢儿喝酒，回头我也有一件很要紧的是跟你谈。”

仲四走到前面，找了两个得力的手下，悄悄嘱咐了一番，关照分头向漕帮首领去打听其事；最好今晚上就能打听到。不然，就得赶到德州，一定有消息。““那好，”曹震问说：“你有什么要紧事告诉我？”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间同行振威镖局的徐掌柜，曾跟震二爷同过席，还记得不？”

“记得，倒是满爽快的一个人。”

“对了！正是他。”仲四放低了声音，“他今儿一早派他儿子到京里来找我，说有笔买卖要跟我合伙。我刚从他那里回来，不知道这笔买卖能不能接；震二爷来得正好，我得请了你老的示才能拿主意。”

“喔，是怎么样的一笔买卖？”

“这笔买卖透着有点儿玄。据说是有位王府的贝勒，有二十万两现银，要保到广东。王府的银子，运到广东去干什么用？”

一听这话，曹震心中一动，想了一下问道：“是那个往复，你知道吗？”

“不知道。据徐掌柜说，只听来的两个人悄悄而在说：‘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小王爷知道。’小王爷指谁？震二爷能想得起来吗？”

“从前我们平郡王，都称‘小王爷’，如今。”曹震望着空中，一面沉吟、一面自语似地说：“有‘小王爷’，还有贝勒，还该是那个王富？而且还不能让小王爷知道！”

看他攒眉苦思的神情，仲四便即说道：“震二爷暂且丢开，先喝酒；想事越急越想不起来。”

曹震听他的话，喝着酒把心放开来；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再思索了一会，大致不差了。“我知道了，小王爷是怡王。”

“就是‘十三爷’府上的小王爷？”仲四所说的“十三爷”，是怡贤亲王胤祥；曹震点点头说：“不错。”

“那么那位贝勒呢？”

“是小王爷的胞兄，名叫弘昌；小王爷名叫弘晓。”曹震又说：“怡贤亲王几个大儿子，都不大安分，怡王病重时，想到身后，怕他们将来出事，不敢让他们袭爵。雍正爷特为派人去问，怡王说：皇上倘有恩典，只叫弘晓承袭好了。那时候的小王，才三岁还不到四岁。当今皇上接了位，特为下一道上谕，让他到上书房念书，又给他选了一个翰林当师傅。如今整三年了。小怡王跟皇上的情分是不同的。”

“那么，为什么说这件事，不能让小王爷知道？”仲四问道：“是怕小王爷告诉皇上？”

“说的是！”曹震霍然而起，“看来这笔银子的用途，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这可比我告诉你的那件事要紧的多，我明儿一早就得回京。”

“是！有消息最好，不然我另外打听好了来跟你回。”仲四紧接着又说：“不过，这笔买卖怎么样？能不能接？”

“接！”曹震毫不考虑地说：“不接怎么能知道这笔钱干什么用？不过，你都搁在心里，千万别跟徐掌柜说。”他又面色凝重的叮嘱：“这件事只怕关系不小，你可千万大意不得。”

仲四久历江湖，而且宫闱秘辛，也略有所闻，因而对曹震的警告，非常重视；但也颇为不安。雍正初年，朱门府第，血迹斑斑，令人心悸；平民百姓，倘或无端卷入旋涡，不明不白的遭了祸，无处申诉，岂不太冤。因此，他惴惴然地问道：“震二爷，接下这笔买卖，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曹震不解，“你是说半路上会有人来价镖？”

“劫镖是不会的。而且有人来劫镖，是我的事，跟客户无关。”

“那会出什么事呢？你平平安安把镖银护送到地头，交清了，别的事都跟你不相干。”

仲四很难将心事表达出来；想了一下问道：“震二爷，你说我接下这笔买卖，才能打听他们的内幕；到底要我打听些什么？”

“到时我会告诉你。”

“只怕我顶不下来。”

“不会的！”曹震觉得他的态度令人困惑，“请你打听什么事，当然是你办的到的；你我相处这么些年，几时看我做过‘拿鸭子上架’的事？”

这一说，仲四放心了。喝酒闲谈，从曹震口中听到了好些闻所未闻的王府秘密；正听的兴致勃勃时，派去打听的人，先后回来复命了。“有是有这回事，不过让东平州的刘三爷挡回去了。”

“刘三爷怎么说？”

“刘三爷说，收拾死人，算不得英雄，而且这个祸闯出来不好收场。”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仓书秦五爷。”

“嗯，嗯！那就错不了啦。”仲四很满意地，“辛苦，辛苦！赶快喝酒去吧！”等手下一走，仲四就告诉曹震说，这‘刘三爷’名叫刘铁珊，外号‘半截宝塔’，是漕帮‘京淮五’的领帮当家，家住东平州，运河自临清到济宁州这一段，是他的地盘，他反对此举，就没有谁敢在东昌府九县一州之内闹事。至于仓场总督衙门的书办秦五，是刘铁珊的得意弟子，他的消息很靠得住。

“可是济宁州以下呢？”曹震问说，“不就轮不到他管了吗？”

“虽轮不到他管，总还要卖他的帐的。”仲四又说：“刘铁珊的话很切实，这个祸闯出来不好收场，济宁州的舵靶子，当然也要细想一想，决不会冒失的。”

“说得不错。”曹震很欣慰地，“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京了。”

“我陪震二爷一起走。”仲四说道：“我这笔买卖，也要到京里去谈。”

第七章

曹震见了方观承，当然有一番表功的说法，说是到了通州托仲四去找仓书秦五，转托其师刘铁珊，一定肯帮忙。李卫的棺木，定可安然运回徐州。

“这也了掉一桩心事。不过，欠了刘铁珊一个情，以后不知道怎么还法？”

“只要方先生外放了，不论山东直隶，怕没有还他们情的机会？”

方观承久有志于外用，能一展他的吏才，所以曹震如此说法；紧接下来，他就要谈弘昌的事了。不过他很谨慎，特意先做一番探问。“方先生，你是不是听说了，由哪个王府，有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银，要运到广东去？”

“没有啊！”方观承诧异，“王府为什么要运现银到广东去？”

“是啊！我也纳闷儿。而且这笔款子，还真不少，到底王府有什么在广东的大用途，要运那么多银子去。”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方观承面色不同了，“是哪个王府？”

“怡王府。”曹震接着补充，“据说是怡王府的一位贝勒。”

“那不是弘昌吗？”方观承低声问到：“是怎么回事？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曹震所知得实在有限，但在方观承已很有用。弘昌是理亲王弘皙的死党；此人本性喜事，不服教训，当年敬畏小心，一步不敢走错的怡贤亲王，特为把他圈禁在家。到的怡王去世，先帝降旨释放，封为贝子，好让他成服守制。“今上”继位之后，为了笼络起见，将他进封为贝勒，可是他跟弘皙的从迹，依然亲密如故。这一回要运二十万现银到广东去，无疑的跟弘皙有关；因为弘昌是个纨绔，金钱到手即尽，何来二十万现银？成疑问的是，这二十万银子的用途？往好处去想，想不出做什么事，要花如许巨款？往坏处去想，用途可就多了，招兵买马，会同广东防军叛变、购买西洋军火等等，二十万银子也许还不够。

“我会想法子把原因找出来。”方观承说：“这件事我得先跟王爷谈；通声，除了王爷问你以外，你别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明白。”

于是约定曹震每天要跟方观承见一次面，彼此交换消息。但实际上只是曹震将从仲四口中了解的情形，向方观承和盘托出而已。据仲四说，这笔买卖已经谈成了，是笔大买卖，因为二十万银子要从各地区收兑，一笔在汉口、一笔在太原，限明年二月底以前运到广州。这一来一笔买卖化成三笔，保费加个倍都不止。据仲四估计，这一趟辛苦，起码可分两千银子，随意他准备亲自出马。

“买卖虽好，风险也不轻，尤其是你老关照，我非得自己去，才能照顾得下来。不过，”仲四特别加强了语气说：“震二爷，别的我都不在乎，哪怕白当差都无所谓：就是一样，千万别让我经官动府。京城周围有你老在，我不怕；到了外省，倘或出了麻烦，呼应不灵，就算你老想救我，也要想想‘鞭长莫及’这句老古话。”他的意思很明白，怕的是由这二十万银子中，掀起什么谋逆造反的大案，那是一道上谕，责成地方官沿途捉拿，成了“钦命要犯”，即使解到京中，得以洗刷清白，无罪释放，但苦头已经吃足了。为公为私，曹震都需要向仲四拍胸担保；但谁又能担保他呢？曹震心想，光是一个方观承是不够的，他希望平郡王福彭能有个明确的表示。

“方先生，”他细说了仲四的心情以后，面色凝重地说，“这十天来，只有我跟你说的话，没有你跟我说的话；我对仲四是在不大好交代。”

“通声，我也知道不大公平。”方观承脸上显得满怀歉疚地说：“不过，这件事内幕非常复杂；我不先告诉你，实在也是为你好，不愿意让你无端担忧。反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最后你就知道你现在纳会儿闷是很值得的。““不错，我很放心方先生，只是说给人家听，人家未见得相信。”

“你要怎么说，人家才能放心呢？”

“除非——”曹震趁势说道：“除非我见了王爷，由王爷亲口交待，绝不会出事。我要能这么说，人家才会相信。”

“你要见那位王爷？平郡王？”

“是。”曹震问到：“我还能见那位王爷？”

“我以为你想见庄亲王呢！你要见平郡王还不容易，你们是至亲。”

“不错，至亲！”曹震怕他故意闪避，紧盯着说：“不过公私得分一分；这件事是方先生交待的公事。”

“不敢，不敢！我哪有资格交待你老兄干什么，无非奉命转达而已。”方观承略停一下，凑近他耳边说：“通声，我告诉你一句话吧，足下大名曹震二字，已经简在帝心了。”

“真的？”

“当然真的。”方观承意似怫然，“通声，你莫非疑心我是在胡说八道？”

“言重！言重！”曹震急忙致歉，“恕我失言。”话虽如此，心里却很得意，非得是这种态度，才能逼出他的真话来。

到的第二天，曹震刚起床不久，便有门上来报，说“王府”派了人来。曹家上下所说的“王府”，当然是指平郡王府，但不一定是指石驸马大街，已历数世，原称“克勤郡王府”的平郡王府。原来平郡王为了好些皇帝交待的差事，不但要“守口如瓶”，而且还需“密意如城”，言语行踪，泄漏不得半点，所以在鼓楼附近，另设了一座公馆，处理机密事务，非极亲信的人是进不去的。在曹震，如说“王府派人来请”，必得问清楚，是在石驸马大街，还是鼓楼？

第八章

福彭在鼓楼的这座公馆，也可说是“金屋”，是他与阿元双栖之处。当然，除了曹震，或者方观承等等关系特深的少数人以外，是看不到阿元的。这天曹震奉诏而至，平郡王正在重帷深垂的花厅中，接见一名御前侍卫；传出话来，先让曹震到上方去见“庶福晋”，有事托付。

“震二爷，我们家老爷要升官了。”所谓“我们家老爷”，是指乌都统；曹震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便即问说：“是哪个缺？”

“是荆州将军。”阿原答说：“不过也不一定。我听王爷说，要等召见以后，才能定局；不过官是一定要升的。”

“由王爷照应，自然会升官。”曹震问到：“庶福晋有什么是交待？”

“我家太太今年整五十，我想送份礼；不想让府里知道，打算请震二爷替我办一办。”阿元随平郡王别居在这鼓楼的公馆，太福晋颇不以为然，于是全府上下也就拿异样的眼光来看这个“庶福晋”了。在这样的情形下，阿元当然要识趣，有事宁可求曹震，不愿麻烦府里的内外账房，免得又遭人非议。

在曹震自是义不容辞的事，“好！”他说：“我替你办。”

阿元点点头，回身进屋；过了一会，一手拿一张纸，一手拿一个皮纸包，走来交给曹震。“要买的东西，我已写在纸上了。钱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请替我垫上，我还你。”

曹震接过纸来看，是要打一付珠花送乌都统太太；珠子大小，穿什么花样，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还住了一笔“费银百两上下为宜。”皮纸包着的是金叶子，曹震问明了重量，估计足够；便即问说：“打好了怎么办？”

“最好让我看一看，我得写封信，还是要劳动震二爷，派人替我送到热河。”阿元又说：“生日还有半个月。”

“那得上紧了。我今天就派人去办。”

这是平郡王福彭所会之客，已经告辞，着人来请曹震叙话。见过了礼，福彭随手将一张单子递了给曹震；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履亲王允绹等奏定：端慧皇太子吉兆，应尊称园寝，造享殿五间；两庑各五间；大门五间；琉璃花门三座；燎炉一座，覆以绿瓦。题主时礼节，敬拟牛一羊二，奠帛、奠爵，读文致祭。嗣后祭祀仪，与妃园寝同。”曹震只知道端慧皇太子是永琏的封号，茔地在西直门八里庄，却不解福彭以此单相示的用意，唯有看了用心记住，仍旧将单子放还书桌，静静听着。

“端慧皇太子园寝的工程，奉上谕，交给恒亲王世子去办；他跟我要人，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你明天前去见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我告诉他，泰陵的工程是你经手的，这方面的种种情形很熟悉，他大概会派你提掉工程。”

曹震暗暗心喜，又得了一个极肥的差事，当下笑嘻嘻的替福彭请了个安说：“多谢王爷栽培。”

“你先别高兴。”福彭正色提出警告，“第一，工程决不能马虎，外观更要讲究。你可以先去看看荣亲王园寝的规模，做个参考。”

曹震一时无以为答，因为他想不起来荣亲王是谁。

“你听明白了没有？”

“回王爷的话。”曹震老实答说：“那位是荣亲王？”

“世祖章皇帝的第四子；端敬皇后所出。你问一问‘屯田司’的人就知道了。”

这下曹震才想起来。荣亲王的生母，相传是冒辟疆的爱姬，出身秦淮，所谓‘笛步丽人’的董小宛，先为多尔衮所虏；多尔衮死后被祸，妻孥皆没入‘辛者库’，董小宛为孝庄太后所识拔，作慈宁宫的女侍，后来成为世祖的妃子，宠冠六宫。荣亲王生未数月即殇，子以母贵，尚未命名，载入玉牒，即封为荣亲王，起造园寝，据说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第二首结尾，“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南望仓书坟，掩面添凄悱”那四句，所咏的就是此事。“是的。我知道了。”曹震连连点头：“我回去问屯田司。”内务府的屯田司，专管陵寝。“请王冶在交待第二件事。”

“第二，你知道弘升常跟那些人来往吗？”

弘升即是圣祖第五子恒亲王允琪的长子，早在康熙年间，即已封为世子。由于允祺同母弟允搪为世祖所恶，所以允祺也受了连累；而弘升则因颇得允搪器重之故，竟无端被圈禁在家。但允祺实在是个胆小怕事、忠厚谨慎的人，世祖看他们父子并无异心，将弘升放了出来。到的现在的皇帝继位，派为都统，并管理火器营事务，是个很重要的差事。曹震只知道他跟庄亲王允禄的次子弘普，常有往来，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据实回答以后，福彭才低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经常在理亲王府行走？”

曹震颇为惊异，而且也很困惑。理亲王弘皙对皇帝是反对的，弘升既受皇帝重用，何以又会常跟弘皙接近？那不近乎忘恩负义了吗？但最让他想不通的是，照弘升的态度，应为皇帝所厌恶，而居然仍旧管理作为羽林宿卫中的劲旅的火器营，且还派了主办端慧皇太子园寝这种要亲信才能获得的差事；这又是何缘故？虽有重重疑团在心，却还不便发问；曹震只是老实答说：“理亲王府中，我从未去过，也难得听人谈理府的情形，不知道升世子常在那里行走。”

“你仍旧装作不知道好了。不过，以后你得多留意弘升的行迹。”福彭又说：“他们都是爱玩的人，以后会拿你当亲信；你就尽力巴结吧，跟他们混在一起，越亲密越好。”

曹震恍然大悟，福彭把他举荐给弘升的目的是，安一个“坐探”在弘升的身边。如果仅仅是侦查行踪，按时报告，这个任务不难；但又一层却必须先请示。“回王爷的话，若说要跟他们混在一起，那就少不得会跟着升世子，也常到理亲王府走走。这，”他率直的问道：“这不犯忌吗？”

“不会。”福彭又加了两个字：“有我！”

那就可以放心了。曹震辞出王府，先派人去办阿元所托之事；然后换了衣服去访成记木厂的掌柜杨胖子。

“震二爷，是那阵好风把你老给吹来的。”杨胖子满脸笑容的从柜里迎了出来，“我正打算着这一两天抽空上你府里去请安，有件事跟你老商量。”

“喔，又事跟我商量。你说吧！”

杨胖子回头看了一下，踌躇着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震二爷能不能先请座一下，等我打发了那些朋友，陪震二爷去个地方，好好儿谈。”

“是什么地方，我来赴约好了。”

“不，那不方便。”

“好吧，我等你。”

于是杨胖子将曹震让到客座，派人招呼茶水，道声“少陪”，匆匆走了。曹振心里在想，杨胖子要跟他商量的，与他要跟杨胖子商量的，也许是同一件事。倘或推测不误，那就该让他先开口，以逸待劳，话就好说得多了。

第九章

车子到了杨梅竹斜街，下来一看，是弋阳腔“六大名班”之一，“集庆部”的“下处”。伶人的住处，名为“下处”，有大小之别，“大下处”是“班底”所住，稍有名气的伶人，另占一座院落，布置精洁，足以款客。通常都冠以堂名；杨胖子带曹震来的这个下处，名为“春福堂”，是两个人一起住，一个叫开喜，唱小旦；一个叫曾莲官，唱小生。杨胖子就是曾莲官的“老斗”。那座院落不大，正屋三间，另带两间厢房。曾莲官住的是正屋东面那一间，屋子里生的极旺的炭盆；曾莲官只穿一件宝蓝宁绸夹袍，上套一间玄缎琵琶襟的坎肩，教上是一双薄底双梁鞋，梳一根油松大辫。衣衫虽薄，却以炭火所薰，脸上白里透红，象中了酒似的。

“这位是曹老爷。”杨胖子说，“你也跟我一样，叫震二爷好了。”

“震二爷，你好！”曾莲官蹲身请了个安，“我叫莲官，你多捧场。”

“好说，好说！”曹震拉着他的手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曾莲官转脸问杨胖子：“是先喝茶呢，还是就喝酒？”

“就喝酒吧！”杨胖子又说：“拿纸片。”

“喳！”屋外有人应声；声音及其响亮。这是下处的规矩。“拿纸片”是为了“叫局”，叫局自然要摆酒请客，这是进财的事，所以窗外伺候的伙计，必得高声应客，表示恭敬，尤在其次；主要的是让“花钱的大爷”觉得有面子。所以这些“胡同”里，流行两句口号：“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点灯笼赋归，自是黯然魂消，所以谓之‘伤心’。”

当下有个穿半截黑布棉袍的伙计，手端一个木盘，掀帘而入，盘中有笔墨，另外一叠粉红色的纸片，上印“春福堂”字样。杨胖子持笔在手，看着曹震说：“报名吧！”

“我没有熟人。”

“我跟震二爷举荐一个人。”曾莲官向杨胖子说：“开喜今儿没有客。”

“对了。开喜不错。如果不中意，回头再叫。”说着，杨胖子提笔写了“本堂开喜”四字，随手交了给活计。

“还有别的客没有？”曾莲官问说。

杨胖子踌躇了一下，向曹震征询意见：“两个人喝酒，好像太冷清了一点儿。”

“那就把你的同行找几个来。”

“不能找同行。”

这就很明白了，他是要谈一庄买卖，怕同行相妒，必须隐瞒。曹震便即答道：“你不找同行，我也不找内务府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杨胖子忽然说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把令弟芹二爷清了来，怎么样？”

“也行！”曹震对曾莲官说：“劳驾，看我的人在哪儿？”他是指魏升，已在门房里烤火喝酒了；脸上喝得通红的走了来，曹震一见便开骂了。“好猴儿崽子，我这儿还没有动静，你倒先喝上了。”曹震接着又说：“你赶紧去一趟，把芹二爷接了来。别说我在这儿。”

“那么，说在哪里呢？”

“混帐东西，你不会自己编吗？怎么着，你是喝醉了不是？”

主仆之间，原有戏虐的一位，所以魏升面不改色，笑嘻嘻的走了。

“咱们先谈正事吧！”曹震又说：“回头人来了，不便。”

于是，乘曾莲官指挥下人摆桌子的空当，两人避到一边，促膝而谈；杨胖子一开口，便知彼此要谈的，正是同一件事。“说要替大阿哥造坟，震二爷你听说了没有？”

“不但听说了，——”曹震蓦然顿住，听了一下方又开口：“你先说你的吧。”

“我的意思，还是仰仗你老的大力，把这个工程拿了下来。”

“嗯，”曹震只应了一声，并无别话；是要等杨胖子说下去。

“仍旧根上次那样，四成实领；我另外送震二爷半成。你老看呢？““这都无所谓，反正有‘大模样’摆在那儿，错不到哪儿去。不过，这回的工程，要做得漂亮。”

“反正照图施工，要漂亮，工料就得多开。”

“能多开，还用我跟你提这话？”曹震又说：“这会提调是不是派我，还不知道；就派了我，是凭我一句话呢，还是得看图样比价，也不知道。你如果有心兜这注买卖，可别先存着捞一票的心，扎扎实实干，让十六爷他们说一声：这姓杨的胖子不错。以后，就够你瞧得了。”

这时曾莲官在喊了：“两位爷请过来坐吧，酒烫好了。”

“就来！”曹震答了这一声，转脸问杨胖子，“这个人怎么样？嘴紧不紧？”

“紧！震二爷有事尽管说。”

“还有一个呢？”

“也一样。”

还有一个是指开喜，他比曾莲官大一岁，但看上去反显得稚气；且因是唱旦的，总不免有些忸怩作态的模样。曹震不好此道好美妇人，便不大理会，只跟杨胖子喝酒谈心。

“要替大阿哥修坟的消息，你是哪里来的？”

“理王府的人告诉我的。”

一听理王府，曹震不由得添了几分注意：“你认识理王府的什么人？”他问。

“是一个管事的，姓姚。老姚是能在理王面前说话的人。”

王府佣人甚多，能到的“王爷”面前，便算有面子的人了；何况还能进言。曹震心想，此人不妨结交，以后一定会有用处。于是他问：“你跟着老姚是怎么认识的？”

“那年老理亲王在郑家庄修坟，是我跟桂记木厂合办的；有事要请示理王，都托老姚传话。就这么熟了。”

“光是熟，交清呢？”

“不坏。”

“几时替我引见引见。”这本是极平常的一件事，哪知杨胖子竟有迟疑之色，这就使得曹震不能不差异了。“怎么回事？莫非这还难到了你不成？”

“不是难道我。其中有个缘故，老姚身份不高，据说理王从小是他抱大的，可是身份虽不高，架子倒还挺大，如果跟震二爷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你老受了委屈，心里一定骂我杨胖子是混球，话不先说明白。”杨胖子又加了一句：“你老若是不在乎，我明天就可以把他约了来。”

曹震当然不愿受此委屈，笑一笑说：“那就搁着再说吧！”

“即使我来探探他口气，他总也知道震二爷是平郡王的舅爷，也许礼貌上不同一点儿。”

“不必，不必。”曹震连连摇手，“我在外面，从不说我是平郡王的至亲。那样近乎招摇，最犯忌。”

“震二爷的人品真高，”杨胖子说：“你们姐儿俩敬震二爷一杯酒。”

“什么‘姐儿俩’？”曾莲官一掌打在杨胖子的胖手上，接着捏住皮肉，顺手一拧，疼得杨胖子杀猪似地喊了起来。“呦，呦！快放手，快！”

“你先改口。”

“改什么口？”

“你还装糊涂。”曾莲官又一拧，这回疼得杨胖子额上见汗了。

“好，好！不是姐儿俩，是哥儿俩。”杨胖子对开喜说：“你快跟你兄弟一起敬震二爷的酒。”

听着这一说，曾莲官才放了手，却掩口一笑，举酒向曹震说道：“震二爷觉得好笑吧？”

“不是好笑，是有趣。”曹震笑道：“杨胖子大概疼在手上，乐在心里。”

“还乐呢！”杨胖子哭丧着脸，将他的胖手伸过来，只见手背上又红又肿一大块。

“莲官，”曹震知道杨胖子喜欢打情骂俏，趁势说道：“你提他揉揉。”

曾莲官一笑，从袖筒里抽出一方雪青绸手绢，按在杨胖子手背上轻轻揉着。

“莲官，”曹震说道：“倒看不出你的手劲还真不小。”杨胖子接口：“他是唱翎子生的，从小就打把子；手上、脚上很有两下子呢！”

“原来如此，倒失敬了。”曹震对戏不外行，随又说道：“几时烦你一出。”

“你还不快请安道谢！”杨胖子抽回手来说：“震二爷肯捧你，就是你的造化来了。震二爷捧人是有规矩的，一套行头，一堂‘守旧’，够风光的。”

听得这一说，曾莲官果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请个安说：“谢谢震二爷栽培。”

曹震是做过那么一次阔客，烦一个小旦唱“斩窦娥”送了一套行头，一堂守旧；此时杨胖子为他夸耀，他不能不承认，当下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值不得什么。我倒听听你会那几出戏？”

他的话还没有完，开喜已取了两个戏折子来，请曹震挑选。翎子生不外周瑜、吕布，那套行头做起来所值不訾，曹震觉得有些犯不着，当下挑了一出“石秀探班”，罗帽箭衣，费用省的多。

“日子呢？”曾莲官问。

“那得等守旧做起来才能唱，年外的事了。”又是杨胖子发言。

曹震心中一动，“看元宵行不行？”他看这样胖子说：“你如果上点劲，能将守旧行头催着赶出来，元宵那天，我好好请一请客。”

“行。”杨胖子问曾莲官，“守旧上绣点儿什么花样？”

“不就是那些老套，还能出什么新样儿吗？”

“怎么不能？”曹震倒鼓起兴致来了，“你等一等，等我兄弟来了，替你出个新样儿。他还会画，也许就替你画个稿子，叫盔头做照样子绣。”

“震二爷的这位令弟，号叫雪芹，也是行二，我们管他叫芹二爷。”杨胖子的话又多了，“你们要逛厂甸，一提曹家的芹二爷，没有人不知道的，真正是少年名士。”

梨园这一行，有些人特别熟悉“名士”这个称谓，听得多了，印象中脾气大，出手寒酸，无甚好感，但加上“少年”二字，便觉不同，再有“曹家”字样，顿时将这“少年名士”在感觉中化为“少年公子”了。因为有此感觉，开喜的心就更热了，他将曾莲官的戏折子收了起来，交回原主，口中说道：“你的事定局了。”桌上还剩下一个戏折子，加以他的那句话，等于表示，曹震应该一视同仁，也挑一出戏捧捧他。在九陌行尘中也有阔客之名的曹震，当然不能听而不闻，伪装糊涂。“该轮到你了。”他从从容容的开口，要让人觉得他捧开喜，原有成算，并非临时起意。

“二爷，”开喜格外巴结，“我先唱一段你赏赏耳音。”说着，将戏折子摊开来，双手捧了过去。

“暂时不必唱，你自己说吧，愿意唱什么？”

“我想跟莲官配一出。”开喜出了这个题目，大家便都在想翎子省跟小旦合唱的戏，曹震此时已另有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花钱不必心疼，当即想到了一出戏。“你们配一出凤仪亭吧！”

唱凤仪亭，自然是曾莲官的吕布，开喜的貂蝉。这出戏很热闹，是出能“保人”的戏；莲、喜二人最高兴的事，平白能得一身华丽的行头，所以无不笑逐颜开。

“不过，探庄还唱不唱呢？”杨胖子问。

“双出太累了吧？”

“不！”曾莲官自告奋勇，“震二爷这么赏面子，累一点儿怕什么？”

“你要是不怕累，我倒有个主意。”杨胖子说：“凤仪亭接下来再唱白门楼。”

曹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看着曾莲官问：“打明儿起，我就理这两出戏。”

“白门楼是他的拿手戏。”杨胖子得意地向曹震说：“先看他那个一‘跺泥’，金鸡独立的大段唱功，就不枉震二爷你替他装那身行头了。”

曹震点点头，喝着酒沉吟；好一回才说：“等我明儿见了升世子再说，果然把提调的差使拍派给我了，我得好好儿请一回客。老杨，你可得多帮我一点儿忙。”

一听这话，杨胖子又惊又喜，“原来提调是震二爷！真是真人不露相。”他说：“震二爷，你请放心，明年元宵请客的事，都交给我了。”

这一来，席面上越发添了几分兴奋的气氛；曾莲关跟开喜争着出主意，就“集庆部”的班底派出八出戏，算一算辰光，午前开戏，得唱到四更天才能煞尾。曹震成算在胸，听他们谈得起劲，却不做任何承诺。等谈的告一段落时，魏升已回来了，却无曹雪芹的踪影。

“芹二爷想来不能来，”魏升说道：“太太身子不舒服。”

“喔，”曹震有些不放心，“是怎么了，气喘病又犯了？”

“是。听说犯的还很凶。”

于是曹震的兴致便大减了。杨胖子也看出他的心事，像曾莲官使个眼色，不再闹酒。

“拿粥来吧！”曹震将余沥一口吸干，放下杯子说：“老杨，你这几天跟那姓姚的，多套套近乎，打听打听理王府跟怡王府有什么新闻。”理亲王府说不定会有新闻，是杨胖子隐约听内务府的人谈过的；何以怡亲王府也会有新闻，不免令人诧异。“喔，”曹震又格外叮嘱，“你也别显得太热心，偶尔有意无意，引他们开口，你只多听就是。”

“我明白。”

等吃完粥，传唤“点灯笼”时，乘莲、喜二人不再面前时，曹震问到：“怎么开销？”

“你甭管了。”

明知会有这样的回答，不过曹震不能不说句门面话。过节交待过了，出门预备上车；曾莲官和开喜都送了出来，夹弄很长，也很窄，开喜挤到曹震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并肩而行，到的转角处，开喜低声说道：“震二爷在哪儿应酬，可别忘了招呼我。”

“不会忘。不过，我不大出来应酬，”话一出口，曹震觉得这种天气，泼人冷水，未免残忍，便又说道：“你明儿跟莲官好好儿理戏，别丢我的面子。”

开喜不作声，只紧捏一捏他的手，作为回答。

第十章

回到家二更刚过。平时曹震在外应酬，除非事先有话，锦儿与翠宝总要等到三更天；那时候如果还未回家，便有当夜的人守候。这天回家，却只见锦儿在灯下枯坐；翠宝所住的厢房中，一片漆黑，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不过他是心中纳闷，口头却不提；只提马夫人的旧疾复发，说他是打发魏升去请曹雪芹才知道的，“你明儿看看去。”曹震面有忧色，“听说来势不轻呢！”

“就因为来势不轻，翠宝干了去看了。”锦儿答说：“本来我要去的，她说天气太冷，劝我在家，她去照应。其实，我还是去的好，在家牵肠挂肚，倒不如守在那儿，心里反倒踏实。”

“翠宝今儿还回来不回来？”

“这么冷，又是晚上，回来干什么？自然睡在那里，”锦儿又问：“今儿王爷找你干什么？”

提到这上头，曹震的兴致好了些，“大概又有一个差事派我。”他说：“睡吧！我明儿还得起早呢！”

起早是为了到恒亲王府去见弘升。曹震见过他，但从未交谈；所以这一回等于初见，按规矩得要磕头请安。

“请起来，请起来。”弘升很客气的说：“我听平郡王提过你，说你很能干，也肯巴结。”

“升大爷太夸奖了。”

“你在泰陵上当过差？”

“是。”

“陵工你是内行？”

“不敢说内行。”曹震很小心的答说：“不过那时候日夜盯在大工上，其中的毛病，大致都还能看得出来。”

“你看陵工上最该留心的是什么？”

“这无非料跟工两样，验料一定要亲自过目；查工得细点人数。反正一句老古话：勤能补拙。”他不夸自己的本事，只着重在巴结差事；弘升颇为满意，点点头说：“皇上派我修皇太子的园寝，我打算让你来管工，你可得好好儿帮我的忙。”

“升大爷言重了！”曹震一面请安，一面说：“升大爷栽培，我不敢不尽心。”

“办事原就是尽心二字。”弘升又问：“你跟木厂很熟吧？”

“熟是熟。不过那班木厂掌柜，见我都有点儿头疼。”

“喔，为什么？”

“回升大爷的话，要尽心，就不能不顶真，一顶真就遭忌了。”

“好！这一说，你倒是真能实心办事的。”弘升问说：“你看，那几家比较规矩？”

“还得去打听。”

“咦！”弘升诧异，“你不是很熟吗？”

“是。不过那是前两三年的话，如今情形不大清楚，我不敢大意胡说。”

“木厂是大买卖，牌子做出来了，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你只说前两三年的话好了。”

“是！”曹震答说：“前两三年，最规矩的有两家，一家成记；一家桂记。”

“嗯，嗯！”弘升沉吟了一下说：“明儿你到工部去找该管的司官，问他们园寝的图样出来了没有；如果出来了，你叫那两家木厂，开个工料单子来。”

“是！”曹震接下来请示，“回升大爷，陵寝工程用料好坏、施工粗细，出入很大。太子园寝是要讲究呢，还是看得过去就行了，得请升大爷先交待下来。”

弘升遇到了难题—派他督修端慧皇太子园寝这桩差事，便有些难以消受；因为他知道皇帝的用心，有意如此铺张，等于明白告人，皇位必是父死子继，永琏虽已夭逝，将来还可另立太子。这在理亲王看来，心里不免嘀咕；误会到弘升得此差事，是改变态度，拥护“今上”的一种迹象。如果园寝修得讲究，理亲王的误会将会加深。倘说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这话一传到皇帝耳中，也很不妥，因而踌躇着始终下不了决断。

“升大爷，我倒有个主意。”曹震献议，“无例不可兴，有理不可灭，像这些是最好参照成案，就不怕什么不负责任的议论了。”

“啊，啊，说得不错。”弘升完全接受，“可是，这有成案吗？”

“有！顺治爷的小阿哥荣亲王，不时有园寝吗？”

“对了，不是你提，我还想不起。准定照荣亲王的例子，谁都没话说。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是。”曹震接着又说：“这得升大爷下个条子，我才好跟工部去交涉。”

弘升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条子”对皇帝、对理亲王都有了交代，可以写的，当下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写。”

“再跟升大爷回，工部的司官很难缠，多年的老案，也许懒得去找；弘大爷的条子上要写得扎实。”

“怎么才能扎实？”弘升说道：“干脆你念我写。”

“不敢！”曹震往后退了一步，做个逊谢不遑德表示。

“不要紧，既然一起办事，只要把事情办妥，细节不必拘泥。来吧！”说着，他已走向书案落座，曹震赶紧上前将紫檀砚盒盖掀开，濡水磨墨；借此打腹稿。及至弘升捏笔在手，抬头用目光催促时，曹震便即念道：“端慧皇太子园寝，营造享殿五间及使用绿瓦等情，业经履亲王议定，奉旨准行在案。一应施工细节，着参照荣亲王园寝成规办理；即速洽请工部该管司员，捡出顺治年间原案，以便察看。毋得违误切切！”等弘升写完，曹震又念：“右仰提调官曹震知照。”

第二天一早，曹震兴匆匆地感到工部。工部四司，以营缮司为首；但陵寝大工归四司之末的屯田司掌管，曹震因为修过泰陵，跟屯田司的司官很熟，交情最好的是一名宗室，太祖第三子镇国共阿拜之后，名叫富勒森；兄弟间居长，人称“富大爷”，其实很穷，曹震因为它没有“黄袋子”的架子，常常有所接济，情谊日密，几乎像异型手足一样。

这天去得太早了，司里的老爷们，都还没有上衙门；有个苏拉李三认识曹震，上来大献殷勤。曹震闲着无事，便跟他打听陵工档案的情形。

“那归‘黄档房’管。”李三答说：“得找杨书办。”

“喔，”曹震问道：“杨书办不知道来了没有？”

“来是来了。”李三略显得犹豫的，“曹老爷最好等富大爷来了再找他。”

听得这话，料知其中必有缘故，曹震便不再多问，静静的候了个把时辰，方始等到脚步姗姗的富勒森。

“老二，恭喜啊！”富勒森一见面便说：“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你得了修太子园寝的差事。”

“托富大哥的福。”曹震请了个安，陪着笑说：“正为这件事，来看大哥。”

“喔，什么事你说吧！”

等曹震道明来意，富勒森立刻便叫苏拉，把“黄档案”的杨书办请了来。此人一双三角眼，面无四两肉，一望而知是很难惹得人。

“这是曹老爷，内务府的红人。”富勒森说：“有点事想麻烦你。”

杨书办翻一翻三角眼，斜睨着曹震说：“这位曹老爷，倒像在哪儿见过？”

曹震也觉得他有些面善，细细一想，不由得暗叫一声：“坏了！”原来杨书办在未调到黄档房之前，本在营缮司管工，有一回奉派到平郡王府去看勘沽修正殿的工程，因过于浮滥，平郡王命曹震拿了估价单交还给他，记得当时说过一句：“简直胡闹。”这是他的神气，显然记着那段恨了。此刻有求于人，不能装不认识；但也不便再提以前的过节，只微笑着说：“是的，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内务府跟工部就像一家，以后还要请多多关照。”

“好说。”杨书办冷冷的答了两个字，转眼看着富勒森，等候他大话。

“杨书办，请你把荣亲王园寝的老案调出来。”

“荣亲王？那位荣亲王？”

“就是顺治爷的四阿哥。”

“顺治年间的老案吗？”

“是的。”曹震回答。

“没地方去找。”杨书办曲着手指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加上顺治，如今是乾隆，四朝的老档，说什么也找不着了。”一面说，一面使劲摇头，眼望着别处，那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使得富勒森大起反感，当下用呵斥的声音说：“你没有去找过，怎么知道找不着？档案不是按年份包起来的吗？顺治一共才十八年，就算一年一年找，也费不了多少事。再说荣亲王下葬，一定是顺治十几年的事，那会找不着。”

曹震怕他脸上挂不住，赶紧转圆似地说：“年代久了不一定找得到，不过是上头交待的，不能不尽人事，劳驾，劳驾！”说着，连连拱手。

“哼！”杨书办冷笑一声：“好个上头交代！富大爷不也是上头交待吗？请吧，我陪你去找。”

曹震不疑有它，欣然跟着杨书办到“黄档房”；实在就是仓房，一共三进。开进门去，霉烂之气，扑面而来；脚下软软得像踩在毯子上，等杨书办拉开一扇天窗，才发现地上所积的灰尘有寸把厚，大概从来就没有打扫过。再抬头看时，密密排排的木架，高与屋齐，架子上是一个个的大纸包；下层的纸包，细看还可以发现尘封的梅红纸笺，中上层的纸包，根本就无从辨识，里面是什么档案。

“曹老爷，”杨书办问：“还找不找？”意思是让人知难而退，曹震急切间却不辩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思索的答说：“找啊！自然找。”

“好，找！”杨书办扯开嗓子，向外喊一声：“来个人！”

“来啰。”应声而至的是个愣头愣脑，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名叫三顺；以杨书办的吩咐，将一张梯子，架在东首第二座木架旁边，人站在梯旁待命。“曹老爷，你要找顺治那一年呢？”

这下将曹震问住了，“哎呦！”他说：“我可还不知道荣亲王是那年下葬的。”

“不要紧！等我来查一查簿子。三顺，你把顺治年间的档案给找了来。快！”

三顺答应着走了，杨书办却又追出门去，叫住了他，不知说了些什么。等曹震慢慢踱了过去，三顺已将一大叠粗蓝布面黄笺条的档案簿取了来了。这是杨书办已在进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下来，架起铜脚老花眼镜，细细翻阅，足足有两颗钟工夫，曹震站的腿都酸了，只能忍着。

“有了，顺治十五年。三顺，领曹老爷去看。”

三顺领着曹震到了原处，“曹老爷，”他拿一支竹竿，在木架上层指指点点，“这几包大概就是；可不知道是哪一个月的？”

“取下来都找一找好了。”

“好。”

三顺爬上梯子，拿竹竿一拨；曹震只见当头有物砸倒，叫声“不好”，赶紧往后避开，只听“噗”的一声，顿时尘土飞扬，口中鼻中，皆有异味，大咳大呛；即令赶紧以收遮口，还是吸进了不少泥土。曹震勃然大怒，但就当要发作的那一刻，很聪明的忍住了。不用说，是杨书办指使三顺，故意弄点苦头给他吃。如果不识趣，还不知道有什么恶作剧的花样在后头。

“怎么回事？”杨书办躲在远处，假惺惺地问：“怎么让曹老爷呛着了？”

“没事，没事。”曹震也大声回答；接着向三顺说：“来，来，索性再麻烦你，把这包档案弄过来，我到亮处好找。”

档案包搬到门口，人也到了，杨书办一看曹震的那张脸，几乎只看得出四个洞孔，大的是双眼，小的是鼻孔，也不免歉然；更怕他到富勒森那里去诉苦，说不定会有一场风波，因而赶紧采取了安抚的手段。“你简直是混球！”他瞪着眼骂三顺说：“你看看把曹老爷折腾得这个样子？还不快去打盆热水来！”

三顺是受了指使的，不想却又挨了顿骂，有些不大服气；这是曹震反倒着急了，怕三顺反唇相讥，抖出真相来，杨书办的脸上下不来，会弄成僵局。幸而，三顺总算忍住了，嘟着嘴往外走；杨书办便亲自将悬在壁的布掸子摘了下来，一面连连道歉：“曹老爷，真对不起，真对不起！”一面将曹震拉到门外，说一声：“曹老爷请闭上眼睛。”接着为他身上掸灰。

曹震心想，这下事情大概能顺利了；这场苦头，不会白吃。等三顺打来了脸水，略略洗了一下，开口说话，先改称呼叫“老杨。”

“老杨，我做个小东，咱们先洗澡，后喝酒。”

“哪里，哪里。该我做个东，算是给曹老爷赔罪。”

“这叫什么话？老杨，你这一说，我的东可是坐定了；若是让你请我，不就成了什么赔罪了吗？”

“是，是！我今儿扰曹老爷的，我先给道谢了。”

“小事，小事，值不得一提。不过，老杨，我的公事可不能不办。”

“那也是小事。”杨书办略一沉吟，“这样，调老档不是一时三刻的事，而且挺累，曹老爷就不必等了。你老把公馆地点告诉我；准明儿上午，我检齐了送到公馆。只要真有荣亲王园寝的黄档，我一定能找出来。你老放心好了。”结果竟是不打不相识，曹震自是心满意足；当下问道：“老杨，你看要不要约一约富大爷？”

司官与书办的身份不同，但交往之间，不一定受身份的限制，大致经然自守的司官，跟书办总有一段距离；而性情随和的就无所谓了。若是不怎么看重操守的司官，私底下跟书办称兄道弟的也多的是。因为个人关系不同，所以曹震得先探问明白。杨书办跟富勒森的关系，极其平常，如果富勒森愿共游宴，他当然也无所谓，于是答说：“这得看富大爷的意思。”

听这一说，曹震心里有数了，当下去看富勒森，也不提搞得灰头土脸的事，直说相约杨书办“下澡堂子”，问他可有兴同行？

“老二，你跟他两个人去吧。有些话，当着我，你们就不便开口了。”

曹震领会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那也好。”接着又说：“这个年过得去吧？”

“哪，”富勒森笑笑答说：“年年难过年年过。有你在，我怕什么？”

曹震也不答话，只报以一笑；然后根杨书办一起闲谈着向外走去。经过工部大堂时，曹震忽然想起一个传闻，便即站住脚问：“老杨，我听说这里有一处古迹，是怎么回事？”

杨树办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喔，”他指点着说：“喏，在这里。”

所谓“古迹”是工部大堂屏风后面，门槛内外各有一块方二尺续的铁砖，相传是石崇的金谷园中的旧物。

听此说明，曹震不免怀疑，“石崇是晋朝人，一千多年前的东西，还能留到现在吗？”

“原是鬼话。”杨书办答说：“这里进出的人，方砖要不了多少天就踩烂了，所以安上两块铁砖。不过，倒是明朝的东西，一千多年没有，一百多年是有的。”

“总算也是古迹。”

那杨书办看起来是个粗拙小人，其实颇通文墨，经常爱在琉璃厂走走；听“内务府的老爷们”居然知道石崇是晋朝人，觉得可以谈谈，便又说道：“我们这屯田司有一联对子，是翰林院的前辈都佩服的。”说着，已经到了屯田司公署门口，只见垂花门上挂着一副乌木镂蓝字的对联，一笔软媚的赵字，写的是“粉署共宣猷，旧雨常怀杜工部；词人能做吏，晓风争唱柳屯田。”

“这是绝对。”杨书办问道：“曹老爷，你看如何？”

曹震只知道“杜工部”是指杜甫；“柳屯田”何许人就茫然了，因而只能夸上联。“难得老杜做过工部的官，正好用上了。”

“老杜不稀奇，难得的是柳三变当过屯田员外郎，诗人对词人，真是绝了。”

曹震也不知“柳三变”的出典，唯有笑笑不作声，而心中自语：“看不出这样书办的肚子里，居然很有点墨水；言谈之间，别让他小看了，得搬个救兵才好。”

除了前门到大栅栏，找了家字号沂园的澡堂子，曹震解衣磅礴，好好洗了个澡，一面喝着闷透了的茶，一面问道：“老杨，咱们上哪儿吃饭？”

“叫来吃好了。对面一溜吃食店，要什么，有什么。”

“不，不！太简慢了。”曹震不待他再提异议，便坐了主张：“四宜轩的徽州菜不错，也近，就四宜轩吧！”

“只怕太破费了吧。”

“咳，怎么又提这个了。”曹震遂又对递手巾把子来的小徒弟说：“你去看看，跟我来的人在哪里？”于是将魏升找了来，当面交待他去请曹雪芹；顺便看看马夫人的病好了没有。“那是我一个堂弟弟，号叫雪芹，如今也算是八旗中的少年名士，我叫他来作陪，大概他能跟你谈得对劲的。”

“啊，曹老爷，他太抬举我了，也把我看得太高了，请位少年名士来陪我，岂不叫人笑掉了大牙？”

“你别客气，你肚子里有墨水，只有我兄弟能对付。”这两句话将杨书办恭维的飘飘然，觉得刚从浴池种出来的身子更轻快了。杨书办口中谦虚，心中明白，跟曹震谈文墨，是个不适宜的话题。因此，在四宜轩中把杯闲话时，便只能谈谈风月跟官场的逸闻了。话头由内务府的笔帖式提到六部的书办，这在杨书办便有的谈了，“户部的书办最多，有一千多人。”他说：“也最阔。”

户部管钱，脂润之地，入息必丰，是可想而知的；但户部书办又必与兵部书办勾结，因为最大的好处是军费报销，与兵部的执掌有关。此外发饷由户部，但审核职权在兵部，彼此牵制，即成彼此勾结。至于吏部掌文官的升迁调补，刑部遇有外省大案发生，工部遇有大兴做，都是书办发财的机会。

“恐怕最苦的是礼部了。”曹震问说：“礼部向来是穷衙门。”

“那也不然，只要脑筋精明，处处都可以搞钱。譬如礼部就有这么一件案子，妙的是礼部的书办，敲本衙门堂倌的竹杠。”

“这也敢！”曹震大为诧异。

“不但敢，而且那位礼部尚书还很感激那个跟他同姓的书办。”这礼部的尚书跟书办都姓陈。陈尚书的封翁是武官，“三藩之役”在江西阵亡，不久，陈太太生下一个遗腹子，就是陈尚书。这是康熙十七年的事。到的陈尚书中举成进士，有翰林循资升转，当到尚书时，老母恰逢七十整寿，即是节母，又是忠烈遗寡，陈尚书的同乡，早就开始为陈太夫人请旌。公文一到礼部，当然以最快、最周到的办法奏报，那支“堂镐”已经“书诺”，公事将要出部时，陈书办连夜来叩陈尚书的门，说有紧要公事，非面禀“堂官”不可。

陈尚书已经归寝，听说是部里书办求见，大为不悦，当时传话：“有事明天到衙门里，请司官来谈。”“门上”如言转告以后，陈书办说：“是老太太请旌的事，明天公事一出去，就来不及了。今晚上无论如何要见，否则趁大人会后悔一辈子。”听得这话，陈尚书不能不披衣而起，接见时当然面凝严霜，望之可畏；只仰面问了三个字：“什么事？”

“是老太太请旌的事。”

“这是公事，司里会办，何用你来见我？”

“大人，”陈书办说：“公事在我那里。这件公事要出部，大人要花一万银子。”

陈尚书气得发抖，戳指厉声，“你、你、你，”他张口结舌的：“索贿索道我头上来了。”

“大人请息怒。”陈书办从容不迫的说：“这一万银子，不是我要。我完全是为了大人，白当差而已。”

陈尚书怒气稍平，想了一下问：“不是你要是谁要？”

“我想先请问大人，”陈书办依然慢条斯理的，“老太爷是康熙十七年在江西阵亡，那时老太太二十岁，遗腹生了大人；如今老太太七十大庆，算起来大人因该五十一岁，可是。”这就不必等陈书办说完，陈尚书便已醒悟，顿时汗流浃背。原来陈尚书实足年龄虽是五十一岁，但官文书上的记载只得四十九岁。既为陈太夫人请旌，当然要细叙平生，二十岁生遗腹子，到七十岁，遗腹子应该五十一，倘是四十九岁，则为夫亡再嫁，与后夫所生之子。如有言官以次为言，即令辨的明明白白，已是腾笑天下了。

“啊，啊！”陈尚书改容相谢，“陈书办，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办法当然有。报考少报年岁，是常有的事；不过大人是‘入学’时就少报了两岁，所以要更正年岁，比较麻烦，从原籍由县而府，由道而省，一直到吏部、礼部，所有档册纪录的年岁，都要改过。几十年的老案，调出来很费事；这一万银子，不知道还够不够。反正小人总是白当差的了。”

谈到这里曹震插嘴了，“话不错啊！”他说：“陈尚书这一万银子，可不能小气了。”

“岂止于不小气，另外还犒赏了陈书办一千两。”杨书办喝口酒说：“凡事要识窍。陈尚书是识窍的，倘非如此，一定有‘都老爷’动折子，那时候，陈尚书说不定就有终天之悔。”

“终天之悔？”曹震问道：“这话怎么说？”

“像这种情形，原是锦上添花的喜事。老太爷勤劳王事，为国捐躯；老太太抚孤守节，教子成名，如今七十大寿，奉旨建坊旌表，曹老爷你想，寿序、寿诗，有多少叙不完的风光？哪知有人参奏，年龄不符；上谕必是‘著令明白回奏’，回奏明白，已经大煞风景。有趣变成无趣，倒还是小事；七十岁的节母，说她那个遗腹子是怎么个来历，那一下说不定就会郁塞的一命呜呼！陈尚书岂不就会有终天之恨、终天之悔？”

“是、是，老杨你这议论很透彻。”曹震不由得感叹：“世上有许多事，祸福都在一年之间。陈尚书如果自以为是礼部堂官，想省这一万银子，拿大帽子压下去，那就糟了。”

“可不是！俗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其实识时务以外，还要看得透。譬如一场大征伐下来，凯旋还朝，皇上正在高兴的当儿，那军费报销一下子办妥当，在浮滥也不要紧。倘或拖泥带水，今天一案，明天一案，皇上那股打了胜仗的热乎劲儿已过去，看折子看得很烦了，一定会出事。”

这话使得曹震别有会心。平郡王挂大将军印专征的军费，到现在还在兵部逐案审核，尚未了结；看样子倒要劝一劝平郡王，索性花一笔钱，一次清理结案为妙。

“曹老爷，”杨书办突然问道：“你老这回得了这个差使，有什么打算？”这话问的突兀，言外有意，却不知其意何在，曹震便谨慎了。

“老杨，你是老公事，我倒要请教你，该怎么打算？”

杨书办沉吟了一会问道：“曹老爷，你不在乎我说老实话？”

“当然，当然。原要说老实话，才能叫得上朋友。”

“曹老爷那我当朋友，我可真不能不说。这回的差使，你老可别打算剩下多少钱；不是说钱不要，是要把钱花出去。”杨书办又说：“你老连得两回陵工差使，眼红的人不少；财去身安乐，那才是聪明人。”

曹震听得这话，深为警惕；脸色也凝重了。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方始拱手道谢。“老杨，你这真是当我朋友，才说得这么直；我想我无意中得罪的人，一定不少，虽说我常常在留意，找机会弥补，不过见不到的地方也很多，老杨，你可得多关顾我。”

“言重、言重！”杨书办略停一下又说：“有几位‘都老爷’，年下窘得很，雪中送炭，宜乎及时。”

“嗯，嗯，说得不错。”曹震连连点头，“我要快办。”

谈到这里，魏升回来了，却无曹雪芹的踪迹；据说从保定请来一位专治气喘的名医，这天下午可到，曹雪芹要接待医生就不能来应约了。

“太太怎么样？”

“时好时坏，”魏升答说：“我听秋月姑娘在说：要能熬过年就好了。”这意思便是只怕连年都熬不过。曹震不由得面有忧色。杨书班不知他家的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当然，酒兴是消失了，略略再做一会，止饮告辞。临走时间，“曹老爷，你公馆在哪儿？明儿上午我把你要的东西送来。”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我自己去取。”

“不必！还是我送来方便。”

彼此辞让着，结果折衷，第二天中午，仍旧约在四宜轩见面。杨书办说要做东回请，曹震漫然应着，心里已想好了该做东的主见。这个主儿便是杨胖子。由于曹震的嘱咐，见了杨书班格外客气，一口一个“老宗长”，十分殷勤。

“咱们先办正事再喝酒。”杨书班掀开单间的门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走回来提起一个蓝布包说：“这上面有朱笔，照规矩是不能拿出来的。东西很多，卷得很扎实，一打开来不容易收拢，带回去细看吧！”

“是的，是的。多谢，多谢！”曹震接过蓝布包转交杨胖子，“你可听见了。要谨慎，不相干的人不准看。”

“是。”

“老杨，”曹震从皮袍子口袋中掏出一张红纸，递给杨书办说：“你倒看看，这张单子。”是一张名单，即是杨书办所说“年下窘得狠”的几位“都老爷”，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与内务府与工部有关的监察御史，其中倒有一大半是旗人。

“差不多。”杨书办说：“还可以添两三个人。”说着，从靴页子拔出水笔，填写了三个名字。

“怎么送法？”

“这要看个人的交情。”杨书办答说：“少则四两，多则八两，也差不多了。”

“不少了一点？”

“不少，不少！”杨书办念了两句描写翰林窘况的是：“‘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门生孝敬老师不过二两头，你送四两到八两，不谓菲薄。再说，都老爷的过年盘缠，也不能指望你一个，全靠积少成多。”

“是，是！”曹震欣然说道：“那班都老爷，我一个不认识，更谈不上交情；谁该多送，谁可以少送，索性拜托你代为斟酌。”

杨书办自觉当仁不让，便又坐了下来，细看名单，就那些御史对曹震的关系大不大，定节敬的银数多不多，或则四两，或则八两，唯独一个叫鄂多的名下注明“十六两”。“此人是富大爷的堂兄，境况也不怎么好，你要多送了，富大爷也见你的情。”这就足见的杨书办为人打算，却是当自己的是那样用心的；曹震欣慰道谢之余，觉得此人可交。当下将杨胖子拉了一把，掀开门帘在穿堂中有两句私话要谈。

“你打算送他多少？”

“他”是指杨书办。杨胖子伸出四指，比了一下。曹震会意，四两过薄，四百两太厚，应该是四十两。“总得一个整数。”曹震说道：“你这个贵本家，样子刻薄，交上了倒是够朋友的。一个整数算你我各送一半好了。”

“不必，你这么吩咐，我遵办就是。”

于是杨胖子将他的跟班找了来，匆匆嘱咐了几句话，回身入内，开始上菜喝酒。

“老宗长，要不要叫条子？”

“主随客便，看曹老爷的意思。”

曹震也不说破，这天是杨胖子做东，只说：“如果问我，我不想叫；听老杨聊聊掌故，也很能下酒。”

“是，是。”杨胖子会意了，清谈才易于深谈。

边谈边饮，不过三巡酒的工夫，杨胖子的伙计回来了，悄悄递上一个红封袋，等那伙计一走，他双手将红封袋捧着王杨书办面前一摆。

“这是什么？”杨书办问。

“一点小意思，请老宗长过年给孩子们买花炮。”

“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怎么说无功不受禄。”曹震手一指，“那不是。”指的是杨书办带来的档案，这下他觉得不必再辞了，正要道谢时，曹震却又在他前面开了口。“老杨，你打开来看一看。”

杨书办抽出来一看，不免动容，“这太丰厚了！”他说：“绝不敢领。”

“老宗长，”杨胖子将他的手按住，“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是不愿交我这个朋友就算了；要交，就别客气。”

杨书办还待讲论，曹震便抢着开口：“老杨，老杨，你在客气就见外了。”他说：“交朋友不在一时，就算欠了情，难道还愁没有补情的机会。”

第十一章

曹震回家第一件事，是问马夫人的病情。恰好翠宝也回来了；曹震满怀希望，他会有好消息带回来，因为自保定延请来的刘大夫，五世儒医，专治气喘，着手成春的传说，不知凡几，没有理由治不好马夫人得病。

“太太的病，不光是气喘。”刘大夫说：“气喘好治，有郁症在里头就麻烦了。说什么‘身静心动’，一想起心里放不下的事，气血上冲，马上就喘了。这个病，不是药治的好的。““怎么会是郁症？”曹震大惑不解，“太太这几年日子过得很平安，有什么事会郁在心里？”

“还不就是为了雪芹！”锦儿接口答说：“从杏香的儿子得了惊风以后，太太的心境，慢慢就不同了。秋月跟我谈过几次，也只是有机会劝一劝，不想郁在心里，成了病根。”锦儿痛苦的捶着额头，“早知如此，一定早就有办法了。”

“心病要心药。”刘大夫说：“太太的病，能够开怀安逸，可以戴病延年；光是吃药没有用。”

这“心病心药医”五字，将曹震与锦儿引入沉思之中——杏香生了个啼声宏亮的儿子，如名小芹，为马夫人带来常开的笑口；哪知去年春天，有一日天气突变，小芹得了惊风，不治夭折。马夫人整整哭了两天，笑容也就从此消失了。

“芹二爷年纪还轻，杏香既然能生第一个，不愁不生第二个。太太何必伤心？”

锦儿与秋月都是这样劝马夫人。起初倒还有些用处，但月复一月，杏香不复再有喜信，马夫人就只拿他们的话当耳旁风了。这是最不安的是杏香，不知何以不怀第二胎？却又不敢将她的心事摆在脸上，只是私底下烧香拜佛，到处打听何处有灵验的种子方。如今看来，若有灵验的种子方，正就是治马夫人痼疾的心药神方。

“今儿上午季姨娘也探病去了。”翠宝皱着眉说：“这位姨娘真是，什么话想到就说。话也许不错，说的不是地方，不是时候，可就要闯祸了。”

“他闯了什么祸？”锦儿急急问说：“说了什么说不得的话？”

“她从太太屋子里出来，跟秋月说，‘我看太太的病，得要冲冲喜了。’嗓门儿还挺大。后来太太跟秋月说；‘冲喜没有用，倒是替我看一口好棺木是正经。’你们想，季姨娘那句话糟不糟？”

锦儿不作声，心里在想，曹雪芹一直未娶正室，也是马夫人情怀抑郁的缘故之一。此时如真能有一头门当户对的婚姻，赶着办了喜事；马夫人心境必然比较开朗，倒是真正的“冲喜”。

“就是你那句话，季姨娘的话七是不错，不过不该以为有喜气就可以冲掉晦气。这件事，大家得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事？”

“看看那家有合适的姑娘，娶了来给太太冲喜。”

“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先得问问雪芹的意思——”

“这一回，由不得他了。”锦儿不等曹震说完，便即抢着说道：“只要大家都觉得合适，非逼着他点头不可。”

于是大家搜索枯肠，将熟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一个一个都数到了。但若非才貌不及，便是德性有亏，即令勉强拉拢了，也必成怨偶。在马夫人自然是要佳儿佳妇，始足以言安慰，否则反增烦恼，就根本不是冲喜了。一场谈论无结果。到的晚上，曹震因为白天劳累，早早归寝；及至锦儿也将卸妆上床时，只听“呀”的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出现了翠宝。

“二奶奶，”她悄悄说道：“你请到我那里来。”看样子是有需避开曹震的话要说。锦儿一言不发，跟着翠宝到了她的卧室，方始开口问说：“有急事吗？”

“不是说替太太冲喜吗？我倒有个主意，二奶奶看行不行？”

翠宝说完，望着锦儿，是那种等待答复的神气，“傻瓜”，锦儿笑着说：“你不把你的主意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行不行？”

“喔，”翠宝也失笑了，“我在想，不妨让杏香装假肚子。”

这是常有的事，锦儿并不觉得她匪夷所思；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使劲摇着头说：“不好！”

“怎么呢？”

“现在是不错，说杏香有了喜，太太心里一高兴，比吃药都强。不过只能骗个两三个月，到时候说是小产掉了，太太落得一场空欢喜，那比没有这回事更坏。”

“不会是一场空欢喜。”

“照这么说，是到足月了，得有一个孩子，算是杏香生的？”

“不错。”

“孩子呢？”锦儿双手一拍，“在那儿。”

“喏，”翠宝拉着锦儿的手去抚摸她的腹部，“这不是？”

锦儿颇为惊异；“原来你有了！”她说：“怎么早不告诉我？”

“我也是这两天才能断定，还来不及跟你说。”

“二爷呢？也不知道？”

“当然应该先让你知道。”

锦儿对她的答语，颇为满意；点点头细想了一会说：“这件事可以做，不过得好好商量，露不得一点马脚。”

“要跟谁商量，二爷？”

“当然也要告诉他。”

“倘或他不肯呢？”

“不会的，我有话说得他一定肯。”锦儿紧接着表白，“我可得把话说在头里，不是我不喜欢你的孩子，你将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便商议让杏香装假肚子的步骤与细节。整整谈了半夜，锦儿方始归寝，上床时惊醒了曹震，他问：“刚才你好像不在屋子里，是在翠宝哪儿？”

“对了。”

于是她细说了她跟翠宝所谈的事。原以为曹震会极力赞成，不道他听完了竟不开口，大出锦儿的意外。

“怎么你不肯？”

“不是我不肯。”曹震答说：“这件事只能骗太太，瞒不住别人。我怕会有人说闲话，以为我在打什么谋产的主意。你知道的，老太太很有些好东西留给雪芹的。”

曹震有此顾虑是锦儿没有想到的，但确是实情。旗人的习俗，出嗣他人为子，往往是为了继承遗产；因此从皇帝至旗主，下及各姓的族长，要示惠于某一个人，最简洁的办法，就是找机会利用职权，将此人指定为身故无子而留有大笔遗产者之后。如庄亲王博果铎，本是太宗第五子硕塞的长子，雍正元年下世，照宗法应在他的胞弟博翁果诺诸子中，择一为后，但雍正皇帝却特命胤禄出嗣。承袭了庄亲王的爵位，犹在其次；主要的是博果铎丰厚的家业，可以让胤禄不劳而获。因为有此习俗，曹震如果以己子作为曹雪芹之子，这个秘密一泄露，必有人会联想到他是有意谋产。为了避此嫌疑，不愿将翠宝腹中的孩子“割爱”，用心倒是光明磊落，但锦儿却别有打算。

“这不过一时骗一骗太太。等雪芹将来自己有了儿子，或者太太百年以后，让翠宝的孩子归宗好了。再说，他也还不知道生男生女，反正一说杏香有喜，太太心里一宽，就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道也不错。”曹震同意了，“不过，是要做得周到，别闹笑话。”

这又何劳嘱咐，锦儿加上秋月，策划的极其周密，知道这件事的，除他们俩便只有双方男女当事人，一共只得六个。

果然，马夫人从得知杏香“有喜”以后，心境转佳，病逝也逐渐减轻，加以开春天气回暖，更于病体有益。杏香也能善体亲心，无事总是在马夫人面前闲坐，想些有趣的话题，逗她破颜一笑—其实，她就不必开口，马夫人望着她的由棉絮日渐填高的腹部，心里便很踏实了。到了四月里，算起来杏香应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不道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杏香居然真的怀了孕。

“怎么办？”她也喜也忧德告诉了秋月，“六个月的肚子跟三个月的肚子差着好多呢！”对这个弄假成真的喜讯，秋月也颇困扰，必经她是老姑娘，对这些事颇不在行，只有将锦儿请了来商量。

“是不是还装下去呢？”秋月问说：“如果装下去，等‘生’了以后，仍旧是那么大的肚子，这话怎么说？”

当然不能再装了。他们两相差三个月；倘说翠宝生子，作为杏香所出，那么三个月以后，杏香将再度分娩，那不成了天下奇闻了吗？所以锦儿所思索的是，如何想一套说法，将杏香的产期拖延下来。

“古书上常记得有怀孕十三个月才生的，那都是有名的大人物。除非拿这话哄太太，否则再无别的说法了。”

“哄不过的。只听人说孩子不足月，从没有听说月份过了一两个月还不生的。倘或这样，必是有病，那一来，岂不是害太太担心？”

“我看！”一直不曾开口的杏香，突然说道：“我看老实告诉太太吧！”

锦儿与秋月先不作声，两人对看了一眼，然后都微微点头了。“这法子倒是正办。”秋月说道：“反正是锦二奶奶，翠姨跟杏姨的一番孝心，也是苦心；就传了出去，也没有人会笑话。

正在谈着，曹雪芹踱了进来，杏香首先起身；秋月也站了起来，只有锦儿安坐不动，只望着杏香隆然的腹部发笑。曹雪芹觉得她神情诡异，便笑着问道：“怎么回事？仿佛在商量什么大事似的；是不是要替我做生日？”

“大事倒是大事，不过不是替你做生日。”

秋月的话未完，锦儿忽然抢着开口，“我让你猜个谜，猜着了，我一个人替你做生日。”她指着杏香的腹部问道：“你猜那里面是两样什么东西？”

曹雪芹一愣，“两样？”他仔细看了一会问道：“你们替她在里面又填了什么东西？”

“你别管，除了衣服以外，你猜两样东西就是。”

“一样是棉絮，另外一样是，”曹雪芹是在无从猜起，摇摇头说：“我认输。”

“认输可是你自己说的。”锦儿问道：“怎么个认法？”

“你说好了。”

“罚你走一趟，把翠宝去接了来。”原来从翠宝怀孕以后，曹震非常小心，不准翠宝一个人带着丫头出门；平时往来，不是曹震亲自接送，便是锦儿相陪。所以此时要接翠宝不能光派听差，必得让曹雪芹亲自护送。

“你可小心一点儿。”秋月提醒他说：“不光是走一趟。翠姨身子重，你可得一路照看，别让车子颠着。”

“我知道。”曹雪芹说：“罚是罚了，锦儿姐可得把谜底告诉我。”

“行！不过得等你接了翠宝来。”锦儿又说：“去吧！速去速回。”

曹雪芹笑着走了，套了车将翠宝接了来，进门便问谜底。

“怎么？”翠宝诧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我问他，杏香裙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他猜不出来，我罚他去接你。”锦儿又说：“你倒也猜上一猜，是两样什么东西？”

翠宝看大家脸上都是一团喜气，料想是件很好玩的事，便真地想用心去猜；便即说道：“海阔天空胡猜多没有意思！总得给点儿因头，才好捉摸。”

“好吧！”锦儿想了一下说：“一假。”

“一假就有一真。”翠宝脱口答说：“一假一真，不就是两样了吗？”

“两样什么东西？”秋月说道：“真假是个空字眼。”

这一下将翠宝问住了，而曹雪芹却突然领悟，情不自禁的大声嚷道：“杏香真的有了？”说着，双手乱搓，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气。

锦儿、秋月都笑了。这一笑也就是证实了他想得不错；翠宝不由得捶一捶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脑子，假的是小芹，真的不也就是小芹吗？”接着，他握住杏香的手笑着说道：“恭喜妹妹！”回过身来又向曹雪芹道贺。

这下提醒了锦儿，“对！”她站起身来向秋月说：“刚才咱们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太说。如今咱们一起给太太道喜。不就容易明白了吗？”于是都站了起来，锦儿领头，曹雪芹殿后，一起涌入东首前房。马夫人是常在这间屋子里起坐；见此光景，不免诧异。

“怎么啦？你们都凑在一块儿了！有什么事？”

“大喜事。”锦儿答了这一句话，回头唤丫头，“拿红毡条来。”

“什么喜事？说了就是，拿红毡条干什么？”马夫人转脸看着秋月，催她快说。

“太太真的要抱孙子了。”

马夫人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而来？“怎么叫真的要抱孙子了。”她问：“莫非本来是假的？”由于马夫人的脸色转为郑重：曹雪芹立即跪了下来，磕一个头说：“是儿子得不是，不该骗娘的。”

“你怎么骗了我？”

“雪芹没有骗太太。”锦儿经这几年的历练，已脱尽“婢学夫人”气味，不但大伯小叔的别号，叫的朗朗上口，而且衡情说理，也能侃侃而谈，只听她大声说道：“不装假的，引不来真的。是我的主意，太太别责备雪芹，该骂该罚，我领。这会先给太太道喜是正经。”说着，将身子退后两步，让丫头铺好红毡条，扶着杏香一起跪了下去；秋月便照料翠宝，自己也在她身后跪下。这一来马夫人脸上的寒霜，自然就消融了。

“都起来，都起来！她们姐妹俩身子重，别磕头了。”马夫人又加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我还睡在鼓里呢！”

“我看，”锦儿看着秋月说道：“还是你来讲给太太听吧！”

秋月点点头，却暂且不开口；籍着替大家安排座位的片刻辰光，暗中寻思，其中情势，有些不宜说，有些得要有个解释，尤其是锦儿所招致的误解——当时虽说杏香假装怀孕，只有六个人知道，但时间一久，贴身的丫头老妈子，哪里是瞒得住的，不过秋月从有严厉告诫，谁要是在马夫人面前泄漏丰盛，出了事“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都怀着警惕，不敢轻易向外人说穿秘密，只是同伴之间，私下谈论，自然不免。由于这件事是锦儿所主持，因而有人怀疑她别有用心，说她怕翠宝生子得宠，更怕曹震喜欢幼子，分了她生的儿子的爱，所以籍此机会将翠宝腹中的孩子送了人。这种闲言闲语，锦儿也有所闻，苦于无从辩解；因为一辩就会张扬开来，马夫人一定会知道，岂非大悖原意？难得有今天这个机会，不替她诉诉委屈，便空有多年亲如姊妹的情分了。

这样打定了主意，便坐在矮凳上从容开口，“说起来，芹二爷真该谢谢锦二奶奶跟翠姨。”她说：“起意是翠姨，说是如果杏姨有了喜，太太心里一高兴，病就会大好了。那时她有了三个月的喜，说杏姨如果装假肚子，到时候她那里一发动，咱们这儿也说杏姨要生了，私下将翠姨的娃娃抱过来，当作太太的孙子。”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要看马夫人是何表情，再斟酌着讲第二段。

马夫人是向翠宝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后问道：“这件事，震二爷怎么说？”

“那时候还轮不到震二爷说话，先跟锦二奶奶商量。锦二奶奶是只要于病体有益，怎么样都赞成的。不过，锦二奶奶也是仔细盘算过的，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芹二爷怎会没有自己生的儿子？到了杏姨，或者将来的芹二奶奶替太太生了孙子；那时候再说破真相，让翠姨的儿子归宗，有何不可？也就是一开头有这么个打算，震二爷才准这么办的。”最后两句话足以证明，锦儿并没有打算将翠宝的孩子送人之意。锦儿欣慰之余，正想开口，但马夫人已经发问在前。

“震二爷先不准这么做？”

“是的。”秋月回答：“这一段请锦二奶奶自己说吧！”

及至锦儿将当时枕边与曹震私语的情形一说，更显得她对翠宝所出的儿女，并无歧视之意。不过她的误会是解释清楚了，马夫人却别有所感。当然，锦儿绝不会说，只要“太太”一去世，真相便可公开。但马夫人从语气参详，清理推断，必有此举。生前受骗，身后一场空；冥冥中难享血食，成了飘荡无依的恶鬼。转念倒此，越发珍视杏香的身孕，当天便决定，要杏香搬到后房，与秋月同住，亲自照料；从此有了事做，不愁日子难打发，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健旺了。

第十二章

广州西关的镇南镖局，接了一笔生意，驻防的一个副都统春德，有一批箱笼，委托镇南镖局护送进京。镇南镖局的掌柜周虎雄，是仲四的拜把兄弟。上回仲四为怡王府贝勒弘昌，运送现银二十万到广州，便是由春德验收。二十万银子不是小数目，“银鞘”又最显眼，难免启人觊觎之心，即或平安无事，但凡事惹人注目，即不免有人打听或谈论。若说“接镖”的是春德，驻防的将军或者两广总督都会查问；那一来就有祸事了。因此，春德日夜不安，哪知有一天深夜，忽然有人求见，先递进一封固封密缄的信来，是弘昌的亲笔；这就不问可知，求见的人便是镖客。接谈之下，春德对仲四大为赞赏；因为这趟镖保的实在漂亮，又快又稳当不说，最难得的事竟能不漏风声。当下特为犒赏了二百两银子，同时问起，如果广州有贵重之物，要护送进京，仲四能否承办？

仲四考虑之后答说，他在广州并无联号，不过镇南镖局的周虎雄，是结义弟兄；而且镇南也常走北路镖，请春德斟酌，是否命镇南效劳。因为曾作此举荐，所以春德特的将周虎雄找了去，说有二十口樟木箱运到京城，问他能不能承保。

“大人赏饭吃，小人哪有推辞的道理。”周虎雄问道：“只不知二十口樟木箱中，装的是什么？看小人担不担得起风险？”

“东西并不贵重，箱子的分量也很轻。不过，”春德加重了语气，“丢一口，不是赔钱的事。你要有十足地把握，我才能交给你办。”

周虎雄心想，东西并不贵重，又何用交镖局运送。这时便想起了仲四告诉他的话：如果春德有东西交给你运，你一定要问清楚，不可冒失。当下答说：“回大人的话，镖行的规矩，一定要验货。而况大人又说丢了一口，不是赔钱的事，小人更要谨慎了。”

春德踌躇了一会问：“非验不可？”

春德又考虑了好一阵才说：“既然家家如此，看仲四掌柜的面子，这笔生意还是给你。箱子里装的是绣货；是王府等着办喜事用的，所以说，丢了一口，不是赔钱的事。”接着春德叫人打开一口樟木箱，果然是香色椅披桌围等等绣件。周虎雄也听说过，香色是王府专用的颜色，春德并未说假话。当即欣然写了“承揽”；回镖局排定人手，检点车辆，准备启程。

及至二十口樟木箱运到镇南镖局，只见都有满浆实贴的封条；提一提箱子，份量都很轻，符合装的是绣件的说法。不过细细检点之下，其中有两口箱子，用的锁似乎格外坚固；周虎雄心中一动，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疑窦，也就不去多想了。

到的长行吉日，周虎雄带了镖客、趟子手亲自护送，由广州迤逦北上，取道湖南、湖北、河南，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已经过安阳入磁州，至直隶地界，京城不远了。由磁州到京师，经邯郸、正定，走的是直隶西路大道；到的保定，刚在南关老三元店安顿下来，仲四已来拜访。事先原有信息，但周虎雄只说到京交镖，可以一叙契阔；想不到仲四竟迎了上来，而且据说他在保定已经等候了两天，这就是的周虎雄有些不安了。

摒人密谈，周虎雄细说了承揽这支镖的经过；又领仲四去看了那二十口樟木箱，外观毫无异状。奉命来侦查的仲四也放心了。两人喝了半夜的酒，正当仲四要告辞时，周虎雄忽然问道：“四哥，你干啥这么在意这批货？事先要我验；今天又特为老远的跑了来问。”

有了酒意的仲四，用手捂着嘴在他耳际答说：“我也是有人派我来的；只怕你保进京来的这批货，内中有西洋新式法郎机，不能不妨。”

“怎么？莫非有人要造反？”

“谁知道呢？”仲四又说：“不过，是绣件大概不错。里头如果有武器，分量不会这么轻。”

“嗯，嗯。”周虎雄愣了好一会说：“四哥，你再来看看。”

周虎雄指出两口箱子的锁，比别的箱子来的坚固，似乎是个可疑的迹象。仲四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脸，擎烛细看，又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看，这两口箱子的接缝，都用油灰填过，别的箱子没有。”

一看果然，“这是干啥？”周虎雄问：“防潮湿？”

“大概是的。”

“这么说，这两口箱子里的绣件特别贵重？”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仲四沉吟了一下说：“到京以后，你的镖先卸在我局子里，到第二天再交镖，行不行？”

“怎么不行？反正到京也天晚了，当夜也不能交镖。”

“说的是。”

仲四是很满意的神气，而周虎雄却不能不疑虑，“四哥”，他很吃力得问：“卸在你那里，要干啥？”他越想越不安，以至语气惴惴然的，“四哥，你不是要调，调——”他始终说不出那个调包的“包”字。

“不是这回事！不是这回事。”仲四赶紧分辨；等周虎雄凝重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才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说：“老弟台，难怪你，你多年在广州，京里的情形不熟。调包的事，岂是我做的？这是镖行的大忌，除非我疯了。不过，卸在我那里，当然是打算动手脚，这我也不必瞒你。这会我敢拍胸脯说一句的是，这件事决累不着老弟台你。只要你听我的话，往后只有好处，绝没有坏处。”

听得这番说辞，周虎雄自悔造次；站起来抱拳唱个“喏”，其余就都不必说。

第二日在晚霞满天之下，周虎雄的镖车进了俗称“南西门”的外城右安门；仲四早已排了趟子手在接，从从容容领向仲四的镖局，按照同行寄顿的规矩，该办的手续、该打得招呼，一一做到，但那两口认为可疑的箱子，已在七手八脚、一片吆喝呼诧声中，悄悄的移到了柜房后面，仲四歇宿之处。当天自是会饮的局面。周虎雄的酒量很好，但却适可而止；二更席散，在柜房中喝茶，谈到三更已尽，四更之初，镇南的镖客及趟子手都以哈欠连连，渴思归寝，暗中溜的一个不剩时，仲四才使个眼色，将周虎雄带到他歇宿之处。

“老弟台，我得把这两口箱子打开来看看，不弄坏你的封条。”

“好了。封条也不是我的；四哥，”周虎雄问道：“你是自己动手。”

“我可没有这个能耐。”仲四轻轻拍了两下掌，一面穿衣镜顿时活动，原来是一扇暗门。门外进来一个很文静的中年汉子，此人是北京琉璃厂的裱糊匠，仲四特为把他请来的，只见他把樟木箱侧转，含一大口烧酒，如细雾喷在封条上，如是反复多少遍，取一把薄刃的裁纸刀，楔入封条之下，然后极轻极慢的将一张封条，完整无缺的揭了下来。箱子上的锁，可难不倒镖客；仲四有黑道上的朋友所送的一串万能钥匙，试了几下，只听“咯吱”一声，锁簧跳开，箱子可以打开了。

“老朱”，仲四对那裱糊匠说：“打开箱子，你不拘见了什么，都搁在肚子里，连你媳妇面前都不能说。”

“我知道。”

仲四交待完了，将锁摘了下来，打开箱盖，三个人眼前都是一亮，里头装的是明黄软缎的绣件。

“这是进贡的吗？”老朱讶异地问。

其余两人都没有答话。仲四动手将绣件拿起来一看，却看不出它是做什么用的，四尺高、两尺多宽的一幅明黄软缎，上绣五色云龙；最特别的是，上半段中间开着一个方孔。到发现同样的另一幅，仲四便明白了，至一幅软缎的质地、尺寸、颜色、花样，全都相同；同中之异在于花样是反的，龙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这是轿围”。

仲四的推断不错。打开另一口樟木箱，顶上面便是一个轿顶上的重檐，明黄丝线的流苏，又长又密，制作得非常精致。三个人相顾无语，眼中都有困惑之色。那姓朱的裱糊匠，十二岁由苏州随父进京，今年四十多岁，也算“天子脚下”的土著了，宫中规制，大致明白，心想明黄只有皇帝能用；而象这些“上用”的绣件，必归江宁、苏州、杭州三处制造承办，专差送进京来。何以这明黄软缎绣花轿围，是来自广东，且由镖局护送？这件事该怎么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终于是仲四打破了沉寂，“老朱，劳驾，归原吧！”

归原比揭开更麻烦，原来满浆实贴，有痕迹存在，须一丝不苟的照原样贴好，再用熨斗衬着净白布熨平烫干，最后还得拿蒲扇使劲扇，才能去除酒味，整整耗了半夜的功夫。

当周胡雄交镖时，曹震以接到仲四的密告；他不敢怠慢，立即赶到方观承家，细说经过。

“光是这件事，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真是愚不可及！“方观承长叹了一会，又问：“镖是交到谁哪里？”

“仍旧是怡王府的昌贝勒。”

“那就是了。”方观承点点头。

是有话没有说出来，曹震忍不住问：“这里头什么讲究？”

“昌贝勒是理亲王的‘内务府大臣’。”

“怎么？”曹震失声相问：“连‘内务府’都有了？”

“不错。不过目前只设‘会计’、‘掌仪’两司。”

“这位——”方观承平举手掌，往上提升，这个手势指的是弘升，“最近常跟他见面吗？”

曹震自从跟弘升办事以来，破蒙赏识；但他常念着明哲保身那句成语，深怕惹祸，所以从端慧皇太子园寝完工之后，便跟弘升疏远了。不过行迹也不敢太显，偶尔走动走动；此时老实答说：“他倒是常跟人问起我，而我跟他最好不见面。”

“为什么呢？”

“这，方先生难道还不明白？”

“我知道。”方观承点点头：“你也不必太拘谨。反正王爷心里有数；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你不用害怕。”他接着又说：“你不妨找机会常去走走，看看他那里常有那些人进出。”

“好。我去找机会。”

等曹震辞去，方观承随即去见平郡王；细细说了曹震所作的报告，请示应该如何处理？

“自然要请旨。”平郡王面色渐行凝重，“快到途穷而匕首见得时候了。”

“我看，”方观承建议，“不如先跟十六爷谈一谈。”

“十六爷”是称庄亲王胤禄。在方观承看，它是皇帝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贸然请旨，面奉的上谕倘有窒碍难行之处，便成困窘，如先跟庄亲王去谈，比较有商量的余地。方观承此一建议，经过考虑，自觉必能获得同意的，谁知不然；只见平郡王不断摇头，但隔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个在心里。”平郡王坐了下来，招招手指着旁边一张椅子，是以方观承接座促膝，然后采用仅仅让他听得见的声音说：“皇上有个打算，万不得已要拿庄王作个筏子，所以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

“做筏子”也犹垫脚石之意，皇帝又何忍将胞叔而兼‘恩师’的庄王踩在脚下？方观承的骇异之心现于形色了。

“皇上也真是不得已——”。

平郡王跟方观承谈了好些外间连想都想不到的情形，说理亲王弘皙好几次自请独对，而在皇帝面前，动辄以“东宫嫡子”自居，倨傲轻慢，毫无礼貌。皇帝的涵养功深，竟视如不见，一切都能忍得住。“好几次，理亲王试探，他什么时候才能接位？皇上装作不懂，不接她的碴儿。有一会他居然当面锣、对面鼓得问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下逊位诏书？’你想，有这种事。”

“那么，”方观承问：“皇上怎么答他？”

“你倒猜一猜？”

“这是谁都猜不出来的。”方观承好奇心大起，“必是极妙的辞令。”

“也可以这么说吧！皇上答说：这件事你别问我，去问十六叔。他常劝我以社稷为重，别操之过急；你去问他，他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没有他的话，什么都不用提。”

方观承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而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只是口中不作声。

“理王信以为真，对庄王可是巴结得很，三天两头去请按；跟庄王的几个儿子，特别是弘普，拉得很近。提到接位之事，庄王总劝他少安毋躁。可是看样子，理王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的心情，皇上当然也知道了？”方观承问说：“皇上打算怎么办？”

“我刚才不已经跟说了吗？”

方观承心想，逼宫太甚，皇帝会下重手。回答理亲王何时下逊位诏书的话，其实是提出警告。庄亲王劝皇帝“以社稷为重，别操之过急”，意思是皇帝本要治理亲王以大逆不道之罪，庄亲王怕因此引起变乱，动摇国本，所以劝他忍耐。同样的，庄亲王劝理亲王“少安毋躁”，也有暗示他躁急则将召祸的意味在内。哪知理亲王全不理会，看来宫廷喋血的局面，将不可免。想到这里，蓦然意会，皇帝是打算牺牲庄亲王，将他牵扯在这一案中，一起严办。但是不是如此，却需求证于平郡王。

“理王是自速其祸，十六爷无辜株连，岂不太冤枉了。”

平郡王看了他一眼，深深点头，“你懂了！”他接着又说：“你记住，只是那他做个筏子。”

此时方观承才了解真意，所谓“做个筏子”是借助此物，渡登彼岸，并无废弃之意。这是一条苦肉计，一时挨打，事后的酬庸必厚。庄亲王的后富无穷。

那么平郡王呢？方观承想到受恩深重，不由得要进忠告：“王爷也该乘时建功啊！”

听得这话，平均王报以一声长叹，“哎，建什么功？”他说：“得免咎戾就好了。”

方观承大吃一惊，急急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皇上最亲近的是我，连不便跟十六爷说的话都跟我说。有一回皇上跟我说：‘你最好能把这个麻烦化解掉。’我说：‘臣也是这么想，容衬跟十六爷商量看。’那知皇上连连摇手；‘不，不！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你想，十六爷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不让他知道，这个麻烦怎么能化解掉？”

方观承这才醒悟，庄亲王是皇帝藏在身背后的一把刀，要接来杀理亲王的。领会到此，心生警惕；很想劝平郡王多加小心，但毕竟还是忍住未说。沉默了好一阵，方观承把话题又拉回到轿围上，“照仲四所形容的绣件来看，应该是一顶软轿。”他问：“莫非是关起门来做皇帝？”

皇帝的“乘舆”有好几种，软轿不出宫门，只在宫中使用，所以方观承有“关起门来做皇帝”的疑问。平郡王也觉得此事深可注意，叮嘱方观承跟内务府大臣海望去接头，设法打听—雍正年间海望当工部尚书时，训练了一批密探，表面的身份是工匠，利用修缮王府的机会，穿堂入室，刺探机密，颇有收获。不过海望非常谨慎，直到他还有这样一个秘密差事的人，在举朝的王公大臣中，不会超过十个。方观承也只是略有所闻，不敢跟人去谈；此刻自然是证实了。

“你请坐下。”海望对方观承说：“我马上来办。”接着，他喊一声：“来啊！把营造司三老爷去请来。”

内务府下分广储、会计、掌仪、慎刑、都虞、营造、庆丰七司；营造司郎中名叫三格，因为万寿将近，修葺各处离宫别苑，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一大早出城，督修圆明园去了。等苏拉回明以后，海望点点头说：“对了！我忘了他在园子里。那就把堂老爷去请来吧！”

所谓“堂老爷”是指“堂郎中”，总管内务府大臣，并无定员，在满州文武大臣或王公内简用；领头的称为“掌钥”—掌管印盒的钥匙。但日常事务都归堂郎中一把抓。此时堂郎中名叫克尔客，使海望的表侄；但公堂不叙私谊，所以见了海望仍叫大人，不叫表叔。

“这一阵子，理王府有什么工程在修？”

内务府通年周流不息的修缮王公府第；施工的迟速简繁，当然也要使王公的身份红黑而定。当今皇帝为了笼络起见，曾有庄亲王胤路特为关照内务府，凡至理王府应差，要格外巴结；所以终年土木不断，但恰好这个把月是空挡。

“理王府花园填造两座亭子、五间赏花用的平房，上个月就完工了。不过昨天跟‘造办处’要了四个木匠去。”

“干什么？”

“听说是打造一顶轿子。”

一听这话，海望目视方观承，会心一笑；接着说一声：“失陪片刻。”起身入内，克尔客也像方观承哈一哈腰，跟了进去。方观承心中有数；料想他们的密谈非三言两语了，因而起身在廊上闲步，不道只来回踱了一趟，已听的海望在里面招呼了。

“这件是急不急？”

方观承不解所谓，也无从回答，愣了一下问道：“请问，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你知道的。”海望压低了嗓子说：“理王府怕要出大乱子，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如果不急，等把轿子打造好了，自然就能看出来做何用处。如果镶红旗王爷急着等回音，我就得另使手段，比较费事。”

方观承沉吟了一下说：“打造一顶轿子，快则三、五天，最迟也不会超过十天。就等一等好了。”

“那样最好，请你回去跟王爷回，五天之内必有确实回音。”

那只用不到五天，隔了两日，海望便亲自到平郡王府来拜访方观承，带来了很可靠的消息：“不错，是一顶明黄软轿，进给皇上的。”

“送给皇上的？”方观承愕然。

“万寿不快到了吗？”

“原来是万寿的寿礼。”方观承自语似地说：“什么寿礼不能进，进一顶御用的软轿！莫非銮驾库还少这么一顶轿子？”

这却是一个极大的疑问，可是其中必有蹊跷，值得细细捉摸。

终于用各种旁敲侧击但非常谨慎隐秘的手段，探出了理亲王弘皙的真意。原来他进这顶明黄软轿，是打算着皇帝会认为这是个笑话，拒而不纳；这一来弘皙便可以号召了，说皇帝退回这顶软轿，表示承认他不久即可接位，有资格用明黄色。当然，他也盘算过，皇帝在拒而不纳的同时，会不会公然训斥？他预料皇帝不至于这么做，万一真的这样做了，他也有最后的打算，索性敞开来闹一场。

打听到了这段内幕，皇帝对遭膝密陈的平郡王说：“到了推车壮壁的地步了。你看怎么办？”

“请皇上的旨意，是否臣跟庄亲王商量了再来回奏？”

“不必。”

听的这两个字，平郡王知道皇帝意向了，是决定要拿庄亲王“做筏子”。因此，平郡王很快的又说：“不能在姑息了。请皇上乾纲独断；臣必谨遵旨意办事。”

“嗯，嗯。”皇帝点点头：“你找纳亲去商量，看有什么妥当的主意。”

这纳亲姓钮祜禄氏，隶属镶黄旗，是皇帝除了庄亲王与平郡王以外，最信任的满州熏臣。他的曾祖父叫做额亦都，十九岁时结识二十岁的太祖，一见倾服，矢志追随。太祖将一个族妹嫁了给他，以后又作了儿女亲家，是这样的至亲，所以额亦都为了效忠太祖，形势亦非常情所能测度；他有个庶出之子，骁勇善战，但额亦都都看出他桀骜不驯，将来也许会叛乱，竟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这个儿子。

额亦都的儿子很多，第十六子名叫遏比隆，是世祖驾崩时的“四顾命”之一；又是圣祖元后孝昭仁皇后之父。纳亲便是遏比隆的孙子，十几岁时便得世宗的重用。纳亲之父名叫尹德，原来只是一名子爵。他祖父遏比隆的公爵，原来已有尹德的侄子阿尔通阿所承袭，但在康熙末年及雍正继位之初，对于皇室之间的明争暗斗，作为椒房贵戚的阿尔通阿，对世宗所表现的忠诚不够；因而被革了爵，改由他的伯父尹德承袭。

只是尹德捧日有心，效劳无力，因为年纪衰迈了。雍正五年四月，在世宗的暗示，上奏告病，请以其子承袭公爵。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策楞已由御前侍卫外放为广州将军；次子即是纳亲，年未弱冠，尚待历练。照常理说，应由策楞以长子的身份袭爵；可是当时的四阿哥，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认为纳亲年少气锐，勇于任事，值得培植。世宗接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原为笔帖氏的纳亲，一跃而为二等果毅公，授为散佚大臣，命在乾清门行走；雍正九年特授为御前大臣，兼管銮仪使，成为皇帝的近臣。在两年派为军机大臣，又居然列于重臣之列。

及至当今皇帝御极，纳亲更加飞黄腾达了，管镶白旗旗务，兼理内务府事务，不久又授为领侍卫内大臣，协办总理事务，原来的差使照旧以外，复又进为一等公。乾隆二年迁为兵部尚书兼议政大臣，而又兼管户部三库及圆明园事务，好的他年轻力壮，不怕辛苦，而且也不好声色货利，所以才具虽短，皇帝还是及其信任。可使王公大臣对纳亲却都不怎么欣赏，因为他秉性刚愎，而且少年得志，不免骄倨；更因为以清廉自命，误解了“无欲则刚”这句成话，已为不要钱就可以颐指气使，因而爵位较低满汉大臣，对他都很头疼。

平郡王当然不必忌惮；只是意见不和之时居多，也不大愿意跟他打交道。面奉上谕以后，当即率直回奏：“臣派方观承跟纳亲去密商。如何之处，臣明日回奏。”

得到皇帝的同意后，平郡王一回府便将方观承找了来，告诉他有这回事；又说：“我已经面奏过皇上，你去见他，也就等于钦派了。不必怕他。还有他养了好几条西洋大沟，你要小心。”

方观承笑了，“纳公我不怕；他的西洋大狗我更不怕。”他说：“我见过许多。”

方观承关外省亲，南北长行七次之多，被好些豪门巨族的看家狗咬过；久而久之，学会了一套驯狗的方法。到的纳亲府上，只见他对四条一拥而上、做诗欲扑的巨獒，这面摸一摸头、那面探一探项下，四条其大如犊的狗都乖乖的摇着尾巴安静下来。这一下，现就让纳亲的护卫倾服了，“方老爷真有你的！”一个个翘着拇指称赞，然后动问来意。

“我来见纳公，有极要紧的事谈。”方观承又说：“只能跟纳公一个人谈。”

这话一传进去，纳亲知道方观承的分量，当即在他一座有“西洋大狗”守卫的院落中接见。

“方观承，”纳亲向来是这样连名代姓叫汉官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一件大功劳给纳公。”

此言一出，纳亲的态度不同了，“请坐！”他向外喊道：“看茶。”

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想了一下才明白，转脸对那小厮说：“你出去看住垂花门，不准人进来。”

等小厮走远了，方观承方始开口：“纳公，有人打算进一顶明黄软轿，恭祝万寿，纳公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啊！”纳亲答说：“这可是新鲜事。那时谁啊？”

“想也想得到的。”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必是郑家庄的那位。”

这是指理亲王—雍正元年，世宗为了隔离废太子胤仍，命内务府在山西祁县郑家庄修盖房屋，供胤仍居住，弘皙为了侍奉父亲，同时移居郑家庄，直到胤仍病殁，方始回京。

“他进这么一顶轿子，总有个道理吧？”纳亲问说：“是不是有意犯上？”

“纳公问得好？照纳公看，等他进了这顶轿子，皇上应该怎么样？是赏收呢？还是退回给他；或者严旨训斥？”

“你也问得好。”纳亲沉吟了一会说：“既然你说要送一件功劳给我，你就干脆说吧，我应该怎么给皇上效力？”

“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后发着制于人。”纳亲问道：“这是谁的意思？平郡王？”

“是的。”

“庄亲王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纳亲有些踌躇了，“这件事就难办了。”

“难在何处？”

“投鼠忌器，会牵累庄亲王。”

方观承知道纳亲虽然骄倨，但也识得厉害，庄亲王是不敢得罪的。看样子非搬出大帽子来不可了。“纳公，平郡王不是鲁莽的人。他叫我来跟纳公商量，当然事先捉摸过，又把握不致牵累庄亲王。你请放心。”

弦外有音，约略可辨，纳亲心想，这样的大事，平郡王当然要面奏请旨，至少经皇帝默许，才敢这么做。于是他说：“好吧，请你再说下去，先发该怎么发？”

“第一，纳公要马上多方面打听，到底有那些人跟郑家庄的那位同谋；第二，要找个人，当然是要宗室，肯出头首告。”

“嗯，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隐秘。”

“这当然。”纳亲想了一下说道：“你说要隐秘，最好你来帮我的忙。”

“我天天在‘南屋’，纳公随时招呼我好了。”

“南屋”是军机章京治事之处；相对军机大臣入值得“北屋”而言。纳亲摇摇头说：“那里人多，怎么谈得到隐秘？而且我也不能老找一个人说悄悄话，你想呢！”

“是！”方观承问道：“那么，纳公有什么高见？”

纳亲不答而问：“你的底缺是内阁中书不是？”

“是。”

“我跟平郡王谈过，应该保你升升官才是。他说，你不愿意，有这话没有？”

方观承何尝不原意升官？但因平郡王不愿显出沽权的痕迹，而他跟平郡王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能当军机章京，已颇有正途出身的同列在嫉妒，如果再有平郡王的保荐而升官，更遭人妒，对他自己对平郡王都觉不妥，所以曾坦率辞谢。此时纳亲问到，自不必细说其中的委屈，只老老实实答一声：“有这话。”

“为什么呢？”

这下不能不说实话了，“我怕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平郡王培植私人，”他又加了一句：“不论如何，我不能不顾平郡王。”

“好！”纳亲翘起大拇指说：“你是有良心，是好歹的。我更要保你了。你到我哪里来好不好？”

方观承略想一想答说：“我在南屋不也是天天伺候纳公吗？”

纳亲懂得他的意思，方观承不是不愿道吏部当司官；而是不愿出军机，因而答说：“我不是奏请把他调回部，不过底缺升一升而已。你是吏部的司官，在南屋下了班，有时到我这里来谈，就名正言顺了。”

原来是这样安排，当然可以接受，“既然如此，我谢谢纳公的栽培。”说着，捞起亮沙袍请了个案。

“不必客气，你是帮我的忙。”纳亲又说：“文选司有个郎中的缺，我明天面奏，请皇上以特旨放你这个缺。”

方观承喜出望外。原以为七品内阁中书调部升官，无非六品主事；不想竟是五品的郎中，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文选司。这就不止于“连升三级”了；会邀准吗？

“我有我的说法，一定能准。”纳亲又说：“不过暂时也许不能在南屋当值，你也不必介意。等事情过了，仍旧让你回军机。”

方观承心想，这一来在平郡王就不方便了。而且日夕奔走于纳亲门下，也容易引起误会。因此，沉吟了一下，很婉转的答说：“承蒙纳公厚爱，真是感激不尽。不过纳公知道的，草茅下士，寄身荒刹，倘非平郡王识拔于风尘寒微之中，岂能有胆识贵人如纳公之今日，如果暂出军机，平郡王或者会缺望。这一层，想先请纳公先跟平郡王谈一谈。”

“好！我跟他谈。”

谈到这里，只听隐隐传来“打点”之声，日正当中，是府中开饭了。方观城正待起身告辞，不道纳亲先就留他小酌。“你在这里陪我吃饭，咱们好好谈谈。”接着，纳亲不由分说地拉了他就走。

饭开在后院假山亭子上。亭前一树桂花，开的正盛；肴馔不丰，但酒则极醇。纳亲量宏，方观承也不弱，纳亲遇到了对手，兴致更好了。他改了称呼，因为方观承身材瘦小，叫他“小方”，问起当年结识平郡王的经过，方观承自然据实而言。“当时你是在哪个破庙里摆测字摊？”

“是的。”

“这样说，你对此道一定精通。”

“那里，哪里。”方观承连连摇手，“混饭吃而已。”

“你对看相、算命呢？”

“也不过懂得皮毛而已。”

纳亲沉吟了好一会，突然问道：“有个‘黄带子’叫安泰，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方观承听说过，此人是太祖第九子巴布泰之后，系“黄带子”的宗室，家里设了个乩坛，常有“祖师降灵”；理亲王弘皙每每深夜微服到坛上去问事。纳亲问到此人，当然与他这天来谈的事有关；所以方观承很谨慎的答说：“我知道这个人，也见过一面，不过从没有交谈过。”

“听说这安泰喜欢谈星象命理，也爱测字占卦这类玩意。你如果能跟他常在一起谈谈，一定会有好处。”所谓“好处”是什么，方观承自然知道，却故意装作不解的问道：“请教纳公，是何好处？”

“他家里有个乩坛，据说灵得很。我很想去看看，可是实在不便——”。

“是啊！”方观承抓住话中停顿之处，抢先开口，“以纳公的地位，一去了会打草惊蛇。”

“正就是这话。”纳亲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理”字，然后说道：“此人常到他那里去扶乩的。”

“喔，”方观承问道：“问些什么呢？”

“就是不知道。”

谈到这里，方观承觉得不能再装糊涂了，“纳公的意思是，让我到他那里去看看。”他说：“进身之阶呢？我不能硬闯了去，总的有个人带。”

“有人带还不妥。最好能找个机会，跟他搭上话，谈得投机了，让他自己邀你去。这样，就一点痕迹都不显了。”

“是，是。不过这个机会不容易找。”

“要找一定有的。等我来想法子。”

方观承也以为是，默默地在思索如何得以有安泰邂逅的机会。

“来人！”纳亲突然开口。

来的是纳亲的贴身跟班，名叫福子；到的席前，先替方观承斟满了酒，然后遮在主客之间，倾低身子一面斟酒，一面听候吩咐。这是福子误会了，以为主人有什么不能让客人听见的特别交待。所以纳亲使个眼色，让福子站直了退后两步，他才说话。

“新三爷家祭祖是那一天？”

“是，后天吧？”

“到底哪一天？”

福子细想了一会，又扳着手指数，“是大后天，八月初十。”

“好。”纳亲说道：“你下去吧！我跟方老爷谈要紧事。”

“是。”福子答说：“伺候的人都在假山下面。”说完，放下酒壶，退了出去。

“肃王府的新将军。”纳亲问说：“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不是八旗的阔少吗？听说过。”

“那更好了，大后天他家祭祖‘吃肉’；你就有机会跟安泰见面了。”

“喔，”方观承点点头，在想这个机会能掌握到几成。

满洲大族，遇到应该上告祖宗的喜庆大事，总是请亲友“吃肉”，是很隆重的大宴会。方观承光是在平郡王府就经历过不下十次之多，对“吃肉”的情况，极其熟悉；想一想，认识安泰不难，但要在一起搭上话，而且又从容交谈的机会似乎不大可能。

“纳公，”他说，“‘吃肉’的规矩，我不外行；新将军就算我没有见过，只要懂礼节，闯席也是不禁的。不过，我去了，怎样能跟安泰在一起呢？”

原来满洲人请客“吃肉”，完全是“主随客便”的，衣冠肃贺，行完礼以后，宾客自己招邀友好，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饮酒吃肉，毫无客套。已成之局，除非有熟人招呼，生客觉无硬挤入其中之理。所以，必须方观承跟安泰同时到达申贺，自己凑了上去，人家是否接纳，也还在未定之天。

纳亲听完了不作声，喝着酒静静想了一会说：“我明天通知你，要怎么才能跟安泰在一起。”

第十三章

“新将军”名叫新永，是肃亲王豪格之后；他的爵位极低，是第十二等的奉恩将军，但先世屡经优差厚缺，家道极丰，所以新永是八旗有名的纨绔；方观承称之为“阔少”，是比较客气的说法。这一次请“吃肉”，是为了他嫁妹。像这样的喜事，本无铺张的必要，但纨绔行事，想来只要有个借口，便要摆阔。“吃肉”照规矩是不发请帖的，可是口头上放出风声去，说是“新将军”这回请吃肉，预备了五十口猪，即表示来者不拒，所以好热闹的旗人一传十，十传百，相约：“八月初十，上新将军府上闹一闹去。”

曹震是必须去“闹一闹”的。这天早晨起的甚早，换上公服，腰带上挂了一把刀靶上用宝石镶出北斗七星，装饰的极其华丽的解手刀；又在怀中揣上一叠用上好清酱浸润，九蒸九晒，干透了的高丽纸。但一切都检点好了，却不动身，只安坐喝茶。

“你怎么还不走？”锦儿问说：“平时去‘吃肉’，不都是天刚一亮就出门的吗？”

“今儿能迟不能早；早了就见不着我要见的人了。”

“你这叫什么话，迟了会误事，早去了等着，怎么会见不着？”

“你不懂，别多问。”

“随你去！”锦儿赌气转身要走；却又回头说道：“你别忘了，你晚上约了雪芹吃饭，别在胡同里鬼混的老晚才回来；我们姊妹俩可没有那么多工夫陪他。”

“我知道。晚上约他有要紧事请，怎么会忘？”

说完，看时候差不多了，套车带着魏升直奔新永住宅。他家在皇城以南的东江米巷，那条胡同极宽，但车马填塞，热闹非凡，曹震得官小，自己识趣，在胡同口下了车，步行而往。只见新永家张灯结彩，门口站着大兴县的四名差役，以及本宅的几个下人，一律簇新的蓝布大褂，带着红缨帽，挺胸突肚，神气得很。其中有一个听差，认识曹震，闪身出来，含笑招呼，将他引了进去。转过屏门，只见天井中已搭了高与阶齐的“地平”，上铺猩红毡条，一圈一圈的客人，席地而坐，几无隙地。

曹震不慌不忙得抬眼看去，有个三十来岁，脸如银盆，气概轩昂的贵公子，穿一件月白四开契袍，药系黄带，上照一件石青布褂，绣虎的补子，头上是蓝顶子，是宗室而封奉恩将军的服饰，正为主人无疑。

因此，曹震不待通报，便从中间留出来的走道上，急趋而前，蹲身请安，口中说道：“恭喜，恭喜。”

新永不认识曹震，但也不必请教姓氏，只是照样回了礼，答一声，“多谢，多谢，请随便坐。”

等曹震一转身，只听西南角上有人站起来招手；口中喊道：“通声，通声!来这儿坐。”

这是纳亲特意好的，那个人名叫志海，是个蓝领侍卫；认识曹震，而与安泰极熟。这天相约来吃肉，而特为占了较宽的地位，等曹震走上前来，他往一旁挪一挪，腾出来一个座位。

“这位见过吧？”志海指着安泰问。

“不是安三爷吗？”曹震答说：“见过，见过。”

“喔，喔，恕我眼拙。”安泰向志海说道：“志二哥，劳驾，你给引见引见。”

“内务府的曹二爷，平郡王的内亲。”

“啊！”安泰的神气显然不同了，“失敬，失敬。”

这是主人家的听差给曹震送来一个小铜碗，志海从公用的大铜碗中为他舀了一勺肉汤；曹震从容不迫的掏出高丽纸来，撕了半块扔在小铜碗里，白汤马上变黑了。然后，取出解手刀，连肥代精片下一大薄片，在酱汤碗里浸一下，送入口中大嚼。

“喝酒吧！”

就是上好的“烧刀子”，承在白瓷海碗中，递接而饮，犹存传杯的古风。曹震喝了一口，递向下首，顺便请教：“贵姓？”

那人年纪很轻，显得有些腼腆，艰欲作答；志海急忙从旁插嘴，“这位是安王爷，安三爷的令弟。”

“喔，幸会，幸会。”曹震自我介绍，“敝姓曹，单名震，行二。”

“曹二爷！”

就招呼了这一声，安王再无别话了。曹震原想“套近乎”，竟无从启齿。志海是纳亲的亲信，寿命为曹震与安泰拉拢，见此光镜便托故起身，以便曹震得与安泰接席，有交谈的机会。

“听说安三爷府上的乩坛，灵验无比。”

安泰立刻抬起眼来，“曹二爷，”他很注意得问：“是听谁说的？”

“是听舍弟所说。”

“令弟？”安泰凝神响了一会问道：“令弟多大年纪？”

“二十四，不，二十五了。”

“那就没有见过。”我有三、四个姓曹的朋友，年纪最轻的也四十岁了。“安泰又问：“曹二爷也好此道？”

“我很相信，不过不大有机会拜坛。舍弟是内行，他们也常请神，每次舍弟都派司职的。”

“原来如此！”安泰又问：“令弟在坛上是什么司值？”

“他是‘下手’。”

扶乩是用木制的乩笔，在铺沙的乩盘中写出字来，为降坛之神代言；木笔两端延伸成了个丁字形，左右二人各以中指顶住横棒的两端，在右者名为“上手”，负责操纵；在左者名为“下手”，必须配合上手移动，当乩动如飞时，下手配合如果不够严密，就会出错。

安泰那个乩坛，有两名手下，但都欠敏捷，所以听的曹震的话，心中一动，随即说道：“几时带了令弟，到舍间来玩儿吗。”

“是，是。理当来拜会。”

“不敢当，”安泰问说：“知道舍间在那儿吗？”

“要请教。”

“舍间在东城为将军胡同西口路北第二家。”

“那不离大兴县衙门挺近吗？”

“对了！”安泰欣然答说。

“往北各一条胡同就是大兴县。你可一定来。”

“是，是！就这几天带舍弟去请安。”

“好说，好说！”安泰将接到手里的大酒碗转给曹震。

一入座，曹震就问起扶乩。他只听说曹雪芹颇好此道，以为必然确信冥冥之中，自有乩仙，不到曹雪芹脱口答道：“假的！”

这就不但曹震，连锦儿也忍不住要质问了，“既然是假的，你怎么一直迷这玩意呢？”她说：“世界上从没有明明知道是假的，还当真的一样，你又不是痴了。”

“好玩儿嘛！”曹雪芹略作回忆，不自觉的破颜而笑，“看扶乩的人、或者问世的人受窘，是在时间很好笑的事。”

“好嘛！”锦儿兴味盎然的，“你到将来听听。”

“慢，慢！”曹震此时还没有听笑话的心情，向爱妻摇手说道：“我先跟雪芹谈谈正经。”所谓“谈正经”就是要问明何以见得扶乩是假；如何假法，为什么要做假？

“要问为什么作假，原因可多着呢！拿我来说，我扶乩作假是好玩，随便高兴要什么人降坛。”曹雪芹说：“有一会轮到我扶乩，有人告诉我，来客中有个姓秦的，不信扶乩，存心要来找碴，最好把他撵走。我说‘容易。’到焚符招仙以后，我判了一手降坛诗“饮酒读书四十年，乌纱头上有青天。男儿欲到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

“那不是岳飞的诗吗？”曹震插了一句嘴。

“不错。相传是他的诗。有人便问：‘尊神是岳武穆？’我判道：‘然也’。接下来乩笔如狂，却没有字；这表示降坛的乩仙在发威，问事的人面色如土，赶紧磕头。我把乩笔停一停又判：“会之后人，何得在此？”大家恍然大悟，主人家赶紧跟姓秦的说好话，把他请了出去。你们想，好玩不好玩？“曹震听得哈哈大笑，锦儿却不明白，怔怔得问说：“这有什么好笑？”

“有‘会之后人’在座，才会有岳武穆降坛。”曹震为她解释，“会之就是秦桧的号。在河南姓岳的跟姓秦的是不打交道的，那年我跟老太爷起早进京，经过汤阴，亲眼看见一个赶车的，听说车上进京会试的举子姓秦，无锡人，当时就停车，非让姓秦的下车不可。后来那姓秦的还中了状元。”

“原来是你故意捣鬼！”锦儿看着曹雪芹，笑骂了一句：“真缺德。”

“像我这样还算是好的，有的恶作剧揭人隐私，真能叫人下不了台。”曹雪芹又说：“乩坛人花样很多。专有一般江湖游士，装神弄鬼，弄得好为主人家奉为上宾；弄得不好，混一顿吃喝，早早走路。”

曹震将他这段话，一字不遗的都听了进去；心中寻思，安泰家必定也养着这样的几个游士，而且可想得到的，必是高手，不然不至于会让理亲王如此迷信。

“怎么叫弄得不好？”锦儿问说：“是弄假让人拆穿了？”

“对，那些人有个秘本，上面都是些吞吞吐吐的话，看起来暗藏玄机，其实是故弄玄虚。”曹雪芹又说：“那些人的手段，高下就在出不出毛病，出了毛病能不能补救。”

“你倒举个例子，看看是怎么出了毛病？”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好！我说个故事你听。”他说：有一回文友雅集请来一个生客扶乩；乩仙的降坛诗是两首七绝，第一首是：沉香亭子好春天，斗酒题诗可百篇，妃子妙年亲捧砚，至今衣染御炉烟。第二首是：满林枫叶蓟门秋，五百年前忆旧游，偶与瑶池仙子遇，相携且上酒家楼。

“原来是李谪仙！”

乩笔判道：“然也。”

“大仙，”突然有人抗声说道：“降坛诗与大仙生平行谊，不甚相符，是何缘故？”

乩笔又判：“何言不符？”

“第一，”那人屈着手指数，“照杜工部‘醉中八仙歌’形容，大仙斗酒诗百篇，不在沉香亭；第二，‘妃子’自然是杨贵妃，马嵬坡香消玉碎时，已经三十八岁，在沉香亭为大仙捧砚那时，已经不是妙年了；第三，大仙生平足迹未到蓟门，怎么说‘忽忆旧游’；第四，唐玄宗天宝到现在，也不知五百年。大仙是不是记错了。”

大家一听驳的有理，都目注乩盘，看李太白如何做答？哪知乩笔停了半天，只判得四个字，用了半句陶渊明的诗：“我醉欲眠。”扶乩的人却真如中了酒一般双颊如火，连耳朵后面都红了。

“照你说来，都是假的。”锦儿不服气得问：“莫非就从来没有应验过？”

“当然有，这跟测字一样，偶尔触机，如有神助，说的话准得很；而且准得离奇，准得意想不到。这也就是扶乩好玩的地方。”

“扶乩怎么好玩？”监厨回来的翠宝在门外接口。

有了三四分酒意的曹雪芹，谈兴来了，“我讲件妙事给你们听。”他略想一想说：“有个姓陈的翰林——”这姓陈的是翰林院编修，有一天扶乩问前程，乩仙判下一首诗：“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缠过巧相逢。”陈编修猜想了一夜，始终莫测高深，也就丢开了。过了半个月，“翰詹大考”定制詹事府少詹事以下，翰林院侍读学士以下，数年一“大考”，题目出自钦命，有翰林院掌院及特简的大学士、尚书阅卷，高下共分四等，一等超擢；二等内记名，有应升之缺出，提请升补；三等罚俸；四等降调。如果连四等都够不上，足见文字荒疏，就要“勒令致休”回家吃老米饭去了。

陈编修考在四等，降调知县。大家说乩仙那首诗的第二句应验，“桃李花开泼眼浓，”是用河阳一县花的故事—汉置河阳县在今河南孟县附近，县中遍种桃花，而晋朝的美男子潘岳曾坐宰河阳，这两件是摆在一起，传为美谈，也成了做县官的一个典故。

新进士朝考，如果不能入翰林，用为部员或知县；陈编修散馆留馆，历时三年，又当了四年编修，不道回头去当风尘俗吏的知县，七年辛苦，付之东流，失意可想。因而同年纷纷慰问。到的陈家，门上拄了一支拐杖来应门，一问起来，第一句诗也应验了。原来主仆的想法不同。陈编修是个穷翰林，听差长随，跟着受罪；如果外方做地方官，此辈的生路就来了。尤其是门上称为“门稿”，百姓打官司呈递状子，照例要送“门包”，最少也需二两银子；倘或是富家出了命案，或者与人争夺田产，或者是关乎妇女名节的风化案子，那张状子的门包，上百两也是常事。

这天有人来送信，说陈编修外放知县，那门上正站在台阶上，听的主人坏消息，却是他的意外喜信，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大声笑道，“这下该我交运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咕咚”一声，从台阶上失足摔在院子里，把条腿摔坏了，所以策杖而行。这不是“春风一笑手扶筇”？一首诗应验了半首，而三、四两句，仍旧不得其解。

几天以后，陈家邻居听说陈编修，开革了两名听差，却不知是何缘故，一打听之下，才知道那两句诗之妙。原来那两名听差，因为门稿是“肥缺”，都想谋夺到手；但原来的门上，顺理成章当门稿，非得主人格外眷顾，不能如愿。这两个听差，不约而同的都去求教一个一向有“智多星”之称的同伴，许以重酬。此人来者不拒，教了他们同样的一条“美人计”，当然，那两个听差彼此都不知道，暗中还有对手。

那天是月底，晚上黑沉沉一片，那两个听差的老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捧了一盘点心，一个捧了一壶茶，沿回廊摸索着到陈编修的书房，准备自荐。不到时间凑的巧，两人在墙角撞了个满怀，点心茶壶都打碎在地，惊动了上下来探问，两人无地自容之下，都迁怒对方，一个骂“不要脸”，一个骂“狐狸精”。陈编修看着不象话，把那两个听差都辞退了。这便是“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绕过巧相逢。”曹雪芹的这个故事，讲的锦儿与翠宝笑不可支。曹震心想，这样下去，曹雪芹喝醉了就无法再谈正事。于是开口发话：“你们也笑够了，暂请回避，我跟雪芹有话要谈。”

曹雪芹不免纳闷，一上来就谈扶乩，又说谈正经，这两者如何能有关联？因此，他止杯不饮，向翠宝要了一碗小米粥，一面喝着，一面凝神静听。“有个安泰，家里有个乩坛，你总知道吧？”

“安三家里的乩坛很有名，怎么不知道？不过，我也只是听说很灵，不知其如何灵法？”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当然想啊？”曹雪芹问道：“震二哥，你认识安三？”

“以前见过，今儿早晨在吃肉会上才交谈。”曹震停了一下又问：“他如果想请你在乩坛执事，你干不干？”

曹雪芹料知其中必有讲究，便不作承诺，“那得看情形，”他说：“震二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受拘束。”

“我知道。不过这件事关系很大，你能不能为大局，暂且受一点委屈？”

“震二哥这么说，我不能讲个不字了。”曹雪芹接着便问问：“可不知道要我干什么。”

“反正是在乩坛上干活儿，我也不知道他会要你干什么？不过，有一层你一定得花点心思，要让他相信你，你才能明白他们在捣什么鬼？”

“‘他们’？”曹雪芹不解，“是指那些人？”

曹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理”字，轻声问道：“懂了没有？”

“嗯！”曹雪芹有些踌躇了，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震二哥，参与人的隐私，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而况他们干的是玩儿脑袋的事。”

“你怕什么？有王爷做主。”曹震又说：“这件事办完了，有你的好处。”

听说有平郡王做主，曹雪芹的疑惧稍减；但他一向喜欢光明磊落，觉得类此行径，是小人之所为，因而虽默默同意，脸上却总带着不甚情愿的神气。曹振阅历甚深，而况是从小看着曹雪芹长大的，自然能从他脸上看到心里。他在想，干这种事，全靠自己处处留意，随机应变，方有所获，如果漫不经心，毫不起劲，露了行藏，那就无益有害了。曹雪芹的性情，不是干这种事的人，曹震不免气沮；心想，不必强人所难吧！但想来想去，想不出可托以腹心而能打入安泰家乩坛的人，不用曹雪芹便是放弃大好机会。既然如此，说不得只好想法子鼓舞他了。

略一思索，他有话说了：“雪芹，你不是最好奇吗？这件事是千载难遇的奇事，他会怎么变化，你最先知道，这还不能让你过瘾吗？”他极力怂恿，“你倒想想，自古以来，有皇上当得好好的，忽然说，皇位不能传给儿子，要传位给别人了，有这种奇事吗？”

“那也不足为奇，”曹雪芹答说：“宋朝的‘金匮之盟’就是。”

曹震自然不知由此一段史实，当即问说：“那是怎么回事？”

“宋太祖的杜太后，临终以前把宋太祖找了来，说国赖长君，你将来传位给老二匡义；匡义传位给老三光美；再传位给你的儿子德昭。宋太祖很孝顺，表示遵命照办。于是把”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找了来，那杜太后的遗命写了下来，藏入金匮。这就是“金匮之盟”。

“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宋太宗得了皇位。”曹雪芹又说：“‘烛影摇红’是桩疑案。不过既有‘金匮之盟’，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原来是‘烛影摇红’啊！”曹震有理会了，“再以后呢？传位给谁？”

“宋太宗传子而非传弟。”曹雪芹答说：“那是因为赵普的一句话：一误不可再误。”

“意思是宋太祖传弟而不传子是错了；劝宋太宗不能一错再错。”

“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对了。现在跟当年就是不一样。当今皇上就是不愿意当宋太祖，连一错都不肯错。好戏在后头，你难道不想在其中演一角；所谓‘躬逢其盛’，我都替你可惜。”

一番话将曹雪芹说的好奇心大发，终于有了跃跃欲试的劲道。不过他也抱定了一个宗旨，只做旁观，绝不参与，只当助手，不作主张。于是第二天下午，曹震备了一份珍贵的土仪，带着曹雪芹去拜访安泰。曹震的礼貌周到；曹雪芹气度安详，实在给了安泰极大的好感。谈到扶乩，曹雪芹有问必答，颇为内行；不知不觉，暮色降临，曹震起身告辞。

“别走！别走！在这里便饭。”安泰伸手做个阻拦的姿势，“今天晚上是坛期，你们不可错过。”

意思是说，有什么疑难之事，正好称此机会，请将坛的乩仙，指点迷津。曹震便欣然答说：“是，是，真是不可错过。不过初次拜会，便要叨扰，成了恶客了。”

“言重，言重，吃顿便饭，算得了什么。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说，今儿没有酒。过一天咱们好好儿喝。”

“是的。喝得满脸通红，瞻仰乩坛，未免不敬。”

“这倒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是济颠降坛，总得叫人陪他喝一阵。”安泰又说：“我是因为曾经有人喝醉了，顶撞乩仙，后来出了事，所以不得以立这个规矩。”

于是早早吃了饭，闲坐喝茶时，宾客渐集，都是来赶坛期的；曹震的熟人很多，曹雪芹却一个不识，便悄悄退避一旁，冷眼旁观。

“令弟呢？”他看见安泰在问曹震。

“在这儿。”曹雪芹不待曹震开口，便既现身上前：“安三爷有话吩咐。”

“我给引见两个朋友，都是敝坛的好手。”

这两个人便是所谓“江湖游士”，一个叫张友龙，一个叫何彤。都在四十岁上下，仪表都还不俗。彼此互道了“久仰、幸会”，只听安泰高声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各位请吧！”

宾客随着主人家领导，来到假山上一座阁子中的乩坛，烧香焚苻，由何彤坐上手；张友龙作下手，在大家屏息等待之中，乩笔动了。“万乘弃草芥，一担装山河，自古帝王宅，相残骨肉多。”降坛诗以后，乩仙报名，“老衲应文是也！”

这时便有人窃窃私议；曹震也低声问说：“这老和尚是谁？”

“是给燕王夺了天下的明惠帝。”

就在这时候，有个听差在安泰耳际不知说了句什么？安泰随即急趋而出；过不多久，陪着一群宾客复回乩坛。为头的中年人长得极高，瘦削的脸，肤色极白，两耳贴肉，双眼上插，一幅不爱理人的模样。

“这是谁？”曹雪芹低声问说。

“你没有见他‘卧龙袋’下一截黄带子？你想还有谁？”

原来他就是理王！曹雪芹心想，这晚上有好戏看了。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好戏”似乎便上场了。只见理亲王一看从乩盘中录下来的事，顿时脸色大变；左右随从及安泰也都显得很紧张了。其时乩笔又动了，是催人发问：“诸居士有待老衲说法者乎？尚有滇南傅洽大师之约，不克久待也。”

催归催，沉默归沉默。因为不知乩仙来历的人，不敢随便说话，知道的因为牵连着建文逊国之事，怕触犯忌讳，更不敢随便开口。这样冷着场，使得安泰大为不安；举目环视，一眼发现曹雪芹，脸上立即显得轻松了。

“老弟，”他走过来轻声说道：“你总知道这位乩仙是何方神圣？来，你上！”

曹雪芹还在踌躇，发觉曹震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那就不必推辞了。走上前去行礼通称，心想，最好问些无关宏旨的话，千万别惹是非。“上仙自称法号，那么，谷王开金川门迎燕王进城，上仙出亡是却有其事啰？”

“久成定论，何劳查问？”

这样的口吻，似乎不太客气，曹雪芹心里在想，这上手何彤有些可恶，不妨出个难题考一考他。转念又想，在这种场合，谨慎为妙，忍一忍不必多事。于是他又问道：“世传上仙出亡，是由傅洽大师剃度，可有这话？”

“若非傅洽剃染，何致入狱多年？”

依然是诘责的语气，但曹雪芹仍旧忍住了，“郑和七次下南洋，”他问：“是为访求上仙踪迹？”

“然也。”

“胡滢呢？便走天下二十年之久，想来一定寻到上仙了？”

“试猜之。”

这又是故意刁难，曹雪芹心想，若说遇见，他可说没有；若说没有，他又可说有，反正总要给人一个没趣，不如不猜。“弟子愚昧，请上仙明示。”

“胡滢于永乐二十一年还朝，星夜驰赴宣化，吾四叔夜半披衣召见，即此一事，思过半矣。”

乩仙所说的“吾四叔”，即指先封燕王，后来称帝的明成祖。“靖难之变”既由金川门入南京，宫中大火，火息获尸体一具，指为建文自焚的证据。其实这是皇后的遗体，建文帝已削发为僧，取法名应文，渡江远走西南。为之剃染的是高僧傅洽，因而入狱十六年，后由助燕王取天下的姚广孝求情，始获释放。

为了访寻建文踪迹，除遣太监郑和出海以外，并派都给事中胡滢，以访“仙人张邋遢”为名，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藏身所在。永乐二十一年还朝，其时成祖亲征漠北，驻扎宣化，得报胡滢一到，不急等到天明，便即召见，漏下四鼓，方始辞出。显然的，胡滢已觅的建文，并获保证，觉无再争天下之心；此所以星夜驰谒，为的是向成祖报喜。

其时乩笔又动，判的是“尔尚有所讯否？”

好胜的曹雪芹，本来已不想问了；看乩仙这样语气，不能不有所表现，想了一下问说：“上仙即弃万乘如草芥，又如何‘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有不舍之意？”降坛诗中那一句：“一担装山河”，原是由一本家喻户晓的杂剧“千种禄”，又名“千钟戮”的曲文，就是曹雪芹所念的那一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套来的。与“万乘弃草芥”自相矛盾，看来不易回答。不过何彤是个中高手，乩笔动处，判下两句：“皇位可弃，吾土误民不可弃。”一看是这话，曹雪芹立即警觉，在问会有“至干未便”的话出现，当下表示诚服，行礼而退。

这是安泰上前祝祷：“弟子知道大仙跟傅洽大师有约，不敢久留，只不知何时能请仙驾再临？”

乩仙的答复是：“问我何时复降？总归有日重来。人间游戏识英才，欠我坛前一拜。”

曹雪芹上口便知，是半阙“西江月”，心中自语：这“雄才”不知说谁？反正决不是指自己，因为早在坛前拜过了。

年头尚未转完，乩笔又动；续写那首“西江月”的后半阙，“旧日燕享未到，今朝北国低徊；高墙幽死有余哀，嫡子东宫犹在。”这就很明显了，所谓“雄才”指的是一向以“东宫嫡子”自居的理亲王弘皙。转眼看时，弘皙亦急趋上前，拜倒坛下，唇吻翕动，是在默祷。

“鉴子心诚，来日三鼓，且复一行。老衲去也！”乩笔嘎然而止。

第十四章

二更天回去，锦儿共翠宝都还未睡；一见曹雪芹跟在身后，而且脸上都没有酒意，锦儿不免诧异，“怎么？”她问：“到这时候还没有吃饭？”

“饭是吃了，不过没有喝酒，”曹震答说：“看有什么可以消夜的？我得跟雪芹好好儿捉摸捉摸。”

“锦儿姐，”曹雪芹说：“我渴了。你得先给我沏一壶六安茶。”这夜月色如银，又是“桂花蒸”的天气，翠宝的主意，在院子里摆桌子设茶置酒，让他们兄弟静静的谈话。

“你看出一点儿什么来没有？”

“岂止一点儿？”曹雪芹从从容容地说道：“那何彤肚子里有货色，居然想出一个建文帝来，很妙。”

“怎么呢？那段掌故，我可不大明白。”

“是这样的，当初明太祖立长子朱标为太子，太子薨死于东宫，立太子嫡子为皇太孙，就是建文。你倒想，建文的身份，不跟理亲王弘皙一样吗？”

“啊，啊，怪不得有哪一句，‘嫡子东宫犹在’原来说他自己，也是说理亲王。”

“对了，还有一样相同，建文逊位，弘皙也没有当上皇上。这一点，以后必有文章。”

“这文章怎么做？”

曹雪芹暂不做答，喝一口酒，又喝一口茶；静静想了一会说：“‘高墙幽死有余哀’，是在挑拨弘皙，别忘了他父亲死于非命。前面又许弘皙为‘雄才’，震二哥你倒想呢？”

“雄才大略，当然是劝他谋皇位。”

“一点不错，”曹雪芹说：“明儿建文帝降坛，一定拿他自己做譬，要极力进取，退让自己吃亏。”

“嗯，嗯！”曹震深以为然，因而也就越为关心了，“安三邀你了没有？”

“邀什么？”

“明天开坛，怎么会邀不相干的人？当然力求隐秘。”

曹震不作声，默默地喝着酒。曹雪芹知道他心里想得什么，觉得该劝一劝他。“震二哥，你不必打什么想混进坛去的主意！事情是很明白的了，操之过急，反而会坏事。”

“话是不错，不过即使不能亲眼目睹建文降坛，总也得打听打听理王问得什么？乩盘上怎么说？”说到这里，曹震大声喊道：“魏升、魏升。”

“干什么？”锦儿应声，“我怕雪芹在这儿聊得晚了，太太会惦着，叫魏升去通知了。”

“喔，那就算了。”曹震转脸说道：“我想起一个人，是理王府的管事老姚；成记木厂的杨胖子跟他有交情。我明儿一早让魏升把杨胖子去约了来，托他跟老姚去打听。”

“准能打听得到吗？”

“准能打听得到。”

“有把握不妨试一试。”曹雪芹说：“不过还是慎重为妙。”

“我明白，一定能办到。”曹震又说：“你后天中午来，那时一定有消息了，不过有些事大家都弄不清楚，得要问问你。”

曹雪芹一口应诺，准时赴约，只见杨胖子已经在座。彼此招呼过了，曹震将原来拿在手里的一张纸，递了给曹雪芹，正就是杨胖子从老姚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纸上没有多少字，分成三行，便是三问。第一问：“准葛尔能否到京；天下太平否？”第二问：“皇上寿算如何？”第三问：“我还升腾与否？”

“这是老姚写给他的。”曹震指着杨胖子说：“老姚没有能跟到坛上去，不过在书房看到一张理王亲笔写的字条，照抄下来就是这一张。”原来是理亲王发问之词，“乩盘上怎么说呢？”曹雪芹问。

“现在还不知道。”杨胖子答说：“不过老姚已经许了我，一定会打听出来。”

“嗯。”曹雪芹问说：“姓姚的有没有问你，干吗打听这个？”

“问了？”

“你怎么说呢？”

“是震二爷教我的。”杨胖子答说：“我昨天问老姚：‘外头传说你家王爷要当皇上了，乩仙降临，已经许了你家王爷。我得赶紧巴结巴结。到底有这回事没有？”老姚回答我；‘王爷要当皇上的话，穿了不是一天了。乩仙将灵，我也是刚听说，还不大清楚。’我就说；‘今儿在安三爷家开坛，你能不能打听打听。’他答应了。结果给了我这一张纸条。“曹雪芹点点头，猜想了好一会问说：“这准葛尔是怎么回事？跟理王所谋的事，似乎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曹震答说“其中有个缘故。”

原来准葛尔酋长格尔丹策动作乱，自康熙五十六年开始，起伏不常。雍正七年初入寇，世宗决心讨伐，以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川陕总督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结果傅尔丹中伏大败，诏降为振武将军，以顺承郡王锡保带领其军。雍正九年十月，额驸超勇亲王策楞，大破准葛尔兵，第二年八月，复又在杭爱山打了一次大胜仗。但兵费支出，已达白银七千余万，这场仗再打下去，非两败俱伤，因而乘葛尔丹策零请和的机会，决意收束，一面派平郡王福彭代体锡保，控制全局，并降旨罢征；一面派吏部侍郎傅鼐、内阁学士阿克敦议和。但其中牵连着一个策楞，和局变得颇为棘手了。

原来策楞是元太祖的后裔，世居蒙古科尔科地方，康熙年间归顺后，尚圣祖第十女和硕纯惠公主。葛尔丹策零内犯，即使东侵科尔科地方；到议和时，葛尔丹策零要求划定的边界，与科尔科部的游牧之地密接，策楞上奏朝廷，坚持不可。由此往复争论，议定以阿尔泰山为界，准格尔在西，科尔克在东，双方游牧都不许超过界限。

话虽如此，还不能算是定局，因为葛尔丹策零，非常狡猾，势穷则请降；力足则不逊，非要他亲自进京，纳贡输诚，这一场劳民伤财的大征伐，才能算结束。当理亲王弘皙，缠着庄亲王胤禄，要他执行世宗的遗嘱时，庄亲王即以收服准葛尔为借口，说皇位递解，决不能防国家大计；为收复准葛尔而用兵，历时几二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将在九转丹成之际，如果九重之上，显出有争权夺位，在根本上发生变化的迹象，则以葛尔丹策零之奸骄，岂有不利用机会，反悔成约之理？因而劝理亲王弘皙，少安毋躁。

这番说词，不但入情入理，且也是用兵边陲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善果。弘皙自然不便反对。且也知道反对毫无用处，因为势既不敌，在理上再站不住脚，恰好授人以反击之柄。于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葛尔丹策零真个悔悟，亲自来京师请罪纳贡。那时当今的皇帝，功即成，身可退，再无恋位不去的理由。

谈到这里，曹震说道：“雪芹，你们喜欢扶乩的人，对乩坛的消息，一定灵通，能不能去打听一下，昨天安泰家的情形，建文降坛了没有；理王问得三件，乩上怎么说？”

曹雪芹思索了一会，想起一个人，也是咸安宫的侍卫，名叫纳弥，专好打听豪门朱邸的新闻，问他也许能有满意的答复。“于是他答应着，在曹震那里吃了饭，一直到咸安宫来访纳弥。多日未见，备觉亲热，叙了一阵契阔，曹雪芹闲闲问道：“纳大哥，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多得很，你要听那一路的？”纳弥问说：“你知道礼王府三格格，为什么绞了头发要出家？”

“我可不爱打听人家闺阁隐私。”曹雪芹凑近他低声问说：“理王府有什么新闻？”

一听这话，纳弥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先四面看了一下，然后将曹雪芹拉到一边，悄悄问说：“你打听他干什么？”

“怎么？”曹雪芹问说：“有什么不妥？”

“你最好少提他。这一阵子步军统领衙门的密探，到处都是，只要谁一提理王，马上就被掇住了。

你少惹是非。“

“多程关照。”曹雪芹拱拱手道谢：“我不跟别人去说，直跟你打听。”

“你要打听什么？看我知道不知道？”

听他这样答复，曹雪芹就不必再拿话套他了。率直问道：“有一个安泰，你知道这个人不？”

“怎么不知道？理王很信他的话，我看将来他的麻烦不小，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他家有个乩坛。这一阵子天天扶乩，理王也常去的。也许你有路子，能把昨天安泰家扶乩的情形打听出来。”

“路子是有。”纳弥踌躇了一会，忽然问说：“这不是很急的事吧？”

看样子话中有话，曹雪芹便先反问一句：“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不急就等两天。”纳弥不好意思地说道：“实不相瞒，理王府的护卫霍老三，是三十年的老弟兄，我要问他，他不能不说。只是我跟他还有几两银子的首尾未清，等后天关了饷，我给他钱送去，顺便就把你的事办了。你能不能等。”

曹雪芹也曾风闻，纳弥拿出卖朱门秘闻，作为副业。如今看来，却尤其事；当下毫不考虑得从荷包掏出来几块碎银子，掂一掂约莫五两重，托在掌中说道，“纳大哥你先使着，不够我明天再给你送来。”

“不！不！我怎么能使你的银子？”纳弥一面说，一面推他的手。曹雪芹便将手掌一复，正好将银子合在纳弥手中。“你我还分彼此。”曹雪芹将它的手掌握成拳，又问：“我什么时候来听消息？”

纳弥仰脸看一看天空，“这几天的月色真好。”他说：“咱们进晚上在什刹海老陶茶棚子喝酒赏月。你看怎么样？”

“好！晚上见。”

到了傍晚，曹雪芹带着桐生，策马到了地安门外，大街西面就是什刹海，又名海子，夏天荷花极盛，是消夏第一胜地，不过秋水明潭，残荷高柳，这时候的风景也不错，所以游客很多。沿湖多的是酒店茶棚，曹雪芹依照约定，在相熟的老陶家落座。

“芹二爷好久没来了。”老陶亲自来招呼，“就你一座？”

“不，还有咸安宫的纳大爷。”

“喔，他是常来。”老陶问道：“芹二爷是先喝着茶等呢，还是就叫他们送酒来？““等一等吧。”这一等等到月出，还不见纳弥的影子。

老陶可来催了，“芹二爷，”他说：“南酒店快关门了，你爱吃‘虾米居’的兔脯，我让他留了一块；那儿小徒弟来问，还要不要？”

原来京师的酒肆，共分三类，一类专卖药酒，有酒无肴；用烧酒以花果蒸浸，大致皆名之位露，如茵陈露、山楂露等。一类名为南酒店，以绍兴酒为主；就要也是江南水乡风味，诸如火腿、糟鱼、醉蟹、松花皮蛋之类。再一类是京酒店，以烧酒为主，有涞酒、木瓜、干榨等等名目，下酒以干果、肉脯为主。

曹雪芹在家喝南酒，到这些地方，却喜爱京酒店，因为他有一个很渊博的朋友，说京酒店犹有北宋汴梁的遗规；为了一温“东京梦华录”中的风味，所以特意照顾京酒店。其中有一家无名小店，虾米极美，便称之为“虾米居”；那里所制的兔脯，也为曹雪芹每来必尝之物。

“好吧，我一面喝，一面等。纳大爷爱喝南酒，让他们送两斤花雕来。”

酒肴刚备，纳弥到了；见他满头大汗，曹雪芹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也很高兴，看样子必有所获。

擦了脸先喝茶，等缓过气来，纳弥方式开口：“咱们挪到院子里喝去。”他说：“外头的月亮好，咱们赏月。”说着，站起身来，亲自指挥着将桌椅移向篱落边僻静的所在。曹雪芹心中有数，赏月是个名目，便于说话是实。

“纳大哥，”曹雪芹举杯说道：“先干一杯，慢慢儿谈。”

纳弥干了杯，一面自己取壶斟酒，一面悄悄说道：“只怕就这两天要出事。”

“何以见得。”

“理王府四周的‘暗桩’多了好多。他们不认识，我知道。”

“喔，”曹雪芹问：“扶乩的事，打听出来了没有？”

“要紧的打听出来了。”纳弥答说：“乩盘上说，准葛尔不会到京，可也不会再造反。皇上的寿算很长。理王问他还能升腾不？乩上说：‘有望’。问在什么时候？批了一句诗，那就猜不透了。”

“包里归堆七个字，我还记不下来，是干什么去了？”纳弥答说：“这句诗是：万年以后无多日。”

“怎么叫‘万年以后无多日’？这七个字很费解。”曹雪芹问：“理王自己有什么看法？”

“据说理王觉得兆头不好，在发愁。当皇上要等当今皇上驾崩，而且就当上了也没有几天。”

“把这七个字分作两截，也是一种解法。不过，我总疑心，别有奥妙。”曹雪芹心中灵光一闪，急急问说：“纳大哥，你刚才说，理王府附近埋伏的人有多了好些？”

“是啊！只怕这两天要出事。”

“那就对了。就在这几天，”曹雪芹说：“万年就是万寿，‘万年以后无多日’是说过了皇上万寿没有几天，这日子就到了。今儿几时？”

“八月十八。”

“皇上万寿是八月十三，过了五天了。我看再有五天，必有动静。”

“你是说理王就要当皇上了？”纳弥困惑的问：“这个皇上可怎么当上去啊？”

“就是这话吗！”曹雪芹擎杯说道：“纳大哥，‘天子万万岁，小人日日醉’来，咱们喝着酒，看热闹吧！”

就在他们举杯邀月之际，康亲王巴尔图府中，正在举行会议。巴尔图之父杰书，是礼亲王代善的孙子，三藩之乱时，杰书是平福建耿精忠一路的统帅，战功彪炳，较诸他的祖父叔伯，毫不逊色。杰书殁后，由他的第五子椿泰袭爵。此人豁达大度，精于武艺，“六合枪”为一代宗师。椿泰下世，妻子崇安承袭，不幸也向他父亲一样，英年早逝，其视为雍正十一年。

康亲王也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在宗藩中地位甚高。但王爵如果年纪太轻，辈分较卑，说话就欠力量。世宗想将造成强藩的地位，以便有所匡助，因而康亲王的爵不归于崇安之子，特命崇安的伯父，也就是椿泰的胞兄巴尔图承袭。论辈分，他是世宗的堂兄，年逾六十，行辈、年纪，为诸王之冠，自然而然地称为宗人府的宗令，将理亲王弘皙、庄亲王胤禄找来问话，在座的还有左右两宗正，右宗正便是平郡王福彭。

“理亲王，”巴尔图使用“官称”，更显出这是谈公事，不是叙亲亲之谊，“有人奸告你谋为不轨，在皇帝面前，毫无仁臣之礼。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理亲王弘皙原以为要谈如何接位的事；一听与想象完全是两回事，即惊且愤，愣在那里，半天开不得口。

“怎么？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弘皙定一定心，神智稍微恢复后，冷笑一声说道：“有难言之隐的不是我。请庄亲王说好了。”

“我很难说。”庄亲王胤禄低着头说：“我也很为难。”

“哼！”理亲王微微冷笑，转脸向行四而长一辈的康亲王说：“四伯，你是宗令，也就是咱们的族长，这件事你得说句公道话。”

“我连怎么回事都还没有闹清楚呢？那年八月二十三圆明园出大事，你们在园里大内关起门来密谈，我都不在场，今天能叫我说什么？”

“可是，四伯，你今天不是插手来管这件事了吗？”

“那是因为有人告到宗人府，我是堂官，要推也推不掉。”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康亲王加重了语气说：“我也还没有出奏，特为请你来问一问。如果你不承认有这回事，我跟皇上面奏，办那个诬告你的人，不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

这完全是一番好意，理亲王正要道谢同意，蓦地里醒悟，这是一个圈套。如果照康亲王的话做，那道上谕上表面为他洗刷，实际上就是否定了以前的一切约定；也就是不承认有接受皇位的资格。那时再有什么举动，就真可以把他办成个谋反大逆的罪名了。转念到此，气愤填膺，但马上警觉，面对这样的局面，说错不得一句，走错不得一步，因而沉住气答说：“四伯，我不是什么‘谋为不轨’，我是等着皇帝昭大信于天下。”

话还是说错了；康亲王虽已六十开外，脑筋却毫不糊涂，抓住他话中的漏洞，故意装作不解的问：“什么‘昭大信于天下’？”

理亲王把自己恨得要死，明知不能说错，偏偏说错；皇位如何递接，原是密约，即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哪里就谈得到昭不昭大信？

“我看，”康亲王趁机劝道：“你如今安富尊荣，日子过得很舒服，何必多事？”

“不是多事，是这口气忍不下。”

“算了，算了。”

“不！”理亲王抢着说道：“这件事一定得讲道理。”接着话锋转向胤禄，这回他改了称呼：“十六叔，一样都是你的胞侄，你不能偏心。”

“我没有偏心，我是为大局。”

“大局？”理亲王冷笑，“这句话说了一年了，我不相信，我会把大局搞坏。”

庄亲王不语，康亲王边看着平郡王福彭，“你有什么意见？”

“总以和为贵。”福彭答说：“据我所知，皇上也并没有坚持的意思。如果大家都觉得理王应该接位，皇上也不能不听公意。”

“可是，”康亲王踌躇着说：“这公意从哪里来。像这样的大事，总不能一个一个去问。”

庄亲王是跟平郡王早就有默契的，听得这话，便即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先得问问理亲王。”

“你是什么主意？”康亲王问。

“如果理亲王愿意，我想请四哥以宗令的身份，找大家吃顿饭，问问大家的意见。”

“吃顿饭算不了什么。不过所谓‘大家’到底是指那些人呢？”

“咱们拟个名单出来，请理亲王先说。”

理亲王不知不觉地便开始想名字，正要开口，福彭抢在他前面说了几句话。“宗室很多，总要有个范围，人多口杂，看不出公意。四伯看，是不是呢？”

“说的是，你们公议吧！”

“我想，除了‘铁帽’以外，只限于圣祖一系，爵位在贝子以上的，好不好？”

康、庄两王没有意见，理亲王也同意了。于是福彭执笔开名单，“铁帽”王，除了在座的康亲王与福彭自己以外，还有郑亲王德沛、顺承郡王熙良、信郡王德昭、显亲王衍璜，一共六个人。圣祖一系，爵位贝子以上的子孙就多了，“你先报吧！”福彭向理亲王说。

理亲王按着辈分排行去想，圣祖之子，也就是他的胞叔，在世的还有八个，最长的是行十二的履亲王胤陶；其次是行十四的胤祯，他倒是可望说公道话的，但自从当今皇帝得位，将他放了出来，一再要复他的闲郡王原封，而他不愿，最后勉强接受了一个辅国公的爵位。照福彭提出来的办法，他不在被邀之列，那就不必去想了。再次是行十六的庄亲王胤禄，是此事的关键人物，无须提他。接下来便是二十几岁五个小叔叔，排行自二十至二十四，爵位是两王三贝勒，都在雍正年间所封，料想都会帮着皇帝讲话，败事有余，算了吧。

弘字辈的从兄弟可就多了。理亲王细想了一下，开始提名：“十二叔履亲王当然必请的；十六叔在这里，十四叔能不能请？”他姑且试探。

“不必了！”庄亲王答说：“请他，他也不回来。”

“五位小叔叔，”理亲王说：“当年都还小，我看不必惊动他们把。”

“也好。”庄亲王点点头，“你提弘字辈的吧！”

“咱们按着次序来。”福彭接口，“直郡王府没有贝子，你的几个弟弟，也都不是。诚亲王的老七是贝子，恒亲王府的弘升，当然在名单里面。醇郡王不必说，一定得请。再下来就是怡亲王了。”

理亲王心想怡亲王弘晓年纪尚轻，虽说必是向着皇帝的，但不能不邀。不过怡府还有贝勒弘昌、宁郡王弘皎，或许可以利用他们说服弘晓，不必参加。再下来是胤祯的第二子弘明；愉君王弘庆，以及胤禄的第二子弘普。理亲王算一算，弘字辈中站在自己这方面的，至少有五个人，而会帮皇帝说话的，只有一个弘晓，如果能设法让他辞谢，有时就更明显了。

“十六叔，”福彭突然问道：“六阿哥怎么样？““六阿哥”是指世宗第六子，为谦嫔所出，生于雍正五年，一直至世宗驾崩，六阿哥尚未命名，只称之为‘圆明园阿哥’。去年果亲王胤礼去世无子，皇帝承胤礼生母勤太妃的意旨，以六阿哥为果亲王嗣子，袭爵，并命名弘瞻，今年才十三岁，尚未成年，是否也可参与这样的大事，平郡王需向庄亲王请示。

“不必了，不必了。只请和亲王好了。”

“是!”平郡王福彭将和亲王弘昼的名字填上，数了一下，圣祖一系子孙，胤字辈两王，弘字辈有理亲王弘皙领头；合计十一个人；另加六“铁帽”，一共是十九个人。

“四哥”，庄亲王问说：“这个客怎么请法？”

康亲王想了一下说：“算是宗人府请大家议事，备个便饭而已。”

“即是便饭，不必演戏，那就用大圆桌分两桌坐吧!”

“这样最好，说话也方便。”康亲王表示赞成，当即传了宗人府的司官来，吩咐发贴备饭，时间是次日午刻。

第十五章

一回府第，理亲王立即将他的两个弟弟，行六的弘燕、行七的弘眺找了来，说治其事，决定立即召集会议。邀请的一共五个人，怡王府的贝勒弘昌、宁郡王弘皎，恒王府的贝子弘升，庄王府的贝子弘普，还有原恂郡王胤祯的次子贝子弘明。除了弘明，其余的人都请到了。花厅摆席，理亲王坐了主位，首座不是宁郡王弘皎，而是他的“谋主”弘昌，他的右首便是弘皎。

“老爷子怎么说？”弘昌问弘普，“老爷子”是指庄亲王胤禄。

“老爷子是在很为难。”弘普答说：“他说，从古以来，作中作保的人不知有多少。保人当皇上的，可只有我。闺女坐花轿，头一回；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以前的话。我也听说过。我问的是，你来之前，老爷子有话交待没有？”

“老爷子说，但愿赞成理王的人多，他进宫就容易说话了。”

“那也得他老人家领头发话，才有力量。老普，你得在老爷子面前，好好说一说。”

“好！我一定说。”

“咱们算一算人数，”弘昌看着主人说：“在座的，连你我就是五个，老明今儿不来，明儿大概也不会去，就去了纵然不帮咱们，也不会帮那面。如今算一算老一辈的。”老一辈的，履亲王胤陶会站在黄帝那一方，但有庄王可以抵制；和亲王本来也是能问鼎大位的，如今因为皇帝尽以先帝在藩邸丰厚的私财相赐，已被收服，发言的态度，自是可想而知。

关键是在六“铁帽”。平郡王不必说，康亲王也倾向于皇帝，不过以他的地位，可以用话记得他不能不说公话。如果其余四铁帽王，能拉住三个，事情就大有可为了。当下决定，怡亲王弘晓有弘昌、弘皎设法，不让他赴会，郑亲王德沛等四“铁帽”，找关系连夜去活动，此时由弘普负责。商定欢饮而散，分头去办事，但弘昌却让理亲王留了下来。

“你看明天的局面怎么样？”理亲王问说。

“据理力争。”

“争不过呢？”

“怎么回争不过？“弘昌像是很有把握的，”你只盯住庄亲王不松口，看他当中间人的则么办？““那么争来争取没有结果呢？能不能闹？”

“能！”弘昌斩钉截铁的说。

“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把那一着棋拿出来了。”理亲王紧接着说：“事不宜迟，银子现成。”原来理亲王弘皙为此事，已秘密部署了好久了；最后一招便是大闹宗人府，大闹要人捧场，所以派人分头去策动境况艰窘的闲散宗室与觉罗，如果答应捧场，先送十两银子，一接通知就得到宗人府四周集合，光看热闹送二十两银子，鼓噪助威的送五十两，倘或有胆子开口帮腔，看情形种种酬谢，只要站在理亲王这一面开一句口，起码也得送两个大元宝，足纹一百两。

“好！我哪里有张名单，一共是四十多人。”弘昌说道：“头一回的是十两早就送了；如今还得先送，才能把大家的劲儿鼓起来。”

“那也无所谓。”理亲王办大事不惜小钱，很大方的答道：“你说好了，该怎么送就怎么送。”

“不可不送，不可全送，仍旧先送十两一个。”

“说得不错，其余的也找你的办法办。”理亲王又说：“一共接头了三百多人，能有一半到，也就很热闹了。”

第二天一大早，曹震刚刚起身，门上来报，工部的‘富大爷“来了，说有要紧事，非立刻见面不可。曹震不由得有些惊疑，顾不得衣冠不整，将富勒森请到上房堂屋中相见。

“富大哥这么早！用了早点没有？”

“别客气。”富勒森开门见山地说：“老二，我遇到一件怪事，要跟你来商量。”说着，他一捞长袍下摆，掏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干什么？”曹震诧异。

“大概两个月前，有个人，也是黄带子，名字就不必说了。拿了十两银子来跟我说，有位王爷，想请我捧场。我问他怎么捧法？他说：也许有一天，得请我到那里看热闹。如果愿意，今天先送十两，到时候再送二十两。这不是邪门儿吗？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叫我别问。不问就不问，我把银子收了下来，花光了也就忘了有这回事了，哪知道昨天晚上这个人又来了，给我带来了这锭银子—”

“喔，”曹震不由得大感兴趣，“是要请你看热闹了，在哪儿啊！”

“宗人府。”富勒森说：“一听是这个地方，我心里就打鼓了。老二，你的手面广，眼界宽，你倒说，是看什么热闹？”

“我还不十分清楚。就知道了，富大哥，我也不能告诉你。”

“嗯，嗯！”富勒森充分谅解，“以咱们的交情，你能告诉我的，一定会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打听了。不过，老二，你得替我那个主意，这热闹能不能去看？”

“不能！”曹震平静而简洁的回答。

“银子呢？得退回给人家。”

“干什么？”曹震答说：“富大哥，这锭银子烫手，还是怎么着？你尽管拿着花，当时不必去看热闹，事后的热闹看不完。”

富勒森凝神细想了一会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富大哥我连茶都不留你了，你请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办事，”富勒森一面说，一面拱手，往外急走。

“富大哥，富大哥，”曹震将他唤住，郑重叮嘱：“这锭银子，还有刚才咱们俩的话，你千万别跟人说。”

“嗯，不会。”富勒森答说：“昨儿该我值夜，没有睡好。这会儿我到大酒缸闹一顿，回家睡大觉，天塌下来都不与我相干。”

等富勒森一走，曹震也就匆匆出门，轻车直驶鼓楼，到平郡王秘密治事之所在。门前车马甚稀，心知平郡王上朝未回，便在门房中坐等。一等等到巳末午初，方始见到平郡王，将从富勒森那里得来的消息，据实面陈。平郡王已从他处获得密报，所以并不讶异，只点点头问：“此人去不去呢？”

“我劝他别去。”

“这就对了。”平郡王接着又问：“恒王府的升贝子，你跟他共过事，你觉得他怎么样？”

曹震想了一下答道：“人是很好一个人，就是功名心太热了一点。”

“他在你面前，批评过皇上没有？”

“没有。”

“对理王呢？”

“也没有跟我谈过。”

平郡王没有作声，起身踱了一阵方步，突然站住脚说：“恒王跟胤搪同母，性情大不相同，恒王忠厚，顾大局。”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不妨去看看他，探探他的口气，看能挽回不能。”

话说得过于含蓄，曹震不甚明白；心想，这是件大事，不把话弄清楚，无从措手，因而问道：“王爷所说的‘挽回’是指。”

“指他自己。”平郡王这回指示得很明确，“你到他那里去一趟，探探他的口气，如果他不打算赴约，你就不必说什么。要是赴约呢，你得看情形，漏点口风给他，君子明哲保身。”

曹震这才完全明白，平郡王是顾念恒亲王平日谨慎顾大局，不然眼看弘升遭祸，当下答说：“王爷是一片保全他的心；我想升贝子一定会感激。”

“也不用他感激，我只是能尽一分心，如果他真的执迷不悟，那就是自作孽；你我都不必为他可惜了。”

这“自作孽”三字，听入曹震耳中，悚然而惊，“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看来弘升杀身之祸，就在眼前。这样想着，便不敢有片刻迟延；还怕车慢，拉过魏升的马来，腾身而上，加上一鞭，直奔恒王府。

“我要见升大爷，”刚下马的曹震，气喘吁吁的说：“请你马上通报。”

“震二爷，你先请坐，缓一缓气。”门上受过曹震得好处，张罗着说：“有什么话交待给我，回头我上去回。”

“不！我得当面跟升大爷谈，这会儿就请你上去回，说有要紧事面禀。”

“那不巧，我们大爷刚走——”

“是上哪儿？”曹震迫不及待的问；“宗人府？”

“是！”

来晚了一步，怎么办？曹震愣了好一会，总觉得弘升待人不薄，不能见死不救，说不得只好到宗人府，看有办法挽回不能。结果是连宗人府的大门都没有看到——步军统领等康亲王所约而原来的人到齐，立即下令戒严，断绝通路。曹震叹口气黯然回马。

理亲王弘皙发觉情势不妙。

为了等庄亲王胤禄，一直不曾开饭；等到未初一刻，康亲王巴尔图说：“咱们先坐吧！边吃边等好了。”

大家都不说话，因为都知道康亲王是在征询理亲王弘皙的意见，该他开口答复。但他也没有作声，只是脸拉地极长。也难怪他，平日身子极好的庄亲王，忽然说是“头昏”得歇一会儿才来；这不是有意规避，不打算谈判吗？看看要成僵局，除了康亲王以外，辈分最高的履亲王胤陶便附和着说：“对！边吃边等。我可真饿了。”

不打算来的，已早有通知，数一数在座主客只得十个人，就加庄亲王，大圆桌也坐得下，康亲王提议：“并一桌坐吧，也热闹些。”

这一点，理亲王倒是同意了。因为集中在一起说话比较方便，倘照原意分成两桌，不但力量分散，更怕有意拿他隔开，呼应不灵，孤掌难鸣，大为不利。于是先叙辈分，康亲王名为主人，依然坐了首席，其次是履亲王胤陶，下面空一个座位，留给庄亲王胤禄。余下八个人，七个辈分相同，都是皇帝的堂弟兄。年龄最大的是肃亲王豪格后裔的显亲王衍璜，接下来就是理亲王弘希、平郡王福彭、贝勒弘昌、贝子弘升、宁郡王弘皎、庄亲王之子贝子弘铺。顺承郡王熙良居末；他真是“敬陪末座”，不但辈分低，而且他的父亲锡保，挂大将军印带兵征准葛尔，丧师失律，被革了爵，由熙良承袭。这天应约而来之前，锡保千叮万嘱，多执礼、少开口，以免热火，所以熙良格外恭谨，亲自执壶斟酒，一一致意，倒像是主人的身份。

席间气氛很沉闷，这都在康亲王与平郡王意料之中。看看是时候了，平郡王开口说道：“正事要等十六叔来了才能谈。咱们行个酒令吧！”一面说，一面望着显亲王衍璜，意思是希望他附和。衍璜一向忠厚和平，直到此日一宴是鸿门会，能够在席间上行行酒令，谈谈笑笑，对化解戾气总是有益无害，因而接口说道：“对了！喝寡酒可不是味儿，咱们行个什么令呢？”

“太难得可不行。”履亲王胤陶说：“太容易又没有意思。总要雅俗共赏才好。”

“有！”平郡王点点头：“前天在郑王那儿，有人行了个新酒令，挺有意思。这个令叫做‘无所不在’，念一句五言诗，最后是个‘在’字，意思要一正一反。平仄不调，或者意思是‘一道汤’，就得罚酒。”

“好！”履亲王同意，“你先举个例听听。”

“譬如，老杜的诗：国破山河在。”

“唉！”康亲王大为摇头，“这个例举得不好！”

“是。”平郡王承认，“我罚酒。”他干了杯又说：“四伯，您老是令官。”

“嗯。”康亲王喝了口酒，慢吞吞的念叨：“龙去余恩在。”

一听着五个字，理亲王弘皙与他的谋主弘昌，不由得互望了一眼；彼此会意，这是康亲王借此讽劝。弘皙之父废太子胤仍致死并无封号，弘皙也就无爵可袭，他的理亲王是先帝所封，“龙去余恩在”是提醒他饮水要思源。念头尚未转完，履亲王在接令了，说的是：“齿落舌犹在。”

一听这句诗，在座的都象喝了一碗醋似的，牙根发酸；平郡王皱着眉说：“十二叔，包里归堆五个字，倒有四个仄声，而且不是入声就是上声，真难为你是怎么凑起来的？”

“不是一三五不论吗？”

“一三五不论，不能这么讲。莫非你老自己都不觉得拗口？”

“那就是‘拗体’。”

大家都笑了。胤陶长于事物之才，书没有念好，而口头应对却很有一套；强词夺理，竟无以为难，令官只好放他“过关”，由显亲王衍璜接令。

他是早就想好的了，从容念道：“人远衣香在。”

“这句好！”显亲王说：“大家该喝一杯，”说罢，怡然引杯。

接下来是理亲王弘皙，他放下杯子，开口说到；“驾崩盟约在。”

一听这话，席中的脸色大多凝重了，不过平郡王福彭似乎很沉着，平静地念了一句：“知足身长在。”

“罚酒！”宁郡王弘皎立即发话：“这句话说的意思不是一正一反，违令了。”

“是的。”平郡王神色自若的，“最好不要反。”说着，干了一杯酒认罚。

这是弘皙的脸上很难看了，弘昌便先以眼色示意，然后接令：“事孤公理在。”

这是为弘皙声援，壁垒逐渐分明了，大家都看着弘升，等他表明态度，众目睽睽之下，弘升大感窘迫，当然也有些怯意，只好找句不相干的话来敷衍了。“人穷志气在。”

“这句也好！”显亲王称赞着，喝了口酒又说：“人总要有志气，只患德不修，学不进；不患名不成，利不就。宁郡王，该你了。”

宁郡王弘皎是个纨绔，肚子里没有什么墨水，要象他大哥弘昌那样，借酒令帮衬弘皙，他办不到。而且就是不想干的话，他也无法说的雅训；抬腿持着靴子，说了句俗语：“帮破底子在。”

“四哥，”有意想把气氛弄轻松些的弘普笑道：“你得加倍罚酒。第一，平仄不调。是不是？”

弘皎念了一下，果然错了，便老老实实的认罚了酒。

“第二，你的靴子并没有破。”

“我不一定要说我。你这是歪理，我不能喝。”

“好！我再说一个理，有身份的人，不能说失体统的话；你这句话一传了出去，倘或有人误会，说堂堂郡王，连靴子都是破的，这岂不有伤国体？”

弘皎语塞，便向显亲王说道：“请令官示下。”

“他的话有理。”显亲王说：“你的酒量好，就多喝一杯好了”。

“是！四伯赏酒喝，我不能不识抬举。”弘皎具备一饮而尽，转脸看着弘普说：“倒要听听你的，说得怎么个好法？”

“老四真开窍！”一直在缓举慢饮的履亲王胤陶，深为赞赏“老四”——宁郡王弘皎，“明明是罚酒，他说成是长辈赏酒喝；这杯酒喝下去，比罚酒可就受用的多了。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做人就要这么识趣，才有意思。”

都知履亲王善于辞令，这几句话却真是露了本事，借题发挥，暗存规劝。康亲王与平郡王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理亲王弘皙这一回再不听劝，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十二叔的话说得真好。”平郡王福彭特为附和，然后举一举杯，向弘普说道：“该你接令，你可别说‘有伤国体’的话，知法犯法，我可要请令官加倍罚你的酒。”

弘普只是笑笑，停了一下说：“我接得并不好，可也决不至于受罚。”接着便念：“人老童心在。”

“这好像是说我。”康亲王笑着说。

“不敢，不敢。”弘普显得诚惶诚恐的端起杯子。

“不，不！”康亲王急忙摇手，“人老童心在，不是其赤子之心，不是句坏话。你用不着这个样。”

“哪，我就算敬四伯。也替我父亲道歉，今儿怕要偏劳四伯了。”

这就表示庄亲王是决不会来了；而且托病也是早就计划好了的，理亲王弘皙的脸色开始发青了。

“小良，”康亲王的表情也有些沉重，指着顺承郡王熙良说道：“你说一句收令吧！”

熙良记着他父亲的话，但求平安无事，当下赔笑说道：“请令官的示下，能不能喝个双杯算过关？”

康亲王尚未答话，理亲王弘皙突然看着熙良，大声问道：“你是不打算说了？”

“是！”熙良嗫嚅着。

“我替你说：亲亡遗恨在。”

这就不但语惊满座，连一干执役人等都屏息以待了。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只听平郡王福彭，用不疾不徐但显得很有分量的声音说道：“今日之会，言不及私；言私国法在。”

理亲王弘皙毫不示弱，厉声而言：“背盟天理在。”

一语未终，仪门外一条极响亮的嗓子高唱：“宣——旨。”

余音犹在，自康亲王始，已纷纷起立，拂一拂马蹄袖，趋向一旁候旨，弘皎略一迟疑，随之而起，接着是弘昌站起来时，还顺手拉了弘皙一把。这时已有内务府的司官，带领七八个苏拉，一拥上前，将大圆桌抬向一旁，接着七手八脚的挪开椅子。很显然的，弘皙再不见机，就要被拖下去了。这时宣旨的御前大臣、隆科多之弟庆复，已缓步进入仪门，随带八名御前侍卫，都是红顶花翎，在院子里雁行序立。庆复在廊上稍候，等接旨的香案陈设妥当，方始走上堂去，在香案之后，面南而立，开口说道：“康亲王及诸王贝勒听宣。”

“臣接旨”。康亲王一面答应，一面躬身而前；履亲王胤陶等人跟在后面，都在香案之前面北而跪，弘皙也为弘升、弘普驾着，跪倒在地。

庆复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朗声宣旨：“喻宗人府令康亲王巴蓝图等，有人密奏，庄亲王胤禄与弘皙、弘升、弘昌、弘皎等结党营私，往来诡秘；庄亲王之子弘普，也与其谋。庄亲王与弘皙等人私相交结，形迹可疑，朕上年既已闻之，朕于天潢支派，念一本之亲，冀其悔悟，渐次解散，不意至今仍然固结。着宗人府迅即传召庄亲王、弘皙、弘升、弘昌、弘皎、弘普，即案内比附人等，分别审问明白，务期水落石出，并限三日内具奏，侯旨处分。原折并发。钦此。”

“钦此”二字刚完，理亲王弘皙一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嚷着，“你们看，你们看！怪道庄王不露面，这不是一条苦肉计。”

“理亲王，你胆敢抗旨！”庆复大声说道：“本爵面奉上谕，倘有人抗不遵旨，得以便宜行事。”接着暴喝一声：“拿下了！”

“我是东宫嫡子。”弘皙昂首抗声，“谁敢拿我？”

“我敢！”他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纳亲，双手一围，连手臂一起抱住，弘皙犹在挣扎，纳亲在他耳际说道：“请王爷自己尊重，不然就难看了。”

一语未终，纳亲带来的人，将一幅十三斤重的铁链，蓦地裹住青砖上使劲掷落，“哗啦啦，”一阵爆响，连康亲王都喝得打了寒噤。

弘皙面如死灰，弘昌强自镇静，弘升垂头丧气；弘皎紧皱双眉，只有弘普神色自若。

“别难为他们。”康亲王交待司官，“好生看守。”然后向庆复做个手势：“钦使请。”

庆复将上谕连同所发密告原折，在正中供桌上安放好了，算是交待了公事，这才按身份叙礼，大炕亲王起始，一一请安问好，然后到西花厅密谈。

“这一案该怎么办？皇上有交待没有？”康亲王问说。

“皇上交待，总以安静为主。又说，凡事由康亲王、平郡王细心商量。”说完，庆复起身，“皇上还等着我复命呢。”

庆复一走，诸王也将告辞；平郡王便说：“我倒劝各位暂住为佳。一回府去，有人来打听消息，其不为难？”

此言一出，履亲王首先附议：“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兄弟叔侄，难得有这个清清静静相叙的机会，索性在这里住两天吧。”

大家都觉得这倒是个避嚣躲麻烦的好办法，当下各自传唤跟班，交待回府跟福晋报平安，同时把铺盖及动用的什物带来。显亲王衍璜的起居服饰，一向讲究，又有各种癖好，要带来的东西得开单子，其中包括一头哈巴狗与两笼鸟。

康亲王与平郡王却避到辟处，密商处置办法。又因为照会典规定，类此事件应该会同吏部办理，而纳亲正是礼部尚书，所以随后将他也邀在一起商量。

“上谕中有庄王，”显亲王问：“是不是把他也邀请了来受委屈？”

“我看不必。不过，亲供是要的。”

王宫百官凡是涉案须赴指定处所听勘受训的，照定制须以书面自白，称为“亲供”。听了平郡王的话，康亲王触类旁通，相得了一个处置软禁诸人的办法。“这样，现在就让理王他们写亲供，如果直认不讳的，奏请先行释放。唐或不老实，那就说不得只好留下了。”

“这个办法好。”平郡王说：“说了实话就能回去，那一是极好的一种鼓励。”

“这怕不行。”纳亲有异议，“上谕交待，务期水落石出，光凭他们一份亲供，只怕无法出奏。”

上谕是不能不这么写，但奉旨的人并无不准代为求情的规定，只是纳亲正在‘红’的时候，两王都不能不买他的帐，当下决定，先让大家写了亲供，再做道理。其时已来了两个得力的官员，一个是方观承，一个是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名叫何志平。他们都是预先由平郡王与纳亲约好了的，只看庆复进攻复命，便知事情决裂了，应该立刻赶到。

“好了。”平郡王接到报告，轻松的说：“有这两个好手，诸事都能放心了。”

于是传召方观承、何志平，及宗人府府丞杨一帆，行了礼由康亲王交待：“有人告发庄亲王与理亲王等人结党营私，奉旨审问明白，三日内复奏。这件钦命案子，情节重大，要请三位费心。”

“是。”方观承的官阶最高，所以由他答应；但案子是宗人府主管，所以转脸问道：“杨府丞有何高见，请当着两位王爷跟纳公说明白。”

杨一帆点点头，向上说道：“请示：左右两司理事官，应否随同办案？”

宗人府的建制，宗令及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下，以府丞总领庶务；另外有左右两司理事官各二人，掌左右翼宗室、觉罗，袭爵、派职、户口、田产等事。理事官规定由宗室充任；而府丞确是汉缺，为的是与旗人毫无瓜葛，地位超然，凡事可以秉公处理。

因为如此，康亲王便摇摇头说：“不必！人多主意多，就你们三位好了。”

“是！”杨一帆看了看方观承，意思是别无他事请示，仍旧由方观承来主持。

“回王爷，听说原折并发，是否。”

“喔，喔，”康亲王不等他话说完，“我倒忘掉了，在这里，”他从炕几上将原发的密奏，交了下来。

方观承略看一看又问：“王爷还有什么交待？”

康亲王想了一下说：“你们总识得这件事的轻重？”

“是的。”

“总也知道这件事会摇动人心？”

方观承懂他的意思——其实是了解皇帝的想法，务求安静。但何志平跟杨一帆未必知道，不如让康亲王亲口宣示，免得临时有争执。于是他说：“摇动人心，必不可免。应该如何办理，请王爷定个宗旨。”

“能够顺顺利利问明白最好。倘或不甚顺利，也不必剑拔弩张，闹得满城风雨。”

“是！”方观承向何、杨看了一眼，意思是你们明白了？

“你们两位，”康亲王问平郡王和纳亲：“有什么交待？”

“我的话，四伯已经说了。”平郡王答说：“没有别的交待。”

“我要提醒三位，别误钦命限期。”

第十六章

由于案情重大，关防格外严密，杨一帆特为收拾出一座跨院；出入之处，都派人看守。那座院落跟军机处相仿，也是南北五各三间；问官只占南屋，留着北屋作问话之用，表示尊重亲贵。虽是熟人，私下也经过一番谦虚，终于还是推定方观承主持。他先将告密的折子传观既毕，方始开口说道：“奉命办理这件钦命要案，不瞒两位说，我实在很惶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知两位的想法如何？”

“我有同感。”何志平答说：“反正办这件案子，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得罪人是得罪定了。”

“这倒也不尽然。”杨一帆跟旗人打得交道多，深谙趋避之方，所以态度又不同，“反正咱们是奉命办事，只要礼数不缺，就不会接什么怨。”

听了他的话，最不安的何志平心里好过了些，当即问道：“咱们从何下手？”

“柿子拣软的捏。”方观承说：“先找最好说话的人？”

谁是最好说话的？应该是弘普。但弘普父子行的一条苦肉计，已经彰明较着，他说的话对弘皙、弘昌不但不能发生什么启导的作用，或许还会惹起反感。几经斟酌，决定先预备纸笔，让个人自书亲供，看情形再做道理。于是杨一帆命人在北屋备妥五分笔砚，然后将弘皙等人都“请”到，杨一帆站在门口向上说道：“两位王爷跟各位贝勒斗受屈了！我们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请王爷跟各位贝勒包涵。”说着，蹲身下去，总请了一个安。

“这是什么？”弘昌指着纸笔问道：“莫非还要写亲供？”

“是！”

“我不写。”

“昌大爷袭爵的时候，不也递过亲供吗？”杨一帆笑嘻嘻的说。那只是叙三代履历，但也叫亲供；弘昌无以相驳，不开口了。

“王爷跟各位贝勒动手吧！要什么尽管吩咐。”说着，杨一帆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时，为人喊住了。

“慢着！”是宁郡王弘皎，“我可懒得写，你替我找个人来。”

“老四，”弘昌问到：“你是要干什么？”

弘皎尚未答话，杨一帆已经开口了，他很机灵，心知弘皎无法写亲供要找人代笔；这个机会不容错过，“王爷，”他很快地说：“我来效劳，请到南屋来，免得打扰人家。”

说罢便躬身来延请，弘皎不自觉地跟着就走，弘昌在后面大声说道：“老四，你别去！”一面说，一面追过来阻拦，弘皎也有些迟疑了，但禁不住杨一帆手脚灵活，手下得力，只见他横身一挡，两名苏拉已经将屏门关上了。

“开门，开门！”弘昌在屋中大吼，“碰，彭”的踢着门。

“不必如此。”是弘普的声音，“咱们沉着一点儿，别叫人笑话。”这句话很管用，北屋中顿时寂然无声。南屋中方观承与何志平一见弘皎都起身请安，将他延入上座。“王爷，”杨一帆说：“你也不必非什么心思去打腹稿，想到就说，我们替你记下来，回头再整理。”

弘皎点点头，想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该打那儿说起？”

“这样吧，”方观承提议：“我们把该问的话提出来，请王爷开导。如何？”事实上这就是审问，不过措辞很客气，而且被问得人上座而已。弘皎只求省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当下便同意了。于是三个人将职司分派了一下，方观承发问，何志平笔录，杨一帆照料接应。他叫人去沏了好茶，还摆上四个高脚果碟；居中高座的弘皎，磕着瓜子谈话，气氛显得很轻松。

“咱们从先帝驾崩那天谈起。”方观承问道：“王爷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是，理王家的老九。那天后半夜我睡的正沉，丫头来叫醒我，说理王有大事来请。我起来一问才知道宫里出了大事，先到我大哥那儿，一起进宫，天已经亮了。”

“进宫以后呢？请王爷把看见的情形，跟我们说一说。”

“当时人很多，不过凡事都是庄王做主。理王跟庄王争，应该由他接任，可是两道遗诏不同。”

“那两道。”

“一道是鄂尔泰手里的，据说是先帝驾崩之前，亲手交下来的。另外一道，就是早年跟王公大臣宣示过的，要理王进宫去住，也就是将有继承皇位资格的那一道。”

“那么，”方观承问道：“照王爷看，应该以那一道作准？”

弘皎迟疑了一下，方始回答：“我觉得应该以从前的那道为凭。”

“这是王爷心里的想法，还是说出来过？”

弘皎复又踌躇，但终于毅然决然地说：“我说过。”他还挺一挺胸，大有好汉一人做事一人荡的意味。

“以后呢？”

“以后，”弘皎回忆了一下，“庄王要我倒易州去看陵地，我就去了；过了四五天才回来，听说理王跟今上谈好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大哥。”

“他怎么说？”

“他说：也是看永琏的份上，有庄王作保，倘或永琏能够成人继位，没有话说；倘或永琏二十岁以前去世，皇位便得传给理王。”

“那么，去年端慧太子薨逝，王爷，你是怎么个想法？”

“我心里在想，这下皇位怕要动了。过了几天，理王约我吃饭，跟我说：老四，等我一年之后接了位，把你晋为亲王。我说，那敢情好。以后理王就常来请我过府去玩，差不多每回都要唱戏，玩得很晚才回来。”

“就是玩玩吗？”

“还有什么？”

方观承抱以歉然的一笑，又问：“今天呢？是理亲王请王爷你来得，还是只为了宗人府的通知？”

“都不是。是我大哥告诉我，一定要来。”

“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昌贝勒不关照，就不来了？”

“也可以这么说。”

由远而近，已问到眼前，方观承觉得够了，便向何志平示意，把问答变个体裁，化成自白的亲供。何志平的笔下很快，真可说是一挥而就，一笔赵松雪的行楷，漂亮整齐，弘皎毫无困难的读完，指出一点，要求修改。

“别提今天是我大哥叫我来的。”

“好！”方观承很快地答应，“只说接到宗人府的通知，自然应该来。”

“对。”弘皎问说：“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王爷请回北屋吧！”方观承又说：“请王爷顺便跟昌贝勒说一声，他如果愿意看你的亲供，就请过来。”

等杨一帆送他回北屋时，只见弘升、弘普埋头在写亲供，弘皙、弘昌则坐在远处，促膝而谈，一见弘皎，两个人都抬起眼来看着他。

“老四！”弘昌问道：“你说了些什么？”

“话很多，”弘皎老实答说：“方问亭托我带话，大哥你愿意看我的亲供，就请过去。”

弘昌看了弘皙一眼，取得了默契，点点头说：“好！我去看。”

依旧是杨一帆陪着到南屋。方观承对他比对宁郡王还恭敬，等他一进门便跪下说道：“给昌贝勒请安。”

“别客气，别客气。”

“请上座。”

等弘昌在弘皎原坐之处坐定，也重新唤了茶，何志平便向杨一帆使个眼色，双双弯腰后退，悄悄踏出门槛，而且顺手轻轻的将屏门掩上。方观承改了称呼，“昌大爷！”他叹口气，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你怎么也跟理王在一起淌浑水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怀念怡贤亲王待我的好处，不能不替昌大爷你着急。”方观承紧接着说：“如果说，先帝亏待了废太子，可没有亏待怡贤亲王。”

弘昌不作声，停了一下才说：“先王当初受了怎么样的委屈，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老王回鹘先帝，逾于常格；先帝酬庸老王，也逾于常格。上一辈的恩怨都有了很好的交代；请问昌大爷，理王又有什么逾于常格的恩惠到你身上？”

弘昌语塞，但脸上却仍是不以为然的神气。

“也许，”方观承毫不放松，紧接着说：“理王许了昌大爷，他一登大位，封你亲王世袭罔替。那是件很渺茫的事，俗语说：赊一千不如现八百，你拿现成的一个贝勒去赌哪个不知道在那儿的亲王，岂非太不划算了吗？”

这话说中了弘昌的心病；而口头上还不肯承认，“我是抱不平，”他说：“并非贪图富贵。”

“不贪富贵，性命总要的吧？昌大爷啊昌大爷，你简直在玩儿命！”

弘昌勃然变色，“你们敢把我怎么样？”他急促的责问。

“昌大爷这话错了。身为臣子，无非遵命行事。”方观承从从容容地说：“皇上仰体先帝晚年宽猛相济之心，克保亲亲之谊，是故处处委曲求全，而且加恩九族，不吝爵禄，就像昌大爷，你这个贝勒不是今上封的吗？”

弘昌语塞。原先那股盛气一泄，心里不免嘀咕；自己想想，实在也稍嫌鲁莽。但事已如此，也只好寄望在理亲王弘皙身上了。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必辩。反正谁是皇上，谁的话就有理；将来理亲王又有一套话，一样也是振振有词。”

“哼！”方观承冷笑一声，接着用微带训斥的语气说，“你以为理亲王还有将来吗？真未见有执迷不悟如此者！”

这一下，弘昌才真的害怕了。不过，他还是只能用大言悚赫，“莫非还敢杀亲贵？”他说：“还敢挑起天怒人怨的伦常骨肉之祸？”

“祸福无门，维人自招。不必提一个‘杀’字，也仅有让人吃不了兜着走的处置。”弘昌想到当年被圈禁的滋味，不由得一哆嗦；泄气的模样落在人家眼中，就连色厉内荏的空架子都支不住了。

见此光景，方观承放缓了神色说道：“昌大爷，这下你才知道，我是好意了吧？”

“你也是先王赏识的人，我没有说你不是好意。不过，光说也没有用。”

“当然我要替你想法子。”方观承接口说了这一句；略作沉吟，方又说道：“祸是已经闯出来了，只有期望将来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功赎罪？”弘昌问道：“你们打算给我安上一个什么罪名？”

除非弘昌能说一句“我没有罪”，如果承认有罪，这罪名当然轻不了。可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盘算了好一会，始终没有胆量说一句：“我没有罪！随便你们怎么办好了。”

“昌大爷，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改过就从这会儿开头。”

“怎么改法？”弘昌情不自禁的问。

“喏！”方观承将现成的纸笔往前一推，“昌大爷，你先写个亲供。”

弘昌不作声，一只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终于不能不向方观承请教了。

“问亭，你说该怎么写？”

“无非悔悟之词，只说误信人言，不知轻重好了。”方观承又说：“你写完了，我再替你斟酌。”

弘昌的书读得比弘皎好，但这篇亲供一句一停顿，写得极慢，直到日落时分，方始写完。“问亭，”弘昌平时的矜躁之气，丝毫不存，低声下气地说：“你替我好好改一改。”

“是。昌大爷的事，我没有不尽心的。请放心好了。”

“还有件事，”弘昌脸上很尴尬的，“能不能另外替我找间屋子？我不能回北屋。”

“怎么？”

“我怕见理王。”弘昌答说：“他要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说呢？”

“那么，理王如果问，昌贝勒在那儿，我们可怎么说呢？总不能照实回答，说你怕见他吧？”

弘昌愣了一回，突然说道：“你干脆这么说罢，已经把我扣起来了。”

又是一个愿行苦肉计的。方观承心想，这么办，倒是对迫使弘皙就犯有帮助的，当下答说：“昌大爷愿意我们这么说，也无不可。请稍坐一坐，我来安排。”

这是杨一帆已经将弘升、弘普的亲供都取来了，唯独弘皙始终不合作，口口声声要见庄亲王。

“我看咱们不必等他了，我还有个法子，索性连宁郡王他们三位，一起都挪了开去；让理王一个人呆在那儿，人单势孤，心里觉得不好受，说不定就会软下来。”

杨一帆也赞成这个办法，于是另外找了一座院落，现将弘昌送了去；接着便到北屋去接另外三个人。

“杨府丞，”理亲王弘皙神色严重地问，“你们到底让不让我见庄亲王？”

“哪，你让我去看康亲王。”

“是！等我上去回。”杨一帆很快的看着弘皎说：“请宁郡王，还有两位贝勒跟我来。”

那三人还未答话；弘皙却开口问了：“你把他们三位带到哪儿去？”

“亲供上有些事还不大清楚，得请了去问一问。”

说完将弘皎、弘升、弘普，带到弘昌那里；只见好几个苏拉正在忙碌，一个点蜡烛，两个摆桌面，另外还有两个正提着食盒进屋。后面跟着的是方观承。

“康亲王送的席，给四位压惊。”

听这一说，大家觉得心头一松；接着，便听得有人肚子里作响。

“我可真饿了。”说着，弘皎动手揭开食盒，抓了几片火腿王口中塞。

“今晚上，”弘普问到，“我们睡哪儿？”

“总有地方睡。请先宽心喝酒。”杨一帆答说：“我这会儿就去张罗。”于是由弘昌带头，相将入席；方观承代做主人，一一敬过了酒，何志平来接替主位，方观承道声：“失陪。”退了出去，找杨一帆去商议。

“理王怎么样？”

“你听！”杨一帆指着北屋说。

方观承凝神静听，是理亲王在发脾气、摔东西；不由得皱眉说道：“这得跟两王去请示。”两王是指康亲王跟平郡王；到的那里一看，非常以外的，庄亲王胤禄也在座。

方观承便将四份亲供呈了上去，简要地说了处置的经过，康亲王觉得很满意，大为夸奖方、何、杨三人“有办法。”“不过理亲王可不好办。原来打算把他孤立起来，也许能听劝，哪知道脾气越大。体制所关，不能用强，得请三位王爷定个宗旨，以便遵循。”

“听说他一直要见我？”庄亲王问。

“是。”

“好吧！我跟他见见面，谈一谈。”

对他的这个决定，无不感觉意外，“十六叔，”平郡王福彭问说：“你老预备跟他谈些什么？”

“先要听他问我些什么？”庄亲王昂一昂头说：“反正避不见面，绝非上策。”

“是！”方观承觉得庄亲王很高明，力赞其成，“只要王爷一露面，理亲王先就发愣了。”

果不其然。弘皙原以为庄亲王使这一条“倒脱靴”的苦肉计，一定情绪不敢露面；所以一直嚷着要见庄亲王，表示他自己理直气壮，不到庄亲王居然会来，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十六叔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受你的累！”庄亲王说：“上谕中不是也有我的名字吗？”

“十六叔，你如今也知道了吧！你这么回护他，他居然翻脸无情！我早说他天性薄，十六叔该相信了吧！”

“话倒也不是这么说！“庄亲王故意停了下来，等陪着来的方观承退了出去，方又小声埋怨着说：“我早劝你别心急，事缓则圆，等自己处处把脚步站稳了，他无所籍口，只好乖乖退位。你就是忍不住，一逼再逼，到底逼出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是竖子不足与共事。”说着，庄亲王叹了口气，大有无端受累之慨。

弘皙一听语气不妙，随后感觉的有股冷气从脊梁上冒起来，似乎整个身子像浸在冰通中一般；不知是怒是悲，是忧是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古语说得好，退一步天地皆宽。”庄王又说：“先皇是病中胡思乱想，又不是神志清明时候说的话，这叫做乱命，原不能做数的。当初你别那么认真，不久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这总算正如麻心绪中，让弘皙抓到了一个线头，能从此开始来清理了，“十六叔，”他问：“你说我什么事别认真？”

“不就是传位的事？”

“那就怪了！”弘皙气往上冲，一阵一阵的脸上发烧，“原是先王的皇位，让他夺走了，自愿物归原主；这是何等大事？我能不认真吗？”

“要说物归原主。老侄，”庄亲王仍是不徐不急得，“神器另有所属，我不说你也明白。”

“另有所属？”弘皙问道：“你是说十四叔？”

“是不是。我不说你也明白的。”

弘皙语塞。圣祖决定将皇位传给十四阿哥恂郡王，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世宗一半以遁词强辩；一般是得了怔忡症为求自我解脱，以为愧对废太子。在弘皙来说，最初确实有着一种意外惊喜之感，可是既然作了承诺，而且今上继位时，已经取得协议，就非争不可。转念到此，又觉得振振有词了，“真是这样的话，先皇驾崩那天，为什么发生争执；又为什么有盟约。尤其是，”他提高了声音说：“十六叔不该做中。”

“我做中是从权顾大局。”凡此指责，都在庄亲王意料之中，所以回答得极快，显得胸有成竹，他听了一下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是圣祖有一段遗训盘桓在我胸中，不能不作中。”

“喔，我倒要请问十六叔，是圣祖的哪一段遗训？”

于是庄亲王为弘皙细谈康熙年间两次废太子的经过，提到圣祖曾有一段遗训，说皇子树党结私，各怀异谋，等他一点身死，必然会将他的遗体置于乾清宫不顾，手足之间，束甲相功。庄亲王说他对圣祖的这番感慨，铭记不忘，自誓如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一定要化干戈为玉帛，当世宗初崩时，极力调和的本意在此。这番说辞何能令弘皙折服，他冷笑说道：“原来十六叔之所谓调和，就是欺骗？”

对尊长如此措辞，无理之甚，庄亲王脸色勃然，但马上就恢复平静了；“你说我欺骗，就算欺骗。不过，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说：“怪来怪去要怪你自欺！”

“怎么说是我自欺？”

“我刚才说过，先帝当初接你入宫，许了你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那是病中的乱命。先帝有病，你没有病，怎么信以为真呢？”

听得这句话，弘皙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头，呼吸都不通了；等将一口气换了过来，只见他蓦地里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同时咬牙切齿的骂道：“我该死，我该死！”

“你别这样子！”庄亲王说：“我索性把话说得透彻一点儿，才能攻掉你心里的哪块病。圣祖的实录据在，对你父亲心是伤透了，心也灰尽了。第一次废立的时候，大受刺激，痛哭流涕，六天夜夜不能合眼；到第二次再费，若无其事，说是谈笑处置而已。”停了一会，又说：“为什么前后如此不同，就因为你父亲不可救药，君臣之意既尽，父子之情也绝，视如陌路，无足萦怀。这你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而又以东宫嫡子自居，岂非自欺？还有一层你得冷静下来想一想，圣祖驾崩，你父亲跟你都没有封号，你的理亲王是怎么来的，不是先帝封的吗？”

弘皙心绪如麻，悔恨不已；思量往事，平日拥护他的那般兄弟侄子，此事都为他所怨尤，自觉为人误的不浅。此念一生，恐惧之心，随之而起；庄亲王既不责备，也不解劝，只是默默地看着。

在窗外窥伺动静的杨一帆，看着是时候了，径自推门入内，向庄亲王打个千说道：“王爷怕饿了；宗人府备的有饭。”

“好！你开上来吧，我跟理亲王一块儿吃。”庄亲王又说：“我怕今天不能回去，叫人叫吃得来，你看看来了没有？”

“是。”

杨一帆答应着退了出去。不一会带着苏拉来摆饭桌；八样极丰盛的菜以外，还有个肥鸭炖火腿的一品锅，一小坛陈年花雕，这都是庄亲王送来的。

“来吧！”庄亲王向弘皙招呼，“咱们喝着酒聊。”

弘皙那里喝的下酒，但却愿意听庄亲王说话。而庄亲王也正要借杯酒，谈先世，来做开导，所以关照不必伺候，以便摒绝从人，密谈出一个圆满的结果来。“在帝王家，骨肉伦常之变，实在也无足为奇；大家想当皇上，自然是皇上权威，独一无二，这个引诱，可是太大太大了。不过也不仅是为了私意，是觉得自己真有一套治国平天下的本事，想拿出来造福苍生。”庄亲王说到这里，停下来问道：“老侄，你想当皇上，是为了什么？你可以不答我的话，可别骗我。”

弘皙已很明白，骗也未必骗得过去，只好老实听他的话，默然不答。

“大家争着相当皇上，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我是指对天下人而言，见的那是个有为的朝代；倘或连皇上都不想当了，人家看着他可怜，他羡慕人家自由，哪个朝代，大概也就快完了。”

弘皙拿他的话，想了一下说：“莫非先帝自信治天下，一定比十四叔强？”

“当然。”

“我看不见的。”

“人都过去了，这是件争不出结果来的事。我要告诉你的，本朝有过许多天翻地覆的风波，不过到头来都有好结果。”

“好结果？”

“对了，好结果。”庄亲王自问复又自答：“什么叫好结果？就是与社稷苍生有益。而这个好结果是怎么来的，你倒说给我听听。”

“你不知道，就根本不配争皇位。我告诉你吧，这个好结果是，争不到的人能顾全大局，或者本人心不服，旁人觉得有害大局，不准他争。”庄亲王略停一下又说：“当初恂君王能争不争；如今和亲王也是能争不争。”

“哼！”弘皙轻蔑的冷笑，“十四叔还罢了。别的人，是财迷心窍，不说也罢。”这是指和亲王弘昼而言。当今皇帝为了安抚弘昼，尽以先帝在藩邸的私财相赐，所以弘皙说他“财迷心窍”。

“他的心窍就是财不迷，要耍不出什么高招来，倒不如当争不争，见机为妙。”庄亲王趁机开导：“你倒问问你自己，如果是你当皇上，日理万机，你能顶的下来不？听说你常常扶乩，如果军国大计，要请教乩仙，老侄，我看大清朝天下，非断送在你手里不可。”

“那。”

“你不必辨！辨也没有人听。干脆说罢，你是人家不准你争！”这最后一句，简直是当头棒喝，弘皙汗流遍体，满怀惭惶，涨红了脸好久说不出话来。见此光景，庄亲王知道已将他彻底制服了。不过弘皙的性情他也听人说过，欺软怕硬，刚愎自用；所以把本想加以安抚的念头收起来，静等他来求情，再相机应付。

“十六叔，我斗胆得怪你，这些道理，你早该跟我说的。”

“你这么大人，都快做爷爷了，自己不知道轻重，还等我来说？”

“唉！”弘皙叹口气，“当局者迷！”

庄亲王没有理他，管自己陶然举杯。弘皙这时候六神无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了。“十六叔，”他说：“我想跟普二弟聊一聊。”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只要你来答应了，我自己去找。”

“好吧！”庄亲王回身向外问道：“杨府丞在不在？““在！”杨一帆在外应身，接着推门入内。

于是在庄亲王指示之下，杨一帆将理亲王弘皙带到软禁弘昌等人的那座院落，经过一座跨院，听得曲韵悠扬不由得就站住了脚。

“怎么，还常曲子？”

“是的。”杨一帆答说：“是显亲王，把他府上‘小科班’的场面也传来了。”

弘皙也喜欢昆腔，便舍不得离去；凝神细听了片刻，辨出正是“千种禄”中的建文帝在唱“惨睹”。这一折曲文共计八段，结尾都压“阳”字，俗称“八阳”。显亲王唱完第四段，陡然拔高，声如裂帛般接唱第五段“小桃映芙蓉”。这段曲文，弘皙也熟，一面听，一面在心中默念，“惭听着哀号莽，参睹着俘囚状，裙钗何罪遭一网，连抄十族新刑状；纵然是天降灾，消不得诛屠忒广，狠少个裸衣擂鼓骂渔阳。”一面默念，一面却有心惊，燕王既了帝位，建文的忠臣被戮，妻孥发往教坊；方孝孺不肯草诏，燕王威胁以灭九族，方孝孺抗言灭十族也不惧，燕王竟真的灭了他的十族。

苍凉高峭的歌声，加深了弘皙的感慨，同时也加重了他的恐惧；虽未掩耳，确是疾走，不敢再听“八阳”了。到了软禁弘昌的那件场屋，又另是一番光景，杯盘狼藉，四个人脸上都是红的，看来就喝得不少。

“王爷用了饭没有？”代做主人的何志平站起身来问。

“我不吃。别客气。”弘皙看着弘普说道：“普二，咱们说几乎话。”

“是！”弘普答应着站身，领弘皙进了西间，炕上铺着温软的被褥；两人便并坐在炕沿上谈话。

“老爷子来了，你知道不？”

这是指庄亲王，“我不知道。”弘普愤愤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何以事先一点儿都不透露，一直到今天才开口？”

弘普不知道他父亲说了些什么，不敢造次，便只有付诸沉默了。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什么事？”

“还不是让位的事。打一开头就是个骗局，你总知道吧？”

“我可不知道。”弘普斩钉截铁的说：“我只知道皇上一时不打算让位，要把准葛尔的军务弄妥当了再说。我不是几次劝你别心急吗？”

“话是说过，无非一句空话而已，他根本就没有逊位的打算。”

这个“他”是指当今皇帝，弘普立即反问：“他跟你说过这话？”

“这还用说吗？情形明摆在哪里。”

“既然如此，你又何以催着要接位呢？”

弘皙语塞，心里却是愤懑不平，觉得弘普的诡辩，比他父亲还难缠。他平常不是这么善于辞令的，可见的这套辩驳翻来覆去已演练过不知多少遍了。由这一点上，更可证明一开头就是个大骗局。“到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他狞厉地说：“什么人长得什么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

弘普让他去发牢骚骂人，若无其事的笑一笑，开口说道：“你回头也搬来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们商量好了，斗叶子消夜，加上你一个，正好轮流‘做梦’，轮流休息。”

“哼！”弘皙冷笑道：“我可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梦做得够长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梦已经醒了？”

这句话就更露骨了，弘皙冷笑着说：“不醒怎么着，莫非真地连死了都做糊涂鬼？”

“死是决不至于——”

弘普故意尾音曳长停了下来，看弘皙一脸殷切的神色，心知他口虽不言，心里想当焦急，迫切希望知道前途的吉凶祸福。于是他忽然换了很庄重的神色说道：“我想，你不得已而求其次，还是可以做一家之主。”

“这，”弘皙摇着头说：“我不懂你的话。”

弘普很含蓄的为他解释，事已至此，罪不可免，但不至于死；王爵也不会取消，只是须另择人承袭。弘普认为他如能表示悔改，则此零星承袭之人，可以由他来挑选。这样，他在兄弟之间，便仍可维持家长的地位。弘皙的兄弟很多，一时想不起有谁来承袭为宜；当然，这也是他舍不得抛弃爵位，以至意绪如麻、无法作冷静思考之故。

“怎么样？你如另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商量。”

到此地步，弘皙真有万般无奈之感；通前撤后想下来，只有用“识时务为俊杰”这句俗话来自譬，老老实实地说道：“普二，你到替我拿个注意看。”

“老十不很好吗？在他，你是长兄如父。”

弘皙的幼弟，庶出而行十的弘沩，自幼丧母，由弘皙的妻子所抚养，所以名为兄弟，情同父子。弘普的建议，在弘皙字是求之不得，但怕其余诸弟，特别是老六弘燕，老七弘眺提出反对，很难处置。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跟老爷子说，无论如何帮你的忙。”弘普说道：“倘若上谕让你自行择人，奏请承袭，你会为难，直接有上谕指定，就谁都没话说了。”

第十七章

儿戏似的宫廷政变，谈笑间就处置了。当然会有人倒霉，但比起雍正朝那种忠臣大吏，动辄五条铁链锁起，解到“天牢”，甚至送到圆明园或西苑，由皇帝亲审的恐怖景象，仅仅革爵训斥，真算不了一回事了。皇帝的心思很深，他不在乎弘皙“造反”，关心的是，这么一件可为之“谋反大逆”的要案，竟轻轻发落，在臣民心中会引起怎么样的一种猜测？经过数度思考，他决定亲自动笔，轻描淡写得让大家知道有这回事，而会很快的忘记。然后再看情形，逐渐加重刑罚。于是他根据宗人府议奏，庄亲王胤禄与弘皙、弘升等结党营私，往来诡秘，请分别革爵，永远圈禁的折子，写了一道朱喻。拿庄亲王来“开刀”，冲淡弘皙为“主犯”的身份，也是预先策划好的。他说：“庄亲王胤禄，受皇考教养深恩，朕继位以来，又复加恩优待，特令总理事务，推心置腹，又赏亲王双俸，兼与额外世袭公爵，且与以种种重大职位，具在常格之外，此内外所共知者。乃王全无一毫实心为国效忠之处，唯务取悦于人，遇事模棱两可，不肯担承，唯恐于己稍有干涉，此亦内外所共知者。”

连用两个“内外所共知者”，一笔带过，可以避免叙述当初争夺皇位的真相；接下来要表示他将此事看的甚轻；“至其于弘皙、弘升、弘昌、弘皎等私相交结，往来诡秘，朕上年既已闻知，冀其悔悟，渐次散解，不意至今仍然固结。据宗人府一一审出，请治结党营私之罪，革去王爵，并种种加恩之处，永远圈禁。朕思王乃一。”写到此处，皇帝觉得为难了，要讲庄亲王形容成怎样一种人？说他能干，则“私相结交”弘皙等人，便是有心谋反，处置不能不重；说他庸碌，则“予以重大职任，具在常格之外”，显失知人之明。考虑下来，唯有自承无知人之明，才能“开脱”庄亲王，当下又写“朕思王乃一庸碌之辈，若谓其胸有它念，此时尚可料其必无，且伊并无才具，岂能有所作为？即或有之，岂能出朕范围？此则不足介意者。”

写是写了，内心不免愧疚。他从小由庄亲王胤禄的生母宓妃王氏，及果亲王的生母勤妃陈氏所抚养，圣祖晚年万岁之遐，课幼子自娱，亲授胤禄以天算之学、火器之道，而皇帝又从胤禄受教，名为叔侄，义同师弟。自己一向讲究尊师重道，如今将胞叔而又为恩师的庄亲王贬得一文不值，所谓师道尊严，扫地无余，良心是在不安。但非如此，这条苦肉计便无效用，只好随后补过。就文气推敲了一回，提笔又写：“但无知小人如弘皙、弘升、弘昌、弘皎辈，见朕于王加恩优渥，群相趋奉，恐将来日甚一日，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彼时则不得不大加惩创，在亡固难保全，而在朕亦无以对皇祖在天之灵矣。”

这样措辞，意示为了保全庄亲王，不得不然；稍稍道出了苦衷。接下来论弘皙之罪，笔下就不必客气了。“弘皙乃理密亲王之子，皇祖时父子获罪，将伊圈禁在家，我皇考御极，敕封郡王，朕复加恩厚待之，乃伊行止不端，浮躁乖张。”浮躁乖张者何在，皇帝心想，照实写出来，自己也觉得丢脸。但如不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且，又后倘有必要加重刑罚时，也无根据。所以决定据实而书：“于朕前毫无敬谨之意，唯一谄媚庄亲王为事。胸中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即如本年遇朕诞辰，伊欲进献，何所不可？乃制鹅黄肩舆一乘以进，朕若不受，伊将留以自用矣。今事迹败露，在宗人府听审，仍复不知畏惧，抗不实供，此又负恩之甚者。”

以下论弘升之罪：“弘升乃无籍生事之徒，在皇考时先经获罪圈禁，后蒙赦宥，予以自新之路。朕复加恩用至都统，管理火器营事务。乃伊不知感恩悔过，但思暗中结党，巧为钻营。”

这就要论道弘昌、弘皎了。想到这两个人，皇帝觉得最不可恕，而且心中浮起了难以形容的厌恶之意。怡亲王受先帝之恩，天高地厚，所以他人略欠忠爱，犹有可说；怡王子孙如此，便是忘恩负义，绝无可恕。深一层去想，弘昌、弘皎实在亦非背叛先帝，只是对他个人有成见而已。最明显的一个事实是，在以前，他们对和亲王弘昼跟对他的态度是大不相同的，偶然流露出来的那种认为他“出身微贱”的轻蔑神色，一想起来就会百脉愤张，无名火起。此刻就是如此。但多年来他从师父之教，学会了一个“忍”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成语，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因此一到这种时候，他就不期而然的会作自我提示，心境也就比较能够平静了。

“弘昌秉性愚蠢，向来不知率教。”皇帝写道：“怡贤亲王奏请圈禁在家，后因伊父薨逝，蒙皇考降旨释放。及朕继位之初，加封贝勒，冀其自新，乃伊私与庄亲王胤禄、弘皙、弘升等交结往来，不守本分，情罪甚属可恶。”至于：“弘皎，乃毫无知识之人，其所行为，甚属鄙陋，伊之依附庄亲王诸人者，不过饮食燕乐，以图嬉戏而已。”写到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难题，弘普比他笑五岁，从小就拿他当个小弟弟看待，与同胞手足无异；弘普亦当他胞兄看待，处处为马首是瞻。及如弘皙的行径，便经常有它来密陈。这样一个论事有功、论人有情的人，加以莫须有的谴责，是在问心有愧。可是漏了他就是一个易于引起猜疑的漏洞，也就只好很一狠心不顾他了。不过话虽如此，措辞还是尽量求缓和，“弘普受皇考及朕深恩，逾于恒等，朕切望其砥砺有成，可为国家宣力，虽所行不谨，又伊父使然，然已不能卓然自立矣。”罪状是宣布的相当明摆了，接下来该定处分，当下宣召平郡王至养心殿，打算听听他的意见。

平郡王很聪明，何肯乱作主张，平白的得罪人，当下磕头说道：“庄亲王谊属懿亲，其处分除出宸断以外，任何人不得擅拟。”

皇帝也知道他的用意，只好自己先定了处分，再跟他斟酌，“先说庄亲王，当然不会革爵；内务副业仍旧要他管。我想亲王双俸及议政大臣是不能保留了；还有理藩院尚书，想来他亦不好意思再跟蒙古王公见面，也免了吧？”皇帝问说：“你看如何？”

“臣愚。”平郡王答说：“窃以为皇上莫如先召见庄亲王加以温谕，以示倚任如故。”

“这。”皇帝有些踌躇，因为不知道召见庄亲王是该说些什么。

“或者，”平郡王很机警的又说：“召见贝子弘普，嘱咐他转告庄王。”

“这倒行！”

平郡王立刻接口：“弘普现在銮仪卫。臣当传旨，命其即刻晋见。”

“可以。”

要言不烦的两个字，说得弘普心情改变了，已知是“做戏”就不必认真，所以进殿磕头以后，表情木然。“小普，”皇帝仍旧用从小至今未改的称呼；他用不胜咎歉的声音说：“你总知道，我是万不得已。俗语说：‘作此官，行此礼。’当皇上也是一样。官样文章，也不能少。反正我心里知道就是了。”

“是。”

“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贝子借给我？”

这使得弘普想起十年前的一桩事，不知是谁从‘罗刹’—俄罗斯奉使回来，贡上两个精巧的打簧表，先帝分赏了“四阿哥”和他。哪知四阿哥在圆明园沿着福海散步，取视金表时，一不小心，掉在湖中。第二天先帝召见，他怕问起金表，便去找弘普商量：“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金表借给我？”

回忆道这段往事，少年友于之情，油然而生，不自觉地出以当年戏谑之词，“金表能借，贝子不能借。”他说。

“算了，算了！”皇帝笑道：“先把你的贝子借给我，将来还你一个贝勒；也许是郡王也说不定。”

处置分作两部分，一部分照宗人府所议；一部分本家恩从宽。弘升永远圈禁，弘昌革去贝勒，都是宗人府的原议。弘普的贝子，既为皇帝所“借”，当然也革去了。从宽的第一个是庄亲王，免革亲王，只撤双俸及议政大臣、理藩院尚书。他的差事还多得很，何者应去，何者应留，自行请旨。惩罚臣下，开一新样；而其中自由深意，暗示对庄亲王的处分，别有衷曲。第二个是宁郡王弘皎，上谕中说：“弘皎本应革退王爵，但此王爵系皇考特旨，令其永远承袭者，着从宽仍留王号，伊之终身永远住俸，以观后效。”

宣旨的是方观承。奉差既毕，正心里在想应该如何安慰弘昌时，忽然发现弘皎泪流满面，接着伏地饮泣，不免诧异，急忙蹲身下去，将他扶了起来。“王爷何以如此伤心？王号仍旧保留，主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方观承还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怡贤亲王留给子孙的家业，几辈子都吃不完。

“我不是为我的处分，我伤心的是，皇上把我看的一个子儿不值。”弘皎且泣且诉：“说我‘毫无知识’，说我‘鄙陋’，已经让人受不住了；还说我的‘依附庄亲王等人，不过饮食燕乐，以图嬉戏’，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大小是个王，竟把我当作打‘镶边茶围’的‘篾片’了。你想，作践的我这个样子，我还有脸活下去吗？”

原来为此！方观承倒是深为同情；但语言“鄙陋”，却绝非苛责。心想：难得他还有羞耻心，不正好切切实实作一番规劝。“王爷，你别错怪皇上；皇上是一番‘恨铁不成钢’的至意。譬如说吧，什么‘镶边茶围’，这种市井之语，出诸有身份之人之口，能让别人瞧得起吗？网页，你得仔细想一想上谕上‘以观后效’那四个字。既有受了羞辱不想活的志气，何不发奋读书？读书可以变化气质，化鄙陋为醇美，不但可洗今日之耻，将来还有大用的日子呢！”

弘皎把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抹一抹眼泪，怔怔得想了好一会说：“我也不望大用，不过一定要一洗今日之耻。”

说话马上不同了，方观承大为赞美，“这才是。”他说：“我把王爷悔悟向上的情形跟皇上回奏，皇上一定也很高兴。”

复命仍需待命，``皇帝交待方观承：“还有事要交给你办，等一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茶膳房的太监马胜，带了挑着食盒的苏拉来传口谕赐食。

“这是御膳上撤下来的。”

以方观承的身份来说，赐食已不寻常，何况是上方御食？当下朝皇帝所在之处磕了头，起身看御膳上撤下来的是，一盘包子，一大碗红白鸭丝烩鱼翅。他的量小，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鱼翅还剩下一大半，心里不免可惜。

“方老爷，”马胜说道：“吃不完带回去好了。”

“这也能带吗？”

“怎么不能带？有的还特意不吃，好带回去。这是皇上的恩典，带回去孝敬老人家再好不过。”

“是，是！我带回去孝敬我娘。不过，包子好带，这鱼翅汤汤水水的——”。

他的话还没完，马胜便已接口，“不要紧！”然后转脸对苏拉，去找样家伙来盛鱼翅！回头方老爷有赏。“这是特意提醒方观承，扳赏本就该给打赏的。只是银子并未带在身上；便既说道：“不错，不错。回头到我那里来领赏。”于是苏拉去找了个敞口的绿釉陶罐来盛鱼翅。刚收拾好，奉使太监来“叫起”。

皇帝已换了便服。冬至将近，天气已很冷了，皇帝将双手笼入狐裘袖筒中，在西暖阁中散步；听得帘钩响动，回身站定；方观承随即跪下磕头。

“吃饱了。”

“是。”方观承老实答说：“赐食过丰，臣还能带回去，以便臣母同沾恩荣。”

皇帝不作声，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向首领太监说道：“你们都出去。”

登太监退出以后，皇帝在炕上作了下来，命方观承站着说话，他的身材矮小，站着也仅及坐着的皇帝之肩。

“你还记得吧，我接位那年，有一天看了恂郡王回来，跟你谈起的事。”

方观承愣了一下，随即记起，恭敬的答道：“皇太后越来越不行了。”

方观承也曾隐约听说，慈宁宫的御医，一天要请三次脉，太后娘家的弟妇——承恩公凌柱长子伊通阿之妻，本来每半月进宫省视一次，这一阵子常常奉诏入慈宁宫，每来都是宫门将下钥时，足见病势沉重。

“皇太后原是带病延年，当初都以为朝不保夕，只以皇上、皇后纯孝，得享数年天下之养。万一不讳，皇太后必是含笑于天上，皇上也应无憾。”

皇帝点点头说：“承恩公家，应该都看得出来我的一片心。不过。他略停一下又说：“我刚才听了你的话，感触很深。”

臣子之母，得以荣享天伦，天子之母，却不能不独处离宫。稍为皇帝设想，实在是情何以堪？方观承不由得有些激动了。“办理此事的步骤，曾面奏过，皇上如另无指示，臣今天就去看伊通阿。”方观承说：“伊通阿是明理的人，必能听臣的话。”

“好!要机密。”

“是。”方观承又说：“去接‘在热河的太后’，非内务府办差不可；应该跟谁接头，请旨。”

“你跟海望商量。要快！”

“是。”方观承停了一下，看皇帝别无指示，方始慢慢退了几步，跪安而出。一出来就到内务府，找到海望，摒人密探，“海公，”他说：“皇上派我跟你去看伊通阿，你知道是为什么？”这是试探，看他知道不知道“以伪作真”的计划？如果不知道，就得好好想一想如何跟他说明。因为海望此人，却如皇帝在口谕中所宣示的，“心地纯良，但识见平常。”这件机密大事，如果讲得不够清楚，发生误会，以至行事出错，那关系就太重了。

“不就是要唱一出‘狸猫换太子’吗？海望答以隐喻。以宋真宗的李宸妃比做‘在热河的太后’，接着又说：“不过，我可不知道皇上派我去看伊通阿。”

“现在我一传谕，海公不就知道了吗？皇上交待，要快！咱们什么时候去？”

海望与凌柱都是皇亲国戚，平时常有往来，对凌柱家的情形很熟悉，沉吟了一会说：“承恩公疯瘫了，老大不大管事；他家是大奶奶当家，有事只跟老二商量，咱们不能找通大奶奶，不如跟老二，让他跟他嫂子去谈。”

“原来海公跟他家是通家之好，那就容易着手了。”

“不！话要你来说，因为只有你对这件事最清楚。”海望又问：“你跟他家有往来没有？”

“没有。我只见过老大伊通阿。”方观承问说：“老二是叫伊松阿不是？”

“不错。照这样看，你到他哪里去也不方便，只有在我那儿谈。晚上我请客。”

正谈着时，天上已经飘雪；是初雪、也是瑞雪，更值得一赏。但伊松阿因为心情不好，天又下雪，婉谢邀约；海望只好再派亲信听差去面见伊松阿，说明有极要紧的事谈，伊松阿方始冒雪而来。其实方观承已先到了，经海望引见以后，伊松阿很客气的拉手问好，没有那种贵介公子骄踞的神色；但透出一脸的精明，方观承便不敢怠慢，言语之间，十分谨慎。

“咱们是先谈事，后喝酒呢；还是边喝边谈？”海望看着伊松阿问。

“看方先生的意思。”

“那我就放肆，妄作主张了。先谈事吧！”

密室是早就预备好的，在一个假山洞里，洞壁用油灰填实，刷上石灰水；地面也是油灰筑实砸光，铺垫极厚的狼皮褥子，关上两面厚重的木门，不但温暖如春，而且不虞隔墙有耳。三人围着一张紫檀长方矮几，席地而坐，方观承与伊松阿两对面，声音虽清也听得很清楚。

“松二爷，你的脸色很不好，想来是因为皇太后圣体违和，心烦的缘故。”

“是啊！”

“皇上也是愁的眠食不安。”方观承问：“到底怎么样了？”

“据我大嫂说，不过托日子而已。”

“皇太后的病，”海望插嘴说道：“有好几年了。”

“是的。”伊松阿说：“如说拖日子，这日子也拖得太久了。”

“也许，”方观承说：“戴病延年，还有好些日子。”

“难！”伊松阿摇摇头，越发忧形于色。

看看是时候了，方观承便陡然问说：“松二爷，恕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万一太后驾崩，你看皇上是不是找就会照看外家？”

伊松阿无以为答；他先要捉摸方观承问这话的用意，想了半天反问一句：“你看呢？”

“我不敢瞎猜。不过，我倒带了一篇文章在这里，松二爷不妨看看。”

这篇文章是从国史馆中抄来的一篇“费扬古传”。字写得很大，句子点断；铺叙战功之处，多从简略；所详的是“天语褒奖”，以及所获得各种恩典。伊松阿以为其中有何重要的启示，所以很仔细的看完，结果大失所望，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这个结果便表现在他脸上，却早存于方观承心中，“松二爷，”他问：“你知道费扬古是什么人？”

“不写得很明白吗？”伊松阿指着传记念叨：“费扬古，栋鄂氏，满州正白旗人，内大臣三等伯鄂硕子，年十四袭。”

“是的。可是，松二爷，你知道不知道，他是端敬皇后的弟弟？”

“端敬皇后？”伊松阿想了想说：“从没有听说过有这位皇后。”

“那是因为后世忌讳，有意不谈的缘故。”

“不错。”海望说道：“有这位皇后，我也是到了孝陵，细看被问才知道。附葬孝陵是两位皇后，一位是圣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一位就是端敬皇后。传说她是——”他缩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啊！”伊松阿恍然大悟，“原来就是她啊！莫非真有其事。”

伊松阿也未将董小宛的名字说出来。他也只知有此传闻，不悉其详；一半好奇，一半也是觉得特意谈到端敬皇后与费扬古，必有跟他家有关的缘故在内，所以要求方观承细细谈一谈。

“世祖跟端敬皇后的故事，一时谈不完。”方观承说：“我只告诉松二爷，端敬皇后只是认了鄂硕为父，跟费扬古不是真的姐弟。费扬古是靠他自己的功劳，并非因为他是椒房贵戚才发达的。你看，他的传中，凡是上谕嘉奖，从来不提他是端敬皇后之弟，因为本来就不是么！端敬皇后在日，鄂硕进封伯爵；鄂硕之弟罗硕封男爵。人在人情在，端敬不在了，哪里还会推恩后家？所以费扬古传中从不提端敬皇后。”

这“人在人情在”五字，恰如暮鼓晨钟般，发人深省。伊松阿心想，真皇帝假太后，眼前不能不尽孝尽礼，一旦太后驾崩，既非骨肉之亲，难期孺慕之思，想不起太后就想不起照应“舅舅”，要常保富贵，只怕难了。

“再说，”方观承将声音压得极低，“今上原是有生母的。母不能以子而贵，只为太后的名分被占了。眼前是无可如何的局面；将来太后驾崩了，自己生母却不能补这个缺。朝思暮想，想到头来，松二爷，万一迁怒，府上说不定就有不测之祸。”

这话说得伊松阿一惊。仔细想想，似乎不合常理，决不会有这样的事，但这是第三者看的常理；设身处地去想一想，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生身之母不但未能迎养、甚至见面都不能够，那种痛苦会逼得人发疯，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转念到此，不由得毛骨悚然，“方先生”他说：“这得替皇上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母子隔绝。倘有这样的情形，哪怕是穷家小户，都让人觉得可惨，何况是皇上？”

“松二爷，”方观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有这番见识，我得跟你道贺；府上世世代代，富贵不短了。”

伊松阿心头一阵鼓荡，不知是惊喜，还是兴奋；嗫嚅着说：“方先生，你一定有好主意，请你教导。”

“言重、言重。”方观承沉吟了好一会说：“凡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只有一件事，贤昆仲要看得破、想得透。”

“那一件事？”

“当今太后驾崩了，一时还不能附葬泰陵。”

“这！”伊松阿发愣，“方先生，这话我不懂。”

“那我就明说吧，府上少了一位太后，可又添了一位太后。让在热河的太后，顶如今圣体违和的太后的缺！不久两全其美。”

“那——，”伊松阿细细捉摸了一下，想通了，“你是说，就当我姐姐——太后没有死？”

“一点不错！”方观承很高兴的，“松二爷，你比我的想法高明；不是少了一位又添了一位太后，是出于府上的太后，仍旧好好儿活着，那时多美的事。”

“可是我姐姐死了就连祭享都不能够了？”

“谁说不能够？当然得找个极妥当的埋骨之地，皇上能够按时祭扫，尽他的孝心。”

“这样，”伊松阿踌躇着说：“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我姐姐似的。”

“唉！”海望不以为然地插进来说：“五伦君臣第一，顾全君臣之义，手足之情欠缺一点儿，也就没有什么不安的。移孝做忠也多的是，何况是姐弟之情。”

“松二爷，你不能光是由你想，你也得替太后想一想，生前有皇上尽孝；驾崩了仍旧有人代替他当太后，娘家长保富贵，太后虽死无憾。如果有这个机会而放弃了，太后在天之灵，一定怨你不懂事，不识大体。”

伊松阿是完全被说服了，因而口气也变成宾主易位的情势，原来是方观承惟恐他不会同意；此刻变成他向方观承请教，应该如何将这件事办得圆满。

“要办得圆满，只有俗语所说的‘神不知，鬼不觉’。”方观承说：“目前，连老爷子哪里都不必说破。”

“是，不过我总的告诉我大哥吧？”

“那当然，我想最要紧的是你嫂子。”方观承问：“你看他怎么样？”

“她？”伊松阿很坦率地答道：“有这样的好事，她还能说什么？再说，事情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违旨。”

“松二爷，你这话说得很透彻。不过，你千万得跟她说明白，这是件极好的好事，但如果口头不谨慎，稍微露一点风声，事情就会弄得糟不可言。”

“我知道，我知道。”

“那好。你嫂子是怎么个意思，能不能明天给我回个话？”

“行。”

“那么，”方观承看一看海望说道：“明天，咱们仍旧在海公这儿见面。”

第二天见面，伊松阿带来的回话，如所预期的，伊通阿之妻毫无异议以外，而且还意想不到的，她竟自告奋勇，愿意去接“在热河的太后。”这看来是个很好的主意，但仔细想一想，倘或行迹泄漏，反易惹起猜测，所以方观承持着保留的态度。

但皇帝倒是赞成的，而且也是嘉许的。不过方观承仍旧非常谨慎，他先做肯定的答复，要看部署的情形而定。首先是宣奉迎的“专使”，依旧是选中了曹頫，因为他在热河行宫修“草房”时，见过“圣母老太太”好几次，而这个差事是非熟人去办不可的。可是曹頫却不善于办庶务，因而有非要加上曹震不可，方观承将他们叔侄请了来，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件事，说是：“上头的意思，仍旧要你们俩位去。”

曹震很兴奋，因为这件差事办好了，必蒙重赏；而曹頫确有恐惧不胜之感，甚至现至于形色了。

“上命差遣，本不敢辞。但责任实在太重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粉身碎骨不足赎其辜。”

“请放心。”方观承说：“出了差错，大家都有责任，只要是先策划周详，决不会出差错。”

曹頫还想说什么，曹震拦在前面说：“四叔，这是辞不掉的事。再说，只有多加小心，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就是这话啰。”方观承说：“只要你出个面，一切都有通声替你办，不必担心。”

曹頫无奈，只得默然而作，听方观承与曹震策划。

“事情比较麻烦的事没有准日子。”方观承说：“这里的太后一咽了气，圣母老太太就得接进宫去，早了不行，迟了也不大好。而且，进宫总还得挑个好日子。通声，你看这件事怎么办最妥当？”

曹震凝神细想了一会说：“我想家叔应该先动身到热河，把有这么一件事，先跟圣母老太太说明白。”

“是的。”方观承说：“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下一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到热河去预备，一接到消息就护送圣母老太太进京，挑好了日子，一到京就进宫。”曹震忽然说道：“进宫那一刻最难，办差也只能办到送进京为止。”

“这一点，我已经向好了。你说另外一个办法吧！”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先在城外找一处隐秘妥当的地方，把圣母老太太接了来住着，说进宫就进宫，比较省事。”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隐秘妥当的地方，不容易找。”

“容易。”曹震说道：“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还能藏不住一位老太太。”

“那么，先找房子，能找到妥当的地方就这么办。”方观承向曹頫说道：“请回去预备吧！明天就有旨意。”

第二天，内务府为热河行宫年节祭祀，应派人限期预备一事，开出名单请示。朱批是：“着曹頫去，即日启程。”

通知送到曹頫那里，不敢怠慢，立刻出城，暂且找客栈住下，算是遵旨“立刻启程”，事实上总得预备一两天，才能真的动身。

“倒是什么差事，这么要紧？”季姨娘跟锦儿诉苦，“震二爷就不能提他想法子搪一搪，年尽岁逼，又是雪，又是雨，我真怕他这一趟去会得病。”

“好了，好了！”锦儿没好气抢白：“快过年了，你就说两句吉利话吧！”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能不承认季姨娘的顾虑，并非杞忧；只是皇命拆迁，身不由己，如果真的得了病，也只能怨命。“你也不必多想。四老爷这几年运气不错，路上一定平安，只是吃一趟辛苦而已。你回家在佛堂多烧一炷香，菩萨会保佑四老爷一路顺风。”锦儿好言安慰了半天，又取了些时新花样的尺头相送，将季姨娘敷衍走了，正想歇个午觉时，曹震从城外回来了。

“四老爷暂住东便门外南河坡的蟠桃宫，他出了个难题，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曹震皱着眉说：“他叫我跟太太去说，打算把雪芹带了去陪他。”

“那怎么行？”锦儿毫不考虑的回答：“太太的病，刚好了一点儿，又快过年了，雪芹不在身边，朝思暮想，不又添了病。”

曹震默然半晌，方又开口：“不过四老爷也确实少不得雪芹。”

“为什么？”

曹震考虑了好一会，拉着锦儿到后房，低声将曹頫此行的任务，告诉了她，然后又说：“你想，这是多机密的大事！传句话、写封信，不能没有一个自己人在身边。不然走漏了风声，还得了？”

“他不会把棠官带了去？”

“知子莫若父，棠官是什么材料，四老爷会不知道？再说，棠官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就算能请假，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得下来的。”

“那么，你的意思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曹震说道：“你倒想个什么法子，能让太太准雪芹去？”

“准是一定会准的，说四老爷有紧要差事，非雪芹帮他不可，太太能说不行吗？就怕口头上说：不要紧，让他去好了。心里却舍不得，那就坏事了。”

“照你这么说,，是要想个法子，让太太能高高兴兴准雪芹跟了四老爷去？”

“这个法子不容易想。”锦儿慢吞吞的说：“只有我跟翠宝轮班而陪着太太，想法子哄得他高兴就是了。”

“那好。就你们两个都去也行。”

“都去？”锦儿冷笑，“我们都去了，你也就不必回家了，反正‘口袋底’多的是乐子，在不然还有‘八大胡同’。”

“你又想到哪儿去了。好了，好了，咱们别为这个抬杠。劳你驾，趁早去一趟。”曹震又说：“你可别说四老爷是干什么去的，只说这一会是优差，交了差大家都有好处。”

“大家都有好处？”锦儿很开心的：“对雪芹能有个什么好处？”

“那就难说了，他是名士，不谈功名利禄，就有好处他也不稀罕。”

锦儿不再作声，只找到翠宝，说一句：“我得去看太太有事谈。回来我再告诉你，”然后关照套车，带着丫头，匆匆而去。

第十八章

一进门就遇见秋月，使得锦儿遇到了难题，曹震叮嘱：“别说四老爷是干什么去的。”这话对秋月用得上，用不上？细想却不是难题。曹頫此行的任务，可瞒别人，不能瞒曹雪芹，曹雪芹知道了，岂有不告诉之理。然则此刻之瞒，完全是多余的事。

“我到你屋子里去，告诉你一件千载异事；不过你得守口如瓶。”

秋月紧皱双眉，在牙缝里吸着气说：“我的妈呀！你别掉文行不行？什么‘千载异事，守口如瓶’都酸死了。”

锦儿脸一红，“还不是跟你们这般酸溜溜的人泡的。闲话少说，”他指曹雪芹的书房说：“在不在？”

“在写春联。”

锦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秋月到了她卧室，先把房门关上，径自往套间走了去。秋月很少看到锦儿又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料想这件“千载异事”，关系重大，心情也就自然而然的变得严肃了。

“四老爷要到热河出差，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秋月诧异的，“快过年了，还出差？”

“今儿早晨的事，奉旨马上动身，已经住到城外去了。不但四老爷，雪芹也得去一趟。”

等她将整个经过说完，秋月脸上不由得就有难色。她心里的想法不难测度，正就是锦儿锁顾虑的。“我在想，去是不能不去的，只有想法子哄着太太，让她没有闲心思去想雪芹。我打算跟翠宝轮班而来陪太太，把孩子也带来，跟小芹一块儿玩；家里一热闹，太太的日子也容易打发了。”

“也就只有这么办了。”秋月问道：“你自己跟太太去说，还是我替你去说？”

“自然是你说。”

“这也行。不过是去干什么，又为什么非要芹二爷陪着去，这得有个很妥当的说法。倘或话中有了漏洞，太太一动了疑心，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是啊！如果是别的事，大不了说了实话，疑心也就去掉了。无奈这件事是万不能说的。”

秋月沉默不语，只见他眼珠不断在转动；过了好一会，方听他徐徐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太肚子里最能藏得住话，你是知道的；很可以明说。事先明说了，还有一样好处，这是个很有趣的差事，太太没有事，心里会想，圣母老太太听说皇上去接她，会是什么个样子；圣母老太太见了芹二爷，是不是也喜欢她？只是想这些事，就不会想到芹二爷路上辛苦，替他担心了。”

正在谈着，听的外房又推门的声响；秋月起身张望，是小丫头文玉，“芹二爷来了。”她说：“是来看锦儿奶奶的。”

“请芹二爷在堂屋里坐一坐，我们就来。”秋月回身向锦儿说道：“暂且别告诉他，等回了太太再说。”

“这样，我到他那里看看杏香去；你趁这会儿跟太太去回，我在他那儿听消息。”

说停当了方始出房，只见曹雪芹迎上来问道：“听说四叔已经出城了，是震二歌送了去的。怎么回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锦儿答说：“走，看看小芹去。”

于是一起出了垂花门，分路而行；曹雪芹陪着锦儿到他所住“梦陶轩”——前年就隙地新盖的一座院落，三间正屋，两件打通了的厢房，院子里一树腊梅，黄澄澄的开得正热闹。

“杏香，你看谁来了？”

杏香掀开门帘，笑嘻嘻的将锦儿迎了进去，“书房里坐吧！”她说：“哪儿暖和。”

书房里生着一个云白铜的大火盆，暖气将两盆红白梅花都催开了，但花香之中杂这药香，锦儿便既问道：“谁服药？”

“喏，她。”曹雪芹努一努嘴，是指杏香。

“怎么啦？”锦儿关切地握着杏香的手问：“哪儿不舒服？”

“没有什么。”杏香问道：“你喝什么茶？有水仙，有碧螺春。”

“锦儿姐，”曹雪芹插嘴，“试一试我的‘双清茶’如何？”

“什么叫‘双清茶’？”

“你看了就知道了。”

“水仙加梅花瓣。”杏香说道：“什么稀罕的东西，无非巧立名目。”

“她不是花这些闲心思，可怎么打发日子？”锦儿笑着问说：“你制的墨怎么了？”

“唉！别提了。”曹雪芹尚未开口，杏香已发怨声：“厢房里到处是煤烟，一片漆黑，害我整整收拾了两天。”

“这么说，是制成了，拿来我看看，自己制的墨，是怎么个样子？”

“真的能制成了，倒也好了。”杏香面无表情地说：“一团稀泥。”

曹雪芹任凭她埋怨，只是憨笑着不做分辨。而杏香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取茶叶、取磁海，取棕带帮着曹雪芹从紫檀条案上扫落梅——红白梅英扫了一碟子；接着匆匆而出，取来一碗水，将梅英都倾倒在水中。

锦儿一直默默地看着，心中感触很多，此时却忍不住问了，“那是干什么？”“梅花瓣上有灰尘，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得拿盐水过一过，夹到茶叶里头，喝了才能放心。”

“这是他想出来的主意。”曹雪芹补了一句。

“这么说，你们倒真是一对儿，好事之徒遇见好事之途了。”

曹雪芹得意地笑了，杏香却又委屈的表情，“还不是将就着我们这位二爷。”她嘟着嘴说。

“真是，”锦儿笑道：“一床上睡不出两样的人来。”

“咳！”曹雪芹突然喊道：“水开了，快把壶提下来；水一老就不好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杏香已拿干布衬着手，将坐在火盆上的水壶提了下来。曹雪芹已在大磁海里放了茶叶，提起壶来，冲的八分满；顺手取银匙舀了一匙红白梅英倾入茶水，用一张皮纸封住碗口。这是杏香已去了三个小号的枫木碗来，曹雪芹接去封皮，用大竹梢舀了一碗茶，郑重其事捧给锦儿。

见此光景，进而不敢怠慢，站起来双手接住；捧到鼻下嗅一嗅，点点头，说道：“似乎真有点儿梅花的香味！”

“你也闻见了吧？”曹雪芹满脸象飞了金似的，“有雪水就更好了，那是‘三清’。”

“你就忘不了雪水煮茶那段掌故。”锦儿笑着说：“你们定情的那一晚，只怕也没有想到今天吧？”她突然想起，紧接着又问：“小芹呢？”

“睡了。”杏香答说。

看曹雪芹脸上恬然自适的神情，锦儿心头的感想，纷至沓来；有半碗茶的工夫，那些感想凝结在一起，觉得有话可说了。

“雪芹，你倒像是‘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清’的样子？”

“岂敢！”曹雪芹答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我不是把你看得太高了，是把你看得太懒了。”

“太懒？”

“可不是太懒？”锦儿答说：“象四老爷，这种时候，还得吃一趟辛苦。你不愿意做官，就可以躲懒了。”

杏香听出锦儿对曹雪芹的懒散不满，同时也不无有怪他的意思，正想开口有所辩解，却被马夫人派来的一个丫头打断了。“太太交待，请锦二奶奶跟芹二爷马上就去。”

曹雪芹不知何时相召，锦儿心里却明白，站起身来，向杏香说了句：“咱们回头再聊。”随即向外走去。曹雪芹跟在她身后，一进马夫人的院子，便发觉异样，丫头们都聚在垂花门前的走廊上，离上房远远的。唯一的例外是老胡妈，在堂屋门口，端了张小凳子坐着。曹雪芹略想一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必是马夫人有既要紧而又不可泄漏的话要说，所以让丫头们都回避，而派两耳重听的老胡妈看门。

然而那有什么既要紧而不可泄漏的话呢？显然的，秋月是在屋子里；而刚才他是跟锦儿在一起，摒人密语，这样看来，此事必有跟锦儿有关。转念到此，不由得便扯一扯锦儿的衣服，等她站定叫转脸过来，曹雪芹先看他的脸色，毫无异状，便更诧异了。

“是怎么回事？锦儿姐，你总知道吧？”

“别多问！快进去，听太太说些什么？”

一进了屋子，锦儿现蹲身向马夫人请安，曹雪芹却只叫的一声，细看母亲的脸色，是深沉中微显得兴奋的神情，心想大概不是什么坏事，心就放了一半了。

“芹官，你得跟你四叔到热河去一趟。”马夫人的声音极低，但秋月于锦儿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喘，所以听起来很清楚。

曹雪芹料知还有话说，且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也是屏息静听。

“这几年你总不肯好好当差。我懂你的心思，嫌那些差事太委屈。你是内务府的闲散白身人，身份比工匠、苏拉高不了多少，我也不愿你去受那种委屈；再说象你三叔的那种茶膳房差事，也不是你能干的；别人弄了好处，拿你去顶缸，真远不如不干好些。不过，这一回事很漂亮的差事。不过，这一回事很漂亮的差事。”

“喔，什么漂亮差事？”

“让秋月跟你说吧！”

“是去接‘圣母老太太’——”

秋月将曹頫的任务，以及非得有个“自己人”在身边才方便的道理，细细的告诉了曹雪芹。

“震二哥也要去？”曹雪芹问锦儿。

“他是第二拨，四老爷是奉旨马上要走的。”

“这样说，我也得赶紧预备。”

“对了！尽明天一天，预备妥当。”马夫人接下来又说：“咱们曹家，受恩最深，康熙爷在日，凡有不便叫人办的事，都是交你爷爷办。如今这个差事，更是非同小可，老太太如果知道你跟着你四叔去办这个差事，皇上把最机密、最看的重的大事交了给你们叔侄，真是那你们当自己人看了，她老人家一定也会高兴，你懂我的意思不？”

曹雪芹一面听，一面体味，自然深喻其意，能办这桩差事，第一是意味着继志承先，曹家又将恢复当年天子家臣的荣耀与地位，其次是能办这件差事，便表示他已长大成立，能担当大事了。想到这一点，不自觉地感到肩头沉重，心生畏惧。

“四叔要我帮他，我还不知道干得下来、干不下来？”

“写写信，传传话，也没有什么干不下来的。最要紧的是谨慎，处处留心，别显出形来。”

“是。”曹雪芹又问锦儿：“不知道要去多少日子？”

“这得问震二爷才知道。”锦儿答说：“干脆你跟我回去，有什么话，你们哥儿俩一对面就都说清楚了。”

曹雪芹点点头，转脸向母亲请示，“娘看呢？”

“也好。”马夫人又说：“早去早回，我回头还有话跟你说。”

“那就去吧！”

锦儿起身告辞，秋月相送；出了院子，忽然说道：“你到我哪儿来一下，我有点东西，你带回去。”

“什么东西？”

“给小犊儿的。”

锦儿之子，生在丑年，乳名就叫“小犊儿”次日是他八岁生日，锦儿原邀了秋月跟杏香去吃面，如今不能去了。“明儿得个芹二爷收拾行李，一整天怕都忙不过来，明天没法子到你哪儿去了。给小犊儿的东西，你带了回去。”

小犊儿的名字是曹雪芹所起，单名一个绥字。此中另有深意，先只有锦儿与秋月知道，为小犊儿起名，是在绣春失踪以后，那时她腹中怀着曹震的孩子，而且也预先请曹雪芹起了名字，生女叫曹绚、生男叫曹绥。以后虽不知道他是生男孩是生女，但总希望是个男孩，多少年以后，如果真有缘分，两个曹绥遇见了，谈起名字的来源，便是同气连枝的确证。以后马夫人也知道了，打咱曹雪芹想得深，想得巧，说他“虽不爱做八股文，书总算没有白念”。又说：“能存着这份心，小犊儿跟他那异母的胞弟，必有骨肉重圆的一天。”

这是接杏香进门以外的话，曹雪芹触动旧情，将杏香的胎儿的名字也取好了，生男名叫曹纪；生女名叫曹绣。说了给秋月听，秋月执意不可，邀了锦儿一起来劝；曹雪芹付之一笑，不置可否，害的杏香快临盆的那些日子，生怕杏香生了女孩，曹雪芹真的会将那个“绣”字带出来。幸好一索得男，曹纪的纪，看来必是纪纲的纪，没有人会知道那是纪念绣春的纪。

“小犊儿，你看你秋姑姑给了你什么东西？”

锦儿一面说，一面揭开从秋月手里接过来的那道大红纸包，里面是一个西洋扑满、一串小金铃、一个到时候会“咕咕”叫的小自鸣钟，另外是一个细白棋子布的书包，绣着一幅“饭牛图”，一头雄壮的黄牛，卧在柳荫下吃草，是秋月花了半个月绣制成的。

“这花样是我替秋月描的。”曹雪芹问锦儿：“你看怎么样？”

“不好！”锦儿笑道：“把我们小犊儿形容成一头懒牛了。”

“你可别这么说。”曹震接口，“人家秋姑姑送书包，是提醒你早该送小犊儿上学了。开年九岁，无论如何得送她上学堂。”

原来依曹震的意思，小犊儿壮的似牛犊子一般，六岁就想送他上学；无奈锦儿舍不得，直说“还早、还早”，以至耽误了两年。此时仍旧舍不得，但却不能再说“还早”，心中一动，向曹雪芹说道：“你反正也没事，让小犊儿跟你念书，好不好？”

“行。”

“人家雪芹要用功，怎么能替你教蒙童。”曹震怕曹绥从小耳濡目染，将来也是一幅名士派，所以极力反对，而且直截了当地说：“雪芹，你别听他的。孩子受教育，不管他们娘儿俩的事。”

锦儿眼一瞪，正待发作；曹雪芹见机急忙打岔，“小犊儿，小犊儿，你过来！”他说：“把你的这串牛铃戴上我看看。”

小犊儿带上那串小金铃，蹦蹦跳跳，铃声“朗朗”，看孩子玩得高兴，锦儿的气也消了，站起身来说：“你们哥俩谈谈谈吧。我到厨房去看看。”

“雪芹，”曹震第一句话就问：“太太怎么说？”

“许我跟了四叔去。”曹雪芹答说：“看样子还挺高兴的。”

这给曹震带来了意外的惊喜，但也不免困惑，何以马夫人会觉得高兴？这倒要问问清楚，抓住了是马夫人高兴的原因，才会皆大欢喜。等他问出口来，曹雪芹将母亲的说法和他自己的看法，约略说了一遍。曹震没有想得如她们母子那样深，不过对曹雪芹的“不肯好好当差”，且另有与马夫人不同看法。

“这趟固然是漂亮差事，不过这种差事不常有；就算常有，你也不见得喜欢干。咱们是南京来的，从小听惯、看惯的，别说跟内务府的人不一样，就是咱们曹家自己人，也有点儿格格不入。我们觉得咱们家能够出个‘名士派’也不坏。这总比俗气要好些。”

曹雪芹心想，在南京时，大家都认为曹震是最俗的；不像如今他倒批评人家俗气。是曹震气质变换了呢，还是内务府的人比曹震更俗？想想还是以后者居多。这就是的曹雪芹越发无异于内务府的差使了。此念一起，不由得有了顾虑。

“这趟到热河，真地把差使办漂亮了，倘或皇上倒赏个一官半职，震二哥，你说该怎么办？”

“那要看什么差使？你如今不是在御书处有名字吗？”

“在这些地方当个闲差，自无不可，我是怕那种要奔走趋奉的差事。”

曹震想了一下说：“不要紧。如果要开保举的担子，我会替你跟四叔说，别把你开在里头，就没事了。”

“那好！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回事。”

“不会。”曹震突然想起，“喔，如今有件事，你看看能不能干。宁郡王要折节读书了——”

“要折节读书了。”曹雪芹不由得打断了他的话，因为这实在是件新闻。

“这四个字是王爷嘴里说出来的，我也觉得新鲜。宁郡王肯折节读书，不跟小犊儿不住热闹地方挤，一样不容易吗？后来听王爷一说，才知道是皇上激出来的。”

只为皇帝的上谕中，过于蔑视宁郡王弘皎，记得他要发奋读书，一洗“毫无知识”、“行为鄙陋”之耻。平郡王也愿扶植他这片上进之心，想物色几个能跟他常在一起盘桓，谈文论史，犹如伴读的八旗子弟。曹震也知其事，此时想到曹雪芹可能入选，因而征询他的意见。

“我不能干！”曹雪芹毫不考虑的拒绝，“伺候贵人，我没有哪个本事。”

曹震知道他的脾气，而且也只是自己想到，并非奉平郡王之命来游说，既然曹雪芹不愿，也就算了。当下付之一笑，换个话题。“不过，热河这趟差事，非办漂亮了不可。”曹震很郑重的，“你固然是‘懒和尚只求没布施’，对四叔，对我可是很要紧。”

“我明白。”

“尤其是四叔。”曹震说道：“四叔吃这趟辛苦，皇上心里当然有数。四叔今年‘京察’考得不错，已经‘记名’了，这趟差事办好了，明年可望外放知府。倘或得个松江府，那就乐大发了。”

“怎么？”曹雪芹问说：“如果是江宁府，等于衣锦还乡，那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松江府有什么好？”

“天下三个府缺，成都府、辰州府、松江府，推松江府第一，松江府监管海关，真正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且松江地方富庶，日子过得舒服。”

听这一说，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巨口细鳞”的四鳃鲈；咽了口唾沫笑道：“震二哥，你说得我动了寻鲈之思。”

“只要四叔真的放了江南的知府，你跟了去还不容易。闲话少说，我得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关防要机密，这不用说；第二、四叔交待你的公事，要用心，这一点，我想你也知道；第三、麻烦的是圣母老太太，精神有点儿失常，见了人如果是她对劲的会拉着你说个没完，倘或如此，你要忍耐，只顺着他，等她唠叨完了，自然没事。”

“只怕有点儿难，我最怕唠叨。不过，”曹雪芹紧接着说：“我总忍着就是。但愿她看我不对劲。”

“那更得小心！”曹震接口说道：“是她不对劲的，见了就骂；听人提到了也骂，那就的连四叔都要小心了。”

“这——，”曹雪芹不由得替曹頫担心，“她看我不对劲，我躲着她好了；万一跟四叔也不对，那差事可怎么办呀？”

“不会。四叔见过她几次，都很好。”

“那好。”曹雪芹放心了，犹待往下再说时，瞥见翠宝的影子，便既站了起来。原来曹雪芹跟锦儿，因为从小在一起，礼数上一直是随便的，反倒是对翠宝，一则因为同情她甘居庶位，特意尊敬，在则他也是做个榜样，希望他人以他对待翠宝的态度来对待杏香。翠宝懂他的用意，要为杏香做个榜样，所以总是还以同样的尊敬，“芹二爷，你请坐。”接着，她学旗人的规矩，从马夫人起，一一问好，最后还想起一个人，“桐生呢？伤势好了吧！”

桐生两个月前堕马折断了脚，幸亏“上驷院”的“蒙古大夫”接骨手段高明，不致成为残废，但至少还得休养三、四个月，才能复原。

“但愿他别称瘸子才好。”翠宝说道：“为他腿断了，阿莲哭了不知多少场。”

其实翠宝已抢先一步，到了堂屋，正在斟酒。曹雪芹看一桌子的菜，却只两幅杯筷，就他跟曹震享用，觉得未免太过。

“菜太多了。”

“明儿小犊儿长尾巴，本来要大家来吃面，多做了一点儿菜，如今都不来了，自然是请你。”

“也别转请我。连小犊儿也上桌，都在一块儿吃吧。”

提起阿莲与桐生的事来，也是曹雪芹耿耿于怀的一件心事。正待谈起时，只见小犊儿蹦进来大声喊道：“爸、二叔，妈叫你们去喝酒。”

“什么‘叫你们’？”曹震喝斥着，“该说‘请你们’。一点规矩都不懂。”

“妈是这么说的嘛。”曹雪芹摸着他的脑袋问。

“妈说：‘叫爸爸、二叔来喝酒。’小犊儿又说：”爸不是常要我别撒谎，有什么，说什么吗？““言之有理。”曹雪芹向曹震笑道：“有什么，说什么。如此解释，不能说他错。”

“唉！”曹震站起身来叹口气。

“你也别叹气。”锦儿正掀帘而入，笑着说道：“都怪肖牛不好，牛脾气。”

“我就不明白，你的脾气好，我的脾气也不坏。”

“好了，好了。”锦儿不让他说下去，“喝酒去吧！”

“对了！”曹震突然说道：“你以后说话也要检点，孩子们学了样，不懂规矩，哪像个大家子弟。”

“得、得！”曹雪芹怕他们夫妇生意见，赶紧插进去打岔，“锦儿姐，回头我得跟你谈件事。”说着，牵着小犊儿的手，领头走了出去。

翠宝不答，只看着锦儿；锦儿又看着曹震；曹震说一句，“也好。”便添上两幅杯筷，又端来一张大方凳，上加小椅子，是小犊儿的座位。

小犊儿吃饭要人哄，那常是翠宝的“差使”。这天小犊儿格外不乖，张雅舞爪，片刻不停；曹震少不得又要呵斥了。

“快！”翠宝赶紧向小犊儿提出警告：“要挨骂了，快吃！”

小犊儿总算安静了下来，锦儿便即问说：“雪芹，你不是说要跟我谈事。”

曹雪芹是要谈小莲。但有小犊儿在，怕孩子不是轻重忌讳，到处乱说，因而默不作声。

翠宝善体人意，看出他的心意，便低声对小犊儿说：“咱们上别处吃去，别打搅二叔。”

等把小犊儿弄走了，曹雪芹才谈到桐生与阿莲，耽搁得太久的婚事。原来在曹雪芹第一次去热河以前，四儿借题发挥，打伤了桐生以后，痛悔不已，除了向秋月痛哭流涕，誓言改过，请她代求马夫人宽恕以外，对桐生仍旧深情默注，只要有机会能跟他接近时，总是体贴入微。桐生到也是个多情种子，既难以割舍阿莲，又不忍辜负四儿，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之下，婚事一直拖延不绝。妙的是阿莲与四儿，居然也能体谅他的处境，不忍逼他而又甘愿等待，信心十足的觉得总有一天会等出一个结果来。

见此光景，秋月对四儿，锦儿对阿莲都曾苦劝过几回，不必为此痴心；那只两人竟象约好了似的，任凭劝的人舌干唇焦，听的人只是不承认痴心。日久天长，桐生也觉得这样拖着不是回事，但总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无从抉择。曹雪芹看在眼里，曾催问过他好几次，但每次都是白问。

“桐生有点神魂颠倒了，那天从马上摔下来，也就是因为极浓的霜，在他视而不见，以至于马失前蹄，他也把条腿摔断了。锦儿姐，”曹雪芹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个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

“你没有把你的注意说出来，我怎么知道。”锦儿笑道：“看你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神气，那个主意只怕搁得太久了。”

“你别损他。”曹震说道：“桐生的事，连我都觉得不能再拖了，你且听雪芹说，是什么主意？不管好歹，只要能解开这个结就好。”

受了曹震的鼓励，曹雪芹有了信心，“他既舍不得要一个、扔一个，阿莲跟四儿、又都痴心不死。既然如此，何不索性都成全了。”

“怎么叫索性都成全了？”

“把阿莲跟四儿都嫁了他。”

锦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是馊主意不是？”她说：“亏你怎么想出来的，且不说阿莲跟四儿谁大谁小，太太能答应这么办吗？““大小到不要紧。桐生是三房合一子，娶个‘两头大’算不了什么。”

“哼！你说的真轻巧，算不了什么！”锦儿正色说道：“你趁早把你的馊主意收起来，那家有这个规矩，给小厮配亲，一配就是两个？让太太知道了，你不挨骂才怪。”

“这个主意可真是不大高明。”曹震说道：“我倒也有个主意，来出‘双摇会’如何？”

“什么叫‘双摇会’？”锦儿问说。

“把他们两个都叫了来，问他们谁肯退让。如果都不肯，那九拈阄，凭天断了。”

锦儿不作声，静静想了一回，忽然说道：“好，就这么办。”接着便露出了笑容。

这一笑泄露了机关，曹雪芹便问：“这个阄怎么个拈法？”

“当然是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拈到有名字的，就算中选了。”

“那么谁先拈呢？”

“那都无所谓。”锦儿答说：“如果是在我这里拈阄，当然礼让四儿先拈。”

“是我的人，在我那里拈好了。”

“也好。”锦儿的声音中，显得有些勉强。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拈。了掉桐生的大事，也了掉我的心事，可以放心上热河。”

锦儿点点头，想了一会问道：“雪芹，照您看，桐生娶谁好？”

“我也不知道。”

“那么你这个阄是怎么做法？”

问到这一句，曹震诧异，“什么‘怎么做法’？”他问：“还不是就照你所说的话，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还有第二种做法吗？”

“有。”曹雪芹接口，“不但有第二种做法，还有第三种做法呢！”

“别说了。”锦儿大声打断：“雪芹你到底说一句，桐生是娶阿莲好，还是四儿好。”

曹雪芹报以诡秘的一笑，反问锦儿：“你看呢？”

“四儿好。”

“四儿好。”曹雪芹笑道：“只怕言不由衷吧？”

“既然你知道我言不由衷，你就别搅局。”

“什么搅局？”曹震连着问：“什么搅局？”

“你不懂。少问。”

曹震看锦儿神色严重，曹雪芹却透着顽皮的模样，不免困惑，不知道他们叔嫂在打什么哑谜？看样子锦儿很不高兴，真的生了气，实在大煞风景，因而频频向曹雪芹抛眼色示意。

曹雪芹自然懂得适可而止，笑一笑说：“好吧，我不搅局。在你这儿拈阄好了。”

这一下，锦儿才回嗔作喜，但又正色提出警告：“你可别泄漏机关！”

曹震又插嘴了，“什么机关？”他有些不满的，“你们两打哑谜打得太久了。”

“是雪芹在捣乱。”锦儿问曹雪芹，“你倒说，第三种做法是怎么做？”

“两个都有名字，先拈后拈都一样。”

“那才真的是捣乱了。”

“这跟你的两个阄都没有名字，是一样的。锦儿姐，你那个办法不妥，会露马脚。”

“哪，你说应该怎么办？”

原来锦儿打算把阿莲赔给桐生。拈阄时使个障眼法，做两个没有名字的阄，名为礼让四儿先拈，其实是个圈套，不论怎么样拈，都会落空。既然一个落空，另一个自然落实，无需再拈。

“原来这就是第二种做法，”曹震听明白了，对锦儿说道：“你这种花样，怎么瞒得住雪芹？”

“至少把你瞒住了。”锦儿反唇相讥，“你不是一直蒙在鼓里，等雪芹说破了才明白？”她紧接着又催雪芹：“快说吧，你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这拈阄原是有典故，明朝末年，皇帝拜相，资格相当的人好几个，不知派谁好，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各为‘枚卜’。皇帝设香案，供金瓶，瓶子里装阄子，皇帝祭天祈祷以后，从瓶子里拈阄，拈着谁就是谁——”

“这不跟吏部掣签分发一样吗？”曹震打断他的话说。

“不大一样。吏部掣签是自己掣。咱们找枚卜的办法，就得锦儿姐拈阄，而且阄子还得先给大家看过，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

“那怎么行？”锦儿嚷着：“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拈谁就是谁？”

“你别忙，我话还没有完。”曹雪芹说：“有我帮忙，保你如愿就是。”

“不！你得跟我说清楚，我才能放心。”

曹雪芹教她：到了那天，先让阿莲跟四儿自己商量，谁先谁后？然后坐阄子验明，到装入瓶中时，曹雪芹使个调包的手法，将两个阄子变成一样，假如阿莲站先，两个阄子就都变成空的了。曹雪芹说：“这叫做瞒天过海。”

“法子倒不错，就怕你弄不好当场出彩。”

“这种小戏法算得了什么？”曹雪芹用左手拈了几粒杏仁，交到右手，然后又一粒一粒往左手心放，一共是四粒，捏笼拳问：“几粒？”

“不是四粒吗？”

“你看！”

摊开来一看，锦儿惊异的喊：“怎么变了五粒了？”

“你再看！”

手掌一合一放，杏仁又多了一粒，“你看，这里还有一粒。”曹雪芹将手一翻，手背指缝中还夹着一粒。

锦儿大为高兴，“你这套把戏是哪儿学的，真不赖。”她笑着说：“既然这样，索性请太太来拈阄。”

“不！我不能帮太太作弊。”

这话在锦儿不免刺心，带些勉强地笑道：“其实能谈得好，又何必陶神使这套花样。”

“那就再谈一谈。”曹雪芹说：“我回去就找秋月。”

第十九章

百忙中将秋月找到静处，曹雪芹开门见山地说，他已许了锦儿，将阿莲配给桐生，希望他劝的四儿情甘退让，免得自讨没趣。

“芹二爷，”秋月埋怨他说：“你这件事做得有点儿冒失了，倘或四儿不愿，不是变成我自讨没趣了吗？”

“这看你是怎么个说法，反正他要是不愿意，一定自讨没趣。”

“这是怎么说？莫非太太也答应了？”

照秋月的想法，如果四儿不让，就只有马夫人宣布，准桐生娶阿莲，那样四儿才是自讨没趣，但是他意料马夫人未必肯这么办，因而提出疑问。及至听曹雪芹说明打算“枚卜”的经过，不免替四儿抱屈。事已如此，她当然决不能泄漏机关，那就只有照曹雪芹的话去做了。

盘算了好一会，秋月才将四儿找了来，很委婉的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难过，桐生的亲事已经定了，不是你。”

四儿脸色一变，但看得出来，她是强自保持镇静，“秋姑娘，”她问：“这是桐生自己说的？”

“不是。”秋月答说：“跟你说实话，这是芹二爷跟锦二奶奶商量定规的，桐生自己还不知道。”

“那么，要不要问一问桐生自己呢？”

“当然要问他。”

有这句话，四儿顿时眉目舒展了，“秋姑娘，”她说：“请你先问一问他。”

“怎么？”秋月心头疑云大起，“你有把握，他会要你？”

“是的。”四儿低着头答说：“他许了我的。”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秋月急急问道：“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四儿越发把头低了下去，很吃力的，“他说他决不会没有良心。”

秋月体味她的话，看她的神色，恍然有悟，随即一惊：“桐生跟你好过了？”她问。

四儿不答，显然是默认了。秋月心里又生气又着急，恨恨得说：“好吧！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规矩，看桐生怎么交待？”

一听这话，四儿跪了下来，“秋姑娘，”她说：“是我不好，不干桐生的事。”

曹家的规矩，小厮若有这种行径，看情节轻重，反正最轻也得打一顿板子，所以四儿才发急为桐生开脱。秋月自然不会信她的话，连连冷笑，毫无宽恕桐生的迹象。

“秋姑娘，”四儿扑在秋月的膝上说：“就当我没有说这些话。芹二爷跟锦二奶奶打算把阿莲配给桐生，我让她就是。”说着眼泪已往下掉了。

秋月好生不忍，一把将她托了起来问道：“莫非你就让桐生白欺侮你了？你不会懊悔？”

听这一问，四儿的眼泪越发如断线珍珠一般；“哪有什么法子？”她这样回答。

“你也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不敢。”四儿斩钉截铁的，“绝不敢。”

秋月是怕她存了什么拙见，悬梁或是投井，弄出一场大风波来。看她这么坚决的神态，比较放心了，叹口气说：“冤孽！”

“秋姑娘，”四儿怯怯的问：“你是饶了桐生了？”

“我那有权来绕他。”

“哪，那就请秋姑娘包容，求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全抛开。”

“你抛得开，我倒抛不开。你先回去，等我把这件事好好儿想一想。”

一个人独坐沉思，越想心越乱，而曹雪芹却派人来请去说话——在梦陶轩的厢房中，除了曹雪芹别无他人。

“怎么样？”曹雪芹说：“有人看见四儿打你那里出来，好像掉过眼泪。”

“我要告诉你了，只怕你也要替他掉眼泪。”

“喔”，曹雪芹放下手中在检点的书，很注意的问：“你这话中，大有文章。”

“这篇文章还不知道怎么做呢！只怕该退让的倒是阿莲。”

接着，秋月将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曹雪芹大为赞叹，“想不到四儿情深如此，真该羞杀世间的妒妇！你的话不错，退让的真该是阿莲。不过。”曹雪芹突然顿住，细想了好一会，忧心忡忡地说：“会偷腥的猫儿不叫。我得把桐生找来问一问。”

当下将一瘸一拐的桐生找了来，曹雪芹先让秋月比到大理石屏风背后，然后寒着脸先提警告。

“我可告诉你，你的事我全知道了。你要说一句假话，还自己也害了人家，你别指望我会管你的闲事。”

“什么事？”桐生又说：“二爷，明儿就走了，有事回来再办不行吗？”

“你还想拖，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我问你，今年夏天，你跟四儿是怎么回事？”

“今年夏天”四个字，直刺桐生方寸，心知瞒不住了，当即跪了下来说：“芹二爷既然知道了，你别问了。”

“阿莲呢？”

“哪，那。”

看他结结巴巴的，情绪之状显然；曹雪芹大喝一声：“那是什么时候？快说。”

“哪，那也是今年夏天。”

曹雪芹顿时气往上冲，“你这个混球！偷了一个不够，还偷第二个。今年夏天你交的什么倒霉桃花运。”他问道：“你到安得什么心思？你说！”

“是我一时糊涂。”桐生“啪、啪”的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这时秋月出现了，她比较冷静，向桐生问道：“你跟谁在先？”

桐生低着头说：“跟阿莲在先。”

“既然跟阿莲在先，你是打算娶阿莲了，可又怎么去惹四儿？”

“对了！”曹雪芹接口：“这一层你没有交代，可就不能绕你了。”

“是——”。桐生迟疑久久，经不住曹雪芹不断催促，他摇头说道：“二爷，我不能说。只好领罚。”

曹雪芹与秋月互相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我看杏香去。”秋月一面说，一面往外走了。

“怎么回事？”曹雪芹说：“这会儿可以实说吧？”

在曹雪芹不断催逼之下，桐生终于吞吞吐吐的透露了秘密，他说那天是六月二十六平郡王的生日，全家都到王府拜寿去了，桐生因为替曹雪芹晒书，留在梦陶轩，傍晚收好了书，倦不可当。在向方砖地上铺了一床凉席，好梦正酣时，为人推醒，是四儿特为送绿豆汤来给他吃。她刚洗过头发，脑后簪了一排铜丝贯穿的晚香玉，正当盛放之时，香气荡人心魄，加以四儿穿一件极薄的纱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松着两个纽子，桐生情不自禁，一把抱住，滚倒在地；四儿竟未推据，双双成了好事。

“你这是真话？”

“不敢有半个字欺二爷。”

“事后呢？”曹雪芹问：“她怎么说？”

“她哭了。”

“哭了？”曹雪芹又问：“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我对不起她，不过决不会做没有良心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你是打算辜负阿莲娶四儿了？”

“不是。”桐生答说：“我谁也不娶。”

曹雪芹大感意外，“荒唐！”他大声呵斥，“你以为这样子就算对阿莲、对四儿都有良心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没有法子。”桐生答说：“娶这个对那一个就是始乱终弃，只怕二爷换了我，也只好这么办！”

“是，是，是！换了我也只好这么办。”曹雪芹又好气又好笑，却奈何他不得。因为声音太大将秋月、杏香都惊动了，双双赶来，探看动静。曹雪芹只好先让桐生退下，然后谈了经过后又说：“看样子是四儿有意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可惜饭是夹生的。”

杏香也已听秋月谈过这种风流公案，此时接口说道：“是夹生的，也得让他吃下去。”

“阿莲呢？”

秋月默然，杏香欲语不语，最后还是曹雪芹自己提了办法。

“只有一个法子，都撵出去。”

“都撵出去？”秋月与杏香不约而同的惊呼；也都从心底不能相信他是真话。

看她俩的脸上，猜到她俩的心里，曹雪芹说：“我不是说笑话，非如此不足以维持咱们的家规；也非如此不足以成全这三个糊涂东西。”

秋月的阅历多，已经明白曹雪芹的用意了，“你是说把桐生荐到别处去，然后让他娶他们两个？”他警告地说：“这件事可得先安排好了。不能冒失。”

“你猜得不错。”曹雪芹得意地说：“我这一着很高吧？”

“高不高现在还不知道呢！”杏香也提警告，“一山不能容二虎，你准知道他们处得来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接口：“阿莲比较老实，四儿，瞧她的行事，可真是个厉害脚色。”

“厉害不要紧，只要桐生驾驭的住就行。”曹雪芹说：“你只看她怕桐生挨打，情甘退让这一段，就可以知道了。只要桐生对阿莲不变心，四儿看他的分上，一定不会欺侮阿莲。”

“凡事到了你嘴里，都是好的。”秋月笑道：“如今你可以放心上路了，我慢慢儿来跟震奶奶商量。等你回来了，也就差不多了。”

“不！我明天下午才出城，上午还有工夫谈这件事。”

秋月与杏香都劝他不必如此心急，但曹雪芹觉得这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定要跟锦儿先谈一谈。于是第二天一早，派人将她接了来，仍旧是在梦陶轩谈论。

“我倒没有想到，桐生有这么大的魔力。”锦儿说道：“不过，我有点儿担心阿莲会教四儿欺侮了。等我回去问问她，看她愿意不愿意？”

“不会不愿意的。”曹雪芹说。

“那可说不定。”杏香又说：“不但阿莲，就四儿也得当面问一问她。”

“好吧！”曹雪芹无奈，“锦儿姐，你这会就请回去问吧。怎么一个结果，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对了！”秋月也叮嘱，“锦儿奶奶，你可一定得有回话，不然他在路上都不会安心。”

“好！”锦儿一口承诺，“一定有回话，也许很早，也许晚一点儿，看我的功夫，反正不耽误你上路就是。”

“锦儿姐，”曹雪芹善于听弦外之音，立即提出疑问：“怎么叫看你的功夫。”

锦儿考虑了一下答说：“老实跟你说吧，阿莲也只是问她一声。这件事，我得好好替阿莲想一想，如果今晚上就想好了，那就明天一大早就有信给你；不然得看我明儿上午忙不忙，反正午前一定有信息。或者你明儿到我哪里来吃午饭，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情势。”

谁知第二天上午，锦儿那里倒是派了人来了，不过只是传达曹震的一个通知，内务府有好些公事托曹頫顺便代办，须晚两日动身；曹雪芹不必亟亟，既可从容收拾行装。问到锦儿可有话带来，回答是“没有交代。”

到了下午，曹雪芹沉不住气了，打算亲自到锦儿哪里去探问消息；杏香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他不赞成曹雪芹去，理由是倘或好事不偕，其中必有特殊的原因，或许不便在锦儿哪里谈，去也无用。

“打发一个人去好了。顺便把我要的模子借了来。”

于是打发老杨妈到锦儿哪里去借做“饽饽”用的枣木模板，同时带了一句话：“芹二爷说，有件事要听锦儿奶奶的回信。”

回信是：“锦儿奶奶说，明早上午她来跟芹二爷当面谈。反正能如芹二爷的意。”

其实呢，大悖曹雪芹的本意。原来锦儿考虑下来，仍为曹雪芹的办法也可以，只要他能保证，将来四儿如果欺侮阿莲，她必出面说公道话。哪知阿莲不愿。

“阿莲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只要半个桐生。我劝了她一上午，她始终不肯松口，我就问她，桐生是芹二爷的人，芹二爷如果一定要把四儿配给他，你怎么办？她说她会找桐生去算帐。你们想，是这么一个撒泼的混帐东西，我都没有想到，我会调教出这么一个人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不能留了。今儿一早，我找了她父母来，把她带走了。”锦儿气愤不平的说：“我倒要看看她，将来怎么找桐生算账。”

听他说完了，大家都默然不语；当然，心里都很不是味道。最后是曹雪芹说了句：“始料所不及，但也只好这样子快刀斩乱麻。”

第二十章

到热河那天是十二月初七，曹頫叔侄仍旧被安置在以前住过的那座公馆——如今是真正的‘公馆’了。户部司官出身，在湖北收税的房主出了事，家产查抄入官，这所大宅拨了给热河都统衙门，专攻招待过往官员之用。第二进上房与花园中的金粟斋等处，都住的有人，第一进还空着三间，外带一个厢房，曹雪芹住厢房，将正屋都让了给曹頫住。

安置初定，热河都统凌阿代已经派车来接，请去赴洗尘宴。凌阿代原是副都统，乌思哈任吉林将军后，遣缺由凌阿代坐升，曹頫跟他很熟，曹雪芹确是初见，不过凌阿代很健谈，所以三巡酒后，初见也同旧交了。

“世兄，”凌阿代说道：“我有句话，怕嫌冒昧。”

“言重，言重。”曹雪芹急忙答说：“老世叔有话请吩咐。”

“我是想打听打听，当初世兄跟乌二小姐那段亲事，大家看，都是美满姻缘，何以后来就不谈了呢？”

此种内幕非常复杂，曹雪芹觉得很难回答，如果随便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似嫌不诚，因而职务者久久不能接话。曹頫看出他的为难，便代他答说：“家嫂跟乌夫人从小就是闺中姊妹，还特为这件事到热河来过一趟。婚事中变，是因为乌二小姐另有顾虑。”

凌阿代深深点头，“我也听说了，是因为乌太太的一个丫头，成了平郡王的侧福晋，府上跟平王府是至亲，乌二小姐嫁到府上，将来难免要跟平王的新宠见礼，她不愿委屈自己原来的身份，宁愿错过良缘。”他接着又说：“乌家对这件事不愿深谈，我们也不便打听，如今听四哥的话，是确有其事了？”

“大致如此。”

“那么，平王的那位侧福晋呢？听说要生子才会有封号？”

“已经香消玉殒了。”曹頫答说：“是难产不治。”

“喔，”凌阿代似乎很关心，“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记得吗？”曹頫转脸问曹雪芹。

“是今年春天的事。”

“是在乌将军赴新任以后。”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曹頫因为有正事要谈，不肯多饮；饭罢，分作两处，凌阿代与曹頫在签押房密谈；曹雪芹有都统衙门的幕友王师爷陪着，在客厅拼命闲话。王师爷是办笔墨的，肚子里自然有些货色，跟曹雪芹谈得还很投机。曹雪芹发现他与此新交有一样同好，便是好奇；王师爷从小随父幕游各省，远至云贵，遍历湖湘，所见的奇闻轶事甚多，这一谈开来就更无休止了。

凌阿代与曹頫商量正事，也颇费工夫，直到二更天方罢，叔侄俩坐原车回公馆。送到上房，曹雪芹说道：“四叔今天真累了，早点上床吧！”说着，退后两步，便代离去。

“你先别走。”曹頫将他喊住了说：“凌都统谈起，说乌二小姐又是云英未嫁之身；如今既然王府的顾虑没有了，不妨旧事重提，他愿当蹇修之任，问我的意思如何？我说我要回来商量。你看呢？”

曹雪芹颇感意外，想了一下答说：“四叔，我看咱们得先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乌二小姐何以至今未嫁。”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自负才媛，不肯轻许。”曹頫又说“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可以办。你写封信问问你娘的意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不能再耽误了。”

曹雪芹只好再答应一声：“是。”

“另外，”曹頫又说：“你替我写封信给乌将军，致问候之意。”

“措词呢？”

“只说奉差到此，追忆旧游，益增渴想。再要说，你是跟了我来的。还有，你说你娘托我带新闻后乌太太跟乌二小姐。”

“只问候乌太太吧。”曹雪芹说：“带上乌二小姐，痕迹就太显了。”

曹頫想了一下说：“也好。”

一早起身，先把曹頫交待的两封信写好，方始梳洗穿着，到上房去陪着曹頫吃早饭，刚扶起筷子，只见公馆的门上来报：“凌大人来拜访。”

于是曹頫叔侄，双双迎了出去；凌阿代眼尖，看到室内餐桌，便既说道：“请先用早饭。”

“不忙，不忙。”曹頫答说：“正事要紧，请这面坐。”

“也好。我耽误四哥几句话的工夫。宫里我已经接头了，等圣母老太太午睡过了去见最好。回头我派车来接，在我那里便饭之后一起走。”

“是，是。”曹頫问道：“我相带舍侄进宫瞻仰瞻仰，不知道行不行？”

“有何不可！”凌阿代转脸问说：“世兄带了官服没有？”

“他还是白身。”曹頫代为回答。

“那就带一顶大帽子好了。”凌阿代又说：“如果没有带，我派人送一顶过来。”

“是要借一顶，不过不必派人；反正回头要过去叨扰得。”

“好！好！我预备着。“说着，凌阿代仔细看了看曹雪芹，“我的帽子，大概能用。”

午初时分，到了都统衙门，在客厅中刚刚站定，有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一手提着帽笼，一手握着手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揭开帽笼，里面是一顶八成新的貂沿红缨大帽。那丫头是伺候“升冠”惯了的，用右手自里托起大帽，正面朝着自己，捧了过去；曹雪芹虽是初带官帽，但司空见惯，并不外行，说声：“劳驾”。双手接过帽子，不必再看正反，只往头上一带，微微仰头，那丫头已退后一步，略顿身子，将手镜斜着上举，曹雪芹望着镜中戴着紫貂红缨的自己，忽然有“沐猴而冠”的感觉，差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大小怎么样？”凌阿代在问。

“正合适。”

“合适就好。世兄，这顶大帽就奉赠了。”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知道行情，帽子本身不甚昂贵，那条油光水滑的紫貂帽沿，起码也得五十两银子，初次相见，受人这份重礼，于心不安。“反倒是曹頫说道：“‘长者赐，不敢辞’。你谢谢凌三叔。”

即有此吩咐，曹雪芹不必再说什么，当下蹲身请安，恭恭敬敬地说：“多谢凌三叔厚赐！”

“算不了什么，你别客气。”

“雪芹，”曹頫正色说道：“你该领受凌三叔的盛意，这顶帽子附带着凌三叔对你的期望，你得好好上进，经常能带着顶帽子，凌三叔就很安慰了。”

“正是。”凌阿代接口：“我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曹雪芹少不得再一次郑重道谢。然后将大帽子先取下来，搁在磁帽筒上，进行宫时再戴。

因为要进宫，午饭不备酒，很快的就结束了。喝过了茶，略略休息，听得午炮声响，曹頫便起身说道：“是时候了。宁愿早伺候着。”

“是的！”凌阿代看一看那顶大帽子，又看一看曹雪芹说：“请吧！”

题名“避暑山庄”热河行宫，在承德府治东北，左湖右山，宫城建制如紫禁城，周围十六里，中有圣祖御笔所提的三十六景。此外尚有清舒山馆、静济山房、秀起台、静含太古山房、玉岑精舍、狮子园诸胜。

狮子院原是先帝居藩时的赐园；起造在当今皇帝诞生以后。由于位处狮子岭下，所以圣祖御书赐名狮子园。先帝继位后，狮子园自然而然成为行宫的一部分。曹頫这天的“进宫”，实在就是到狮子园。

狮子园的宫门在东，策骑到此，都下了马。官员的内务府八品笔铁式巴呼穆，已在侧门迎接，匆匆见过了礼，将从人留在宫外，巴呼穆带路，领着曹頫叔侄与凌阿代进宫，折而往南——南面碧溪萦绕，有桥相通，胜景都在溪南、溪东。

过桥而南是一座精舍，提名乐山书屋，屋东回廊，中峙方亭，由于是坡地的缘故，亭子特多，迤逦折往东北，经历了环翠亭、待月亭，地势渐高，背面一座七开间的大厅堂，额题“群山环翠”东北拓出一大片平地，有一座很大的敞厅，巴呼穆带领到此站住了脚。

曹雪芹注目细看，对这座看上去还很新的敞厅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应作长方形，用的木料很讲究，柱子都是径尺的杉木，上涂一层防蛀的桐油，人字形的屋顶，上覆的不是琉璃瓦而是极厚的茅草。

“这里得题个名儿才好。”曹頫拈着胡子说。

“四哥，”凌阿代问道：“你倒说，要怎么题才合适？”

曹頫又拈了一会胡子，摇摇头不作声。巴呼穆便既问说：“两位大人这会儿就进去？”

“好！”曹頫回头吩咐曹雪芹：“你在这儿呆着，别乱走。宫禁重地，错不得一步。”

曹雪芹答应着，目送他们再往东北走，殿宇深沉，一时也看不清还有几重，收拢目光，又看那座敞厅，心里不由得在思索，应该题个什么名字？细细想去，整个无以为名。就表面看，象座射圃，可是没有垛子，若说是座演武厅，却又缺少刀枪架子。空落落的，不成名堂。再往深处去想——曹雪芹猜也可以才得到，这里就是当今皇帝诞降之地，当初是座马厩。后来起造赐园，因为地势的关系，不能不把这里包括在内，但崇楼杰阁之间，不能有一座马厩，因而把它拆了，改成敞棚，称为“草房”。曹頫奉命重修，图样经过钦定，曹雪芹一时实在想不明白，何以会弄成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样子？

“就因为不伦不类，显得与众不同，才能传诸久远，供后人怀念。”曹雪芹这样在想，“潜邸向不住人，先帝的‘雍亲王府’不舍了给喇嘛，改成‘雍和宫’了。以此而喻，就必得修成这种不能住人的样子。”曹雪芹自以为终于想通了。

几乎让曹雪芹都等的不耐烦了，房时发现巴呼穆领着曹頫与凌阿代寻原路而回。三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这是可想而知的，暮色已起，倘或不上紧些，赶回城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因为如此，大家都不愿说话，怕耽误了功夫。走到半路，天色已黑，幸一沟上弦月自身后斜照，路还不算难走，起更时分进城，直趋都统衙门。

挥一挥土，洗一把脸，喝一碗茶，随即开饭，曹頫与凌阿代去见圣母老太太的情形，只字不提。曹雪芹当然也不敢问，不过听他们先谈不相干的事，兴致却都很好，便可退想的到，此行颇为顺利。

饭罢告辞，回到公馆已是二更将近，曹頫这时才说了句，“你得替我写信，把今天的情形，告诉方问亭。”

“是直接给问亭先生去信？”

“你说呢？

“信不如给震二哥，让他转告。否则不是另外又得给震二哥一封信吗？”

“说得也不错，就这么办吧，今儿下午——”

下午去见圣母老太太，只是曹頫一个人，凌阿代与巴呼穆都守在外面。这位老太太一直对曹頫很好，这天尤其高兴，因为年近岁逼，即令是忍受惯了寂寞的人，也不免会有感触；所以曹頫的出现，在她倍感亲切，而也就因为如此，问长问短，话就多了，直到她叫人去“热腊八粥来给曹四老爷吃”时，曹頫才有开口的机会。

依照他跟曹震商量好的步骤，开头只是试探。因为怕尽说实情，她心理上会承受不住，所以曹頫只她：“是不是想到北京去玩一趟？”

就这样已使得圣母老太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说她从八岁到热河，至今整整四十年。北京是怎么个样子？常常只在梦里出现，但每次都不一样，究竟如何，真的恨不得马上就能看一看。利用她振奋象孩子听说要去逛庙会的心情，曹頫连哄带要挟，已经跟她说好了，一路上不乱说话不乱走，行止动静都听曹頫地招呼，绝不会乱出主意。

“只是有件事麻烦。”曹頫皱着眉说：“她养了四只猫、两条哈巴狗、一架鹦鹉、还有一双猴子，都想带走。”

“那不天下大乱了吗？”曹雪芹失声而道，不由得把他的话打断了。

“原就是这话。跟她软磨了好一阵子，真是舌干唇焦，好不容易总算让步了，直带一条狗、一只猴子。”

“最难料理的就是猴子。”曹雪芹问说：“四叔何不答应她带别的。”

“不行！我答应她带猫跟鹦鹉，她说非把猴子代去不可。你知道那是什么道理？”

“莫非其中还有说法？”

“自然有。圣母老太太生在康熙三十一年壬申，肖猴的。她说，那头母猴子是她的‘老伴儿’，她不能丢下她不管，如果不让她带，她宁愿不进京。”

“原来这样！圣母老太太倒真念旧。不过，”曹雪芹说：“老太太怀里抱一头哈巴狗到没有什么，弄只猴子在她身边，蹦上蹦下，可真不雅。”

“我也是这么想。”曹頫又说：“你在信上提一笔，带个会调教猴子猫狗的人来。”

“哪，”曹雪芹说：“不知道桐生能来不能来，她最会弄这些东西。”

“能让桐生来最好，不然也得找谨慎、不会多嘴的人。”沉吟了一会，以一种兴奋欣慰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一点儿麻烦以外，另外都好办，只要你震二哥来了，随时都可以走。”

“也不能说随时都能走。”曹雪芹提醒他说：“还是挑一条日子比较好。”

“嗯，嗯，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帝巡幸，起驾回銮都得由钦天监挑选几个吉日吉时，先请管理钦天监的王公初步斟酌，然后再奏请钦定，事极郑重。以圣母老太太的身份，不挑日子就动身，一路平安，还则罢了，倘或出了什么差错，譬如路上感染风寒以至“圣体违和”之类，那就得担很大的责任了。因此曹頫完全接纳曹雪芹的意见，即使找了本“时宪书”来挑日子。

幸好，这半个月之中，宜行长行的黄道吉日很多，当下挑了十二月十三、十四、十七，一共三个日子，看曹震何时能到再说。

“你今天晚上就把信写好，明儿初九，一大早就送给凌都统，请他派专差飞递，后天初十就准定十七动身，过了这一天，就得等到二十一，太晚了。

“是！”曹雪芹又说：“不过也不一定，震二哥办事很麻利，或者已经在路上了，也未可知。”

由于曹雪芹有这么一个想法，所以第二天派专差送信时，特为关照，一路上要在驿站跟客栈打听，有没有内务府的“曹老爷”经过，打听到了，信就不必送到北京了。

亏得有此一番关照，不然会在半路上错过——曹震是十二月十一日道德，一行五男二女；女的是内务府传来的“妇差”，为的沿路伺候圣母老太太。难得有仲四，还有一名御医。仲四是曹震特为找了他来帮忙的，一路上有他，更方便得多。

“圣母老太太要走了。”在为曹震接风小酌时，凌阿代说：“有件事要请教四哥跟桐生，我们在热河的文武官员，是不是该表示一点儿意思？譬如给圣母老太太饯个行，或是在宫门外行个礼送行什么的？”

这是个颇费斟酌的难题，保密当然很要紧，礼数似乎也不能不尽。捉摸了好一会，决定只由凌阿代与副都统，还有承德府知府的妻子们，进宫请安，另外备一桌酒，为圣母老太太进行。

“十三践行，十四动身。”曹頫说道：“现在就差一个小麻烦得想法子。”

那就是为圣母老太太照料她的“老伴儿”，善于驯猴的人不是没有，但不能转为这件事另添一个人，曹震带来的人，都是经过慎重挑选的，不以临时增加生手。

“交给我好了，”御医黄太玄自告奋勇，“我养过猴子。”

这就什么都妥帖了，曹頫深感欣慰，当即在席间约定，次日上午已起进宫，料理圣母老太太进京这件大事。

有草房往东北走，林木深深掩映着一片屋宇，共是三进，第一进、第二进都是五开间的厅堂，第一进题额两字特大：“澄怀”；第二进题名“松柏堂”，绕殿而过，后面一条极长的白石甬道，连接着围墙环绕的第三进，月洞门上嵌着一方澄泥水磨砖砌出来的匾额，先帝御笔亲题的，名为“忘言馆。”

“咱们就在这儿待命吧。”凌阿代用严肃低沉的声音说，同时双眼上视，大家跟着他将“忘言馆”三子又看了一遍。进馆去的，只有曹頫一个人，由巴呼穆带领，进了月洞门，将他交给了“忘言馆”的总管齐二姑，随即又退出月洞门。

“圣母老太太今儿个有点儿烦躁。”满头白发但极为健旺的齐二姑轻声关照：“曹老爷，你多顺着他一点儿。”

“我知道。”说着，曹頫在廊上站住了。

齐二姑随即掀帘入内，曹頫屏息静听，只觉微有人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尚无动静，正在疑惑之际，突然觉得肩背上有样东西撞了上来，转脸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正就是圣母老太太的那头母猴，跳了在他身上。

“滚下来。”

突然这一声大喝，让已受微惊的曹頫又吓一跳，急忙转脸望时，是圣母老太太站在门帘前面。猴子受了申斥，从曹頫身上跳了下来，躲向一边，圣母老太太便先招呼，“曹老爷，听说要走了？”

“是！”曹頫先恭恭敬敬的请个安说：“我带了几个人来见圣母老太太，这会儿都在馆外待命。”

“老太太，”齐二姑在她身旁说：“请曹老爷进屋谈吧！”

“对了。曹老爷，你请进来。”

屋子里生着极大的火盆，这使得曹頫想起馆外有人在凛冽的西北风中待命，只怕手都冻僵，当即站在门口说道：“请圣母老太太的示下，是不是让他们进来请安？”

“是那些人？”

“一公司个人，凌都统以外，其余是一路办事伺候圣母老太太的人，一个是太医姓黄，圣母老太太的猴子，由她照看；另外两个是我的侄子。”

“喔，”圣母老太太有些踌躇，“曹老爷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见生人，不过，一个是太医，另外两个是你的侄子，不算外人。好吧！见一见。”

有这一声，曹頫立即转身掀帘而出，在廊上大声喊道：“圣母老太太传见。”

有西北风传送，馆外诸人听得很清楚，急步而入，上了台阶，凌阿代问道：“四哥，平时来都是请安，今天怎么样？是不是要磕头？”

“你们看呢？”

“应该磕头。”曹震接口。

“我也觉得应该磕头。”凌阿代又说：“四哥，请你报名。”

于是照引见的规矩，曹頫带头先行，进门以后，他往圣母老太太身旁一站，等他们都跪下了，刚要逐一报名，不道圣母老太太已站了起来，乱摇双手，抢先开口。“不要，不要。我不管人家给我磕头，赶快起来，赶快起来。”

局面有些僵。曹頫心想，既然已经跪了下来，不磕头岂非枉此一屈膝？当即一面向齐二姑使个眼色；一面说道：“以圣母老太太的身份，岂可不行大礼。请安坐受礼。”

“老太太，你就别谦了。人家要磕了头，才能跟皇上交待。”

“好吧，我就算替皇上受你们的头。”

“皇帝!”齐二姑纠正她用“皇上”的称呼。

“啊，啊！皇帝，皇帝！”

这是跪着的人已磕下头去，曹頫便既报名，“热河都统凌阿代；御医院御医黄太玄，内务府司库曹震，内务府官学生曹霑给圣母老太太请安。

“喔，喔！请起来，请坐。”

站是都站起来了，却都未坐。圣母老太太从未见过衣冠整齐的这么五个男人，在她面前雁行斜立，因而深感窘迫，那手足无措的神情，很明显的都摆出来了。

凌阿代比较了解她的情形，当即向曹頫使个眼色说道：“一切都请你代陈圣母老太太，我们暂且告退。”

“是的。”

于是凌阿代领头请了安退出。圣母老太太如释重负，“真不敢当。”她问：“曹老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依旧乡音，不说“咱们”说“我们”。

“后天适宜于长行的好日子；辰刻启程。”曹頫又说：“明天中午，给圣母老太太饯行。”接着便陈明凌都统的妻子等要来叩谒。

“凌太太倒是见过的。其余。”说到这里，只见齐二姑拉了她的袖子，圣母老太太便把话咽住了。

这下曹頫想到刚才转过的一个念头，当即说道：“内务府传了两个妇人来，一路伺候圣母老太太进京。不过，我看内里还得齐二姑照应。”

“她，”圣母老太太踌躇着说：“她要替我看家。”

曹頫此时还不便明说，此去可能很快的就会住入慈宁宫，只说：“看家不如照看圣母老太太来的要紧。”

“这话也是。”圣母老太太转脸问说：“你看呢？”

“我自然舍不得老太太。”齐二姑向曹頫说：“不过曹老爷，我是有名字的，能不能伺候了老太太去，只怕还得有个交待。”

所谓“名字”既是职司，曹頫还不知道她是何身份。不过一定属内务府管辖，可以断言；这点主他能坐。“不要紧，有我。你尽管收拾行李好了，不必多带，路上够用就行了。”

“是。”齐二姑意味深长的说：“我明白。”

“曹老爷，”圣母老太太问道：“我们进京，住在什么地方？”

曹頫已听曹震说过，挑了两处地方，一处在北城，一处在崇文门外，定居何处，要进了京看情形再说。此时当然不必细谈，含含糊糊的答道：“已经预备了一处公馆。”

“那么，要住多少日子呢？”

“这可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呢？”

曹頫词穷，只好向齐二姑乞援，其实，不用他使眼色，齐二姑也已打算为他解围，当即说道：“那得看老太太高兴，愿意多住就多住，愿意回来就回来。”

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也不必多住，看一看就好了，还是回来，日子到过得舒服。”

说到这里，一阵金铃响，一头鼻烟色的哈巴狗摇摇摆摆得跑了来，圣母老太太俯身一伸手，狗就跳到她怀里来，却望着曹頫大吠。

“别叫！那是曹老爷。”她像哄孩子似地说：“你不乖，曹老爷就不带你进京了。”

也真怪，哪知哈巴狗居然就乖乖的不叫了。曹頫内心颇有感触，觉得真该不怕麻烦，连她的鹦鹉也带了去，为他旅途做伴。皇太后“以天下养”，这点点麻烦算得了什么？不过想是这样想，终于还是不敢多事；就这样沉默着，正待起身告辞时，圣母皇太后开口了。

“刚才那两个年轻的是你的侄儿？”

“是。”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曹震，还有一个叫曹霑。”

生母老太太没有听清楚，“还有一个叫什么？”她问。

“霑。霑恩的霑。”曹頫又说：“不过，他平时都是用号。圣母老太太就叫他曹雪芹好了。”

“喔，你是说年纪最轻的哪一个？”

“是的。”

“现在做什么官？”

“是白身。”

“白身？”圣母老太太问：“是说跟老百姓一样的身份？”

“是。”

“怎么会呢？看他年纪很轻，生得也很体面；而且听说，内务府的人，没有没有差事的。”

“哪，那是因为他不上进，不愿意当差。”曹頫说道：“是从小让他祖母宠坏了的缘故。”

“你是说，你娘从小宠他？”

“是的。”

“他爹呢？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是我过继的哥哥。”

“怎么叫过继的哥哥？”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问：“你是说，你跟他爹，不是同一个老子？”

“是的。雪芹之祖，是我伯父。雪芹之父本来承袭了织造——”

“慢点，慢点。”圣母老太太突然打断他的话，睁大了眼睛，望着曹頫愣了好一会问：“曹老爷，你是南京人？”

“是。”

“你家是织造？”

“是。”曹頫答说：“先祖是国初放的江宁织造；先父原是苏州织造，后来蒙圣祖改派江宁；先父弃养以后，由先兄承袭。先兄不幸承袭不久就去世了，蒙圣祖天高地厚之恩，命我承继袭职，那是雪芹尚未出生。”

“阿——阿——”圣母老太太惊诧连连，眼中闪耀出一种无可言语的光彩，融合着亲切、感叹与意想不到，仿佛梦幻性的一种神情，“原来你家就是曹织造！说起来都不是外人，我们家是孙织造衙门的。”

“是杭州。”

“我不是杭州人，我是绍兴人。”圣母老太太说：“从小听我爹说，我们绍兴人在杭州孙织造那里做工的很多。我们也算‘钦差衙门’的人，绍兴府管不着我们，家里种田，炼钱粮都不要缴的。”

这些情形，曹頫比她更清楚，织造衙门的织工，名为“机户”，属于内务府籍，不受地方馆管辖，他也不必细加解释，只“唯唯”称是而已。

“那曹、曹雪芹，你的侄儿，莫非是遗腹子。”

“圣母老太太说的是。他是遗腹子，先祖一支的亲骨血，只有他，所以先母格外宠爱，养就了他不肯上进的性情。”

“怎么不上进？又嫖又赌？”

“那倒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

“是——，”曹頫觉得很难回答，想了好一会说：“养成了一幅名士派头。”

“什么叫名士？”

“名士就是，就是不大看得起人，也不大讲究做人的道理；自以为读了几句书，很了不起地的。”

“喔，”圣母老太太笑道：“原来就是徐文长那种人。”

曹頫大为诧异，圣母老太太不懂何谓“名士”，却又知道徐文长这个人。但转念想一想，又不足为奇；徐文长是绍兴人，她大概是从小听家人谈过。

“曹雪芹那里可以跟徐文长比，差的远了。”

“他现在年纪还轻。”圣母老太太忽然面现忧色，“你倒好好劝一劝他，学徐文长那种样子，自己吃亏。”

“是！圣母老太太的训诲，我一定切切实实转示给他。”

“我看他是有出息的。”圣母老太太又问：“你怎么不当织造了呢？”

“这，这话说起来很长。”曹頫说道：“容改日为圣母老太太细陈。”

“对！对！一路去，路上有谈天的时候。”

“是，是！路上尽有请圣母老太太教导的机会。”曹頫趁机起身告辞。

第二十一章

这天是借宿在离古北口不远的一处庄院。自北京东行，经通州、三河至蓟州，出马兰关到东陵，北行由顺义、怀柔、密云出古北口到热河，这两条路上，闲散宗室及上三旗的包衣很多，有些是皇庄的庄头，有些是世袭管陵的差使，地大物博，又无徭役，几代经营，真当得殷实二字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曹震这回办差，顾虑到下客店易显行藏，所以早在京里打听好了，请海望出面安排，为圣母老太太的安排的公馆，便都是这些籍籍无名，却家家有窖藏金银的富户。

这家人家姓佟，跟圣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同族，领着古北口外一大片“皇庄”；老主人佟益，算起来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孙，据说先帝居藩时，每次自热河往还，都要借宿在他家。但后来佟家自佟国维到鄂伦岱、隆科多，下场无不很惨；唯独这一家不仅丝毫未受株连，且反获得许多赏赐，都为的是这佟益为人极其谨慎，且善能识时，当年看出“雍亲王”胸怀大志，问到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帝在夺得帝位以后剪除异己时，颇得力于从他口中所获知的、有关佟家的许多故事及秘密。因为如此，尽管古北口外还有几家比佟家更有钱的富户，而海望却认为只有这佟益是可以共机密的，关照曹震，一定要住他家。

这一行上下二十三口人、八辆车子、十三头骡马、外代一猴一猫，走在路上，浩浩荡荡，很惹人注目；但到达佟家时，由于庭院屋宇，宽敞高大，便显得稀稀落落，不甚起眼，加以远离市集，左右僻静，也没有什么人来看热闹，曹頫对这一点非常满意。

佟益有三个儿子，当家的是老二佟仲平。佟家父子显然知道他们接待的是什么人？派出来招呼的人很多，也很周到，但不多问一句，也不乱走一步，尤其是圣母老太太所住的那座院子，自动的视为禁地，箱笼行李都只送到角门，由齐二姑指挥两名内务府的妇差，还有一个名叫如意的使女，自己动手搬。

安顿粗定，时已薄暮，佟仲平送了一桌饭到圣母老太太那里，另外设席款待“官客”，仲四不肯上桌，说：“车把式、马夫那些粗人，必得有我在，才会安分。”曹震知道他嫌拘束，劝主人随他自便。

在桌上作主人的是佟益，谈锋很健，酒量亦宏，宾主的兴致都很好。饮到半酣时，曹震的跟班悄悄把他找了出去，只见仲四手中持这一封信在等他。“是海大人派人送到镖局，关照连夜赶送；趟子手小刘下午到了滦平，打听到咱们已经走了，赶紧又翻回来，刚刚才到。”仲四将信递了过去，“震二爷，请你马上拆信看一看，看误了什么事没有？”

曹震便往檐前走了去，拆开信来，就着如银的月色细看。信很简单，只说如未动身，暂且留在热河，倘或已在途中，可至佟家过年。末尾缀了句，“容另详函。”这突然发生的变化，曹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只好将信上的话，告诉仲四，向他问计。

“海大人说另外有信，那就等他的信好了。我想，早则明天，迟也不过后天，一定会有第二封信。”

听此一说，曹震稍觉宽心，回到席上，也不做声，直到席终，散座喝茶时，才把海望的信拿给曹頫看。

“那可没法子，只好不走。不过，这话怎么跟居停说呢？”

“咱们不必说什么，只把信拿给他看，听他怎么说，再做道理。大不了，我赶进京去当面请示。”

于是将佟益请了过来，示以海望的来信；原以为他总还得问一问情形，哪知他毫不迟疑地说：“大家能在舍下过年，那可是太好了。曹四老爷、震二爷，你们尽管住着，就怕怠慢了。”

“好说，好说。”曹頫迟疑了一会，终于向曹震说道：“里头得怎么去说一声。”

“我知道。”曹震看着佟益，放低了声音说：“佟大爷，我说你留大家多住几天，行不行？”

“行，行，怎么不行？”

于是曹震便以此理由，宣布暂且不走。至于圣母老太太那里，叮嘱曹雪芹去转告。曹雪芹非常不乐意任此差事，但说不出半句推诿的话，因为他已见过圣母老太太一次，这个非常投缘，这样就“公事”来说，他的话易于见听，便是义不容辞。其次是他自己有过承诺，愿意勉为其难。即令无此承诺，“有事弟子服其劳”，派到他去，也无话说。便只有问一句，“我该怎么说？”

“对！”曹震看着曹頫说：“咱们得好好儿合计一下，就趁这个机会，看让雪芹怎么由浅入深，把真情一步一步透露给圣母老太太？”

曹頫不既置答，想了好一会，徐徐答说：“还是以暂缓为佳。看京里第二封信怎么说；万一事情有了变化，还来得及补救。”

“是，是。”曹震觉得这个顾虑是必要的，“还是只说佟家留客吧！”

“今儿，”曹雪芹提出疑问：“今儿晚上去见，似乎不大合适；明儿一早好了。”

“不！就是晚上好，你只在窗子外面回一声，不就可以溜了吗？”

“说的是。”

曹雪芹随即请佟家的长工，提一盏灯笼，照着他到了圣母老太太所住的院落，角门已经关了，敲开了请出齐二姑来，道明来意，请她代为禀告。“是！请曹少爷略等一等，我马上去回。”

“那，我就不必等了。”

“还是请等一等。也许我们老太太有什么话交待，请曹少爷带回去，比较省事。”齐二姑又殷勤地说：“外头冷，请到里面来。”

“不！就这儿好。”

曹雪芹想不进去，还是进去了；因为齐二姑传话，圣母老太太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要请曹雪芹去当面说明。曹雪芹无奈，只得走到窗外，望着窗内荧荧一灯，高声说道：“跟圣母老太太回——”。

一语未毕，只听窗内高声说道：“二姑啊，怎么让曹少爷在外头吃西北风？赶快请进来。”

“是啰！”齐二姑答应着，已经将门帘掀开了。

曹雪芹进了堂屋，请了安仍旧站在近门之处，作出随时可走的模样，“我叔叔打发我来回圣母老太太的话，这儿的主人很客气，一定要留着多住两天。”他说：“明儿个不走了，请圣母老太太多睡一会儿，不必赶早儿。”

“喔，”圣母老太太摆一摆手，“曹少爷，你请坐吧！”

“谢谢圣母老太太。”曹雪芹说：“我叔叔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写信呢。”

“明天不是不走吗？有的是写信的功夫。”

“这封信是要一早就送进京的。”

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我不耽误你的工夫。不过明天，看是上午，还是下午，请你再来一趟，我要问问你曹织造的情形。”

“是！我明儿下午来，”说着，曹雪芹的脚下已在移动了。

圣母老太太浑似未觉，复又问道：“你爹也是织造。”

“是。”

“那么老织造就是你爷爷了？”

“是。”

“这样说起来，我们都不是外人。”圣母老太太眼望着空中说道：“老织造我见过两回，高高的个子，长隆脸，看起来很严厉，其实和善的很，最肯体恤下人。曹少爷，我说得不错吧？”

“我连我爹都没有见过。”

答非所问，让圣母老太太一愣；齐二姑便在旁边说道：“人家曹少爷是遗腹子。”

“喔，喔，对，对！”圣母老太太失笑了，自己拍了一下额角，“看我这记性。”

“圣母老太太请安置吧！”曹雪芹很快的退后两步，一转身掀帘而出。

第二天近午时分，海望的信又到了。这封信远比前一封详细，说是决定请圣母老太太在佟家过年，原因有三，第一是太后的病，有了转机，圣母老太太进京不必亟亟；其次是圣母老太太到京以后，跟皇帝母子相会，很难安排一个能不为人所知的妥当途径，如果暂时不见，则近在咫尺，竟缺定省，尤其是在岁尾年头，皇帝会更感不安，所以不如不进京；最后还有一个原因，皇帝怕圣母老太太未习仪注，打算找一个命妇来跟她做伴，也就是来叫她如何当太后？这件事当然也已在远离京城之处来办，比较适宜。

“这可成了难题了。”曹頫大为皱眉，“重重曲折，话不容易说得清楚；而且有些话也很难说，咱们得好好核计。”

“事情明摆在那里，非先将本意说破了不可，不然，光是在这里过年的话，就说不出口。凭什么走走不走了，既不在京，又不在热河过年，无缘无故来扰人家？”

“说破了以后呢？”曹頫问说。

“那只怕也还是照实说为妙。”曹震又说：“如今还不知道圣母老太太听说要进京当太后了，会是怎么一种想法？咱们先不必费这个心思，辛辛苦苦想出来一个主意，也许用不上。”

曹頫点点头，“雪芹”，他问：“你有什么看法？”

“震二哥的话不错。只是看怎么说。”曹雪芹想了一会说：“圣母老太太多年以来，只以为自己给打入冷宫了，就算儿子当了皇上，她似乎也没有想过会当太后。我看她是多少年一个人过惯了，忽然之间，黄袍加身，说不定会。”他说不下去了。

曹震却要追问：“会什么？你说！”

“会，”曹雪芹很吃力的答道：“说不定会精神失常。”

“你是说会发疯？那不成了‘儒林外史’上的范进了吗？”

“这倒也保不定。”曹頫赞成曹雪芹的看法，“范进不过是中了进士，圣母老太太可是当皇太后，这分量又大不相同。”

“既然四叔跟雪芹都这么说，那就小心一点儿好了。”曹震又说：“喜出望外是一定的，不过总还不至于像范进那样。”

“真的要那样了，我可真担不起这个责任。”曹頫忧形于色的，“雪芹，你得多花点心思，一步一步来。”

曹雪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曹頫去办，才合道理，不想又落到他头上。而且曹頫自己去办，不论得何结果，都有可办；如是他去陈告而出了意外，曹頫先就错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大事，何能委诸少不更事的子弟？光是这一款过失，便百口莫辩。转念到此，顿生怯意，“四叔，”他嗫嚅着说：“我怕办不了这桩差事。”

曹頫不作声，显然也在考虑，让曹雪芹去说，是否合适。但曹震的想法不同，他觉得圣母老太太如真的会因为遽而大贵，以致精神失常，那么谁去说都一样。倘或有幸面的希望，这个希望只有曹雪芹才能达成。因此，他鼓励地说：“雪芹，你别胆怯，你肚子里的花样多，想个什么法子，譬如打个譬仿，讲一段掌故，慢慢儿引到正题上去，就不会惊着老太太了。”

曹雪芹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圣母老太太为曹雪芹预备了茶，还有她从热河带来，预备在旅途中消闲的零食——一个瓷坛子，下置石灰，灰上铺纸，纸上是一包包的“干点心”与瓜子、香榧、小胡桃之类；打开纸包，摆满了桌子。“曹少爷，你到我这里来，就想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要跟我客气。”

曹雪芹为了圆满交差，已下决心要跟她泡了，因而乘机答说：“老太太既然这么说，就别叫我曹少爷了，叫我名字好了。”

“你小的时候，家里人叫你什么？”

“叫我芹官。”

“好！我也叫你芹官。”圣母老太太问：“芹官，你属啥？”

“老太太是问我生肖？”他问：“我肖羊。”

“今年也是羊年，那就是二十五岁。”

“是。”

记下来便问曹雪芹的家世，谈到平郡王的太福晋，听说是他的姑母，圣母老太太便既问说：“是不是老织造的大小姐？”

“是。”曹雪芹知道，“老织造”是指他祖父曹寅。

“这样说，我是见过的。”圣母老太太眼中顿时闪出一种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曹雪芹却有些疑惑，“老太太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自然是在你们织造衙门。”

圣母老太太说：她八岁随父进京，由运河北上。当时曹寅由杭州“解送龙衣”进京，他们这批杭户，一共是四家人家，跟着曹寅一起走；路过江宁，曹寅因为有事，勾留了三天。她的母亲有个表妹，在曹家“做针线”，她随着母亲去探亲，在后花园一座石舫中，见到一个比她大不了三四岁的小姑娘，说是曹家“大小姐”。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大小姐”鼻梁正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细想了一会，曹雪芹恍然大悟，“老太太，你记错了。”他说：“是在扬州，不是在江宁。”

圣母老太太诧异，“扬州也有织造衙门？”她问。

“不是织造衙门。先祖那时兼着巡盐御史，衙门在扬州。”曹雪芹指出证据，“不错，扬州盐院的后花园很大，有湖；湖中有一座石舫。”

“你说的有凭有据，那就一定是在扬州了。”圣母老太太又说：“我还记得我表姨妈说：这个小姑娘将来了不得了！看相的说她有那棵朱砂痣，将来大富大贵。果然嫁到王府，真是好福气。”

“要说好福气，”曹雪芹以话引话，“天下哪里还有比老太太福气更好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生母老太太已连连摇手，做出大不以为然的神情，“我们绍兴人有句话：‘三斗三升的命，多吃一合要送命。’我想过多少遍了，我好比‘狸猫换太子’的李娘娘，做皇帝的儿子，不是我的。”她神色豁达的说：“我也不敢出头来认，一认，性命就不保了。”

曹雪芹惊异莫名，不到圣母老太太竟是这样的一种想法；但她想象中有一个宋真宗的刘后在，这个误会很严重，非为他化解不可。“老太太，你完全错了。那时候的仁宗皇帝自己不能做主，上朝都有刘皇后在一起，所以李娘娘不敢说破，仁宗皇帝也不知道他另外还有个生身之母。当今皇上就不同了，上面那位太后病在床上，凡事皇上做主，而且皇上也知道他是老太太亲生的。”

“知道是早知道了，不过他也不敢认。”圣母老太太说：“面子唉！”

能够顾虑皇帝不敢公然相认是为了“面子”，事情就好办了。圣母老太太通情达理，自己曾顾虑她会神经失常，显然是错了。不过以前却曾有此迹象，还是不能不妨，所以他的措辞仍旧非常慎重。““皇帝还不光光是顾他自己的面子，还要顾到皇上的面子。”圣母老太太不断地摇头，“这件是我想过不晓得多少遍了，一个字：难！”

“皇上”是指世宗。当今皇帝的身世之谜，果真大白于天下，势必暴露先帝的失德。这比仅仅从当今皇帝的面子上去着眼，想法又要深得多，足见她所说的，不知已想过多少遍，却是真话。转念到此，曹雪芹好奇心起，便既问道：“既然如此，老太太总还从好的地方去想过吧？”

“怎么从好的地方去想？”

“譬如说，皇上会照应老太太的娘家人，就像宋朝仁宗皇帝，找到李宸妃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给他官做那样。”

“我父母就生我一个。听说我家姓李的人，在绍兴倒是很多，不过我连名字都不晓得；而且，我不想皇帝来认我，哪里有谈得到这上头。”

“是。”曹雪芹忽有所悟，点点头说：“这原是该有皇上自己来施恩的。”

“他也有他的难处。既然他不敢认我，就只好一切都装不知道了。”

“皇上不是不敢认，是老太太所说的，为了面子，一时还不便来认，不过，”曹雪芹很谨慎的说：“要有一个又能认老太太是生身之母，又能顾全面子的法子想出来，那就好了。”

“哪里有这样好的法子？”

“说不定会有。”

“哪，你倒说说看！照你看，是怎么个法子？”

“这个法子要慢慢去想，或许还要看机会。不过，我在想，既要顾实际，又要顾表面，说不定要请老太太受点委屈。”

“我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了。”

听到这话，曹雪芹大感欣慰，知道事情有把握；但他也有警惕，越是到此紧要关头，越要慎重，所以决定回去跟曹頫商量了再说。“老太太受的委屈，总有补报的一天。到了那一天，老太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曹雪芹问道：“果真到了那一天，老太太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圣母老太太说：“我还不知道你说的那一天是什么样的一天。”

“就是皇上认了老太太，把老太太接到宫里去当太后。”

圣母老太太失笑了，“哪里会有这一天？”她说：“你不要说梦话了。”

“就算是梦话好了，谈谈不妨。”

“说梦话有什么意思？”圣母老太太兀自摇头，不屑一顾。

于是一直未开口的齐二姑说话了，“不是聊闲天吗？”她说：“老太太干吗这么顶真？”

圣母老太太破颜一笑，拈起一块米粉烘培，用石灰收燥，坚硬异常的绍兴“香糕”送入口中；她的牙口还很好，只听“咔嚓”一响，咬断了一截香糕，津津有味的嚼着，而略已昏花的老眼中，渐渐的闪耀出迷惘的光芒，口角也出现了忘其所以的笑意。那种神游太虚的表情，能令人屏声息气，唯恐惊扰了她。终于她收拢目光，开口做答了，“我不晓得作过多少回梦，梦到我在杭州上仓桥的家里。绍兴我只去过两回，还是三回，既不清楚了，不过，也常常梦到的。”她指着耳际说：“现在，好像乌篷船‘嘎叽、嘎叽’的摇橹声音，就在我耳朵边。”

江南水乡的乌篷船，曹雪芹也不陌生，所以听他这一说，也勾起了他那几乎乡思的怅惘，同时也更了解她的愿望了。“老太太心里最想的，大概是第一、回杭州看看老家；其次是到绍兴去一趟。不知道我猜对了没有？”

“猜是猜对了，不过没有用。”圣母老太太说：“老家也不知道在不在了。”

“一定在的。”曹雪芹说：“想来是机户的住房，织造衙门每年都汇拨款去修的，哪怕上百年都是那样子。”

“如果在，如果我能回杭州，”圣母老太太兴奋得说：“我一定要在我老家住几天。”

“住几天恐怕办不到，要想去看一看，一定能够如愿。”

“你是说，皇帝肯送我去？”

“是。”

圣母老太太发了一会怔，最后摇摇头说了一个字，“难！”

曹雪芹还想往下再说，而突然警觉，就刚才的那一番交谈，也惹得圣母老太太心中大起波澜，再谈下去，她会入迷；老年人魂梦不安，最是伤身，且适可而止吧。于是他说：“老太太把心放宽了，皇上是孝子，一定有办法能让老太太如愿，尽他的孝心。”

“曹少爷是很实在的话。”齐二姑旁观者清，心知事出有因，所以帮着解劝，“老太太听他们的，没错儿。”

谈到这里，如意来报，佟家送食盒来了。曹雪芹乘机告辞，圣母老太太想留他却不曾留住。一出屋子，扑面一阵西北风，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头上冷，心里热，回想这个把时辰的盘桓，自觉所获得成就是值得兴奋的。同样的，曹頫与曹震也很兴奋，商量下来认为说实话的时机，已经来临，而且决定，仍旧是由曹雪芹去跟圣母老太太打交道。

第二十二章

“老太太咱们得在这儿过年了。”

“在这里过年？”圣母老太太问说：“为什么？”

“这话说来很长。”曹雪芹转脸问道：“二姑，昨儿晚上老太太睡得怎么样？”

“昨儿晚上没有睡好。不过，今儿的午觉歇得很长，足足一个半时辰。”

“芹官，”圣母老太太问道：“你为啥问这话？”

“我怕我一说，老太太晚上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是，是不是皇帝要送我回杭州去看一看？”

“那是以后的事。”曹雪芹问道：“皇上接位的喜信，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月——，”圣母老太太问齐二姑，“九月初几？”

“初五。”

“是她告诉我的。”圣母老太太说：“我先不相信。第二天乌都统带了他的太太来看我，一见就磕头，又改了现在你们叫我的这个啰里啰唆的称呼，我才相信了。”

“相信了以后呢？”

“我哭了一场。”

“苦了一场？”曹雪芹微感惊愕，不过稍微多想一想，也不难了解她喜极涕零的心境。

谁知他猜错了，“我是哭我自己，”她说：“儿子做皇帝，别人做太后，心里不舒服。不过哭过这一场，也就没事了；想通了，命该如此。”

“不然。老太太还是太后。”

“你在说笑话了！”圣母老太太大不以为然，“芹官，我晓得你心好！说假话骗我是安慰我。不过我虽不识字，也不是没有知识的，世界上哪里会凭空出来一个太后？如果我是太后，在皇帝登基的那天就是；那天不是，就永远不是。”

曹雪芹只是笑着，等她说完，立即问说：“老太太，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为什么打赌？”

“看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后？”

“喔！”圣母老太太是疑惑的语气，“你倒先说说看，我怎么会变太后？““不！”曹雪芹故意装出顽皮的神情，“要老太太跟我打了赌，我才说。”

“好嘛，你说怎么赌？”

“如果我输了，老太太要听我的话。”

“你这叫什么话？”圣母老太太大为困惑，转脸问齐二姑，“你听得懂，听不懂？”

“我都闹糊涂了。”齐二姑笑着回答。

“等我来算算。”圣母老太太向曹雪芹指指点点的：“你输了，意思就是我不是太后，我要听你的话。”

“是！”

“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你输了，反而我要听你的！”

“老太太要听我的，才会高兴；这就是我输了，要补报老太太的地方。”

圣母老太太笑了，“原来你是说，你输了，就说一个笑话让我开心。你这个人真滑稽，喜欢说怪话。好吧，”她说：“如果你赢了呢？”

“我赢了，老太太也要听我的话。”

“那还用得着说？”圣母老太太答说：“如果真的有哪一天，我当然听你的话；你要我同皇帝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不过，芹官，你也不要梦想，靠我帮忙会升官发财。”虽然仍旧是不相信的语气，但神态相当平静，理路也很清楚，这是到了真的可以深谈的时候了。而就在曹雪芹盘算如何措辞是，齐二姑开口了。

“曹少爷，谈了半天，到底要到那一天，才知道谁输谁赢呢？”

“对了，应该有个揭晓的日子。等我想一想。”

原来曹雪芹的想法是，圣母老太太本已认命了，却忽然为她带来了一个梦想不到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由于太后的病势好转，而又趋于淡薄的模样，倘或慈宁宫戴病延年，那是本来心如止水的圣母老太太，要想恢复原来的心境，就着实需要一番解劝。他之所以说“我输了，要听我的话”，就是解铃系铃，预先留下一个将来好为她劝慰譬解的余地。曹雪芹心想，太后的病原已有朝不保夕之势，如果能拖上几个月，可知药已对症，一时不会仙去，那时便要做劝慰圣母老太太的打算了。于是他估计得稍微宽些，“以明年七月吃一为期。”他说：“在这个日子以前，老太太挪到慈宁宫去住，就都算我赢。”

“你永远也不会赢。”圣母老太太只关心眼前，“芹官，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过年？”

“是皇上派人交代下来的。”

“是因为还没有到能跟老太太见面的时候。”曹雪芹说了海望信中所提到的第二个原因：“可是既然到京了，又是过年，皇上不能来见老太太，想想看那心里有多难受？”

这话使得圣母老太太心头一震，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抹掉她心中的一个男孩的影子；而因为曹雪芹的一句话，那个愿意淡忘的影子，遽尔加浓，她的眼眶也发酸了。不过她还是将眼泪忍住了，“在人家家里过年，吵扰了人家，自己也不舒服。”她说：“芹官，你同你叔叔去说，我还是回热河。”

“这又有难处。因为皇上说不定马上就可以跟老太太见面，离京越近越好。”

“芹官，”圣母老太太面现不悦之色，“你说的都是滑头话，我听你那一句好？”

“两句都要听。”曹雪芹复又摆出顽皮的神情，“不过话中有话，一句可以化作千百句，怕老太太一是听不完。”

“那你就挑要紧的说几句。”

“几句话说不尽。”曹雪芹想了好一会，欣然说道：“我讲个故事给老太太听。有家人家姓王，兄弟两个，都是秀才，王二犯了错，让学台把他的秀才革掉了，不能去考举人，只有王大一个人赶科场，哪知临时忽然有病，就由王二去顶名代考。现在我来跟老太太猜一猜以后的情形。”

“怎么猜法？”

“先猜考中了没有？”

“当然考中了。不中就没有戏唱了。”

“是的。不中，我的故事也讲不下去了。”曹雪芹说：“中了举人，有头报、二报来报；老太太，你猜王家怎么样？”

“要开发赏钱，请客，好好有一番热闹。”

“热闹不起来。王大病在床上，快断气了。”

“可惜！”

“就因为可惜，所以有人出主意，说本来就是王二去应考的，现在就算王二是新举人好了。”

“这倒也是个法子。”圣母老太太说：“冒名顶替倒不怕人识破？”

“识破了也不要紧。人家跟他无怨无愁，何必出头来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王家有的是钱，好好而请一请客，自然能把人的嘴塞住。”

“就怕官府晓得。”

“这也不要紧。即令王二硬说就是王大，倘或不相信，调出乡试卷子来对笔迹，看看有没有两样。”

“那么，王大呢？”

“死掉了！”

“死掉了就没话说了，王二不算对不起哥哥。”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会，忽然问道：“如果报子报来的时候，王大病在床上，不能出面；王二捡捡便宜，是说得过去的；万一王大到好了呢？”

“麻烦就在这里！新举人当然仍旧是王大，做弟弟的落得一场空欢喜，就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她了。”

“命！”圣母老太太毫不迟疑地说：“王二命里注定不是举人老爷，怪不来别人。”

“王二能有老太太这种想法就好了。”曹雪芹忽然抬眼说道：“二姑，请你看看外屋有人没有？有人不便。”

外屋三个人，两名内务府的妇差，还有如意；都让齐二姑遣走了。

“老太太，”曹雪芹压低了嗓子，但语声却很清楚，“我现在还不敢给你磕头道喜，不过报子已经报来了，老太太，你就是王二；太后就是王大。”

这张底牌一掀开来，齐二姑先就失态了，上来抓住曹雪芹的手臂问：“曹少爷，你怎么说，老太太真的要进宫当太后了？”

原来齐二姑是下五期的包衣人家，隶属先帝居藩时的雍亲府；中年守寡，并无子女。如今的太后，当年的熹妃钮钴禄氏，看她老城可靠，派她来跟圣母老太太做伴。平时由于关防极严，宫中情形，非常隔膜。她也只以为当今皇帝既尊熹妃为太后，圣母老太太便得委屈终身；这天听曹雪芹谈到圣母老太太还有出头之日，当然也很热衷，但旁观默想，始终想不出圣母老太太是由怎么样的一条路进入慈宁宫，如今才明白有个令人梦想不到的冒名顶替执法，怎不叫她又惊又喜？

“二姑，请你先稳住，老太太还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等我慢慢儿细谈，请你帮太太记着。”

“是！是！”齐二姑放开了手，“曹少爷你得慢慢儿讲给老太太听。”

这是两人才发现，圣母老太太双眼发直，嘴唇翕动，不只是在默默自语，还是抽风？曹雪芹不由得大惊失色。齐二姑却是见过的，先做个手势，示意曹雪芹不必惊慌；然后拍着圣母老太太的背说：“哭出来，哭出来！曹少爷是自己人，不要紧。”

圣母老太太久受贬抑，在热和行宫这么多年，起先想到伤心之处，连哭都不敢；直到得知当今皇帝接位的喜讯，才情难自抑的放声一号。不过多年的习惯仍在，有时想哭而不能出声，必得齐二姑先宽她的心，方能摧出她的眼泪来。果然，她的方法很有效，圣母老太太嘴一扁，抽抽咽咽得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诉说，语音本就模糊，加以乡音又重，越发听不清楚，曹雪芹只是措着手，焦急地等她哭停下来。

“好了，好了！”齐二姑去绞了一把热手巾来，为她擦拭着眼泪说：“老太太，这是喜事！你想不当太后也不行，你是跟谁赌气？快把心定下来，听曹少爷细说。”

原来是赌气不愿当太后。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先帝与恂郡王的生母、孝恭仁皇后乌雅氏，当年圣祖驾崩，圆明园中掀起了惊天动的大事，她由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也是赌气不愿受太后的尊号，而且艰据移居慈宁宫。不想十几年前的奇事，复见于今日，真是奇而又奇的奇谈了。

这是门帘晃动，仿佛有人在窥探，齐二姑赶过去一看，是如意来回事。“曹老爷来了，问是怎么回事？”

齐二姑这才想到，圣母老太太的哭声，将前面的人都惊动了，急急走回来告知曹雪芹，他想了一下说：“我去。”

走到角门，只见曹頫、曹震都在，脸上都有惊慌之色；曹震且还有些愠怒的神色，仿佛怪曹雪芹处理不善似的。因此，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安慰，“情形还不错。”他说：“哭过一场大概就没事了。”

曹頫、曹震的脸色，顿时都缓和了，“你跟圣母老太太说明白了？”曹頫问说。

“细节还没有谈。不过，他大致已经知道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做了一个譬仿。”曹雪芹说：“这回没法子细谈。四叔、震二哥放心好了，事情弄妥当了，我马上回来。”

“好！我在前面等消息。”

“今天，”曹震问说：“四叔得要见圣母老太太不要？”

“要看她的意思。”

“好，我们在前面听招呼。”曹頫说道：“你快进去吧！”

等曹雪芹回到原处，圣母老太太已经收泪，神色中却有些焦躁不安，“芹官”，她问，“熹妃病重了？”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老太太是说太后？”他用发问的语气，提醒她应该改口了。

“对！现在的太后。”

“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好。”齐二姑在一旁插嘴，“有气喘的毛病，发起来挺怕人的。”

“太后是什么病，我可不大清楚，只知道前一阵子病势很重。”曹雪侵略停一下说：“不过，她还是会长生不老，还是会当太后。”

圣母老太太跟齐二姑面面相觑，对他这话连问都无从问起了。

“太后会有一个替身，就是老太太，岂不是还是长生不老，还是会当太后。”

“曹少爷真会绕弯子说话。”齐二姑凑在圣母老太太耳边说到，“老太太，你别忘了，你是从前的熹妃的替身。”

“最好把替身这个念头都丢掉了，老太太就是从前的熹妃。”曹雪芹问：“二姑，你伺候过从前的熹妃，如今的太后？”

“是的。”

“这更好！得空你就把当年的情形，跟老太太多谈一谈。”

“是！”齐二姑深深点头。

圣母老太太却摇摇头说了一句：“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曹雪芹说：“太有用了。”

“有用也用不着，我不要当太后，我不习惯。”

话声未终，齐二姑已经抢白：“又来了，又来了！”她说：“这不是随你老太太要当不要当的事。天下只有一位皇上，生皇上的就是太后，你老太太要想开缺也不行。”

太后居然也可“开缺”，曹雪芹差点想笑出来，刚相附和解劝，意犹未尽的齐二姑，倚着多年跟圣母老太太做伴，仿佛也同姐妹的深厚情分，还有话要说。“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这样天大的喜事，应该把什么委屈都盖过去了，你老太太可由无缘无故赌上了气。这不是——”齐二姑强自顿住，总算没有让那“身在福中不知福”七个字说出口来。

曹雪芹不似齐二姑与圣母老太太，有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密切利害关系，因而能冷静地找出症结；他摇一摇手，向齐二姑做个不以为然地表示，等圣母老太太也不做声时，她才开口。“老太太不是赌气，不习惯是真话。二姑，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多年清静惯了，忽然说要住到宫里去，皇后妃子天天一大早就来伺候，多少八旗命妇，轮着班儿进宫请安，这可真是件叫人受不了的事。”

“再说，我又不是真的熹妃。“圣母老太太说：‘王二终归是王二，到底不是王大。”

齐二姑默然，照曹雪芹的话，设身处地去想一想，圣母老太太的处境，确实有些不易应付。但是“莫非不习惯，就算了不成？”她说：“天下世界，那件事是一个人生来就习惯的？”

“这话倒也是。”曹雪芹忽然觉得不但真正找到了症结，而且也找到了揭开症结的办法，他说：“老太太，你尽管把心放宽了！齐二姑的话说得不错，什么事都不是生来就习惯的，日子到了，先把老太太送进宫去，除了皇上、皇后以外，别的人不愿意见就别见，等慢慢儿习惯了再说。老太太看这么样行不行？”

圣母老太太不能说“行”，可也说不出何以“不行”？虽然迟疑未答，但不愿当太后的决心，显然不是那么坚定了。

齐二姑却能充分领会曹雪芹的意思，而且有把握能为圣母老太太开譬明白。当下向曹雪芹使个眼色说道：“反正要在这里过年，总能说得清楚的。”

能谈出这样一个结果来，曹頫与曹震都很满意。曹震更为兴奋，一直夸奖曹雪芹，“真是把书读通了，能借古喻今，把极难说得清楚的一件事，轻轻巧巧的都交待了。”

“也真难为雪芹！”曹頫也说：“事情说完了，该留的留，该打发的打发，才有个下手之处；不然一大帮人呆在这儿，不上不下，进退两难，那才真是件揪心的事。”

于是将佟益、佟仲平父子与仲四都请了来，细细商量。车马自然都用不着了，但遣散容易，要让这些马夫车把式守口如瓶，不是交待一句话的事。

“说不得了，只好拿钱封他们的嘴。”佟益说道：“这件事怕只有拜托仲四掌柜了。”

仲四义不容辞，慨然允诺。接下来商量过年，坐居停的佟益表示，世受皇恩，情愿报效这趟差事，但如何才不算委屈圣母老太太，他却没有主意，要跟曹頫叔侄讨教。

“我也不敢胡出主意，”曹頫问曹震，“你看怎么办？”

“只有我进京去一趟，跟上头请示。”

“对，对！这样最好。你明天就走，而且得尽快赶回来！”

于是决定由仲四送曹震回京，除了跟海望接头以外，曹頫另外应该有信给方观承。这封信当然是曹雪芹来写，此外他还要为曹頫写家书，自己也应该有封向马夫人请安的信，整整忙了半夜才都料理妥当。

“喔，”曹頫突然想起，“是不是该跟圣母老太太说一声，有人进京，看她有什么是要办，或者要捎什么东西来。”

“说的是。”曹震看着曹雪芹笑道：“这可又是你的差事了。”

“我看不必问。据我所知，圣母老太太不会有事要在京里办。”曹雪芹提议：“至于过年，最好能按宫中的规矩办；一旦圣母老太太进宫，心里也有个谱。”

这跟海望信中提到的，皇帝怕圣母老太太未习仪注，打算找一个命妇来跟她做伴，叫她如何当太后的本意，正相吻合。曹頫欣然接纳，而且颇为称许。宫中如何过年？内务府出身的人，自然熟悉。不过佟家到底不是行宫，诸如“立灯杆”、贴白绢门帘之类宫中特有的规例，无法照办，只有在饮食上模仿了。

曹震是送灶那天赶回来的，箱笼行李甚多；还带来两名在乾清宫茶膳房当差的厨子。“上头交待，明年一过灯节就请圣母老太太进京，安顿的地方也有了，是皇后娘家。”曹震又说：“皇后的嫂子，就在这两天到，来跟圣母老太太做伴，据说，这是皇后的意思，请她嫂子代替她来侍奉婆婆，真是贤慧。”

“皇后的嫂子很多，是哪一个呢？”曹頫问说。

“是最小的十嫂。”

“喔，那是傅恒的夫人。”曹頫点点头，“我见过。”接着又说：“她来了可不大方便。”

“为什么呢？”

曹頫因为有佟益在座，不愿多说；顾而言他的问：“海公还有什么话？”

“有一件事交待，这件事还有点难办，说圣母老太太的那只猴子，决不能带进京，不然会闹笑话。我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跟圣母老太太说了？”

“那容易。”曹雪芹接口，“请皇后娘家嫂子找机会进言。圣母老太太不是不明理的人，当然也知道太后带只猴子进宫，是多大的笑话。”

想一想实在好笑，连曹頫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佟大爷，”曹震转脸说道：“该咱们俩核计了。海大人有好些话让我转告，走，上你那儿谈去。”

等曹震与佟益离去，曹頫正色对曹雪芹说道：“傅恒的夫人年纪很轻，性情很爽朗，有时候根男孩子一样，说话不大顾及；你可自己检点，能避开她最好避开，免得惹些无谓的是非。”原来他说的“不大方便”是指此而言。曹雪芹心想他四叔说话一向含蓄；所谓“爽朗”，所谓“男孩子一样”，所谓“说话不大顾及”等等，说穿了就是风流放诞。

这样的人可是招惹不得！曹雪芹答说：“我知道轻重。四叔请放心好了。”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又是一样想法—还是好奇心使然，很想见识见识这么一个风流放诞的少妇，同时也在猜想，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曹雪芹是在傅恒夫人下车时，远远瞥见背影，印象特深的是脑后所垂的一个极大的“燕尾”，要头发多才能谁出这么一个头来，其下女妇最得意的，就是能示人以盛髻之美的这样一个大燕尾。

有佟益的妻子和儿媳，接待到内室，稍事寒暄以后，傅恒夫人便问：“曹四老爷呢？”

“曹四老爷在等着傅太太。”佟仲平在窗外回答。

这是预先商量过的，傅恒夫人一到，应该先让她明了圣母老太太的情形，然后谒见，才不至于格格不入。不过曹頫却不便至佟家内室叙话，就只有请她在客厅叙谈了。客厅中只有曹頫、曹震与佟益；当佟仲平引导至廊上，傅恒夫人带着丫头进门时，大家都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而首先招呼的却是堂客。

“曹四叔，有两年没见了吧？你好！”

原来傅恒的族叔傅鼐，是曹家的女婿，算起来与曹頫是郎舅，所以她按着辈分叫“四叔”。曹頫自然谦称不敢当，仍旧叫她“傅太太”。见了礼，说些路上的情形；佟益看要谈到正题了，便既起身，道声“失陪”，出门嘱咐他家的下人回避，而且亲自把守着入口。

“曹四叔，皇后派我这个差使，我不敢辞；可是，心里实在有点儿怕，怕伺候不周到，皇上会不高兴。”傅恒夫人问道：“听说圣母老太太脾气挺怪的，是不是？”

“这也不尽然，能顺着她的性子，也很容易说话。”

“她是怎么一个性子呢？从来没有见过，也很少听说——”，傅恒夫人顿了一下说：“曹四叔知道的，一直都忌讳这件事。”

“是。”

仅答一声“是”，未答她之所问；少不得还要追问：“圣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一个性子呢？”

“这。”曹頫一上来就穷于应付了。

“我看，”曹震忍不住要开口了，“让雪芹来告诉傅太太吧？”

“那是谁？”

“也是舍侄。”曹頫答说：“他跟圣母老太太倒还投缘，有些话都是由他跟圣母老太太去回禀的。”

“这么说，他一定摸得清圣母老太太的性子！在那儿，请来见一见。”于是曹震亲自去把曹雪芹找了来。由于曹頫事先的叮嘱，曹雪芹进门不敢仰视，但就初见的那一眼，便让他心中浮起无数念头。

“这是傅太太。”曹頫两头介绍：“他叫雪芹，也是行二。”

“喔，芹二哥请坐。”

“傅太太，”曹震插嘴，“叫他雪芹好了。”

“那不太好吧！”傅恒夫人笑着又说：“不过震二哥、芹二哥叫混了也不好。”那声音就像雪后帘前挂着的冰柱，断落在坚实的砖地上般清脆；曹雪芹实在忍不住了！缓缓的抬头，幸好视线未曾相接，得以让他从容相看；但觉艳光照人，不可逼视，同时一股馥郁的香气，飘到鼻端，分辨不出是襟袖之间的衣香，还是发自肌肤的体香？

曹雪芹不敢过分平视，低下头来不由得想起两句唐诗：“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就着意马心猿之际，只听曹頫喊道：“雪芹，你把圣母老太太的情形，跟傅太太说一说。”

“是！”在回话时，当然要抬头；这时才看清楚整个情况，傅太太坐在上手椅子上，曹頫对面相陪，曹震坐在曹頫下首。他虽说傅太太曾招呼他座，自觉还是站着比较方便。

“圣母老太太自己知道处境，曾经以宋真宗的李宸妃自况——”。

“雪芹，”傅太太打断他的话，笑着说：“你可不许跟我掉文；更不许前朝后代的谈掌故。”

“是。”曹雪芹在思索，措辞如何不太粗俗，而又能让她听得懂。

“你刚才说那一朝一位什么妃子来着？”

第一句话就难解答，她连宋朝都没有听出来，如何能将宋真宗、李宸妃的故事说清楚？

曹震看她为难的神气，不能不提他解围；“傅太太”，他说：“有出戏叫‘断太后’听过吧？”

“喔，原来就是‘仁宗认母’”。

昆腔中有这出戏，改为“乱弹”才叫“断太后”；曹雪芹如释重负，一叠连声地答应：“是，是，就是‘仁宗认母’。”

“那么，圣母老太太怎么样呢？她把自己比成那位打入冷宫的妃子？”

“对了！这比拟也许不大妥当，不过可以看出来两点，第一，她认命了，自己觉得受苦是命中注定的；第二，她怕有一位刘后容不得她。如今，我是跟她解释清楚了。可是她还是不愿当太后。”

“那，那是为什么呢？”

“为了——，她自己说的两个字，不惯。”曹雪芹又说：“就好比一下子让我当了内务府大臣，我也会觉得不惯。”

傅太太很响亮地笑了起来，“雪芹，你要这么譬仿，我就全懂了。”她又问：“你可又怎么跟他说呢？”

“我说，慢慢儿就惯了。”曹雪芹说道：“照我的看法，不能操之过急；一切都得顺着她，她不愿意见人，就别让她见人。总得有些日子，让她慢慢儿练。”

“一点不错。把她胆子练大了就好了。”傅太太问道：“她身边有个齐二姑，是不是？”

“啊，我忘了告诉傅太太了。这个齐二姑，人很明白；圣母老太太也听她的话，傅太太最好先问问她。”

第二十三章

二天上午，曹頫要曹震计议，奉迎圣母老太太的差使虽还不能交卸，但该办的事都办了；至于照应圣母老太太过年，有曹震在，也尽够了，至多在留下曹雪芹办办笔墨，他是在不必在此逗留，而且身子虚弱，夜卧不安，很想回京过年，稍资修养，问曹震的意思如何？

“四叔尽管回京，也应该回京，两头才有个呼应。今儿是来不及了，明儿一早走吧！我让仲四送四叔到京。”

“不必到京，送到通州就行了。”曹頫又问：“你看，我要跟圣母老太太回一声不要？”

“照道理上说，应该回一声。顺便也跟傅太太招呼一下。”

于是，曹頫有曹震陪着，到后院找齐二姑，说要见圣母老太太。不道引入堂屋，见到的却是傅太太。

“曹四叔，咱们按着宫里的规矩来，你要见圣母老太太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说？”

傅太太此时的身份，就仿佛是慈宁宫的总管，曹頫倒觉得自肩一轻，说话的词气也就不同了。

“请傅太太跟圣母老太太回，过年有曹震在这里照料一切，我无事可干，想先回京。这样两头有人，不至于呼应不灵，反倒比我在这里好。”

“是了。我替曹四叔回。”傅太太又问：“曹四叔那天走？”

“明儿一早动身。”

“喔，”傅太太一双灰黑的大眼珠，不断滚动，仿佛在思索什么。

曹頫不做理会，“我就这算辞行了。”说着，身子后退，便带离去。

“曹四叔，你请等一等；我想拜托你带封信回京。”

“是！”曹頫问道：“信写好了没有？”

“还没有写哪。而且，我得找个人替我写。”傅太太踌躇着说：“找谁呢？”

曹頫不打算自告奋勇，想了一下说：“请黄太医代笔吧！”

“黄太医？”傅太太想了一下说：“这恐怕不太合适，有些话我不便跟他说；就说了，怕他也不懂我的意思。喔，”他突然眼光发亮，“不现成有个人吗？曹四叔，你让雪芹来给我写信。”

“他行吗？”

“行！只有他最合适，我这封信是谈圣母老太太的事。”

曹頫也不能不承认，确实由曹雪芹代笔最合适。但傅太太的神情，为他带来了忧虑与警惕，所以口中答应；心里另有想法。

“通声，”辞出来以后，他对曹震说：“我不打算回京了。”

“怎么回事？”曹震诧异，“四叔怎么一下子变了主意。”

“我告诉你吧！我不放心。”曹頫低声说道：“傅太太毫无顾忌；雪芹不知轻重，倘或惹出什么闲言闲语，那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

曹震认为是过虑，但即令应作防范，也不必曹頫在此，“我知道了，”他说：“四叔还是回京，我来管住他。”

“管住他”三字语气很实在，曹頫放心了，但仍旧叮嘱一句：“你可好好儿管住他。”

“你可坐啊！”

“不，谢谢傅太太，我站着好了。等傅太太交待完了，我回去把信写好了送来。”

“不是写信，我是给皇后写个奏折。”

曹雪芹一愣，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给皇后写奏折，一时倒茫然不知所答了。

“我看应该用奏折。”傅太太征询着说：“你看呢？”

“我说不上来。”曹雪芹老实答道：“我还不知道有这个格式没有？”

傅太太当然也不知道；她将双臂环抱在胸，然后改了用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托着左下颌，偏着脸凝神细想。

曹雪芹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但为贪看她这个姿态，故意不开口。突然间看她脸一扬，曹雪芹猝不及防，视线碰个正着，不免有些惊惶；搭讪着说：“要不然，我回去问一问。”

“不必。”傅太太说道：“给皇上写奏折，你会不会？”

“那倒是勉强能对付。”

“你就照给皇上写奏折的格式，不过语气上改一改就是了。”

曹雪芹本就是如此打算；于是点点头说：“请傅太太说吧，给皇后回奏些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平安。也见了圣母老太太，会照皇后交待我的话办；只怕办不好，因为圣母老太太——”傅太太沉吟了一下才住下说：“因为圣母老太太很客气。”

“这话，”曹雪芹踌躇着说：“似乎有点儿接不上。按道理说，客气不就容易办了吗？”

“是这样的，我跟实说了吧，皇后让我代她伺奉圣母老太太，这一客气，不是彼此都不自在了吗？”

“是，是！我明白了，”曹雪芹问：“还有呢？”

“还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说：“请皇后把宫里过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给我。”

“还有呢？”

“还有就以后再说了？”

“好！我马上去写了送来。“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这奏折前面，自己要有个称呼；请问傅太太娘家，是哪一家高门贵族。““我跟你说过，不许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道：“问娘家姓什么就行了，什么高门贵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原来傅太太娘家是汉军。曹雪芹心想，刑部尚书尹继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雪芹，”傅太太体恤地说：“你何不就在这儿写呢！天这么冷，让你一趟一趟来，真叫人不过意。”

“可是没有笔墨。”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随又喊道：“来个人！”应声而至的丫头，不止一个，先来的有十七八岁了，梳一根极长的辫子，身材却不高，后来的只得十一二岁，头上梳两个抓髻，滚圆的脸，红白分明，就象灵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发笑。“看我的墨盒子搁在哪儿啦！”傅太太对年长的说：“红玉，给曹少爷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辞不掉，曹雪芹便静静地站着，一面等笔砚，一面构想。

“雪芹，”傅太太问：“你现在干着什么差事？”

“有时候在御书处打杂。”

“御书处？在哪儿啊？干什么的。”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版印书。”

“喔，”傅太太又问：“那时有出息的差事吗？”

“这很难说了，”曹雪芹缓缓的答说：“我不知道傅太太的意思，怎么才叫有出息？”

“无非升官容易。”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说下去，场面显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头捧着一个紫檀托盘走来了。盘中有个珐琅墨盒、两支笔，还有一叠“白折子”，该用的都有了，那小丫头似乎很内行；同时也看得出来，傅太太原是预备着要给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后这代笔的差使怕常会有。

“曹少爷，请用茶。”

“对了，”傅太太看他忙着掀墨盒，便说：“喝了茶再写，不忙。”

“不要紧。我写完了再喝。”说着，他拈笔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笔写道：“奴才章佳氏跪请皇后万福金安。且奴才自奉面谕，遵即启程，已于腊月二十六日安抵热河，当日叩见圣母老太太，敬谨传话，圣母老太太深为嘉悦。奴才并即面禀代为侍奉，以尽皇后孝心。圣母老太太谦冲为怀。”

写到此处，忽然觉得鼻端有一缕香味飘到，抬头一看，不由得心跳；不知何时，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相距不过尺许，连他鼻子上两点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谦冲为怀’好像——”傅太太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好像没有搔着痒处。”

那么，那里才是痒处呢？曹雪芹在心里问，不由得有些意马心猿，管不住自己。“傅太太看，应该怎么改？”曹雪芹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尽力收束心神；当然也就无法构思了。

“还是我原来的话，‘太客气’。”傅太太接着解释：“并不是我自己觉得自己的话，比你的好；实在是我心眼儿里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太客气了，让人不容易亲近。”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领会，“‘客气’是形容让人难以亲近，我懂了。”

“譬如说吧，”傅太太又说：“不论我替她倒茶，或是递个靠枕什么的，他总是不住口的‘罪过’。”她学圣母老太太一面说“罪过”，一面双手合十的神态，“雪芹，你想，这不是让人不敢亲近吗？”

“是。我来写。”再一看，才知道得重写，因为原来那句话用不上了，却又不能涂改，考虑了一下，决定将它改写草稿。这一来，下笔就快了，“唯是圣母老太太过于客气，凡奴才侍奉之处，圣母老太太必合十念‘罪过’。奴才何人，敢当此礼！曾婉转陈清次数，而圣母老太太谦抑如故，以致奴才内心，日夕不安；所期侍奉日久，或能熟不拘礼，俾奴才得以多多亲近。”写到这里，将稿子转过来，放在傅太太面前问道：“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傅太太点点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得很仔细；她的指甲很长，上套一个金比甲却似嫌俗气了。“很好。就这么着。”

曹雪芹便将稿子收回来，提笔又写：“转瞬年节，奴才驰想宫中欢娱，不胜瞻恋。兹求皇后饬下敬事房，将宫中新年玩具捡赐数套，以便伺候圣母老太太新年消遣之用。”

傅太太看了稿子，并无更动；曹雪芹誊正以后，核对无误，建议寄给内务府大臣海望转递，傅太太也同意了。

“我拿出来。”曹雪芹起身说道：“让家兄派专差送进京。”

“那就劳驾了。多亏的有你，我很感谢，也很高兴。不过，雪芹，我还得求你一件事。”

“傅太太言重了，只要我能办，请你尽管吩咐。”

“我得请你帮我交差。”傅太太说：“圣母老太太提到你，很夸赞的，齐二姑跟我说，老太太跟你很投缘，你能不能常常进来陪陪她。”

“这，”曹雪芹迟疑着说：“怕不大方便。”

“怎么不方便？”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那你不是来过了吗？而且也不是第一回。”傅太太说：“办事有时候要从权，像皇后让我来替她尽孝心，不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吗？再说替皇后尽孝，也就是替皇上尽孝，你身为臣子，不也是应该的吗？”

责以大义，曹雪芹无可推诿，只好答应下来。到的第二天下午，齐二姑来传话，圣母老太太要找曹雪芹去聊天。由于有言在先，不能推辞，不过，这自然先要告诉曹震。

“你去是去，有句话我可不能不告诉你，四叔对你，不，”曹震及忙改口，而且将声音也压低了，“是对傅太太不大放心；深怕你跟她在一起，惹出什么闲言闲语来，关系不浅。”

“那么，”曹雪芹问道：“震二哥你呢？你是不是也不放心？”

“我对你倒是放心的。不过，傅太太对你是怎么个情形，我没有瞧见，那话就很难说了。反正，只要你把握的定，说话行事有分寸，别人造谣也造不起。”

听着这话，曹雪芹颇感安慰，“我懂你的意思。”他说：“我会记住你的话。”

“芹官，”圣母老太太说：“我同傅太太在谈织造衙门，我当时太小，有些情形不懂，也记不大清楚，你总晓得吧？”

“我也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老太太要问什么？看我答得上来，答不上来。”

“是傅太太在问，诰封也是织造衙门织出来的，我一点都不晓得。”

“是的。织造衙门的职司，有这么一款。”

“那诰封上的字，”傅太太问：“是怎么织出来的呢？”

“这可就问道于盲了。”曹雪芹笑着回答。

“说的啥，”圣母老太太问傅太太：“芹官说的什么？”

“他是说，这一问就好比跟瞎子问路。”

“喔，她也不晓得。”

“对了。”傅太太向曹雪芹嫣然一笑，“是不是，我劝你别掉文，你总不肯听。”

这一笑百媚横生，曹雪芹无法答话，也不敢再看。而就在这时候，齐二姑走来问道：“该传膳了吧？”

原来傅太太为了让圣母老太太熟悉宫里的规矩，有许多说法都改过了，开饭不叫开饭，照宫里的话是“传膳”。而且传膳的时刻，也与宫中一样，早膳是午前巳时；晚膳是午后申时，一天只吃两顿，当然，这是正餐，此外，想吃什么随时可以要，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老太太传膳，我该告辞了。”

圣母老太太倒是想留住曹雪芹，陪他一起吃饭。但记起傅太太所告诉他的，宫中“主子”“进膳”，向例只是一个人享用，即便偶尔奉喻陪侍，也是站在那里进食，而且一等“主子”搁着，哪怕只剩下一口饭，也不准再吃，得要马上放下饭碗。因此，也就打消了原来的念头。曹雪芹其实很不想走，所以出的门来，惘然若失；这痴心妄想齐二姑会受命来招呼他回去，所以脚步放得很慢，但妄想毕竟只是妄想。

这一夜，曹雪芹什么事也不能做，傅太太的影子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忘之不可。心里不断在猜想，傅太太这时候在干什么？已经起更了，该睡了吧？上床以前自然要卸妆，不由得想起她那一头灿若云霞的头发，解开燕尾，披散下来，不只是如何动人心魄？这一起遐思，心神更难收束；自己想了个法子，背诵诗篇，但不期而然涌到心头的，偏是李义山、温飞卿、韩冬郎的艳词绮语。想背一背老杜的“北征”，那么熟的诗，竟记不得起句是什么；记得起的，依旧是“不必繁弦不必歌，静中相对更情多。”这些句子。

到的半夜，起身小解，冻风扑面，恰逢寒鸡初唱，顿觉满腔莫来由的热念，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也记起了曹震的那些话，净惊出一身冷汗。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回家过年去吧！他心里在想。一项到家，心头顿觉有无限的温馨，马夫人、杏香、秋月、锦儿的形相，重重叠叠的将傅太太的影子盖住了。

一觉醒来，归心如箭，找到曹震说道：“震二哥，我想我还是回去。”

曹震大为诧异，“怎么回事？”他问：“出了什么漏子，还是怎么着？”

“会出什么漏子？我是觉得四叔的话不错，以远避是非为宜。”他没有说傅太太希望他帮着敷衍圣母老太太，只说：“傅太太除了代笔不会找我，圣母老太太找我陪她聊闲天，我不能不去，那以来外面如果有闲言闲语，是件无从分辨的事。”

曹震想了一下说：“这样也好。不过，得找个理由，还得说得响的理由，否则圣母老太太会留住你不放。”

“那容易，”曹雪芹说：“得假造一封信，说平郡王急召，问是什么事？就说不知道。”

“行。”曹震点点头说：“也不用假造什么信，说一声儿就得了。”

“最好你去说。”

“好！我去说。”

于是曹震请见傅太太，说这天平郡王遣急足来找曹雪芹回京，明天动身，问傅太太要捎带什么书信不要？

“好好儿的，怎么要回京了呢？”傅太太大为讶异，“是什么急事要找他。”

“是啊！”曹震措着手，也装出纳闷的神气，“怎么样也猜不出来。”

“我倒有点猜着了。”傅太太说：“请你告诉雪芹，让她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是！雪芹在收拾行李；原要跟圣母老太太、傅太太来辞行的。”

曹震的谎撒的点水不漏，傅太太深信不疑，转告了圣母老太太，颇有难以割舍之感。因此，听说曹雪芹一来，她先就抢在前面来接见。

“芹官，你为啥说要回京去了，年近岁逼，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你去办，你能不能过了年再走吗？”

“怕不能。”曹雪芹嗫嚅着说。

“老太太，”傅太太闪身出来，“他不能不走，留不住的。”接着对曹雪芹说：“想来是平郡王奉了旨意，要问你圣母老太太的情形，你打算怎么说？”

曹雪芹一愣，心想所谓“打算”，即使别有说法，不能照实而言。但当这圣母老太太有不便反问：“你要叫我怎么说？想了一下答说：“傅太太上皇后的奏折上，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我来了才两天。我没有来以前的情形，平郡王会问你。”傅太太暗示地说：“太琐碎的话，你不必提。”

“是。”

“雪芹，你到底想干什么差事？”傅太太听了一下又说；“咱们是第一回见面，你帮了我很多的忙，我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很想也帮你一点儿忙！”

“多谢傅太太。我这会儿还没有想出来，以后再说吧。”

“以后你要跟我见面，怕不容易。”

这番殷勤的情谊，又让曹雪芹心中一动；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一声等于没有表示的：“是。”

“雪芹，”傅太太一面看着伤感的圣母老太太，一面吩咐：“你跪安辞行吧！”

“是。”曹雪芹走到正中，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口中说道：“给老太太辞行，顺便辞岁。”

圣母老太太打算逊谢，却让傅太太按住了，不叫她起身；不过，他的手可以自由活动，探怀说道：“芹官，我给你压岁钱。”

她在怀中掏摸了好一会，取出来一枚金钱，向前一递；曹雪侵略一迟疑，决定接受，“长者赐，不敢辞。谢谢老太太。”说完了又请了个安，才将那枚金钱接到手里，好热的钱，一直暖到他心里，差点要掉眼泪了。

“这个钱，我算算。”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在我身上十七年了。那年康熙爷登基六十年，四月底到热河，端午那天有人来叫我，说宓妃要我去，皇帝那时候就养在宓妃宫里。到了才知道康熙爷也在，我一生就见过这一回；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也没有看清他老人家是什么样子。跪在地上只听宓妃再说，这就是某人的生母。康熙爷也没有说啥，后来叫人拿了这个钱来，说是皇上赏的。我一直放在身上，现在送了你。”

原来有这样一段来历，曹雪芹倒不知道该收不该收了。正在迟疑时，傅太太说道：“老太太请进去歇着吧。我还要交待雪芹几件事。”说着，向齐二姑使了个眼色。

于是齐二姑便半强迫的将圣母老太太搀了进去，曹雪芹已发现她面有泪光，低着头，不敢多看。

“雪芹，”傅太太只代圣母老太太的影子消失，方始开口：“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皇上不愿人家知道圣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所以这回你见了平郡王，不必提到圣母老太太跟你怎么谈她的过去。那对你没有好处。”

曹雪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问他，见了平郡王打算说些什么？同时他也想到，这是傅太太特为关照，实在令人心感。“多谢傅太太指点，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感激。我们总算有缘，我能帮得上忙，何乐不为？我在问你一句：你想要个什么差使？老实跟我说。”

“那，”曹雪芹毅然决然的答道：“我就老实跟傅太太说，我根本就不想当差。”

“喔，”傅太太大为诧异，“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生性不善于伺候长官。”

“原来你很清高，倒失敬了，人各有志，我就不必勉强了。”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傅太太的。”

“不必这么说。”傅太太急转直下的换了个话题，“我托你件事。你见了平郡王，就说我请她跟内务府大臣商量，是不是能奏明皇后，再派一根能干的人来帮忙。我一个人，你看，你一走，我连代笔的人都没有了。”

“傅太太的意思是，请再派一位命妇来跟圣母来太太做伴？”

“也是给我作伴。”

这就不必一定要命妇了。曹雪芹心想，傅太太如能得秋月相伴辅佐，圣母老太太身上所发生的难题，大概都可以解消。但此念普起即消，自觉匪夷所思的可笑了。于是口中答应着，辞了出来，低头疾走，下决心要将傅太太的一切抛开。无奈这是办不到的，因为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回京那天，正是除夕，马夫人不承望爱子会干回来过年；平生第一次发现，令时佳节，阖家团圆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围炉守岁，当然要谈圣母老太太，少不得要谈谈傅太太。只是傅太太跟她之间所答的交道，在马夫人及杏香面前，只字不提。直到夜半，爆竹越来越密，看着是时候了，秋月到厨房里照料下饺子，预备接神。

这年接神，格外热闹，因为马夫人白天看曹雪芹忽然归来，认为这意外之喜，皆蒙神恩，吩咐买一卦两万响的鞭炮接神。给的钱多，桐生乐得把各式各样的爆竹，都买了回来，一交子时，便开始在放了，“咚”、“当”两声的“二脚踢”，间杂着“咚”的一声，到得半天，“噼里啪啦”一阵乱爆的“飞天十项”，一直放到五更天接神，两万响长“鞭”加“麻雷子”惊心动魄，将曹雪芹的征途倦意，驱遣得干干净净。

站着“腊八醋”吃完了元宝饺子，马夫人说道：“都快睡一会儿去吧！我可掌不住了。”

“不要给太福晋拜年吗？”曹雪芹说：“我可不睡了，一睡非睡到下午不可。”

这一来便得有人陪着，到天亮照料他出门拜年。秋月与杏香商量下来，决定轮班，杏香先睡，等曹雪芹出了门再换班。

“你不是说，你是托词王爷急召，傅太太还托你带话给王爷？”

“那些话也用不着说了。根本没有王爷急召这回事，一说不漏了马脚？

“不好！”秋月不以为然。

秋月认为这是两回事，对平郡王来说，他不必提赋归原因，只说辞行之时，傅太太托他带口信好了。这口信没有带到，傅太太就会查问，那时马腿尽露，反为不妙。

“你的理路很清楚。”曹雪芹笑道：“无怪乎我当时会有那种念头。”

“什么念头？”

“傅太太说，要请王爷跟内务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能不能再派一个人去，跟她做伴，帮着她应付圣母老太太。我当时心里想，要是你去，倒是在合适不过了。”

“怪念头！”秋月又问：“你既然要回来过年，怎么不早写信？四老爷回京，为什么不请他捎个口信呢？”

“我是临时起意。”

“喔，”秋月问说：“是忽然想家了？”

“是啊。”

“震二爷倒肯放你回来？”

曹雪芹不做声；傅太太的影子，以及曹震所转述的曹頫的顾虑，一下子都想了起来，在心里有点藏不住了。

“我跟你说了实话，”曹雪芹看着她说：“你可千万不能泄露。我这些话，在杏香面前都不说的。”

看他如此郑重嘱咐，秋月便既回答：“如你觉得关系重大，怕我不小心泄漏，你就别说。”

“你小心一点儿好了。”

曹雪芹迟疑了一会，方始说道：“那傅太太是很爽朗的人，不知道什么叫避嫌疑，常常找我去问话，替她代笔；四老爷怕惹出是非来，一直在担心。我想想也不错，还是敬鬼神而远之为妙。”

“原来是因为这个。”秋月问说：“那傅太太年纪很轻吧？”

“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

“长得怎么样？”

曹雪芹点点头，不作声。

秋月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当然看得出他还有未说的话，想了一下，试探着说，“能让你看得上眼，而且竟然可形容了，想来不是国色，就是天香？”

“这四个子也当得起，反正。”

等了一会，曹雪芹还不开口，秋月忍不住催问：“反正怎么样？”

“反正，反正我下决心回来时对的。”

秋月将他的话体味了一会，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居然让你快把握不住，非躲她不可了。”她说：“万一真要惹出是非来，那可是一场祸事；而且小不了。总算你心底还明白。”

“我也是想了一夜才下的决心。不过，也因为原来就有点儿想家。”

他有恋家之念，主要的当然是因为有杏香与孩子之故。秋月心里在想，如果没有杏香，而娶了个凶悍或者不明事理，说不上三句话便要吵嘴的“芹二奶奶”，成了怨偶，根本就不想回家，那样事情就很难说了。这样一转念，对前几天她跟马夫人在谈的，打算着开了年，要多方托人物色，无论如何在这一年要为曹雪芹完姻这件事，便觉得似乎也不必亟亟。

“秋月，”曹雪芹忽然问说：“傅太太托我的那件事，我看只有给王爷写信了。”

“你是怕见不着王爷，只怕连太福晋都见不着。”

照往年的情形来说，他不能没有这样的顾虑。

大年初一，平郡王要进宫朝贺，也要跟几位辈分高的亲贵，向履亲王、恂郡王、庄亲王去拜年，当然不容易见到；就是太福晋，倘或有女客在，也就见不着了。

“老王爷倒是一定见得着的，不过，这种事怎么能跟他谈？”

“对了！”秋月深以为然，“不但不能跟他谈，还怕她会问你。”

原来老平郡王因为嫌废太久，加以奉旨不准出门，脾气变得很怪僻了，有时无缘无故，暴跳如雷，有时信口开河，不知所云，所以秋月特为提醒曹雪芹。

“我知道。反正我一概不知就是了。”

“这样最好。你写信去吧！”秋月说道：“我在替你去弄些吃得来。”

等她去热了现成的点心来，曹雪芹已经用正楷梅红笺写好了信，念给秋月听了，封缄妥当，扶起筷子吃鸡汤面时，只见窗纱上曙色一线，胡同里隐隐有人声了。

“今年的喜神在南，”秋月说道：“王府在西，方向不对，你不如先给四老爷去拜年，顺便兜喜神方。”

“也好！四叔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对曹雪芹之突然出现，曹頫颇感意外，而且也有些惊疑，以为在热河出了什么事，曹震特为派她回来报信的。“快起来，快起来！”他等曹雪芹磕过头起身，急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觉得还是回京来得好。”曹雪芹答说：“傅太太要找我代笔，那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加上圣母老太太也会找我去聊闲天。这样子会惹起闲言闲语，很不妥当。”

曹頫大为高兴，“你真是长进了。”他说：“你能事事这么想，你娘为你少操多少心，身子也就会好得多。”

这平平常常的两句话，在曹雪芹心里激起一连串的涟漪。他是第一次发觉，原来母亲为他所操心，不止于亲事一端，而且仿佛怕他不懂事，在外面闯了祸，或者得罪了人，因而放不下心，身子也就好不起来了。这是多大的罪孽！曹雪芹愧悔交并，忘却身在何处。这一来，却又惹起了曹頫的怀疑。“你怎么啦？”他问：“你要回来，通声怎么说？”

“呃，”曹雪芹定定神，想了想说：“他也赞成我回来。傅太太那儿，就是他去说的。”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说？”

“因为得找个忽然要回京的缘故。震二哥跟傅太太说，接到京里的信，是因为王爷急召，不能不赶紧回京。这话要他去说才像。”

“傅太太怎么说呢？”

“她当时真有其事，找了我去跟我说，关于圣母老太太的一切，以少说为妙，因为皇上不愿让人多知道圣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

“嗯，嗯！”曹頫深深点头，“这很有用，这才叫关照。”

“傅太太还托我面回王爷，想找个帮手。我怕见不着王爷，也不便托人转陈。所以备了一封信。”说着，将信取了出来。

“还有这件事，你信上怎么写的？”

信上怎么说?一看自然明白；曹雪芹想想重开一个信封也不费事，便将信拆了开来。

“这样，”曹頫说道：“既有请王爷跟内务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的话，不如干脆请海公转告。我本要替他去拜年，你跟我一起去。”

“是。”曹雪芹问道：“是不是先给太福晋去拜年？”

“午后去好了。太福晋那儿，不过请管家嬷嬷进去说一声，倒是老王爷那里得腾出功夫来对付他。咱们先办了正事再说。”

第二十四章

海望是正黄旗人。八旗各有防区，正黄旗在内城东北地带；由西南往东北，费时甚久，近午方到。京城拜年，向来只是到门投贴，主人只坐在车上，都有长随跟门上去打交道。所以海家门前的仆役，一见曹頫带着曹雪芹从车上下来，先就注意了；及至看清楚是曹頫，便有个飞快的奔了上来。曹頫认识他，使海旺的贴身跟班长福。到的走近了，长福先请安贺年；等站起身来，紧行两步，开口说道：“大人天不亮就进宫照料去了，临走的时候，特为把我留下来，专等曹四老爷。”

“喔，喔，”曹頫急忙问道：“是有什么话交待呢？”

“是的。大人交待：曹四老爷如果来了，请留下来，大人回来了，有要紧话说。”

“好!”曹頫沉吟了一会，指着曹雪芹说：“这是我侄子。他刚从热河回来，也有时跟海大人回。我让他一起留下来。”

“是，是。”门上弯腰做个肃客的姿势，“曹四老爷跟侄少爷请。”

引入花厅，有海家的总管来正周旋着。海望回来了，见面先相互贺了年，接着，曹頫便为曹雪芹引见；一说了名字，海望立即显出很注意的神情。“这位令侄，我还是初见。”海望随即直接向曹雪芹问话：“世兄是哪天回来的？”

“昨天午后。“

“喔，我听说圣母老太太跟世兄很投缘。”

“这怕是误传了。”曹雪芹记起傅太太的话，故意否认，“我只是承家兄之命，去传过两三次话而已。”

“是这样子？”海望略有失望的神色，“那么，你这次回来，跟圣母老太太去辞行了没有？”

“理当如此。”

“圣母老太太有什么话跟你说？”

“没有。”曹雪芹紧接着说：“不过傅太太倒是托我捎了信，我已经面禀家叔了。”

这就表示他的话到此为止，以后改由曹頫发言了。于是曹頫将傅太太希望再派个人去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特别声明，平郡王还不知道，请他转告。

海望对曹頫的处置，甚为满意；“曹四哥，你真是识的轻重缓急。”他说：“圣母老太太的事，耽误不得。派人去的话，也不必提了，说不定就在这几天，恐怕还得曹四哥吃一趟辛苦。”

“是——？”

“托日子而已。”

这就尽在不言中了。曹頫点点头问说：“是不是要先跟舍侄说一声儿？”

“我已经写信给通声了。”海望又说：“奉迎的差使，仍旧是曹四哥的；不过太辛苦了。”

“这是应该的。”

“这趟差事办妥当了，当然也有个‘保举’，不过是不见明文，真正的密保。曹四哥，你还是回内务府来吧！我保你当‘堂郎中’。”

曹頫现职工部员外，调升内务府郎中，而且是“堂郎中”，简直可说是一步登天。“七卿”——六部加理藩院，与内务府都有郎中的建制，掌印的郎中，为一司之首；唯独内务府有“堂郎中”的名称，实际上是内务府的总办，内务府大臣都是兼差，不常到府，“堂郎中”便是内务府的当家人。这个缺若是圣眷隆，机会好，一年弄个几十万银子是稀松平常的事。不过，这也是有名繁难的一个缺。曹頫自治才具平常，而且存着持盈保泰的想法，当即说道：“海公的盛意，感何可言。不过，自知驽钝，不足当千里之任；将来有伤海公的知人之明，反为不美了。”

“你也别谦虚，到时候看吧！目前，我就只有一句话，请曹四哥委屈，得把铺盖卷儿打好在那儿，说走就走。”

“是。”曹頫问道：“海公特为叫人等我，就是交待这件事？”

“是的。”海望说道：“你们爷儿俩就在我这儿吃煮勃勃吧。不过，我家是按宫中的规矩，素馅儿的。”

旗人管饺子叫煮勃勃；海望是椒房贵戚，所以遵循宫中的规矩。曹頫因为有“说走就走”的差使，决定回家去预备行李，婉言辞谢，带着曹雪芹走了。

“我明儿给你想去贺年。今天你先说一声儿。”

“是。”曹雪芹问道：“四叔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好找人来陪四叔喝酒。”

“中午吧。”曹頫又说：“你是回家不是？我先送你。”

“我去看震二嫂。”

锦儿家过年很有气派，年前“扫房”，收拾得焕然一新，请砖地用锯木屑和水一遍一遍扫，扫得油光闪亮。祖宗的喜容，高高挂起，披着绣花桌围的长供桌，摆一幅簇新的五供，一座五尺高的香斗，从半夜点起，至今未息。最显眼的是堂前的“天地桌子”前面，所点的那支，从喇嘛庙里买来的藏香，粗逾拇指，高可丈余，就不是寻常人家备办得起的。

“拜年，拜年。”

曹雪芹一面嚷，一面往上房走；锦儿与翠保双双迎了出来，锦儿穿的是元青宁缎，大毛出风的皮袄，下着大红湖绉百褶裙；翠宝却是旗装，但既不着“花盆底”，也不带“两把头”，倒是松松的梳了个“燕尾”，那模样有点儿不伦不类，曹雪芹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锦儿问说。

翠宝初换旗装原有些不自在，一看曹雪芹的神情，便既说道：“是二奶奶的主意。”

“我不问是谁的主意，要换就好好儿换，别弄得三不像。”

“什么叫三不像，是满汉合璧。”锦儿紧接着问：“昨儿你叫人送我们二爷的信来，我才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事先也没有个信息？猛古丁就来了。”

“原是临时起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赶回来看看你们。”

“哼！别捡好听的说了。”锦儿问说：“你从哪儿来？还没有吃饭吧？”

“跟四老爷看海公去了。他倒是要留我们吃素馅儿的煮勃勃，四老爷要赶回去收拾行李，所以辞出来了。”

听说曹雪芹尚未吃饭，翠宝便转身下厨房，锦儿将曹雪芹延入起坐间，孩子们来拜年，哄着玩了一阵，才得清静下来闲谈。

“怎么四老爷又要收拾行李了呢？”

“还不是那个差使，听说只是拖日子了。海公当面通知四叔，不定什么时候，说走就得走。”曹雪芹又说：“看起来，震二哥也快回来了。”

“我倒宁愿他晚一点回来。”

“为什么？”

“过年他不在家，客就少了；就有客也不必留饭，省好些事。”

“我看这个场面，就震二哥不在家，也清闲不了。”

“幸而有翠宝。”锦儿放低了声音，且有些埋怨的语气，“为劝她改旗装，我费了好些唾沫，好不容易把她说动了，让你这一笑，她一定又不愿意了。”

“锦儿姐，”曹雪芹不解的问：“你为什么劝她改旗装？”

“过年了，我穿红裙她不能穿，她虽不说，我知道她心里委屈，而且我也觉得别扭，所以我劝她改旗装。”

“你们俩和睦是再好不过的事。”曹雪芹很高兴得说：“震二哥真是走运了！这趟差事下来，还得升官。”

“她升不升都无所谓，只要常有差使能维持这个局面就行了，倒是你，”今儿皱着眉说：“打今天起，你二十六了，还是白身；你就不爱做官，也得想想，将来怎么替太太请一幅诰封。”

这件事是曹雪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但随即想到圣母老太太这条路子，便既说道：“如果只是替太太请一幅诰封，容易；我还有一两个人可求，弄个虚衔，太太的诰封不就有了吗？”

曹雪芹小小不大；正好翠宝来通知，饭已经开出来了，便将这件事扯过去了。

“你们吃了吗？“

“没有吃，可也算吃过了。像我们，年下哪有正正经经吃一顿饭的，饿了随便找点东西就凑付了。你一个人吃去吧，马上就有一拨客来，我得去预备预备。”

“交给我吧！”翠宝接口，“你陪芹二爷聊聊，也听听咱们二爷在那儿干些什么。”

这一下倒提醒了锦儿，陪曹雪芹吃饭时，便问起曹震的情形，当然，最关心的是可曾拈花惹草？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家的庄园，打哪儿去拈花惹草？”

“我也不过随便问问。”锦儿笑道：“你就这么护着他。”

“倒不是我回护他。”曹雪芹说：“震二哥现在办事越发周到了。这回的功劳，大概都会记在他头上，今年一定升官，说不定还是很掌权的缺。”

“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掌权的缺分？”

曹雪芹的看法是，海望要保曹頫当内务府堂郎中，曹頫怕器满易盈，心存谦退；这一来当然就要提拔曹震，不但会升为主事，而且还往多半会把他留在身边办事。军机大臣的亲信，自然会补一个掌权的缺。

听他谈得津津有味，锦儿不由得奇怪，“你自己不爱做官，对人家做官倒是挺关心的。”她困惑的问：“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人各有志，我不爱做官，是受不管那拘束；四叔也不是做官的人，所以我赞成他退守。震二个不同，她爱做官，也会做官，正好弥补我的短处，所以我格外关心。再说，她得了好缺分，不大家都好吗？““这倒也是实话。不过，你不做官干什么呢？就这么浪荡一生？”

“逍遥自在，浪荡一生也不坏。”

“唉！”锦儿叹口气，“真有你的。”

见此光景，曹雪芹自觉有负她的期望，不免歉然，为了安慰她，便又说道：“我虽不做官，可不是不愿意做事。像这一回，四叔要我跟着去办笔墨，我不也去了吗？将来震二哥要我替她办事，只要不受名义的拘束，我还不是一样尽心尽力。”

“这才是！”锦儿高兴了，“你的见识到底比他们高，有你帮着他，他就升了官，我也放心。”

“怎么？震二哥升了官，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摔得重啊！”

“不会的。家有贤妻，就不会有祸事。而况，翠宝姐又跟你同心协力，还怕管不住震二哥？”

“这也难说得很。”锦儿又说：“好在有你替我做耳目。”

曹雪芹笑一笑问道：“你要我替你坐哪方面的耳目？”

“你别笑！”锦儿正色说道：“你以为我怕他在外面玩不正经的女人，要你替我做耳目？不是的。我是怕他办事离谱，用不该用的人，拿不该拿的钱，再栽上一个大跟斗，怎么得了？雪芹，你得答应我，倘有这种情形，你一定得劝他；哪怕弟兄翻脸，你也不能马虎。你们弟兄为这个翻脸，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四老爷也一定会说你做的对。”

一番慷慨陈词，使得曹雪芹肃然起敬；心里在想，当初震二奶奶若有锦儿的见识，又何止于落得个抄家的命运？感旧伤逝，思绪如潮，竟忘了回答锦儿的话。

“雪芹，”锦儿哪知他的心情，微带不悦的问道：“怎么，你答应不下来。”

“不，不！”曹雪芹急忙否认，“我一定找你的意思办。”说着，举起杯来相敬。

锦儿也陪他干了一杯，复又嘱咐；“有什么事，譬如看他情形不大对，你知道了告诉我，我知道了告诉你，咱们先私下商量着办。你看好不好？”

“好！”曹雪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儿中午四叔要到我哪里来吃饭，你来不来？”

“怎么不来？原就打算好的，年初二到四老爷那里打个转，就来陪太太一天。”

第二天锦儿带着孩子很早就到了；马夫人问翠宝何以不一起来？锦儿看着曹雪芹笑了。

“怎么回事？”秋月奇怪的问。

“她怕雪芹笑话他。”

这就越发令人不解了，不过曹雪芹是猜得到的，“今儿你出的新鲜主意，”他说：“让翠宝姐换了旗装，不过就穿一件袍子，头上、脚下满不是那回事，不伦不类，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接着，锦儿说了不愿让翠宝觉得委屈，所以劝她该换旗装的缘故。这是名分所关，没有人能说让翠宝也着红裙，不过，曹家一向都是汉装，加上一个穿旗袍的在内，显得刺眼，却必须得想办法。

大家心里都这样在想，不过办法到最后是秋月想出来的，“锦二奶奶”，她说：“你肯委屈一点儿，他就不觉得委屈了。”

“喔，”锦儿问说：“要我怎么委屈。”

“你不着红裙，跟她穿得一样，不就不显了吗？”

“对!这话很通，”锦儿颇有从善如流的雅量，“把你的裙子借一条给我，我马上就换。”

秋月笑道：“我只有一条裙子，只穿过两回，可舍不得借给你。”

按大家族的规矩，青衣侍儿本无着裙之理，只以秋月的身份不同了，马夫人特为作了一条新裙子给她，而且鼓励她穿着，但几年以来，她却只穿过两回。其中的缘故，锦儿明白，心中一动，正要开口有所陈说时，只听桐生在中门外大声传报“四老爷来了。”

于是曹雪芹迎了出去，将曹頫引入堂屋，先是他为马夫人贺年，然后秋月与杏香来为他拜年。进而一早已经到他哪里去过了，此刻只是侍坐，不许行礼。

曹頫在马夫人面前，大为夸赞侄儿，雪芹如今真是老练的多了，他说：“这回亏得有他，不然怕要大费周章。”

“那还不是四叔教的。”马夫人谦虚地说：“常跟四叔在一起办事，总能学点儿东西。”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曹頫说道：“乌二小姐依旧待字闺中。这回在热河，凌都统还提起，他说，乌二小姐对王府那面的顾虑既然没有了，不妨旧事重提，他很想做这个媒。二嫂，我看这件事，很可以办。”

听得这番话，最感兴趣的是锦儿，“原来乌二小姐还没有人家。”她问：“四老爷这回看见她了没有？”

“人在吉林，我怎么看得到。”

“乌都统升了吉林将军了。”站在她身旁的秋月，为她解释。

“喔，”锦儿没有再说话，只看着马夫人。

一屋子的人，视线都集中在马夫人脸上，她却只注意杏香的神色，看她只是关切，别无异样的表情，方始徐徐答道：“这件事得好好儿核计。也许咱们愿意，人家倒不肯呢？先得看看乌二小姐本人的意思？”

“我去！”锦儿自告奋勇。

秋月知道马夫人的话含蓄，其中有许多不便在大庭广众之间谈的情形，因而推一推锦儿说：“你先别起劲，将来少不得有你的分；只怕来回跑还不止一趟两趟。”

这就连曹頫都听出来了，这头婚事之中，有许多障碍在。于是他的热心也减低了，说一声：“大家慢慢核计吧！”便既丢开了。

接下来的话题，仍旧是在曹雪芹身上。曹頫认为只有做官才能荣宗耀祖，光大门楣，这个根深地固的想法是不会改的。但要做怎样的一个官？却与一般内务府出身的人，有不同的见解。他觉得做官不是勤劳王事，就是为民兴利；内务府那种只想能派阔差使，不管哪种差使是多么卑微萎缩，向他的一个堂兄曹颀，派在乾清宫茶膳房，当茶房总领，而且因为“皇上所用奶茶，与主子、阿哥等所用奶茶不同。”为总管太监奸告而受处分，在曹頫就觉得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因此对于曹雪芹不愿从内务府去讨出身，在他不以为非。官总应该做，要走一条正路；多少年来，它不是对曹雪芹提出这样的督责，只以曹雪芹一见八股就头痛，以至每一次都无结果。可是，曹頫并不死心，这天又踢了起来。

“要论你肚子里的货色，应该两榜出身，无奈你视诗文如仇敌，以致蹉跎至今。雪芹，”曹頫脸上忽然出现了罕见的诡谲的神色，“你要是有志气，何不克敌致果？”

“四叔，”曹雪芹问道：“你是要我习武事，立军功？”

“非也，非也！我是说，你既然是诗文如仇敌，就要把它打倒、降服，让时文怕你，你不要怕时文。”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锦儿尤其欣赏，老实说道：“二十多年，从没有听四老爷说古这么风趣的话。”

站在一旁的秋月，便鼓励曹雪芹：“芹二爷，何不听四老爷的话，发个狠心，降服了时文，先当秀才，后中举——”

“联捷成进士。”曹頫接口说道：“那时候你不必怕时文，时文也不必怕你，两不往来了。”

“我是不懂什么，”马夫人叶开口了，“从前听老太爷说过，学政对旗童总是从宽的，八旗的根本在骑射，文字上马虎点，不要紧。”

曹雪芹对曹頫的要求，一向采取虚与委蛇、不了了之的办法；但母亲也如此说，却不能不立刻表示态度，否则便是默认，默认既须做到。

“进了学，能不能中举人可没有把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所以，‘场中莫论文’，进了学不能中举人，全家就都麻烦了。”

“别胡说八道！”锦儿首先驳他，“有什么麻烦？”

“秀才每年有岁考，又有科考，欠考要补考，不补会革秀才，求荣反辱。那时候每年要忙一次。”

“不要紧。”秋月接口：“一年忙一次算得了什么？”

“那时白忙，考好了，至多补个廪生，替新进学的人作保，可以赚几文，咱们又不在乎这个。烤得不好，麻烦多多，何必让老太太替我担心着集？”

曹雪芹这话自然有些过甚其次；锦儿听出来有些不大对，却无从指摘，只看着曹頫，希望他能驳他。

曹頫倒是开口了，但非驳斥；“雪芹，”他说：“我看你去捐个监生吧！”

成为监生，便有负秋闱的资格，而不必受秀才岁试之累，曹雪芹无法拒绝，但也不愿马上接受，只说：“让我想一想。”

“好吧，你仔细想一想。”

听得曹頫这样说，最热心的锦儿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等曹頫辞去以后，锦儿、秋月，还有曹雪芹，都聚集在马夫人的屋子里，谈论乌家那头亲事。谈来谈去，一无结果。锦儿极力赞成，马夫人认为乌二小姐并非佳妇，但仍应访求淑女，秋月很少说话，但意向偏于曹雪芹，而曹雪芹的说法很新：“一动不如一静，”当然，他跟秋月都有一个不便说出来的顾虑，怕因此会伤了杏香的感情。

吃完晚饭，送走了锦儿，曹雪芹回到梦陶轩，杏香照例替他剔亮了书桌上的灯，沏了极酽的茶，预备他看书；但曹雪芹却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怎么了？”杏香问道：“是有两件大事要想？”

曹雪芹愣了一下，等会过意来，方始答说：“只有一件大事。”

“那一件？”杏香平静得问：“终身大事？”

“不是。四老爷要我捐监生。曹雪芹是个监生，说出去多难听。”

“这是你多心。不见得监生个个是‘儒林外史’上的严监生。”

“还有一层。既是监生，少不得要下场，子午卯酉，三年吃一回辛苦；逢恩科还多受一回罪。何苦？”

“逍遥三年，只吃一回辛苦，也抵的过。我劝你听四老爷的话，省得大家都为这件事提你操心。”

“等我核计、核计，咱们不谈这个了。”

“那么谈乌二小姐？”

“这也没有好谈的。”

“谈谈怕什么？”

“你别说了！”曹雪芹忽然变得粗暴，“烦人不烦人？”

原来是曹雪芹自己心烦。他是突然回忆道乌二小姐当初冒称“乌二公子”来看他的情形；海虎绒“两块瓦”的皮帽；玄色贡呢的“卧龙袋”；灰布面“萝卜丝”羊裘；踩一双薄底快靴，从头到脚都记得很清楚。“我是乌云娟！”还有：“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糊了’，也看不见我的影儿，如今我在这里，你尽看吧！”那些爽脆俏皮的话也似乎响在耳际。但使得他心烦的事，发现乌云娟双颊以下，鹅蛋脸、长隆鼻、菱角嘴，无一不像绣春。

绣春呢？存亡不知！如果活着，是怎么个境况；倘或死了，可又埋骨何处？越想越烦闷，却又无可与谈的人，能一倾积郁；不由得就有托诸吟咏的欲望。于是取出来一张花笺，掀开墨盒，却已冻成墨冰，忍不住只管怨声：“墨盒冻住了，也不管。”

杏香不敢回嘴，只说：“你要写什么？我替你研磨。”

听得她柔声回答，曹雪芹才发觉自己的态度不好；不过这时候却没有道歉的心情，只是自己拿着墨盒到火盆上去烘。只为心里在构思，便注意不到手上；突然发觉墨盒很烫，一个把握不住，墨盒掉在火盆，扬起一蓬火星，情急之下，伸手要去抢救，却让眼明手快的杏香，一掌将他的手打到一边。

“你存心给我找麻烦不是？大正月里，烫伤了你怎么见客？”

这一打一骂，倒把曹雪芹的一怀郁闷都驱散了，“都怪你不好！”他笑着说：“如果你常常烘一烘，或者拿它坐在热水碗上，我怎么会失手？”

杏香不答，拿火夹子将墨盒挟了起来，咕哝着说：“明天又害我得费功夫去擦。”

“何必你自己擦，交给丫头不就完了。”

杏香依旧不理他的话，拿块抹布裹着墨盒，掀开盖子看了看说：“冻倒是化了，你要写什么就写吧！”

“我想做两首诗。”

“好吧！题目是‘新春试笔’，你把打翻墨盒子这回事写在里面。”

曹雪芹笑了，“这可是极新鲜的题材，”他说：“不过犯不上去花心思。”

“为什么？”

“就刻画得再工，又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做诗莫非都要有道理？”

“要有寄托；有寄托就是道理。”

“好吧！我看你寄托点什么？”

这一来，曹雪芹起了戒心，怕他看出心事会追问，便有些踌躇了。杏香心想，这一做诗，纵非苦吟终宵，大概总要到午夜，便在火盆上续了碳，又备了酒和佐酒肉脯干果之类，用一张下安活轮的乌木方几，一起推到曹雪芹面前。

“多谢，多谢。”曹雪芹说：“你陪我喝一杯，难得良宵，咱们好好儿谈谈。”

“你不是要做诗吗？”

“也许跟你谈谈，能谈出一点儿诗才来。”

杏香便去添了一幅杯筷来，拿“自来得”的银壶，替曹雪芹斟满一杯烫热的花雕；她自己只喝补血的红葡萄酒。

“咱们谈谈乌二小姐，好不好？”

“怎么又要谈她？”

“你不是要觅诗才吗？”杏香平静的答说：“谈她，一定要谈出许多诗才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你想想光是这两句诗里面，有多少可写的东西？”

曹雪芹听得这话，心生警惕；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心事，猜到了多少？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如果一味规避不谈，倒显得情虚似地，应该大大方方的谈，才能去除她无谓的猜疑。于是他说：“你既然对她有这么大的兴趣，那就谈吧！”

“听说，”杏香问道：“乌二小姐有一次来跟你负荆请罪，那是为什么？”

“何至于负荆请罪？她一位素在深闺的小姐，有什么开罪我的地方，需要负荆？”曹雪芹问道：“你当时也在那里，何至于有此不经之问。”

“我虽然在那里，可不知道你金粟斋的事。”杏香又说：“象乌二小姐来看过你，我就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曹雪芹说：“向来是桐生告诉你的。”

杏香却是听桐生所说，但怕曹雪芹因此责备他多嘴，因而推在秋月身上，曹雪芹对秋月不管做了什么，都是谅解的。

“秋月告诉你的？”

“你可别去问她。杏香说道：“一问倒像她好谈是非似的。”

“说过就丢开了。我去问他干什么？”

杏香点点头，却又跟他分辨，“你说‘丢开了’，恐怕不见得吧！”她说：“那头亲事本来已经成功了，只为阿元的缘故——”

“你是怎么回事？”曹雪芹大声打断他的话，“诚心让我不痛快不是？”说完，曹雪芹将杯酒，一下子都吞了下去。

“你别气急！”杏香提壶替他斟了酒，依旧从从容容地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心里的话？”

“你说呢？”

“这么说是想听我心里的话。那么我跟你说了吧，你最好明媒正娶一位二奶奶。你不娶，倒像是我亏欠了你什么似的，每回太太谈到你的亲事，我就有那种念头，实在很不是味儿。”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思！曹雪芹觉得是错怪她了，态度也就不同了，“那是你自己多心！”他说：“我不娶也不尽是因为你的缘故。”

“‘不尽是’，多少总是吧！“

曹雪芹不答，慢慢喝着酒考量；好一会才说：“你最好聪明一点儿。对这件事置之度外，让我自己来料理。”

“你这话，我不大明白。”

“我倒已经很明白你心境了。”曹雪芹说：“你是怕人背后议论你，阻挠我正娶。这样忧谗畏讥，正好证明了你的贤惠。如果我要成全你贤惠的名声，照你的意思去办，取来一个像你这样贤慧明达的，在我固然是一件好事，娶得不好，你会悔不当初，可也害了我。”

“我也不管是为我自己；也为的是你。像这样没有一位掌印夫人，说出去总不大好。”

“我又不想做官，要什么‘掌印夫人’？”曹雪芹又说：“这件事，你不必管，让我自己来料理。如果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你就说你劝过我几次就是了。”

杏香想了一下问：“那么，你是怎么料理呢？”

“我慢慢儿物色。真有贤惠的，能像你这样子气量大，不至于面和心不和，让我夹在中间为难得，我当然也愿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是想吃冷猪肉的人；能坐拥娇妻美妾，何乐不为？”

“什么？”杏香问道：“什么冷猪肉不冷猪肉？”

“是朱竹垞说过得——”

曹雪芹将有人劝康熙年间大名士朱彝尊删去集子中的风怀诗，朱彝尊表示不想吃两芜的一块冷猪肉，意思是并不期望身后能以道学的身份配享文庙，何妨保留绮情艳语的风怀诗的故事，细细讲了给杏香听。

这就表明得很透彻了，“你是这样料理，我当然求之不得。”杏香很欣慰地说：“不过你要把你自己的话，记在心里。”

“不劳费心。”

曹雪芹觉得话说开了，心里很痛快，酒兴也就更好了；正当陶然引杯时，丫头来叩门来报：秋月找人来请：“请芹二爷上太太屋子里去。”

曹雪芹心中一跳，看钟上指针已近”子正“，越发惊慌；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午夜召请？

“你沉住气！”杏香已经猜到了，“大概是太太发病。”

赶去一看，果不其然。原来马夫人的哮喘病，始终未曾断根，一遇外感，就容易复发；不过这回来势很凶，喘得格外厉害，痰恿气逆，满头大汗，张口急喘，声达户外，只不断地从船声中涌出一个“渴”字，但倒了温茶来却无法下咽。

看母亲那种痛苦的神态，曹雪芹恨不得能以身替代；到还是杏香比较沉着，跟秋月商议，平时常青来看的杨大夫，住在宣武门外，城门还没有开，就开了一时也请不来，只有找何谨来救急。

“已派人到四老爷哪里去请了。”秋月答说：但快八十岁的何谨，在曹頫那里养老，如此深夜，必已上床，上了年纪的人，行动迟缓，也非片刻可到。““这样，”曹雪芹矍然而起，“我去一趟，把太太的病情告诉他，反正老毛病他也清楚，等他开了方子，我顺便就抓了药回来。”

“对，对！只有这个办法，”杏香催着说：“你赶快带了人，骑着马去吧！”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喊的一个“不”字，又连连摇手，却已气喘太急，竟无法说话。

“太太，慢慢儿说。”秋月一面替她揉胸，一面说道，“你别心急，越急越说不出来。”

马夫人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字，却只有秋月听得清楚。

“芹二爷，太太交待：‘别骑马’，真的，别骑吧，深更半夜，你心里又有事，别摔着了。”

病得如此，还仍是为爱子操心，曹雪芹几乎掉下泪来，急忙回过身去答说：“我不骑马，我走了去。”语罢，一掀帘就走了。

“多带两个人，点大灯笼；是派车去接老何的，也许路上就遇见了。”秋月赶出来大声关照。

猜得不错，果然在半路上遇到接何谨的车子。停车相见，曹雪芹将马夫人的病情说了一遍，问他应该如何处方？“老何，”他说：“你把方子告诉我，我去抓药，你赶紧做了车去看太太吧！”

“芹官，这病要开痰路，方子我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何谨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我到药铺子敲门去抓药，你先回去，安慰太太，说这病有把握，服了药，痰一出来，马上就平下去了。”

于是曹雪芹返身急步，气喘吁吁的赶回家，拿何谨的话来安慰母亲。其实只要他一回来，马夫人就觉得安慰了，因为桐生曾堕马受伤，这件事使得马夫人大为警惴，每回曹雪芹骑马出门，她总是惴惴然的，一到晚上，更为不安，必得等到爱子安然归来，才能放心。此刻见曹雪芹脸红气喘的神态，知道他守着她的告诫，并未骑马，自感欣慰。

不一会，何谨到了。带了一大包药；原来他听曹雪芹叙述病情以后，如何对症下药，虽已大致了了，但毕竟需诊断以后，才能处方，因而将治哮喘痰恿有关的药，都带了来；将“望闻问切”四个字都做到了，方始要了巴秤子，亲自量药，交秋月去煎。

其时四更已过，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曹頫赶了来探望病情。他存着一点私心，如果海望有通知来，需立刻启程去接圣母老太太，他打算仍旧带着曹雪芹作助手，倘或马夫人病重，曹雪芹必须侍奉病榻，他心里的打算就要落空，因而不能不关切。不过他不便进马夫人卧室探望，只在堂屋中做；曹雪芹告诉他说：“刚服了老何的药，仿佛很对症，哮喘不那么厉害了。”

“喔，药方呢？”

何谨已补开了脉案，开的药是枳壳、杏仁、前胡之类；曹頫也曾涉猎医术，略知方脉，当下与何谨谈论，意见都差不多。“四老爷请宽坐，”何谨说道：“我在进去看一看。”

到了马夫人卧室，只见哮喘倒是减轻了，痰涌如故，喉头“呼呼”作响。当下叫秋月与杏香扶住马夫人的上身，略向前倾；他自己亲自拿一具磁面盆，捧在病人胸前，吩咐秋月与杏香，轻轻拍背。拍了有二、三十下，只见马夫人口一张，痰涎大吐；何谨连声说道：“咳，咳！”马夫人便大咳特咳，将眼泪都咳了出来，吐出半盆的痰涎，气舒而不逆，双眼中顿时有神采了。

杏香去取了水来，一面伺候马夫人漱口，一面笑道：“何大叔，真是有手段。”

“太太胸口觉得怎么样？”何谨问说。

“有点儿发空。”

“喘呢？”

“还有一点儿。”

“不要紧。我在开一张方子。”说完，转身而去。

马夫人点一点头，向秋月问说：“是不是四老爷来了？”

“是的，在堂屋里。芹二爷陪着说话呢。”

“你去一趟，说我好多了，给四老爷道乏。”马夫人又说：“你也该预备点心才是。”

“是的。”秋月答说：“我也想到了，只为太太这里离不开，所以没有理会这回事。我马上去预备。”

“秋姑，你去吧，这里都交给我了。”杏香觉得人少事多，应该各有专责，才不会乱；于是毫不思索的又加了一句：“你住外，我主内。”

曹家现在只有马夫人叫秋月，是直呼其名，其余的都管她叫“秋姑娘”，杏香因为日常相处，一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自然而然将最后一个字缩掉了；只有曹雪芹是例外，随着高兴乱叫，有时“秋月”，有时“秋姑”，有时“姐姐”。但不管什么人，也不管怎么叫，都承认她是当家人，秋月虽未以次自居，可也从未逃避过当家人的责任，如今听得“我主内”这三个字，心中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过，在这时候却无从去细辨那到底是如何异样之感，匆匆到了堂屋，看到何谨在西面窗下，伏案开方；曹雪芹面有喜色，那就不必再道病情，只想曹頫贺了年，又转述了马夫人为他“道乏”的话，然后问道：“四老爷必饿了，爱吃点什么，我去预备。”

“有什么，吃什么好了。”

“四老爷是用‘卯酒’的。”曹雪芹提醒她说。

“我知道。”

年菜、点心都是现成的，只拿京冬菜现炒了一样冬笋，一共八个碟子，又替何谨备了四样菜，叫两个小丫头端了，跟着她来到堂屋，铺排桌面。

“何大叔，你是这会儿吃，还是等一会儿？”

“不忙。”何谨答说：“等我把方子开好了，上厨房去喝，免得费事。”

“你还是在这儿吃吧！今儿个我可没工夫陪你，再说，你正好管烫酒。”

“也好！”何谨已开好了方子，送给曹頫看过，然后关照桐生，“你出城去一趟，等西鹤年堂开门，抓了药就回来。”

“大药铺都得等‘破五’以后才开张，”桐生问说：“近处去抓不行吗？”

“有两味药，只有西鹤年堂的才地道。你去敲门！”

桐生答应着走了。何谨便开始在火盆上为曹頫，也为自己烫酒。这种同室异桌而饮的情形，在曹頫主仆是常事，曹雪芹是司空见惯，有时还拿着酒杯去就何谨，听他谈几十年前所见的骚人墨客的韵事。但这天却只能陪他四叔喝酒谈正事；而且有些话还是不宜让何谨听见的，当然，是有关圣母老太太的事。

“雪芹，我跟你说实话，倘或接到通知，要去接圣母老太太，我打算仍旧找你帮我。不过，今儿个你母亲这一病，我就为难了。”

“我娘好了，自然能陪了四叔去。就怕跟傅太太一路同行，她要差遣我这个、那个的，推辞不掉，惹起闲言闲语，可不大好。”这是曹雪芹故意这么说的，也有点发牢骚的意味在内；曹頫当然能听得出来，笑笑说道：“不要紧。我相信你，如果有什么闲言闲语，我替你来辟谣。”

那就只剩下马夫人发病这层障碍了。曹頫想了一下，将何谨唤了来有话说。“老何，”他问：“你看二太太的病，要进步要紧？”

“只要看顾得周到，就不要紧。”

“这话是怎么说？”

“二太太的病，不发则已，一发必凶；及时下药，就不要紧。最怕时候耽误久了，一口气接不上，那就要出乱子了。”

“好。我明白了。老何，”曹頫说道：“你今天就搬过来，专为防备着二太太的病。”

这在何谨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重回旧巢了。在曹頫家名为养老，其实枯燥乏味，常受季姨娘絮呱，更是件令人难耐的事，只为曹頫总是一番好意，说不出想回来的话。难得有此机会，不可轻轻放过。于是他故意作出不甚情愿的神气，“我还是常常来看看二太太好了。”他说：“如果搬了来，等二太太好了，又得搬回去；我今年七十六了，真懒得再这么来回折腾。”

“那就不用再搬回去好了。”曹頫毫不思索的说。

得此一语，如愿以偿；何谨却不敢将欣喜摆在脸上，以一种奉命维谨的语气答说：“四老爷这么交待，我今天就搬”。

曹頫点点头，向曹雪芹说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曹雪芹岂止放心，还跟何谨同样的喜在心头，高高兴兴的回答：“是。这下我可以放心大胆，跟四叔去办事了。”

“还有件事，”曹頫又说：“乌家的亲事怎么样？”

“年下都忙，还没有工夫商量这件事。”

“这是件大事。等你娘好了，赶紧商量出一个结果来。你今年二十六了。”曹頫还想说，万一马夫人大限已到，内无家妇，这场白事办起来不象样。“不过适逢马夫人病中，又是新年，说这话的时机，非常不宜，所以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而已。

“是。”曹雪芹不愿多谈，便没话找话的扯了开去：“我跟四叔去办事，要预备些什么？”

“除了纸笔，什么都不用预备。反正也不过几天的事。”

这是秋月又带着小丫头来上点心，“煮饽饽”、鸡汤挂面以外，还有制法从江南带来的两样甜食；桂花脂油百果糕和松子黑枣馅儿的枣饼。

“何大叔，”秋月又特意走到西面去招呼，“你爱吃‘把儿条’我叫人在和面，替你做一碗打卤面。”

“不用，不用，太费事。我吃煮饽饽好了，多给好醋、熟油辣子。”何谨忽然看一看曹頫，放低了声音，作出诡秘的神情，“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搬回来了，这一搬来就不用再搬回去了。”

“好啊，那一天搬？”

“那一天？当然是今天。”

“今天？”秋月说道：“好像太急了一点。我得好好替你收拾一间房，破五再搬吧。”

“不！”何谨很固执，“今天就搬，我先住门房好了。”

“那也由你。”

其时天色已明，曹頫这顿“卯酒”喝得很舒畅，加以将带曹雪芹同行者件事安排好了，所以精神抖擞的站起来说：“我洗把脸，喝喝茶，正好顺路去拜年。”

“四老爷把衣包带来了？”

秋月这一问，曹頫才想起穿的是便衣，拜年要“肃具衣冠”，却又懒得回家换官服，便既说道：“看跟我的人在哪儿？叫他回去一趟。”

“我去好了。”何谨在一旁自告奋勇，“还要带拜匣、手本、名帖，只怕他们闹不清楚。”

“也好。”

于是何谨兴匆匆的带着曹頫的跟班，坐车回家；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回转，除了曹頫的衣包、帽笼和拜匣等等之外，另外带了一只大网栏。

“那是什么？”曹頫问说。

“是我的东西，我这就搬了。”何谨答说：“二太太，这几天一刻都少不得人。”

第二十五章

这天曹家的客人很多，而且十之八九是堂客，拜年兼探病，络绎不绝；幸而锦儿及时赶了来；有她出面应付，才不至于显得尴尬—杏香与秋月，都不算场面上的人。

马夫人服了何谨的药，恢复得很快，不过气还虚弱，不能多说话；只是提到何谨，她的话就多了，听桐生管他叫“何大叔”便既说道：“老何七十多了。‘何大叔’还是老太爷那时候沿下来的叫法；桐生该叫他‘何爷爷’才是。”

“不必，不必！”何谨摇手说道：“一改称呼就乱了，还是照旧；倒能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

等何谨一走，她又问秋月：“你把老何安顿在哪儿？”

“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的敞厅上，隔一间屋子给他，这得等过了元宵才能动工。这会暂时住门房。”

“真得好好儿安顿他。”马夫人说：“倒不是为了他能照料我的病，为的是他那份情意。他，四老爷那儿呆不住，他儿子那儿不愿意去，情愿住在这儿。这份恋旧的心，就叫义气。其实，他住这儿，虽说不让他干活儿，可也总没有在他儿子那里当老太爷舒服。你们要想到这一层，就会觉得他可敬可爱了。”

原来何谨的儿子五十都过了。曹寅在日，觉得这个“奴子”资质不坏，且好读书，不忍让他埋没在仆从堆中，所以托了内务府，特为替何谨“开户”，已不算曹家的“属人”。何谨恋巢，不肯离开曹家，他儿子却随着他母亲另住，那宅小房，也是曹家产业。何谨特为替他儿子起了个号，叫做慕曹，示不忘本。

那何慕曹从师读书，也学过时文，既脱奴籍，便能应考，占了上元县籍，进学种了秀才。但到乡试时，何慕曹跟他父亲大开谈判，他要求何谨搬回家来住，何谨不肯，何慕曹又问：如果中了举人，是不是回家？何谨断然决然得表示：“我在曹家一辈子了。”他儿子的态度也很坚决，如果何谨不愿回家，他不赴秋闱。理由是中了举人，人家问起来：“老太爷呢？”他无从作答。这里有很充足，但何谨不为所动；因而何慕曹放弃举业改事贸迁。，先是贩卖米谷杂粮，在江宁时已有基础；及至曹家归旗，何慕曹也到了京里，在骡马市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但以漕船上的朋友帮衬，小杂货店变成一家颇具规模的南北货行，家里一样婢仆成群，几次请何谨回去受供养，何谨到却不过情时，回去住几天，但至多半个月，一定得回曹家。

有一次秋月问他：“何大叔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家呆不住？慕曹哥不是挺孝顺你的吗？”

“不错，他很孝顺我。可是我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一开口不是：‘这批鱼翅不好’就是‘今年福建桂圆歉收，一定会涨价，趁早进一批货。’我听了脑袋直发涨。还是回来找芹官、日子才过得舒服。”

回忆到此，秋月恍然有误；为了求证起见，特为去问何谨：“想来你也是在四老爷那里没有什么人可谈，才想搬回来的。何大叔，我猜对了没有？”

“没有人可谈，还在其次；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谈不拢的人，偏要跟你谈，那才真叫受罪。”

“这，这是说季姨娘吗？”

“可不是！”何谨又说：“邹姨娘的理路倒还清楚，而且也有点儿见识，可是她在上房，见面的时候也不多，就见了面，也不能只聊闲天。”

“四老爷呢？”

“四老爷也一样。只有棠官从圆明园回来，可以谈谈。不过，几句话一聊，就现原形了。”

“现原形？”秋月不解的问：“棠官怎么啦？”

“无非嫖赌吃喝，纨绔子弟的本性都显出来了。”

“喔。”秋月也听说过，不愿深问，只是谈何谨，“那么，你先下来干些什么呢？”

“看字画，看碑帖；要不就逛庙，逛琉璃厂。喔，秋月，”何谨突然显得很兴奋地，“你知道不知道？我还学了一样手艺。”

秋月大为诧异，也颇感兴趣，“八十岁学吹鼓手，何大叔你的兴致倒真好。”他问：“学了什么手艺？”

“装裱字画。不过，手艺还不精。”

“那好！”秋月笑道：“你马上要收徒弟了。”

“你是说芹二爷？”

“对了。还有桐生。你们老少三个，尽无事忙吧！”秋月又说：“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替你隔出一间来住——”

“不，不！”何谨打断她的话说：“那不好。有杏姨在，她不便，我也不便。”

“那么，你打算住哪儿呢？太太交待了，一定要让你住的舒服；你看哪儿合适，你自己说吧。”

何谨想了一下说：“我看梦陶轩外面那间屋子倒很好。太太有时要找我也方便。”

那是连接两座院落的一个小花厅，三开间带一个花坛，凹字形的雨廊，两头开门，人来人往，终日不断，并不宜于住人，不想何谨会挑中这一处。

“何大叔，那可是个冲要之地，从梦陶轩出来，或是到梦陶轩，必经之路，你要是嫌吵，我劝你另外挑。”

“我不嫌烦。再说也烦不到哪儿去。”

“好。咱们这就算定规了。不过，我可得过了破五，才能替你拾掇。”

“你也不用费事，我自己来。”何谨问道：“那三间屋现在是堆东西不是？”

“只有两间堆东西。有些东西实在也该料理了，送人的送人，丢得丢；过了破五，我来清理。”

“交给我好了。我把两间并成一间，就够住了。”

从这天起，何谨就一个人满满的收拾；收拾出两间屋子来，到了年初八那天，自己悄悄去找了个裱糊匠来，他也帮着一齐动手，窗纸全都换过，屋子里糊的四白落地，焕然一新。

那天恰好锦儿又来了，到梦陶轩由那里经过，顿觉眼前一亮；进去一看，不由得笑道：“老何，我当这儿要做新房呢！”

“锦二奶奶真会说笑话。”何谨也笑着回答；然后正色说道：“锦二奶奶，我想请震二爷赏我一样东西，能不能请你说一说？”

“行！”锦儿答得异常爽脆，“你说吧！”

“震二爷跟皇木厂的那些掌柜都熟，能不能替我要一块案板。”

“一块案板罢了，又何必还找他们。我叫人替你做就是。”

“不！”何谨说道：“不是普通裁缝做衣服的案板。我这块案得三寸厚，两丈四尺长，一丈一、二尺宽，还得福建漆退光。”

“干吗呀？你又不是开裱画铺。”

“锦二奶奶真行！”陪着她在一起的秋月笑道：“一下就说中了。何大叔八十岁学吹鼓手，学了一手裱字画的手艺。”

“不，不，还谈不上。”何谨答说：“总得找些不急之务，日子才过的轻快。”

于是锦儿细问经过，及至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欣然说道：“你所幸开个单子，要什么，我一下子都替你弄它个周全。”

“那就谢谢震二奶奶了。不过，震二爷的收藏可别让我来装裱，这就是我报答锦二奶奶的。”

“何大叔，”秋月问道：“这话怎么说？”

“我怕把震二爷的收藏弄坏了，岂不是恩将仇报？”

听这一说，彼此大笑；只听门外有人大声嚷道：“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不问可知，来的是曹雪芹。等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那两间打通了的屋子，只是摇头。

“怎么啦？”锦儿问说。

“这要一支上了案板，老何连安休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看，我那里那间敞厅倒很合适。”

锦儿与秋月相视而笑，老何觉得白天在那里做活，并无不便，深深点头同意：“哪里是比这里合适。”

“好了，说定规了。”曹雪芹转脸问道：“锦儿姐，你真的要送。”

“真的送。不但送案板，还送一块招牌，梦陶轩专裱古今字画。”

说送市招，当然是笑话，案板却真的送了；锦儿给了何谨二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去采办。曹雪芹心很急，因为随时会封诏随曹頫去办事，巴不得早早弄停当了，才能了却一件心事，所以一过破五便催何谨去找木匠，只费了三天工夫，梦陶轩敞厅上就出现了一块簇新的案板，然后上漆退光，这很费手续，曹雪芹一遍一遍去看，远比何谨更来的起劲。

这天正在督促漆匠上最后一道漆；只见桐生匆匆奔了来说：“震二爷来了。““震二爷回来了？”曹雪芹深感意外，“在哪儿？”

“在太太屋子里。”

曹雪芹随即赶了去，只听他母亲说道：“你四叔不用去了。”

“喔，”曹雪芹向曹震问道：“是怎么回事？”

“咱们回头谈。”曹震说了这一句，边细细问了马夫人的病情，做了好一会方始告辞，转往曹雪芹的书房去谈圣母老太太。

“人来了？”

“来了。”

“进宫了吗？”

“还没有。”曹震答说：“暂时住在皇后娘家。”

“那就是傅太太那里。”曹雪芹问说：“不说是有四叔去接吗？怎么忽然来了呢？”

“其中有一段曲折，我也是今天上午到京，跟海公去复命的时候才知道。”曹震脸上忽现恐惧之色，“想起来可真玄！”

“怎么回事？”

“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消息，还是走漏了。还听说有人要在半路上打劫。”

“有那么大胆的人！”曹雪芹失声说道：“真要出了事，可不得了。那是谁呢？”

“我没有敢问。”曹震又说：“只听说是方问亭的主意。他不知从哪儿的来这么一个消息，据说人家已经知道了，四叔是指定专门办这趟差的人，所以定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么一计，表面上看四叔没有出京，圣母老太太就不会进京；其实暗地里另外派了人来通知我，趁着过年热闹的时候，悄悄儿动身。总算一路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觉地办好了这趟差事。”

“恭喜！恭喜！”曹雪芹拱拱手说：“震二爷，你要升官了。”

他将海望曾打算将曹頫调升内务府堂郎中，而曹頫不愿的话，告诉曹震，接着又提出他的看法。

“四叔谦退为怀，这份功劳不又加在你头上？而况你自己的功劳也不小；我看不但要升官，而且还会派好差事。”

听这一说，曹震笑得合不拢嘴，“雪芹，你也出了很大的力。你不想补缺，总也得有个酬谢你的办法。你自己说吧。”

“我什么都不要。”

“喔，”曹震突然想起，“一路上圣母老太太不断问起你，傅太太也提过。”

“她怎么说？”

“傅太太。”

“不！”曹雪芹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指圣母老太太。”

“她挺关心你，问你的功名，又问你为什么不娶亲。”曹震又说：“她总想提拔、提拔你，这条路子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错过了。”

曹雪芹小小不答，曹震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曹震神色匆匆的又来了；到马夫人那里打个转，随即便到梦陶轩来找曹雪芹。“方问亭要找你。”

“他找我？”曹雪芹不解的问：“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听口气似乎要跟你打听一个人。”曹震叮嘱：“明儿一早，你在咸安宫御书处等着，他会派人来招呼你。”

“好！我知道了。”

方观承没有派人来，而是亲自来访，在御书处找了间空屋子，屏人密谈；略叙寒温之后，很快的谈入正题。

“有个干过镖客的冯大瑞，你认识不认识？”

这一问，曹雪芹大出意外，“认识。”他随又问说：“方先生何以忽然提到这个人？”

“我回头再告诉你。”方观承继续发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是犯了案，发配云南。以后一直不知道他的行踪。”

“最近你听人提到过他没有？”

“没有。”

“他跟仲四怎么样？”

“仲四是他的东家，很看重他的。”

“我跟你谈过漕帮的是没有？”

这是有关系的话；曹雪芹心想，上有老母，以明哲保身为妙，便摇摇头说：“没有。”

“漕帮的情形，你知道的不少吧？”

话越来越玄了，曹雪芹大起戒心，“我不大清楚。”他说：“我以前奉母住通州，通州漕船很多，有时候听他们谈起，仿佛其中很有些内幕，我就不便去打听了。”

“嗯，嗯。”方观承又问：“姓冯的，有一门亲戚姓王，是不是？”

“那门亲戚没有做成。姓王的也是仲四那里的镖头，他娶的是先祖母身边的一个人，名叫夏云。王达臣有个妹妹，原要许配给姓冯的，后来因为犯了官司，这门亲没有结成。”

“他那妹妹呢？”

问到这句话，曹雪芹心头隐隐作痛，“失踪了。”他说：“生死存亡，至今未明。”

“她也是府上的侍儿？”

“也可以这么说。”

“叫什么名字？”

“叫绣春。”

“姓什么？”

“王达臣的妹妹，自然也姓王。”

“对了！”方观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闹糊涂了。”他接下来问：“雪芹，你跟王达臣的交情怎么样？”

“也谈不到交情。不过他虽是习武的，倒没有那种江湖上的习气，彼此谈得来而已。”

“他呢？对你怎么样？”

“他，”曹雪芹想一想答说：“对我算是尊敬的。”

“那好！”方观承说：“今天的事，请你搁在心理，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

“是。”

“过两天，也许还有事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只要力所胜任，自然谨遵台命。”

“言重，言重！”方观承拍拍他的背说：“老弟，好自为之。”

辞别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是个无法独享秘密的人，但想起方观承的告诫，连曹震面前都不能提，可见是极有关系的事；自然得瞒着杏香，而且也不必跟她谈，因为以前的那些情形，形象是隔膜的，就跟她谈了，她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帮助。

曹雪芹心想，能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秋月，一个是老何；比较之下，又以跟秋月商量为宜。不过，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谈出结果来的，得避开人找个清静的地方，才能细谈。

这个地方真还不好找。想来想去，想到了一条路。回家找个机会问秋月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菩提庵去抄经？”

“老早抄完了。怎么又说要去抄经呢？”

“编一套说辞就是了。回头在太太那里，你顺着我的语气说就是了。”

到了晚饭以后，照例大家都聚集在马夫人屋子里，陪着她闲谈。曹雪芹故意后到；进门便先跟秋月说话。“秋月，你上次不是告诉我，鸠摩罗什译的那本《心经》，是个线本，所以没有能抄全，是不是？”

秋月照约定，毫不迟疑的答说：“不错。”

“我替你找到了，可以借来给你用。”

“经呢？”秋月问说。

“你要用我才去借。你如果不用，我借来干什么？”

“明天就可以。”

秋月完全明白了。原来去年马夫人发病时，形势也颇为险恶；有人说菩提庵的观音大士极灵，秋月便去烧香许愿，许下马夫人病好了，她用泥金抄一本《般若波罗蜜夺心经》，供奉在菩提庵。后来完愿时，觉得《心经》的经文极简，不费多大工夫，更不费多少泥金，许愿时没有想到，此刻发现了，倒象心欠虔诚似地，但许的是《心经》，又不能改学别的经，因而颇为踌躇。

结果是曹雪芹替她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他说大家都知道般若心经是玄奘大师所译，其实有七个译本，在唐朝就有五个；唐以前有姚秦的高增鸠摩罗什的译本；唐以后有北宋施护的译本。将这七个译本各写一遍，许的愿就不显得轻了。因此，曹雪芹故意编出这么一套话，马夫人和形象哪里想得到其中的玄虚？便由得秋月去掉花枪了。

“太太，我明天就到菩提庵去抄全了它，功德就算圆满了。”

“那好。”秋月向马夫人说道：“我看就这么好了。”

“随便你。”

“泥金呢？”杏香的心也很细，这样问说。

亏得她这一问，曹雪芹才被提醒；不然就会露马脚，“秋月，上回抄经，有多余的没有？”他问。

“余是有余，当时就送了菩提庵的当家师太了。”

“那你拿一两金子给我，我明天顺路到珠宝市替你换一两泥金，送到庵里。”

秋月立即在她的私蓄中，找了个一两的金锞子，交了给曹雪芹。第二天秋月到了菩提庵，也有一套说辞；说上次抄得七本经中，有一本可能错了。曹雪芹可以捷译本校勘无误的善本来做一个比对，果然错了，愿意重写一本。

菩提庵的当家师太妙能很高兴。她也认识曹雪芹——由于马夫人是清真的缘故，比丘尼是不上门的，不过马夫人也很尊重他人的信仰，所以不反对秋月去烧香，有时在亲串家遇到比丘尼，也不妨交谈。妙能跟锦儿很熟，曹雪芹便是她在锦儿哪里见过的；听说他要送经来，当下关照知客师备素斋款待。

那菩提庵香火不盛，又是大正月里，家家堂客都忙，所以来烧香的绝无仅有。秋月最爱那里大殿前面的两株松树，老木砮定、浓荫覆地，每来必在树下徘徊，心里常想，到明净的秋天，在松荫下沏一杯好茶，听凛凛松风，那才是一段清福。不过，这天还很冷，知客师不容她在松下留连，半劝半拉的将她延入东面的禅房。

这间禅房，也就是他过去抄经之处；那七本“泥金心经”，已经从神柜中请了出来，整整齐齐的叠在方桌上。秋月洗了手，焚起一炉香，端然正坐，开始看经；见此光景，知客师悄悄退出，顺手将门掩上。

不久，听的人声，辨出是曹雪芹来了。果然，知客师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曹雪芹，手捧一个布包；略一招呼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一本《心经》、一个油纸包。

“劳驾”，曹雪芹向知客师说：“请弄点清水来调泥金。”

“不忙。”知客师答说：“如果不错，就不用秋姑娘费事重写了。”

“错是不错，可惜原来的本子不全，一定要从新写过。”

原来曹雪芹这天醒来，将整个情由细想了一遍，觉得跟秋月私下相晤，恐怕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所以决定让她重写一本，一天写不完，第二天再来，便又有了密谈的机会。等知客师一走，他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秋月，秋月也告诉他，当家师太请他吃斋，有一上午的功夫，可以从容谈话。

“芹二爷替我仙庵里做功德，当家师太交待，无论如何青芹二爷吃了饭再走。”

“多谢！多谢！”曹雪芹合十答道：“我们要校对经文，比较费事，恐怕也非叨绕不可了。”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扰，回头再来奉请。”

知客师辞出时，又要掩门，秋月开口了，“门不必关，帘子也不必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不算太冷，不要紧。”

知客师只知她是避嫌疑，不知她是怕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开着门，便好及时住口，以免泄密。两人对面而坐，面前各自摊开一本《心经》，遥望如探讨经义，而谈得确是另一回事。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震二爷何以忽然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秋月答说：“这种事，我连问都不敢问。““真的，我要跟你说了内幕，真怕吓着了你。”曹雪芹忽又谈到曹頫，“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爷把铺盖卷儿搁在门厅里，不拘白天黑夜，说走就要走，何以忽然又不去了呢？”

“震二爷回来了，四老爷当然不必去了。”

“不错。可是震二爷快回来了，四老爷事先竟一无所知，仍旧让他装出每天都要走的样子，那又是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我告诉你吧！这是内务府海大人跟方老爷使得一个障眼法。”

“方老爷？”秋月问说：“是咱们王府的那位方老爷？”

“不是他还有谁？”

“喔，”秋月想了一下问：“为什么使这个障眼法？为的是让人想不到震二爷会进京。”

“一点不错，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为什么呢？莫非真的有人在盯着震二爷？”

“不是盯着震二爷，是盯着圣母老太太？”

“那又是为什么呢？是有意跟——”

“是有意跟皇上过不去。”曹雪芹将她未说的话，说了出来，“打算捣乱。”

“谁捣乱？”

“反正总是想得皇位而落空的人。”曹雪芹停了一下说：“现在要谈到跟咱们相熟的一个人了。”

听得这话，秋月遽而失色，以双手挣着桌沿，一双手抚在胸前，“芹二爷，”她声音都哆嗦了，“我可经不吓。”

“你别着急！”曹雪芹咽了口吐沫，指着那些《心经》说：“凭你这份功德，观音大士也会保佑咱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再说也没有什么凶险，或许还有好消息。”

说了一大篇，只有最后一句话管用，秋月急急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先别心急！等我慢慢儿告诉你，方老爷找了我去，问起一个人，你想都想不到的，冯大瑞！”

“冯大瑞？”秋月有些困惑，“跟他什么相干？”

“大概预备出头来捣乱的，就是冯大瑞。”曹雪芹赶紧又说：“不过也不见得一定是。方老爷问起冯大瑞，问起王达臣、还有仲四，我都照实跟他说了。他还问起漕帮——”。

一听这句话，秋月就急了；她平时就颇不满于曹雪芹喜于江湖众人结交，这是不由得怨气上冲：“都是你喜欢跟那些牛鬼蛇神来往！”她说：“冯大瑞，震二爷也知道的，仲四跟震二爷更熟。冯大瑞是仲四那里的镖头，要打听他，托震二爷找仲四好了，为什么要找你？”

夹枪带棍，一顿排揎，连一向沉着稳重的秋月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过一时抹不下脸来，仍旧是气鼓鼓的模样。

“知客来了。”曹雪芹向外看了一眼，悄悄说道：“看经吧！”

知客师只是路过，悄然急趋而过。就这片刻的宁静，秋月已是心平气和，“方老爷还说了些什么？”他问。

“他说或许还有用我之处。还拍拍我的背，说了句：‘好自为之。’”。

“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还有句很要紧的话，忘了告诉你，他说他跟我谈的事，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起。”

“那，你怎么又跟我谈呢？”

“不跟你谈，跟谁谈？”曹雪芹说：“我可是连杏香面前都没有提。”

“本就用不着跟她提。前因后果他都不清楚，跟她提了，只有害她替你担心，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秋月又问：“你捉摸过‘好自为之’那四个字没有？”

“自然捉摸过。我想，他是要我去找冯大瑞。”

“我也是这么想。”秋月点点头，“可就想不透，这找是怎么找？方老爷的为人，我不知道。照你看，这找是好意呢？还是恶意？”

“好意如何？恶意有如何？”

“好意是劝他躲开，或者投诚。恶意就很难说了。”秋月又说：“反正这件事，真的要用到你，可是件决不能掉以轻心的事，真的要‘好自为之’。”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曹雪芹说：“我打算想法子先去找冯大瑞。”

“找到了以后怎么样？”

“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再说。”

“你能找得到他吗？”

“只有去碰，大概总有地方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秋月不作声，起身到一旁火盆边去烘手；曹雪芹也跟了过去，看他手被有些红肿，毫不考虑得去拉着她的手说：“千万别烤火，会生冻疮。我替你揉揉。”

“你又忘其所以了，”秋月缩回她的手，向窗外看了一眼，“你当是在家里？”

曹雪芹也醒悟了，这亲密的样子让人见了不雅，因而亦然敛手。

“当门而坐，也不是一回事。虽没有风，到底有寒气。咱们把桌子挪过来。”

一挪挪到窗下，窗子上有一方玻璃，里外皆明，也足以避嫌。等把桌子安顿好，秋月也考虑好了。“先去找冯大瑞一问，固然是个办法。就怕人家那你当‘灯笼’。”秋月的意思是，方观承祥抓冯大瑞，苦于无从下手。估量他透露了这个消息，曹雪芹回去找冯大瑞，于是派人暗中监视，曹雪芹所到之处，便都是线索。倘或找到了冯大瑞，正好掩其不意；那一来，曹雪芹便成了眼线了。

“方问亭久历江湖，大概还不致害我做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你的顾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既然你说方老爷久历江湖讲义气，那好，你索性再去看他，跟他打开窗子说亮话。”

“这也好！”曹雪芹问：“这亮话该怎么说？”

“那还用我教吗？”秋月笑着回答。

“你不是说，这件事绝不能掉以轻心呢？我怕我有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秋月沉吟着说，“只有一句话顶要紧，不管他要用你也好，是你求他也好，一定的切切实实问清楚，他的权柄有多大？”

“对！这件事一定会‘通天’，万一办事办到一半，他说他做不了主，岂不大糟特糟？”

看看没话了，秋月便开始抄经，泥金甚多，她劝曹雪芹也抄一本，他听是听了，却抄不到两页，编即搁笔。“我得走了，你替我谢谢庵里。”曹雪芹说：“事机紧迫，我得赶紧去找方问亭，迟恐不及。”

第二十六章

方观承自军机处下值，还得到平郡王府有一分职司。时间或早或晚，这天来的晚，直到未末申初才等到。“你必是为冯大瑞的事来的。有何见教，请说吧。”

“是。”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并无深交，不过既蒙方先生垂问，而且还有后文，我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方观承沉吟了一回，笑道：“事情还不十分清楚，你能不能找到他？”

事情还未清楚，何须沉吟？曹雪芹心知他有所保留，因而也不肯说实话；“这在我是大海捞针的事，”他说：“方先生如果能指点一两条路子，我或许可以找到他。”

“你不是久住通州？何不到漕帮朋友那里去打听、打听。”

“是。”曹雪芹问：“我去试试，毫无把握。还要请问，找到了如何？”

“找到了，请他来见我。决不难为他。”

“他如果不肯来呢？”

“那就劝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要再跟漕帮混在一起了。”

“方先生的意思是放他一条生路？”

“是的。”方观承答道：“她也是一条汉子。”

曹雪芹很满意，便正好将秋月交待的话，说了出来：“方先生倒是一番美意，不过，会不会中途横生枝节，情势非方先生所能做主，以至于为德不卒？”

听得这一问，方观承对曹雪芹刮目相看了。在他的心目中，曹雪芹是上三旗包衣中的佳子弟，最难得的是绝无包衣之所以为人贱视的势利眼；虽然也有八旗纨绔的习气，却不是什么大毛病。至于仕途险恶，宦途诡诈，他既未经历，当然也不会了解，如今方知不然。

因此，他对曹雪芹这一问，觉得必须做很负责任的回答；考虑了好一会说道：“雪芹，如果你找到了他，劝他到我这里来，我怎么样也要保全他。倘或走得不远，飞得不高，仍入罗网，就非我所能为力了。”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曹雪芹看他神态极其诚恳，也即用郑重的语气说：“方先生待人的这番好意，我完全明白，我一定尽力去找，找到了一定要他找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太好了。”

“不过，方先生，我还有句话想说，这件事，方先生是不是只交待了我一个人。”

“是啊。”

曹雪芹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方观承可能是答非所问，因而又说：“请恕我率直，我想问的是，我去找冯大瑞，会不会有人暗地里掇着我？”

“不会，不会！”方观承笑道：“我方某人岂能作这种事？”

“是，是！”曹雪芹倒有些歉然，“方先生。”

“雪芹，你不必说了。”方观承拦住他的话，“我倒是很高兴你的思虑，能这样子细密。就是要如此，我才能放心，我才有指望。““指望？”

“不错。本来我只是让你去试一试，并不指望你能成功。现在看来不同了，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回音？”

原来事情是到这时候，才算定规。曹雪芹顿感双肩沉重，但为了冯大瑞，他乐于挑起这副担子。盘算了一下答说：“半个月。”

“半个月！”方观承踌躇说：“能不能早一点？”

“是这样的，”曹雪芹说：“我原来的打算时，如果在通州没有消息，我得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查访，这样至少也得半个月；如果在通州顺利，那在五日之内，就有以报命了。”

“好！你先到通州去一趟，看是怎么个情形，回来我们再商量。”方观承又问：“”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吧，我送你一批好马。好不好？”

曹雪芹心想，良驹必惹人注目；说不定还有人认得是“军机处方老爷的马”，那一来岂非自己挂了幌子？还是辞谢为妙。“多谢方先生，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送我。办不成，我也不敢领赏。”

“雪芹，你这话说错了。我并非拿这匹马作为请你办事的酬劳；办得成，办不成事另一回事，跟送马无关。”

“是，我失言了。不过，今天的情形，跟方先生第一次告诉我的情形不同了。既到通州，我就非找仲四不可；而况，冯大瑞原是他那里的人。方先生，这一层，我得先跟你回明了；假如决不能告诉仲四，我只好敬谢不敏，因为通州是仲四的码头，相瞒也瞒他不住。”

“说的是，现在情形是不同了。”方观承很从容的答说：“我原来关照要保密，是怕仲似听得风声，或许会去找到冯大瑞，通知他快走。如今既然是照咱们商定的办法去办，当然应该跟仲四说明白。为冯大瑞好，想来他一定也乐意这么办。”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

“不过，雪芹，有一层，我倒也要问一问你。仲四对你怎么样？”

“很好的。”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仲四会不会当你是个公子哥儿，表面上好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暗地里却以为你少不更事——，”方观承歉然的，“雪芹，我说得太直率，你别介意。”

“哪里会？方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仲四对我好，不会口是心非的。”

“好，靠得住就好。”

曹雪芹兴奋，秋月也兴奋，因为找到冯大瑞，可能也就是找到了绣春；至少，也是条线索。“真地找到了绣春，我要问她，为什么心那么狠？六、七年工夫，音信全无，就不想一想人家为她牵肠挂肚。我倒要看她怎么说？”

看到秋月那种爱之深、恨之切的神情，曹雪芹颇有新奇的感觉，因为，记不起她曾有过这样的激动，而也就因为如此，他觉得有必要作最坏的打算。“秋月，我要提醒你，能找到冯大瑞，大概会有绣春的消息，不过不一定是好消息。像现在这样，虽然牵肠挂肚，总还存着一丝希望。这一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不管怎么样，有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就算它是坏消息，也好死了这条心。还有件事，芹二爷，倒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那件事？”

“你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女儿，流落在外面。”

这使得他有一次想起绣春失踪前一天，他为她腹中胎儿命名的往事，“我怎么没有想过？”他说：“我还有个想法，最好是女孩，不要男的。女儿会像绣春，男孩说不定会象震二哥，将来一身俗骨。”

秋月笑了，“我倒没有想到过像谁不想谁这一点。我只希望她生个儿子，”她解释原因：“如果是个儿子，绣春怎么样也得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我们重见的希望就浓了。”

然则，这个男孩夭折了呢？绣春岂非生趣索然？曹雪芹这样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秋月看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没有什么，”曹雪芹不肯说破心事，只紧接着问：“我想明天就去通州，你看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回？”

“要！”秋月毫不迟疑的答说：“不过方老爷交待你的事，一句都不能提。”

曹雪芹点点头，随即便去禀告老母，他只说传言冯大瑞有了北来的消息，想到通州去看仲四，打听详情。说不定连绣春的下落都可以知道。

马夫人先是高兴，接着便疑惑了，“冯大瑞不是充军在云南吗？”她问：“怎么会回来了呢？”

这一问是曹雪芹所没有想到的，但也不难解释，“充军原可以赎罪的，”他说：“或者在那里立下了什么功劳，督抚奏请赦免，也未可知。”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呢？”

疑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刻，好在曹雪芹应付母亲很有办法，从容答说：“他要写信，也不会写给我，应该写给仲四，反正我一到通州，就明白了。”

“好吧！你去。顺便也给在通州的本家拜拜年。”

“是。”曹雪芹心想，这正好作为逗留通州的借口，“不过这一来，总的三、四天才能回来。”

等回到梦陶轩，杏香一面替他收拾随身衣物，一面便问：“那冯大瑞是什么人？”

“不是在谈绣春吗？冯大瑞就是绣春的女婿；犯了案，充军到云南，后来绣春失踪了，大家都疑心她到云南找她女婿去了。到底如何，找到冯大瑞，大概就明白了。”

“对了，”杏香兴味盎然，“我也听说过有绣春这么一个人，仿佛跟震二爷好过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头事由儿很多，一时也聊不完，明儿我还要起早，等我回来再谈。或者，你明儿找秋月问去。”

“我明儿去找她。”杏香又问：“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找冯大瑞怎么要找我干爹呢？”

杏香拜仲四奶奶为义母，仲四便是她的干爹，“冯大瑞本来是你干爹那儿的镖头。”曹雪芹答说“如果冯大瑞真的来了，你干爹总会知道。”

“既然如此，打发桐生去问一声就是了。”

“不！他弄不清楚，非得我自己去一趟不可。”

“你那天回来？”

“不说了嘛。总得三四天。”

杏香沉吟了一回问说：“你不能后天走吗？”

“为什么？”

“如果你后天走，我想明儿跟太太回，请太太准我去看看我干妈，那就好跟你一块儿走了。”杏香又说：“去了就走，不大合适，待长又不方便，三、四天正好。”

“太太病刚好，又是正月里。”曹雪芹在她颊上亲了一下说：“等春暖花开，我专门陪你到通州住几天。”

杏香虽有些失望，却无不快，为曹雪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又将平时预备着送仲四奶奶的尺头绣件，打成一包，思量着交待桐生带到通州。就这时外面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不问可知是何谨来了；杏香叫丫头打堂屋的门帘，曹雪芹同时走了出去问道：“有事吗？”

“听说芹官明儿到通州，我有个膏子药的方子，是仲四奶奶要的，请芹官带了去。”何谨一面掏出一个信封，一面问道：“芹官到通州干吗？”

“听说冯大瑞来了。我想找仲四去打听打听。”

“喔！”何谨踌躇着，仿佛有话要说而不便说似的。

“老何，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大瑞是充了军的人，怎么一下子回来了？我看，芹官，你恐怕打听不出来什么。”

“这，”曹雪芹问：“何以见得？”

“如果冯大瑞是逃回来的，又投奔了仲四爷，他就是窝家，不肯告诉你的。”何谨接着又说：“不是他不懂交情，正因为他懂得交情，为的是万一出了事，不受株连。”

曹雪芹心想，俗语说得好，“姜是老的辣，”关于冯大瑞这件事，方观呈似乎很看重她的见解，其实天晓得，要紧之处是秋月想到的。如今肩负重任，单枪匹马去涉江湖，靠的是仲四，倘或仲四另有想法，变成此路不通，那就一筹莫展了。不如将何谨带去，到时候至少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于是他问：“老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有用吗？”

“有用。”

“是了。”何谨将信揣入怀里，“膏子药的方子，我自己给仲四奶奶好了。”

等何谨一走，曹雪芹发现杏香的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很难看。冯大瑞是怎么回事？”他说：“老何的话，我都听见了，其中仿佛很有关系似的。我看，你不要到通州去吧！反正年也快过完了，仲四会到京里来料理他镖局子的事，那时候再打听也不迟。再说，他如果知道冯大瑞来了；又知道冯大瑞的行踪跟人说了也不要紧，不用你去打听，他也会告诉你的。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这就是我要让老何陪我去的道理。我让老何跟他娶打交道。”

“这么说，何不就请老何去一趟？”杏香又说：“为什么一定要你自己到通州呢？”

“我不也要到通州跟本家拜年吗？”曹雪芹轻松自如的说：“‘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曹雪芹场喜欢用这句也不只是哪一本宋人话本中看来的成语，意思是有那不守妇道的人家，借烧香为名，跟和尚幽会；杏香听了有气，啐着他说：“烧香就是烧香，看什么和尚？也不怕罪过。你如果说是给本家拜年，我不拦你；你可记住了，你是去烧香的。”

在车上，由京城谈到通州，曹雪芹将他跟冯大瑞交往的情形，几乎巨细靡遗的都告诉了何谨；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谨早就知道了的，但冯大瑞跟漕帮有牵连，在他确是初闻。

“芹官，”何谨问道：“你对漕帮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会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问你，仲四在不在帮？”

“大概是吧。”

何谨沉吟了好一会说：“芹官，你恐怕还不知道漕帮的规矩厉害，遇到紧要关头，六亲不认的；而且他们也很讨厌‘门槛外头’的‘空子’去干预他们的‘家务’。所以，仲四不会对你说真话；至少有出入关系极大的事，决不会跟你谈。我看，最聪明的办法是一个字：看！”

曹雪芹将他的话，细细咀嚼了一会，大有所得，“你是说，咱们去了根本不提冯大瑞，只冷眼旁观就是了。”他问：“可是在他那儿一住几天，不惹他疑心吗？”

“咱们不必住他那儿，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谨又说：“仲四要问来干什么？就说来修房子，再请他找两个木匠泥水来勘查估价，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曹雪芹依计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镖局，自然是被奉之为上宾，问其来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德话回答。

“是修房？”仲四问道：“怎么着，是打算办了来住？”

“有这个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说：“不过也还没有定规。”

“那不用说，芹二爷今年要办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谊殷切，“泥水木匠，随找随有。我教人去接头。芹二爷，你也不必回去住，还是住在我这儿，一切现成，不用再费事了。”

曹雪芹尚未搭话，何谨抢在前面开了口：“仲四爷，泥水木匠得拜托你找。住，就不必客气了。太太交待，得好好儿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细；再说有几位本家爷们要来看芹官，在你这儿，似乎也不大方便。”

“这么说，我就不便强留了。每天过来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谨，并未示意辞谢，便既说道：“这倒可以，我先道谢了。”

“先吃饭！饭后我送芹二爷回去。”仲四有提议，“让老何陪着你一块儿喝酒吧！”

“仲四爷，你别管我，我到后面瞧瞧仲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带来了，还有我们杏姨孝敬干妈的针线活计，我也顺便送了进去。”

于是仲四派人将何谨领到内宅，然后将曹雪芹延入柜房喝酒，找了两个镖客作陪，一个姓赵，行二，一个姓何，行六：何六刚从江南交了镖回来，有许多江湖上的新闻好谈，所以这顿饭吃得很热闹。不过本来很健谈的曹雪芹，却不大有话，他只是很用心的听着。

“我去年出京，从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兜了个大圈子回来，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正。”何六讲完了他经历的新闻，要问别人了，“是不是说京里出了一件大新闻？”

“没有啊！”赵二诧异；“什么大新闻？我们在京的都不知道，怎么你在外省倒听说了呢？”

何六同样的也深感诧异，“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济南听人说的，有头有尾，怎么京里会不知道？”说这，他转脸去看仲四。

“你倒说说，”仲四问道：“你听见的是件什么大新闻？怎么个有头有尾？”

“说理亲王。”

“啊，啊！”仲四立即拦阻，“你别说了！这些谣言少传为妙。”

既然说“谣言”，有说“少传为妙”，何六自然不开口了；赵二却大为纳闷，但也不敢打听。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济南所听到的传说，或许有什么自己想知道的线索在内，也未可知，倒要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不过得要避开仲四。

正在这样盘算着，只见何谨来了，曹雪芹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吃过饭了？”

“仲四奶奶要问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赏了一大瓶好酒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说：“请主人赏了饭，咱们就走吧！还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劝酒，盛上饭来吃了，派车将他们主仆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赁给定边大将军粮台，收拾得相当整洁，随时可以居住。安顿略定，问一问房子的情形，曹福请示住多少天，如果住的长，打算临时雇一个厨子照料饮食。

“不必！”曹雪芹答说：“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爷哪里去吃饭，你用不着太费事。”

“今儿晚上总的在家吃，我去预备。”

等曹福一走，何谨说道：“我为什么劝芹官别住仲四哪儿呢？第一，既然托词来修房子，总得回来住，道理才说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儿，仲四会起疑心，凡是检点，咱们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不错。我看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说：“陪客之中，有个镖头叫何六，他在济南听见一件大新闻，哪知刚一提‘理亲王’，仲四就把他拦回去了，而且还说这些事少传为妙，说‘这些谣言少传为妙’他凭什么指着件事是谣言呢？”

“这也许是谨慎的缘故。”

“老何，”曹雪芹说：“我倒很想找何六谈谈，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个机会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认个本家，自然就能无话不谈了。”

“我试试。”何谨说道：“芹官，咱们趁着半天功夫，先去拜年；别白耽误了大好光阴。”

拜年回来，已是上灯时分，曹福正要开饭时，仲四派了一辆车来，趟子手传他的话：“知道芹二爷累了，不过有几句要紧话要跟芹二爷谈，务必请劳驾。”

是什么要紧话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带了何谨去听听。考虑下来，认为不妥。不过还是告个便，找到何谨，将仲四派车来接的事告诉了他，问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听了再说。不过，芹官，如果仲四有什么求你办的事，你得好好儿捉摸捉摸，别胡乱答应人家。”

“我知道了。”

到的仲四那里，柜房里已备好了酒菜，只得两个人对饮，也没有伺候的人。门窗紧闭，隔着一盏青灯，而且仲四的脸色阴郁，气氛令人不安。

“芹二爷，”仲四说道：“请你跟我说老实话，这趟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第一句话就难以回答，“怎么啦？”曹雪芹只好这样问说：“有那儿不对吗？”

“京里有人来，见着了震二爷，没有提起你要来修房子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曹雪芹答说：“这是家母交待的事。”

“是！”仲四又说：“不过，说方老爷找过你两个。”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爷，我怕有点过分了。”仲四嗫嚅着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因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关系。”

曹雪芹记起何谨的话，却又不便坚拒，当即问说：“什么关系，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

仲四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告诉你，其中关乎一个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谁？”曹雪芹说：“冯大瑞？”

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了，这不等于明明白白的招供，他次来是另有缘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爷知道了，最好！我请芹二爷明天回京。”

曹雪芹因为他的语气有着不由分说地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还是保持着从容的态度，“仲四哥”，他说，“你说个原因给我听；说的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双眼眨了几下，又起身到门口看了一下，走回来在他身边低声说道：“芹二爷，你把‘番子’带来了。”

曹雪芹大吃一惊，接着想到方观承，随即燃起一团怒火，“太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天我回京，得当面问问姓方的。““芹二爷，芹二爷！”仲四赶紧将他按得坐下来，半央求、半埋怨地说：“你别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知失态，而且觉得这件事颇为严重，便拉了一张凳子过来，让仲四并排坐下，接膝倾诉。“方问亭答应过我的，——”他将方观承托他来找冯大瑞，承诺绝不会派人跟踪的话，扼要说了些，表示方观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兴问罪之师。

“不，不！”仲四说道：“芹二爷，你错怪方老爷了！你刚才没有听我说，跟下来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精心细想，终于恍然，步军统领衙门的捕役，名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袭明朝厂卫“白靴校尉”的俗称。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似乎与方观承无关，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观承的通知而跟下来的呢？

等他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仲四的回答，更让曹雪芹吃惊了，“芹二爷，”他说：“打从你跟四老爷到热河那时候起，纳公就派人盯着你了。就是连方老爷都不知道的事。”

“纳公”是指二等果毅公纳亲，他的官已升到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但仍兼着步军统领。此人刚愎不近人情，自视深得皇帝宠任，凡事独断独行，任性而为；仲四说连方观承都不知道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你赶紧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门，方老爷那里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复命去的。非要这样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则。”

“否则如何？”

“反正很麻烦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说，“仲四哥，我觉得这么办，并非上策。圣母老太太的事，皇帝事交给方老爷跟内务府的海大人办的，纳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见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还是得照方老爷的意思办。”

这一层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也不能完全相信，“纳公是皇亲国戚，又是中堂。”他说：“莫非皇上到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个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啊！”

仲四心想，这话言之有理。犹如自己对曹雪芹，不也是觉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说，有些事不宜让他与闻，是一样的道理吗？这一转念间，他对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谨所意料的那样，如果曹雪芹一来就跟他谈冯大瑞，他根本不会承认有这回事；现在却愿意跟他深谈了。“芹二爷，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想，你一个公子哥儿，江湖上的事，跟你谈了，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也怕方老爷没有跟你说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脱不了身，何苦？如今我听芹二爷你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带个要紧信息来。刚才我只告诉你方问亭要我来找冯大瑞，还有下文。”曹雪芹说：“我当时自然要问他，找到了怎么说。”他将方观承折卫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仲四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认为方观承确实有诚意的。但他无法为冯大瑞作何承诺；事实上冯大瑞的事，他也还有不仅了解之处，那就更难有什么肯定的结论了。

“大瑞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仲四很认真的：“芹二爷，决不是我不告诉你，真的不知道，只有它来找我，我无法跟他联络。”

“那么，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会来。”仲四答说：“不过你在这里，他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呢？”

“还不是番子！他告诉我，他要躲开他们，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到哪儿，番子就会跟到哪儿。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说：“我明儿把他们引走，好让大瑞来找你。”

“这样最好。”仲四答说：“我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有了他的回话，我马上进京跟你接头。”

“我不回京。”曹雪芹摇摇头说：“我往前走。”

“往前走？”

“对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将番子引远了，在路上能想个什么办法，戏弄他们一番。

仲四那知道他心里的事，当然要追问，“芹二爷，你往前走是到哪儿，干什么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为的是一进京，方问亭那儿没有确实答复，难以交待；我不如往前随意逛一逛，到回来就可以听你的信了。”

“这也好。”仲四说到：“芹二爷到保定去玩两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这是才能谈到他关心，也是好奇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来干什么？

方老爷没有告诉你？

“他没有多说。”曹雪芹问道：“看样子像是打算在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时候，在半路上捣乱？”

“芹二爷，这话你听谁说的？”

“震二哥。不过他不知道捣乱的人是谁。”

“这话是我告诉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实说。大瑞确实为这个来的。”

“是受了谁的指使，”曹雪芹问：“漕帮？”

“那就不清楚了，他没有提，我也不便问。”

“那么，何以平安无事呢？是难以下手，还是时间不对，错开了？”

“既不是难以下手，也没有错开，是他不忍下手。”

“为什么呢？”

“还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诉曹雪芹说：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结帐，冯大瑞突然出现，来不及叙契阔，便跟仲四说，他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别人不知，干镖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问是谁，他含含糊糊的答说，是从热河来的一位老太太，南边口音。这位老太太的行踪很隐秘，但他非打听出来不可。

“我听了他的话，吓一大跳，问他打听这个人干什么，他不肯说。我就点穿了他，我说：‘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凭什么要打听她？’这时他才老实告诉我，要闹一闹，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你这一闹不要紧，把你认识的几个人的脑袋闹掉了。’他问是谁，我把四老爷、震二爷、还有芹二爷，都跟着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当然把我自己也说在里头。他当时就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开不得口。”

“后来呢？”

“后来，”仲四喝口酒，润一润嗓子说：“后来，他猛孤丁的顿一顿脚说，‘这才叫冤家路窄！’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说：‘我就害曹家，也不能连累你。何况还有四老爷跟芹二爷在内，我怎么下得了手？’”

听到这里，曹雪芹的眼眶有些发热，将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很有决断地说：“因为如此，更要劝他听方问亭的话。因为事情很明白的摆在那里，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帮的规矩，决不能活。仲四个，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这条路，咱们当然要劝他去走。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漏子；一捅漏子，什么都谈不上了。”

第二十七章

回家时三更已过，何尽一个人在灯下喝酒看《三国演义》，发现曹雪芹的声音，随即来听消息。

“桐生，”曹雪芹正在关照，“东西不必多带，收拾一个柳条箱就行了。”

“怎么？”何谨问说：“要到哪里去？”

曹雪芹暂不做答，将桐生遣走了，又起身到院子里，仰脸搜索墙头屋角，好一回方始回身进屋。见此光景，何谨便不多问，只悄悄的跟在他身后。

“你坐下，好曲折的一部《刺客列传》。你料得不错，要冷眼旁观，如果一来就冒冒失失的，跟仲四谈这件事，他心里有顾及，一定不肯承认，那一来事情就僵了。”

何谨只点点头不作声，知道曹雪芹将与仲四会面的情形，从头至尾讲完，他才问说：“芹官，那么你预备到哪儿去逛一逛呢？”

“我往保定这一路走。”曹雪芹说：“你仍旧留在这儿，每天到仲四哪里去一趟，一有了消息，你让仲四派个人追下来通知，我好回头。”

“所谓‘消息’是指‘马二’跟仲四见过面了？”

“是啊。”曹雪芹又说：“仲四跟我的心思一样，为了他好，要劝他听方老爷的话。我想他也不会不听劝，因为他回去无法交账，只有走这条路。”

“芹官，”何谨郑重的说：“你别尽往好处去想，要往坏处去打算。”

曹雪芹一愣，“坏处是怎么个坏法？”他问：“打算又是怎么个打算？”

“最坏的一个结果是，‘马二’让他们逮住了，直接往纳公那儿一送；那时候要替他洗刷就很难。”何谨又说：“这不是我思思过虑，更不是危言耸听。照我看，番子既然盯上了，看你到通州只跟仲四打个交道，倒又往前走了，仲四的嫌疑自然很重，岂有不看着他的道理。‘马二’贸贸然来了，妹夫的人守株待兔，手到擒来。那一来，岂不大糟特糟？”

听这一说，曹雪芹吓出一身冷汗，“看起来仲四的打算也欠周到。”他说：“我只有明天不走，仍让我把他们吸住。”

“这不是好办法。等我捉摸捉摸。”

何谨捉摸出来的一个关键是，冯大瑞故意放过圣母老太太这个事实，要先让方观承知道。那一来心迹已明，即令误入纳亲的罗网，方观承也有救他的凭借——这个凭借便是曹雪芹写给方观承的一封信。

“此计大妙！”曹雪芹赞道：“这才是往最坏之处设想的最好的打算。”我马上来写。“于是在何谨参赞之下，曹雪芹用隐语写了一封信，“承委之事，已廉得真想，大树忠义，不敢犯上，敛手坐视而已。尊意已告子路，同身感激，允与大树往访时转达，度比领受盛意也。维确息，胬设公遣提级伺晚于后，盖始自上年滦阳之行，行踪颇受牵制，更恐大树误蹈祸机，言念及此，忧心如焚。明日拟续东行，但期吊虎之计得遂。如有所示，企由子路代转。不尽。”

“大树”是指冯大瑞；有“大树将军冯异”的典故而来；“子路”自然是仲四，因为子路姓仲，“奴设”为“纳”字的切音，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不知所云；在方观承是一目了然的。

方观承收到了信，大吃一惊。毫不迟疑地去看海望。时已二更，海望已经上床，心知方观承倘无紧要之事，不至于深夜相仿，因而披衣起身，就在卧室中延见。

“海公，你看，纳公太好管闲事了。”

方观城派曹雪芹去“招抚”冯大瑞，海望是知道的，但这封信却不甚看得懂，必须方观城讲给他听。“‘大树’就是指冯大瑞。”方观承解释了代名；接着又说：“冯大瑞可以动手没有动手，就是所谓‘敛手坐视’。不过有纳公的番子跟在曹雪芹后面，冯大瑞不敢露面。”

“慢点，问亭，你说纳公派人盯着曹雪芹？”

“是的。不止一天了，曹雪芹说从他上年到热河那时候起，就盯着他了。”方观承又说：“他现在只好再往东走，希望调虎离山，能把纳公的人引走，冯大瑞才能到通州跟仲四去见面。不过，纳公的人不见得都是蠢材，倘或一面派人盯着曹雪芹下去；一面倒又留着人守在通州，冯大瑞去了，正好逮住，那一来七不辜负了人家‘不敢犯上’的一片‘忠义’之心？”

“说的是。”海望沉吟了一下说：“问亭，我本来明天要动身到易州，勘察皇上谒泰陵的跸道，现在只好晚一天走，明儿一大早咱们在内左门见面，找纳公把这件事说清楚，请他把番子撤回来。”

“是！”方观承又说：“不过，纳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如果犯了‘狗熊脾气’，咱们就‘递牌子’，跟他在皇上面前讲理。”

海望的态度，令人满意，但纳亲是否肯听劝告，却是个大大的疑问。果然闹得必须在御前讲理，激活占了上风，也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方观承也是往坏处设想，假设冯大瑞“误蹈祸机”，为番子所捕，解进京来，由纳亲亲自审问，那时又将如何？这个难题，一直盘旋在方观承心头，到的第二天黎明时分，与海望先在“内务府朝房‘见面，等候纳亲时，仍无善策。

纳亲终于来了，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是个极威风的差事，劲装彪悍的卫士作前导，在宫内虽不能鸣锣喝道，但分两行从东华门一路摔着手到乾清门外内左门的王公朝房站班，伺候他们的“堂官”到来，这份气派也颇使人艳羡了。

纳亲蒙赏“紫禁城骑马”，所以他是骑着马来的，马前马后，四条身子犹桌子那样高的大狗，由卫士用链子牵着，追随左右；到的王公朝房下马，四条狗便拴在廊柱上，汪汪狂吠。这对在内务府朝房的方观承与海望是个通知的信息，两人抄捷径到了王公朝房，与纳亲招呼过了，方观承咳嗽一声，首先开口。

“纳公”，他说：“圣母老太太的事，你是知道的。”

“不错，我知道。怎么样？”

“纳公既然知道这回事，总也知道去年派去奉迎圣母老太太的是谁？”

“不是内务府的曹四吗？”

“是的。”方观承又问：“还有呢？”

“还有曹四的一个侄子，叫曹什么来着？挺熟的名字。”

“曹震？”

“对了，曹震。”

“还有呢？”

“还有！”纳亲思索了一回答说：“我记不得了。”

要这样一个一个问，才会探出真相，纳亲并不知道有曹雪芹，是他手下巴结差事，自动盯上了曹雪芹，这就更没有道理了。但方观承不愿多说，也不必论他是不是多事，只说：“圣母老太太，造就平安到京了，曹家叔侄已经交了差，不必派人盯着他们了。纳公，你把你的人都撤回来吧！”

“早就交待他们撤回了。”纳亲诧异的问：“怎么？是我的人还跟着他们？谁说的？曹四吗？”

这就大有文章了，方观承心想，即已交待撤回，何以还有人盯着曹雪芹？莫非自己委托曹雪芹去找冯大瑞的事，那些番子也知道了。倘若如此，目的何在？不言可知。转念至此，怕冯大瑞镇的会误蹈祸机；而且目标既在冯大瑞，则凡是冯大瑞可能落脚之处，都会设下“暗桩”，中斯也早就在监视之下了。

“问亭”，纳亲催问着，“你知道我性子急，你快说吧！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我的人未撤？”

方观承愣了一下，心想言多必失，应该到此为止，免得节外生枝，当下赔笑说道：“纳公下令撤回，当然撤回了。看起来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接着拱拱手，向海望使了个眼色，相偕告辞。

回到内务府，海望皱着眉说：“这件事透着邪门儿！我看，你得跟平郡王去说，看他有什么意见。”

方观承点点头，却别无表示；沉吟了好一回说：“我得自己到通州去一趟，马上就得动身。冯大瑞的情形，海公，请你务必面奏皇上，得表扬他的忠心义气，请皇上赦免了他；能弄一张朱谕下来更妙。”

“好！我一会儿就能见皇上。不过，话应该怎么说，得捉摸捉摸。如果他真的‘不敢犯上’，根本就不该来。问亭，你说，这不是说不通的事？”

方观承想了一回答说：“海公，你的顾虑确有道理。话应该这么说，如果他不干，他们头儿会另外派人，仍旧会出乱子，只有他来了坐视敛手，才能让圣母老太太平平安安到京。”

“那一来，不就不但无过，而且有保护之功了？”

“这原是实情。”

“既然如此，他回去怎么交待？”

“他不会回去了。”方观承说：“他原是来归顺的。”

“问亭，”海望不以为然，“你的话太武断了吧？”

“把他弄回来了，自然可以这么说。”

“弄不回来呢？”

“那总也有个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内，只好到时候再说。”

海望沉吟了一回说：“问亭，我照你的话回奏。咱们俩同办一件事，一切由你做主，只要到时候别弄得不好向皇上交待，别的都好说。”

因为海望有这话，方观承肩头倍觉沉重，当下带了两名随从，骑上那批原来送曹雪芹的好马，除潮阳门，直奔通州。那匹马一身毛片象匹黑缎子一样，却长了个白鼻心。由于脚程太快，方观承必须时时放慢了好等随从；每一勒缰，黑马总是前蹄凌空，昂首长嘶，通州道上的行人，不少为这匹神骏非凡的黑马而驻足。

到的通州，不过午时刚过，方观承径投仓场侍郎衙门。仓场侍郎名叫世泰，蒙古人，他当过京师‘巡捕五营’的右翼总兵，曾是纳亲的副手，方观承帮过他的忙，所以一通报到上房，世泰亲自到大厅前面来迎接。执手殷勤，延入花厅，一面叫人备饭，一面动问来意。

时机紧迫，方观承无法从容陈说，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大哥，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到通州来办事，先要跟你这儿联络不要？”

“公事上有关联就要，不然就不必。”

“如果是牵涉到漕帮上的事呢？”

漕帮运粮，粮交仓场，当然有关联，但世泰竟无所知，“最近没有漕帮上的人犯案，也没有听说有番子来。”他问：“问亭兄，你要打听什么？”

“我想知道，有没有番子在通州？”

世泰沉吟了一会，喊一声，“来呀！”等听差应声而至，他说：“把和三老爷请来。”

此人名叫和嘉，愿为步军统领衙门的章京，本职是户部主事，如今是世泰左右手，请来了由世泰引见，与方观承见过了礼，世泰将方观承所问的事，请他来答复。

“我还不清楚，不过，我马上可以找人问明白。”

“那好！劳驾了。”世泰说：“等着你来陪问亭兄喝酒。”

和嘉答应着走了，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又确实回话；前两天下来了四个番子，两个已经走了，在通州还有两个，住在西关悦来客栈。

方观承肚子里雪亮，走的两个是跟着曹雪芹下去了。而留在西关悦来客站的两个，真是守株待兔在等冯大瑞。他心里在想，此刻是白天，冯大瑞要来看仲四，也不致大意到白昼公然出入，至于个乃曹雪芹下去的两个不足为虑，暂时可以不管。

转念到此，略略放心，谢过了和嘉，一起入座喝酒。喝到一半，主意已经打定了。“和三哥，”他问：“那些番子，你都认识吧？”

“不全认识。”

“如果认识了，总要卖你的面子吧？”

“什么事？”和嘉很郑重的问：“看我帮得上忙、帮不上忙？”

这意思是，就不认识也会卖帐，但要看事情大小、责任轻重。方观承觉得这和嘉热心而诚恳，倒是可交的一个朋友。于是举杯说道，“多谢和三哥，咱们干一杯。”

和嘉爽朗的干了，随手拿起酒壶替方观承斟满，同时说道：“方先生跟纳公很熟，有什么事，在经历跟纳公说一句，不就结了吗？”

“就因为纳公的话跟事实不大相符，我才特为到通州来找世大哥的。”方观承恰好借话搭话，“纳公说已经叫番子撤回了，其实人还在这里。”

“喔，”世泰因为提到纳亲，不能不注意，“问亭兄，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有件钦命案子，纳公也插手来管了。都是为皇上办事，我也很欢迎他来帮忙，不过，事情已经办妥了，而且，据他告诉我，本来暗地下派了保护办事人的番子已经撤回了，不想还是游人。”

世泰与和嘉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都不便追问是一件什么钦命案子？对番子的情况，和嘉比世泰又了解得多，因而提出疑问：“方先生，番子下来侦缉探访是常有的事，你怎么知道这四个番子是冲着你派的人来的呢？”

这话问在要害上，不过方观承到恰好提出要求，当然，他的措辞是很婉转的。

“也许我弄错了，也未可知。不过，如今倒不妨去求一求证。和三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请你想法子把在西关的那两个番子找来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从京里跟着一个姓曹的下来的。”

“行。”

“多谢，多谢。”方观承又说：“倘或他说是的，再请你问他，另外两个是不是盯着姓曹的，往东走了？如果是的，再请你问他们两个，何以倒又留在通州？”

和嘉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大致已经了解了，“好！”他说：“我一定替方先生去问明白。”说着，便要起身。

“不忙，不忙！”方观承赶紧站起身来按住他的肩，“等把酒喝够了再说。”

“也好。”

“喔，还有最要紧的一句话，请和三哥问他们，他们这回盯着姓曹的，是谁下的命令？”

“怎么？”和嘉显得很诧异，“莫非不是纳公交待的？”

“纳公交待要保护的，也姓曹，姓同人不同，但也不外是一家人。”

和嘉沉吟了一会问说：“我大概知道了，方先生的意思是，叫那两个人撤走？”

“是的。”

“好！我替方先生办。”

方观承不想事情是如此顺利，称谢之余，开怀畅饮。和嘉酒量不太好，告辞先退，把他从步军统领衙门带来，专管各仓场走私，也是番子出身的一个吏目，名叫崔成的找了来，叫他照方观承的话去查问。

“不管是谁派的，反正不是纳公也交代的，而且纳公也已经告诉方老爷，说人都撤回来了，他们在在外面胡闹，出了纰漏时丢纳公爷的人。所以，你最好叫他们回去！”和嘉又说：“方老爷是皇上身边的人，有件钦命案子交给他在办，他们在里面瞎搅和，不是自找倒霉？”

崔成答应着去了。很快的回来复命，果然，如方观承所意料的，四名番子由京里跟着曹雪芹下来，看曹雪芹往东而行，分了两名盯了下去；留下的那两个人监视仲四的镖局，因为要找一个姓冯的镖客，而姓冯的会去找仲四。

“我告你他们：‘不管姓冯的，还是姓曹的；人家方老爷手里有件钦命案子在办，嫌你们在中间搅和，碍手碍脚，想请你们让一步。我看你们请回去吧！跟你们头儿说，卖方老爷一个面子。不然，闹出事来，纳公爷面子上挂不住，再一查问，是谁瞎巴结差事？只怕你们头儿吃不了还兜着走呢！’那两人听我的话，乖乖儿去了。”

“送了他们盘缠没有？”

“每人给了四两银子。”

“好！开公帐好了。”和嘉说完，起身去看方观承。相见只得一语，“人已经走了。”方观承连声称谢，随即起身告辞，转往仲四镖局。

贵客临门，仲四既兴奋又不安；方观承因为要赶着回京，只避着人匆匆问道：“曹雪芹把我的话跟你谈了？”

“是。”仲四又说：“芹二爷往东面——”

“我知道。”方观承怕泄露机密，抢着说道：“人已经撤走了。你放心吧！如果冯某人来了，请你务必劝他听我的话，那样大家都好。至于他有为难之处，包在我身上，都会替他安排妥当。““是。”仲四拍着兄说：“只要他来了，我一定留住他，不让他再走了。”

“对！”方观承很高兴得拍拍他的健说：“你这是位朋友，也是为自己。”说完，拱拱手出门，等仲四赶出来相送，他已经跨上黑马，疾驰而去。

仲四定神细想一想，心中十分舒坦，回到柜房，交待伙计办两件事，一件事预备一坛好酒，一件是屋顶上挑起来长竹竿上，多挂一盏灯笼，这时他跟冯大瑞约定的一个暗号，只看挂的是两盏灯笼，便知安全无虞。

三更将尽，冯大瑞果然来了；应门的活计，将他引入柜房，仲四迎出来笑道：“今晚上，咱们可以好好儿喝一坛了。”

“怎么？番子走了？”

“走了。”仲四说道：“咱们喝着慢慢儿谈。”

隔桌相对，把杯密探，仲四将曹雪芹先来，方观承继至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然后谈他的看法。“大瑞，你既然讲义气了，就讲到底，不然岂不成了半吊子？至于你过来以后，有什么为难之处，方老爷已经说了，包在他身上替你办妥当。”仲四又说：“方老爷的底细，你恐怕还不知道，他跟漕帮也是有交情的，不过，他的来龙去脉还不大清楚而已。”

冯大瑞迟疑未答，他也有他的许多难处；思索了好一回，忽然想到：“芹二爷呢？”他问：“你说他往东走了，干吗？”

“他是要把番子引走，好让你来看我。”

“如今番子不是撤走了吗？”

“是的。”

“哪，”冯大瑞说：“仲四爷，我先跟芹二爷见个面再说，行不行？”

“一定要见他？”

“是的。一定要见了他，把话问清楚了，我才能作打算。”

仲四考虑了好一回，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我看他也快回来了。”

“不见得。番子撤走了，他并不知道。要引他们走，当然走得远一点儿好。我不耽搁了，不然，越走越远，怕追不上。”

仲四是个很世故的人，心想，要冯大瑞投诚，虽有方观承当面交待，但只是那么一句话，其中还有细节，只有曹雪芹最清楚，所以让他去见了曹雪芹再作决定，将来万一有什么麻烦，他就没有什么责任可言了。还有就是绣春的事。冯大瑞来这两次，都是匆匆一晤，还没有功夫来谈；就有工夫，要不要谈，也还要考虑，因为这件事提起来也是个麻烦——冯大瑞也未见得知道绣春失踪，一提要谈前因后果，言语中难免要得罪曹震，何苦？因为如此，他不但不拦冯大瑞，而且很细心的告诉冯大瑞说：“芹二爷带了他的跟班桐生，两人骑的都是枣骝马，算起来，现在应该过蓟州了。他当然不会出关，不过是往石门、遵化这一路去呢，还是往玉田、丰润这一路走，就不知道了。我看，你最好在蓟州守着，也许他已经回头了，那就用不着到蓟州，就能遇见了。”

冯大瑞听他的话，经三河到蓟州，心想曹雪芹是公子哥儿，住店当然是最大最好的。蓟州第一家大客店，是东关的招远栈，到那里一问，巧得很，曹雪芹主仆就在招远，来了已经三天了。原来蓟州古迹很多。“长恨歌中”“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渔阳，就是此处；宋徽宗蒙尘，在燕山作词的燕山，也是此处。曹雪芹本就无事，一路寻幽探胜，徜徉自在，来到蓟州这种地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一大早就逛桃花山去了。”店家回答冯大瑞：“桃花山六十里，一来一往一百多，大概非上等时候不能回来。”

冯大瑞以前保镖，这条路也走过好几趟，途经很熟；心想桃花山有座行宫，内务府出身的人，跟行宫的官员打得上交道，或许这天就借宿在行宫，也未可知。然则是迎了上去呢？还是在招远等？考虑下来，觉得还是在招远等候，比较妥当。于是问说：“那位曹少爷住哪儿？”

“第三进西跨院，进门北屋第一间。”

“我也住第三进西跨院，有空的没有？”

“等我来看看，”店家一面看水牌，一面找伙计，大声喊道：“大牛，大牛，西跨院第三进南屋最后那间的客人走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不是说昨天就要走的吗？”

“谁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大牛答说：“东跨院不还有空屋子吗？”

“对不起。”店家向冯大瑞说：“你老就住东跨院吧？”

“也好。”

冯大瑞在东跨院住了下来，看时已过午，便要了两样菜，四张烙饼、一壶酒，吃饱喝足，上炕闷头大睡。睡醒已经天黑，估计曹雪芹已经回来了，走到西跨院进门一望，北屋第一间漆黑一片，声息具无；心想大概住在桃花山行宫了。只好等吧！冯大瑞转身正要退出，巧好遇见大牛提着一舀子开水进门，他哈哈要招呼，“冯爷不是住东跨院吗？”

“是的。”冯大瑞答说：“我来看看曹少爷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冯大瑞急急问道：“在哪儿啊？”

“曹少爷嫌我们店里的大司务，手艺不高，下馆子去了。”

“喔，好，我回头再来。”

“是，你先请回去歇着，等曹少爷回来了，我来通知你老。”

“不必，不必！回头我自己来好了。”

等他回东跨院不久，曹雪芹带着桐生也回来了。大牛进来点灯倒茶水，顺便就告诉他，有个姓冯的来找过，回头还会来。曹雪芹又惊又喜，定定神问道：“是个大高个儿，年纪三十出头？”

“不错。”

“他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对了。住东跨院南屋第二间。”

于是曹雪芹坐下来凝神细想，这姓冯的是冯大瑞，已无可疑，只不知道他为何会追踪而至？想来已见过仲四了，可是，通州已无番子；番子可能已跟着来了。这里不是聚晤之地。“桐生，”曹雪芹抬手唤他到面前，低声说道：“冯大瑞来了，只在东跨院南屋第二间，你去告诉他，或许有番子在蓟州，不能见面。让他赶快回通州，我到通州找仲四，想法子跟他见面。”

不一会，桐生回来复命；冯大瑞的话是他所意料不到的，“冯镖头说，番子已经撤走了。”他说：“方老爷到过通州，亲口告诉仲四爷；仲四爷告诉他。冯镖头还说：等静一静，他来看芹二爷。”

曹雪芹想了一下问道：“方老爷真的到过通州？”

“冯镖头这么说的。他说：仲四爷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诉他了，他追下来，仲四爷也知道的。”

仲四做事一向谨慎，照此看来，可保无虞；当即欣然说道：“既然方老爷亲自出马来安排，事情就妥当了，你去弄点好酒来，回头我好跟他喝。”

于是曹雪芹变得异样亢奋了，因为他相信冯大瑞一定知道绣春的消息，多年来闷在心里的一个疑团，马上就可以解开，那是多痛快的一件事！等人心焦，尤其是近在咫尺，竟如蓬山，更觉得不堪忍受。曹雪芹一个人在屋子里正坐立不安之际，桐生回来了，一手提了一大瓶酒，一手托了一个木盘，进门问道：“挺好的五香驴肉，芹二爷吃不吃？”

“我可没有吃过。”曹雪芹问：“好吃吗？”

“好吃。”桐生又说：“这么晚了，芹二爷凑付着吧！”

曹雪芹心中一动，何不携酒相访；便既拦着桐生说：“你别放下来，拿到东跨院去。”

桐生答应着，在前领路，到的东跨院，只见南屋第二间窗户中透出光亮，便既上前喊道：“冯镖头，请开门，芹二爷来了。”

正躺在炕上的冯大瑞一翻身坐了起来，先剔亮了灯，然后开门；让过桐生，一把抱住曹雪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芹二爷，咱们到底又见着了。真像做梦。”

曹雪芹闭着眼，不让泪水流出来；相拥进屋，放开了手，端详着冯大瑞说：“你的样儿没有变多少。”

冯大瑞眨了两下眼，抹一抹袖头，待蹲甚打千；曹雪芹已有防备，一把将他扶助，只听冯大瑞问：“太太身子好？”

“还好。不过的了个气喘的毛病。”

“不要紧，我在云南得了个单方，专治气喘，回头我把它抄下来。”冯大瑞又问：“秋月姑娘好？”

“还是那样儿，就是常惦念她以前的那些姊妹。”曹雪芹急转直下地说：“咱们先谈正事，谈停当了，好敞开来喝一喝。”

“是。你说吧！”

“你跟仲四个见过了？”

“当然。”冯大瑞笑道：“不然我怎么会找了来呢？”

“那么，我让仲四留给你的话，你也知道了？”

“不就是方老爷的话吗？他这番好意，我真是感激，不过，芹二爷，这件事咱们得好好核计，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小事。不过，方老爷也说了，你有为难之处，都包在他身上办妥。现在只听你一句话，愿意过来呢？还是仍旧浪荡江湖？”

“芹二爷，你别催我。反正到头来总如你的意就是。来，来，咱们先聊聊这几年的境况。”

“摆好了。”桐生插嘴说道：“请坐吧！”

“桐生倒显得老练多了。”冯大瑞拍着他的背问：“娶媳妇儿了没有？”

桐生笑笑不答，只问：“芹二爷还要什么不要？”

“你到他们大厨房里去，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再弄点儿来。”

等桐生一走，两人对干了一杯。

当冯大瑞斟酒时，曹雪芹问道：“你知道绣春的事吗？”

话是出口了，却紧张异常，深怕冯大瑞答一句：“不知道。”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首先注意的是他的神色；还好，并没有诧异的样子，看来他知道有绣春失踪这回事，便有希望获知绣春的下落了。在斟酒的冯大瑞连头都没有抬。这就很明白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接下来一声：唉！却让曹雪芹的那颗心，如琴弦一般，刚刚松弛，立刻又拉紧了。“怎么了？绣春！”

“绣春。”

突然之间，门外有了声音。“曹少爷！曹少爷！”是大牛在叫门，曹雪芹微微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何以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第二个念头是：深夜寻觅，是何缘故？因此，急着要去开门，问个明白，却让冯大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努一努嘴。

曹雪芹被提醒了，莫非是冲着冯大瑞来的？于是点点头表示会意，走过去将门开了一半，探头问道：“是找我吗？”

“是！”大牛把眼珠往右斜了去。

曹雪芹便往他使眼色的方向望了去，影绰绰有个人在那里，不用说，来意不善。“什么事？”曹雪芹接下来又说：“哪儿好像还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故意使出阴阳怪气的腔调通知冯大瑞。

“喏，”大牛将身子闪了开去，“就是这位爷，要找曹少爷。”

那人现身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生意人打扮，却有一脸彪悍之气；曹雪芹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此人，便既问说：“尊驾贵姓？”

“不敢，小的姓赵。天这么晚了，来打搅曹少爷，实在对不起。”

“不要紧。什么事，你说好了。”

“这件事很罗嗦，能不能让我到屋子里说话？”

“对不起！”曹雪芹一口拒绝，“这不是我的屋子，我不能随便让生人进来。”

“其实也不生。”

姓赵的一面说，一面将身子极了过来，有个硬闯的意思。曹雪芹忍不住发怒，正待斥责时，只听后面“咕咚”一声大响，急急回头去看，冯大瑞的人影不见，窗子却大开着。

“好小子！”后面有个嗓声嗓气的人在嚷：“你还不乖乖儿给我蹲下。”

曹雪芹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那姓赵的已拔脚飞奔；曹雪芹跟着奔向后廊，刚到角门，在大灯笼映照之下，只见冯大瑞被姓赵的将他的右手反扭着，押了出来，另外有个人，左手抓住冯大瑞的左手，右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口中得意地在骂：“就知道你小子会跳窗，老爷早在那儿等着呢！一拐棍就得叫你小子趴下。”

曹雪芹自然不让他们过去，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仍旧大声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赶快放手，有话好说！”

这时已惊动了好几个院子，都点起灯笼，来看究竟。那姓赵的便站住脚，也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们是京里九门提督纳大人派下来的，捉拿要犯；现在逮住了，各位请回去睡觉吧！”

“慢点，慢点！”曹雪芹说：“你别搬出纳公也来唬人！纳公爷我也见过，你说你是纳公也派下来的，把公事拿出来看看。”

“姓曹的，你神气什么？”埋伏在后窗的那汉子吼道：“他妈的，你算老几。”

“不，不，小耿！”姓赵的赶紧拦住他说：“咱们到柜房谈去。”

于是乱糟糟的一起到了柜房，掌柜的怕是不敢过问，只带着活计，在柜房前面拦住看热闹的闲人，不让他们进屋——屋子里只有两名番子与曹雪芹，冯大瑞双肩反剪，已上了手铐。

“曹少爷!”姓赵的倒还客气，“你要看公事，我给你看。”

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出外办事都带的有“海捕文书”，通饬“各该地方衙，一体协助，不得借故推诿，致甘未便。”曹雪芹看上面填的名字，共有四个，一个叫赵五，一个叫耿得禄，自然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我知道，你们一共是四个人，跟着我从京里下来的。两个留在通州，两个跟着我。可是，关照你们撤走，为什么不听呢？”

“谁关照我们撤走？”

一句话讲曹雪芹问得哑口无言，心知其中一定有误会，当下定定神问道：“你们预备拿他怎么办？”

“拿他解进京。”

“这样行不行？”曹雪芹说：“两位既是冲着我来的，当然也知道我的身份。能不能把它交给我，我带他进京到步军统领衙门报道。你们请放心，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我把人放了，你们到我家要人。”

“曹少爷，何必这么麻烦？你有路子到京里一说，把姓冯的放了；我们的差交了，你的交情不也顾到了？”

“话是不错，不过面子不好看。”曹雪芹暗示的又说：“这姓冯的，也许不打不成相识，何方此刻放个交情，日后也好见面。”

赵四考虑着有应允之意，那耿得禄却很贪功，“老赵，”他说：“好不容易把这小子逮住了，倘或出了差错，怎么说也是咱们的错。你别听人花言巧语。”

“那可没法子！我这个伙计不答应，我不便硬作主张。”说着，便喊，“掌柜，掌柜！算帐。”

“怎么，你们是连夜动身？”

“对了。”

“怎么走法？”

“自然是坐车。”

“好！”曹雪芹说：“我陪你们一块儿走！”

“不行！”耿得禄抢着开口，“我们是公事，用不着加一个不相干的人在里头。”

赵四不作声，但脸色上看得出来，只要耿得禄肯放交情，他不会作梗。曹雪芹很想敷衍耿得禄，说几句好话，套一番交情，甚至送几两银子。但想是这样想，就是做不出来。

“好吧！咱们走着瞧。”

这句话又说坏了，等他走过去想跟冯大瑞说话时，耿得禄横眉竖眼的挡在前面，看样子如果硬要上前，对方就会动武，自顾“鸡肋不足以挡老拳”的曹雪芹，只好忍气吞声了。

这时桐生已经赶到了，将曹雪芹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掌柜的说，得弄几两银子给那两个家伙，不然冯镖头在路上会受罪。”

“不错，不错。”曹雪芹问：“咱们还剩下多少钱？”

“三十多两银子。”

“咱们明天就走，只要够赶到通州的盘缠，多下来的都送他们。你托掌柜跟他们打个交道，多说几句好话。”

“是了。银子就存在柜上，我跟掌柜的来办。”桐生又说：“曹二爷，你先请回屋。你在这里，他们不好意思收。”

曹雪芹听他的话，先回西跨院。独对孤灯，百结愁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怎么办，才算是妥当。当然，不断想到的是仲四，恨不得即时就能跟他见面。

“说好了。”桐生进来说道：“送了二十两银子。那姓赵的，倒还上路，说‘请曹少爷放心，姓冯的也是一条汉子，不会亏待他。’”

“那好！你把帐去结了，咱们明儿一大早奔通州。”

第二十八章

跟仲四见了面，两下印证所见所闻，事情就很明白了，方观承说番子已经撤走，是指在通州的两人而言，而仲四却误以为所有跟着曹雪芹下来的人，都已撤回。阴错阳差，使得冯大瑞变成自投罗网。

“闲话少说，如今咱们得赶紧商量，怎么样把大瑞弄出来？”仲四问道：“芹二爷，你为什么不敢他们一起走吧？”

“他们说‘连夜动身’我没法儿跟他们在一起走。”

“不见得吧！”仲四深表怀疑，“这案子有方老爷在里头调停，已经缓下来了，他们用不着这么巴结。再说，他们虽有海捕文书，抓到了人可得知会蓟州‘班房’，说不定还要‘过堂’。他们就想连夜动身也动不了了。”

这番话在曹雪芹听来，真有大梦初醒之感，“我上当了！姓赵的是顺口敷衍的一句话，我竟当真了。”他说：“照这样看，他们是落在我后面了。”

“对了！照我看，大瑞是在蓟州班房羁押了一夜；至少也得晚你一天路程。”

“这样，”曹雪芹说：“仲四哥，请你派个伙计，跟桐生一路往回走，去找他们。”

“还不光是找。”

仲四忽然忧形于面，眨着眼思索了好一回，径自离座，过了好一回才回来，接着听见好几匹马从西面马厩出发，蹄声杂沓，很快的远了。

“我很担心。”仲四这时才有功夫对曹雪芹解释，“大瑞是奉命行事，为了交情，没有办他该办的事，这在他们帮里是一行大罪，如今看他落在番子手里，怕他泄漏底细，更不能放心了。说不定会。”

曹雪芹大吃一惊，“仲四哥，”他很吃力得问：“你是说，他们帮里会在半路上下毒手灭口？”

“谁知道呢？反正不能不妨。我已经派了五个人下去了。芹二爷，你留在通州无用，赶紧进京去见方老爷是正经。”

曹雪芹不愿意走，考虑了一会，率直说道：“虽说你派了人下去保护了，我到底不大放心。总得有了确实消息，我进京去才有用。倘或已经出了意外，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仲四无奈，只好同意，但率直的表示，请曹雪芹回家等候消息，因为他还有好些事要办，无法相陪。曹雪芹点点头起身，一路上深悔自己处事不透周到，倘或出了意外，实在对不起冯大瑞，而且绣春的消息，也可能永远如石沉大海了。为此，他的心情极坏，回家进门，遇见何谨相询，他只答了一句：“你去问桐生。”随即便倒在炕上，由于赶路辛劳，不知不觉地睡了去；醒来时，只见孤灯如豆，但堂屋有很亮的光线，自板壁缝中透进来，还有人在小声谈话，细听知是何谨和桐生。

于是他掀开身上不知是谁替他盖上的波斯毯子，起身开了房门，只见何谨坐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喝酒，站在门口的桐声迎了上来说：“起来了！”

“这会儿什么时候？”

“起更了。”何谨也站起身来，“给你煮的野鸭子粥，这会儿就吃，还是呆一会儿？”

不提粥还罢，一提起来，曹雪芹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现在就吃好了。”他拿起为他预备着的茶，已经凉透了，用来漱一漱口，向何谨问道：“仲四那里有人来过没有？”

“有。”

“怎么说？”

“冯镖头是落在你后面，让番子在蓟州衙门羁押了一夜。今儿歇在三河县。”

听得这话，曹雪芹略略放心。等桐生开上饭来，他先吃了一碗野鸭粥，然后喝酒，心不在焉斯的，其实食而不知其味，只是在想冯大瑞的事。何谨已经听桐生细谈过此行始末，觉得曹雪芹以从速进京为妙，但看曹雪芹那幅颓丧的神情，跟他正面说理，未必见听。默默喝着酒，想到了一个鼓舞他的情绪的法子。

“芹官，你在想冯镖头的事？”

“嗯。”

“我来替他拆个字，卜卜吉凶。”何谨说道：“芹官，你报个字来。”

曹雪芹知道何谨会拆字，家中丫头老妈子掉了什么东西，常会去请教他；有时谈言微中，颇为神奇。不过，他从来没有要他拆过字，此时觉得这倒不失为破闷之计，于是点点头同意。

“你坐过来。”等何谨端着他的酒杯，在方桌边打横坐了下来，曹雪芹随口报了一个字，“口。”

何谨用手指蘸着酒，把“口”字在桌面上写来下来，脱口说道；“不妙，是囹圄之象。一人入口，是个‘囚’字，牢狱之灾难免。”

“要紧不要紧呢？”

“有‘士’则‘吉’，你再救他就不要紧。不过不能进京。”

“为什么？”

“你看！”何谨将“口”字增添笔画，写成‘京’字，然后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一进京，难免斩头去足。”一面说，以免使劲往上一抹，又往下一抹，抹去上面的一点一画，下面的‘小’字，仍旧剩下一‘口。’由于他的动作神情，都很夸张，看来有点滑稽的感觉，因而曹雪芹就不觉得‘斩头去足’四字可惊，只开玩笑的说：“你说我能救他，又说他不能进京，他不进京，请问，我在这里有什么能耐救他？”

“问得好！托庇有门。”何谨在‘口’字上加个‘门’字，变成‘问’。

“‘问’！”曹雪芹有些困惑，“问什么？”

何谨先不做答，大大的喝了口酒，方始说道：“芹官阿芹官，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这‘问’，不就是方问亭吗？”

“啊！啊！”曹雪芹恍然大悟，“可不是‘托庇有门’吗？”接下来沉思了一会，终于想通了，“对！我明天就进京，把方问亭去搬请了来！”

“这是正办！”何谨又说：“拆字全是触机，刚才如果不是你话里有那个‘问’字，我也行不到方问亭。只要把他搬了来，冯镖头就不要进了。”

冯大瑞是得救了，绣春呢？曹雪芹说道：“老何，你给绣春也测一个字，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好！报个字来！”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就是春字好了。“

何谨喝着酒，沉吟了一会说：“这春字上边，有三个拆法。”三个拆法是‘一夫’、‘二大’、‘三人’，何谨蘸着酒写在桌面上，另外又写上一个未拆的‘日’字。“‘一夫’是指冯镖头，可是一夫一妇，只有两个人，不是‘三人’；所以应该是‘二大’。”

“什么叫‘二大’？我不懂。”

“‘二大’就是‘两头大’。”

曹雪芹愣住了，“老何，你这才叫匪夷所思。”他说：“你说绣春除了冯大瑞以外，另外还有个丈夫？”

“应该是，不然不会是‘三人’。”何谨更进一步指出：“而且另外那个丈夫，冯镖头也知道的。倘非如此就不是‘两头大’了。”

曹雪芹无法想象绣春何以会同时拥有两个丈夫；其实只是想推翻何谨的说法，因而问道：“那么，这‘一夫’呢？又作何解？”

“我还没有想出来。”何谨回答得很轻松，说罢，陶然引杯。

曹雪芹却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这‘日’字呢？”他说：“你不能搁在那儿不理吧？”

何谨笑了，“当然有说法。”他说：“论字形，‘日’字四方，有欠圆满。”

这使得曹雪芹更为不怡，“还有呢？”他问：“还有什么说法？”

“日者天也。在‘三人’之下，论方位是南，天南则地北，绣春人在北边。”

“咱么那还能跟她见面不能？”

“能。一定能。”何谨斩钉截铁的说：“相见有‘日’。”

这下才让曹雪芹高兴了，回忆临别那夜的光景，还有件关心的事，“他那时怀着震二爷的孩子，还让我取了名字，”他问：“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何谨募得里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妙极。”

“你吓我一跳！”曹雪芹笑道：“怎么回事？”

“妙极！芹官，你看！”何谨指着‘一夫’两字说：“一个丈夫子，男的。”

曹雪芹大乐，“这得浮一大白。”他喝一大口酒说：“怪不得你说妙极！如果不是我这一问，你拿‘一夫’二字没有着落，就得把你的拆字摊拆了。”

看曹雪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何谨稍稍有些不安，“两头大”的说法，与一般的解释，男子娶两房妻室，并尊为嫡，无分大小的“两头大”不同，真是曹雪芹所说的“匪夷所思”。如果将来证明，事情全非如此，一定会有个“老何测字”的笑话。望七之年，让桐生那般后生小子将他腾为笑柄，这件事不免难堪。

于是他说：“芹官，你也别太认真，我不过触机而已，准不准，还很难说。好在看冯镖头的样子，一定知道绣春的下落，等他一放出来，真想如何，就都水落石出了。”

“嗯，嗯！”曹雪芹恨恨得说：“那两个番子，实在可恶；当时正谈到要尽关头，突然之间闯了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天下杀风景的事，真无过于次。”

“这——，”何谨笑道：“也算是好事多磨。”

依照前一天商量好的办法，曹雪芹一大早便有何谨陪着，去看仲四。将前一天拆字的情形，以及曹雪芹打算进京去办请方观承的决定都告诉了他。

“老何真高！”仲四翘着大拇指说：“‘不能进京’这一层，说得太好了！我都没有想到，差一点走错一步，变成满盘皆输。”

“怎么呢？”曹雪芹也没有想到，仲四是如此重视，“莫非真地会‘斩头去足’？”

“虽不至于如此，麻烦可也一定不少！芹二爷你想，番子把人解进京，自然往他们衙门里一送，先下了监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何况是一个人？”

“这样说，还真亏得拆这个字。”曹雪芹说：“我今天就进京。不过，大瑞要到了呢？仲四哥，你能不能把他们留了下来？”

“当然。”仲四毫不迟疑地说：“怎么样也带把他们截住。”

“她们”是指那两个番子在内，曹雪芹有些不大放心，追问着说：“仲四哥，这总有个盘算吧，如何是第一计，一计不成，又如何生出第二计？”

“岂止二计？”仲四笑道：“有三十六计在那里，芹二爷，你请放心好了。”

“我看，”何谨插嘴：“三十六计，这个是上计。”说着，他将食指与拇指搭成一个圆圈，扬了一下。彼此莫逆于心，都笑了起来。

一进京城，曹雪芹连家都先不顾，径自到平郡王府求见方观承。

“你回来了？”方观承执手慰劳：“辛苦，辛苦！”他又看了看身上说：“风尘满身，想来还没有回府？”

“是。因为事情很要紧，我得先来跟方先生细陈一切。”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见过了。”

“喔。”方观承很兴奋的，“在哪里？通州？”

“不是。他事先到了通州，跟仲四见了面，知道我往东边去了，追到蓟州才见了面。”

“他怎么说？”

“他很感激方先生的好意，不过，他说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幸好，他又表示，到头来一定会照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很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让他赶紧到京里来看我。”方观承迫不及待地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昨天在三河县，今天到通州，”曹雪芹说：“方先生，我刚才的话还没有完，那天晚上在蓟州客栈里，正在谈着，来了两个人，就是盯着我下去的番子，把冯大瑞给逮住了。”

“啊！”方观承皱着眉沉吟了好一会说：“这怪我不好！没有交代清楚，仲四误会了。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冯大瑞会去找你。”他换了副神色，安慰着曹雪芹说：“不要紧，一切有我。”

“是。我也知道一切有方先生，不要紧。不过，大家有这么一个看法，那两名番子把人带进京来，自然先送布军统领衙门，一落了案，要把他弄出来，恐怕要费周章。”

方观承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想到了，却又别有顾虑，一落了案，自然要过堂，冯大瑞的口供如何，不得而知。看来他不会说实话，而不说实话，就会受刑；说实话呢，以纳亲的好事，一定会插手过问，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节外一生枝，真有点棘手——”。

“方先生，”这回是曹雪芹顾不得礼貌，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唯一的办法是，请方先生劳驾一趟，到通州亲自去料理。”

“来不及了。三河县到京，一百里地，只怕这时候已经进城了。”

“来得及。仲四会派人在通州把他们留下来。方先生明天下去都还来得及。”

“喔，好，好！”方观承松了口气，“这样，雪芹，你再辛苦一趟，明儿一早再去一趟通州；临走以前，咱们再见一次面，我有信，有话，请你带到通州。”

“这会儿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可以安排好，我就不必去了。”方观承又说：“本来我去一趟也很方便，只是这两天贵州有军报，苗子闹事，怕皇上临时会召见，我还不敢随便离京。”

到家自然先到马夫人面前请安，少不得要谈此行的结果。在路上曹雪芹就跟何谨商量好了，不能说实话，但也要留下余地。要那样，冯大瑞洗清了身子出现，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于是先从拜年说起，谈了些通州几房本家的近况，等马夫人提到冯大瑞，他才从容不迫的作答。

“人是回来了，不过跟仲四只匆匆见了一面，立刻转往山西，据说半个月就可以回来。我已经关照仲四，等他回来了，无论如何让他到京里来一趟，那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喔，”马夫人问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赎罪回来的。”

“绣春呢？有消息没有？”

“不知道。”曹雪芹答说：“我问仲四，仲四说忘记问他了。”

“看样子，他也未见得知道。”马夫人的神色，微显忧郁，“这两天我常在想，云南那么远，绣春又怀着身子，还没有盘缠，怎么样能到得了哪里？再说，万里寻夫，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偷偷儿溜走？她果然由此打算，尽可以老实说，咱们也一定会帮她如愿。这种种都是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我看凶多吉少，死了心吧！”

说着，已隐隐闪现泪光，秋月便既劝道：“太太也别难过。绣春就算到不了云南，也一定有个安顿之处，他行事向来神出鬼没，谁也猜不透。”

“好吧。你们不死心，就等着吧！”

“我看，”曹雪芹将他心中一直在怀疑的看法，说了出来；“十之八九，又遁入空门了。”说到这里，想起何谨测得字，便有加了一句：“倘非如此，就是别嫁了。”

“你说绣春另外嫁人了？”马夫人问。

“我是这么猜。”

“绣春争强好胜，会这么做吗？”

“那也说不定。譬如。”

曹雪芹作了几个绣春可能别嫁的假设，比较近情理的一个是，流落他乡，进退维谷，为好心人所拯救，迫于情势，也为了感激图报，委身于人。像这样的遭遇，虽无法证明一定会发生，可也难保必无。马夫人愿已想死心的，这是又有些将信将疑了。

“绣春的事，你问过秋月了吗？”

“是的。”杏香答说：“你临走以前，不是交待，让我问她吗？我是照你的话做的。”

“她都告诉你了？”

“都告诉我了。不但绣春的事，连冯大瑞的事，还有你到通州去干什么，也都跟我谈了。”杏香不免有怨言，“你瞒得我好！你就不想想人家会替你着急？”

曹雪芹没有想到，秋月会尽情揭露，不过这一来反倒使他如释重负，便既含着歉意地笑道：“我也是怕你着急，或者拦着我，你知道，这件事是拦不住的。”

“我不会拦着。凡事只要跟我说明白，心里自然就踏实了。”杏香又问：“冯大瑞到底有消息没有？”

“不但有消息，而且还见了面。”

“还见了面！”杏香不由得枪着发问，“这一下，绣春的消息也有了？”

“唉！”曹雪芹像冯大瑞那样，先叹口气，接着又说，“你把秋月去找来，我将给你们听。”

“不用去找，回头她会来。她说了，要到我这儿来喝莲子粥。”杏香眼尖，向窗外指到：“那不是来了吗？”

曹雪芹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盏白绢花卉的宫灯，冉冉而来；那是秋月的标志，每回夜访，他都是持着这盏她心爱的宫灯来的。

“太太睡了没有？”杏香迎出去问。

“睡了。”

“那可以多谈一会儿。”杏香接过秋月手中的宫灯，顺手交给丫头，同时吩咐，“把煨着的莲子粥端出来。再蒸一笼鸡蛋糕。”

这是意料到会谈得很晚，所以多备宵夜的点心。果然，曹雪芹从头细说，在秋月无一非感到意外，杏香就更不用说了。

“偏就有那么巧的事！”谈到冯大瑞被捕，秋月也复怅恨不已，“刚要谈绣春，番子就来抓人了！叫人牵肠挂肚，好难受。”

“不过看样子，还健在人间。”杏香接口，“我也好想见见这位绣春姑娘。”

“要想见她，先得救冯大瑞。”秋月问道：“方老爷既然写了保票，他应该不要紧吧？”

“大概不要紧。他的事回头再告诉你们；先谈绣春，有件很妙的事，老何替绣春拆了个字，说她是‘两头大’，除了冯大瑞，另外又嫁了个丈夫——”

“这不对吧？”秋月插嘴，“‘两头大’怎么能这么解释？”

“也许”，杏香别有看法，“她另嫁的那个丈夫，本有原配，在他不就是‘两头大’？”

“那一来就更乱了。”秋月摇着头说：“我不相信绣春会做这种窝囊事。”

“我先不相信。后来老何越拆越玄，而且前面替冯大瑞拆得字很灵，我就不能不将信将疑了。”

接下来，曹雪芹便细谈何谨拆那个“春”字的说法；秋月本来不信的，也像曹雪芹那样，不敢坚持无其事了。

“也许绣春愿意委屈，就为的是生了儿子，得保全曹家的骨血。果真如此，咱们到得捉摸、捉摸，怎么好好儿访一访、搜一搜，就算花个一两吊银子，也值得。”

“不光是花钱，还得有人、有工夫。”曹雪芹说：“除非太太准我，颇费个一两年辰光，‘天涯沿路访斯人’。”

“我到想到一个人。”杏香说道：“可惜年纪大了。”

“你是说老何？”秋月点点头，“其实他年纪虽大，精神还很健旺，从南到北，从前跟老太爷、老爷走过好几趟，江湖上的事见多识广，到确是挺合适的一个人。”

“而且，”杏香接口：“老何的花招挺多的，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出来。”

曹雪芹让她们一弹一唱，说的心思也活动了，“也罢！”他说：“登冯大瑞放出来，问清楚了，再做道理。”

“对了！”秋月催问道：“你还没有谈冯大瑞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此刻在通州。方问亭会替他想法子。不过，他要我明儿再到通州去一趟。你们看，这要跟太太怎么说。”

“不能再说上通州了。”杏香答说：“得另外撒个谎。”

“有了，有个很好的说法。”

原来曹雪芹有个在咸安宫官学的同窗名叫赫尼，他的长兄当过好几个阔差事，去年春天在东海关监督任上，被劾落职，挟资回旗，在西山造了一所别墅，颐养老父；这所别墅最近完工，其中亭台楼阁，尚待题名。赫尼之父一向很赏识曹雪芹，所以特命赫尼来请曹雪芹去品题。赫尼来时，正是曹雪芹去通州的第二天，如今正此题目可解。

于是第二天一早，马夫人起床，秋月正服侍她梳洗时，曹雪芹已来问安了。“娘，”他说：“我今天想到西山去一趟，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去西山干吗？”

“咦，”秋月接口：“太太忘记掉了？不是那位赫大爷，请芹二爷去品题他家的别墅吗？”

“喔，我想起来了。”马夫人说：“他家也算是世交，你就去吧。不过，到底哪天回来，你得说个准日子，省得大家等你。”

实在是慈母倚门之望，曹雪芹很想答一声：“明天就回来。”但不知再度通州之行，究竟要干些什么？时间无法预订，只能说的活动些。“不知道他家的别墅规模大小，要看多少时候才看得完？”曹雪芹说：“我总尽快赶回来就是。”

“也不必说尽快不尽快的话。”秋月插嘴，“太太既然要个准日子，你就索性从宽估计好了。”

“那，”马夫人想起来了，“来去三天大概够了。”

“不要大概！”秋月代为安排，“今天是二月初九，九、十、十一，一共三天。十一下午，请芹二爷务必赶回来。”

“啊，”马夫人想起来了，“杏香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是的。”秋月答说：‘是二月十六。“

“我记得今年是她的整生日，”马夫人问秋月，“我没有记错吧？”

“是。”

“到咱们家来的头一个整生日，得好好儿替她热闹热闹。”

“算了吧！娘！”曹雪芹照规矩要有所表示：“她当不起。”

“你别管，这部与你相干。”马夫人挥一挥手，“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曹雪芹又说：“我想还是得把老何带去，他的肚子里宽，可以替我出出主意。”

“随你。”

于是曹雪芹退了出来，先回梦陶轩，只见杏香已将他的行囊收拾好了，就摆在门口，依旧是那具轻便的藤箱。“说好了？”杏香迎上来问。

“说好了，三天回来。”曹雪芹又说：“太太还要替你做生日呢！”

一听这话，杏香顿时有惊喜交集的表情，笑开了嘴，露出两列整齐细小的白牙，眼睛不住在眨，好久都不说话。

“你看你那傻样。”曹雪芹忽然问道：“老何呢？怎么不见？”

“到护国寺买花去了。”有个小丫头在一旁接口。

“买花、买书、喝酒、遇见熟人聊一聊，那还不是到晚才能回来？”杏香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等小丫头一走，曹雪芹又将她唤了回来，他是想到了二、五、八护国寺的庙会，地方大，人又多，关照要多派人去找。

“就找到了，回来也得中午。”杏香建议：“你不如先去看方先生。”

“这会儿他还在宫里。”曹雪芹想了一下，兴奋得说：“反正是下午的事了，咱们把秋月找来，商量商量替你做生日的事。”

在杏香的感觉中，这就是曹雪芹可爱可恨之处，可爱的是凡有热闹好玩的事，他永远不会扫人的兴；可恨的是只有这些是起劲，从不为他自己的功名前程，稍作盘算。“你啊！”她无可奈何的埋怨，“就是无事忙！”话虽如此，她仍旧另外唤一名丫头，悄悄的将秋月清了来，这就不必他们先开口，秋月自会赶到。

“太太给了一百两银子，要戏要席，还不知道对付得下来，对付不下来；下午我得着锦儿奶奶去商量。”

“太太交到了没有，要请那些人？”曹雪芹问。

“没有。”秋月问道：“你看呢？”

曹雪芹还在考虑时，杏香却忍不住要说话了，“秋姑！”她说：“太太这么看得起我，光是有这番意思，我已经觉得当不起了。千万不要再铺张，折我的福。到那天，不敢让太太颇费，也不必让你操心；我来弄几个菜，把锦儿奶奶清了来，等我给太太磕了头，请大家吃面，这样，我的这个生日就过得很有意思了。”

“她说得也不错。”曹雪芹附和着，“就照她的意思吧。至多再把四老爷请了来。”

“四老爷也不必惊动。”杏香很快的接口：“何必让我凭空多磕几个头？”

这话就只有秋月最了解了。官宦人家的妾室，最委屈的就在这些地方，平时的礼数还不妨随便，遇到婚丧喜庆，就一点都不能马虎。明明是自己生日，却没来由的要给来道贺的长辈磕头，有人觉得无所谓，而像杏香这样的人，便深非所愿了。

“好！”秋月深深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反正到了日子总让你高高兴兴玩一天就是了。”

“谢谢，谢谢！”杏香撒娇斯的笑道：“我就知道只有秋姑最疼我。”

秋月笑笑不作声，转脸问曹雪芹，“芹二爷，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老何。他到护国寺逛庙会去了。”曹雪芹又说：“而且，我还得先去看方问亭。”

“那也该是时候了吧？”

“还早。”曹雪芹忽然问道：“我离京的那几天，震二爷来过没有？”

“没有。”秋月答道：“锦儿奶奶倒来过两回，问她震二爷的情形，她说她也不知道他在那儿；每一趟回家，匆匆忙忙的换换衣服就走了。大概是陪着圣母老太太在一起。”

曹雪芹心里在捉摸，必是圣母老太太尚未入宫，可是当今的太后，大概大限将至，一旦逝世，自然密不发丧，而遗体的安葬是件极费周章的事，曹震有陵工上的经验，办这些事很在行，此刻可能正在部署这件极机密的大事，所以在锦儿面前都不肯透露口风。既然如此，自以不问为宜。当即站起身来说：“我得看方问亭去了。老何一会来让他马上预备，我一回来就走。”

到得平郡王府门房一问，说方观承有封信留着给他，拆开一看，非常意外的，方观承已经先到通州去了，关照他立即赶了去，在仲四镖局相会。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需要方观承亲自到通州区料理，足见案情已有变化，走得如此匆促，又必因是情况紧急，迟延不得。那么是出了什么变化呢？

一路上心神不定的赶回家，先问门房：“老何回来了没有？”

“没有。”

“桐生呢？”

“还没有。”

“另外的人呢？”

“也还没有。”

曹雪芹心有点乱了，站定了想了一下，当机立断地说：“再派个人到护国寺去找，不管找到老何没有，让桐生马上回来。”

幸好，不必曹雪芹坐立不安的久等，老何右手捧着一盆剑兰，左手拿着打磨厂书坊中新刻的《鼓儿词》，施施然而来。于是，连桐生主仆三人，一车一马，直奔通州。

傍晚时分到了仲四镖局，自然先问方观承，自然先问方观承。仲四告诉他说，方观承是午间到的，一来略问冯大瑞的情形，就到仓场侍郎衙门去看世泰，至今未回。

“那么大瑞呢？”

“羁押在通州的班房里。”仲四答说：“咱们猜得不错，他们是落在你后面了，我派人跟那两番子套交情，赵四还不错，姓耿的，可真是作梗了，非说第二天一早就得进京不可。两人为此还在客栈里大吵了一架，姓赵的跟我的人说，他很想交我一个朋友，无奈他的伙计不通气。这是公事，他也没有法子帮忙，很对不住。我。”

据仲四自己说，他知道是怎么个结果，亲自赶了去，一味说好话；赵四只绷着脸说“不行”，滴水都拨不进去，耿得禄自然更不用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四很够朋友，他的脸是绷给耿得禄看的，其实暗中已教了我一招，这一招很高。”

“喔，他跟你怎么说？”

“有姓耿的在，他不能跟我多说什么，是趁姓耿不留意的时候，悄悄的跟我的伙计说的。”

赵四跟仲四的伙计只说了一句话：“让你们掌柜的，找通州县来要人。”仲四恍然大悟，赵四、耿得禄虽持有步军统领衙门的“海捕文书”，到哪里都能抓要抓的人，而且如许地方衙门帮忙，只要出示文书，便能如愿；不许帮忙，则知会亦可。但这项特权，一到成功，便既消失；抓到的犯人，照“长解”之例，逢州过县，皆须投文，“过堂”以后，羁押在州县衙门的班房，第二天派差役护送出境。即令有特殊情形，不能过堂，不便羁押，至少也要拜会当地的捕头，打个招呼，才合道理。

懂这套规矩，自然就能领会赵四所透露的消息；他们逮捕人犯过境，不经地方官府，法理皆所不许，只要找本县专管缉盗的巡检出面，自然可以将冯大瑞留了下来。

“这好办！”仲四说到；“我找刑房书办老刘，他出马一问，耿得禄乖乖儿的把大瑞送到班房；不过只能多留一天，说等巡检过堂。如今看方老爷怎么说，倘或没有结果，明天扔就得解进京。”

“方老爷来了就好了。”曹雪芹问说：“我能不能去看看大瑞？”

“不行！那姓耿得真倔，自己陪着大瑞住班房，看得挺严的。”

“看样子，方老爷今天得住在通州了。”何谨插嘴问道：“不知道住在哪儿。”

“想来是住在世大人衙门里。”仲四又说：“芹二爷请息一息，等我去探探消息，马上回来。”

仲四这一去，直到天色黑透，未见归来。镖局中开出饭来，肴馔甚丰，但曹雪芹食不下咽，喝了两杯酒，推箸而起；幸好，仲四终于回来了。

“见这方老爷了？”曹雪芹急忙迎了上去问说。

“是的。方老爷今晚上住仓神庙。”仲四说道：“咱们先吃饭，吃完了饭我陪你去看他。”

“大瑞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提，我当着人也不便问，反正一会儿就明白了。”

于是曹雪芹复又坐回饭桌，因为要去见方观承，不敢再饮。只是性情已宽，胃口转佳，饱餐了一顿，略坐一坐，便催仲四，该到仓神庙去了。

“好！”仲四说道：“我看不必骑马了，走着去吧！”

“安步当车最好。”曹雪芹看着何谨说：“你就不必去了。”

于是仲四带了一名趟子手，陪着曹雪芹出门。这天上弦，迎着一勾眉月，往东而行，听的后面车声隆隆，回头看去，两匹顶马，马上人擎着仓场侍郎衔头的大灯笼，款段而来——巧得很，是半路上遇见方观承了。于是仲四与曹雪芹避往道旁，等方观承的轿马过去，抄捷径先一步到了仓神庙，庙后另有门出入，里面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四合院，想来作为仓场衙门接待过境贵客之用，方观承这天便下榻于此。

接着，方观承也到了，下轿看见曹雪芹，点点头说：“里面谈吧！”

客座在南屋，坐等了片刻，听差来通知：“请曹少爷，仲四掌柜到北屋去做。”

在北屋的书房中，灯光影里矮小的方观承，一脸疲惫之色，叹口气说：“只为上一次来，少说了一句话，惹来的麻烦，可真不小。”

这是指托世泰、和嘉将番子撤走那件事，仲四首先不安的说：“这都怪我疏忽。”

曹雪芹也表示歉意，“也要怪我自作聪明，调虎离山，便成庸人自扰。”他说：“我不往东走，留在通州就好了。”

“咱们现在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方观承说：“如今麻烦的事，纳公护短，对世侍郎派人叫他的两名番子撤走，大为不悦。世侍郎帮我的忙，得罪了纳公，他自己不说，我不能不抱歉。顶要紧的事，得化解纳公心里的芥蒂，这只有一个法子，得把他的面子圆上。”

“是。”曹雪芹说：“方先生如果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房观承不作声，在屋子里蹀躞了一会，站住脚问道：“两位倒想想，怎么样才能把纳公的面子圆上？”

曹雪芹茫然，仲四到底阅历的多，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却是他万分不愿的。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要让冯大瑞到纳公衙门里去过一过堂，公事有了交代，才算有面子。”

方观承点一点头，“为难得就在这里。”他说：“我说了，包冯大瑞无事，结果食言而肥，变成我对大瑞及你们两位没有交代了。”

曹雪芹与仲四的想法相同，觉得对不起冯大瑞得不是方观承，而是他们俩。不过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仲四想得比较周到，提出顶要紧的一点来问：“请方老爷明示，大瑞接到京里，过一过堂以后呢？”

“总还有几天牢狱之灾。”

“如果只是几天牢狱之灾，那倒也无所谓。”

“方先生，”曹雪芹接着提出要求，“能不能让我跟风大瑞见一见面？”

“当然。”方观承说：“请你告诉他，事出意外，不过只是个枝节，请他放心。”

“是的，我会安慰他。方先生，有一层很重要，过堂的时候，会问些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似乎应该先捉摸、捉摸。”

“大概总是问漕邦的事；他只一概不知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跟他怎么见面？”

“我会安排。”方观承答说：“你们两位，明儿一大早来吧。”

于是曹雪芹与仲四复回镖局，与何谨一起在柜房密谈。仲四对这件事颇为焦急，主要的是纳亲粗暴的名声在外，而以他的地位，方观承是不是够得上跟他分庭抗礼，以及会遵从方观承的要求？在他不能无忧。

“象老何拆的那个字，一进了‘京’，真地斩头去足，这该怎么办？”

“不要紧，不要紧！”何谨记忙安慰他说：“有人替他说话，就不碍了。‘京’字加上‘言’，是个‘谅’，纳公会谅解。”

“是的。”曹雪芹也深深点头，“方问亭虽然只是‘小军机’，不过他是皇上的亲信；也是平郡王的亲信。而且这件事他是跟海公一起办的，所以纳公决不会胡来。既然人家给了他面子，他当然也要同样回报。这一层，仲四哥，你不必在意。倒是大瑞，恐怕他自己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必得亲自料理的事，如今身不由己，徒唤奈何。但愿明天跟他见面，能够让我们好好儿谈一谈。”

“说的是。”仲四想了一想，“别的人都好办，就怕姓耿的作梗，明天，连老何在内，咱们一起上，好歹要把那姓耿的缠住了，好让你跟大瑞细谈。”

第二天到了仓神庙，仲四一进门，便遇见通州的巡检，姓王；巡检的官称是‘四老爷’，仲四跟他很熟，不照一般的称呼，叫一声：“王老爷！“然后问道：“你老怎么也在这里？”

“专侯你们的大驾。”

“不敢，不敢。”仲四引见了曹雪芹，称何谨是“我的伙计”。

王巡检人很和气，跟曹雪芹寒暄了好一阵，又提到曹震，大套交情，最后说道：“方老爷已经回京了，这里的是已经交待给我。咱们这会儿就走吧！”

“是，是，王老爷，你请过来。”仲四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儿说道：“不瞒王老爷说，曹家那位少爷，跟冯大瑞是好朋友，多年不见，一见是在班房里，难免有心里的话要谈，你能不能找个让他们能私下谈谈的地方？”

王巡检想了一下说：“你老哥的事，不能也得能呀！”

“多谢，多谢！我索性老一老再求你了，能不能让他们多谈一会呢？”

“我无所谓，就是姓耿的那小子，软硬两不吃，人是他们的人，在我那里只不过是暂时安顿一下，如果他说‘不行’，我可拿他没辙。”

“我知道。只求你找机会能让咱们缠住姓耿的就是了。”

“这容易。”

王巡检忽然盯着何谨看，仲四不知道他看什么？奇怪的问说：“怎么啦？王老爷，我那个伙计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不是。我看他两个鼻孔，是抹鼻烟抹的吧？”

原来是发现了何谨鼻下唇上的鼻烟痕迹，“不错。”仲四问道：“怎么样？”

“有鼻烟就好办了。”王巡检说：“姓耿的也好抹鼻烟，昨儿烟壶空了，跟捕头老周商量，能不能给他找点儿鼻烟？好家伙，二十四两银子一瓶的‘金花’，谁供应的起？那姓耿的又不得人缘，供应的起也不能给她，老周就没有理这碴儿。现在倒好了，一壶鼻烟，准能把他拴住。“仲四大喜，赶紧跟何谨去谈，何谨正好装满了一壶鼻烟，便既说道：“好在我另外带着一小包，回头我把我的都匀给他好了。”

于是纷纷上马，真奔通州县衙门，一进仪门，长长的甬道，直通大堂，两旁一溜十几间屋子，是‘三班六房’洽公的所在，班房在西边，紧挨着刑房，书办、捕头一看“四老爷”驾到，一起都站了起来侯命。

“京里来的那两位朋友呢？”

“都在。”周捕头答说。

“你把他们两位请来，我有话说。”王巡检低声说道：“回头你派人守着，别打搅他们。”

周捕头点点头，亲自把赵四与耿得禄去请了来。赵四跟曹雪芹、仲四都已算熟人，含笑颔首，作为招呼，只有耿得禄扬着脸不理。

“两位上差请坐。”王巡检指着曹雪芹说：“这姓曹的要看冯大瑞，两位相比已经由世侍郎衙门里交待过了。”

“是的。”赵四答说。

“那么现在就让他们去见面。”

“行。”

“看是看，”耿得禄发话：“可要懂规矩！”

“喔，”曹雪芹转脸问仲四：“什么规矩？”

“这得请教周头。”

“不敢！”周捕头说：“无非不准串供，不准私下递东西。”

“还有，”耿得禄说：“说几句话就走，别老挨在那儿不走。”

“我知道了。”曹雪芹也仰着脸说；然后跟着差使由一道小门进去看冯大瑞。

“两位预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我们下午就走。”耿得禄回答。

“那好！我关照驿站替你们预备车子。两位还有什么事？”王巡检一面说，一面向何谨使了个眼色。

何谨自然会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象牙鼻烟壶来，到了些在指尖上，往鼻孔里抹了去，“嘶，嘶”的发出很大的吸气声，惹得一屋子的人都侧目而视。那耿得禄可受不住了，只觉得鼻子里发痒，胸口发闷。这是王巡检又向周捕头抛去一个眼色；周捕头很机警的意会到了是怎么回事了。

“啊，啊，老大哥，”周捕头说：“你这鼻烟能不能匀给我一点儿？”

“行，行！”何谨问说：“周头，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周捕头指着耿得禄说：“是这位饿烟了。”

“喔，好！”何谨拿着鼻烟壶走到耿得禄面前问道：“贵姓？”

“我姓耿。”耿得禄回问一句：“来，来，既然饿烟了，得好好儿来两口。”说着，他那袖子将桌沿抹一抹净，然后倒出鼻烟，到了一堆又一堆，一共四堆。

“行了，行了！”耿得禄一叠连声地说：“多谢，多谢！”说完了，伸手抹鼻烟，用中指在桌上一刮，送往鼻孔，只听‘嘶’的一声，都吸了进去。四堆鼻烟抹完，脸上顿时显得心旷神怡。

“我走了。”王巡检向周捕头说：“好好招呼他们几位。”

于是周捕头叫人张罗茶水，故意将话题引到鼻烟上去。由于曹寅当年酷好此道，收藏的鼻烟壶，上百之多，所以何谨用这方面的见闻甚广，从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教士利玛窦来华，鼻烟开始传入中土谈起，讲到鼻烟的种类，以及如何用各种花露来加工的方法，同时用实物来验证。

“我这烟，颜色带绿，叫做‘葡萄露’。”何谨又到了一小撮在桌上，“耿爷，你再试试，看是不是有点葡萄味儿。”

耿得禄虽嗜鼻烟，力不足以购上品，只知道最好的鼻烟，像茶叶中的香片那样，用花露薰过，却不知带绿色的名为“葡萄露”，带红色的名为“玫瑰露”等等名目，自然更没有享用过。此刻细心一试，果然隐隐觉得带点葡萄的香味，不由得自嘲的笑道：“我可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刚才竟没有变出味儿来。”

“觉得还不错，是不是？再来一口儿。”

何谨又倾出一撮，然后再将平生所见过得好鼻烟壶，在座的人都是闻所未闻，连周捕头都听得出神了。只有仲四听而不闻，留意这里面的动静，曹雪芹如果出来了，自然不必再花心思，自然不必再花心思，否则便须等何谨谈完了鼻烟壶，另外有个缠住耿得禄的法子，而且这个法子要早想。

转年到此，悄悄起身，找个在班房里跑腿的小徒弟，“兄弟”，他掏出一把碎银子，约摸二两有余，塞到他手里说：“劳你驾，给弄点吃的、喝得来，要快！多下的是你的‘脚步钱’。”

“是了！”小徒弟高高兴兴地答应着，飞奔而去。

不必走远，衙门前面，照墙之下，便有卖各种点心热食的小贩，那小徒弟买了两大包卤菜、四十个火烧、一大瓶“二锅头”，借个食盒一起提了来。

周捕头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江湖上另有一套又要捧人拉交情，又要占地步、留身份的诀窍，所以霍的起立，朝小徒弟瞪着眼问：“这是哪儿来的？”

“是，是——，”小徒弟张皇四顾，找到了仲四，顿时轻松了，手指着说：“这位爷，给钱叫我去买的。”

周捕头作势欲打，但好像硬忍住了，将手放了下来，看着仲四说道：“老四，你这就不对了！莫非我做这么一个小东就做不起？”

“我不对！我不对！”仲四连连拱手，陪着笑说：“不过，咱们的交情，这算不了什么；你不能说我扫了你的面子吧？”

周捕头作者无可奈何得表情，向那两番子说：“两位看，明明扫了我的面子，他还那么说。有什么法子，交情麽！”

“对了！”赵四是有心接纳，所以很快的接口，“交朋友就得这样子，才够味儿。”

周捕头点点头，叫小徒弟另外又去添菜添酒，大家都觉得意兴极好，耿得禄也就根本忘掉有曹雪芹在跟冯大瑞相会这件事。

第二十九章

曹雪芹很吃力得将不能不将冯大瑞解进京，暂时监禁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原委讲完；接下来表示歉疚，但刚一开口，就让冯大瑞拦住了。“芹二爷，你别说了。你跟仲四爷都是好意；阴错阳差凑成这么一档子窝囊事，谁也不能怪。至于定要到京里过一过堂，这一层我早就料到了，没有什么！”

见此光景，曹雪芹稍感安慰，但还有担忧的事，怕他对方观承的信心动摇，什么事不能推心置腹，说不定就会由于误会而又生出意外风波，因而觉得需要解释。他想了一下，用询问的语气开头：“大瑞，你是不是觉得方问亭拍兄担保你一切没事，到头来还是弄成今天这样子，疑心他是不是有力量就你！”

“我一点都不疑心。”冯大瑞说：“我知道他有力量，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要为纳公圆上面子，这做法也不错。‘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江湖上的规矩，方问亭是很清楚了。”

曹雪芹心中一动，“方问亭久走江湖，”他问：“江湖上知道不知道方问亭？”

“怎么不知道？江湖上如果不知道他，他就不会知道我到达通州，也不会知道我来干什么。”

“这么说，他跟江湖上人有来往。”

冯大瑞笑笑答说：“这话，你最好去问他自己。”

“那么，”曹雪芹又问：“你究竟来干什么的呢？”

“咦，他们没有告诉你？”

这他们包括仲四，也包括方观承，“他们告诉我了。”他点点头：“我替你担心的是，你对你们帮里，怎么交待？”

“不要紧。方问亭自有办法。”

照此看来，方观承不但跟江湖上通声气，而且是跟漕帮中有头脸的人有交情。意会到此，心头暗喜；只要把绣春的下落打听清楚了，很可以拜托方观承去找。当他在心里七上八下，思绪如风卷浮云、鞭催怒马时，冯大瑞开口了。

“芹二爷，”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几年的境况呢。”

“喔，”曹雪芹定一定神，“还不是那个样儿吗？”

听这一说，双腿受了伤的冯大瑞，缓慢的将椅子往后挪一挪，拉开距离，身子往下，脸往后仰，将曹雪芹端详了一会说：“虽说没有变，到底跟以前还是有点儿不一样，发福了！”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怎么会长不胖？”曹雪芹答说：“这几年总算日子过得很顺遂，就是不能提绣春——”。

“芹二爷，”冯大瑞不等他说完，因插进话来打断：“听说你一直还没有娶少奶奶，倒是有个儿子。那是怎么回事？”

“那，说来就话长乐。”

“长话短说好了。”冯大瑞问道：“是有一个姨奶奶？”

“是的。叫杏香，人还不错。”

“人不错就好。”冯大瑞又问：“太太呢，一定很健旺？”

“得了个气喘的毛病，发起来很怕人。”

“喔，”冯大瑞很快的打断他的话，而且也很兴奋的，“我有单方，百发百中。当时人家传给我的时候，郑重的不得了，我也就很仔细的记着，心里可是在想，又不是等着用这个方子，也许根本就没有人问我，记也不过白记。谁知到今天倒真用上了，合该太太的造化。这方子我记得很清楚，芹二爷，你带笔了没有？”

于是曹雪芹从随携的“护书”中，取出水笔、纸片，录下冯大瑞口述的单方，接下来便要谈过去了。他心里是有准备的，细想进来一连串的事故，尤其是刚才听冯大瑞谈到方观承于江湖上的关系，言词闪烁，其中似乎包含着很深的秘密——这一阵子的阅历，使得曹雪芹长了许多见识，深深体会到任何人都有保持个人秘密的习惯；而打听人家的秘密，不但会惹人猜疑，并且即令打听清楚了，特不会是桩好事。因此，他并不预期冯大瑞将他的一切，和盘托出；同时与绣春没有多大关系的事，也不必去打听。

“大瑞”，他闲闲的问：“你是怎么回来的呢？有人说你立了功；有人说你是缴了赎罪的银子。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怎么不能。”冯大瑞答说：“两样都有。贵州打苗子，我立过功劳，在云贵两省市自由的，不过还不能回来，后来有人替我花了钱，才私下在名册里头，把我的名字涂消了。”

“这样说，你还是个‘黑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点我也不怕；云贵半边天，谁也不知道我的事。”

“以后呢？就回直隶了？”

“不是。先到山东、江南，走了好些地方。”

“干什么？”

冯大瑞笑一笑答说：“无非一个‘混’字。”

“混出什么名堂来没有呢？”

“这很难说。芹二爷，江湖上的人，跟你们世家子弟的想法、看法不一样。”

“我想，”曹雪芹试探着说：“你一定是在漕船上混。”

他是故意不提“漕帮”二字；冯大瑞倒很坦然，“我在帮，你是知道的。”他说：“当然是在漕船上混。”

曹雪芹将他前后的话串联起来体味，猜出冯大瑞在漕帮中已有相当地位，便点点头说：“我想你很得意。”

“谈不到。”冯大瑞似乎不愿意深谈，顾而言他的说：“芹二爷，你常跟仲四爷在一起吧？”

“不！”曹雪芹答说：“在京里，一个月有一两回，或者他来看我们家的老太太，或者我找他去喝喝酒。如果是在通州，三、四个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嗯，嗯！”冯大瑞没有再说什么。

“大瑞，”曹雪芹开始问他最关心的事，“在蓟州，提到绣春，你叹了口气；这当然是知道她的消息啰？”

“我也是听说，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冯大瑞落入沉思之中，一种迷惘依恋的神情，显得他对绣春也是情深一片。

“大瑞，”因为他久久未语，曹雪芹催促着：“你倒是说啊！”

“我听说，她是在南京、还是苏州生了一个孩子；大概孩子一两岁的时候，不知道要到哪儿去，经过镇江生了一场大病。贫病交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曹雪芹失声惊呼：“遇救了没有？”

“遇救了。”冯大瑞说：“救她的人，是金山寺的一个老和尚。”

“还好，还好！”曹雪芹问：“以后呢？”

“以后老和尚把她藏起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冯大瑞说，“我才是绣春不愿意见人，所以那老和尚把她安顿在一个很清静的地方，有人问起，老和尚不承认有这回事。”

“莫非——，”曹雪芹不免猜疑，“那老和尚不怀好意。”

“决不会。那老和尚决不会做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

“是的。”冯大瑞不肯将原因，只说：“我知道，决不会！”

“那老和尚法名叫什么？”

“叫——，”冯大瑞想了一下说：“叫禅修。”

曹雪芹将他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找到了要紧之处，“大瑞”，他问：“你去找过禅修没有？”

“找过。”

“他怎么说？”

“他就是不承认有这回事？”

“那么”，曹雪芹很快的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绣春的什么人？”

“说了，还是不行。”

“他当时一口咬定了，没有这回事。”

“是的。”

“你错了，”曹雪芹说：“他在当时，自然出尔反尔，一会儿不承认，一会儿承认。你得想法子在无意中露口风，不必当时就问他，那一来，他回去问了绣春，情形就不同了。”

“不！我心想过这件事，大概绣春早就跟他谈过他了。”

“这么说，绣春是意料到你或许会去找她，她不打算见你，这些情形都告诉禅修了？”

“应该是这样。”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应该是这样。”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我后来又去见过老和尚，他仍旧是那样子。如果像你刚才所说，他回去以后当然要跟绣春谈；绣春如果愿意见我，用不着我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就回来找我。”

“他到哪里去找你？”曹雪芹问：“你留了地址给他了？”

“用不着，他自然找得到。”

这句话露了马脚，曹雪芹抓住了，连连发问：“为什么用不着你留地址，他自然会找得到你？你跟着禅修一定有什么渊源。是不是？你说。”

冯大瑞不善撒谎，更不会圆谎，因而默不作声，脸上自然有困窘之色。

“是不是！”曹雪芹又得意、又高兴的，“我说中了吧？你一定根禅修有什么渊源。说，快说。”他竟耍赖了，“不说不行！”

冯大瑞有些苦恼，“芹二爷，”他说：“我说你跟你说，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我答应你。”曹雪芹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又补上一句：“我绝不敢外人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几个人面前，我不能不说，譬如象我们老太太那里、秋月等等。算起来不过五、六个人。”

“好！我跟你说了吧，那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比我长两辈。”

“什么？”曹雪芹大为诧异，“和尚也有在漕帮里的？”

“有，而且还不少。”冯大瑞说：“这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的字排是个‘法’字，上‘法’下‘广’。他是山东兖州府人士，现在金山寺是个‘菜头’。”

“‘菜头’是管菜园的头脑。”

“是的。”

“原来是这样子。你的话原来都是有来历的。”曹雪芹问：“她那孩子呢？”

“自然跟她在一起。”

“是男是女？”

“不知道。我问老和尚，他不肯说。”

“他当然不肯说，说了不就等于承认有收容绣春这回事了？”曹雪芹问道：“你为什么不托人去打听？”

冯大瑞不答，沉默片刻，忽然问说：“绣春的孩子是谁的？”

曹雪芹没有防到他有此一问。稍微多想一想，觉得这话不可轻率做答，因为冯大瑞可能很在乎这一点，如果说了实话，他是如何来看待曹震，是件必须顾虑的事。他决定隐瞒真相，但也必须为绣春辩白，“大瑞，”他说：“请你不必查问，就算是我的好了。我可以告诉你，绣春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

同样的，这番答语，也是冯大瑞没有料到的，“芹二爷，”他问：“你说就算是你的，意思就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曹雪芹问道：“大瑞，我请你说一句心里的话，如果你能跟绣春再见面，她也仍旧愿意嫁你，你会不会娶她？”

“只要是她有这个孩子，不是她的错，我自然会娶她。”

“好！”曹雪芹很兴奋得说：“我一回京就跟内务府去请假；最好能跟你一起到金山寺去找禅修老和尚，请他让我跟绣春见面。”

“没有用！”冯大瑞使劲摇头，“他决不会承认。”

“会！大瑞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说个道理，你就会信了。我跟老和尚说：我来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过我知道孩子的名字，儿子叫曹绥，女儿叫曹绚。”

冯大瑞愣住了，“芹二爷，”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仲四没有跟你谈过？”

“他只告诉我绣春不知道怎么怀了孕，又不知道怎么失踪了，一直都找不到。”

“那么，我告诉你吧！失踪的前一天，她问我，要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说要，她就叫我替孩子起名字。这话，我想绣春一定告诉过老和尚。”曹雪芹又说：“绣春还给我留下一封信，说有一天曹绥或者曹绚会上门认父。你想，是这样的情形，老和尚会不让我跟绣春见面吗？”

冯大瑞全神贯注的听着，而且将他心中的感想一层一层的显现在脸上，惊异、兴奋，而最后是困惑。“芹二爷，”他问：“如果是女儿还不要紧，是儿子，上门认父以后，将来你把他抚养成人，替他娶了亲，有了孙子，那一来不就把你们曹家的血统弄乱了吗？”

他说到一半，曹雪芹就发觉自己无意中失言了，也猜到他问这话的意思了，他是要弄明白，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甚至已经想到，孩子原来就姓曹，否则便是乱了血统。因此，曹雪芹再一次考虑，是不是要说破绣春好意为待产的锦儿去管家，以至为曹震所乘这件事？想想还是不说为妙。“大瑞，这一点我也想过。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说了以后，你别再提了，行不行？”

“行。”

“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孩子长大成人，我自然让他复姓归宗。”

“这一说，孩子并不姓曹。”

“是的。”曹雪芹硬着头皮回答。

“那么姓什么呢？”

“你别问了。”曹雪芹说：“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的吗？”

冯大瑞语塞，但脸上有上了当的那种忍气吞声的神情。

“大瑞，”曹雪芹很恳切地说：“你不是那种放不开的人。这件事既然不是绣春的错，你又何必认真？你只问你自己喜欢不喜欢绣春？如果喜欢，我怎么样也要促成你们破镜重圆。”他停了一下又说：“既然说是破镜，总有一道裂痕；这道裂痕的出现，也不能怪她一个人，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很透彻，冯大瑞毕竟也是痛快人，当即答说：“芹二爷，我都听你的。”

“好！”曹雪芹也很高兴，“这才象自己弟兄。”

杏香已从何谨及桐生口中，约略得知通州的情形，但是曹雪芹跟冯大瑞会了面谈些什么，桐生根本不知；何谨知而不祥，索性装作一无所闻，因此，杏香在陪曹雪芹吃饭时，首先以次为问。

“你是要问冯大瑞，还是绣春？”

“问绣春？”杏香答说：“我虽没有跟她见过面，却不知怎么，心里总是在想，如果跟她见了面，一定也会投缘。”

“那么，你应该觉得安慰，绣春犹在人间。不过要见她却不容易，除非我能到金山寺去一趟。”

听他细说了经过，杏香也觉得除了曹雪芹，什么人要想见绣春，都会见拒于禅修。但曹雪芹要想去一趟金山寺，一样的也不容易。这就只有找秋月来商量了。

“我想还有一个人，应该能跟绣春见面，”秋月说了个名字“王达臣。”

“是啊！我倒没有想到。”曹雪芹显得很兴奋，“他们是胞兄妹，禅修老和尚没有理由拒人于千里之外。”

“其实不是老和尚拦在前面，是绣春愿意不愿见而已。”秋月又说：“譬如说，我要是跟老和尚说，要见绣春，他当然一口拒绝，可是他一定会跟绣春去说，绣春不会连我都不愿意见，那时候老和尚自然会来找我。难得是，我又怎么到得了金山寺？”

“还是应该先通知王达臣，他们同胞骨肉，直到绣春有了消息，一定连夜都要赶去。不过，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

原来王达臣这几年专为仲四开码头，打天下；此刻是在甘肃兰州主持联号。由西北到东南，水路兼程，也许一个多月才到得了。而况眼前通知王达臣，至少也要个把月。在急于想获知绣春确实信息的曹雪芹、秋月，乃至杏香，都觉得是件难以忍受的事。

“还是我去。”曹雪芹说。

下决心容易，做起来很难。首先是在旗的不能随便出京，请假也须有正当理由，不过这总还有法子好想；最难得是，这话该如何跟马夫人去说？问起来那禅修老和尚是谁？他凭什么把绣春藏起来，不让人跟她见面？这要解释明白，就得牵涉到曹震，等马夫人弄明白了，她会放心容爱子去涉历江湖吗？

一往深处谈，障碍重重，曹雪芹大为沮丧，不过，最后杏香出了个主意，却很高明。“我看还是得请老何出马。芹二爷切切实实写封信，要说太太知道了她的消息，想念得不得了。这封信到金山寺交给禅修老和尚，他拿去给绣姑娘，岂有个不当时就要见老何之理？”

曹雪芹与秋月都认为这是无办法中得唯一办法。可是以后呢？

“以后？”秋月提出疑问：“能把她接回来吗？”

“这很难说了。”曹雪芹回忆着最后跟绣春相处那一夜的情形，“以我所知，她仿佛今生今世在不愿跟震二哥见面，所以只要他在京，绣春就绝不会来。喔！”曹雪芹想起一件事，急忙叮嘱：“冯大瑞对绣春的是怀了谁的孩子这一点，似乎很在意，你们以后都得留意，别让冯大瑞知道真相。”

“其实他也猜想得到，”杏香说到；“你答复他的话，虽然很巧妙，但避而不谈，显见的情虚，‘哑巴吃黄连’，他心里也有数。”

“不说破总比较好。”秋月又把话题拉回来，“要说绣春不愿意跟震二爷见面，就一起在京，也可以把他们隔开来，倘或冤家路窄，海角天涯也有不期而遇的时候。这一层，我想到不必太顾虑，如今要捉摸的是，得怎么找个让她不能拒绝的理由，把她劝回来。”

“我看，”杏香说道：“还是得打太太的旗号？”

“那不是让她不能，是让她不忍。”

“我道想到了一着。”曹雪芹突如其来地说：“信上，最好让太太亲笔写两句话。”

这在杏香却是新闻，很感兴趣地说：“我从没有看过太太写的字。”

“我也只见过两三回。”秋月又说：“芹二爷这招确实很高。咱们想两句话写出来，请太太照描。绣春知道太太会写字的。”

“好！咱们一样一样来，看什么话能写，什么话不能写。”曹雪芹问：“冯大瑞如何？”

“我看，”杏香说道：“根本不必提。”

“是的。不提为宜。有什么话，等她来了，咱们再劝她。”秋月问说：“震二爷如何？”

“这我会写。”曹雪芹答说。

那就没有在需要顾虑的事了。接下来又商量进行的步骤，谈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曹雪芹首先要办的一件事，便是去看方观承，打听冯大瑞的消息。到的平郡王府，恰好方观承要上车，神色极其匆促，只能立谈几句话。“冯大瑞的事，我还没有功夫跟纳公细谈；就我有工夫，他也没有工夫。不过，你放心好了，冯大瑞在步军统领衙门，只不过是软禁，一点都不会吃苦。”方观承又说：“现在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办，这几天你找不到我。等事定了，我会找你。”说着，一只脚已踩在车门旁的踏脚蹬上了。

曹雪芹大失所望，心里也很乱；只想到要看一看冯大瑞，急忙拉住方观承的衣服说：“方先生，方先生，能不能让我去探一探监？”

方观承略一沉吟，随即慨然说道：“可以。”接着抬眼搜索了一下，找到他的随从之一：“萧福，我把曹少爷交给你，他有事你替他办一办。”

“是。”萧福答应着，曹雪芹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曹雪芹，当即转脸说道：“芹二爷请先回府，回头我到府上来请安。”

“言重，言重！”

于是分别上车，各奔前程。曹雪芹回家，不免怏怏不乐，杏香问他，也懒得回答。到的近午时分，门上来报：“方老爷派来一个姓萧的管家，要见芹二爷。”

曹雪芹精神一振，“我马上出来。”他定定神向杏香说道：“这姓萧的，要安排我去看冯大瑞。这时候该留他吃饭，找老何陪他。你跟秋月去说，还得备个赏封给他，不能太薄。”

说完，走到大厅，只见萧福鹄立帘前，一见趋前打千；又说：“给老太太请安。”曹雪芹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方观承用的人，无不能干诚恳。因而也颇假以辞色。

“你坐，坐了好说话。”

“不敢！芹二爷有话请吩咐好了。”

一个固让，一个固辞；曹雪芹便站着跟他说道：“有个冯大瑞，你知道不？”

“是。知道。”

“他现在软禁在步军统领衙门，我想去看看他。”

“是。”萧福想了一下问道：“芹二爷是急于要看他，还是可以缓一缓？”

“是有什么不便吗？”

“回芹二爷的话，如果急于要看他，比较费事；倘能缓个三两天，等我在步军统领衙门一个熟朋友出差回来，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也好。”曹雪芹沉吟了一会说：“或者先替我写封信，行不行？”

“请问芹二爷，信上写什么？”

“无非安慰他的话。”

“是。”萧福答说：“信，请芹二爷别封口。”

就在这时，何谨来了，曹雪芹便说：“萧管家，你在这儿便饭。”他又指着何谨说：“这是跟先祖的人，姓何，我让他陪你喝一盅，我去写信。”

“是！既这么说，我就老实了。”萧福又打了个千，“谢谢芹二爷赏饭！”

曹雪芹留下何谨相陪，自己回去写信，只是安慰的话，写来毫不费事；搁笔之际，秋月来了，手里是沉甸甸的一个红包。“八两银子，芹二爷，够不够？”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也差不多了，你现在连我的信一块儿叫人交给他。”

“不忙。这会儿交过去，倒想催人家快吃似的。”秋月又问：“方老也怎么说？是不是冯大瑞的官司有麻烦，一时出来不了？”

“不是，是他没有工夫办这件事；他说他另有一件要紧事，要忙好几天。忙完了，他会来找我。”

“澳！”秋月沉吟着；“莫非——”

曹雪芹蓦然会意，“莫非圣母老太太要进宫了？”他接着又说：“一定是这件事。”

“我想也应该是。”

曹雪芹对此当然也很关心，“下午，”他说：“你去看看锦儿姐，打听打听消息。”

“好！”秋月答说：“如果有消息，不必打听，她先就跟我说了。不过，她未见得知道。”

“她不知道，不会问震二爷？”

第三十章

秋月本来就要去看锦儿，因为要把绣春的消息告诉她，曹雪芹接受方观承委托，去访冯大瑞的始末经过，锦儿不甚了了，这一谈，很费辰光；秋月打算跟锦儿连床夜话，所以编了个理由，跟马夫人回明了，直到未末申初方始出门。

一见了面，秋月先问：“震二爷呢？”

“咳，别提了。”锦儿答说：“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昨天回来了一趟，叫多带一点儿衣服，说好几天不能回家；问他是要出门不是？他还是那三个字——”

“‘你别问！’”秋月替她说了出来。

“可不是。”锦二也笑了。

“既然今儿个震二爷不回来，让我来陪你。”秋月说道：“咱们今晚上恐怕得说一夜的话。”

“干吗？”锦二愣了一下，忽然笑逐颜开，神色却有些诡秘，“是不是你的红鸾星又动了？”

“去你的！”秋月红了脸，而且有些不悦，“还什么‘又动了’！倒像我想嫁嫁不掉似的。”

“好姐姐，你别生气。”锦儿赔笑说道：“那个‘又’字可是用得真没有学问。你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得谈一夜！”

“先不告诉你，让你纳会儿闷。是个好消息，不过与我可是一点儿都扯不上关系。”

“那么是雪芹的？”

“跟他有点儿关联。”秋月顾而言它的问道：“你请我吃点儿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吃点儿什么？咱们一起到厨房看看去。”锦儿忽然想起，“喔，有一篓崇文门送的春笋，那可是宫里也刚尝鲜。”

南省进京，必入崇文门，此处是个税卡，“监督”特简芹贵兼领，是有名的阔差事。税卡上的官员兵丁，对不服税课的人，只吆喝一句：“带他去见王爷。”就能把人唬倒，因而贪横又名；课税以外，有时鲜土货，常常硬索若干，用来孝敬达官贵人。曹震居然也有崇文门税卡送珍贵果蔬，在秋月不免又高兴、又感慨。

“震二爷真是阔了。”

“这算得了什么！再阔也不会有咱们在南京的日子。”

等锦儿交待厨子，好好做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金头’的葡萄酒相款待，秋月方式谈到‘好消息。’“我告诉你吧，绣春有消息了。”

一听这话，锦儿双眼睁得好大，然后大叫一声：“你怎么早不说？”

这一叫把丫头老妈都惊动了，锦儿这才发觉自己失态；秋月也不忍埋怨她，只说：“你先别太高兴，能不能跟她见面，还不知道呢？”

由此开始，一直谈到四更已过，方始归寝。锦儿完全赞成曹雪芹跟秋月、杏香商量好的办法，有许多小小的难题，也有她自告奋勇、迎刃而解，如像派何谨南下，要在马夫人面前有个借口，锦儿便表示可以让曹震跟马夫人去说，借何谨到江宁去办一件公事；即是公事，马夫人就决不会探问，这是曹寅在日传下来的规矩。至于何谨南行的夫马盘缠，锦儿也一力担承，不用他人费心。

因为睡得太迟，而且是做客的身份，所以秋月起得很迟，正在梳洗时，只见锦儿奔了来，匆匆说道：“内务府有人来送信，说震二爷的差事调动了；也不知是好是怀，你看，该怎么打发？”

“喔，”秋月问道：“调了什么差事？”

“喏，有张纸在这里。”

秋月接来一看，五寸宽的一张白纸，上面写的是：“奉堂喻：七品笔贴式曹震，着派在广储司主事上行走。”

“恭喜，恭喜！”秋月笑逐颜开地说：“震二爷不但派了好差事，而且升官了。”

能得这话，锦儿随即说道：“亏得你在这里！”她说：“这得多开销一点儿。不然我闹不清楚，给少了让人背后说闲话。”接着，便开银柜，去了两个十两头的银锞，拿红纸包了，匆匆而去。

秋月当然也替锦儿高兴，定定神回想多年前曹老太太为她讲过的，内务府的官制，大致都还能记得起来。

“你可不能走了！”满面春风的锦儿走回来说：“回头一定有人来道喜，你得帮我招呼。”

“这——，”秋月沉吟了一下说：“你派人去送个喜信给太太，顺便把芹二爷请了来。你只能招呼堂客，有爷儿们来道喜，得他出面应酬。”

“说的是。”锦儿又说：“四老爷哪儿也得送个信吧？”

“对了！”秋月接着又说：“说不定老爷也升了官了。”

于是秋月帮着锦儿，料理饮食，指派职司，预备接待来道贺的客人。手里忙着，口中也不闲，将曹震的新职，为锦儿做了一些讲解，以便酬答贺客。

原来内务府七司，以广储司为首，唯有这一司特派总管内务府大臣值年管理，因为广储司下有银、皮、瓷、缎、衣、茶六库；又有银、铜、染、衣、绣、花、皮共是七个作坊，掌管库藏出纳，天家之富，萃于此处；值年大臣之下，共有郎中八员，分掌各库各坊，但主事却只得两人，官职六品，七品笔贴式，派在‘主事上行走’，自然是升官。“江宁，苏州，杭州三处制造，也归广储司派，四老爷当年不就是主事？”

这句话才真得让锦儿兴奋莫名，“要真的派了江宁制造，那、那——，”锦儿噙着眼泪在笑：“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秋月也因她这句话触及记忆，但他不敢去多想，因为回忆中有欢乐、有辛酸，欢乐只添怅惘，辛酸更令人心悸。正在谈着，两处都有回音来了，曹雪芹说，他马上带着何谨过来；曹頫不在家，季姨娘下午国来道喜。话刚完，曹雪芹已经来了，先将何谨安置在门房中‘支宾’，然后到上房来看锦儿。

他带来了更多的消息。这天上午，有曹雪芹的一个咸安宫官学的同窗去看他，也是特为去送喜信，说广储司主事的缺是两个，一个是正缺，一个名为“委署主事”，原来的正缺主事已调升为都虞司的员外郎，按规矩应该委署主事补正，但此人是八品笔贴式委署，品秩比曹震低，因而得以后来居上，这是“喜上加喜”。

“四老爷也有喜事。听说会放个税差，或是关差。如果是关差，大概是荆州关。”曹雪芹很兴奋得说：“我倒真希望四老爷能得这个差事，那时候我请半个月的家，由荆州入川，一览三峡之奇，偿我多少年的夙愿。”

“没出息！”锦儿半真半假的，“反正一天到晚打算的，就是玩儿。”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历也能长学问。”

“学问再大，不用在正途上，也是枉然。”锦儿又说：“这回震二爷升官，四老爷放差，还不都是有热河那场功劳上来的，照规矩说，实在应该好好给你一个恩典。这话，我得跟震二爷说。”

“当初我跟震二哥讲清楚了的，不能弄个什么差事来拘住我的身子。”曹雪芹很认真地说：“锦儿姐，你可千万不能多事。”

“你也别忙。”秋月向锦儿说道：“只要圣母老太太进了宫，说不定哪天想起芹二爷来，跟皇上提一声儿，那就不知道是多大的一个恩典了。”

“不会的。”曹雪芹说：“皇上不喜欢外戚揽权，防微杜渐，一定不会听圣母老太太的话。”

曹雪芹说完了话，忽然发愣，攒眉苦思；锦儿便既问道：“怎么回事？”

依旧是听而不闻，又愣了一会，曹雪芹突然失笑，“我道呢？总觉得那儿不对劲；翠宝姐跟孩子呢？”他问：“怎么不见？”

这是秋月昨天一来就问过了的，“带儿子还愿去了。”他代为回答：“在香山碧霞元君庙宿山，得明儿才回来；不然，怎么会留我在这儿呢？”

“那你就多留一天。等翠宝回来了，你再回去好了。”

“恐怕也非得如此不可。”

正在谈着，门上来报，有曹震的朋友来访。于是曹雪芹到厅上去应酬，锦儿关照预备点心，等交待妥当了，回进来与秋月仍是谈曹雪芹的前程。

“你刚才那话，倒提醒我了。”锦儿很起劲地说：“放着这么一条好路子不去走，那不傻透顶了。咱们这位小爷，一脑子的名士派，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由着他的性子了。我看，我跟我们那位提一提，让他去求圣母老太太，好歹的给个过得去的官做。”

这条路子虽是秋月想到的，但她比较谨慎，赞成锦二跟曹震去商量，不主张未经曹雪芹同意，便有曹震去求圣母老太太，同时也向锦儿提出“警告”。“咱们这位小爷，看起来随和，可别犯了他的倔脾气！万一去求圣母老太太，真地给了个过得去的官，也还要看他愿意不愿意。倘或愣说不干，那时候可怎么收场？”

“我想不会。不过，先问一问震二爷再说也好。我想。”

锦儿还欲有言，因为有堂客来而打断了。由此一直忙到晚饭以后，曹雪芹作别自去，秋月仍旧留着，正在灯下闲话休息时，曹震忽然回来了。

“震二爷，”秋月含笑起身，“给你道喜！”说着，蹲下身去，规规矩矩的请了一个安。

“喔，喔，你在这儿，好极了。”曹震向锦儿说道：“我还没有吃饭。”

他的话刚完，秋月机警的自告奋勇，“我去！”接着又问；“震二爷是先弄点东西点点饥，随后喝酒，还是怎么着。”

“劳驾，劳驾！”曹震答说：“先填填五脏庙，随后喝酒。”

等秋月一走，锦儿一面伺候曹震换衣服，一面问道：“你不是说要到什么地方好几天，怎么一下子又回来了？”

“明儿我得上任，自然要回来预备预备。”曹震问说：“你们是怎么得的消息？内务府送了信？”

“不光是内务府，雪芹的消息更详细，说得你的是主事，不是什么‘委署主事’。”

“喔，他也知道。”

“还有，说四老爷要放税差。”

“已经放了——”

“是荆州不是？”

“不是。是芜湖关。”

税关归工部管辖的，由江苏的宿远、安徽的芜湖、湖北的荆州，以及吉林的宁古塔、辉发、穆钦等处。其中以芜湖关最大，下设“分口”四处，凡是竹木、紫炭，下至商人运货所用的竹篮藤篓，都要收税，税关监督是个肥差事。

“雪芹呢？”锦儿说道：“你跟四老爷都得了好处，也该为他想想。”

“已经想好了，可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曹震答说：“芜湖关下面有四个分口，让他挑一处去管。”

“那分口管什么？”

“自是管收税。”接着，曹震将所收何税，大致说了些。

“这差事他干得了吗？好了，好了，你别害他，又害了四老爷。”

“那怎么回？他不过挂个名儿？管自己喝酒作诗好了；下面自然有人替他管。”

“那更是害了他。”

“怎么呢？”曹震问说：“这是我替他着想，坐着当大少爷不好吗？”

“不是当大少爷，是当老太爷。刚出去做事就是个养老的差事。你害他一辈子！二爷啊二爷，你别缺德了吧！”

这一段排揎，惹得曹震有些冒火，不过细想一想确实正论。便既问说：“那么，依你说呢？”

“不放着圣母老太太那么一条好路子？”

说着话又低头在替曹震扣腋下纽扣的锦儿，突然发觉有一双手粗暴的握住她的手腕，既惊且痛，蓦的抬头，只见曹震双眼睁大了，一幅凛然的神色。“干吗呀，你？”

曹震将他手腕放开，一面揉着，一面半推半拥的、将锦儿一道床沿上并排坐了下来，方始开口。“你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他是规劝的语气，“倘或太太，或者，譬如说秋月吧，要打到这个主意，你得赶紧拦在前头。为什么呢？忌讳！没有比这个再大的忌讳！”

“哼！”锦儿在气头上，还无法平心静气的去体味他的话，只冷笑一声，“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我看也忌不到哪儿去。”

“不错。”曹震接口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外头有人在传说，随他说去，传来传去那两句话，慢慢听厌了，也就忘了，可是自己不能挂出幌子去。”

“我不懂你的话。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反正你现在头上有顶大帽子，说什么我也不能驳你的回，随你说是在宫里办公事也好，在‘口袋底’办私事也好，谁知道。”

这几句冷言冷语，把曹震逼急了，“我的太太，你怎么夹枪夹棍，把‘宫里’跟‘袋底’搁在一块儿来说呢？这话要传了出去，你，你”他气急败坏的：“你不是送我的忤逆吗？”

锦儿当然也知道何能相提并论？故意说说气话，看他急成那样，不免得意；当然也不会害怕，因此神色显得很平静。“你放心，送你的忤逆，不就是送我自己，送咱们全家大小的忤逆？”她说：“现在请你说明，怎么是皇上自己挂了幌子？”

曹震还不太放心，怕他还不能理会他的话中，又问一句：“我刚才说的，你明白了没有？”

“你真当我是小孩子，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锦儿紧接着说：“干脆告诉你吧，我是试试你，就那么一句话，把你吓成那个样子！你如果不是‘口袋底’的阔客，内务府人人都知道，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曹震到此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苦笑着说：“你越来越像那口子了，反正是我命中注定，活该——”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那口子”，自然是指去世的震二奶奶，提到旧主，锦儿越发感慨，“哼！”她仍旧是冷笑，“那口子！那口子才真得不枉了让雪芹叫一声‘姐姐’！像这种情形，他用不着别人提，早就给雪芹打算好了。”

曹震见她有些存心找事的模样，心知是吃‘口袋底’的醋，便忍气不作声，坐下来摸着腹说：“再不填点儿东西，我可又要犯胃气了。”

“有！”是秋月在堂屋中应声，“预备好了。”

于是曹震与锦儿一前一后，出了卧房，到堂屋一看，正中方桌上已陈设好了，另外还有一个食盒，正由厨娘提了进来。

“震二爷，”秋月将居中的椅子拉了开来，“请坐下来吧。”

“劳驾，劳驾。”曹震哈着腰，是真的谦虚，“你是做客的，怎么到劳动起来？”

秋月等他将坐未坐之际，拿椅子推到恰好的地位，等曹震做好了，方始答说：“老太太在的日子，我还不是这么伺候震二爷，伺候惯了的？”

忽然提起曹老太太，曹震与锦儿都想到，不是无因而发，曹震很快的想到，这是提醒他，曹雪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得要格外出力照应。

锦儿则除此以外，还另有感想，回忆当年老太太一高兴，游“西园”，开家宴时，自己还轮不倒像秋月此刻为曹震案作的这种差事，抚今追昔，他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秋月惋惜？

“多谢，多谢。”曹震向为他斟酒的秋月说道：“你也坐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秋月答应着，只退后了两步，仍旧站着。

“太太”，曹震转脸暗示，“这儿就咱们三个人好了。”

锦儿微一颔首，从容不迫的将丫头老妈，都遣走了；然后亲手将中门关上，复回堂屋。

曹震这时已狼吞虎咽的，先吃了几个“盒子”，填饱了五脏庙，举杯在手，向与秋月携手并坐在靠壁的大椅子上的锦儿说道：“我说个道理你听，你就知道秋月所说的那条路子，不能去走，一走会出事——”

“你等一等！”锦儿拦住他的话，侧转着脸，小声将她与曹震为曹雪芹打算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然后掀眉问道：“你说吧，怎么是皇上自己挂出幌子去？”

“这个幌子要挂，就挂在雪芹身上。倘说皇上对圣母老太太的孝顺，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倒想过，请圣母老太太跟皇上说：找机会召见雪芹，出题目面试，赏他个正途出身，岂非美事？可是不行！”

“不是皇上说‘不行’，使你说‘不行’吧？”

锦儿的话犹未完，秋月便赶紧扯他的衣服：“你听震二爷说下去。”

“也不是皇上说不行，更不是我说不行，而事情是明摆着有难处。”曹震仍旧平心静气地说：“你们总听过‘招试’这么一个名字吧？”

锦儿连他说的是那两个字都弄不清初，秋月倒是听说过的，不过，他说：“我听老太太说过，康熙爷末后两回南巡，在江宁找读书人来当面考试，有一回就在制造衙门，都是老太爷招呼。到底是这么回事，有点儿什么好处，可就不知道了。”

“好处多着呢！”曹震答说：“像雪芹那种身份，招试不坏，就会特赏一个举人，派在内阁中当上‘学习行走’。如果他肯上进，下一科会试，中进士、点翰林，老太太躺在棺材里，都会笑得爬了起来。”

“你别瞎说八道！”锦儿大声呵责，但却忍不住笑了。

“震二爷，”秋月虽也有些忍俊不禁，到底克制住了，“请你再往下说。”

“总而言之，这决不是办不到的事。麻烦在哪里呢？在一定会有人问雪芹，你怎么会有这么一步运，是有人保荐呢？还是有什么奇遇，忽然让皇上赏识到你了？你们想，雪芹该怎么说？他向来自负光明磊落，要他说假话，他不会；就会，他也不肯。好，那一下，露了真相，犯了皇上的大忌，这场祸事还小得了吗？”

“算了吧！”秋月有点不寒而栗的模样，“就当我没有说过那句话。”

“而且，”曹震接着叮嘱，“大家最好从此不提这件事。”

锦儿点点头，和秋月互看了一眼，彼此默默的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要记住曹震的告诫。

“其实，出个名士也不坏。”曹震又说：“大家都看不起内务府，提起来总是一幅撇着嘴、斜着眼的样子，再挂两张假字画，弄个胖丫头往那儿一站，那，你就看他们损吧！”

“不过净当名士也不行。”秋月又说：“至于跟了四老爷去收税，怕太太也不会放心。”

“慢慢儿琢磨”。曹震突然兴奋了，“反正咱们曹家总不能像老太爷在的时候那么风光，总也还不赖。只要一切谨慎，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曹震居然能说这样的话，不但锦儿，连秋月也很高兴，看起来曹家真要兴旺了。

经过萧福的安排，曹雪芹在步军统领衙门的监所，见到了冯大瑞。他带去许多食物，都是些肉脯、鱼干之类，不会坏的东西。但到的那里，觉得不妥，所以把那个细藤制的食篮，搁在门口，只拿出来一块汉玉，递给冯大瑞。

“干吗？”

“我娘送给你的。”

“喔，”冯大瑞接过来一看，这块汉玉长只寸许，四方柱形，中间穿孔，一根古铜色的丝绳，直贯其中，下面结成一个篆文的寿字，上面还带个扣子，便于在腰际悬挂。玉的四面都有字，因为是大篆，冯大瑞一个都不识的。“太太怎么想起来，赏我一个佩件。”

“这块玉名叫‘钢卯’，是避邪的。我娘也是望你平安的意思。”

冯大瑞感激地要掉眼泪，将钢卯紧紧捏在手中，“我也不说什么了！”他说：“等我出去了，当面给太太磕头吧。”

“大瑞，这回的事情，弄得很糟。”曹雪芹说：“阴错阳差，弄成僵局。偏偏方先生又忙不过来，只好让你在这儿委屈几天。不过我想也快了。”

“喔，”冯大瑞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这里倒也好，至少可以当个躲麻烦的地方。”

曹雪芹不既作声，心想他违背了他们帮中交代要办的事，少不得有人来问罪；所谓“麻烦”，大概指此而言。

正在琢磨该如何做答时，只见冯大瑞忽然将鼻子耸了几下，然后视线落在那食篮上。“芹二爷，”他指着问：“是吃得不是？”

“不错。”曹雪芹答说：“是特为替你做的。我怕你误会，不想拿出来。”

“既然是给我的，我可不客气，自己动手了。这几天饿得要命，”说着，他自己提了食篮，揭开盒子，抓了一块熏鱼往嘴里塞。

“饭菜不好是不是？”

“油水少了一点儿。”

“这是我疏忽了。”曹雪芹心想，原以为有方观承照应，不至于受苦；那知道他还是跟一般犯人的待遇，没有什么两样。

“芹二爷，”冯大瑞忽然停止咀嚼，“你刚才怎么说，怕我误会？我会误会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能搁些日子不会坏的，我怕你误会，以为一时还不能出去。”曹雪芹加重了语气说：“不出三天，你一定能出去。方先生的那幢要紧事，大概办妥了，该腾出功夫来办你的事了。”

“是，是什么要紧事？”

“这儿不便谈。”

“好！我就不问。”冯大瑞复又大嚼肉脯。

“大瑞，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是我的事。”

冯大瑞先不大在意，听说是曹雪芹自己的事，态度不同了，抬起眼来，很起劲地说：“一定是好消息？”

“是这样的，四老爷放了芜湖关的监督，打算让我去管一个分卡；不过我娘还没有答应。”

“为什么呢？太太是怕你没有人照应？”

“也不仅如此，太太就我一个，自然有点儿舍不得。”

“那也容易，把太太接到任上去住，不还是在一起吗？”

曹雪芹心中一动，“对，”他说：“你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芜湖是很大的一个水路码头，我哪儿也有几个朋友，芹二爷真的要去了，我会托我的朋友照应。”

“谢谢，谢谢！”曹雪芹紧接着说：“我是要告诉你，如果能到芜湖，自然就能到金山寺，我可以去找老和尚，跟绣春见面，大瑞，这不是你说的好消息吗？”

冯大瑞点点头，表情很沉着，看不出他此时心里是怎么在想。

“如果我不能去，我另外还有个打算，我要替我娘写封信给绣春，让老何专程送了去。”

“喔，”冯大瑞不免动容，“惊动太太出面写信？”

“是的。”

“打算写些什么？”

“劝她回来。”曹雪芹说：“我娘亲自替你们主婚。”

“不敢当，不敢当。”冯大瑞是真地感动了，捏着那块玉刚卯，低着头自语似地说：“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了？”

“也不用谈什么报答，只要你静下心来，听从我们的安排。大瑞，你能不能答应我这话？”

冯大瑞考虑了一下，“我答应。不过，出了什么我没法儿办的麻烦，我就是白答应你了。”

“如果是那样，我不怪你。”

“好！就这么说。”

叔侄俩家都有喜事，但苦乐各殊，曹震是踌躇满志，每天享受着亲友的祝贺、僚属的奉承，锦儿与翠保和衷共济，伺候的他称心如意，无丝毫后顾之忧。曹頫却大闹家务，为的是两妾一子，无法安排的妥当。曹頫是觉得只有带邹姨娘去，生活起居，才能舒服，而且谨言慎行，在芜湖与官眷往来，也不至于惹什么是非。可是季姨娘说什么也不肯，他说每一次曹頫有远行，总是邹姨娘跟了去，这回该轮到她了。遇到至亲去调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说到伤心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啕不止，吓得调停的人避之唯恐不速。

当然，马夫人必不可免的成了仲裁者，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说：“要带都带，要不带都不带。”可是棠官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也未娶妻，不能没有人照应。邹姨娘倒很贤惠，隐约表示，万一季姨娘一定要跟了去，她留在京里，当然会照料棠官，只是曹頫执意不可。

“知子莫若父。”他说：“棠官愚而狡，邹姨娘管不住他；甚至会欺侮他的庶母。只有他生母在这里，他念着母子之情，还肯听她几句。”

“那么，”马夫人说：“索性把棠官也一起带了去。”

“办不到的，在外的子弟，到了成年还要送进京来当差；哪有已经成年了，而且正在京里当差，倒说又跟了出去吃现成饭的道理？”他加重了语气说：“且不说旗下没有这个规矩，就有这个规矩，我也不能这么办。到了芜湖，我要顾公事，就顾不到他。税关又是有名的一个大染缸，到了那里，受奸人引诱，狂嫖滥赌，不但毁了他自己，连我一条命都怕要送在他手里。”

“那就没法子了，只有都不带。”

曹頫想了一下，顿一顿足说：“都不带。反正这个差事，两年就有人‘派代’，起居不甚方便，也就算了。”

一场风波，总算不了了之。可是，这一来，曹頫就觉得更有带曹雪芹去的必要；特的托锦儿来做说客，马夫人觉得十分为难，将曹雪芹、杏香、秋月都找了来，一起商量。

先问曹雪芹自己，他说：“我听娘的意思，娘舍得我就去，不放心，我就不去。”

“这意思你是愿意去的？”

“也不是我愿意。”曹雪芹答说：“我是看娘今年以来，身子健旺的多了，我趁这机会去历练历练，也帮了四叔的忙。不过，还是要听娘的意思，娘不叫我去，我就不去。”

“我不叫你去，你心里一定会怨我。”

“决不会！”曹雪芹斩钉截铁的，“如果那样，我还成个人吗？”

这句话使马夫人深感安慰，便又问道：“杏香，你怎么说？”

“这里，哪儿有我的话？”

“不要紧，你说好了。”

“我想，”杏香很谨慎的答说：“四老爷也是无奈。太太不叫芹二爷去，只怕会觉得对不起四老爷，心里有那么一个结，也是件很难受的事。倒不如作个人情，反正第一，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芹二爷在外面能放得下心；他能放得下心，太太就能放心。第二，四老爷不说了，至多两年工夫，就有人去接替；家里有秋姑、有我，还有锦儿奶奶，陪着太太多想点玩的、吃的花样，两年不过一晃眼的功夫。”

马夫人为她说的心思活动了，不过，“你当然要跟了去，”他说：“不然我就更不放心了。”

“娘。”

曹雪芹刚喊的一声，便让锦儿拦住，“你别说了。杏香当然要跟了你去。”他说：“不过，你得把孩子留下来陪太太。”

“孩子谁带呢？”马夫人问：“秋月？”

“太太也是。”一直未曾开口的秋月，是埋怨的语气，“莫非从前芹二爷，我没有带过？”

“那已经是他六、七岁的事了！”马夫人紧接着说：“好吧，我想你总也带的下来。”

“还有我跟翠宝呢！”锦儿做了结论，“就这么办吧！等雪芹回京，再替太太报个孙子回来。”

于是全家从这天起就开始为预备曹雪芹远行而大忙特忙了。他本却不在意，关心的是冯大瑞；去见了方观承两次，第一次说事情快办妥了，第二次去不曾见着。隔了两天，正待第三次去探问消息时，哪知方观承下那派人来请了，不同寻常的是，约在鼓楼大街平郡王一个秘密的治事之处相见。

这个地方曹震去过，曹雪芹只是听说，并为一履其地，跟着来人到了那里，首先使他惊异的是，一进垂花门就遇见冯大瑞，刚想出口招呼，只见冯大瑞撮两指放在嘴唇上，曹雪芹便只好装作不识了。

“雪芹，听说你要跟四叔到芜湖去。”方观承问：“有这回事没有？”

“是。”曹雪芹答说：“家叔单身赴任，要我跟了去照料，是义不容辞的事。”

“你能不能找个什么理由，请你四叔先走，你说你随后赶了去，行不行？”

曹雪芹不敢即时答应，先问一句：“方先生能不能多告诉我一点儿？”

像这样问话，便知他胸中很有丘壑，方观承越发有信心，“雪芹，我还是想找你替我办事。”他说：“这一次是咱们俩在一起。”

“是。”曹雪芹问：“是在京，还是出京？”

“出京”。方观承答说：“咱么沿运河一直走了下去。”

“那不就要到杭州了吗？”

“不错，是到杭州。不过，你也须不必陪我走到底，到了扬州，你有长江经江宁到芜湖去好了。”

曹雪芹默默将行程计算了一下，有运河南下到扬州，往南辰州，濒临长江，南岸既是金焦，不正好去访绣春吗？转年到此，就不再到考虑了，“方先生”，他说：“我准定奉陪。不过大概什么时候可到芜湖？得有个日子，跟家叔才好说话。”

方观承想了一下，“最晚不会过端午。”

那就是说，大概在两个月以后，曹雪芹点点头，觉得有句话不能不问，“方先生，你能不能见告，我追随左右是要干点儿什么？”他紧接着解释，“我略有自知之明，如果是我干不了的，应该早说，否则临时会误事。”

“当然是你干得了的。”方观承沉吟了一会说：“咱们既然共事，当然要坦诚相见。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的，我找个人跟你细谈。”

“是。”

“未末申初，你在报国寺杉树下面等着，自有人会来找你。”

“此人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他。”

相于一笑，都不必再说了一个字。

第三十一章

报国寺在城南广安门大街路北，那一带已经很荒凉，但古刹很多，最有名的是，有唐太宗特建的悯忠寺改名的法源寺，其次是崇效寺，也为唐朝所建，再下来便数报国寺了。报国寺建于辽金，到明朝成化年间，周太后改建为慈仁寺，但自明以来，一直都沿用旧名。曹雪芹在归有光的文集中，读过他赠慈仁寺方丈的一篇序，知道慈仁寺的来历，道是周太后有弟名吉祥，年少好出游，有一次一去不返，音信全无，周太后也就已淡忘。不到有一天梦见迦蓝神，说周吉祥每夜宿于报国寺迦蓝殿。奇的是英宗也作了这样一个梦。英宗自从复辟后，非常念旧，对后家更为眷顾，所以当时既遣太监到报国寺探查；果然有一个和尚在迦蓝殿睡懒觉，问知他俗家姓周，自是不误，便不由分说，簇拥入宫。周太后还认得他的面貌，相拥而泣，问他削发的经过；劝他“做和尚不如作皇亲”。周吉祥不愿，也无法勉强，仍旧送他回报国寺，赏赐极厚。

到英宗晏驾，宪宗继位，周皇后成为周太后，特发内币，改建报国寺，改名大慈仁寺，小寺顿成名刹。至孝宗继位，周太后又成为太皇太后，慈仁寺有此护法，香火更旺，孝宗赐庄田数百顷，所以吉祥和上能招僧众上千之多。

自明入清，达官贵人，多住城西，因而慈仁寺每逢朔望有庙会，书摊很多，名流如王渔阳等人，经常流连于此，书看倦了，便在松下饮酒赋诗——报国寺本名双松寺，那两株松树还是辽金石所植，东面一株，高约四丈，枝杈纠结，共有三层；西面一株就更奇，高虽只有丈余，而枝叶盘曲横斜，荫复数亩，其中最长的一枝，至少压地，须用特制的几十个朱红木架撑住。曹雪芹便是在这株松树之下，静等方观承派冯大瑞来。

果然，未末申初，冯大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酒铺子里的小徒弟，右手食盒，左肋下夹一领草席，铺排停当，管自己走了。

于是曹雪芹与冯大瑞席地而坐，把杯深谈，曹雪芹急于索解的一个疑团是：“你怎么会到了方先生哪里？”

“有一天清早，有个差人跟我说；‘你可以出去了。’那车子给我送到一个地方，有个瘦瘦小小的人跟我说，‘我就是方观承。你就在我这里待着，我有用你之处。’我就这样待下来了。“曹雪芹觉得他话中有疑问，却不知从哪里问起；想了好一会问道：“你以前知道不知道方先生这么一个人？”

“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曹雪芹问：“是不是听人谈过？”

“不必听人谈，‘通漕’上就有他的名字。”

曹雪芹大吃一惊，急急问说：“他也是你们帮里的？”

“不错。”

“辈分呢？”

“他长我一辈。”

“这。”曹雪芹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断地说：“想不到，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冯大瑞说：“想不到会死心塌地得跟方先生一起办事。”

“这，这是怎么说？”

“原来我不明白我们漕帮是怎么回事？直到前天晚上，方先生跟我谈了一夜，我才知道当年我们祖师爷的苦心；漕帮原是应该替老百姓打算的。芹二爷，你是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槛’里头的人，而且这回要一起到南边，方先生说应该跟你谈谈漕帮——”。

原来漕帮是由明朝的“卫所”转变过来的。明太祖得了天下，蒙古人、色目人遁回沙漠，却带不走原先霸占的大片土地，因此明朝的官地，比那一朝都多；明太祖便想到几千年前育兵于农的办法，普遍设立“卫所”，计口授田，平时耕种，农闲时勤加操练，以便有事则执干戈以卫社稷，所以他曾夸过一句海口：我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文钱。

可是到了明朝中叶以后，卫所这种兵制，就有名无实了，因为生齿日繁，田地有限，忙着谋生，根本就谈不到操练。不过虽说有名无实，每个卫所，还是有顶名字领田的人，到的清兵入关，天下一定，这批人要有个安顿之法，于是在运河复通，南漕得以北运时，将卫所的人派为漕船上的‘运丁’。漕帮之称‘卫’，就是卫所的卫。

“刚开头的时候，漕船弟兄苦得不得了，因为到处受欺侮。”冯大瑞说：“逢关过卡的官儿、码头上的地头蛇，都吃定了漕船。在运河里，遇到官船要让；遇到运铜的船要躲——”。

“运铜的船是怎么回事？”曹雪芹插嘴问说。

“户部铸铜钱，铜都是由云南来的；铜的吃水很深，船身太重，不大灵活，所以只有别的船躲铜船，铜船是没法儿让别的船的。铜船遇到漕船，撞沉得一定是漕船，那一来运丁要赔米陪船，倾家荡产是常事。”于是运丁中有豪杰之事，起而号召，要不受欺凌，只有同心一德，合力御侮，一呼百应，势力日增，其中首脑，一共是三个人，既是翁、钱、潘三祖。

“现在要谈到方先生了。”冯大瑞说：“芹二爷是知道他的来历的。他是怎么样的入帮，不必去问，我只告诉芹二爷一句话好了，朝廷不能没有漕帮，漕帮不能没有他。这样子，也就是朝廷不能没有他了。”

“朝廷不能没有漕帮，我懂；如果没有漕帮，漕米就运不到黄河以北来。可是，”曹雪芹问：“漕帮何以不能没有方先生呢？”

“前几年有人利用漕帮想造反，你听说过没有？”

这是指世宗夺嫡的纠纷，曹雪芹当然知道，点点头回答；“听说过。”

“当时是李治台办这件事，手段很毒辣，照他的主意，要拿漕帮之中叫得响的人物，统统抓了来，杀的杀，关的关。方先生就跟当今皇上说，那一来漕帮就要散了。漕帮一散，不但南漕北运受影响，而且散到江湖上的，为非作歹，天下从此不太平了。不如安抚化解。老皇听了他的话，而且把安抚化解的责任交了个它。方先生保全了漕帮，实在也是体朝廷立了大功。”

“嗯，嗯。”曹雪芹想到冯大瑞身上了，“那么，你这一次来替你们帮里办事，方先生早就知道了？”

“是的。”

“这，就不大对了。”曹雪芹提出疑问：“你说方先生在漕帮安抚化解，把造反这件事都能压了下去；那么，趁圣母老太太进京，说要派人来捣乱，他又怎么不能化解呢？““如今风平浪静，不就是化解了吗？”

“那是因为你听了仲四的话，知道这桩差事是我们曹家在办，不好意思下手的缘故，不是他化解之功。”曹雪芹又说：“如果是派了别的人，不就出事了吗？”

冯大瑞微笑不答，而且笑容显得有些诡异，这就使得曹雪芹决不肯不追问了。

“芹二爷，你总看过《三国演义》，华容当曹这段故事吧？”

《三国演义》中写赤壁鏖兵，《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孔明算定曹操兵败，必走华容，而‘曹贼’的气数未尽；又算定关云长顾念当日在曹营所受的礼遇，终不忍杀曹操，特意让他去做个人情。曹雪芹回想这段情节，恍然有悟，派冯大瑞做此任务，也就像诸葛孔明特意派关云长守华容那样，别有作用在内。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这样费事呢？”他问：“如果是因为方先生的关系，根本无意于冒犯圣母老太太，干脆放过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当然有不能不多此一举的道理在内。”冯大瑞答说：“漕帮当年欠过理亲王一个很大的人情——那还是他当太子的时候，如今为他报仇雪恨，不能不装个样子出来。可是这话又不便明说，所以特委派了我来，关照我先到通州找仲四爷商量。仲四爷跟我说：曹家四老爷跟震二爷、芹二爷办这趟差事，如果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叔侄三位不死也得充军，劝我罢手。我让他说的心软了，至于以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不必我多说。”

“原来是这么一个曲折。我早知道了，就不必这样子替你担心了。”

“芹二爷，你得原谅我；我以前也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故意唱出戏，给理亲王子孙看的缘故在内。”

“好，话说开了。谈我的事。”曹雪芹问道：“方先生这回到南边去干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安抚化解。”

“不早就办妥当了吗？”

“那是北五省；南边还有点儿七高八低，要去铺平了它。”

“嗯，嗯。我呢？跟了去干什么？”曹雪芹说：“你们帮里的事，我又插不上手，帮不了忙！”

“谁说的？有些地方还非你不可！“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上认识方先生的很多，我更不用说。只有你是个陌生脸。”冯大瑞说：“本来另外找个陌生人去也可以，难在不懂漕帮的情形，就没有用处。”

听这一说，曹雪芹才知道此区有许多地方要他出面，不免有些畏惮；因为涉历江湖，处处危机，误蹈险地说不定会把性命都送在里头。

冯大瑞看他的脸色，猜到他的心理，便安慰他说：“芹二爷，你别怕；凡事有我。”

曹雪芹点点头问：“不会要我跟你们帮里的人去打交道吧？”

“会！”冯大瑞说：“不是这样，就不必请你一起去了。”

“交道是怎么个打法？”

“这可不一定，要临时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不过，绝没有危险，上刀山、下油锅的事，怎么能让你去干？”

有此保证，怯意一消，好奇心随之而生，“好！”他很兴奋得说：“我跟你们去闯一闯。”

“对，这么去闯一闯，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冯大瑞喝干了杯中酒说：“芹二爷还有什么话要问？”

曹雪芹想了一会说：“方先生很忙，皇上跟平郡王都离不开他，何以这时候特为派到南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非去安抚化解，非得都把他们摆平了不可？”

“不是出了什么乱子；不过倒是非把他们摆平了不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冯大瑞很郑重的，“芹二爷，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千万搁在心里！皇上想到南边去走一趟。”

“南巡？”曹雪芹惊异的喊了起来，旋即发觉不能这么大呼小叫，赶紧掩住了口，左右顾视。

“幸好没有人！”冯大瑞埋怨着，复又警告：“芹二爷，这话你连太太面前都不能说。”

“我发誓。决不说。”

“好！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回南巡，完全是为了圣母老太太。”

曹雪芹越觉不可思议，不过这回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诧异之处。衣锦还乡，人之常情，而况是着了‘八宝平水’的龙褂？

“那么，”曹雪芹问：“也要到浙江绍兴府？”

“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市一定要到的。”

“大概在什么时候？”

“总得俩仨年的工夫来预备吧！”

不止两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后的乾隆十三年，方始起驾；不想在德州出了一个震惊四海的意外，以至于平郡王“虎兕相逢大梦归”，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