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宸

青年作家、画家。

留学期间游历数十个国家，归国后出版第一本旅行图文小说《罗摩桥》，获得中国出版集团2011年度优秀常销书奖，被评为三联书店年度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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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个胡安在海边/郑宸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10

ISBN 978-7-108-04796-0

Ⅰ．①三…　Ⅱ．①郑…　Ⅲ．①纪实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73427号

责任编辑　卫纯

装帧设计　陆智昌

责任印制　郝德华

出版发行　三联书店

（北京市东城区美术馆东街22号　100010）

网　址　www.sdxjpc.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隆昌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5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3.875

字　数　220千字

印　数　00，001-10，000册

定　价　45.00元

（印装查询：01064002715；邮购查询：01084010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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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古巴　圣克拉拉郊外

12月24日　墨西哥　梅丽达

1月22日　复活节岛

1月3日　古巴　西恩富戈斯郊外

1月17日　智利　圣地亚哥

1月24日　复活节岛

1月19日　复活节岛　马塔维里机场

12月23日　墨西哥　巴利亚多利德

1月18日　复活节岛

中国　嘉兴市

1

吕伟夫妇明天就回北京了，然后从那儿飞墨西哥城。何光在整理衣物，把行李箱用最科学的方法填满是她的乐趣。吕伟在整理婚礼之行一路上朋友的照片，寄给泰吉、京昌、艾文、胡安和黎成。京昌来电话，问他有没有收到黎成的来信。他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捧小广告里找到个信封，里面就一张照片，背面三个字：我到了。

一个月后吕伟得知艾文在那几天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他给京昌回电话，“他还是去了”。京昌问他有没有看过一组名为“最后的冰山”的摄影作品，[1]黎成寄来的和其中一张非常相似，或许就是同一张。当晚，吕伟上网搜索，找到了京昌口中“一模一样”的照片。他也觉得两张很像，却还是在给京昌的电话里说，不是同一张。应该不是吧？

这次何光和吕伟在嘉兴的时间很短，但总觉得该见黎成一面，把画转送给他，吕伟清楚地记得他想得到它。然而，鼓足勇气拨通他的号码，却无人应答。黎成再次错过了那幅画。吕伟夫妇考虑过直接去找他，却犹豫不决。那几天数次路过车行，每次吕伟都向里张望，却没看到他一次，当然大部分时间他都躲在二楼，他不喜欢和一楼的车工混在一起，他看不上他们，就像他看不上自己。

黎成和吕伟夫妇处在蜜月期的时候，曾对他们说有多厌恶那个叫万捷车行的地方，说万捷就是万劫不复，车行就是沼泽，他觉得永远无法从那里抽身。“我这辈子算是困在这里了。”他总这么说。“这里”指车行？嘉兴？浙江？中国？他从没说明，所以吕伟从来不知道他具体想离开哪里，也不知道他真正想去哪里。他也从没问过，怕黎成自己都不知道。

黎成去过杭州，在浙科大读了几年会计。他不喜欢那儿，觉得那里的司机不长眼，尤其是开好车的，所以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而且西湖边蚊子特多，湖也没想象的大。黎成常去上海，他喜欢那儿，因为漂亮姑娘多，还都比嘉兴姑娘时髦，但这也让他失落，因为那些姑娘没一个属于他，甚至没一个愿意正眼看他，要知道黎成生得俊俏，有张精致的江浙男人的脸，这让他引以为傲，所以姑娘们的冷淡更让他愤怒。黎成是个自尊心和社会地位严重不匹配的男人，像他爸。黎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京，在“非典”那年。他到过长城，记忆里那儿很冷，风很大，没一个游客。能登上长城让他兴奋不已，可同行的爸爸却不停泼冷水，说比起南极冰山的波澜壮阔，这儿不算什么。黎成只是冷笑，和每次听爸爸提到南极时一样。黎成的爸爸曾经是个地质工作者，参与过第一次南极科考，这是黎成介绍他爸时说的，但事实只有黎成一人知道，就连他爸自己都忘了。

黎成大学毕业后，和一个还算要好的高中同学合伙，在秀洲区开过一家小公司，接点设计菜单、楼书、宣传单的活儿，没多久就因为钱的问题散伙了。那同学是何光和吕伟出现前黎成最后的朋友。黎成读书时处过一个对象，宁波人。他爱那姑娘，可惜毕业后她离开了他。她走的那天黎成很难过，骑着车，闭着眼，冲了三个红灯，多亏那时杭州车少。从此，黎成没再找过姑娘，不因为长情，他早把她忘了，只是忘了她的同时也忘了怎么喜欢别人，而且好像到现在都没想起来。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那姑娘只是拥有某种魔力，暂时改变了他，她一走，他就被打回原形，从此没再让谁真正靠近自己，让自己和任何人的关系都仅仅发展到随时可以离开的地步，有时那会让人以为“离开”才是他的初衷，尽管他没能离开过。直到那对来自北京的远房亲戚出现。

吕伟是个不入流的画家，靠卖画得跟照片一样的美女，日子还过得去，但他喜欢画的其实是森林和废墟，为此他用卖美人图的钱去过不少国家采风。何光是上海人，靠写肉麻专栏过活，但她喜欢写诗，在美国读书时选修的是中国现代诗歌。她说选它不单为拿学分。何光像动画人物，高瘦，顶着个又圆又大的脑袋。她的头发很厚，蓬在大脑袋两侧，与肩同宽，像人面狮身像，至少吕伟这么看，他喜欢久久地抱着她的圆头说：“抱着你的头，就像抱着一个世界。”然而一个世界何其沉重，她的脖子不堪重负，毛病不小，几年里吕伟给她买过五个记忆枕，结果都失忆了。

他们初会的那晚，搭出租车送何光回家。何光下车后，司机问吕伟，她是不是他女友。吕伟想了想，说是。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他说，您女朋友长得真喜庆！吕伟听了很高兴。半个月后，他们同居了，凑钱在五环外买了套小房子，一个画画，一个写作，度过了一段静悄悄的时光。然而不到两年，那里单调的日子就让他们厌倦。他们离京，搬到上海何光家的老宅，一住又是半年。两年前的初冬，一次意外出游，他们路过嘉兴，流连忘返。没多久他们卖掉了北京的房，搬了过去，用那笔钱在南湖边买了套公寓，比北京那套大三倍。因为是新区，周围冷清。他们去二手车市场买了辆二手大众。挑车他们是外行，上路后大小毛病不断。找离家最近的车行去修，几次下来，发现修理工每次都故意给车留点毛病，等他们再去。吕伟的妹夫是在北京工作的嘉兴海宁人，他推荐了一家车行，他的表亲——黎成在那儿当会计。其父与车行老板是故交，在那儿修车一定能修好不说，还不漫天要价，换的配件也保证是新的。

那段时间嘉兴很热，不巧车里空调坏了，吕伟按妹夫给的电话联系了黎成。当天下午在环城北路找到了那家车行，车行院里停满了高档车，何光怕刮剐它们，停在角落一辆金杯面包旁边。车行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又脏又乱，地上一层黑腻腻的油渍。一排摆满配件的货架靠着门对面的墙，轮胎码在左边墙角，右边墙上挂着从十九到二十二英寸的几排轮毂。几个车工在侃大山，问他们黎会计在哪儿，他们不理不睬。正不知所措，一个高瘦的男人从二楼跑了下来。

“小王！咱们面包车旁边的蓝车空调不冷，给人家好好看看！再送一个洗车！”黎成嚷着，小王充耳不闻，黎成大吼，“去呀！”小王才扭着屁股蹭出工作间。何光把钥匙留给小王，连连道谢，小王胡乱点头，说要等一个小时。吕伟邀黎成到对面少年路吃饭，他先是客气，说有盒饭，但在他们的坚持下还是去了，还把他们带去了少年路上最好的餐馆，平时他舍不得进的地方。

他问他们为什么从首都搬到嘉兴，他不理解。吕伟夸嘉兴清静、安逸，可这些反倒是他讨厌的。黎成强调自己是读过大学的人，他说嘉兴车行里的会计最多中专毕业，没一家雇的是大学生，要不是老板一再挽留，他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工作。吕伟问他有没有想过出去闯闯，他先点头又摇头，说嘉兴养人，舍不得走，自古就是离开的少，来的多，还说嘉兴人胆子小，敢外出闯荡的少，不像浙江其他地方的人，尤其温州。嘉兴人不待见温州人，却也羡慕。不待见的理由各不相同，羡慕的理由只有一个。

黎成很了解嘉兴，从历代名人到掼牛（与牛摔跤），讲得有声有色，何光和吕伟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察，往后每次见面都特意讲这些。

聊到彼此的兴趣，吕伟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譬如远行。黎成听得入神，说一直想去远方看看，还说当年本来计划一毕业就和女友去柬埔寨，可惜落空了。他问，那里什么样？吕伟说，没你想的好。黎成说，那就太好了！吕伟已经开始了解他了。

“如果烦了累了，就该出去走走。”吕伟说。

“我身边没有能跟我出去的人，”黎成说，“而且还要工作，离不开。”

何光说：“自己去呀！去东南亚又经济又方便，而且一个周末就够。”

黎成苦笑着摇头。何光问他最想去的国家或地方是哪里，黎成说要是国家就是智利，地方呢就是南极，“它们是世上离这里最远的国家和最远的地方”。

“会有机会的。”吕伟说。

“我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到不了太远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然而那时吕伟他俩只是把它当成一句牢骚。后来发现黎成很喜欢说这话，可奇怪的是，每次说都看不出他有多沮丧，反倒表情祥和，充满安全感。

汽车能当冰箱用，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是坏事。何光向小王道谢，黎成觉得多此一举，说那是他们的工作。临别前吕伟邀黎成到家里做客，毕竟也算亲戚。黎成出于客气同样邀请了他们，说他家离车行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发出邀请后他低头思量，补充说到时别介意他爸也在。何光说那是自然，心里却想为什么只有他爸？妹夫没多讲黎成的家事，他们当时想当然的认为黎成的爸妈离婚了，那也是半个月后黎成对他们讲的。后来在墨西哥城他才坦言，他妈早死了。

黎成的妈妈叫徐颜。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她考入杭州大学，那年黎成一岁。毕业后被分配到广西某化工厂工作，她不想去，她的父母和黎成的爸爸也不想，托了很多关系才留在了嘉兴，被分配到南湖区的旭阳化工厂。那是三十年前，现在的南湖区，也就是何光和吕伟住的地方，已盖满卖给上海人的商品房，不见当年厂区的影子。

徐颜参加工作第二年初夏的某个上午，所在车间的反应釜爆炸，死了不少人。当时黎成正在幼儿园，是大舅冲进幼儿园，夹着他飞奔到医院的。黎成的爸爸等在门口，见儿子来了，一把拽过他冲进医院。那天医院里满眼焦黑的死人或快死的人，横七竖八地摆在医院过道或门口。爸爸一直在哭，黎成却不知怎的，无动于衷，像这事出在别人身上。他爸每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就拉住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像这孩子一样漂亮的女人。事隔多年，黎成才明白这就是爸爸在第一时间把他带到医院的用意。

“大夫，大夫，您见过一个长得和这个孩子很像的女人吗？她是我爱人，您看到她了吗？”爸爸问了多久，黎成不记得了，很久吧？直到现在爸爸还会自言自语地重复这句话，尤其在夜深人静的夜里，这曾吓坏了睡在不远处的小黎成，但后来竟然习惯了。

终于在医院三楼的无菌室，看到了更早赶到的黎成的外婆，她正直勾勾地盯着墙壁，走近才发现她在发抖，他爸看到外婆才擦了擦眼泪，颤抖地安慰：“在里面吧？您别急，会没事的，颜颜会没事的。”外婆只是微微点头，爸爸又问能不能进去看看，外婆有气无力地说医生不让进，只是推进病房时让颜颜她爸进去了，现在还在里面。

没多久黎成的外公从无菌室出来，靠在墙上半天才说：“已经没法看了，像块黑炭，烧得人好小好小。”听完，黎成还是没哭，只是贴着爸爸，他感到爸爸在哆嗦。

三个小时后，他们见到了妈妈、妻子和女儿。相见的瞬间黎成爸爸痛哭，可黎成却只是躲在那哭泣的男人背后。他当时只是害怕，不觉得那是妈妈，不知为什么在一瞬间他和妈妈失去了感情。

随后的一个多月，黎成每天都要跟着爸爸去医院探望妈妈，从开始的极不情愿到后来的迫不及待，他逐渐又和床上那直挺挺的浑身缠满纱布的人产生了感情。在第三周的一天，他望着她掉了一滴眼泪。在第四周的一天他握着一只手指已经连在一起的手号啕大哭，而妈妈却只能发出一些“呃呃——丝丝——”的怪声。也就是那个月，爸爸老成了三十年后现在的样子。

徐颜的医生很佩服她，医生以为她挺不了几天，可她挺过了炎夏。她让很多人感动，在病床上还入了党，可最终她还是死了，在深秋。黎成很难过，他多希望她直接就死了，在变成妈妈前，在还是焦炭的时候。

从此只要有人问，黎成，你妈呢？黎成就说，跟别人过好日子去了。在三十年前因公殉职何等光荣，和人跑了有多可耻，黎成都懂，可是他喜欢自己编的故事，还慢慢信了，后来他和朋友、女友都这么说。他为此感到平静，空荡的心被填满一些。尝到甜头后，他编了更多的故事，何光和吕伟渐渐分不清他嘴里的真假了。就像那天他们邀他下班后一起去喝茶，他说：下班后有几个朋友来找我，有事！

吕伟夫妇走后，黎成找碴儿数落小王，小王不忿，顶嘴，僵持片刻，黎成便继续入账去了。

一个跑神儿，听到楼下小工们窃窃私语，隐约听到“痰盂儿”这个词，他确信小工只会把这词用在自己身上。他狠咬后槽牙，握紧拳头，他认定小王正在骂自己，他讨厌小王，更恨乡巴佬儿小常，在车行小常是黎成最大的麻烦，多亏他今天请假，不然跟小王联手，一定会让自己在亲戚面前丢脸。黎成咒骂了他俩两句，心里舒坦了些，重拾一张银行签售单，老练地找到中断的地方。黎成讨厌那种老练，觉得越老练就越难离开。

不久，他听到小工提到有谁要来。他好奇，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若非迫不得已，黎成不会和车工处于同一高度，所以他一如既往地站在了一楼的第一级台阶上，平时对车工指手画脚的地方。他手扶油漆脱落大半的栏杆，偷听车工们的对话内容，伺机介入。

要来的是某个小工崇拜的女歌手，来嘉兴开演唱会，那小工正试图说服其他人同去。“……人家是‘天后’好吧，不在嘉兴体育馆唱，你说说看，哪里容得下她？”崇拜者对小王说，小王嬉皮笑脸地说：“她好像和那谁好上了，你没指望啦。”“不可能，那男的借她炒作呢！这都看不出来，你别出来混了，回家种田去吧！她可看不上他呢！”崇拜者为偶像开脱，并继续试图说服其他人，“我问了，最便宜的只要二十，你们去不去？”“周六我答应和女朋友去看电影，新片子，特效可好了，打得特别真！”另一个小工搭腔。小王接话：“叫你女朋友一起去看演唱会呗！电影哪天看不行啊？周末看电影可贵了，比演唱会还贵！周二便宜！再说看演唱会能看见真人！看电影你看得见真人吗？让真人在那里演，我也跟你们看电影去！”看样子小王被说动了。

“有真人演出的叫话剧！”等几个小工的目光都投向自己，黎成才继续说，“你喜欢那唱歌的，唱得什么呀，就那两首还算入耳的歌唱了七八年，剩下的有能听的吗？”崇拜者迅即报出几个歌名以示反驳，黎成冷哼一声，“我都没听说过。再说过气的才来嘉兴呢，她怎么不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开个唱呢？”崇拜者语塞，小王火速帮同僚出头，“人家过没过气关你黎会计屁事？你要是那么瞧不起嘉兴，别在这里待着呀。你去上海，看那里有人让你训吗？”这次说不出话的是黎成，他想说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待吗？我巴不得远走高飞呢！可忍住没说，他知道说了就一定传到老板耳朵里，他不怕老板，他怕老板难过，他尊敬他，那个叫大老褚的人。想到这里，“我正算账呢！你们小声点！”小王以胜利者的姿态对其他小工使了个眼色，散了。黎成回身上楼，觉得很丢人，他自找的，他清楚，却还是让这样的局面不断重演，无法控制，没法习惯。

他把自己锁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没再工作，只是等，他暂不愿和楼下的小工照面。等到晚上七点左右楼下最后一点声响也没了才重新工作，直到晚上九点左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上了厕所，将一天的收入锁进保险箱，关上所有的灯，锁上四道门，和看门人打了个招呼之后，算是干完了一天的活儿，缓步向家走去，能多慢就多慢。不光今天，每天他都最后离开，他想晚回家，他受不了和爸爸独处的感觉，他从小就觉得家里只有他俩的那种气氛很悲凉，自从老父退休，整天在家，那感觉就愈发强烈。

老父是在和黎成同游北京那年退休的，之后每天只是早晨出门，买够自己吃的菜，剩余时间就趴在写字台上，看地质学书籍和单位定期寄来的地质学杂志，他把杂志当宝贝一样留着，十几年下来围着写字台垒了一圈。因为觉得家里小没地方放，在几年前黎成半扔半卖地处理了一批，老父为此大发雷霆，两人一个月没说话。

其实，老父并非一直赋闲在家。几年前有个老同学到家做客，听他抱怨无事可做，便托人找了个闲职给他，说是管理城郊一家商场里的地质博物馆。老父喜出望外，可很快发现不过是个管理员的差事，硕大的展厅就他一个。他辞职。看在他同学的面子上，主办方极力挽留：“老同志该发挥余热呀，空有本领，无处施展，岂不可惜？您要是觉得工作沉闷，可以给来参观的人做讲解。想想看，您那么大学问，随便讲讲就能让他们终身受益，这也是科普，是响应上边的号召啊！”

老父觉得在理，答应了，管理员兼讲解员，薪水不变。重新上岗前，老父给展馆中所有标本来了次普查，依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核对展出的矿石与其注释，结果发现漏洞百出。他自豪地上报，却全无回音。毕竟，该博物馆只是在嘉兴建设浙江科普基地的大背景下，商场获准开业的筹码，兑现后便一文不值。

即便如此，老父仍热情不减，重新上岗，从此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个误入展厅的路人。半年来他做得最多的讲解和地质学无关，而是“电影院在四楼”。多数人发现走错了会发两句牢骚：“要死了，商场里开啥额博物馆啦？”也有个别抹不开面子的，将错就错地参观一下，他们是老父的福音。然而那样的人眼看着越来越少，从少到无。

每一天，老父都独自坐在硕大空荡的展厅里等待他们再次出现。他开始觉得丢人。他第二次辞职，这次主办方没留住他。

黎成对此事颇有微词，认为他反正在家也是坐着，出去坐着就能拿钱，何乐而不为？老父听了一个劲摇头，说儿子不懂！当时，黎成凝视着老父，只是叹气，不清楚他何时变成了这样，或者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自己从不懂他。

老父在职期间回家很晚，黎成便能一早回家，占用客厅、电视、写字台，直到门响。然而老父辞职，一切回到过去，黎成便又以龟速踏上了回家的路。幸好，他喜欢那条路。

少年路，嘉兴的夜天堂。虽然路两旁满是垃圾，常会踩到黏痰或口香糖，但路上的年轻人从不在意。以前路上全是学校、少年宫和图书馆，现在只剩路北口一所富人学校。每早上班路上黎成都会碰上送孩子上学的车，比他们车行的高档车还多。

走过学校，路两旁就全是小服装店，店主都很年轻，店门口停着年轻人会选的好车。在嘉兴，那些靠开厂发家的有钱人，为让处在青春期的儿女别惹祸，都会撂给他们一两百万安抚费，让他们买辆好车、在少年路上盘个店面卖衣服。卖衣服的自然时髦，黎成注意过那些店主无论男女都很会穿，他曾经学着店里的男孩把裤腿塞进靴子，却被小工笑话了半年。每次经过，黎成都会留心橱窗里的衣服，喜欢的，会想象自己穿上的样子，但有的他欣赏不来，他不懂为什么很多裤子会有破洞，更不懂为什么一些牛仔裤买来就满是油渍，他以为这种裤子只有成天脏兮兮的车工才穿。抛开衣服不说，黎成有时会同情那些坐在柜台后发呆或玩手机的店主，觉得他们年纪轻轻就被困在了一个这么小的房间，和自己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的塞满衣服，自己的塞满账本。但同情短暂，目光扫过他们的高档手机和名牌衣服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被背叛那种，再转头看看他们停在门口的车，黎成简直想烧了他们的店。

再往前会经过几家餐馆，包括中午到过的，他觉得那家没想象的好吃，但碍于亲戚请客，没说。黎成朝左手边望去，有个岔口，伸向百米外的电脑城，电脑城不热闹，多半商铺租不出，租出去的也只卖山寨手机和手机壳、名车挂历、内衣女郎台历、名车和内衣女郎明信片、财神红包和内衣。电脑城的第三层有家影院，黎成一直想去看场电影，他很久没看电影了，上次看的还是《泰坦尼克号》，他觉得那部电影太棒了，他这么节省的人，去看了两遍。后来他不再进影院了，开始攒钱，而且他觉得去看电影不该一个人。

路过影院，拐进右手的岔路，走进“阿能面馆”。和面馆老板打了个照面，都没废话，几分钟后一碗腰花细面摆在眼前，八块，其实那碗面全名是鳝丝腰花面，十六块，但他觉得多几根鳝丝价格却贵一倍，不值，所以只吃八块的。

回到少年路已经快十点了，路人少了，但路中间摆出了一溜小吃摊，一些人坐在那儿吃夜宵。黎成从不在那里吃，觉得不干净，而且食客很杂，刚下班的，要上班的。他常在那里看见一个小姐，几乎每晚上班前都在那里补充能量。黎成觉得她挺漂亮。他们很短暂地对望过几次，总有人先扭过头。黎成想，总有一天要和她聊两句。

今天他比平时多瞅了她两眼，她这条短裤真短！尽管黎成觉得她漂亮，却不足以让他动心，能让他动心的人永远坐在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后面等他，在少年路南口一个叫“馨梦缘”的地方。五年了，他每天都和玻璃窗那边一个跷着二郎腿的女人擦身而过，路过的一刹那黎成浑身都会揪起来，这感觉只有妈妈死时出现过，因此他没勇气正视那女人，所以到现在都不确定她的样貌，只是感觉她并不年轻，还感觉每次经过她都盯着自己，这让他坚信她在等他，所以他绝不进去。

给日子留个念想，对黎成很重要，可能一个不够，于是他还给自己多找了两个。

一出少年路，路灯就少了，全因为市政府在大力建设节约型嘉兴。昏黑的两个路口外，是一栋没灯的老楼，它完全塌陷在黑夜中，不见轮廓。回家只凭感觉，凭他被自己唾弃的专业锤炼出的好眼力，找到一片黑夜中最暗的那个洞，钻进去，不见五指，转弯绕过堵在门口的自行车、抬脚迈过地上的碎砖头全凭记忆，而上楼只需要鼻子，六层小楼里，每旋上一层就出现一种特有的味道，臭味居多，那味道有可能是哪户晚饭的余味，楼道垃圾箱里的馊味，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楼道里小便留下的尿碱味，或是下水道堵塞的反味，但无论是哪种黎成都不讨厌。靠那些味道连楼层都不用数就能回家，因为只有他家门口，什么味道也没有，这才是他讨厌的。

他在门口竖起耳朵，确认爸爸睡了才转钥匙进门。轻声回到自己的房间，扭开台灯，昏黄的光费劲地给小房间抹了点亮。那儿有个书架，塞满了书，历史或旅行的较多，传记也有些，比如刚买的《乔布斯传》，他爱那本书，打算抽空给它包个书皮。在勉强能转开身的厕所简单洗漱后，回房坐在了电脑前，一如既往地打开了两个网站，其一是个叫“听车”的汽车论坛。发现自己发的帖子沉到了第二页，看来又该发新帖了，但今天太累，明天吧，他想着。打开一个旅行网站，他从没在这网站上出过声，只是默默点开一个个帖子，看一个个遥远的地方。半小时后，看完了新帖，关了电脑，躺下，打了个飞机。听着冰箱发出的那连成一线的嗞嗞——嗞嗞——嗞嗞——声，睡了。

[1]美国女摄影师卡米尔·希曼（Camille Seaman）的早期作品。拍摄地包括格陵兰岛和南极洲。

2

夏天，嘉兴的早晨总是雾气缭绕的，它模糊了一切边角，让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比平时小了一圈。

黎成起床时爸爸已经去了泾水路的早市，到他出门还没回来。从洞里钻出来，发现后半夜下了场雨，少年路上全是泥，送孩子上学的车压过水坑，溅起高高的泥水，路人们边骂娘，边用各种怪异的姿态躲闪，黎成也在里面。

车行对面有个早点摊，那里的生煎包对黎成胃口，每早三两是他的习惯。拎着生煎包回车行，径直上二楼，没跟已经开始工作的任何人打招呼。和头天如出一辙的工作持续到中午，到了饭点他冲下楼，从送饭大婶手里第一个接过盒饭。盒饭是大老褚替员工订的，一荤一素，还凑合，但黎成并不满意和楼下小工吃得一样。

取盒饭，他从前不这么急，那时有个小工每天都帮他把盒饭送到办公室，那小工是个新人，对黎成很尊重，不像小王、小常。因此，黎成对那个小他十几岁的男孩挺关照，直到发现那孩子每次给他送饭前，都往菜里吐痰。黎成怒不可遏地告诉了老板，小工被炒，但这事儿车工也都知道了，常为此取笑黎成，还给他起了诨名“痰盂”。从此黎成就自取盒饭了，还要第一个。今天的盒饭不好吃，他不该去和昨天的午饭比，想到这里，他想到那两个亲戚，他对那两个人很好奇，也许他们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找出号码打了过去，邀他们周末去喝咖啡。其实黎成不喝咖啡，他只是觉得约在咖啡馆不丢人。

吕伟放下电话，告诉何光黎成要请喝咖啡，何光问：“咱们都不喝咖啡你没跟他说吗？”“人家爱喝，陪人家喝一杯吧。”

从那以后，他们时常碰面，喝咖啡或吃饭。他们每次见到对方都很高兴。

除了见黎成，何光和吕伟几乎每天下午都开车在空荡的城里闲逛，有时开到更远，去湘家荡，去月河，吃小吃，逛集市，黄昏时就回到家后面的凌公塘沿水边散步，过着老年人的生活。

他们已相爱四年，何光虽从没提过，但吕伟觉得是时候结婚了，于是某天在古镇某个旧餐馆的二楼吃肉块又少又小的牛肉面时，他说，结婚吧。何光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们突然感觉没吃饱，每人又多要了一碗。之后他们各自回了老家，和父母打了招呼，取了户口本，回嘉兴领了结婚证。领证是黎成带他们去的，为此他请了半天假。领证后他们又去了咖啡馆，虽然吕伟夫妇每次都要乌龙茶，但黎成似乎从没察觉，还是一次次把他们约到那里。

那天黎成告诉他们，前女友和丈夫离婚了，约他去杭州见面，不知该不该赴约。吕伟说不要去，何光却觉得该去慰问一下。他没在他们面前决定。

不知是不是因为北京亲戚的结合为他带来了勇气，回到办公室后，黎成拿定了主意。决定后他心情愉快，早早完成了工作，比小工们离开得还早，破天荒的和他们说了明天见，这让小工们摸不着头脑，在他离开后议论纷纷，有人猜是老板偏心眼，偷着给黎成涨了工资，有人猜他那两个一天到晚对人点头哈腰的北京亲戚要请黎成吃大餐，只有小常猜出了大概，“痰盂”恋爱了。

黎成快步来到一家叫“发源地”的发廊。十块、二十块和四十五块三个价位，他罕有地选了二十块的。那次理发用了很久，黎成总不满意，尽管他也说不清对哪里不满，于是头发被越剪越短，最后快成了刺儿头。他觉得男人该留一个发型，没发型就没文化。

黎成也不是一直都留发型的，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刺儿头，被爸爸养大的男孩，都被养得糙。那时黎成理发就去对面楼一间单元房里。那里比正规理发店便宜，正规的洗剪吹要五毛，那儿洗剪就两毛，小黎成认为少个吹头就省了一多半，很值。再说不到一厘米长的头发，毛巾一擦就干，吹什么吹？何况那里的理发师是那片儿的“神推”，附近几条街的街坊，只要是留寸头的都去找那个老头。甚至有一年夏天嘉兴闷热难耐，从来只留分头的爸爸都去那里推了个寸头。

“神推”并非浪得虚名，老头用推子的技术确实出神入化。客人去了，老头只问一句：三六九？意思是三毫米六毫米还是九毫米？然后一手稳稳用梳子比着，另一只手利落地用推子推下去，圆圆整整。黎成每次去都是九毫米，老头就用梳子比着给他稳稳当当地推出一脑袋的九毫米，一根不长，一根不短。老头也对自己的技艺非常自豪，常在黎成或其他街坊面前夸口，“不敢说全地球，咱也不知道人家美国人推不推寸头；也不敢说全中国，干我们这行的也是山外有山；不好说给咱们国家领导人推头的比咱水平低，就算真的低，也不会差太远。但是说嘉兴谁手头有我这两把刷子……”

老头从来不把话说完，只是在那句后面不停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听他这么说，有人就会逗他两句，说嘉兴某某专业发廊某个师傅推的就不差，老头听了总是先“切”地发出一声表示不屑，然后对其大肆挖苦一番，不管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师傅。挖苦完了，会再三强调自己入行有多早，但从不直说哪年当的学徒，觉得只说年份对于后辈没说服力，所以会说，自己当学徒的时候还见过褚辅成[1]呢！可是老头从来没想过，对后辈来说提褚辅成更没说服力。说完入行早，老头就开始讲述如何练就的这身本事，说自己得益于基本功扎实。“你别看现在那些女同志的头发做得花里胡哨的，看着热闹，其实简单，真正见功夫的还是咱这个。现在那些个小年轻，有哪个注重基本功？你让他们给你推个头看看，不跟狗啃的一样才怪。现在的小年轻无可救药，都没学会走呢，就想跑，有的还想飞。”

每次说到这儿，老头都想到儿子。他儿子也是理发的，跟他学了两年，就跑到上海的发廊去了。因此老头每每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转头继续强调基本功的重要。老头说，推子和梳子的配合很重要，“我的推子和梳子，就像名厨的炒锅和炒勺，名画家的画笔和调色盘，名提琴手的琴弓和琴弦”。然而，没几个客人能等到他讲完这些废话，因为老头手太快了，每次还没讲完，一个完美的三六九就映在了理发店那面乌涂的老镜子里。如果客人再来，不管来了几次，老头都要从头讲起。但像小黎成这样的孩子是例外，老头对他们的脑袋比别人用心，推头的速度比别人慢，所以小朋友们很不幸。

老头总会问那些小朋友知不知道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小朋友点头，他就总结基本功的重要；如果摇头，他会讲完故事，再总结基本功的重要。有的时候不管小朋友点头摇头，都不管不顾地把故事讲上一遍，光达·芬奇和鸡蛋的故事小黎成就听了至少二十遍，所以至今在黎成的潜意识里达·芬奇都是个推头的。

黎成上了初中就很少去推头了，他开始注重外型，开始觉得应该像那些有身份、有学识的大人一样留个发型出来，但每逢暑假他还会去推个刺头，他自己都不清楚，回去是不是只为看望那老头。可渐渐地黎成发现那老头推得越来越差，手越来越不稳，偶尔也能推出一个狗啃的脑袋。

又没两年，随着一样伟大发明的诞生，老头的手艺变得毫无意义。老头一生中最自豪的手艺被一个简单的可调节卡尺取代了，只要把那卡尺装在推子上，不但能推出三六九，还能推出二四六，甚至一和十都能推得出。从此，被老头看不起的那些毫无基本功的小年轻只要有了卡尺，个个都能推出完美的刺儿头。老头起初听了个老主顾的介绍还不信，第二天锁上小理发店的门，偷偷摸摸又颤颤巍巍地找了家理发店让一个小伙子装上卡尺给他理发，小伙子三下五除二推了个好头，老头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哭了。当晚老头死了。

那个老主顾四处传话，说老头是自杀，黎成不信，觉得世上怎么会有人因为这么点屁事儿自杀？黎成觉得老头的死可能和他那不孝子多少有点关系。没多久，有亲戚在公安局工作的街坊披露，老头既非自杀也非他杀，就是莫名其妙地坐在椅子上死了。老头死后，从不现身的儿子现身了一次，匆匆清空了房子，把老头生前理发用的家伙，包括理发椅统统卖了废品，又把房子挂了牌，就再次消失了，而且再没回过嘉兴。那小理发店就这样关门了。过了半年，那里门口放炮，重新装修住进了人家。黎成读大学那年，那户人也搬走了，听说去了杭州，两年前听街坊闲言碎语，说那户人家的女儿在杭州跟了个老外，现在都住到加拿大去了。

自从黎成知道老头死了，就再没留过刺儿头，他也不明白是自己长大了，还是心中始终有个牵绊。和老头认识那么多年，尽管黎成一直讨厌听达·芬奇推头的故事，却把老头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那时老头常跟小黎成说：你长大后，如果成了大名人，大学者，就别回来推刺儿头了。大名人，大学者都还是应该有个发型的。黎成一直记着。

所以那天从“发源地”出来，黎成觉得自己成了个没文化的人。理完头天已经黑了，他照例来到少年路，因为下班早，所以比以往走得更慢，在每家小店门前都停了停。慢条斯理地来到面馆，还是腰花细面，吃得也比哪次都慢，一根根往嘴里嘬。边嘬边翻着眼睛看挂在小餐馆一角的电视里“叮当——叮当——啊～！”的古装连续剧，老板父子正看得来劲儿。黎成鄙视此类剧集，平时不屑一顾，但那天为了耗点儿，多瞅了两眼。走出餐厅，夜宵摊儿还没摆出来，所以今天看不见漂亮大腿，遗憾。慢慢走、慢慢走。走过“馨梦缘”，他照例挺胸收腹，眼角里那女人一袭白裙，他觉得她很适合穿白色。白裙……北京亲戚又刚领证……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头，黎成想，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他微笑着钻进了那黑茫茫的洞。

他已竭力拖延，却还是没等到爸爸歇息。屋里昏暗，只有写字台那边亮着，爸爸正在看书。“我回来了。”爸爸抬了下脑袋，眯了下眼，“理发了？”“是。”“太短了。”说着将目光落回书上。“我知道，”黎成沉默片刻，“我回屋了。”“去吧，周末你桂姨过来，问你在不在？”“不在，我要去趟杭州。”爸爸没抬眼，“找她去？……你最好别去。”在合上自己房门前，黎成说，“你别管了”。

黎成看着钉在门后的挂历，离周末还有三天。他坐到写字台前，打开电脑，在第一时间打开了汽车论坛，前两天发的帖子沉得没影了。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国外汽车交易网站，从高档车交易区，下载了一辆名车的十来张照片，然后在那国内汽车论坛注册了一个新的用户名，并以新用户名发了个帖，标题是：小弟前两天提的新车，然后依次上传了刚下载的照片。需要注意的是，下载的照片里的车一定不能挂着国外牌照；照片的背景越简单越好，不能看出在国外；要有汽车内饰的照片，不然论坛上一定有人怀疑车不是你的，是你在路上拍的别人的车；最后还一定要编些用车心得。只有做到这些，才能骗过所有人。

核查了几遍，发表，来回拉动屏幕，观赏新作，起身去厕所洗漱，片刻就跳回电脑前，等，等那些羡慕、嫉妒、夸赞的留言。如果遇到对他表示羡慕的人，黎成会以居高临下的口吻安慰对方“只要努力，你早晚也会拥有”；遇到询问性能或售价的，就立刻在网上查出，以自己的口吻重述。但这两种都不是他最期待的，他最期待那些因为嫉妒而攻击他的留言，就像：“显摆鸡巴呀！有钱就牛逼吗？钱是你自己赚的吗？败家玩意儿！你爸一定是贪官！”黎成绝不会因为这样的话生气，反之，他会微笑。

他热切地等着新留言增加，一条，两条，三条……每一条都充满了对他的羡慕。黎成自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三年前，她结婚的那年？不仅忘了时间，他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记得自己“第一辆车”是辆红色的跑车，鲜红，那么红。

等了一会儿，第四条留言来了，是个提问：

老兄，请教一下，你这车标配自动泊车系统吗？

黎成刚要去查，另一个网友回复那则留言：

买得起这车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这个系统那个系统的，标配“妹子自动上车”系统就行！

黎成看到，咯咯地乐了起来。提问的网友没等黎成回答，就现今哪些车标配了“妹子自动上车”系统和回答他问题的网友探讨了下去，妹子、小妞、姑娘、女人、老婆，不停地在那对话中出现，黎成只静静地旁观。

今天论坛人不多，除了那两个网友聊天外，等到第十个人留言用了很久，过了午夜，他决定不再等第十一个，关上汽车论坛，打开了那旅游网站。其实，黎成也动过把用在汽车论坛上的伎俩用在旅行论坛上的念头，可他没那么做，对于黎成，远方不容亵渎。

把新帖一个不落地浏览了一遍，被其中一个吸引，一对年轻的大连夫妇乘豪华游轮到达了南极，他在那帖上花了好久，冰山，企鹅，更多冰山和更多企鹅，还有男主角漂亮的老婆，他老婆怎么能在这么冷的地方穿那么少？就一套紧身运动衣，还露出肚脐，就不怕拉稀？黎成还看到那条游艇上所有游客的合影，怎么全是大陆人？难道去南极已经那么容易了吗？这让他心潮澎湃。在把那帖颠来倒去地端详了不下二十遍之后，黎成筋疲力尽地关上了电脑，倒在床上，与此同时那令人绝望的噪声再次出现，一遍遍轻刺耳膜，不疼不痒，不疼不痒……他深深叹气，环顾自己的房间，“乔布斯，难为你了，和我挤在这么个破地方还能笑得出，难为你了。”他望着《乔布斯传》喃喃自语，然后，想着大连女人露出的肚脐和往下延伸的部分睡了。

后三天是前一天的翻版，或者说是前十年的，只是多了点期待。周五晚上他和吕伟夫妇见了一面，他很兴奋，喝了啤酒。临别前何光和吕伟祝他好运。回家时爸爸没睡，也许就在等他，爸爸问他是不是一定要去，还说不会有结果，就算她离婚了也不会和他在一起。要知道那女人离婚的事黎成没跟爸爸提半个字。爸爸还说，没有女人在上去之后还能下来，能下来的只有男人。黎成始终沉默，早早去睡了，电脑都没开。第二天坐一早的动车去了杭州。

在杭州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吕伟夫妇只知道后来黎成身边没多出半个女人，而且回来以后他有一个多月没找过他们。

吕伟夫妇在那段时间回了北京，让父母们见了面。六个人，五个觉得办不办婚礼无所谓，这也是吕伟夫妇的本意，他俩都不喜欢那种盛大的、要不停假笑，连最后亲嘴都没法投入的婚礼，他们不想紧张，更不想任何一次亲嘴草草了事。但虽说如此，吕伟仍觉得该给何光一个简单、安静的仪式。

“咱们搞个小婚礼吧，在世界上随便什么地方。”“去哪里呢？”“知道复活节岛吗？”“有很多石像的那个岛吗？”“去那里吧，从小我就想去。”她答应了，问岛在哪儿，吕伟说在太平洋上，属于智利，跟着他讲了复活节岛的传说，她听得入迷，其实那都是他小时候从一本当时流行的科幻杂志上看来的，上面把那里吹得神乎其神，说没人知道岛上的石像是怎么来的，说岛民一夜之间消失……那些都让吕伟印象深刻，但等到了那儿才知道都是扯淡。

他们开始着手打听怎么去和在那儿举行婚礼的事，很快有了音讯，男女双方各需出席一位证婚人。他们朋友不多，愿意大老远飞到复活节岛上当证婚人的，该是绝无仅有。但何光只用了三天就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她读研究生时的美国同学，艾文，一个四十岁的、正在北京工作的老美。艾文在三十岁前也曾云游四海，做尽了不切实际的事，比去复活节岛当五分钟证婚人更疯狂的事，所以他是不二人选。

吕伟没她幸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谁会陪他们远走天边。一筹莫展之际，京昌来电，算来有日子没见了。

京昌是何光和吕伟的媒人，大吕伟八岁，地道的北京男人。认识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爸曾任师长，现已八十几岁了。

京昌从前是个混子，快四十了还没结婚，有过不少女友，每次聊起过去，都捎带手拽出几个好听的名字。开始吕伟还记着，后来太多就混了，再后来为了方便聊天，京昌就把她们统称“前妻”。认识京昌的几年里，吕伟见过他身边更替的姑娘就有几个，都挺漂亮。

后来有一阵儿，京昌想结婚了，然后是非常想。他开始拉着吕伟去看房子、看家具。又没多久他信了佛，吕伟一直没问他原因，但隐隐觉得和他爸有关。

他爸四十几岁才有的京昌，老来得子，自是宠爱，但随着父亲的衰老，巨大的年龄差异让父子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就吕伟所知，他去往复活节岛的两个月里，没往家去一个电话，但一路上他会认真给父母挑选礼物，在墨西哥的梅丽达给他爸买了顶做工精良的巴拿马草帽，在哈瓦那的武装广场给他妈淘了几个品相上佳的老银币，给他爸买了一大盒雪茄。回国后他发了张照片给吕伟，照片里他家老爷子歪戴草帽嘴叼雪茄精神抖擞，然而就在两年前老人还因重病徘徊于生死边缘。

那段时间京昌的情绪低落，而且因为夜夜陪床，总无精打采。那年的大年三十夜，他们一块儿去了戒台寺，京昌跪拜在佛前很久，求了些什么。年后老父病情突然好转，半个月后就出院了。之后京昌和吕伟夫妇见了一面，说右肩不知怎的肿了起来，有点疼，开始以为是被背包磨的，不背那包却越来越疼，何光劝他到医院看看，自此他就没再找他们。

两个多月后，吕伟偶然听说他患了淋巴癌，他们开始不停给他打电话，却始终忙音，后来得知那段时间他在住院。经过两次手术和不断的化疗放疗后，癌细胞得到控制，他终于打来电话说想见一面。

他胖了，整个人像煮了太久的汤圆，头发也全没了，衣领没能遮住脖子和肩膀间那道长长的刀疤。他话比以前少了，气也短了，每句中间都要歇。

他自嘲道，那次在戒台寺许愿，以十年的命换老父康复，谁知自己原本只有五十年的命。

吕伟说等他好了一起出去走走，他说好。

半年后的今天，吕伟夫妇为再次接到京昌的电话高兴。京昌问他们在不在北京，他们说在，放下电话就乘高铁回到北京。

京昌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人也不那么臃肿了，只是头发怪异，仅沿着发际线长出一圈细毛，像用毛笔画了轮廓，忘了填色。

京昌说上个月就出院了，这些天一直在复健，他请了个老师在学太极拳。何光问他想不想出国散心，他问去哪儿，“复活节岛”四个字让他眼里放光。他问打算何时动身，吕伟说尽早。

“那我就不换车了！”

京昌在生癌前半年正巧跳到了一个国企下面的公司，现在不但拿着一年的带薪休假，还得到一笔医疗保险，他动过拿这二十多万换辆新车的念头，却又觉得留下这笔用命换的钱不吉利，该散出去，远足就成了这笔钱的最佳去处。

他说就为了那座岛，也要赶紧好起来。他说从小就有个去那里的梦，何光问他原因，他说小时候看过一本科幻杂志，上面讲了不少复活节岛的神秘故事。听罢何光和吕伟面面相觑，暗自感叹年少时能接触到的读物实在有限。

“我要去复活节岛复活一下！”京昌激动地说。

何光告诉他，打算在岛上举行一个小婚礼，问他愿不愿意当男方证婚人。他考虑了好一会儿说不行，他担心身体原因随时可能在中途撤出，而且他觉得找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证婚不吉利。

那次见面后，京昌就全情投入到复健工作中。何光和吕伟在北京多待了两天，和几个有可能证婚的表兄表姐见了面，但他们的孩子、工作和老人帮他们做出了选择，尽管他们都很想去，那让何光发现原来复活节岛对每个人都具有意义，或多或少。他们有人告诉何光，听说岛上的石像会缓慢地移动，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对吕伟说，那些石像就是外星人的样子……

吕伟夫妇回到了嘉兴，北京之行让他们找到一个同行的伙伴，却还是没找到吕伟的证婚人。

嘉兴凉了。黎成还没找他们。

迟迟找不到证婚人，计划只得顺延。他们回到过去规律的生活中，画画、撰稿、闲逛，直到有一天汽车又出了毛病。他们把嘎吱作响的车极缓慢地开到车行，停得离那些去美容的好车远远的。刚下车小工就喊来了黎成，再次见面他有些尴尬，几句客套话就聊到了车上。和上次一样，他冰冷地命令一个小工去检查车，这次他的目光绕过了小王，落在一个相对老实的车工身上。何光邀黎成一起吃晚饭，他没回绝。

餐桌旁，黎成聊着近况，绝口不提杭州的事。他想起何光信佛，说也想信，问哪儿能弄到平安符，他说最近有点背，想转运。何光解释了两句佛教和迷信的区别，他听不进去。

吕伟问他怎么个背法儿，他挑了半月前他爸不慎摔伤的事讲了。

“不要紧吧？”

“没大碍，脚崴了，摔倒时左手一撑地，撑出个骨裂来，但现在好得七七八八了。”黎成停了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老了，不让我省心了……”他自言自语，随后眼神空洞地静止在那里好久，不知想着什么。

快吃完的时候，作为试探，“我们打算去复活节岛举行婚礼，但还没找到证婚人。还要证婚人，也不知道智利人怎么想的。”

“智利……”黎成悄声重复。

见他又默不作声，吕伟便把话题岔开，问起车行里为什么总停满高档车，黎成告诉他车行提供把高档车里的低型号改得像高型号的服务，就是让便宜车看起来更值钱，通常是更换尾喉或轮毂，也可以更简单，比如直接把低型号的标志换成高型号的。黎成说主顾都是嘉兴的富家子，他们有钱，但没那么有钱，因为舍不得买某款车里最贵的型号，又舍不得让专营店更换原厂配件，所以他们提供仿制配件给那些孩子。他们要的是面子，黎成这样说，我们就把面子便宜地卖给他们，“一帮花老子的钱、靠车泡妞的小败家子”！说话时他一脸厌恶。

饭后黎成想让吕伟夫妇陪他看场电影，如果知道那对他有多重要，他们也许不会拒绝。

爸爸睡了。他没急着回房间上网，只是摸黑来到爸爸的写字台前，轻轻坐在爸爸平时坐的地方，没开台灯，让眼前一切维持着暗暗的藏蓝色，黎成觉得那是他家最好看的时候，因为一旦有光，那寥寥几件老旧的电器、堆得毫无章法的杂物和霉点密布的墙壁，就会一下子跳出来，夺走他的尊严。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勾勾地望着没有景色的窗外，他家和对面快捷酒店的后墙几乎贴在一起，那儿没窗，只有砖墙和两条长长的排水管。这景色他看了三十年，自妈妈死后第二年搬到这里。其实他想搬出这里很久了，他从十年前开始存钱，想自己买套房，到现在他存了二十八万。年初他看上一套六十二平方米的单元房，在干戈弄一栋八七年建的老楼的第四层，二十二万整。那里的墙是新刷的，他喜欢那惨白，也喜欢看得见弄堂的窗户。在看房之后的半年里，中介一直催他做决定，给他打过十一次电话，每次都说那儿被别人相中了，但他们还是仗义地给黎成留着。可黎成只是和任何时候一样不明确表态，不知为什么就是下不了决心。他思考过，觉得自己不该抛下爸爸，这是让他心安的解释，但同时他压抑着另一个也许更接近真相的缘由：自己随时会离开嘉兴，永远都不回来。

把视线从窗外的墙上移开，落在写字台上，玻璃板下面是些爸爸年轻时的工作照、黎成幼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从报上剪下的照片，照片里是两排人的合影，他们穿着防寒服，前排中间两个人展开了一面国旗，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那样的雪地黎成熟悉，一个多月前刚在旅行网站上见过，他知道那是哪里，却不认识这些人是谁，一个都不认识。爸爸曾无数次指着照片上的某个人说是自己，而黎成只是在心底肆意讥笑，他在十几年前就知道爸爸在撒谎，他曾和爸爸唯一共同骄傲的事情是个谎言。

爸爸曾在中科院南京分院就职。八十年代初，南极考察委员会从各地抽调能人组建首支科考队，当时那是莫大的荣耀。爸爸也上了分院领导的观察名单，然而最后被抽调的却是他的一位同事，分院领导对他的评定是能力不足。

为了让黎成和亲戚以为自己去了南极，他借着在南京工作，躲了几个月没回嘉兴。等到父子重逢，过去软弱无能的爸爸摇身变成了英雄，爸爸将同事在南极的见闻套在自己身上侃侃而谈。十一月二十日，他们出海。向阳红号，他们的船。三大洋、四大洲、三条水道、四个海峡、六条气候带，他们所经过的。还有他们在南极如何选址，如何在乔治岛上建成长城站，等等。爸爸还拿出一张剪报，科考队合影，指着上面一张模糊的、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这就是你爹！”那年黎成还不到十岁，他信以为真，向别人炫耀爸爸的壮举，那几乎成了黎成童年唯一荣耀的事，甚至一度弥补了没妈的缺憾。

荣耀只维持到大一那年。一天，黎成当时的女友说带他去见识个新鲜玩意儿——网络。他们来到西湖边的一个书店，书店一角有排四八六电脑。女友为黎成演示开机、联网、登录聊天室、如何网上聊天，她觉得黎成会了就开了另一台接着聊。黎成对聊天不感兴趣，依次点开收藏夹里的网站，窥视前人留下的痕迹，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当时创建没两年的雅虎），这玩意儿让他好奇，女友示范，问他想知道什么，他说不出。女友输入了“黎成”二字点下搜索，只有一两条同名陌生人的信息。他问这是为什么，女友说：“你又不是谁。”说完就继续聊天去了。黎成清除了自己的名字，望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生涩地敲下几个字“中国第一支南极科考队”，一屏幕信息，他一眼看到了“第一支南极科考队队员名单”。

在八十年代，爸爸无法预见网络的出现和兴起，以为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虽然只有两个人在意，随时间推移，爸爸自己已被那生命力旺盛的谎言蒙蔽，黎成却始终清醒，尽管他从没拆穿谎言，他起初以为那是出于孝顺，他甚至被自己感动，但事实上这和没搬出去的原因一样，没那么善良。对于现在的黎成来说，每次望着夸夸其谈的爸爸，内心都会获得满足，他需要让爸爸看上去软弱无能或令人厌烦，那是他惩罚爸爸的唯一方法，尽管他从来不知道爸爸真正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过，如果哪天拆穿了爸爸的谎言，那说明他不是要离开，就是他原谅了他。

眼睛继续飘荡在密密麻麻的老照片当中，多个空间和时间的碰撞擦出火星，点燃回忆，尽管那些回忆他无一留恋，因为他唯一留恋的不在那块玻璃板下面，妈妈，她的照片从没出现在那儿，他不明白原因，但也懒得揣测爸爸的心意。他信手捡起爸爸最近收到的杂志，随意翻看，看到上面被爸爸圈划得乱七八糟，想象爸爸扮演领导故作批示的样子，冷笑一声，丢下杂志，悄声回到房间。他计划今晚发个新帖，所以就算累了还是强迫自己打开电脑。从国外网站上匆匆下载了一些照片，稍加编辑后上传到国内论坛。他一个留言都没等，就打开另一个网页，机械地挥动食指依次点开新帖。那天有个帖子很吸引他，某网友转发的一个叫卡米尔·希曼的女摄影师在南极的摄影，他觉得那些冰山好看极了。不知看了多久，他趴那儿睡了。

[1]一八七三至一九四八年，嘉兴人，九三学社发起人之一，近代爱国人士。

3

一夜秋雨，醒来比头天更冷，窗上一层结实的雾气令堵在窗外的墙壁消失不见，一年中总有几天如此，那苍茫的白，没有风景的风景，多少虚妄多少希望暗藏其中，值得留恋。

黎成和往常一样完成了工作耗到夜里。

少年路上，又见那吃夜宵的漂亮小姐。他靠在路牌上瞅着，发现这么凉的天她还穿着那条露出下半个屁股的短裤。他半张着嘴，将脖子探向左伸向右，试着看到些有助于稍晚打个飞机的东西，望了会儿，忽觉自己下流，走了，但几步后又停住，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她走去。每近一步，心跳就快些，到姑娘背后，站住，坐在了她身旁，炒面摊儿老板问他吃什么，他说不出，东张西望一阵，指着旁边摊上的越南摇滚烤鸡，“能要那个吗？”面摊老板瞪着他，他反应过来，点了鸡丁酱油炒面，边吃边斜眼瞧那姑娘侧面。又盘算了半天，开场白有了——先礼貌地问“你好吗”，再聊一句天气“今晚真冷”。眼看姑娘要吃完了，黎成鼓起勇气问：“你冷吗？”他紧张地合并了那两句问候，更糟的是，因为不敢直视姑娘的脸，说话时他低下的目光正好落在姑娘的大腿上。结果姑娘把他当成嫖客，说今晚自己被订了，让他等明晚。

黎成不想当嫖客，也压根不想和个小姐相好，他到底想干吗，和任何时候一样，他不知道。他离开得慌忙，没留电话。他沮丧，不光觉得丢脸，还因为第一次吃了觉得不干净的东西。还好，有她在那里守着，余光中她的目送帮黎成找回了颜面。

到家后他发现昨晚发的帖留言飞涨，激动地点开，却发现铺天盖地的谩骂。他傻眼了，愣了几分钟，然后通过那些谩骂提供的线索找到挨骂的原因。找到后，他苦笑，不停摇头。

昨晚太累，太匆忙，太大意，没注意下载的是辆右舵车的照片。先是后悔，转而愤怒。骂他的都是真正的高档车主，黎成一度以为已经和他们是一伙的了，可当事情败露那些人像撵走家里的老鼠一样对他穷追猛打，想到这儿他更是愤怒，开始还击，用更不堪的词。

生殖器、四条腿的肮脏畜生和对方的妈，在他灵活的手指下被高速地排列组合。他逐一回应，紧接着换来更多更恶心的谩骂，那些人似乎就等在那里，和黎成一样拥有能把各种龌龊词汇高速造句的天赋，而且更胜一筹，或者说，在具备这样天赋的人里，没妈很吃亏。终于，黎成累了，脑子木了，无法连贯地造句了。陪黎成对骂到最后的有三个，两个从前恭维过他。黎成直接拔下电脑插头。冰箱继续嘶叫，嗞——嗞——他伴那杂音，狠狠地打着飞机。

第二天他找了个碴儿，向新来的小卢发动了一次攻击，新来的不敢还嘴，被骂得没敢在车行吃午饭。黎成舒服了些，但刚到下午他就不好意思见小卢了。那晚他早干完了活儿，却躲在办公室，想等小卢离开再走，可小卢刚来，没跟其他几个混熟，也独自留在车行。黎成等到晚上八点半，小卢还没走。他想出弄点动静，提醒小卢他还在，吓走人家。黎成想：给谁打个电话吧！思前想后，只能打给北京亲戚。

吕伟记得那天电话里黎成说话的声音非常大，但似乎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他们找到证婚人没有。

“我？还没呢，何光倒是找到一个美国佬当证婚人。”

规律总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单调。那段时间，夫妇俩的工作进度都在减缓，无论是画美人的吕伟还是写酸文的何光，目光都越发频繁地投向窗外。尽管两人下意识地对抗着消磨他们出行热情的一切，却渐处下风。幸好援军及时赶到。就在昨天，艾文接受了何光的邀请。

艾文虽说同意了，但希望能拖到年底再走，那样就能把春节假期和年假一块儿用，他还希望到复活节岛前能去墨西哥看看大学时的女友，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雕塑家。

墨西哥就这样进了行程。

艾文，那时吕伟还只听过他的声音。他的中文一般，在电话里却坚持用中文交谈。他说来北京多年中文没长进，就因为身边的中国人全就合他讲英语！他为此开过会，但员工就是改不了这毛病。他还从网上找了个姓金的中文私教，见面才发现是个韩国人，中文没比他好多少，原来是找他练手的，但他抹不开面子还是用了那人半年，半年后他的中文还那样，金老师的中英文都进步了。

何光问起艾文的太太，他在日本工作时爱上的华裔女人。婚后不久总公司把他派到中国，她跟了过来，可一到中国就愈发贪慕虚荣，每天和其他高管太太厮混，高额信用卡账单是艾文每月的噩梦。

电话里听得出艾文是个标准的美国中产，他们只在必要时刻隐瞒，而由于生存环境相对优越，必要时刻不常出现，所以总看起来坦坦荡荡的，惹人喜欢。吕伟明白了何光和他保持联系的原因。

何光想到艾文和京昌还互不相识，不知能否相安无事地走过漫长旅途，为此趁国庆回了北京，像做媒一样撮合他俩吃了顿晚饭。

艾文个子不算高，也不是印象中老美该有的模样，像墨西哥人。不光吕伟，据说凡是第一次见艾文的人都猜他是墨西哥人，只有一个叫泰吉的日本人例外，之后那人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京昌问那个叫泰吉的猜他是哪里人？“巴西人。”泰吉说。

艾文的爸爸其实是台湾人，爷爷是台大某任校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爸被送到美国军校深造，后加入美国国籍，进入空军，一次意外负伤回纽约治疗，在疗养期间与一个爱尔兰裔护士相爱、结婚。那护士就是艾文的妈妈，她的爸爸是爱尔兰共和军的重要成员。因为没能完全复原，艾文的爸爸提前退役。退役前，他发扬祖上江浙人的精明，在部队埋下长线，偷运武器在黑市上交易。能搞到的多了，便通过妻子提供给共和军，据说当时共和军的装备有三分之一都经了他的手。

吕伟听故事一样迫切地追问“然后呢”。艾文笑笑，说然后他妈生了三个孩子，他最小。再后来，他妈发现嫁的这个男人身上公子哥的习气太重，把感情看得过于儿戏，就算结了婚还背着自己搞女人。

“你爸不怕你姥爷把他干掉？”

“那时我外公已经被英国政府干掉了。”

“啊？！”

“都怪英国政府，我没见过他，挺遗憾的……年轻时不懂，没关心过他的事迹，还是通过现在的老板才略知一二。我老板也是爱尔兰人，得知我外公是谁很吃惊，说没想到他的后人在手下工作。老板说外公是民族英雄，至少在他们那些七十岁左右的人眼里是。老板还送给我一部关于爱尔兰共和军的纪录片，里面有一个外公站在楼顶往下开枪的画面，那时我才知道他的样子，虽说就是个侧面。”艾文苦笑，“我想他就相当于你们中国太平天国里的一个头目吧？”

“听起来更洋气些。”京昌接茬儿。

“什么是洋气？”

京昌指了指艾文，“你，洋气。”又指了指自己，“我，土气。”瞪着艾文，“懂了？”

见艾文摇头，京昌转问，“你为什么会没见过姥爷的样子？照片都没见过？”

“从小我爸就刻意阻挠我去了解妈妈的家人。”到此他的表情才稍显凝重，“在我四岁那年，我爸为了别的女人把我妈抛弃了。大哥、二姐留给了我爸，妈妈带我回了爱尔兰。”

“为什么你后来还是在美国呢？”吕伟追问。

艾文平静地告诉他，回爱尔兰后没多久母亲就患肺炎死了。听到这儿何光冲吕伟点头，显然她都知道。

很快地，吕伟发现艾文是个问题宝宝，常问让人无从回答的问题。他说很难和这里的员工沟通，他们总在公事上对他充满怀疑、处处防范，却对他的私事兴趣浓厚，似乎总是在通过窥私来考察他的人品。“知道我的人品又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知道我不孝顺，他们就会辞职吗？中国人不是很讲究公私分明吗？”他不断地问着类似问题，吕伟夫妇早已心不在焉，京昌却乐此不疲地一一作答，艾文听得投入，时而打岔，与之辩论。对于吕伟夫妇这场面虽说沉闷，但也乐见，至少他俩很投契，至少京昌康复了。

第二天下午，艾文飞去东京，探望在家养病的老婆。吕伟夫妇回到嘉兴。下火车，从北京带的大衣直接派上了用场。

只差一个了。他们正要直截了当地问黎成愿不愿同行，他却先打来电话，“如果你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和你们去。”他们当然不会拒绝，相约第二天去车行细聊。

吕伟夫妇去早了。黎成的办公室里有两个黑瘦的小女孩儿，他桂姨的一双孙女，平时由桂姨看管，今天桂姨临时有事，孩子又提前放学，就托黎成照看。两姐妹都是黎成讨厌的农村女孩儿的长相打扮，梳土气的辫子，扎俗气的蝴蝶结，可出乎意料的是，黎成对她们照顾周到，纵使当时很忙。为了不让他分心，何光和吕伟决定带孩子们出去转转。两姐妹没想象的怕生，见面就反复强调爱看书，姐姐对武则天的故事充满热情，同时不停嘲讽妹妹幼稚可笑，只读童话故事。既然爱书，吕伟夫妇就把她俩带到安乐路新华书店，送了每人一本。再回车行，桂姨已经到了，见他们带孙女回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走了她俩，还狠瞪何光一眼。两姐妹离开时，吕伟冲她们挥手说再见，她们欢声笑语，却头也没回。

此时黎成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他郑重地再次承诺要当吕伟的证婚人，但提出了两点疑虑。“你们也知道，我没出去过，以前想去柬埔寨都没去成，一下子和你们跑那么远，去复活节岛，算不算冒进呀？”

“现在又多了个墨西哥，”何光插嘴，“我的证婚人想去，反正我们也得在那儿转机。”

黎成没表态，继续说：“我上网查了，人们管复活节岛叫世界的肚脐眼，那里哪儿都不挨着。要不是因为你们，我可能这辈子也想不起去那里！”

何光开解他，说自己十九岁那年也是在哪儿都没去过的情况下飞到了美国，远行总要有个开始。

黎成笑着摇头说不一样，他继续说：“所以，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麻烦，还要请你们多关照。”

吕伟夫妇点头说那是自然。他接着就把这个话题引申了下去，提到了钱，很直白。

“我存了十年的钱，二十八万，是打算买房的，我看上的那套要二十二万，所以只有六万让我花。”他停下看了看他们，“你们觉得六万够这一路的开销吗？”

吕伟没想到黎成的存款比何光和自己加在一起的还多，心中暗自吃惊，回答说：“是这样，我们这次请的人就两个，都是自己也有意愿去的，无论是墨西哥还是复活节岛，这样他们才会乐意承担自己的费用。所以，如果这次要去的几个地方不是你想去的，你只是碍于亲戚关系救个急，那真的别勉强自己，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你的意思是六万不太够？”吕伟点头，他也点头，“我上网查过了，去复活节岛只能从两个地方出发，一个是大溪地，一个是智利，你们怎么打算的？”

“智利。”

“智利……”他沉思片刻，“会去智利南边吗？”

“可能不会，我们担心时间不太够。”吕伟说。

“不，你想去的话，我们陪你！”何光说。

“只是问问，我查过了，往南去确实要好久，而且……”他没把话说完。

“这样吧，你跟我们一起走，六万以外的部分我们来补。”吕伟说。

“不行！绝对不行！”他坚决地摇头，“这么办你们看行不行，出去玩，开销最大的无非是机票和酒店，我上网查过了，坐经济舱多转几次飞机，能便宜很多。”

吕伟看了看何光，心想就算他俩无所谓，也不知能不能让每次只乘头等舱的艾文和只乘商务舱的京昌陪他坐经济舱，更别说还要多次转机。“我们陪你没问题，但我们那两个朋友够呛，要问问他们。”

“不用！你们坐你们的直飞航班和舱位，我订自己的航班和舱位不就成了？”

何光和吕伟觉得不妥，分头联系了艾文和京昌，他们答应了，都觉得既然一起去婚礼，就要一起走，何况在机场互相等很麻烦。

酒店他也打算分头订，只是发现落脚点多为偏远小城，就没坚持。

那晚黎成没和吕伟夫妇吃饭，他说这段时间要忙的事太多，但实际上没什么活儿，只想自己待会儿。他望着窗外一点点暗淡，小工的吵闹声渐渐平息。他只是坐着。

第二天，黎成向大老褚请假，大老褚要黎成用一个月带出个徒弟。大老褚还希望他春节前能赶回来，因为那段时间是全年最忙的。下午他约吕伟夫妇出来聊行程，很兴奋。他们喝了些酒，聊到深夜，他给他们讲了他妈妈的事，“她在我很小的时候，跟别人走了”。他当时已经醉了。吕伟问他是否记恨她，他说他想念她。

黎成是被吕伟搀回家的，他大着舌头指路，左转、右转、再右转……尽管第一次见面他就邀吕伟夫妇去家里做客，但半年过去了他们才登门拜访，在他大醉的情况下。那晚是云遮月，他家门前那条街上唯一亮着的就是家保健按摩，三个字的霓虹灯店名有两个字不亮，只看到中间一个“梦”字，里面坐着个丑女人，无所事事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后来吕伟发现，每次路过那儿，坐在里面的女人都不一样。

过了保健按摩就全靠何光的手机照明，紧随那幽蓝的光斑走走停停。在某座漆黑的老楼前黎成点头，吕伟架着他钻进楼门。蹒跚上行，何光闻到很多味道，尤其三楼，一股浓浓的尿碱味儿熏得眼疼。家门口，黎成把钥匙塞到何光手里。屋里很黑，吕伟脚下一绊，碰到什么，里屋有人问了一声，黎成？不知为什么，都没敢答话，那人也没露面。进了黎成的房间，发现很小，仅容一张写字台和一张单人床，中间一条缝，刚够过人。书架钉在墙上，书不少，有成功学的，一本包了书皮、书脊上写着《乔布斯传》，看得出黎成苦练过书法。也有历史类的，书名耳熟能详。名著也有，不多。最多的是旅行书，市面上能找到的都有，它们鼓励出走、流浪、放下一切、追寻远方的自由。

把黎成扶上床，帮他脱了鞋，带上门。经过客厅，吕伟放缓脚步，环顾四周，无法想象这对父子在此度过了三十年。悄声走到门口，忽发觉另一个房间门前站着个老人，他没开灯，和黎成的习惯一致，维护着房里的一片藏蓝。夫妇俩未及表明身份，老人便已猜到。“黎成没事吧？”他问。“他喝了点酒。”老人站在黑洞洞的门口，半个脑袋隐在暗处，似乎在点头。吕伟使劲睁了睁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老人的模样，反倒是阴影里他左手腕上打着的石膏格外显眼。

吕伟说了声再见，正要离开，老人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何光客气。

“我是说，你们要一起出远门……不管他做了什么，别怪他。”

夫妇俩没听懂，只是瞎点头，又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一周后何光和吕伟就回北京了，把黎成留在嘉兴完成最后一个月的工作，走前黎成把自己的签证资料交给了吕伟，由他们代办。

大佬褚真的招了个新会计，正是黎成说的那种只靠中专文凭就能混进车行的。他对新徒弟处处刁难，有空就训两句，也没教他什么有用的。黎成想留条后路，虽然有大佬褚关照，可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4

吕伟夫妇回北京的第二天，艾文从东京回来，说要给他们介绍那个叫泰吉的日本朋友，他是艾文和妻子的媒人，听说很能侃。

泰吉出生在东京一个标准的耶和华见证人家庭，有个体弱的姐姐，小学三年级那年又有了个弟弟。

战后的日本民不聊生，欧美的耶和华见证人乘虚而入，为很多人带来精神慰藉，发展了大批教徒，其中就包括泰吉的父母，可以说在那个时期入教的信徒是最虔诚的。

泰吉自小就被当时还只是传教员的爸爸拖着挨家挨户传教。小泰吉学会的第一首歌不是国歌、生日歌，或某支流行的儿童歌曲，而是《挨家挨户》，[1]泰吉说他比当时那些上门推销的更不招人待见。爸爸还命泰吉向同学传教，这直接导致他从小就没朋友，他说当时觉得自己就是一摊大便，所有人见了他都绕道。

但是传教也有益处，立竿见影的是没人欺负他，因为一旦有不良少年找他麻烦，爸爸就顺理成章地领着他登门讨说法，顺带传教，无端被传教的父母们就将怒火发泄在孩子身上，因此，小泰吉像个大煞星，让那一带的不良少年闻风丧胆。较长远的是，传教令泰吉练就了好口才，受益至今，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能成为麦肯锡亚太区最年轻的合伙人。

在美国读书时，他认识了艾文，两人感情很好，上学工作期间结伴同游了很多地方。多年后艾文来到中国，也把他叫了过来，目前在中国做动漫，据说全部关于魔幻、神怪、暴力、软色情。这让吕伟夫妇颇为纳闷，听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耶和华见证人该干的事情。

吕伟夫妇和他俩约在新源里一家叫“海棠花”的朝鲜餐馆见面，何光的主意。

“海棠花”，无论装潢、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朝鲜歌舞，还是十几个身高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朝鲜女服务员，都让人拘束。

艾文一开始还偷着告诉吕伟觉得女服务员都很漂亮，可很快他就觉察到这里的气氛明显有别于其他餐馆，不自觉地挺直腰板，不敢再左顾右盼，甚至会为该先吃面条还是面条上的泡菜而紧张。何光吓唬他，说这里其实是朝鲜政府在京建立的特务机构，女服务员都是间谍，大腿根儿上都别着把小格洛克手枪，还说在北京意外身亡的那些美国人都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要不是泰吉及时赶到，艾文已经被吓走了。

泰吉是个高个儿，在他这岁数的日本人里很少见。淡眉毛，眯缝眼，薄嘴唇，脸上很干净，跟麻将牌里的白板似的，最显眼的是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和嘴巴周围的一圈浅纹，他这四十来年真没少说话。

泰吉一到，其他人就开不了口了。絮絮叨叨，不知不觉一个多钟头过去了，艾文打断他，提到复活节岛上的婚礼。听罢，泰吉先是一怔，似乎想起什么，随即表示向往，说如果到时老婆能回来，就一起去观礼。他老婆在联合国工作，常驻非洲，一年见不上几面。

泰吉说复活节岛对日本人有特殊意义，小时候姐姐带他去看过一个展览，展出的是从复活节岛运到东京的一尊石像，他记得当时很震撼，心想：原来外星人就长这样啊！他还记得看过一本漫画，主角是日本悟空，某集的对手就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像，漫画里那些石像有手有脚，准备作战就从地里爬出来，像爬出坟墓的僵尸。

“咱们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从没想过去那里看看？”艾文问。

泰吉只是笑，法令纹深深地嵌入脸颊，很久。

“你现在在中国还会去传教吗？”何光问。

泰吉一愣，“艾文没告诉你吗？我在二十多年前就脱离教会了。”

“为什么？”

“为了上大学。”

多数耶和华见证人认为孩子只需要读到高中，之后应该把更多时间奉献给教会，去传教，所以爸爸不同意更不会资助泰吉上大学。然而泰吉自小就有个信念，一定要上大学！他偷着参加考试，并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头几名，拿到奖学金，使他得以完成梦想。

得知泰吉偷着考入大学，刚升任青山区教会长老的爸爸暴跳如雷，盛怒之下将泰吉逐出教会。要知道对于一个虔诚的耶和华见证人来说，把儿子逐出教派远重于将他赶走，那意味着一家人将无法在天堂团圆。

然而，只有泰吉后来少数几个朋友知道，爸爸的决定正中泰吉下怀，从十三岁那年他就已计划脱离教会了。

泰吉自小不喜欢家里的氛围。小泰吉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说话的语气不能像其他孩子的爸妈那样轻松自在，他们总一本正经，总为了显得对万物充满慈爱而气若游丝，他们还惯于在每句话前添上“在最后的日子里”，这曾让小泰吉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他到了能理解何为“复活”的年纪。其实，“在最后的日子里……”几乎是每个见证人的口头禅，大人们每次说起并不紧张或绝望，反而充满期待，只因为他们的末日是另一个开始，他们会复活，将世界建成乐园。[2]

小泰吉没过过生日，生日是异教徒发明的，也没过过什么节，多数节日也是异教徒的玩意儿。他未曾拥有一个机器人玩具，妈妈说：世间唯有耶和华可以造人，人不可以，人造人是罪，必遭惩罚！如果你还想蒙福于耶和华，就不能喜欢他不喜欢的东西！看漫画也是不允许的，妈妈认为漫画里的血腥杀戮有违耶和华的仁爱，而爸爸，只会当着小泰吉的面，把他偷着买来藏在鞋盒里的漫画一点一点、安静地、温和地撕成碎片，然后命小泰吉亲手清理，最后柔声说：新一期的《守望台》来了，去认真研读它吧，孩子，我给你准备了十个问题，看完要回答哦！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父母的督导下，小泰吉变得自律、自查、自省、可爸爸仍认为他欠缺考验，因为不是说准时参加聚会、按计划传教、定期捐款就能取信于耶和华，一个合格的见证人总需要面临一些考验，并有所牺牲。因此，爸爸会不定期地设置些小陷阱去考验儿子，例如在餐桌上放一本对任何孩子都存在吸引力的漫画，然后在暗地里观察小泰吉的反应，又或者试探性地提出带他去看一场科幻电影的建议……不知小泰吉是真的虔诚还是精明，他一一通过测试，至少入学前没出过岔子。

入学第一年，日本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阪举办万博展。班上的同学都去过了，展会上的新奇玩意儿是同学热议的话题，那尊首次离岛的石像（岛民称之摩依）是话题中的话题，当时不光是孩子，复活节岛在全日本掀起了热潮，它的名字一时间家喻户晓，那些石像一次次出现在电影、动画、漫画中，成为随处可见的玩具或摆件。

小泰吉起初还像个见证人般冷眼旁观，可孩子终究是孩子，难抵诱惑，他不敢和父母说，他们排斥一切科技创新，认为科技发展代表人类的惰性增强，耶和华创造的人类应该是勤劳的，所以家里电器少得可怜，仅够维持生存，洗衣机都是妈妈上岁数后才买的，唯一属于爸爸的电器是一台录音机，爸爸用它翻录见证人宣传带，四处分发，坚持至今，只是现在不再把磁带发给尚未入教的人，那些人早不用录音机了，他只把磁带发到志同道合的人手里，那些和他一样，生怕多做了什么就不能上天堂的人。鉴于此，小泰吉便去央求姥姥，但是姥姥担心自己上了年纪，力有不逮，没法在人山人海之中看顾好小泰吉。她的担忧并非多余，那届万博会有五万个孩子走失。姥姥不同意，他就去求姐姐，姐姐怕挨骂，却禁不住他软磨硬泡。

暑假，姐弟俩挑了个见证人聚会的日子，小泰吉装病，姐姐留下照料。等爸妈走后，他们悄悄上路。泰吉记得那天，他第一次离开东京。

展会虽已开幕四个月，但因为暑假，还是有大批游客拥入园区，姐弟俩排队买票就用去了一个多小时。一张成人票和一张儿童票要一千日元，巨款，姥姥赞助。姐弟俩并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无助地被汹涌人潮带去这里那里。新奇的东西接二连三，上帝啊，他们一次次感叹。

“那是不用电线的电话！”“你觉得我长大了能用上它吗？”“我觉得你的孩子也许可以。”“我的孩子？……”

装扮成摩依的吉祥物在向小泰吉挥手，他身后的就是智利馆，姐弟俩从人流中挣扎出来，礼貌地向吉祥物回礼。两个和他年纪相若的孩子正坏笑着捶打吉祥物的肚子，小泰吉不敢那样对待摩依，只是在经过时轻轻地摸了摸它。展厅里很昏暗，墙上是介绍复活节岛的照片，正中摆放着那尊千百年来唯一离岛的摩依，顶棚的射灯让它成为全场最明亮的东西，它深深的眼眶让小泰吉感到恐惧。他问姐姐，它是耶和华创造的还是撒旦？姐姐没回答，只是仰望。它来自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他俩按原定时间回到家，但父母却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麻烦来了。和从前一样，小泰吉不会被训斥，倒霉的是姐姐。爸爸对她十分严苛，常骂她，或者说是恐吓，以耶和华的名义。

面对训斥，姐姐和从前一样沉默不语。那天不知为什么爸爸发了很大的火，要不是这样，也许小泰吉会承认是自己的错，可那时，他只是躲在角落发抖。

“什么科技展？！你明知那些是撒旦迷惑世人的把戏，却还是沉迷其中！你选择堕落是你自己的事情！干什么还要带坏弟弟？！”

“我没有沉迷于那些，万博会不光展示科技……我是说不光只有撒旦的把戏，我们是去看复活节岛的石像的。”姐姐辩白，谨小慎微。

爸爸大吼，“你这白痴！那些是异教徒以异教节日命名的岛上的野蛮人为撒旦树立的石像！你大老远跑去膜拜它？！我告诉你，耶和华全看到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再把你当朋友，你别想上天堂了！”

“它们是外星人留下的，同学说的，不是撒旦。”角落里飘出微弱颤抖的声音，小泰吉在试着帮姐姐说话。

爸爸惊恐地望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星人？耶和华的王国里怎么会有外星人？爸爸原以为自己已帮小泰吉建成了一个合格的、完整的耶和华见证人的世界观，可此时小泰吉所说，让爸爸顿感前功尽弃。

姐姐明白小泰吉是在火上浇油，忙辩解，“泰吉是说，那是他那些无知的同学说的，泰吉明白，它不是撒旦造的，更不是外星人，它只是岛民为了纪念先祖而造的……展馆里是这么介绍的……”

姐姐没说完，爸爸一个巴掌就过去了，他将所有挫败感发泄在了姐姐身上，那一声脆响至今仍在泰吉耳畔回荡。爸爸愣住，唠叨着：上帝呀，我怎么可以打人……爸爸显得十分懊恼，妈妈把他拉开，说他是为了将孩子导上正途，耶和华会体谅。

姐姐跪了一会儿，待父母的房间传来拉门声，才起身走到小泰吉身旁。小泰吉难受极了，愧疚地拉拉姐姐的手，“我说错话了吧？那是同学说的，我只是有一点相信，就一点。”姐姐摸了摸他的头，压低声音，“我喜欢这个外星人的解释……”

小泰吉愣在原地。

和睦是见证人家庭永远的主题，和以往一样，不愉快很快过去，他们仍热切期盼着末日降临。又是六年，在反复的督导、传教、聚会、研讨经文之中过去，无声无息。泰吉的童年被盗走了，他不自知，父母更以此为荣，把那旷日持久的偷盗当成未来和耶和华讨价还价的资本，复活升天的资本。

预言中的末日一个个过去，在一次次唏嘘声中，最疼爱泰吉的姥姥的末日降临了。

姥姥是个农村人，重男轻女，所以不怎么喜欢姐姐。早年间和女婿有过摩擦，关系一直未修复。但除了这些，在泰吉的记忆中她是个那么好的老太婆，少语，几乎只和泰吉说话；勤劳，似乎总在干活；她为整个家庭贡献了很多，但，她不是耶和华见证人，而且她快死了。

小泰吉问过姥姥为什么全家上下只有她从没踏进过王国聚会所一步，为什么只有她在吃饭前不诵读经文。姥姥回答，因为亲历太多人间悲苦，目睹太多好人在受尽折磨后死去……小泰吉不懂，认为那更应是成为见证人的理由。

他求爸爸为濒死的姥姥洗礼，爸爸说，我的孩子，你看看她，就剩一把酥骨头，你把她浸在水里和直接把她的骨灰撒在海里没区别，她会融化掉的……小泰吉说，我只是想和她重逢，在天堂。爸爸想了想说，浴缸呢？泳池呢？[3]如果你能在医院附近找到，我兴许会帮你说服医生。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小泰吉上学都心不在焉，一放学就往医院跑，在附近寻找适合让姥姥受洗的地方。可一个孩子能干成什么？没人帮他，无论是医生还是爸爸。倒是妈妈帮了他，准许他多见姥姥几面。

多数情况下，姥姥都闭着眼，不知是醒着睁不开，还是睡着。只有一次，她清醒，小泰吉跟她道出心愿，吐露难处，姥姥安慰他说，如果真有上帝，必是仁慈的，绝不会为难我这个没做过什么坏事的老太婆，所以别再为我奔忙了，好好去上课吧。相信我，在某个地方，我们一定会重逢。

小泰吉并不很确定姥姥的话，他不确定仅仅是一个好人就能在末日后上天堂，他深知最终能上天堂的只有见证人。所以他仍努力地试图说服爸爸帮他，但在之后的一周，爸爸找了各种借口推脱。

泰吉记得是在一次团契后得知姥姥的死讯的。其实姥姥死在了头一天，爸爸担心小泰吉获悉后无心在聚会时研读经文，就没有告诉他。

除了小泰吉，全家只有妈妈表现出适度的悲恸，但在爸爸温柔而冷漠的注视下转瞬即逝。姐姐只是象征性地完成着每一个哀悼的步骤，而弟弟，他还小。

小泰吉再次去找爸爸，“姥姥是那么好的人，她就算没受洗，就算不是一个见证人，也不一定不会和我们在天堂团圆，对吗？”

一个含糊的回答很难吗？对于一个虔诚的教徒很难。爸爸温柔地望着小泰吉。

“无论是谁，孩子，无论是谁，只要生前没有受洗就不行。像她这种没有信仰的老太婆能在新世界复活，已是耶和华的仁慈了，上天堂？那是不可能的。只有我们可以。孩子，你不该悲伤，该庆幸，我们是耶和华的朋友，你会受他庇护。”

“是吗？”泰吉冷冷地望向爸爸。

那年，泰吉十三岁。

异教徒姥姥去世的阴影很快在见证人家庭消散，如同家里从没出现过这个人，只有一点能证明她存在过，那些没人干的家务活。妈妈忙不过来，姐姐就边上学边做家务，还要帮爸爸忙教会的杂务，五年后爸爸当上了青山教区的长老，姐姐功不可没。爸爸升职的同年，泰吉脱离了教会，从考入大学的那天起，就再没回家，再没见过爸爸，只偶尔和弟弟、姐姐、妈妈通话。

大学毕业后，他远走美国读研，似乎那时才开始叛逆期，做了很多从前不可想象的事。他和朋友一次次远足，偏执地去那些离日本、离家遥远的地方。

研究生毕业后，他本打算回家与爸爸和解，可这时姐姐却因生产中大出血过世。她本有救，但爸爸和同为见证人的姐夫坚持不可输血的教条，这让泰吉发誓永不再见爸爸。

说到这里，艾文微微点头，吕伟心想也许他们能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难怪要好。

“那真是够久了，你有二十几年没回家了吧？”何光问。

泰吉想了想说：“有半年多了。”

“……不是说永远吗？”

泰吉笑了，没说话。

之后，泰吉讲了很多和艾文的旅行经历，喋喋不休，时而仍会提及身为见证人的日子，“其实后来想想，有些时刻还挺有趣的”。他笑着，与其他人推杯换盏，兴起时还为吕伟夫妇唱起那首童年的传教歌曲。他唱歌跑调，走过的朝鲜服务员都投去愤怒目光，似乎在盘算是不是该摸出手枪把这个日本佬毙了。泰吉没在意，继续高歌：

…………

挨家挨户，挨家挨户～

我们宣扬耶和华的话语，从一个镇到一个镇，从一个村到一个村，我们喂养耶和华的羊（注：羊是耶和华见证人对自己的谦称）～

上帝的王国将统治一切的好消息就如同寓言般被善男信女在全世界宣扬～

挨家挨户，挨家挨户～

我们宣扬救赎～它会降临在每一个选择召唤耶和华之名的人身上，可他们又怎能召唤一个他们不了解的名字呢？～

所以，那神圣的名字必须去到他们的家，去到他们的家门前～

…………

歌声戛然而止，他像意识到什么，不愿再唱下去，嘴上只是说忘了后面的歌词。

[1]由金海露于一九六三年创作。

[2]耶和华见证人否认地狱与灵魂的存在，他们只相信复活与天堂。

[3]耶和华见证人必须全身受洗。

5

大家开始着手办理签证，没几天就拿到了美国签证（持美国签证可自由出入墨西哥）。墨西哥东南部小城巴利亚多利德成了第一个落脚点，那是艾文前女友的现居地。然后大伙儿打算去坎昆玩两天。由于智利尚未对中国大陆开放个人旅游签证，在等美国签证的时候，京昌通过他哥的旅行社给大家弄到了智利的商务邀请，并给每个人开了份在职证明，吕伟是副总经理，何光是销售总监，京昌是市场总监，黎成是财务总监。黎成得知给他安排的假职位后不太高兴：“怎么还是个会计？”于是他成了总经理，吕伟成了会计。

既然坎昆和哈瓦那只一海之隔，航程不足一小时，为什么不去趟古巴？京昌提议。

何光赞成，半吊子诗人都向往那里。

吕伟去过几次，多一次无妨。

艾文没意见，只是有点犯怵：“我们美国人在古巴会不会被倒吊在广场上示众？”

黎成似乎不太乐意，觉得又多了个没想去的地方：“古巴完全没自由！”但和以往一样，他到底也没明确表态。

如此，古巴也进了行程。

京昌要去古巴是为潜水，他早听说古巴有几个世界知名的潜点，可可岛、国王花园和长岛。他是停不住思考的人，他为此自豪，却也烦恼，唯潜到水下才能心无杂念。他觉得潜水是减压，有助康复。

京昌有个在古巴孔子学院工作的朋友，他打算去个电话了解古巴近况。他哥还介绍了手下一个叫胡安的古巴小伙子给他。“那小子刚辞职，就干到这周末，找他要趁早，指不定哪天就回古巴了。”

胡安是个来中国读国际关系的研究生，毕业后去京昌他哥的旅行社应聘，旅行社正计划拓展加勒比线路，就把他聘了。后来京昌他哥逢人就说，聘他有多明智，说那小子又聪明又勤快，比手下那伙儿只聪明或只勤快又或既不聪明也不勤快的中国孩子强。

京昌第二天就跑到了他哥的旅行社，为从胡安嘴里了解古巴，再请他帮大家跑跑签证。

当时胡安不在，去使馆帮一个要去古巴援建的专家组递签了。京昌跑去他哥的办公室闲聊。“那古巴小子为什么不干了？找到更牛逼的工作了？”

“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古巴……其实我觉得他辞职是挺怪一事儿。我待他不薄，他刚在这儿干了多久啊？我就给他比老员工还多的工资了。”

“他还打算回来吗？他也没跟你撂个准信儿？”

“这才奇怪，这儿谁都知道那小子不想回古巴，他提过，不止一次。他是被公派出来的，古巴只有公派留学生，所以他怕回去就回不来了，他喜欢中国。再说，他在这边还有个女朋友，中国姑娘，好像是和他一个学校的，之前都说要结了……可谁能想到他会辞职回古巴……我前两年去过一次古巴，妈哎，真他妈破，真他妈穷。”

“我听着他是找到牛逼的下家儿了，看你对他关照，抹不开面儿直说。”

“不会，见了他你就知道了，那孩子实诚，说话干事儿一是一、二是二的。”

“现在年轻人演戏演得好着呢，你眼拙了，是该退了。”

京昌逗逗旅行社前台姑娘就过了一个多小时。电梯叮咚一声，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一听就是俩地道的北京人，京昌没回头，前台姑娘笑呵呵地告诉他要等的人回来了，他才转过头去。

也许因为在北京混得年头不短了，胡安还算时髦，那种花最少的钱就能买到的时髦；皮肤比京昌想象的白，可见胡安身体里流着西班牙人的血。他留着个圆圆的刺儿头，身材高大壮实，像个跑百米的，虽说只有二十几岁，脸却像张被揉过再展开的纸，全是褶，乍看比京昌还老成，泄露他年龄的是眼睛，像孩子的。京昌没惊动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虽说他从没接触过古巴人，但眼前这个胡安怎么也和想象中的古巴人对不上号，当然，此刻的京昌对古巴的认识还是一团黑烟。

胡安不知趴在前台逗姑娘的胖子是谁，但经过时还是有礼的和那胖子点了个头。等着胡安忙完手头最后的事，京昌请他下楼喝茶。他红着脸说一会儿要见女友，改约明天午饭时再见。

翌日，胡安把京昌带到了平时吃饭的地方请客，“马兰拉面”，他说那里的面很棒。

点了宽面和啤酒。

“听你们社长说你很喜欢中国是吧？”

胡安憨笑，说和古巴相比中国就是天堂，“中国太好了，什么都有。我可以在这里享受很多在家乡享受不到的东西，别看我没什么钱，但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京昌都不好意思了，“过了过了过了，没那么好。”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没弄懂，在家乡，那么多限制，但是大家成天都高高兴兴的，人人都是一副……那话怎么说？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在咱们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人人都不高兴，我身边的中国朋友、同事，甚至包括社长，你哥。”

“他为什么不高兴？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胡安脸又红了，尴尬地笑着挠头，“不知道，真不知道……如果我能回答，我就不是古巴人了，我就是咱们中国人了，就是咱北京人儿了。”他刻意地把“人”加了儿音，让气氛轻松些，“……有时候我想，那该多好，当个不痛快的中国人，而不是个高高兴兴的古巴人。”

“那有什么好？你不是也说了吗，我们都过得不怎么高兴。”

“我觉得……世上有些东西比高不高兴重要。”

“比如？”

“自由？”胡安试探性地给出了答案。

“自由？什么自由会让人活得不痛快？”

此时此刻他没意识到，胡安是对的。

两碗面吸溜儿光了，京昌觉得哥哥说的没错，胡安不像会撒谎的人，他老实、直率，说到自己的观点时会脸红，如果他要跳槽会直说，但碍于刚认识，京昌没好意思问胡安的私事，比如为什么要抛弃在中国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急着回不想回的家乡。

胡安讲了很多古巴的事，但都是多年前的，问起潜水，就一脸迷茫，但鉴于他口中其他事情逗趣，京昌也没在意。

“……也就是说，在古巴什么都一成不变喽？”

“是这样……但也不全是，它在慢慢地变，在电话里听姐姐说，人们的日子在变好，只是很慢。”胡安眨了眨孩子般的眼，“在古巴，人们像电网里被蒙起眼绑住手的犯人，因为不知道离电网多远，所以本能地死死挤在自以为的电网正中。然后有一天看守通过大喇叭喊话，听着，你们这群蠢货！电网离你们很远！放开步子往前走吧！让自己好过点！于是很多人为了不那么拥挤，不那么难以呼吸，壮着胆子往前走，胆大的有可能走得最远，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过得最舒坦，但要冒着被电死的风险；胆子小的人永远不死，但永远挤在人群中生不如死。”

“摸着石头过河，中国叫摸着石头过河……意思很像，但可能稍微有点不同。”

“原来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我总在中国的新闻里听到这个说法。”胡安说，“但是，再怎么变有一点应该很难改变，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会把中国人当兄弟看待……我们……我们都会把中国人当兄弟看待，所以中国人在那边很安全，会过得很舒服。”

一瓶啤酒喝光，胡安羞怯地望着京昌，考虑了半天才问：“你们去哈瓦那，选好住的地方了吗？”京昌说暂时还没，胡安便红着脸向他推荐了他妈妈和姐姐开的小旅馆，他们的家。

之后京昌征得其他人的同意后，答应了他。

胡安说，他姐告诉他这两年古巴的游客激增，政府拿不出钱盖新酒店，所以老酒店（都是国营，而且在几年前还只允许外国人下榻）供不应求，从前政府把着这块肥肉不肯撒嘴，但这两年经济不好，就批准老百姓开家庭旅馆，接纳外国游客，人民多赚外汇多缴税，人民和政府都赚了。

眼看街坊里有条件开旅馆的都发了，胡安的妈坐不住了，决定用他家的房子，也是唯一的财产赚外汇，可是手头缺钱整修房子，还缺台电脑处理业务。幸亏胡安在中国，一听说妈妈的打算，想也没想就把上学时打工攒的钱汇了回去，跟着又把工作头半年攒的钱也汇了，前后三次。

往古巴汇款非常麻烦，古巴人不能直接接收海外汇款，国外的人要先把钱汇入古巴政府的账户里，让国家先用，等国家有钱补上了，钱才能来到收款人的账户，所以往往一笔汇款，几个月才能收到。胡安也曾觉得汇款不划算，但因为不敢回去，没法往回带钱，所以一周前汇出的第四笔不知何时才能到他妈妈手里。幸好，收到第二笔汇款已经能让他家开工了，终于可以把胡安从小到大没变过样子的家变成旅馆。一家人都有点难过，但都非常高兴。

胡安说现在已经装好有些日子了，但因为他们旅馆的信息在网上还找不到，至今还没有一单生意，所以，如果京昌一行人能成为他家的第一拨住客，会让全家都很振奋，至少会让他那爱絮叨的妈妈停止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京昌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半天才问电脑和网线怎么办？

因为最后一次汇款，汇光了胡安所有的钱，包括京昌他哥最后多发给他的俩月工资和奖金，所以电脑还没着落，他说也许会把手头这台上学时打工买的电脑让出来，给旅馆用来处理业务。至于网线，“网线最难搞到，比钱还难，不是想要就能拿到的，要申请，申请人要通过审核……”胡安顿了顿，“我、我姐和姐夫，可能包括我妈都知道我们能得到网线的机会很小，”他用了一个成语，“微乎其微，”“如果最后啥都齐了申请不下网线，就只能去外面的网吧上网，把旅馆照片传到网站上，然后常跑网吧查订单。”

“为什么这么难？”

胡安的脸又红了一下，“我们家在古巴不太好”。说完翻着眼皮想了想，“是成分不太好”。

京昌望着那张红扑扑的脸没多问，只是坚定地说：“我们会去的，告诉你妈妈，很快就有人去了。”

胡安告诉京昌，他下周回古巴，京昌请他在回国前帮大家办理古巴签证，胡安答应得爽快，还说古巴签证是中国人最容易拿到的签证。第二天，吕伟和京昌把签证费和资料给胡安送了过去，当晚胡安又要请客，当然还是“马兰拉面”。

确实像胡安所说，古巴签证下来得很快，周末胡安就把大家的签证送到了京昌手里，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帮人送签取签了。

那天拖到要说再见了，胡安才吞吞吐吐地说想托京昌帮他女友找个工作，他女友想留在北京。胡安怯生生地说：“你哥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好意思再跟他开口了。这几年我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他们知道我是古巴人，面上客气，但都躲着……我条件不好，我知道，条件不好的人就总给别人添麻烦，迫不得已，我不想，但真没办法，我想不到还能找谁帮忙，最后只想到你。我知道这样不好，咱们刚认识，我就不停请你帮忙。我只是问问，我知道咱们中国现在工作也没那么好找，更别提是在首都了，所以如果不方便也不要紧，我再想别的办法……”

“包我身上了！”京昌二话不说地大包大揽了下来，回家才想起自己单位和那姑娘的专业不对口儿，于是把这事告诉了吕伟夫妇，吕伟问了在电视台工作的姑姑，她答应试用那姑娘仨月。然而谁都没想到，那姑娘去电视台工作了一个月就和一个北京摄像好上了，又没出俩月就结婚了，然后她就辞职了。

拿到古巴签证后一周，大家拿到了智利签证，三个国家办完，艾文的古巴签证才拿到[1]。黎成自己去上海美国领事馆办了个过境签证，从嘉兴发来他安排的路线和乘坐的航班，这次出行将起落二十次。

十二月二十日成了出行的日子，婚礼定在了一月二十日。黎成在挂历上十二月二十日那格画了架小飞机。京昌已经可以游泳了，每天早晚都还要打一套太极。吕伟问过他为什么要打太极，他说有助排便。艾文除了忙着跟公司请假，还要跟老婆请假，听说后者更难。

吕伟夫妇留在北京。熟人给吕伟介绍了一家西服定制店，他做了一套，店老板得知是为婚礼准备的，只收了成本费。老板姓师，台湾人，祖上竟是嘉兴人，他亲自为吕伟量身时说，吕伟夫妇住的南湖区从前被称作梅花洲。何光喜欢那名字。

何光想买条白裙。在城东一家商场看上条打折的。合身，可因为是样品，裙子的后颈处有块污渍，售货员说洗不掉，何光说头发能遮住。

吕伟通知黎成一切就绪，他说三天后来北京会合。电话里，他细细询问远行需要准备什么，似乎打算把家给搬了。“菜刀不让带！案板不用带！”何光在一旁嚷嚷。一句玩笑话却让黎成心里不痛快了好一会儿。

挂了电话，黎成呆坐片刻，继续整理，不出声，不惊动爸爸，尽管他隐隐感到爸爸知道他要出远门了。

从上礼拜起，黎成每天都带东西回家，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内裤、袜子等，那些容易偷运，行李箱就难了。他特意跑到那什么都卖就是不卖电脑的电脑城买了个大号行李箱，提着空箱子在楼下转悠，等爸爸睡了才回家。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悉数填了进去，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一件像样的衣裳，他不知道在国外该穿什么，又不好意思再问吕伟他们，于是去了趟江南大厦，买了件一千多块的夹克。拎着夹克，他直奔火车站，买到车票后打电话通知吕伟他几点抵京，让他们接他。

他磨蹭地往车行走，边走边东张西望，看看还应该买些什么带上。那是走前最后一天上班，明天他放假做最后准备。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尽管行李箱就快满了，吕伟告诉过他很多东西不必在嘉兴准备，北京也有，他不听，认定北京的东西一定贵过嘉兴。他打算如果最后实在没得可装了，就去买点手纸塞在箱子空隙。等他到了北京，何光观摩过他自诩高超的装箱技术，边看边摇头。

也许没出过远门的缘故，黎成不会装箱，装箱的方式上像个外国人，把什么都放在箱子里，而不是塞进箱子里。吕伟所遇到的人里，何光确是把好手，但不是最好的，最在行的是吕伟的奶奶，一位老红军。红军本就擅长收拾行装或藏匿重要物件，奶奶更是行家里手。吕伟曾不止一次告诉何光，无论她自诩收拾得多满意、空间利用率多高的行李，奶奶都能再往里藏一床被子。当吕伟看到黎成的行李箱，说奶奶还能往里放一张床。

黎成回到办公室，徒弟还在，黎成把少许几句有用的埋伏在一大堆废话里又重复了一遍，算最后的叮嘱，他徒弟实心眼儿，从没察觉到黎成的恶意，在那一个月里，黎成骂了他多少次，让他故意出错多少次，他都忘了，他的性格让黎成喜欢，但从不表露。那晚，黎成离开时，徒弟放下工作，帮他撑开大衣，让他穿好，把他一路送到大门口，他说就这样吧，转身要走，徒弟怯生生地说，早点回来，师傅。

黎成头也没回。

少年路上，所有的缝，所有的洞，都冒着白气，风很大，白气被刮得四处乱窜，像从地府脱逃的魂。黎成瑟瑟地蜷着，冲进面馆。那天面馆里挤满了因为外面太冷吃完不走的人，他在小过道里站了五分钟，老板才帮他说服了一个大妈挪动肥硕的屁股让出半个座位，黎成蹭着她坐下，观察那胖女人染过的一堆碎卷儿的头发，黑得发蓝的文眉，一身布满小熊图案的红底儿睡衣，一双银亮的船鞋……不由地龇了龇牙，看看周围，全是这样穿着的人，再抬头看看让他们欢笑的节目，他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去北京，去国外，去地球上离这儿最远的地方。

不像那些人，面馆的温暖留不住他，结完账，他两个跨步就冲了出去。无惧严寒的人不只是他，夜宵摊旁的那个姑娘也在，她仍穿着短裙，只是腿上紧裹一条缝满珠片的长毛袜，尚能看出腿形，却不再性感。也许客人快到了，她边吃边四处张望，今天她吃的是麻辣烫。据观察，她吃什么和要见的人有关，要是想起上床就恶心的，就吃最便宜的炒面；要是相对年轻长相尚可的，就吃麻辣烫；要是喜欢的熟客，虽还是麻辣烫，却吃得很少，猜是想以平坦的肚子示人。黎成了解是因为常常和她一起等来客人，然而今天他没心思陪她，不单因为天冷，更因为那即将降临的远行。他们再次四目而视，姑娘移开了眼。黎成犹豫是否跟她告别，告诉她自己不但要离开嘉兴，更要离开中国，去她想也不敢想的美洲，甚至南极。

他加快脚步，拐出少年路，现在那条路上曾经唯一明亮的店也暗淡下来，店上唯一亮着的字也熄灭了。大风吹散灰云，银蓝色的月光让眼前一切越加冰冷，却也让他看清了前路。

黎成想知道“馨梦缘”被查封后那女人去了哪里，回了老家？去了离市中心稍微远一点的按摩院？看着那熄灭的“梦”字，他叹了口气。当那扇大玻璃里面一片漆黑时，他才有生以来第一次停下，第一次正对那面玻璃，却被映出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爸爸还没睡，见黎成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望着他，欲言又止。他没给爸爸开口的机会，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房间。他先是坐着，然后打开了汽车论坛，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注册了一个新名字，下载了新照片，发表了新帖子。那天他在旅游论坛也注册了一个用户名，那名字他已经想好很久了，行者，可系统显示该用户名已被注册，无奈又换成了行者一九七六，还是已被注册了，来来回回几次，最终他不耐烦地胡乱输入了一组数字才注册成功。之所以要注册一个身份，是因为他已迫不及待地要把旅行照片发布在论坛上，那些真正的自己到过的地方。四五九二三六下划线，真是个不知所谓的用户名，他想。

休假的第一天，他昏昏沉沉，没按计划出门采购，只是在下午拖着脚步，到一家买糕点的老铺子买了爸爸爱吃的绿豆糕。转了个弯，拐到古镇另一侧的宠物市场，七八年前他喜欢去那儿，小猫小狗让他看着心里痒痒，后来忙了，就再也没去过。那天他再看到那些猫狗时一点感觉都没有，走马观花，只在一条被隔离的病狗跟前逗留，那条狗抽搐着，眼睛上翻，黎成蹲下，看了会儿那条快死的狗，拎着满满一袋绿豆糕回家了。晚饭是和爸爸一起吃的。俩人一句话都没有。饭后，爸爸看新闻，黎成洗了碗碟，出门散步，脑子里想象着将要出现在眼前的远方，不经意间走到了家乐福背面的小空地，那儿很多人围了一大圈，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只听见从圈子里传出一个小伙子在用扩音器发表演说的声音，那声音暂时挤开了脑海中的远方，他停下，成了围观者之一。

小伙子是杂耍班子的司仪，身旁还有帮手。他们很会选地方，家乐福是嘉兴关门最晚的购物场所，住在附近的都会在睡前去那里逛逛，超市背后是步行而来的人必经的，只是和嘉兴很多地方一样，路灯没亮几盏，这伙儿卖艺的就在必经之路上唯一亮着的路灯下表演。路灯下橘黄色的圆圈是天然舞台，圈外的观众在暗处，表演者在亮处。在担任司仪的小伙子身边倒着的独轮车说明他们已经耍了一阵儿。司仪背后停了辆金杯面包车，车上临时贴着他们杂耍班子的广告，车里似乎还坐着几个，在等出场。

司仪突然提高嗓门：“接下来，好戏开始了！”说着冷不丁掏出把菜刀。“哎！看见它，您肯定就该问了，小伙子，这菜刀是真是假？您看好了！”司仪边说边躬身拿菜刀在地上狠狠地磨了两下，火星儿乱跳。“所谓真的假不了，假的它就一定真不了。一会儿我就要用这把菜刀抹脖子！”说着他做了个自刎的动作，“当然啦！我一会儿要抹的脖子不是我自己的，是我们一个演员的，我们平时关系不太好。”说到这里围观者哄堂大笑，尽管黎成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觉得可笑，但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

“但是呢，这个表演非常危险的，所以呢每次表演前我们都要～拜～观～音！”司仪话音刚落，金杯车里下来几个人，抬出个小方桌，摆在圆圈正中，又搬出一尊观音像摆在方桌上，最后有人捧出一只燃着香的香炉，搁在观音像前。一切就绪，司仪扑通跪在观音面前三拜九叩，嘴里还念念有词。

黎成觉得可笑，倒不是因为司仪的举动，而是因为司仪染的头发和绣了一条龙的牛仔裤。祭拜完毕，司仪起身，并没急着拿菜刀砍人，而是变出了一条金煌煌的项链，高高拎在手里，绕场一周。“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信佛，我是信的，而且非常虔诚，您问了：小伙子，你怎么个虔诚法？我告诉您，我从小到大一直烧香拜佛，大师说我跟佛有缘，说我是个有福之人，那我今天就要把我的福气送到你们的左右，现在我要送平安、送发财、送祝福给你们。大家向我手中看一下，有的施主说了，小伙子，这闪闪发光、闪闪发亮，它是金银珠宝还是钻石项链？咱信佛人不说谎话，它一不是金银珠宝，二不是钻石项链，它是开过光的平安符。有的施主说了，小伙子，你这个平安符我们怎么没有见过呢？因为它在一般地方看不到。它是今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我们三十六个人六辆车在四川峨眉山捐了三万六千块钱……”

听到这儿，围观者里已经有人觉察到了某种阴谋，于是那些人散开了。司仪举着那条链子继续说：“这是在开光大典上有六十个和尚、九十个尼姑在那里敲钟念咒，开过光的平安符，我要把它送给你们。有人问了，小伙子，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一条呢？我的回答是，说一声抱歉，我只有九条送给你们，因为观音菩萨一年之中他只有三个祭日，出生之日、得道之日、升天之日，三道香火代表他的三大祭日，这叫三三见九，九九归尊，所以每天只有九条送给大家……”说到这里，人又少了，不知这些人实在是没有耐心等到菜刀砍人，还是也觉察到有人要来掏他们的钱包，原本近百人的围观群众，现在只剩下了十几个人，而黎成也站在那十几个人当中，他看到了渐渐散去的人群，而且他比任何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威胁，可那天，他就是不想走开。

“……有人说了，小伙子，你只有九条，送不到我跟前，我拿钱来买，我就住在那楼上，我拿一万块、两万块钱还买不到吗？对不起，家有三百万、五百万，你可以买到高楼大厦，但是买不了‘平安’二字。又有施主说了，我今天与观音菩萨有缘，我要为我的父母，我的儿女，我的爱人请一条回去，那该怎么办呢？您不要着急，只要是有缘之人，它自然而然就到了您手里……”说到这里，一个还算顺溜的乡下姑娘踏着恨天高蹒跚出场，在所剩无几的观众面前走了一圈，停在一个观众面前，那观众是个刚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回工地的民工，见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就一个劲傻笑，两排黄牙亮闪闪的，不比金灿灿的平安符逊色。姑娘趁着民工傻笑，忽的一个花哨手势，变出一根护身符，垂在民工眼前，晃动着，与此同时司仪大喝一声：“第一个有缘人出现了！”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民工跟前，将平安符塞到了民工手里，民工也不客气，看也没看就放进了口袋，可平安符还没焐热，司仪就开口向他讨要香火钱，说让民工看着给，还说：“观音选中的有缘人，不好少给。”民工傻眼，大冷天出了一脑门子汗，在司仪的一再催促下，开始拍打裤兜，翻出几十块钱，抽出一张，姑娘没接，两张，姑娘没接，一把全给出去，姑娘接了，转身走向下一个有缘人。一看这阵势，围观的又跑掉几个，眼看连九条都送不出去了，可黎成还是没走。平安符又被卖出去一条后，姑娘走到黎成面前，黎成没等她变那花俏戏法，直接伸出手要，姑娘一愣，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递给他，他接过验货，没毛病，收了起来，掏出五十块递给姑娘，转身走了。回家的路上，走出几步就把平安符摸出来看看，一到家，冲进房，打开行李箱，将这道平安符当作最后一件行李塞了进去。那晚他没开电脑，一早上了床，躺着，睡不着。

黎成觉得那晚过得很快，天亮得很突然，就像上小学的时候，爸爸为了叫他早早起床，突然打开了他房间的灯。他自己出门吃早点，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端坐在老地方看报了，电视也开着。他本想回房拿上行李就走，却在自己的房门前多站了一会儿。爸爸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要出趟门，远门。”

“去哪儿？”爸爸问。

“你自己过一阵，行吗？”黎成问。

“自己去，还是和……”爸爸问。

“和那两个北京亲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爸爸沉默了会儿，“钱够吗？”

“这你不用担心。”

“去哪儿？”爸爸追问。

“我给你买了两斤绿豆糕，放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了。我跟桂姨说了，她每周末都会来家里看看。那家面馆的送餐电话给你抄下来，贴冰箱上了，面馆对面的包子也不错，你可以试试。你的左手还没好利落，别用它拿重东西……”良久，“可能去南极。”

“……南极正是春夏之交，好天气，每次科考队都在这段时间出发……在弗雷总统站登陆，还是在长城站？”爸爸竭力表现着对那里的熟悉。

“谁知道，我只知道要到智利最南边的港口等着和别人拼船过去。”黎成一阵沉默。回屋拉出了行李箱，站在门口，想说些什么，嘴巴动了几下，还是僵住了。

“这就走了？”这时爸爸才放下手里的报纸。

黎成点头，望着爸爸，终于，“说真的，你去过南极吗？你先别回答！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很多年前我就不在乎你有没有到过那片破雪地了，我只在乎你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你知道的，我有的不多，而且越来越少，如果连你也蒙我，我就什么都没了。”

黎成在说这些的时候不敢直视爸爸的眼。

那边没急着回应，只是沉默，黎成感觉到房间中的一个角落里，有什么在崩塌，他正要为此欣喜，爸爸突然提高嗓门，“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吗？就在这里，来来来！你说当爹的能骗你吗？嗯？”

黎成抬起眼，看着爸爸，爸爸却低下了眼皮。黎成叹了口气：“我走了。也许过年会回来。”

“过年一定要回来！”

“也许吧。”

黎成说完，关上了大门。

把一个被装满的大行李箱搬下五楼远比想象的困难，他高估了自己的气力，只得慢慢往楼下蹭。楼道里空间局促，每个拐角都要花上好久。四层到了，接着是三层，箱子越来越重，心也是，他突然觉得不舍，本以为会高兴地离开，却想不到心像被彻底掏空了。他停住，站着，那是尿臊味最重的一层，他闻不到；那层满墙都是淋病性病找小姐的广告，他看不见；站着，过了好久他松开手，任行李砸在地上。他蹲下把箱子拉开一条缝，摸出平安符，跑回家。开门时爸爸正在窗边，歪着头从两楼间的缝隙望向街道，那将是儿子远去的方向。听见黎成回来爸爸没转头，只是不再那么费力地张望，却仍望着窗外正对的那堵墙，背对黎成。黎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把平安符留在了厨房。

[1]古巴旅游业全归国有，美国政府认为本国公民去古巴旅游等同变相资助卡斯特罗反美，所以到目前为止美国公民仍需通过记者、宗教、学术或文化交流的途径到达古巴。

6

黎成来了，胡安走了。

京昌、何光和吕伟去机场送他，因为知道黎成不喜欢和老外打交道，本没打算叫上他，但他一听说要去送的是古巴人，就不介意了。

为了接胡安，大家第一次到了他租住的地方，那儿比想象得还小还简陋。炉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黎成傻了眼，心想原来在北京也有人住得这么寒酸，原来自己这么多年住的地方和这里比起来算豪宅了……但转念一想，一个古巴人怎么能和我比？

胡安红着脸说：“麻烦大家了。”还把昨晚预备的几瓶矿泉水送到他们手里，“有点凉，凑合喝一口吧。北京的冬天干，润润嗓子。”

众人坐在他冰冷的小屋里聊了一会儿，把黎成介绍给胡安认识。不知为什么，黎成对胡安很友善，程度甚至超过了第一次和吕伟夫妇见面，也许因为胡安中文流利，让黎成感觉和一个老外沟通也可以轻松无比；也许因为胡安是个古巴人，仅仅是个古巴人。

胡安和黎成聊得火热，似乎室温都为此升高了几度。半个小时后，京昌提醒大家到点去机场了，他们才一个个走出小屋。最后胡安轻松地把行李提出门，摸出锁头，细心地锁好了那扇一脚就能踹开的门，然后把钥匙塞到窗台上一个只盛着土块儿的花盆下面，这时京昌才发现，他在中国住了多年，能带走的，一个随身行李箱就装得下。

去机场的路上，胡安和从前一样嬉笑地聊，不见异样，只是偶尔目光掠过窗外的世界时，眼中不自觉涌出一股力量，像要抓那世界一把，但因无力，不易察觉，至少其他人没有，除了黎成，只有他看出胡安的不舍。黎成奇怪，这里值得留恋吗？

到了机场，胡安没什么可托运，拿到在阿姆斯特丹转机的登机牌就回来找其他人，大伙儿陪他候机。黎成问他想不想家，他脸红了，他不会说谎，他说不想，他想留在中国一辈子。“我只是偶尔想念妈妈和姐姐。”

黎成问：“没带什么回去送她们吗？”

“本来想带一台电脑，但钱不够了，后来想过带一台光碟机，本来我有这个份额，但为了装修旅馆，我妈把这个份额转卖给了一个邻居，他家用那份额从墨西哥带回一台液晶电视。”

吕伟想起七年前从伦敦飞哈瓦那，在希思罗碰见刚在中国参加完邀请赛的古巴女排代表队，她们每人都怀抱着一台金正光碟机，像抱着自己的儿子，那些古巴女排队员在中国各个都被视为明星。

“都是大件儿啊？没有点纪念品吗？”黎成又问。

“纪念品？……我们古巴人如果能出去，一定只带这些‘大件’，纪念品……我们不需要纪念品，我们不想纪念什么……纪念再也回不去吗？”

胡安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台笨重的老式笔记本电脑，说这是他几年下来唯一能带回去的好东西。那时他刚来中国，发现同学人手一台高档电脑，他还以为是学校发的，自己也去领，被一顿奚落，从那以后，他开始存钱、打工，当西班牙语私教。在大二的时候买到了这台电脑，他很爱惜它，没磕碰过一次，没让它中过一次病毒。

他慢慢地打开电脑，打开了桌面上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约莫几十张照片，全是他和一个中国姑娘的合影，他说她差点成了他妻子，他说的是“媳妇儿”。

“好看吧？”他笑问，夹着点羞怯。

大伙儿都点头，除了黎成，吕伟望着黎成心想：诚实！

“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了。”胡安有点伤感，但脸上的变化仅是憨笑变微笑，“去年过年，她带我回过她老家，在……石家庄……有这个地方吧？”大家点头，他继续，“第一次见面，她爸妈对我很好，很热情，把我当儿子，我很高兴。可是回北京以后，她告诉我，她爸妈不许我们结婚，我想他们是看不上古巴人。”

实际上那同样是古巴人对待中国人的态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众人默然，以为那就是胡安和女友不能结婚的原因，但胡安接着说：

“别看她爸妈不同意，但她说就算和他们断了关系，也要和我在一起，甚至在知道我要辞职回古巴的时候，说要和我一起回去……后来她确实因为这个和她爸妈闹翻了。”

“这姑娘痴情！”黎成慨叹，“那她爸妈是怎么把她留下的？”

“我把她留下的，我觉得，她该得到更好的生活。”胡安笑着翻了翻眼，“我不想让她去一个有可能吃不饱饭的地方过活，那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可能永远都在……现在好了，还要多谢你们，帮她找了份这么好的工作，电视台啊！还是首都的电视台！在古巴，能进电视台的可都是权贵子弟。”

吕伟突然好奇胡安回国后会被安排什么工作，胡安说自己也不清楚，他说最好是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他喜欢和人说话，就算说多了会脸红，他也喜欢。

“我想最有可能的还是回电信部门工作，毕竟来中国读研之前我就在那里上班了，而且我姐姐以前也在那里工作……但这都是我猜的，不算数，该怎么说？服从分配吧，你们以前不也这样吗？”胡安说。

机场广播开始呼唤去往阿姆斯特丹的乘客，大伙儿一同站起身，突然黎成想起还不知道胡安为什么一定要回古巴，就随口问了谁都一直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胡安，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既然你那么舍不得这儿。”

胡安看了一眼京昌和吕伟，笑着说：

“从上月开始，一些政府的人就不停去骚扰我妈妈和姐姐……政府的工作人员，说客，他们知道我妈妈正在筹划开间旅馆，他们说如果我不回去，旅馆就开不成，而且她们也别打算过消停日子……”

京昌猜到了，才一直没问。他说那应该就像拆迁，拆迁办没事就去找拆迁户谈话，如果拆迁户家里恰巧有公务员，那就直接以公务员的工作为要挟，如果家里有人在蹲号子，就以号子里那位的身体健康为要挟……软硬兼施、来来回回。胡安说古巴的情况只会更糟。

胡安还说：“在来中国前我特意打听过，当时很多被公派出来的都不回去，那几年管得松，如果有倒霉的，被盯上了，只要把出来那几年国家花的钱补上就没人管你了，那容易得很，在中国工作一两年就能把钱补上。但不知道怎么了，就在前几个月这个口一下就被掐紧了……”他苦笑，“但是古巴就这样，相关部门想不起便无人问津，想起了就掐得人喘不过气。那种体制嘛，不合理……然后就出现了走运的和倒霉的……”[1]

胡安望着其他人严肃的脸咯咯笑，似乎反倒在安慰他们，他又说：

“当然啦，到我这儿卡得紧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本来我妈就是资本家的后裔，现在能让她和姐姐住在老宅里，完全是因为我爸从前是哈瓦那大学教授，可是后来我爸也跑了。那些跑到我家赖着不走的说客说，我爸已经跑到美国去了，如果我再赖在中国，那我家就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要没收，换小房子给我家……”

众人向出境的方向安静地走着。

京昌问：“就没别的办法吗？”

“有，他们说我不回去也可以，只是得和从前那些赖在国外的古巴留学生一样，把公派出来这几年的学费和工资全吐出来。”

“有多少？”

“其实不多，你哥哥说过能帮我把这笔钱垫上的……但是除了那些钱，还加收了罚款……”

“那又是多少？”黎成问。

胡安苦笑着摇头：“很多……”

“那又是多少？”京昌问。

胡安咬着下唇摇头：“很多。”

出境闸口处。

黎成突然又问：“你爸爸呢？他不是在美国吗？他不愿出那笔钱吗？”

胡安低下脑袋，黎成终于意识到问了不该问的，安静了。胡安没回答，只是和每个人握了手，说谢谢，谢谢他们帮他、帮她。还说会等着他们，在哈瓦那。

出境时，胡安回头多看了两眼，但不是看他们，他能再见他们。

黎成望着那道出境关卡，想象着即将穿过它时的心情。“黎成！撤！”吕伟叫他，两次，他才回神追上大伙儿。

当晚，黎成和艾文也认识了。

在嘉兴，黎成除了偶尔遇见日本人，没见过几个大鼻子老外，所以见面前还挺担心，担心自己的口语水平不足以应付一个如假包换的美国人，可当他发现老美艾文和古巴人胡安一样只说中文，才加入交谈，艾文那些幼稚可笑的发问则让他彻底安心。后来黎成私下对吕伟讲，觉得艾文人很好。吕伟问他对京昌的印象如何，他没答。艾文对黎成印象也不差，只是觉得他有些像自己的中国同事，相处时面上的都过得去，但总感到和他们隔着什么，厚厚的一层。

第二天晚上，吕伟、何光、京昌和黎成正在吃涮肉，胡安打来电话报平安，说一切都好。

京昌问：“你妈妈和姐姐还好吗？”

“她们都很好。我妈让我告诉你们，她很欢迎你们来。”

“房子怎么样了？”

“……嗯，像个旅馆的样子了。”

“那么多个小时的飞机，好好在家歇两天吧！”

“歇不了，明天就要回电信局上班了，做什么还不知道。”

胡安和大家第一次的越洋通话结束得很匆忙，想也不用想是因为长途电话费。在这次后每过几天胡安就会打来电话，给京昌或黎成，而且通话时间越来越长，大家开始奇怪，黎成机灵，猜胡安打长途不要钱了，他猜得很准。

在北京黎成想去的地方很多，王府井、故宫、后海……吕伟夫妇陪他。

黎成是从水灵地方来的水灵人，不适应北京干燥的天气，几天下来，嗓子鼻子眼睛都往外冒水儿，何光帮他找药，吕伟带他去蒸桑拿。蒸桑拿的时候，吕伟发现他远比想象的还瘦，全身上下都是尖尖的骨头，要从皮肤里刺出来似的，整个人像根被薄纱裹住的仙人掌。

黎成病好了，胡安来电慰问。

“我刚到北京那年病了好几次，在古巴活了二十年都没病那么多次。”

京昌问他工作是否有了着落。

电话里传来尴尬的笑声，想象胡安此刻的脸，该是通红的。

“只是个接线员，还是个接线员……”胡安自嘲，“至少还是和人打交道。”

京昌奇怪什么国家会花钱派一个留学生出国深造国际关系，回国却只让他干个接线员。

胡安说古巴就会，难以物尽其用的漏洞到处都有，“……要是运气好，他们很快会把这个漏补上，要是运气不好”……胡安没把话说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谨慎。京昌发觉自从他回去以后，话就总是只说半句了。

重被蒙眼，扔回电网，该比从前更怕吧？

尽管现在的工作是他和其他人做梦都没想到的，尽管现在的月薪连他在北京时一周的房租都付不起，但那次电话里没感到他有多么沮丧，和以前一样，他很容易就会发出笑声。

“这个座机号码是你家的吗？你打过来太贵了，下次我们打给你！”

“别，这不是我家，别打，我打给你们好些……”仍是半截话。后来其他人才知道近几次通话是他用单位的电话偷打的，因为其他接线员都没外国朋友，所以这漏洞从没被发现，况且这漏洞和古巴别的漏洞相比微不足道。然而胡安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羞于提起，直到众人离开哈瓦那前无意谈及，他才坦白，觉得那样占公家便宜很丢人，但刚回古巴空虚难耐，又没钱，只能钻制度的空子。

在那次电话里，胡安讲了古巴的新闻，天气，他说了很多，没完没了，京昌要帮他带电器过去，他说不用。

胡安憋了半天，“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京昌看着吕伟，吕伟说：“我姑姑前两天还夸她能干呢！说她转正不成问题。”

胡安重复着，“那就好，那就好……”

何光问：“你干吗不直接给她打电话？”

胡安只是笑。事实上，自从他离开中国，就再没和那石家庄姑娘联系。

黎成罕有地安慰起他来，“都会好的”。口吻就像过去和对他盗用的豪车照片艳羡不已的人说话，只是和过去相比此时说得更有底气。

[1]古巴公派留学生滞留问题长期存在。从前古巴相关部门管理松懈，很少追究，极少处罚，若被处罚，方式多为取消该留学生家属的食物配给或者限制其返回古巴。目前，古巴政府推出了更有效、更严厉的经济惩罚。

7

北京的日子过得很快，该上路了。

路灯刚灭，艾文公司的面包车就挨个接上大伙儿送往机场。一路上京昌和艾文就是否该取消机场高速的收费站而辩论，何光和吕伟偶尔搭腔，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黎成无言地望着窗外。初冬的北京有种特有的光，它在温暖的眼里冰冷，在冰冷的眼里是温暖的柠黄色。黎成在嘉兴从不曾见过这样柠黄色的光。那光像为他饯行，一路追随，到机场，到候机大厅，到飞机冲出灰暗的云层才全然消失。

他的“最经济航线”让一行人要先后在华盛顿和纽约转机，算上候机，全程要四十个小时。航班座椅间距也很小，包括何光，膝盖都顶在前排椅背上。艾文没想到大陆航空现在的经济舱这么憋闷，他说十几年前要宽敞得多。吕伟掏出一盒远足必备的安眠药分给大家，“睡着了就舒服了”。坐在这排尽头的美国大妈看傻了，以为他们准备集体赴死。

一块儿吞了药，安静地等药效发作。黎成低声问吕伟，飞机餐怎么办？吕伟说睡醒帮他要。机轮重击跑道唤醒了大家。到了？艾文觉得难以置信，慨叹一颗安眠药能解决的，他花了不知多少钱在头等舱机票上都没解决。可事无完美，那颗安眠药让不常吃的人醒来后头疼不已。黎成最后一个醒，下飞机时吕伟问他要不要取个飞机餐。他怕别人知道，慌乱地使了个眼色，小声说算了。

华盛顿已是深夜，机场没几个人，他们拿到行李后走向转机口，遇到一个坐在通道中央的华裔小伙子，是海关的。他拦下黎成，问他的行李在哪里，京昌说在他那儿，华裔又问黎成为什么行李不自己拿？黎成不知所措，没答话，只是指着已超载的行李车，华裔严肃的追问令他紧张，不由得往后退。这时艾文冲到前面，将脑袋伸到华裔的胸牌前，大声念出他的员工号码，厉声说：“第一！我们的行李我们几个爱谁拿谁拿，关你屁事！第二！如果你再问一遍，再耽误我们一秒，我们五个就分别去投诉你五次！”华裔脸色难看，放行了。走出很远，黎成问，那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京昌说应该只对中国人这样。何光告诉他华裔讨厌中国人，因为他们讨厌自己，但他们又不能讨厌自己，所以就讨厌像自己的人。何光的解释让艾文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很快完成了转机和托运行李的手续，然后就是七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他们本打算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睡上一觉，但黎成不想花那房费，“别管我，我就在长椅上睡会儿，你们去吧，记着回来找我”。其他四人相互看看，决定留在机场陪他。

下面的问题是在哪里栖身。华盛顿机场早有防备，长椅皆由带扶手的单人椅连成，无法平躺，但这点心眼儿防不了中国人，他们还是找到个地方。那里安静，没人经过，一张扇形软椅包住一根半埋在墙里的柱子。他们将行李呈放射状排列在扇形软椅外围放腿，没一会儿五张床被搭好了，他们又取出衣服，叠成枕头，头冲里，脚朝外。如果从上方俯视，他们和扇形软椅组成的图案该像个升起一半的太阳，他们是五道光芒。

也许是都在飞机上睡了太久，睡不着，京昌和艾文讨论起美国机场的安保是否无懈可击。黎成听得用心，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某一瞬五人陷入沉默，吕伟在艾文耳边低声说：“多担待。”艾文笑着摇头，吕伟挺感动，忽地艾文高声问：“什么是‘多担待’？”

京昌的手机响起，是胡安，他在加班，今夜睡单位。“你们到美国的东海岸了吧？我们终于没有时差了！”京昌把手机开成扬声。胡安语气兴奋：“他们可能要把我调走，看样子是要升我，他们今天发了一张表让我填，还说要我参加一个三天的培训。”

“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工资肯定比现在多！刚几天啊！今天领导和我说话的时候，说了大材小用这样的话。我走运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错误，古巴变了啊！效率快赶上中国了，也快和中国一样知错就改了！”他兴奋地笑，语速比从前不知快了多少。

他们为他高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表示祝贺，黎成把脸凑到手机跟前大声说：“这叫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们仰面朝天，都微笑不语，都想着胡安，都希望那个长得像叔叔一样的孩子能活得好些，他理应活得好些。

没过多久吕伟犯了迷糊，再睁眼，京昌和艾文正在攀比各自到过的地方，像出牌比大小一样，你说一个我说一个。吕伟这才知道他们去过那么多地方。吕伟从不知京昌在欧洲有过半年的自驾经历，曾开着一辆老款的“卫士”穿过整个欧洲，还去过吕伟一直想去的德国黑森林。艾文的经历吕伟知道的就更少了，原来他二十几岁时是个嬉皮，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界各个角落，他曾在亚马逊雨林生活了整整一年，结识了一个忘年之交，而那人成了他后来的人生导师兼老板。不光巴西，艾文还和泰吉去过秘鲁的马丘比丘和玻利维亚的天空之镜，而且他第一次告诉大家，他去过智利。

一听到智利，黎成坐了起来。

艾文在智利待过一个多月，去过北部沙漠，东边的山脉，南端的火地岛，和最南端的港口。

黎成问：“是去南极的港口吗？”

艾文说是，说那个港口常年聚集着各国的背包客，都在等着和别人拼船去南极，往往一等就要十天半个月。

“那些背包客都是哪里人，中国人多不多？”

艾文说几乎没有中国人。

京昌说有个朋友去过南极，所以略有耳闻，之所以那港口没中国人，是因为想去南极、能去南极的中国人都有钱，他们不喜欢等，都直接从阿根廷乘超豪华游轮过去。

艾文扬了扬眉，说那时自己还是穷学生，只是运气好，三天就等到一条船。那是条小汽艇，破破烂烂的，全是鱼腥味，听船长说海里有鱼他们捕鱼，过季了就改送游客去南极。“你知道吗？坐那条小烂船，上下摇晃了五十个小时，我、泰吉，还有另外几个法国人都吐了好几次，噩梦！”

“五十个小时呢……”黎成自言自语，想到什么，“然后呢？五十个小时之后，你到了是什么感觉？第一感觉！”

“什么是第一感觉？”

“你在街上看见个姑娘，什么让你想认识她，什么就是。”京昌举例。

艾文思索片刻：“你知道吗？不管之后你在哪里，只要从噩梦里醒来，都让人高兴！”

黎成不满意这个答案，追问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从噩梦蹦到美梦的感觉，中间醒都没醒。”

黎成安静地靠在墙上，翻着眼，憧憬。

京昌取出平板电脑同艾文下象棋，艾文不怎么会，只知道如何走前几步，到后来就不停地绊马腿，象走日，卒子过界往回走，京昌不耐烦，就端着“棋盘”跟吕伟下，跟黎成下，跟何光下。几局后纷纷有了困意，睡了，只剩黎成醒着，他半靠墙，扭着头，遥望玻璃窗外的夜空和夜空下的煌煌灯光，心想：华盛顿，第一个远方。

先醒来的是京昌，他翻出走前买的练功服（垂感极佳的盘扣白衫和宽松黑裤），摊在正做着美梦的艾文的肚子上，展示给黎成看，说从今天起就要早晚穿着它打太极啦，黎成拧着眉头没说话。京昌去卫生间换了行头回来，喝了口自带保温杯里的热水，在不远处站定，起手式……右揽雀尾……就这样，当吕伟睁开睡眼，看到个穿着太极服徐徐推手的背影，……转身推掌……玉女穿梭……他又把眼闭上，心想：怪梦。

其他人被黎成唤醒，“该登机去纽约了！”天没亮透，一行人推拉着行李聚在登机口，那里已聚集了一些穿着得体的商务人士。飞纽约的是架小飞机，通道两侧只各有一个座位。黎成和艾文坐一排，艾文本打算补个觉，不想刚起飞，黎成就问了更多有关南极的事：“那里什么样子？具体点，冷吗？久了会不会无聊？你去了多久？有危险吗？”

艾文边回忆边说：“刚到的时候很兴奋，尤其是踏上第一块雪地，第一次看到企鹅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感觉很妙，那么自然，就像在楼下散步身边过去两只宠物狗一样。那里的海水是黑的，看上去很可怕，还在黑水里看到了鲸的背和浮着的冰块，很漂亮，有些冰块里还透出蓝光，像我外甥女的眼睛那么蓝。我记得还去了一家商店，去的时候那里刚建成，我和泰吉买了两只毛绒企鹅，我把它送给了你们会在墨西哥见到的女人，泰吉把它送给了后来成了他太太的女人。”

后排的京昌说，他朋友也提到过港口的纪念品商店，那里现在只招募年轻漂亮的白种女性志愿者，听说是为了讨好中国游客，因为只要有中国游轮靠港，那家店的货物就能被扫空。最可笑的是，店里的东西都是中国造的，因为没有货轮停靠那里，补货全靠运送旅客的游轮，所以经常是中国游客和中国制造的南极纪念品一同被运到那里，然后中国制造的纪念品被中国游客买走后再一同被游轮拉回。”

飞机抽空颠簸了几下，艾文继续为黎成讲述南极的瑰丽，黎成想象着，不由自主地微笑。正全情投入之时，艾文话锋一转：“但是，在那里待了三天就腻了，雪地一样，天气一样，冰山一样，只有企鹅越来越多。”黎成问：“南极会让人感觉无聊吗？”艾文说：“那里是一辈子应该去一次的地方。”

在纽约机场吃了五份美式早餐后，众人终于坐上了真正飞往墨西哥的飞机，吕伟问大家是否还需要安眠药，统统摇头。一到坎昆，大伙儿麻利地脱去身上多余的衣服。看得出身边的人都是来玩的，美国人居多，他们换装更麻利，刹那就从穿呆板花呢大衣的老美变成了穿花短袖花裤衩的老美。入关容易，除了黎成，他的护照比他的脸还干净，其他人远远地等着他，望着海关问了他一个又一个问题。有的他回答，有的他比画，看得出他很紧张。

计划租辆大吉普，到底有五个人。机场门口有五六个租车摊位，挂出的广告表明有多种车型可供选择，可一连问了五家，都只有一种又小又破的雪佛兰出租，连一辆在墨西哥烂大街的老款甲壳虫都没有。

取了车，京昌、艾文、何光都想开，争执不休，各自搬出驾龄，最终京昌以二十年胜出。艾文坐在副驾驶，打开手机上的卫星定位系统指路，其他人坐后排，张望着窗外新鲜而炙热的墨西哥。黎成望着碧蓝的天空下，公路两旁荒芜的沙地和灌木，心想：墨西哥的……不知道哪里，第三个远方。

8

他们饿了，可放眼望去，除了仙人掌就是工厂和仓库。他们开下公路，停在一个岗亭前，问保安附近哪有餐馆。保安是个害羞的农村小伙子，听不懂。他们做吃饭的样子，小伙子憨笑起来，指着身后百米外的仓库。仓库门前没有餐厅标志，想是墨西哥人不讲究。叩开大门，一个人探出头来，他们又一起做吃饭的动作。

在十米高的货架间穿行，越走越黑，越走越心寒，越走贴得越紧。黎成提议走回头路，那人却叫大家过去。他们骑虎难下，轮流把身边的人往前推，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们，僵持许久，众人派出代表。

京昌转动脚腕，随时准备逃跑。在距那人两米多远的地方停住，瞪着他，他指着货物，示意京昌靠近。京昌靠近货物，目光却没从他身上挪开，猛看一眼货，就又瞪向他，再看一眼，再瞪向他……来回四五次，才完全聚焦到货架上，松懈下来。这时其他人已退出了五十多米，京昌喊，瞧你们怂的！自己过来看看。

全是从中国运来的豆豉鲮鱼罐头和方便面。那人把他们当成了来提货的中国客户。他们慌乱地退出仓库，让那仓库管理员摸不着头脑，几个中国商人来提货，却不好意思看货，看了货又不好意思提。

他们往路深处驶。艾文发现后视镜里有个墨西哥青年疯了似的蹬着脚踏车跟在后面。几分钟，那青年还在，大伙儿心想不是他有急事，就是太蠢，在这么毒的日头下骑车，不担心中暑？黎成回头冷冷地瞅着他，说是那岗亭里的小保安。又开出半里，黎成突然说，他好像在追咱们。那时他蹬得快虚脱了，自行车左拐右拐的画着八字，每狠狠蹬上两下，就抬起手臂使劲向他们挥舞。京昌一脚刹车。小保安蹬到跟前，浑身湿透，半天才倒过气来，指着反方向咿咿呀呀。“餐馆在那边？”他消化，摇头。“仓库里的人叫我们回去？”他消化，摇头。“你想明白了我们原来是要找餐馆，不是买中国罐头，所以让我们离开，因为这里压根没有餐馆是吗？”他消化，消化，又消化，大家将这句拆开了揉碎了念叨了好几遍，还查了翻译软件，按照音标慢慢读给他听，他眼睛亮了，兴奋地点头。京昌一把轮，调头；何光伸出脑袋跟他道谢，道别。从头到尾，小保安都笑着。

吕伟说对墨西哥人的第一印象不错，至少这些乡下人很单纯。黎成摇头，把在国内看到的新闻里电影里有关墨西哥人的描述搬了出来，墨西哥人生性凶残，在墨西哥还是要多加小心，愣头青一样跟着陌生人进仓库这种事不要再做。黎成不喜欢墨西哥人，尽管在此之前从没接触过一个。“还好只是差点参与了一次罐头交易而不是毒品买卖。”他又说。

向西七八千米找到一家当地人吃饭的餐馆，里面陈旧却干净，有五个墨西哥糙爷们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大嚼叫不出名字的食物，盯着挂在餐馆一角的电视机里播放的选秀节目。有四五个服务员，都是大妈，她们并不走动，只是歪在长长的柜台后唠家常。柜台上一排玻璃罩，里面是吃的，主食只有塔克[1]，配菜不少，多是菜泥肉酱之类不成形的东西，像被拉出来的。

聚在收银台前正要点菜，看到收银台下方一块小黑板上七扭八歪的写着几行西班牙文，后面跟着它们的价格，暗自吃惊，每行标价都高得离谱，换成人民币，最便宜的一道菜也要上百元，看到这儿，众人对那几位大快朵颐的爷们充满敬意。黎成说自己肯定不在这里吃，京昌说这一顿吃下来要好几千呢吧，吕伟夫妇也说再找找，艾文迟疑片刻，说如果这地方都敢明码标价，那么附近其他餐厅只会更贵，“太饿了，就在这里吃吧，这顿我请”。说着掏出钱包，担心难以跟墨西哥人沟通，就只做手势，把小黑板上的西班牙名字都指了一遍，心算出总价，一张张撵出五百比索大钞，点了有二十张，交给收银台后的大妈。大妈下意识地接过钱，却一脸茫然，“我们这里只能用外币换比索，不能用比索换外币，你这是想换什么？”

他们这才明白这餐馆能换外币，小黑板上是当天的汇率。他们道歉，大妈坦然地把钱还给艾文。她说这餐馆的女服务员都能听懂他们要什么。还是艾文请客，餐费连换钱时多出的钢镚都没用完。不光便宜，饭菜虽然样子丑陋，但味道可口，尤其是茄子肉酱塔克。其实，大伙儿只能看出那道菜的原料。

他们一直聊天，唯独黎成缄默，皱着眉一点点咽下眼前的食物，没人知道他怎么看待抵达墨西哥后的这一个多小时。

说真的，黎成对第一次出国的第一个落脚点很不满意，比嘉兴都差远了。他用餐叉挑起盘里软塌塌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又任由那些玩意儿从餐叉缝隙间滑落，来来回回，嘉兴的阿能面不知要比这玩意儿好吃多少。还有，自从出了机场，没见到一辆高档车，再瞧瞧嘉兴，那里的高档车有多少，他清楚。哪里最容易见到高档车，他更清楚，除了车行和那所贵族小学，就是嘉兴唯一的那家享誉全球的咖啡连锁店。黎成不爱喝咖啡，他第一次带吕伟夫妇去那里，就察觉到他们也不爱喝，可他还是不断地把他们约到那里，就是因为那门口常常停满当地富家子的高档车，黎成觉得，让北京亲戚看到那些昂贵的东西，是嘉兴的光荣，自然也是他的。

除了糟糕的食物和没有高档车，还有那些墨西哥人，他们看起来又脏又黑又矮小，比起嘉兴的农民更像农民，如果桂姨一家搬到墨西哥，一定是贵族，是上流社会，还有那两个可爱的外甥女，她们要是生活在这里，就是小公主啦！

黎成想着，勉强吃了两口，毕竟是人家请客，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收钱的墨西哥胖大妈豪爽地冲他们喊：“东西好吃吗？”黎成没吱声，其他人都冲她竖拇指，大妈爽朗地大笑，笑声像大象踩中了铁钉。她让另外两个大妈给每人多添了不少新菜，说请他们吃。他们尝了继续叫好，黎成冷眼旁观。

坎昆通向巴利亚多利德的路只有一条，却看不见几辆车。京昌尽情驾车飞驰，雪佛兰惨叫，车身像风中的纸屑飘来荡去，他却把油门踩得更深。公路两旁全是低矮的树丛，没一块农田，吕伟好奇墨西哥人怎么不去垦荒。何光把注意力投向天空，指着正在头顶盘旋的几十只翅展过两米的苍鹰叫其他人看。京昌感慨墨西哥公路修得笔直，驶出个把小时一道小弯都没拐过。黎成不关心这些，他正想着从上海到嘉兴的那条高速路的样子，那条路也是笔直的，但比眼前这条平坦，而且路两旁都是人家，如果在春天，会看到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小桥流水回转其间，一片生机盎然……

黎成不停地回忆那条通往嘉兴的路，和那条路通往的城市。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开始害怕把那儿忘了。

他们途经三个村落，四片墓地，两座教堂，和更多的矮树林之后，驶入了巴利亚多利德，一座井井有条的小城。和墨西哥所有的小城一样，它的市中心有个小广场，所有街道都围绕它如涟漪般扩散开去。人很少，开出一两个路口才能见到一两个人。

“很破，但很漂亮，我们应该在这里多待两天。”京昌说。

破败是因为巴利亚多利德是西班牙殖民者在墨西哥建造的第一座城市，据说之所以选在这里，而不是在他们登陆的更富饶的沿海，是因为西班牙人嫌沿海一带蚊子太多。当西班牙人占领这里之后，将城市重建，赶走了原住民。几百年后，原住民起义，杀光了西班牙人，夺回城市，然后这座城就定格在了西班牙人被屠杀后的样子，再没被修缮。直到今天，每个人都住在破房子里。

还好，旅馆是新的，至少在近二十年内翻修过。旅馆呈马蹄形，两层小楼围着个小泳池，旅馆对面的墙上画着个可乐广告，已模糊不清，后来他们在各种地方看到了更多可乐标志，茅房里都有。上街吃晚餐的一路上，黎成拿出相机拍个没完，其他人被他带动，也拍了些可有可无的照片。他们在原总督府改建的餐馆吃饭，餐桌就摆在回廊上，四周墙上挂的全是费尔南多·波特罗的仿作。有英文菜单，点菜不再是问题，侍者懂得因人而异地开些玩笑。

举杯，为安全抵达，为接下来的旅途和最终的婚礼能平安顺利。黎成默默地观察四周，吃着自己点的菜，心想这里还像点样子。他突然想起爸爸，不知道今晚爸爸吃了什么，在嘉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现在嘉兴几点了，黎成又想。艾文想明天独自去见前女友，其他人就决定去城外的古迹转转。

喝到打烊，就着忽明忽暗的路灯，凭记忆摸回旅馆。带路的是黎成，在黑暗中找路，他擅长。一进旅馆，艾文没脱衣服就一个猛子扎进泳池，别人以为他是喝多了摔进去的，刚要救，他就快速切换各式泳姿游了个来回，看得出他挺高兴。他大喊，都下来！几个中国人对视一眼，上楼睡觉了。

那晚都很兴奋。浴室隔音不好，洗澡时，他们这排的浴室里都传出了歌声，唱《义勇军进行曲》的都有。洗完澡，吕伟夫妇倒头就睡，睡前最后一点意识让何光听到很远的地方有只狗在狂吠。

黎成睡不着，坐在床上倒换着四个墨西哥台，一秒蹦五个词的西语新闻播报更让他睡意全无，他加了件衣服来到二楼回廊，俯视泳池，此时已空无一人。池水随夜风荡漾，泛着无数闪亮的白点。他抬头，慨叹已经很久没在嘉兴看到这么清透的星空了，上次看到这么多星星还要追溯到童年，那时的嘉兴多好啊，那时人人都骑车，街上没有漂亮姑娘，还有星空，那时真他妈完美啊！黎成想。不知多久，脖子酸了，也困了。

远方的狗乱吠了一阵儿，两条离旅馆更近的狗也跟着叫上了，它俩一叫，远近的野狗叫成一片，搅和了京昌的美梦。看手机，刚睡两个小时。手机上多了十一条追到太平洋这边的短信，特大喜讯：潮白河畔千尺豪宅恭候驾临品鉴。在北京看到是厌烦，在巴利亚多利德看到却别有风味。下属的工作短信也有。公司刚立项制作一档选秀节目，合作了四年的电脑动画团队这次报价过高，被弃用，京昌这个月的任务就是找到新合作伙伴。去古巴前，艾文帮他和泰吉搭上了线。泰吉很乐意，对他来说这是单大活儿。京昌请他先整理些样片发过来。

看完所有短信，京昌清醒了，随即开始胡思乱想，一发不可收拾，以为远离北京这种情况便会好转，看来并非如此。他先想一路上要在哪里买些什么礼物带回国，有几个人要送，分别送什么。又想这一路可能发生艳遇的地点，西恩富戈斯附近的长岛可能性最大。

他一直幻想着一个故事，男主角无法停止思考，只有潜入深海，神经才能放松，为此他参加各种潜水组织，到各潜点潜水，虽有所缓解，却不彻底，总觉得差点什么。因为潜水的死亡率很高，所以每次下潜都需要一个搭档，又因为在水下无法通过语言交流，所以两人的默契至关重要。就这样，在第十一次潜水时女主角出现了。那次他们被安排成搭档，男主角有生以来头次全身心地放松，而女主角也同样发现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潜伴。从此，一有空他们就相约潜水……这是一个完美的潜水故事，只是结尾还没想好，因为每次都在睡前才想起这个故事，没编完就睡着了，这次也不例外。

野狗大会，艾文旁听到尾。他喝得最多，醉意却随跃入泳池无影无踪，冰凉的池水还让他彻底失眠。三个小时一直醒着，他有最多时间比谁想的都多，从怎么让中国员工说回中国话，到明天要见的女人。不知她是不是也结婚了。上帝啊！她脾气那么差，真不知谁能娶她。有次他没忍住，把这话对她说了，换来的是她持尖刀朝着即将完成的塑像连砍。可他不愿只回忆她的疯狂，不公平，他们共度的美妙时光更多。正如被砍的就是他的半身像。他是她上学时所制的多数塑像的原型，一些甚至是用他翻模做的。艾文虽学商，却十分熟悉那翻模流程，先脱衣，摆出要求动作，浑身被缠纱布，只留鼻孔，然后糊泥，先正面再背面……这些总让他疲惫，却从不厌烦。在嘴被封住前他们会一直聊天，之后她会大声讲故事给他解闷。他感到幸福。

每当回忆这些他就愧疚起来，是自己抛弃了她。每每想到抛弃，就不由地想到最不愿意想到的爸爸，想到爸爸，又会想到最愿意想到的妈妈，从而想到一艘船，阴冷的海风，海鸥，很多海鸥，盘旋在灰暗低矮的云层下，一只温暖的手牵着自己……每当这个画面出现，他便会入睡，让所有回忆在梦中继续。

此时已是抵达巴利亚多利德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四十分了，野狗下班，公鸡接班。

通常情况下，中国人在公鸡打鸣后很难睡得踏实。凌晨鸡叫后他们几个辗转反侧，九点半就都起床了。拐出旅馆找了个路边摊，炸猪皮碎塔克利亚味道很好，他们相约明天再来。没等吃完，艾文就独自离开了。“聊得好，叫她出来一起吃晚饭！”京昌对他的背影喊。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挥舞了两下。他握着手机地图找宝贝一样左顾右盼，消失在众人眼前。刚十点半太阳就升到了头顶，街上的影子缩得窄窄的，和他们一样紧贴墙根。他们边嚼肉卷边猜艾文此去会否有所斩获。“兴许能重归于好！”京昌说。黎成问：“他不是有老婆了吗？”

[1]墨西哥卷饼。

9

艾文的妻子不该成为他的妻子。贪慕虚荣的背后往往包藏谎言。刚认识艾文，她就扯谎说自己是富家女，只不过是与不是艾文都不介怀。后来艾文被派驻香港、北京，她更是不顾艾文的经济压力，和高管太太们攀比吃穿。艾文曾偷向何光打听，月租两万七的房子在北京是否太高，何光了解了地段面积楼盘之后，用“二百五、冤大头、吃饱了撑的”数落了他半个小时。艾文很无奈，说是老婆租的，就为向公司其他高管太太看齐，但是人家太太恐怕都只是说说，毕竟公司不管报销房租。如此，艾文对妻子的不满在不动声色的积累着，很快，更无法让他忍受的事显现出来，妻子对性的抗拒。

婚前，艾文把那女人对做爱的推搪理解为东方女性的矜持，拒绝婚前性行为是她的道德坚持。可婚后才发现，原来妻子对性异乎寻常地抗拒，不仅不愿做爱，连看到杂志上男女裸露的身体都会反感。“所以她买回来的那些名牌，只有阿拉伯妇女会穿！”艾文曾这样跟吕伟说。何光问过艾文，没有性生活他怎么办。“我修禅。”艾文说那话的时候摆出了一个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的姿势，“还有自己解决”。艾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配以任何动作。

当各种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艾文终于决定和她离婚。可就在他酝酿的那段日子里，妻子竟被查出患上了子宫癌，这瞬间打消了他离婚的念头，从此为妻子的治疗四处奔波，同时更努力赚钱。只是有时还会想起自己唯一抛弃过的女人，他曾不止一次在泰吉或何光面前提起她，每次提，都笑着说她除了偶尔暴躁些，其他都好。何光问他是否后悔离开她，他不是笑着点头，就是苦着脸摇头。

“艾文其实挺不容易的。”何光说。

黎成不同意：“他那么有钱，能有什么不容易的？”

何光没回答，就算想说什么，也要闭嘴了，不然绝对会咬掉舌头。凡驶过村庄就要减速，因为那些突如其来的减速带。通过第一个村庄时，他们时速八十，一个少说二十厘米高的减速带让众人翱翔。如果在减速带旁停一排报废汽车，也许他们能打破吉尼斯汽车飞越纪录。当时车内的四个人瞬间失重，着陆时的冲击力让他们七零八落地撞向四周。几天后还车，他们为解释顶棚上隆起的四个鼓包费尽唇舌。

除了那些致命减速带，让每个人记忆深刻的还有在任何第三世界国家都会出现的追车的孩子们，在这里他们讲文明懂礼貌，奔跑时只喊“你好”。黎成似乎乐于被追逐被问候，也向窗外的孩子挥手，说着刚学会的“你好”。他说了不知多少个“你好”之后，累了，转头小声嘟囔：这些孩子长得怎么那么像中国人？何光见惯了孩子追车，只随手挥舞，对追上来的孩子微笑，望着孩子们，把艾文从前对她说的低声讲给吕伟。

艾文的母亲死在爱尔兰后，爸爸把他接回了美国。从那以后艾文就不怎么和爸爸说话了，尤其是他刚被接回美国就见到了爸爸当时的女友，后来更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女友出现在爸爸身边。艾文曾告诉其他人，从十年前开始，爸爸的女友就比自己岁数还小了，前年回家过圣诞节，爸爸的女友小得可以当自己女儿。他说他从来没能习惯这件事，他千万次警告自己，绝不能像爸爸那样。

二十年后，艾文自己也爱上了一个女人，无尽的幸福感让他忘记了一切，包括曾经一次次对自己的警告，和那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拥有短暂幸福的小伙子。

“短暂的幸福”概括所有人的初恋，艾文没有例外。当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又自然而然地结束后，艾文脑子里被种下的对自己的告诫被刨出来，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女人。就这样，他的第二个女人成了幸运儿。何光觉得，艾文是把对母亲的同情和对上一个女人的愧疚全弥补在了妻子身上。

“她上辈子真是积了大德啦！”原来京昌在听。

吕伟没吱声，心想不知艾文那边进展如何了，便催着京昌给艾文去个电话。京昌也好奇，嘴上却说得漂亮，人家四十岁的人了，还用咱们操心？说着拨通了电话。

那端艾文在用中文说着什么，不到一分钟。

京昌说，那女的结婚了，没戏唱了，艾文再和她聊一会儿就先回酒店。黎成问，他不是说来找咱们吗？吕伟反问，换你，你还会想来吗？黎成没说话，他也不会。从杭州回来之后，他足有一个多月没找吕伟夫妇。

意外的是，没多久何光接到了艾文的电话，他也想去那遗迹看看，让大家在那里多玩一会儿等他。电话里艾文还说：“她问你们大家好，我跟她说你的丈夫也是个艺术家，她很感兴趣，想跟你们交流一下，问你们明天有没有空去她工作室玩玩。”何光听后捂住手机看着大家，见纷纷点头，便说：“明天上午吧！下午他们几个想去奇琴伊察[1]看看。”艾文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又对何光说：“她很高兴，说要好好打扫一下画室！”

艾文挂断电话，笑望曾深爱的女人：“要是有条件，还是换个工作室吧！”他仰望着能看到蓝天的房顶，“倒不是别的，多危险，万一下雨塌了呢？”

“塌就塌了，反正现在这个窟窿也是之前下雨塌出来的！”她稍顿，“而且别忘了，这里不是艾弗利特，一年都不见得下几次雨呢。”

艾文吸了吸鼻子，“让你丈夫出去等，合适吗？”

“我不介意你在的时候他在，他也不介意，我是怕你不自在。”

“你没变。”

“你也是，”那女人说着，把沾满泥巴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从屁兜里掏出一盒被坐扁了的香烟，抽出一根，娴熟地扔在嘴里，叼着烟，找火儿，翻箱倒柜半分钟，在装纱布的箱子里找出个打火机，点上，重新坐到艾文面前，“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丈夫出去等着……”

“再往前！”那女人也跟着想，边想边用力吸烟，只几口就成了烟蒂。“哦，对了！是你和你妻子，说什么来着？她得了重病，还生不了？你们决定领养一个？”

艾文点头。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把自己糟糕的生活讲给她是一种偿还。而且他已经在之前的一个小时里这么做了，他把这些年的恶心事儿一股脑全讲了，可惜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女人似乎不在意，或者很久前就不在意了。

“操……就是说，你已经很久没操了？那你平时怎么解决？”

“修禅。”

“那是哪个婊子？”

“一种修行，修炼的人需要放空，达到冥想的境界，在那种境界里，很多欲念都会消失。”

“我对你在中国学到的那些没兴趣，我只是看见你的右手都快起茧了！”说着她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给艾文看，“看，我的也是，但我的是被这些泥给毁了，现在这些泥里不知道掺了什么，烧手……”那女人唠唠叨叨讲起了泥巴，半晌才觉察在废话，“刚才没问，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是啊，要不是为了找你，我就直接去复活节岛了，朋友的婚礼在那里举行。”

“有石像的那个岛？”

“对，泰吉可能也去，如果他老婆那段时间回来的话。”

“泰吉结婚了？”

“嗯，那女人在联合国工作，目前在非洲。”

那女人点着头，左右看了看，目光定格在了一张糊满干泥巴的长木桌上，她起身，端走了上面几个桶，几个盆，把几把雕塑刀几根钉子和铁丝直接推到地上，抬手解开头发，嘴上边说着来吧，边开始脱衣服。艾文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她丈夫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别担心，他回家看球去了。”她说着继续脱，同时向艾文靠近。

艾文只是张着嘴，仿佛靠近他的是个牙医，他就像第一次拔牙的孩子那样紧张。“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女人嗤地笑了出来，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你觉得你抛弃了我？可能事情隔得太久，你记不清了，或者说那是你更愿意记得的故事，我再告诉你一次，咱们分开是因为你从没爱过我。”

她蹲在艾文的膝盖前，双手握住艾文的右手。

“我一直都明白，因为你的血统，你爸做的事，你的长相，你瞧不起自己，所以当年你只敢追求长得并不出众的、身为墨西哥人的我。我了解你，你对女人的口味并不奇怪，我知道你最喜欢那些金发碧眼的白妞，可你不敢追求她们。后来，咱们分开了，你赚到钱了，却还是不敢，而是选择了另一个其貌不扬的日本女人。你说你希望被派往中国，真的只是因为那里有更好的前途吗？也许吧，但如果我没猜错，你觉得只有在中国，你才是个真正的美国人。”

那女人仍然微笑着，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面对自己的孩子。

“不管怎么说，都过去了，亲爱的艾文，不管以前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并没抛弃我……看看你，永远像个孩子，永远用你妈妈的死当借口，你只是在利用那借口，让你的朋友们觉得你特别。我不知道分开的这十几年你把那个故事对朋友和自己重复了多少次，但是该打住了。尽管，你出现在这里，说明你还在拿它当逃避现实的借口，逃避你家里的那摊破事。但是，亲爱的，该长大了，你现在有的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你已经不用再像从前那么活着了。你可以转身就离开这里，把我这个你从没爱过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同样也可以转身就离开你的妻子。”

他们对视着。那女人的话让艾文的思路乱极了，他不知道那女人说的是否正确，他也没有能力知道，尤其是望着眼前这几乎全裸的女人。艾文低头看着那熟悉的肉体，看见乳晕旁那块熟悉的白斑，眼圈泛红。

女人轻声说：“还记得吗？在芝加哥，你被我用纱布裹得像木乃伊，还愿意跑到大街上给我买汉堡……我都记得。”

那女人微笑着站起身，坐在了艾文的腿上，搂住他的肩膀，亲吻他，“我一直都爱着你，”亲吻他，“但是你我都知道，那是咱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艾文抬起手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比从前柔软了，他想着，手滑到了那女人的大腿，忽的他的身体有了反应，反应从无到有，从出现到剧烈，短得匪夷所思，艾文低沉地呻吟了两声，长出了口气，整个身体垮了下来，此时那女人的内裤都还没脱掉。艾文原本缩回泪腺的泪水又冒出来了，还有一滴划过了脸颊，女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帮他抹掉了那滴眼泪，从他腿上站起，双手掩胸，退到扔衣服的地方，一件件穿好，短袖穿反了，但她并没察觉，只是重新坐到艾文对面，从屁兜里掏出另一根扁平的香烟，点上，望着艾文。艾文哭丧的表情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尴尬的憨笑，“丢人”。

“没人会知道的。”那女人笑着，同时狠吸了两口烟，“很快我也会忘掉，我只会记得你最厉害的那次。”说完吐出一串烟圈，把一块沾满龟裂的泥巴的抹布扔给了艾文：“擦擦吧！”

艾文没接，任凭那块干硬的抹布咔叽一声立在脚边。艾文看着那块布说：“算了吧，我的内裤比较干净。”

“你还是那么讲究。”

“你就从没想过，不是我讲究……”艾文反驳，“你就从没想过，很多事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女人没再吭声。

许久，艾文说，她说他瞧不起自己，也许，但那不是他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女人微笑着问那原因。

艾文说因为他爱她。

女人听了背过身坐了一会儿。等她再转过身，艾文讲了自己目前的工作，说的都是第一次见吕伟时说的，员工啊，客户啊，英语啊，汉语啊，等等，她只是听，没打断一次。当艾文讲完，那女人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艾文说保密，她将一把雕塑刀架在他脖子上：“最后一句话！要么说实话，要么说遗言！”艾文笑了，瞬间想起被雕塑刀威胁的所有时刻，笑了很久，然后和每次一样：“我说实话！”她听了低下眼皮，“我丈夫每次都选遗言，这是你们最大的不同……”她停了停继续说：“好吧，听听实话是什么。”

[1]玛雅古城遗址。

10

艾文和雕塑家的重逢要从艾文和何光在美国读书时的一位女同学说起。她是巴基斯坦某富商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因为都是留学生，性格又像，就跟何光成了朋友。她曾对何光说，来美国前从来没独自迈出家门一步，如果出门就一定有超过两个保镖护送，而且在巴基斯坦，女人的社会地位不高，就算生在富人家也一样，处处桎梏，所以能来美国让她很高兴，一个人去银行，去邮局，去超市，还可以穿短裙……

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她，所有人都觉得她让人温暖，何光说她对待每个同学都很有心，每次回国都会给同学带巴基斯坦特产。

有次，她神秘地对何光说，毕业后想留在美国工作，还要写本黄色小说。

事与愿违，毕业没多久，家里命她回巴基斯坦，她虽万般不愿，但还是服从了旨意。

纽约深秋的某天，何光和另外两个好友去机场送她。

她留下句话：这几年的无拘无束是偷来的，我会为此付出代价。

何光不明所以，说着不会。然后她们拥抱，挥泪说着再见，但没能再见。

刚回到巴基斯坦的那段日子，她跟何光还保持着联系，在电话里她告诉何光已经开始动笔写那本黄书了。之后的几次通话，她都会给何光念前一天完成的部分，何光觉得她很有写作天分。这样的通话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有一天两人的联系突然断了。

一个多月后，何光从一个和她们并不很熟的同学那里得知她订婚了，男方是她家里指定的。没过多久，又听说不知因为什么婚礼取消了，几个好友正猜测着原因，噩耗传来。

一晚，她心脏病发，死在梦里。

这是她家里的说法，何光认识她四年，从没听说过她心脏有问题，后来听说自从她回到巴基斯坦就得了抑郁症，由此何光怀疑她死于自杀，只是那样的家庭怕传出去影响声誉，才编了个好听些的说辞。

这只是猜测，真相无从得知，也不重要了。

她死后，一个美国同学在脸书上发起活动，同学们纷纷留言悼念，并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望着那一屏幕旧相识的联系方式，每个同学都在感叹，那是巴基斯坦姑娘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件礼物。每个人都在那次活动中找到了想找的人，何光找到了艾文，艾文找到了和逝者当过两年室友的女雕塑家。

当艾文看到女雕塑家的电话、地址后就记了下来，在来到巴利亚多利德之前，就已将那地址录入手机的卫星定位系统。

到达巴利亚多利德的第二天早晨，刚和其他人吃了半个墨西哥肉卷，艾文就拿着手机上路了。他那天是步行找到她的，巴利亚多利德比他想象的要大，幸亏车不多，他头也不抬地望着手机地图上自己的位置，那成发散状的蓝点，一点点移向目的地的红点，最终在城外无人区的破房子里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那房子临街，整面的灰砖墙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蓝色涂料，远看像濒临干涸的河床，灰砖缝里长着杂草，被热风吹拂，齐齐摆向一侧，墙上有个大洞，洞里被硬生生塞进一道生锈的大铁栅门，很明显，门洞和门原本不是一对儿。

艾文没敢直面铁栅门，不想被里面的人先看到，于是站在铁栅门侧面向里张望。左面放着张破木桌，摆了三尊人物半身像，是他熟悉的风格，他确信没有找错，这令他更紧张。他一点点移向铁栅门正面，里面没窗，有些暗，视线所及的三面墙没一面完好，墙皮脱落、布满蛛网，最里面的天花板上有个破洞，强烈的天光从那洞里射进来，投在正下方，形成一大块光斑，让这个房间有了天光画室的效果。光斑上有两个被强光射得发白的人影，一个正对艾文，是个矮小的裸男，他保持着奇怪的姿势一动不动，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把缠绕在男人身上沾满泥巴的纱布层层剥开，因为还没剥到眼睛，所以那男人还没看到趴在门前向屋里张望的那个人。

艾文没敲门，只是望，想到多年前自己也曾被如此包裹，感慨万千。他等，等裸男蒙着的嘴巴能再开口，蒙着的眼睛能再看见。五分钟后，裸男走向艾文，用西班牙语问了什么。艾文指指耳朵，表示不懂。裸男为他打开大门，随手从桌上取下一块粘满干泥巴的脏布围住下体，转头呼唤还在光斑中忙碌的背影，又用生涩的英文问艾文：“是藏家？”艾文摇头。“想参观？”艾文指着女人的背影说，“朋友。”裸男问了他叫什么，便又冲那背影喊了句西班牙语，中间夹了艾文的名字，此刻背影才转过身。在那道强光之下，艾文仿若看到了天使。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天使，她确实帮了艾文，只是不知道帮了艾文的，是她那一席话，还是那次早泄，总之艾文在见过她之后非常开心，并约好明天再见。艾文一路小跑到了市中心广场，坐上了几乎是巴利亚多利德唯一的出租车，向同伴们正在攀爬的金字塔赶来。

“喂！喂！”一个声音远远的叫着，吕伟和京昌起身，从那片遗迹中最高的金字塔顶望了下去，一个小黑点向他们挥手，艾文。

他俩示意他爬上来，艾文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拖着即将四十一岁的身体，攀上每级台阶都有半米高的金字塔。见他开始攀爬，他俩便坐下等。吕伟把目光投向何光，她正给金字塔下一群野狗拍全家福。离她不远，黎成坐在一座较矮的金字塔下方的石阶上托着腮，若有所思，似乎只是在等艾文来，等大伙儿走。

“另一道彩虹！”一阵太阳雨过后京昌再次端起相机，这已是他们来到这片遗迹后看到的第四道了，也是他们有生以来见过最完整、清晰的彩虹，它像是从这废墟某个神秘的缝隙中喷涌出来的，七道颜色划过天际，严丝合缝地落入废墟另一端的另一个神秘的缝隙。吕伟高声提醒何光和黎成，让他们注意天空，何光叫着说地势太低看不完整，黎成压根不感兴趣。彩虹转瞬即逝，它先从中间断开，再一点点向两端隐没，最终钻回废墟中相隔甚远的两个缝隙。

艾文爬到金字塔中段了。吕伟眺望无尽的原始森林中露出的金字塔尖。京昌边按快门边感叹这地方真是来对了，若非时间有限，该再来一次。他从小包里取出太极服，麻利地套在身上，小心地攀上金字塔那不到一平方米的最顶端，拜托吕伟给他照一张在金字塔尖上打太极的照片。吕伟不肯，说那是小孩儿干的事，但在京昌一再恳求下还是答应了。

京昌把整套太极拳的几十个架势一招没落地摆了一遍，最后觉得金鸡独立和弯弓射虎两式最符合此情此景的气势。就这样，两张京昌站在墨西哥金字塔上打太极拳的照片问世了，之后几个月，照片在他的朋友间病毒般传播开去，但没一个能看出那是在金字塔顶，因为塔顶地方小，吕伟距离拍摄对象过近，所以怎么拍都像一个神经病站在一座工地旁的砖堆上打太极。但京昌还是挺满意的，看着屏幕里的照片，说要在所有将要去的标志性建筑前拍一张打太极拳的照片。“还是弯弓射虎的最好！”他说。

艾文终于爬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自己真的老了。京昌问：“一切都还顺利吗？”艾文努着嘴说：“只有射精很顺利！”京昌一愣，心想这样直白一定是汉语水平不高所致，自然也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刚爽了一把，于是跟着笑了笑，同时把头转向夕阳西下的方向。森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所有曾经温暖的光也迅速地向同一方向收缩成一只紫球，它下沉，被林中某座凸起的金字塔挡住，金字塔有了紫色的轮廓。

艾文问：“这里叫什么？”“阿克·巴朗姆。”“这里真好看，我应该还会再来。”“等你再来的时候，叫上我！”又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金字塔紫色的轮廓被拉直，重合于地平线。一个穿土黄色制服、腰挂电筒的黑胖子从砖缝里钻出来，命他们离开，他用墨西哥英语嚷嚷，“我忍了你们三个很久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肯走呢！我要下班了，你们也不看看一个小时前，这里就只有你们了，我忍着看完你们在这里拍照，忍着看完你一边跳舞你一边拍照，忍着等你们三个大男人看了一个小时日落，我忍不下去了！”就这样，在黑胖子的催促下，他们慌忙下行。天色暗淡，台阶边缘模糊不清，他们举步维艰之际，一轮光晕落在脚前。

地平线消失了，藕荷色的余晖徐徐褪尽，村落燃起灯火，曾追逐他们的孩子再次向他们问好。

在一座乡间教堂前他们停下休息。两个老人闲散地坐在花坛上低语，不是对话，各说各话。教堂身后是个古朴的镇子，贯穿它的还是那种西部片里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墨西哥老房。

一群孩子从不远处的阴影里钻出来，在路灯下进行枪战游戏，用自制的小木枪。从小练习哦！黎成少有地说了句俏皮话，如果那是俏皮话。多熟悉的一幕啊，京昌想。幼时和部队大院里的孩子没少这么玩。军人的孩子，木枪是标配，幻想子弹也是，即便射击的人才能看到，但当一个人被别人的幻想子弹击中，却没察觉，没表示，那么他就不是个好玩伴。至少京昌那个年代如此，他们多少会配合一下对方，尽管不情愿，还是偶尔装作中枪，让伙伴高兴一下。当然，现在的中国孩子已不再顾念这些，这玩法也就消失了，而墨西哥孩子仍延续这种游戏，证明他们仍懂得取悦彼此。

也许每个孩子都已中枪多次，摔倒多次，所以浑身是土，跑过路灯，烟尘便清晰地飞扬在光晕中。此时，一个小猴子似的孩子追着另一个来到跟前，喊着什么，猜是：再跑老子就毙了你。被追的孩子穿蝙蝠侠短袖衫，有些破旧，估计是从美国进口的洋垃圾。追到京昌身旁，“小猴子”抬枪瞄准，“蝙蝠侠”向京昌身后一闪，“小猴子”大叫砰砰，京昌应声倒地。

不光这两个孩子，远处的孩子也愣住了。片刻，落荒而逃。京昌掸着裤子站起身，说墨西哥孩子没幽默感。

晚钟响起，他们回到教堂前。童年回忆仍在京昌的脑海中继续。那些游戏，那些玩伴。也不知道那帮孙子现在怎么样了，要是有入伍的，现在少说也混成中校了吧？

他们没回旅馆，直接在市中心找了个有天花板的大排档吃饭，那儿随意摆着三四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着个当地家庭。他们等在一张桌子旁，那家人有所察觉，匆匆吃完，把位子让了出来。京昌和何光去买吃的，老板很热情，一直在笑，做着夸张的恐怕只有墨西哥人才能明白的手势。老板说等吃完再收钱，可直到吃完他也没收钱的意思，大伙儿再三催促，他才派了个伙计过来。似乎不单对外国人客气，对本地人也一样，京昌说这么容易逃单的馆子要是开在北京一早就倒了，黎成说：“在嘉兴，吃完了再掏钱的馆子就不少，我常去的面馆就是吃完再结账。”

何光说嘉兴人老实，黎成点头称是。

那晚野狗仍然不遗余力地狂吠，但大家都适应了，轻松入睡，除了黎成，他没爬任何一座金字塔，并不很累，野狗的叫声更令他心烦意乱。他环顾四周，觉得眼前这旅馆，到的金字塔，这座现在都还没记住名字的城市，乃至这个酷热又荒芜的国家，都让他堵得慌。他觉得这里根本不值得在回国后炫耀，如果被小工知道，他们一定会笑话自己去不了美国、欧洲，只能去墨西哥。最要命的是他还在花着这十年攒下的积蓄，这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从行李箱最里面的口袋取出一个记账本，在今天的记录前，本上已记录了一路上的花费。记完今天的账，反复核对。因为艾文和京昌时常请客，所以比预想的少。他松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决定想点舒心的事，穷思竭想，勉强想起刚才何光对嘉兴人的称赞。是啊，嘉兴人老实。

黎成回忆起那家“阿能面馆”老板，人老实，对每个客人都彬彬有礼，去他那里吃饭的大多是街坊邻里，黎成也算个熟人了。他那里从来都是先吃后掏钱，不管你是一家子花上过百元，还是像黎成这样每次八块，都是如此。因为是小本生意，雇不起伙计，所以只是父子俩忙里忙外，结账与否全凭自觉，幸好嘉兴人老实……

回忆本该到此为止，但不知为什么他放任了自己。

黎成自那面馆二○○三年开业到现在从不曾听说有谁吃过霸王餐，直到几个月前，他起程前往杭州之前那天中午。每天中午面馆里的人比晚上多，只给黎成留了一张靠门口的小桌子，黎成和往常一样叫了碗八块钱的腰花面，刚往面里放了一勺辣椒，余光里突然有个外地人起身离开，黎成正纳闷，因为他知道这里从来是先吃后结账，正琢磨着，突然又有个人一溜烟儿跑了，似乎也是个外地人，还不是和第一个溜走的一伙。显然，察觉到有人逃单的不止黎成一个，他们不但没吭声，反而纷纷加入了逃单的队伍，而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本地人，有两个还是熟面孔，有几个甚至还没吃完。原本坐满餐馆的十几个人，走得只剩三个。回头张望，门口那一排象神、富贵人、帝豹、法拉帝[1]转眼间四散奔逃，无影无踪。可奇怪的是，老板从厨房出来时竟像没事人一样，默默地给逃走的人清理残羹剩饭，只是经过黎成时轻叹，说了声：“哎，怎么都不给钱啊。”黎成压根没想过去制止逃走的人，只是为自己没逃走而自豪。

吃完面，他大张旗鼓地走到餐馆后面的小厨房门口，大声对老板说，结账！老板被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整话。黎成语重心长地对老板说，从今以后要先收钱，老板茫然地望着他问这样一来客人们会不会不高兴？黎成望着这个和爸爸岁数相当的男人，同样茫然地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像爸爸一样软弱的男人让他心生悲凉。

黎成在床上翻了个身，隔壁艾文的鼾声高高低低地从墙缝里钻了进来，破旅馆！他想，跟着又想到了艾文和艾文的旧情人，不知道他们究竟还维持着什么样的关系，他不明白为什么艾文从旧情人家回来后那么高兴，如果换了自己一定高兴不起来。想到这里，几个月前从杭州回来后的糟心事儿也被想了起来。

那天黎成一早赶到嘉兴南站，坐了二十五分钟高铁去杭州。一路上他都哼着歌儿，对送水的服务员特别客气。可他万没想到，杭州之行一无所获。因此，在当晚回程的列车上，对服务员一个好脸也没有了。

从嘉兴老站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却仍关着大半，四周昏黄，只有火车站对面的五芳斋大厦通体明亮。他望着它，很久。然后他蹒跚地向家走，他想回家，已顾不上爸爸睡了没有。从火车站回家的路是陌生的，黎成这才发现对嘉兴并不熟悉，这可是自己生长的地方啊！可是这不怪他，嘉兴这几年的变化翻天覆地，随上海、杭州房价疯涨，大量上海、杭州人跑到嘉兴置业，拉动了当地的发展。一路上黎成都在想，原来嘉兴还有比少年路更繁华的地方。他冷眼看着那些新开的商场、酒店、舞厅、歌房，还有满街降生不到二十年的男女。

那晚他是从家门前那条路的另一头回去的，原来那头比这头亮，而且他刚知道，那头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有个卖龙泉宝剑的店铺，旁边还开着一家龙泉保健，里面黑着灯，门上贴了张停业整顿的告示。过了龙泉宝剑和保健，再过一个街口就回到了那一片漆黑的世界，黎成最熟悉的地方。他钻洞、爬楼、站在门口，开门，有光，爸爸没睡，仿佛就在等他。

见他回来，爸爸皮笑肉不笑地说：“叫你不要去的。”黎成听着来气，忍着火向自己屋走。“断了念想没有？”爸爸问，黎成还是没吭声。“我见过她一次，你们上学的时候，尽管远远的，但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爸爸说，黎成停在了房门前。见他停下，爸爸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你用了十几年，看了那么多眼都看不出来。”黎成忍不住了，“一眼……你这么有本事，怎么没把你儿子培养成那种可以把这样的女人迷得死去活来的人呢？”沉寂片刻，三，二，一，争吵。

那次是多年来两父子最激烈的争吵，持续了很久，如果不是忍无可忍的邻居猛敲水管，兴许能吵到天亮。很快，敲水管的声响轻易点燃了全楼人的怒火，他们就用更狂躁的敲打还击。就这样，这座老楼闹哄哄的度过了午夜。

当震耳欲聋的敲打声让父子俩再也听不到对方的骂声，黎成扭头回房，用吃奶的力气撞上门，可这和相互报复的邻居们大敲水管的声音相比，那么安静优雅。

黎成喘着粗气。坐在床上，咬着牙，全身都在较劲，许久，他努力平复了思绪，敲水管的声音渐渐弱了。他听到爸爸站起身，爸爸走进洗手间洗漱，爸爸回到卧室关灯上床，冰箱的杂音越加清晰。

[1]电动摩托品牌。

11

何光重重敲着黎成的房门，大声叫他起床，说要去墨西哥女艺术家那儿做客。黎成猝然醒来，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心里憋火，他们要去见那女的，为什么还要拉上自己？但又一想，别搞特殊，不然多得罪人啊！他硬着头皮起了床，刷牙洗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要出门，想起了什么，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多半的现金，存入已经放有护照、银行卡和现金的旅馆保险箱。他想，少带点就少花点，如果钱不够，还有他们请客，到时就可以更顺理成章地说，今天忘记补现金进钱包了。

一行人先在巷子里的墨西哥肉卷摊吃了早饭，再回旅馆取车，由艾文引路找到了女雕塑家位于无人区的住处。到的时候铁栅门还挂着一根锚链和一把巨锁，看样子这里的主人对门里面保存着的心血非常在乎。京昌趴在铁栅门上向里望，除了地上那块大光斑什么都看不见，他随手拽了拽铁锁，铁栅卡在门框上的地方就开始往下掉土块儿。正在这时女主人回来了，用墨西哥口音很淡的英语跟他们打招呼，从裤兜里掏出把炒勺大小的老式钥匙，吃力地打开巨锁，更吃力地把锚链拉到一边。

女雕塑家引他们进了房子，说她住在别的地方，这里只是工作室，而且还是免费的，因为这房子根本没主儿，是她有一天无意间找到的，当时这里门都没有，是她后来配了门又配了锁。她说这片都没人住，因为百年前闹过瘟疫，当时住这里的不是死了就是搬了，还说墨西哥人迷信，没人愿意搬回来，只有她不在乎。

她介绍她的雕塑作品，所有雕塑原型都是她丈夫。确实，从门口的木桌到里面的木架上全是一个长相的男人，或痛苦或安详，或亢奋或忧伤，或全裸或只是头像，而似乎只有吕伟发现角落里唯一的另一个男人的塑像，细看之下和艾文有几分相像，只是塑造手法稚嫩一些。吕伟瞄了艾文一眼，他没看到它，只是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女人。

“谁是那个中国著名艺术家？”女雕塑家突然问，艾文指着吕伟说：“就是他！”看来他学会了中国人介绍朋友那套。“你觉得怎么样？”那女人问，吕伟说她的作品很有力度。那女人淡然一笑，说这些作品很快会被运走，参加墨西哥城的雕塑大展。

她请大家坐下，因为椅子不够，自己坐在了扣过来的破泥桶上。她说墨西哥的艺术家很多，但有钱的很少，在这里靠艺术致富很难，想活着却很容易，因为市场很大，就算普通老百姓也会买艺术品，但不会花很多钱，而且人和人喜欢的东西很不同，并且都执著于自己的喜好，很难让人们一窝蜂地追捧某种艺术品或某位艺术家。

京昌说中国的情况正相反。女雕塑家说：“确实像艾文说的，我很有名，”她从一个垃圾袋里翻出一本溅满泥点的宣传册，是她在国立美术馆办个展时美术馆印的，“但我很穷，你们也看到了。”她指了指头顶上那片天，“我已经想在那里装一块玻璃很久了！”她问：“中国艺术家活得和我们一样吗？”吕伟摇头，说在中国艺术家挺容易致富的。何光说：“可能在墨西哥，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才成为艺术家，但在中国大多数艺术家是为了致富才成为艺术家，艺术在中国是穷人翻身的手段。”那女人听后问了两个问题：“你们谁知道墨西哥人怎么办中国绿卡？”和“你是个中国艺术家，你富吗？”第一个问题被京昌、艾文、何光当玩笑直接过滤了，第二个问题令吕伟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无地自容地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应该不难。你要是来中国，我们去机场接你。”

何光请她推荐一些附近值得一去的地方，她说离这片无人区不远有个大溶洞，洞里有个深潭，没有游客，当地人也不会去，是她没事就去安静一下的地方，她还小声对何光说，她和丈夫偶尔会在那洞里做爱。那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很爱笑，吕伟看着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想，艾文离开她是个错误。他们继续聊，像辩论会，都抢着发言，除了黎成，他坐在最外面一言不发，无所事事，有时起身四处走动，那女人说：“你们的朋友很内向，一句话都不说。”

众人聊到了即将在复活节岛举行的婚礼。她说小时候就知道那里，忘了在几岁的时候，还用泥巴照着石像的照片做了个小号的，保存至今。说着她取来一个鞋盒，盒里有个被一条破牛仔裤裹着的小泥人，后来吕伟想想还真的挺像的，只是她小时候不知道那些石人其实还有帽子和眼睛。当黎成也象征性地过来瞟了一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何光突然问那女人，“明年一月中旬你有空吗？”那女人想了想，说那时展览已经结束了，应该没事。“你愿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何光发出邀请，“我可以吗？”那女人很惊讶，“我是说当然好！我很想去！”她顿了顿，“如果到时我能赚上点路费的话，就看墨西哥城那次展览有没有人愿意掏钱买我的作品了……有钱绝对去！……具体是哪一天？”“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岛上唯一的教堂，如果有变动就让艾文和你联系。”

吕伟完全没料到何光会邀请那女人，尽管觉得她不错，但没熟到参加他们婚礼的分上。当晚吕伟问何光是不是想给艾文创造一个和那女人重归于好的机会，她说有这方面考虑，但更因为看到那女人曾对复活节岛有所憧憬，很多人都像她一样，曾对什么渴望，然后忘了，如果能让他们想起，为他们创造一个去实现的机会，不管最终他们是否仍看重曾经的渴望，是否会抓住机会，何光自己也会高兴。“关键是她不讨人厌。”

吕伟忘了和女雕塑家聊了多久，只记得离开时，地上那块大光斑的边缘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她执意将他们带到提过的溶洞。

他们一路尾随，在烈日下的无人区穿行。那里无人居住，反而干净，没有生活垃圾，没有野狗的粪便，四周一切都被强光染得白茫茫的，像走在冰川上。绕过一座已经完全坍塌的西班牙式庭院，眼前出现一道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白色矮墙，墙上遍布窟窿，大大小小，蔓延至远方。矮墙那边是黑暗的丛林，树枝藤蔓从窟窿里伸出手来，向经过的人们乞讨，但显然它们已经等了太久，它们的手早被强光烧得焦黄，却连一个挂在上面的塑料袋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女人钻过矮墙上最大的一个窟窿，进入被参天植被遮掩得不见天日的丛林，披荆斩棘地走出大概五六十米远，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眼前。坑底是个直径约莫百米的深潭，一半暴露在阳光下，一半被拱起的溶洞罩住，隐没在黑洞深处。潭水死寂，没有一道波纹，深孔雀蓝色的水面上静止着星星点点的黄叶，像星空。说真的，这些人里没一个见过这样的地方，女雕塑家说这种溶洞在墨西哥很常见，每个城市边上都有几个，因为阿兹泰克人最早的村落都需建在这样的水源旁，那些村落相当一部分是后来墨西哥城镇的雏形。这样的溶洞在巴利亚多利德就有好几个，最有名的在奇琴伊察附近，叫什么她忘了。

她边说边当着众人的面脱掉了鞋和裤子，穿着内裤和短袖衫，踮着赤脚踏过一地腐叶，站在离水面四米来高、覆满翠绿色苔藓的岩石上，“这里的水很舒服！”说完飞身跃入深潭，一个高挑的水花令原本静止的浮叶荡向深潭边缘，其他人探出脑袋，向水中张望，等了好久，她从水潭另一侧钻出来，高呼，叫他们也下去凉快一下。大家相互看看，尽管很想尝试在这样的地方戏水，却没一个好意思将内衣裤暴露在大家面前。正犹豫着，艾文一马当先脱了衣裤，循着那女人的足迹站上岩石。那女人在水潭那边喊着快跳，艾文大叫一声拍进水里，那一下让他胸口肚皮红了一周。见他俩在水里玩得热闹，京昌和吕伟也开始脱，黎成迟疑了片刻，也利落地脱得只剩四角内裤。他们先后爬上跳台，水面接连被炸开三次。他们尖叫、大笑、呐喊，那半座溶洞像个录音机，将所有声响重复播放。那女人知道京昌爱好潜水，叫他别潜太深，否则会发生意外，京昌问太深是多深，女人想了想说不要超过二十米吧[1]，京昌尽可能将身体探出水面，歪过脑袋给她看自己肩膀上那条长长的大黑疤，说别说二十米，就是两米也吃不消。

黎成少有的对京昌表示关心，问他的伤口能不能碰水，又说这水可真干净。是啊，和黎成小时候常去游水的湘家荡相比，这里确实干净，他记得过去的湘家荡污染严重，水是灰绿色的，游着就有死猫死狗从身边飘过。眼下是黎成来到墨西哥后最开心的时刻，因为终于发现这里有比嘉兴强的地方。他仰面浮着，望着天空，难得的放松下来，去他妈的嘉兴，去他妈的万捷，去他妈的女人……

他们畅游，累了就踩水，撩水。趁着游到艾文身边，吕伟用中文问他，那女人这么穷，怎么有钱去美国读艺术？艾文告诉他，她爸在墨西哥中部有个仙人掌农场，农场里有个龙舌兰酒厂。

吕伟无意间望向岸边，何光守候众人的地方，发现她消失了。她不会水，只得帮其他人看管衣裤，虽说在此实属多余。吕伟呼唤她，其他人也停止嬉戏，一时间冒出水面的五颗脑袋转动起来，四下寻觅，忽然发现在那些脑袋之中，有一双冒出水面的脚丫，吕伟觉得那对脚眼熟，伸手捞起了它们的主人。

何光不会游泳是有原因的，她的头太重，游着游着就倒立起来，一口一口地喝水，喝了几次就不敢游了，直到今天被如此诱人的潭水吸引，忘了教训。

吕伟把她拉到岸边，让她扒住石块。她揉着眼，说这里的水很好喝。

上岸比下水尴尬，内衣毕竟不是泳衣，全透着。

吕伟问那女人有没有游到过洞穴最深处，她说游过一次，最里面的水比外面更清澈，但什么都看不见，远没有游到一半有趣。

穿过丛林，钻过洞，穿过那片废墟，他们回到工作室门口。艾文说第二天会去梅丽达，问她是否愿意同行。京昌在旁边捅他，用中文小声说车里没位子了，难道你想抱着她去梅丽达？艾文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不抱了，不然又射精很顺利了。

那女人聪明，识趣地说明天还要赶工。她邀请他们从古巴回到墨西哥城后去参观那雕塑展，“我们在那里再见”。

[1]水潭上层是普通淡水，深处是浑浊的氢硫化物咸水层。

12

黎成回房就检查钱包。午饭是京昌请客，艾文请了晚饭，因为何光的发现，他们灌了几瓶潭水，又省了买水钱，所以他今天一分没花。

他很累，就算只是坐车。他没洗澡，直接爬上床，转眼意识就不清楚了，半梦半醒间他仍在盘算，如果之后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节省，也许就能……他太累了，没能把如意算盘打完，只是在后来的梦里，第无数次地站在那片无际的冰原上。那晚，他没能听到狗吠，没一个人能，那是租破车跑长途的唯一好处。

天还没亮透，黎成就被楼下房东孩子的戏水声吵醒。孩子们用西语吵闹着，一次次尖叫着跃入泳池，叽叽喳喳，扑通扑通，那些都是黎成不能适应的声音。

黎成能适应半夜有人在楼下唱歌，小两口在楼下闹分手，有人在他窗户底下放鞭炮，甚至放“二踢脚”他都不以为然，因为那些声音他在嘉兴每晚都能听到。

在多少鸦雀无声的夜里，忽然就鞭炮齐鸣起来，可黎成仍可以美梦连连，只因为在动土前放炮是当地的传统，黎成用搬到那楼里的三十年适应了。细说起来，装修放炮的不只是嘉兴，江浙一带多是如此，而且不但要放，还要放得能多响就多响，能多久就多久，能多早就多早。又恰巧黎成那座楼的住户更换频繁，尤其是一层的一户，黎成在那楼里住了三十年，那户一茬一茬换了十四次，就是说光那一户就放了十三次炮，还都在后半夜放。最过火的是在黎成读初二的那一年间，那户三次易主，有两次都像打仗一样用“二踢脚”崩了一个来钟头才消停，但黎成都只在第一响的时候睁了下眼，然后就翻身接着睡了。之后几年，鞭炮愈放愈响，直到黎成高考那年的某天，二楼一户搬来的新邻居率一众装修工，从凌晨五点半开始用“二踢脚”在楼下玩命崩，崩得惊天动地，鬼哭神号，烟雾缭绕，崩得整栋楼的窗户都嗡嗡直响，那天黎成都破天荒地被崩醒了两次。

天亮后，黎成上班前，先后有两辆救护车停在了楼门口，邻居们全涌出去看热闹，才知道楼里有三个老人心脏病发，后来听说死了两个，救回来一个。过了两天，救护车又来了一次，只是停在对面的楼门口，直接拉走了一具尸体，听说有个孤寡老人心脏病发，死在家里两天了。二楼那户业主自知三老猝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还没装修就跑了，房子空了好久才有了新主。那段时间，三老的子女天天在二楼堵着，等那户人家出现，准备商讨私了或公了，结果白等。有几个多少年都不回一次家的、常驻上海、杭州的子女都赶回来了，天天堵在二楼哭哭啼啼，一有邻居经过他们就开始哭诉，黎成也遇到了好几次，他总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都快来抱自己大腿的受害者家属，心想：哭个屁，不就想捞几个钱吗？！那段时间黎成在为高考备战，每次在家复习的时候，听到堵在二楼的人哭闹就心烦意乱，后来他常对人说，如果没有那群家属捣乱，他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弄不好能考上他的第一志愿，复旦！

就在三老猝死之后没一个月的工夫，黎成家附近一下多出两家寿衣店，其中一家是个小卖部改的，黎成小时候还总去那里买冰棍呢，他一度以为那里永远都会是个小卖部。

四个月后，三老猝死那事本来都要烟消云散了，突然有一天，旁边楼里又死了一个老太太，其实是中暑后摔倒，磕了脑袋，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便风传那片老楼有邪灵作祟。那时离高考只有不到半个月，黎成天天在学校耗到很晚回家，每次回家走过那黑压压的街道，都会全身不自在，尽管他刚听到邪灵作祟这种说法的时候觉得可笑。又没多久，家附近多出了一家卖龙泉宝剑的店铺，那家宝剑店刚开门的时候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宾客盈门，全是老头老太本人，后来有了个说法，想知道谁家儿女孝顺，没盼着父母早死占房，就看谁来为父母买宝剑，老板把这句当成广告语，贴在了店门上招揽生意。回想一下，那时可真是龙泉宝剑店的光辉岁月啊！但好景不长，宝剑店开了一年，附近都没再有老人猝死，连个自然死亡的都没有，生意也就不好做了，幸亏是自家店面，不然早就倒了。再后来，另一家“龙泉保健”开了，这家店生意则一直好到了现在，而且可以预见，也会好到未来。

一个暑假过后，黎成去了杭州读大学，宿舍离西湖不远，附近没人放炮，反而让他一度难以适应。可就在今天，黎成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会在阴沟里翻船，几个小毛孩子的笑声和跳水声就让自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他看看时间，还不到六点，心里一团怒气，真想跳出去用训斥小工的语气对那几个毫无公德心的墨西哥小鬼大喊两句，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还要在这里住上一天，如果是明天早晨，一定痛骂他们！

被那几个死孩子折腾起来的不只是黎成，也包括正做着美梦的艾文。梦里他正和他的女雕塑家在一个点着蜡烛的洞穴深处做爱，突然间，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孩子就有了，一下还好几个，大吵大闹的，吓得他一身冷汗。猛一睁眼，听到楼下孩子的尖叫声，还好不是自己的孩子，那让他好一阵庆幸，甚至和女雕塑家水乳交融的快感都不重要了。

他侧身看了看闹钟，不到六点半，仰面朝天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起床，撒尿，正在刷牙的时候发现孩子们不知为什么安静了下来，心中骂娘，想着这帮小鬼是不是就是为了把他吵起来。他浑身乏力地拖着脚，推开门，发现京昌正穿着那身雪白的太极服在楼道里打太极，楼下那帮小孩儿正全神贯注地仰望着他，随着摆出的每一个架势发出“哇～”的赞叹声。艾文两眼冒光，对京昌说：“明天早上如果这帮孩子还在这里闹，你能不能早点出来打拳？”京昌随缓慢的动作缓慢地回答：“不……能……”艾文问原因，京昌继续慢悠悠地说：“因……为……我也是……被他们……吵……起来的……”说完对着艾文来了个白鹤亮翅。吕伟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个白鹤亮翅，也正好听到楼下孩子们的一声“哇”！见吕伟也起了，京昌快进着打完了剩下的招式，楼下的孩子也跟着连声“哇哇哇哇哇”。

收招后，京昌严肃地宣布了一个消息，“有个朋友从上海给我打了个紧急电话，她说在刚刚的新闻联播里看到墨西哥北方监狱暴动，很多囚犯成功越狱。”话音刚落，黎成就冲出来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就说墨西哥治安有问题吧！咱们哪儿都别去了，明天一早就赶快去坎昆等着，等到了点，咱们就赶紧离开墨西哥吧！”

艾文想了想问道：“北方的监狱？离这里多远？”京昌拿出手机，找了个中国的新闻网，又打开了手机地图，“离咱们这儿和梅丽达都有两千多公里。”艾文又问：“是刚刚的事情吗？”京昌点头，艾文说不用改变计划，就算真有囚犯不怕累，非要南下，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众人觉得在理，决定立刻动身。之所以一心要去，原因很多，京昌听说那里的巴拿马草帽做得比巴拿马还好，他要买一些送朋友、送领导、送父母。何光在一本书上看到介绍梅丽达餐馆的文章，把一家餐馆吹得神乎其神。艾文，只要让他离开巴利亚多利德就行了，不然他只会一心想着去找那女雕塑家，既然要离开巴利亚多利德，那么梅丽达是最佳选择，那是附近最大的城市。只有黎成，他等一行人上了车，经过了十五个村子，十三片墓地，七所学校，五所教堂，无数个减速带之后到了那里，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这本来会让他很窝心，但那天不会，因为他真的忘带钱包了，这意外反令他真心自责。

他一路都在念叨逃犯的事，见到墨西哥人就觉得像。奇琴伊察在通往梅丽达的必经之路上，路过时，他问那块热闹地方是哪儿，听说是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立刻来了兴致，死活要进去看看，众人决定回程再来。随着进入梅丽达地界，逃犯越来越多，直到进入市区，人山人海，他才安静下来。

在艾文导航仪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要找的草帽店。门口没地方停车，开进一旁的修车厂，车工热情地招呼他们把车停到车厂后面，没收一分钱。离开车场大棚的庇护，立刻明白为什么人们行色匆匆，梅丽达的光会咬人，在街上，他们成了阳光的口香糖，被嚼着，没味儿了，被一口吐进草帽店。

京昌用了半小时为老父精挑细选出一顶草帽，他为自己买东西可没这么讲究。回头跟女店员道别，她正苦笑着将全店的草帽归位。一行人继续在强光下鼠窜，京昌不时窜进其他草帽店比较价格和质地。黎成小声对吕伟说后悔来这座城市，说现在看来巴利亚多利德真是个好地方。吕伟环顾，想找地方避暑，消消他的火气，没多久瞧见个门口堆满古旧石雕的餐馆。

通过黑洞洞的走廊是个方正的院子，院中的老榕树一木成林，被它过滤后的阳光柔弱，只在院墙上留下榕须和枝蔓的虚影。清风拂过，无数榕须像水母的触手一般浮荡起来，令虚影也连同晃动。他们坐在院中唯一的餐桌旁，侍应把桌上的黄叶捡了捡，呈上菜单。黎成说幸亏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不然还真的后悔来了梅丽达，大伙儿如释重负，左顾右盼起来。

老树上错综复杂的藤蔓无序的纠缠在一起，伸向院落的每个角落，有条甚至一头扎入东墙，钻地龙一样从南墙钻出。墙皮脱了大半，露出青蓝色的石块。院里堆满杂物，一节铁轨靠在西边墙，一个压路机的滚筒竖在西面的花坛前，上面画着十字架，滚筒上方有张渔网，被钉在南北两面墙的拐角，大小不一的十字架悬垂其上。院里最诱人的是那些随意堆砌在四周的小件艺术品，布局让人愉悦松弛。

点完菜，他们散开向各方深处探寻，走过一幅幅老画，一座座雕塑，不乏珍品。吕伟在一条铺黑白马赛克的过道看到一大柜子小摆设，小孩头骨，日落蝶标本，蜂鸟骨架，空相框，撒旦泥俑，耶稣和天使雕塑，小梅子[1]的玩偶和更多十字架。侍应无声无息地出现，为他开灯，照亮一间陈列室的门。他唤来了其他人。再回去菜都凉了。

侍应用不赖的美音告诉他们，餐馆里的陈设只是店主收藏中的一小部分，而这家餐馆又是店主经营的老店中的一家。他们之后在墨西哥遇见不少同样热衷收藏的富人，藏品也和这店主的一样五花八门，和中国的多数富人不同，他们以个人喜好收藏，不以贵贱。

京昌在大百科查到了这家餐馆，原来已有五百年历史，是西班牙人刚刚占领梅丽达时建的，用的石料是从金字塔上拆下来的。然后，大伙儿就西班牙人的强拆史展开讨论，其间京昌连声称赞这里的土耳其咖啡正宗，勾得吕伟和黎成也各点了一杯。味道像土块。饭后其他人决定回到街上，黎成只想待在餐馆。艾文、京昌、何光率先离开，吕伟走在后面，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黎成，他微笑着对吕伟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吕伟追上其他人，再次请他们多担待。艾文说这是黎成第一次出远门，情绪上有些起伏很正常。

他们走出很远，路过又一家草帽店，京昌照例溜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又多了顶草帽，吕伟问他要送领导还是女友，他说送黎成，他觉得黎成之所以烦躁，就是头顶没帽子，头皮直接被这么毒的太阳晒着。大家觉得在理，决定一起送他。说到黎成，何光打电话问他想不想出来走走，他回绝，毫不犹豫。

放下电话，黎成突然对今天的表现有些后悔，打算私底下跟亲戚道个歉，就说昨晚没睡好，身子一天不得劲，可后来见没人生他的气，还给他买了顶帽子，就忘了。

走到市中心广场的时候他们都累了，和几个墨西哥人挤在一条长椅上休息。因为那城市没什么游客，更没几张亚洲面孔，一位手臂上刺着骷髅头裸女的当地大汉提出跟他们合影。合影时京昌溜进了广场东边的教堂，里面很大，坐满祷告的人，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现身旁是个美丽的墨西哥姑娘，他歪头看着那姑娘，想说上两句，但突然感到很累，就选择了沉默。

他想到了刚离开的那个上海女人，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她，自己其实挺喜欢她的，本打算为她收心，却没想到在节骨眼上生了癌，医生告诉他至少五年不能要孩子，可那女人已经三十二岁了，一心想要个孩子，所以最终京昌决定不要孩子也不要她。京昌一直都觉得谁离开谁都能活得下去，至少他可以做回从前的自己，他认为这次出门至少要上三个姑娘才不虚此行，想到这里他开始向上帝祈祷：路上多发几个姑娘给我、路上多发几个姑娘给我……默念了一分钟后，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信佛了。

旁边的墨西哥姑娘好奇地望着这个用中文祈祷的中国男人，笑嘻嘻的。京昌没有察觉，祈祷后他感觉比刚才更累了。教堂里很静，昏黄的光洒满每个角落，那让他觉得祥和。

和墨西哥大汉合影完毕，发现京昌不见了，四处寻找，在教堂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靠在教堂的长椅上睡着了。叫醒他，他说自己还是有些虚弱，很容易累。他们决定不再闲逛，接上黎成回巴利亚多利德。

再见黎成，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尽管他没就之前的低落情绪多做解释，但此时欢声笑语已是一种弥补。何光将草帽递给黎成，说是大家送他的，黎成执意说要把钱还给大家，但想起没带钱包，就改口说回旅馆还。

回巴利亚多利德的路上黎成没停嘴，一下子把这几天省着没说的话全说了。吕伟问他是不是为明天离开墨西哥而高兴，他反问：“我该为去古巴高兴吗？”吕伟说古巴和墨西哥还是很不一样的，至少治安出奇的好，黎成说：“古巴……墨西哥……还不都一样。”

之后他又说了很多，吕伟没用心去听，其他人也一路沉默，只是每开一个小时夜路，车就停一次，艾文和何光互换一下驾驶和副驾驶的位子。京昌没再开车，他看上去累坏了，一句话不说地靠在后排最右边，醒醒睡睡。

在经过一片光亮的时候，黎成忽地大叫停车，艾文下意识一脚刹车，坐在后座中央的吕伟一下冲到了前排，转体半圈，坐在了艾文的腿上。

黎成指着窗外说忘了去看七大奇迹，“那是七大奇迹之几？”“之八！”吕伟没好气地说，京昌有气无力地纠正：“之八是兵马俑好不啦！”听说京昌最近认识了一个上海女人，看样子不是空穴来风。艾文问黎成真的要去看看？黎成坚定地点头，反问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还不去看看？他喜欢这么说。为了黎成的唯一一次，艾文将车倒回那片亮晶晶的地方。

回到巴利亚多利德已是夜深人静，约定第二天出发去坎昆的时间，就各自回房去了。上楼时，其他人拜托几乎虚脱的京昌，“如果房东家的孩子一早又在楼下闹腾，你早点出去，站在显眼点的地方打太极！”京昌说：“好，我尽量吧。”

黎成回到房间，找出落下的钱包，一阵懊悔。

因为没人愿意透露送他的草帽多少钱，他就按吕伟那顶的价格取出四百比索，去敲隔壁的门。何光在上网，她担心古巴没有网络，抓紧在墨西哥最后的时间，订好复活节岛上的酒店，用信用卡付了四个房间一周的房钱。他们夫妇觉得至少该承担婚礼期间朋友的住宿费。何光开门，黎成二话不说塞给她两百比索，接着去敲艾文的门。敲了会儿没动静，就把一百比索塞进门缝，又觉得该告诉艾文这钱是谁给的，就回房写了张纸条塞了进去。可一想，艾文中文说得还行，但能不能看懂那么多汉字就不清楚了，于是他又回房写起英文纸条。两句英文难不倒他，除了一个词：草帽，他觉得只写“帽子”没水平，便又去敲吕伟夫妇的门。何光告诉了他，他默念。何光要把两百比索还他，他又跑了。把英文纸条完成后，他像每次在汽车论坛发新帖一样，检查了几遍。一切就绪之后塞进艾文的门缝。门开了。在过去的几分钟内，望着不停从门缝塞入的纸片，艾文本已十分诧异，三次过后更忍无可忍地打开了门，问黎成在做什么。黎成觉得一回答纸条就白写了，于是只是指了指地上的两张纸条一张钞票，转身走向京昌的房间。

黎成敲门，没动静，他取出纸笔又要开写，隐约听到屋里京昌哼唧，他又敲门，京昌哆嗦着说门没锁。他进屋开灯，发现京昌躺在床上，但更像钻进了坟头，他把屋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身上，勉强睁开眼望着黎成，说正在发烧，很难受。黎成先愣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找亲戚帮忙。当时吕伟夫妇已睡下了，听到黎成呼救，赶忙来到京昌房间，依京昌所示，倒了杯热水，翻出他自带的应急药。待他服下后，黎成从厕所里拿出一条被水泡得冰凉的毛巾，叠成豆腐块，铺在他脑门上，“以前我病了，我爸就这么用冰毛巾敷在我头上”。京昌虚弱地说：“不许占我便宜。”

服药后，京昌说好了很多，让其他人回去睡觉，“我明早可能不能去打太极拳了”。他又说了什么，别人已听不清了，他昏昏睡去。吕伟夫妇放心不下，黎成摆手，让他们赶紧去睡，明天京昌不便开车，担子就落在了何光和艾文肩上，“今晚我在这里看着他”。其他人走后，黎成回房洗漱，大致收拾了行李，加了件衣服后便赶回京昌的房间，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随手关上小茶几上的灯，房间刹那变成了藏蓝色。这颜色让黎成倍感亲切。

大脑短暂空白过后，黎成想起爸爸，爸爸确实在他每次高烧的时候都往他头上放一块冰毛巾，每隔十分钟换一块。他留意过爸爸的举止，像个呆子，爸爸会不停看表，以确保换毛巾的间隔分秒不差。小黎成反感这样的爸爸，每次都扭过头对爸爸的举止视而不见。

脑子又一阵空白，他下意识地往写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没有写字台，只有一个廉价的大衣柜。他盯着那衣柜，仿佛再盯上一会儿，爸爸就会从里面出来，然后走到黎成面前对他说：“早点回来。”黎成点头，然后对爸爸说：“对不起。”

[1]芝麻街人物。

13

一个漫长的和古巴姑娘潜入深海的梦做完了，京昌睁眼，发现黎成正望着他。“好些吗？”京昌感受了一下，点头。在去坎昆的路上他一直在后排休息。

黎成只订廉价的班次，却没考虑等候成本。他们一早来到坎昆，开始漫长的等待。其间出入了所有商店和咖啡馆，不知不觉花掉了这趟机票一倍的钱。

胡安来电致歉，因为加班，没法接机，说万一遇到问题，直接打电话给他妈妈。京昌问起他的新工作，他吞吞吐吐，第一次没回答他们的提问。

他们小心地挤在机场一角静候，确保自己不被凶猛的人流挟上预料之外的旅途。黎成听说这是吕伟第三次去古巴，就拱到吕伟身旁，虽说他已经通过胡安对古巴有所了解，但更想知道一个中国人对那里的看法。吕伟知无不言。黎成听后说，好像没什么变化。吕伟说那就是古巴的魅力。人是自私的，都期盼自己的世界日新月异，别人的一成不变。这样，当他们想缅怀为换取日新月异而失去的，就化身为旅行者。

吕伟告诉黎成古巴人老实，像嘉兴人；吕伟告诉他古巴治安很好，去了这么多次，没遇到任何危险；吕伟告诉他古巴人对中国人很友好，像兄弟，各个都像胡安。但是，吕伟错了，或者说，他告诉黎成的只是从前的那个古巴。

机场照明通通亮起，京昌的潜水大计拉开序幕，他们登上了去哈瓦那的飞机。

黎成抽中坏签，邻座的古巴男人怀抱着一台大彩电。黎成早忘了，一台二十九英寸彩电加上盒子原来这么大，家里那台显得很小，小得可怜。

那男人看似瘦弱，抱着电视走过通道时却看似力量无穷。古巴人每次回国都有携带两件电器入境的配额，这个叫马丁内斯的男人并非明星，更不是那些近年来通过官商勾结致富的官员或商人，他只是一小撮新兴的靠勤力工作攒了些小钱的中产阶级中的一员，所以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出国机会。

“实在对不起，先生，上面的行李架放不下，我只能这样抱着它了。”马丁内斯满脸愧疚地对黎成说。

黎成极不情愿，却下意识地起身让路：“不托运？”

“只能托运一件，我托运了冰箱。”

一张全价票买了半个座位，太亏了！黎成盘算，却平静如常，待马丁内斯抱着大彩电坐定，他才勉强侧身坐下。空姐会制止他，至少帮他安置那台电视，他憧憬，谁知她们来去匆匆，对彩电视若无睹，早见怪不怪了。

黎成挤在夹缝里，起初腰板笔直，小学生上课似的，可很快就累了，倚在电视盒上喘气。马丁内斯不想让新彩电被陌生人倚靠，每隔一会儿就干咳两声，或用彩电一角顶顶黎成后背。

贫困让人自私，乍富更是。黎成恼怒，黎成隐忍，黎成像任何时刻，你需要爬进他的嘴、耳、眼，才能洞悉他的情绪。

与黎成相隔一个过道的京昌看出他坐得别扭。起飞不久后问：“还好吗？累了的话，我跟你换换？”

黎成眼前一亮，急着去解安全带：“真忍不下去了！这古巴人就是个……”他没把话说完，不愿在京昌他们面前吐脏字。

“甭谢！你这样侧身盯着我的脸瞧，让我发毛，”京昌皮笑肉不笑，“我左脸比右脸胖，左脸上的痘痕比右脸多，左脸还有一道疤，所以通常不喜欢别人盯着我左脸看。”

“你说真的？”

京昌坏笑，“你没咋长过青春痘吧？你的脸真干净。”

“作息，我的生活很规律。”黎成回话，同时暗想，他怎么还不跟我换位子？

“疤呢？”京昌又问。

黎成粗粗回想，自己确实没受过什么伤，没留下什么疤，于是摇头。

京昌感到不可思议，心想怎么可能有人没疤？

见京昌沉思，本已半站起身的黎成又坐下了，满脸横肉的墨西哥大妈开始分发饮品。

“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一次潜水，遇到乱流，我被落在最后，乱流让水变得很浑，瞧不见前面。我玩儿命敲瓶，可没人回来接我，没人注意到我不见了。我在水底一点点爬，很慌，心想轮到我了，这圈常传出死人的消息，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潜水死人只是传说，至少不会那么光荣地发生在哥们儿身上。”

“……当时什么样？”

“一片漆黑，只能看清周围一米，那真是另一个世界，一种彻底的隔绝，让你感觉不到自己和过去有半点联系，甚至不会让你感到曾经生存过。你一定没体会过那种感觉。”

“我有……”黎成轻声说，“每晚……”轻得京昌没能听到。随即他提高些嗓门，“谁救了你？”

“还他妈能有谁，只能是我自己！我跟孙子似的一点点爬，爬出上百米，躲过了乱流，赶在最后一点氧气用完前浮上水面。”

“你的潜伴呢？”

“当然跟她吹了！”

“是你女朋友？”黎成又问，心想在海底失散就分手，京昌未免小气了些。

“是一个小我不少的姑娘，我把她带出来的。我被其他组员拉上船后，发现人家妆都化好了，裙子也换好了，头发他妈都擦干了，还笑呵呵地跟我说以为我早回来了。你知道她当时正在干嘛吗？发微博！我当时就火大了，说我差点就死底下，你丫还有兴致发微博呢！把她手机抢过来一看，‘在毛里求斯潜水，和男友在海底失散，男友生死未卜，求寻人，求转发，求关注’，还配了张把自己化得漂漂亮亮儿的嘟着嘴假装擦眼泪儿的照片儿。”

黎成连连点头，心想京昌果然不是小气的人。头点了半天，想起最初的问题，用食指轻轻在脸颊上比画了一下。

“噢！这道疤，应该就是那次的乱流刮起的碎沙石划的，应该是……回航路上我才觉得脸疼，还是旁边一印度老哥提醒我，说我满脸是血。”

黎成跟着叹气。

“换座位！换座位！”京昌猛然记起。

“对对对！”说着黎成第二次解开安全带，同时自嘲道，“真是的，碰上这么个人，我总是很倒霉……”刚要起身，安全指示灯亮起，飞机降落了。

中国人入关容易，艾文就麻烦了，等他的时候，黎成一直得意地梗着脖子。取行李出机场，吕伟觉察到四周气氛和从前有所变化，但那变化难以名状，像被夜风吹得忽近忽远的烟。

刚到候车区，一辆古董出租就一头扎了过来，险些冲上便道撞上他们。司机是个黑瘦的老头，不说英语，问他车里能否挤进五个人，他表示没问题。上车后没问他们去哪儿，直接冲出机场。京昌递给他旅社地址，他把车停在路中间，戴上花镜，细细端详了好久，表示认识，然后一路絮叨，不知具体内容。

黎成没参与交涉，只是望着黑乎乎的窗外，哈瓦那的街道似乎比巴利亚多利德更暗，一路上没几户开着灯，街道两旁所有建筑都只有漆黑的边缘，它们后退着，连成一线，像在张黑纸上画着心电图。黎成算了算，这是第六个遥远的地方了，可不知为什么，没有任何离家的感觉，无论哪里，看上去都和他家老楼一样。

大概飞驰了半个小时，老司机终于迷路了，他太老了，糊涂了，好像还喝了酒，在一个路口来回四五遍，就是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吕伟将地址重新给他看，可他不看，就闷头开，没多久恼羞成怒地暴躁起来，骂骂咧咧。京昌给胡安的妈妈，也就是房东打了电话，房东说要亲自跟司机说明地址，却被司机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通，还没等她开口就挂了电话。黎成斜眼看吕伟，似乎在说：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勤劳勇敢善良老实和我们情同手足的古巴人民？车急停，后排四个人齐刷刷撞在椅背上。漆黑的街角唯一亮着的地方，一扇敞开的门，透出白光，一个发福的女人逆光站在门前挥手。老司机比谁都快地冲下车，跳上台阶，对她破口大骂，他们追上去试图制止，无效。在他的谩骂声中，他们从车上卸下行李，搬上台阶，排队走进旅馆，关上大门。大伙儿都觉得少做了什么，直到离开古巴前才想起老头和他们都忘了车钱。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愤怒。

胡安还没下班。

本来只是卖个人情给胡安，对这旅馆并不抱期望，但眼前的房间带给他们不小的惊喜。胡安的姐姐对他们说了胡安曾告诉京昌的话：古巴这两年才允许私人开旅馆，说国家没钱开那么多酒店来满足外国游客，所以才松口，让老百姓也赚些外国人的钞票，这也是为什么之后在古巴看到了大批私营旅社。私营旅社分两种：一种只能接待古巴人，一种能接待外国游客，后者需要向政府部门提出申请，挨过苛刻的审核才能获批[1]。

吕伟使劲回想，确实想不起三年前见过这些旅社。

在房东老太太热烈的欢迎声中，吕伟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四处都是摆设，四处都是廉价却漂亮的艺术品，满眼鲜花。老太太肤色很白，西班牙后裔的标志。身后跟着她三十来岁的女儿和女婿。女儿英语流利，老太太只懂问候，其余靠女儿翻译。女婿一眼相中京昌，趁其他人和房东母女寒暄，偷偷把京昌拉到里屋，神秘地从椅垫底下翻出一个铁桶，打开全是雪茄，同时用古巴口音的西班牙英语向京昌兜售，京昌表示以后再说，然后那个“以后”在女婿的催问下，每小时出现一次。房东反复感谢他们对胡安和她全家的帮助，他们客气地摇头，分别做了自我介绍，只是当房东母女得知艾文是美国人的时候，收敛了片刻笑容。胡安的姐姐带大家参观了餐厅、厕所、半露天花房和大家的睡房。旅馆只有两间睡房，原是老太太和她女儿女婿的，现在为了做生意，都变成了客房，他们自己睡在书房和过厅，而刚回古巴的胡安只能睡客厅了。

吕伟夫妇住的是个摆了张大床的小间，京昌、艾文和黎成住的是摆了三张小床的大间。睡前吕伟去他们房间，在艾文床上坐了一会儿，跟他们说觉得古巴和过去不一样了，尽管那个“过去”只是几年前。他们问他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

准备睡了才听到胡安的声音，他用西班牙语和房东说着什么，无非是工作上的事。大伙儿跑出去见他，发现只分开短短两周就认不出他了，他变得像一路上的那些古巴人。

胡安见到他们很不好意思，用中文重复着理应去接机。

再见面黎成格外激动，不断问着胡安的近况。

胡安说，很好，真的很好。那晚他看起来很累，但仍强打精神和他们聊，聊到他对面只剩黎成。

黎成关切地低声问：“你被调到哪里了？为什么不愿意说？有难言之隐吗？”

胡安犹豫了很久，才对黎成说新工作让他不安。

“到底干什么？”黎成追问。

“监视在古巴的外国人。”胡安说。

黎成一怔，不知道怎么接茬儿了。

胡安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他们会派我监查在这里工作的中国人的电子邮箱……‘他们’觉得中文难懂，尤其是一句看着普通的话里暗含的东西很复杂，比如审核中国记者往国内发的新闻稿，如果没在中国待过、中文马马虎虎的人就只能看出大概意思，而‘他们’担心的可不是大概的意思……所以我这样的人就有用了……”

黎成依旧不语，半晌，“哈瓦那的夜总这么安静吗？”

胡安轻轻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离开这儿太久，再回来就觉得这是不对的。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内疚了，从培训第一天起就睡不好，我从来没有睡不好的时候，从来没有……”

“一起被培训的……有可能会和我分在一组的同事，他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我是说偷看别人的邮件，还有被派去窃听电话的，他们看起来……很麻木。但我没资格说同事，我们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们’在我们面前开出月薪的时候，大家都欢呼起来，我也欢呼，控制不了，现在想起来真让人难堪……但你知道那有多少？是接线员的三倍……不比在北京读研时我们宿舍里的清洁工挣得少了……这些钱能让我们一家子过下去，支撑到旅馆运转起来。”

黎成一味点头，无从安慰。

胡安见黎成没再有任何反应，笑着站起，没洗漱，只是支起了一张行军床，和衣睡在了客厅，那是他两周来睡的方式、睡的地方。

[1]审核内容除了硬件设施外，还包括房主及房主亲属的政治面貌。

14

醒来，胡安的行军床已经折好靠墙，人也上班去了，之后几天都同样早出晚归的。

大家聚到餐厅，长桌上已摆满银餐具，老太太告诉他们这套餐具是她曾祖母传下来的，她自己吃饭都舍不得用。他们让黎成坐主座，吕伟夫妇、艾文和京昌分列左右，京昌用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抿着，胡安的姐姐给他们端上餐前水果，每上一盘就借机和他们聊两句。她以前也在电信部门工作，后来辞职了，因为觉得那里毫无前途，现在就在旅馆帮妈妈工作，每天去早市采购新鲜果蔬回来做给住店客人吃。吕伟看着自己的果盘，里面至少有五样水果，他奇怪，要知道这在古巴多么难得，至少在过去的古巴。还有一点更奇怪，无论水果还是主食，房东女儿都最后才端给艾文，而且分量最少。

老太太穿着件拖地的珠片长裙，拿着一叠报纸，无声无息地坐在餐桌对面，一张张翻阅，没一会儿开始用西班牙语诵读，读了一会儿，觉察到没人在听，因为没人听得懂，于是叫来女儿，她念一句，女儿翻译一句：

新闻说，兄弟国家中国通过自身坚持不懈的努力，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很快就要超越四处抢占资源窃取别人劳动果实的美国，成为世界第一。

黎成颇为不屑，艾文听了扬起眉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太太又念了些什么，她女儿正在为大伙儿忙活主食，走开了，她就恢复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状态。后来几天，她每早都给他们念报，还专挑有关中国的报道。大家发现在古巴的报纸上找中国的消息很容易，不仅全是正面宣传，且动不动就是头版。

主盘更丰盛，尤其对食物紧缺的古巴来说，每个人的餐盘里都有两个鸡蛋，两片火腿，两块西红柿，两块烤饼，而只有艾文，什么都是一份，而且鸡蛋和火腿也被煎得丑陋无比。艾文阴沉着脸，忍着没吭声，吕伟对京昌说：“为了陪你潜水，艾文牺牲很大啊！”京昌说要把自己那张最舒服的床让给艾文睡。

虽说来古巴是为了让京昌潜水，但每个人也都想看看古巴的样子。出门前，老太太和女儿对他们千叮万嘱，说出门要看好相机和钱包，说除了供应社，无论在哪里买东西都至少要砍掉一半的价钱，还说如果碰到街头流氓寻衅，能忍就忍。

这样的叮嘱让吕伟不知是房东过于谨慎，还是古巴变了。可就算是古巴变了，也不易察觉，至少在街上看不出端倪，几年间哈瓦那似乎没盖一座新楼，原来的房子只是变得更旧，吕伟注意到曾攀上的一座旧楼如今已经塌了，就塌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无人问津。

京昌觉得和墨西哥的城市比，哈瓦那的街道更宽阔，人却少得多。确实，除了市中心的武装广场和小白宫一带，其他地方空空如也，作为首都，这里的人确实太少了。京昌说，古巴的集权制度为宏观调控人口流动创造了便利，他们通过发展农村和小城市，解决了人口拥入大城市的问题，做到了所有拉美国家都无法做到的事（大多数拉美国家的首都都有贫民窟，哈瓦那没有）。因为家乡发展得不错，所以没人认为搬到哈瓦那的生活会更好。可换一种说法，哪儿都一样穷。

沿海滨的马拉贡大街去武装广场的路，是吕伟最熟的一条。吕伟走前面，他们跟着，不发一言，只是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有时停下拍照，吕伟就坐在防浪堤上等，看着汽车唰唰地压过潮湿的路面，突然发现街上的老爷车没有以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毫无个性的韩国车。不可否认，当一辆老爷车摆在面前，外人看到的是经典的价值，可本地人却只看到贫穷和落后，像对待跳蚤一样急于把它们甩掉。所以在政府放宽个人购车限制后，更多古巴司机不惜搭上大价钱，用宽大舒适的古董车去换一辆在中国最廉价的韩国车。

此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老爷车们确实已经过了报废年限很久了。七年前，吕伟在哈瓦那街头拦过一辆“破拉达”[1]，二十年前在北京街头常见，那时人们就这样称呼它们了。而那最后一批消失在中国的拉达，全来了十几年前的古巴。那次吕伟一坐上那辆拉达就后悔了，屁股扎得慌，因为车座上的弹簧有一半都钻了出来，他像坐在钉板上的苦行僧；门还关不上，是司机下车帮他踹上的；打火的声音很大，像有人躲在后备箱里放了几个“二踢脚”；行驶时，他无意间往排挡的方向瞄了一眼，却看到了高速后退的地面。车况不济还能忍耐，可他发现车越破，司机越凶猛，他们觉得开破车不心疼，却忘了他们自己也在车里。

从那以后，吕伟就不在古巴拦“破拉达”了，只乘坐雪佛兰或克莱斯勒那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爷车。吕伟对它们的印象很好，不仅空间宽敞，行驶平稳，还有个有趣的细节。他注意过，很多这种老爷车里都备一根棍子，起初以为是司机防身用的，后来看到一个司机用那根木棍支撑后备箱盖，才明白它的用途。并不是所有司机都会预备棍子，有些人更懂就地取材，他见过用笤帚的，见过用树上掉下的树杈的，见过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瘸子借拐杖的，还见过有顺手抄起身边的小孩儿去撑着的。那些年他见了太多司机用太多东西去撑起他们的后备箱盖，但现在的后备箱可以自动打开了，打开后也不会掉下来了，这样一来，在古巴，那些笤帚、树杈、拐杖和孩子就只是笤帚、树杈、拐杖和孩子了。

在等待其他人拍摄打倒帝国主义广场上的五十三面旗帜[2]的时候，吕伟的后背被一个飞起的浪头打湿，他叫着跳起来，黎成看到了，指着他笑弯了腰，接着端起相机对准他，拍了张照片。那是他从房东家出来后拍的唯一一张，他每次举起相机对准某个地方都对上很久，食指就是不愿按下快门，他觉得没什么值得去拍，破败的东西他见多了，于是将视线从右侧的城市移向了左边的大海，这里海水的那种深蓝色，他倒第一次见。

京昌口渴，他现在很容易口渴，他说自己的淋巴在经历不断地放疗化疗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正常分泌口水。他们离开主路，绕进一栋废楼，找到一间小酒吧，酒吧里坐满了游手好闲的古巴爷们儿，上上下下将他们打量了几遍。他们沿吧台坐了一排，京昌要了杯啤酒。

黎成告诉了他们昨晚胡安跟他讲的。他们相互看看，都觉得没什么，京昌说这事儿又不是古巴才有，中国也有，艾文笑称美国只会干得更凶。京昌一口气把那杯啤酒喝了个见底儿，热烈地打了一串酒嗝，说：“唯一的问题是，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干这事儿的人都是对的人，可看看咱们胡安，那个一开口就脸红的小兄弟？算了吧，他不是干这个的料！他们这叫赶鸭子上架。因为在古巴人人都缺根筋，所以谁上都行，根本不管‘人’适不适合做这个，结果就发生了因为外语好、读过国际关系而被拉去当间谍这种傻逼事儿。”

“就偷偷看看别人邮箱，怎么也和间谍不沾边吧？”黎成辩解。

“我就那么一说。”京昌又要了一杯啤酒，酒保极力推荐另一个牌子，京昌没驳酒保面子，尝了，夸了，然后接着跟其他人说：“所以，事儿没错，错的是人。胡安是个出去了几年，弄懂了自己本性的老实人，和那些不了解自己本性的麻木群众不一样。”

“在这里，他会比别人过得累。”何光说。

黎成问：“我的意思是该不该劝劝他，让他别干了？怎么说都是监视咱们中国人……”

众人默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胡安家的经济状况，没人有资格劝他。

“他已经做了选择，我想那应该是唯一的选择。”京昌看了看吕伟，“你不是也说过吗？在古巴总是没啥可选的，所以，随他吧。”

旁边一桌的古巴爷们儿不知聊起什么，前仰后合地笑了很久，大伙儿被感染，聊了点高兴事儿，提到潜水，京昌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从前的潜水轶事，等他把第二杯喝完准备走人时。酒保又张罗了起来：“要不要再尝尝另一个地方产的啤酒？这是我们刚引进的一个牌子！叫……”

京昌问他们到底有几种啤酒。

酒保说：“这酒馆开了十几年，一直只有一种土啤酒，就是你喝的第一杯，直到两年前他们才有了第二种，而现在，已经有六种啤酒供顾客选择了！”

京昌没要第三杯，只是在离开时向酒吧老板换了点古巴人自己使用的比索[3]。

出门后回到主路，继续向市中心进发，酒吧老板追上来，凑到京昌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之后京昌告诉其他人，老板嘱咐他不要和别人说那些古巴比索是从他那里换到的，因为这是非法的，从前他们不敢换，现在敢了，只是谨小慎微。

“也许……你说得不对，”京昌看着吕伟说。

[1]前苏联轿车。八十年代曾做过北京的出租车。

[2]纪念死于美国制造的一起空难的五十三名古巴曲棍球运动员。

[3]古巴比索，又称土币，古巴可兑换比索和古巴比索的比价为一比二十五。

15

武装广场比从前热闹，几年工夫，古董摊多出几倍，占满整个广场，[1]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白人游客。一到那里，众人就散开了，艾文去了旧书摊，京昌跑到一个银币摊前面，黎成没接近任何摊位，只是走过时伸长脖子，却绝不靠近。吕伟清楚那里都卖些什么，就找了张椅子歇脚，叫了一杯莫吉托[2]。稍后，艾文带回两本旧书，京昌带回两枚银币，说是送妈妈，他说妈妈喜欢看上去值钱的东西，但不用真的值钱，黎成和何光什么也没带回来。

一同向广场深处的小巷走去。路过最后一个地摊，何光被摊上一堆闪亮的小东西吸引，躬身捡起里面唯一不懂怎么发光的东西，爱不释手。摊主声称那枚戒指已流传百年，上面嵌的还是少见的黑珊瑚。见她喜欢，吕伟要买，摊主开价二十五，她嫌贵，拉吕伟走了。

从武装广场通往小白宫的是一条曲折的巷子，穿行其间，吕伟才真切地感觉到古巴的变化。他看到了不曾在古巴见过的手机店[3]，尽管摆放在橱窗里的手机型号十分古老，还有一家又一家为游人新开的酒吧、餐厅、雪茄店和纪念品商店。街上涂鸦的、印在短袖衫帽子书包上的切·格瓦拉比几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多得令人反感。不知这里旧日模样的京昌、何光、黎成和艾文却乐在其中，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吕伟对所反感的只字未提。

巷子里，众人不停地被拉客的骚扰，他们拉你的胳膊，拽你的衣服，用力将你拉进他们的餐厅或酒吧，力气大得像个吃足牛肉的美国人而不是吃不饱的古巴人。这里还是古巴吗？什么让古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吕伟开始思考，却被更多上前兜售雪茄的小贩打断思绪，几乎每走上几步就会有个坐在路边的人问你两个问题：“中国人？”“苦黑巴？”[4]京昌说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到东亚面孔就断定是中国人而非日本人的只有古巴人。

中国人？中国人？古巴人嚷着，黎成对每个叫嚷的人挥手，他突然觉得古巴没那么糟，觉得自己变成了在嘉兴碰到的那些日本人，突然觉得终于有点远离家乡的意思了。想到这里，他就更用力地挥手，这时他完全不想弄懂那些古巴人说的第二句“苦黑巴”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在小白宫对面他们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下，第一个不为了做他们生意的古巴人，他拉着他们只为歌颂中国。显然他也看了当天的报纸，说的和清早房东老太太说的内容一致，什么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什么中国将击败美国成为世界第一。他还两眼放光地说：“上一届奥运会中国已经击败了美国成为金牌第一，那么经济上的世界第一还远吗？”众人刚要插嘴，他继续说：“当然不远！中国的成功证明了伟大的社会主义道路是可以取得让世界震惊的巨大成就的！所以同为社会主义的古巴离击败美国，成为和中国并列的世界第一还远吗？”这次大家学乖了，没人插话。果不其然，他提高嗓门说：“当然不远！”他们尴尬地等他说完，可他就是说不完，他讲了他这两年的婚姻状况，他的孩子多喜欢画画，他曾是古巴国家拳击队的队员等。碍于中古两国间的兄弟情谊，众人不忍打断他，可艾文不吃那一套，忍无可忍地插嘴，问他大伙儿想去的电影院在哪里，远不远？他指着路尽头：“当然不远！”话音刚落，一行人就整齐地冲着他指的方向跑去，边跑艾文边说：“那男人说的我一句都不信，除了他说他从前是个拳击手。”

入夜后，他们回到来时的巷子里，那里比白天更拥挤。吕伟看到了比过去更多的站街妓女，还有男妓，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窝里黑洞洞的。他们不刻意搜索目标，只是一脸迷茫地徘徊在人流里，不知下一秒会被哪股水流带走。他们每个人都像贾科梅蒂塑造的人物那么纤长，但半点都不枯槁，他们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覆盖着流线型的肌肉，每部分，甚至发梢和睫毛上都附着薄薄一层。不得不说这里人人都有一副好身躯，那几乎成了他们唯一的财富。大家在小白宫对面看的那场古巴电影里，充斥着以出卖肉体去换取生活必需品的桥段，那是现实的写照，但现实中他们要的更多，除必需品外，他们会用身体去换手机、笔记本电脑，或者用身体给爸妈换一台电视，给弟弟妹妹换个玩具。

找餐馆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白色短裙的黑姑娘，因为汗水，浑身黑亮。她的身材纤长又结实，白裙很短，每迈一步，内裤就露出一次，大腿根上的肌肉就跟着有弹性地抖动一次。看见这一行中国人，她将脸微微抬高，让眼眶里不再一片漆黑，让双眼暴露在众人面前，那是她叫卖的方式，她的目光划过他们每个人，停在黎成脸上，点燃了它。黎成红着脸，随手指着一家餐厅说，就在这里吃吧！餐厅里正有场表演，在一支标准的哈瓦那乐队的伴奏下，一男一女两个专业舞者正大跳着伦巴，动作热烈大胆，身体紧贴着活动，像做爱，于是中国人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位子。

京昌想起一个女人，在手机里查找她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大约持续了十分钟，餐厅吵闹，吕伟听不到电话那端的声音，结束前，“我们就在奥比斯波大街，你要不然过来一起坐会儿？”京昌此言一出，众人同时投去崇敬的目光。京昌告诉其他人那女人是他当年没追上的一个广院同学，老家在南浔，爸爸是做电动车生意的。“你们就住那片儿，宝狮捷听说过吧？”

吕伟夫妇说只知道法拉蒂。京昌撇了撇嘴继续说，她毕业后就跑去西班牙读西语，回国后不知在哪里混了两年，就跑到古巴来了，现在混成了古巴孔子学院的副院长，在这里认识很多人，没准能带他们去些好玩的地方。

之后京昌讲述了他俩读书时的故事，但没头没尾，难懂，吕伟只记得他说那女人对他动过心，还说那女人因为家底殷实，没什么大志向，总想起一出是一出，可正是这样反倒可爱。

吕伟问他那女人来不来，他说她正一个人在家喝酒，已经醉了，她说如果明天能醒过来的话就会出现。

他们散步到圣弗朗西斯科广场，吕伟突然想起七年前曾在广场南侧的修道院住过，那里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在广场边上停了排崭新的蓝色车牌的国营出租车，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一团和气地聊天，看见他们就疯了似的上来抢生意。他们刚要钻进队首那辆，黎成指了指停在马路对面的一辆宽大的天鹅牌古董出租车。

走近才注意到是辆黄色车牌的私营出租（黑车），司机是位老伯。

问他为什么把车停在广场对面待客，他说自己的车比其他出租车更讨游客喜欢，所以只要他的车停在那里，游客就只挑他的车坐。

“因为这个，那些年轻人就不让我在那里排队了，他们说见我停在那里一次，就收拾我一次，所以我只能停在这里，生意是少了些，但有些眼神好的家伙还是会上我的车，就像你们。”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广场拉活儿？”京昌问。

“为了赚钱啊，这里生意多啊，伙计！”

“现在其他司机还找你的麻烦吗？”黎成问。

“自从我停到这个又远又暗的地方，他们就饶过我了。”

“每天都冒着被打一顿的风险，值得吗？”黎成又问。

老伯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你们都是从富裕地方来的。”

黎成安静下来，不再发问。

回小旅馆要二十分钟，他们就聊了二十分钟。老伯告诉他们，三年前他还绝不会和外国乘客聊天，甚至不会多说一个字，他说他们自小就被教育不和外国人说话，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

“可看看现在，我天天学英语，我和外国人说的话比和老婆孩子说得还多，我们几乎只和外国人说话，我们只喜欢和外国人说话，看看你们外国人多神奇，只要能让你们开口说话，我们的口袋就能鼓起来。”

“哪国人让你们的口袋鼓得最快？”

“不一样，每个行当不一样，卖雪茄的全靠你们中国人，做酒店的全靠英法的老年人，我们嘛，不能说靠哪国人，而是要靠所有外国人的老婆。你们也知道哈瓦那日头毒，老婆们怕晒，所以在城里都不愿意走路，只会向我们挥动她们的白手，她们一挥手我们就财源滚滚了。”

“看来不只是外国人的嘴巴，连他们的手也能让你们发财。”艾文插嘴。

老伯坏笑着，指着站在路边的妓女：“她们是例外，她们的嘴巴和手能让她们自己发财。”

天鹅沿着马拉贡的防浪堤飞驰，橙红色的路灯下，银白色的海浪接二连三地跃上公路，浪尖一次次扫过右侧车窗，发出哗哗的声音。老伯问他们是不是只在古巴旅行，说希望他们包了他的车。吕伟夫妇说来古巴主要是为了让京昌潜水，所以后天就离开哈瓦那去海滨城市西恩富戈斯，等京昌如愿以偿后再一起去智利，然后去复活节岛完婚。

老伯听后由衷地感叹：“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复活节岛，听起来妙极了！”

“你以后有机会去的。”京昌说。

“我？哈哈……我这辈子就在这里了，哪里都去不了的。”

黎成听了不禁瞟了眼后视镜，那儿有老伯一双笑眼。

出租停稳，黎成抢着付钱：“别找了。”

[1]经济危机对脆弱的古巴经济形成巨大冲击，导致政府财政严重受挫，政府不得不在几年内陆续放宽了私人房产交易、私人购车及个体户牌照的发放等多方面限制，致使民间资本在短期内活跃起来，出现了国退民进的现象，让更多本已心如死灰的古巴人看到了商机，蠢蠢欲动。

[2]古巴特色鸡尾酒。

[3]二○○八年劳尔·卡斯特罗解除了个人持有手机的禁令，三年间手机持有量激增。

[4]COHIBA，古巴名牌雪茄，中国游客挚爱的品牌。

16

房东女儿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像他们刚从战场归来。她请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端出预先泡好的茶水，自己也坐下，问他们觉得古巴如何。想起早晨她们母女对中国的赞美，大伙儿纷纷回赠了那份心意，甚至包括黎成，可她并不领情，只是摇头苦笑。她知道吕伟来过几次，问吕伟觉得古巴有没有变化，吕伟说变化很大，而且变得很快，像八十年代的中国。她迷茫地问，那么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吕伟问她觉得现在的中国如何，她想也不想地说：“哦，那就是变好了。”

京昌无聊地取出平板电脑准备玩游戏，看见游戏开场画面，房东女儿好奇地问：“这是电影吗？”京昌说是个游戏，她感叹：“这个游戏像电影一样啊！”她说别看她三十几岁了，可从来没用过笔记本电脑，更没用过平板电脑。“胡安倒是从你们那里带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可他把它当宝贝一样，碰都不让我碰！”

“他说过，那是他在中国那么多年后，唯一能带回来的东西。”何光说。显然何光误会了胡安的意思。

房东女儿干笑了两声，“他不该回来，是我们拖累了他”。

大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上过网，她说偶尔会去市中心的网吧，但那里很多网站上不去，她还说百姓家里不允许安装网线，除了个别的家庭旅馆，或有专业需要的人，比如科学家、医生或艺术家，他们可以申请，但要经过漫长的审核，就算批准了，能登录的网站也有限，必须和他们的工作有关。

说到这里，她细心地给大家的茶杯里兑了水：“但我们家很快就会拥有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了，想起来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里的电脑贵吗？”

“不，我可不在古巴买，这里的电脑又贵又落后。去佛罗里达买，我们的爸爸住那里，他给家里买了一台，我们去取。”

“你们能去美国吗？”

“探亲，签证很、很、很、很、难，”她一连说了四个“很”，“所以没法常去，我们家每过三四年就会派一个人过去看看他。”

“胡安说到过你们的爸爸。”

“他怎么说的？”

“很含糊，只说他很多年前离开古巴，去了美国……这么多年了，你爸爸现在是美国人了吧？”

“他从前是哈瓦那大学的教授……很多年前卡斯特罗先生不知道因为什么，一赌气，开放了国境一段时间，他说你们想走就走吧！结果很多知识分子真走了，包括我爸爸。”

艾文问：“你们怎么没一起去？”

房东女儿故意扭过头，没回答。

何光问：“你们怎么没一起去？”

“当年爸爸说，如果他在美国混得好，就把我们接过去，他不想让我们陪他冒险。”她轻叹，“可胡安却一直记得是他抛弃了我们，他那时太小，不懂事，这些都是他后来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然后还深信不疑了……所以他和爸爸接触很少。”

“那么他现在混得好吗？你们的爸爸。”

她哼了一声，“很明显不好，因为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反倒是在这里，才比从前过得好了。有时候爸爸会在电话里开玩笑，说让我们把他接走。”她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个原因，当年美国担心卡斯特罗放过去的人里面混着间谍，所以严格控制那些人和家属接触，当时最少也要三年才能接触一次。后来这法令被奥巴马废了，其实奥巴马不过是卖了个乖，他也清楚，古巴老百姓能有几个有那经济实力没事儿往美国跑？”

“这些我们知道，可你们的爸爸，他不能回来吗？”京昌问。

“可以，当然可以，前几年政府召唤过走掉的那批知识分子，‘你们想回来就回来吧！祖国欢迎你们！既往不咎，祖国等着你们回来发挥余热！’结果听了这种话，那批人就更不敢回来了。爸爸他说过想回来，是我们不让。多有趣……他去美国的时候，不想我们陪他冒险，他想回来的时候，我们不想让他冒险。”

京昌无奈地笑了笑，“你拿到探亲签证了吗？”

“这次我妈让胡安去……她想让父子之间多些了解，修复一下关系。爸爸走后，胡安只在十七岁那年去见过爸爸，只有几天。”

“胡安？……刚从中国收回来，能再放他去美国？”大家疑惑地望着她。

她扬起眉毛刚要说下去，胡安回来了，微笑着冲众人点了个头，就用西班牙语和姐姐说起了话。随后姐姐转换成英语问他，出境许可[1]和签证材料有没有准备好。

胡安说已准备妥当，约好后天去美国利益处[2]排队。

“真能拿到？”黎成表示怀疑。

“运气好的话……”胡安苦笑，“你们真应该去看看那里的队有多长。我记得去中国前，利益处门口好像没什么人排队是吧？”

姐姐努努嘴，表示他没记错，“是这几年一下子多起来的”。

艾文进屋睡觉去了。大伙儿继续和姐弟俩聊天。京昌向姐姐告了她丈夫的状：“你能不能请他别再向我推销雪茄啦？”

姐姐不好意思地笑：“我会跟他说你们都不抽烟。请原谅他，他现在没事做，只能靠私下里卖点雪茄挣钱。他和我一样，不在以前的地方工作了，我们当时都不想为了挣那一点点工资累死累活的，都觉得做些生意能赚多些，结果不干了却发现真没什么可干的了。”

“下海！”京昌说，“我们中国当时管这个叫‘下海’。”但很显然这是个中国人才理解的词，如果直接翻译成英语，几乎和去海里潜水没区别，于是他们聊到了潜水。

京昌问姐姐知不知道古巴最好的潜水点在哪儿，她想着说了两个，都是京昌知道的，但她又说现在并不是潜水的好季节，古巴的冬天尽管很热，可海上风浪很大。

一席话让京昌又开始焦虑了，一宿没睡踏实。

众人相继睡去。和昨晚一样，黎成留到了最后。

“没事吧？”黎成语重心长地问胡安。

胡安不懂。

“今天不是新工作的第一天吗？没事吧？”

“我以为会有什么，可没什么……”胡安低下头笑了，“只是些和我无关的事，一些简单的句子，一些陌生人的名字……只是些汉字……”

黎成起身回了房间，把胡安留在沙发上。

[1]次年十月古巴政府出台新政，从二○一三年一月十四日起，人民凭护照即可出境，不必再申请出境许可。当然，能否得到目的地国签证仍是人民面临的难题。

[2]在古巴对美国大使馆的称呼。

17

一如昨日，起床时那张行军床已经折好靠墙。他们集合在餐厅，房东女儿收走了要洗的衣服，开始上菜，次序和昨天有所不同，但怎么艾文都是最后一个。

房东老太太换了条黑色绣花长裙，胸口别了一支精致的胸针，拿着早报坐在了他们身边，清了清嗓子，刚要朗读，突然想起什么，叫来了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女儿，然后又开始清嗓子，终于在窗外的鸟儿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头版头条：兄弟国家中国，自行研发的高速铁路经过测试，最高时速可达五百公里以上！”念完，老太太悄悄看了看其他人，又说：“你们中国的高铁是世界上最快的！天啊，也就是说一个多小时我就可以到圣地亚哥了吗？比美国和日本的火车还要快啊！”

黎成打岔说没那么快，就三百多。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望向其他人。黎成还没说完：“跑得没那么快就算了，而且还……”吕伟猜到他会说什么，立即用中文制止了他。不是为了在场中国人的脸面，而是为了在场古巴人的。黎成会意，没说下去，只是强调平时跑不了那么快。

老太太继续念，在不远的将来，中国会帮助大部分南美国家修建同样的高铁。“呵呵，南美国家……当然是先帮我们古巴修了！”

大家说那是一定的，口气就像这张桌子旁的几个人就能把这事定下来一样。

后来两天老太太找来更多有关中国的报道。她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读着在古巴那完美的中国。乍一听，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后来脸皮厚了，就跟着一起吹。吕伟到过不少国家，这是第一个自己吹牛外人跟着高兴的地方。

门铃响了，房东女儿去开门，大家听到另一个古巴女人的声音，然后由房东女儿带到他们眼前的却是个瘦高、卷发、戴个小眼镜的中国女人。看到她先打招呼的是京昌，其他人猜到了她的身份。那女人让别人叫她小平（她就三十几，却有十五年党龄，后来大家叫她“小平同志”）。她当时还没醒酒，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这让她的西班牙语听起来更地道。她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跟中国人说的，是跟房东老太太，“哎呀！这房子是您的呀！我在哈瓦那住了这么多年，每次从您家门口过，都心想这房子是谁家的？太他妈好看了！”

趁着房东女儿做翻译，“小平同志”瞟了京昌一眼：“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京昌对她笑了笑。

小平转头继续对房东老太太说：“就算我的朋友们不住在您的房子里，我觉得自己也会忍不住哪天来敲您的门，进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进来觉得怎么样？一定失望了吧？”“小平同志”双手成作揖状，“早知道里面这么漂亮，我就不该犹豫那么久都没进来！”“小平同志”和老太太聊着，大伙儿在边上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她。和老太太聊完，她又和房东女儿聊，等聊到那对古巴母女都说不动笑不动了，她才坐下和他们说话，没说两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雪茄扔给大家，“我自己卷的，尝尝”。门外传来鸣笛声，她想起门外还等了个司机，她说在国内的时候自己就爱忘事，来了古巴就更健忘了，还说古巴适合退休的人定居，但她享受这提前退休的状态。

门口有辆宽大的鲜红色古董雪佛兰，算上魁梧的司机，一行七人毫不费力地坐了进去。雪佛兰把哈瓦那转了个遍，“小平同志”让他们看清了这里今日的模样，向导般介绍着经过的每条街道。黎成侧耳听，冷眼看，就是提不起兴致，打算明天不出门了。

白天路边没有站街妓女，却晃荡着成群身着艳丽民族服装的妇女。她们提盛满鲜花的竹篮，绑或红或粉的大蝴蝶结，穿层叠的拖地洋裙，化马戏团丑角一样的妆。她们是供游客合影的模特。拍照中她们会冷不丁在男游客脸上留下宽阔的唇印，但因大多长相寒碜，所以一旁的老婆并不吃醋，反会安慰丈夫。

过去，干这行的不多，市区全转下来也就碰上三两个。如今她们无处不在，充斥街头巷尾。虽被统一管理，还是拉帮结派地瓜分了闹市，头目多是混得最久的熟面孔。虽地盘界限分明，但为抢客大打出手也是常事。几天后众人就在大教堂门口旁观了一次互殴，俩老模特迟缓地用花篮不停砸向对方脑袋，松垮的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鲜花飞散，孩子们跳着脚鼓掌，晚钟恰巧响起，场面像一场盛大婚礼的完结。类似的行业竞争不断，游客却从中获益，比如合影收费就没和哈瓦那的物价飙升，多年不变，而且现在游客只和一个模特合影，照片里就随机出现几个模特的身影，物超所值。

过去，专职与人合影算不劳而获的丢人行当，不少本地人觉得她们还不如妓女，吕伟曾亲见她们揽客时被本地人大骂，骂她们丢了伟大社会主义国家的脸。可现在呢？除不慎被强吻的男游客，没人嫌弃她们了，人们反而争相申请牌照加入她们。这里人人都迷上了不劳而获，迷上了取巧，胡安变得珍稀起来，像胡安的姐姐、姐夫那样守株待兔地占领了大街小巷，比着糟践自己去获取和游客合影机会的妇女倒成了保守派，至少她们有所牺牲。

逛到中午，小平把他们带到一家烤鸡店，站在门口吕伟才记起当年来过，当年在里面大啃鸡腿的是一水儿外宾，本地人不让进，短短几年里面就有了不少古巴人，富人。古巴太阳大，惯于披金戴银的富人容易认，因为他们发光。一行人坐在角落，将两只整鸡一扫而光，黎成说这是最近吃得最像样的一顿。酒足饭饱，“小平同志”说下午要去一家华人报社看望一位老人，叫其他人一起去。

饭后小平先把他们带回她家避暑，一栋之前不曾注意的马拉贡海滨新公寓。小平说这公寓仅限外国驻古巴工作人员居住，房租说出来吓人，亏得公家出钱。公寓大堂气派，前台热情。她的公寓在顶层，房间通透，阳台宽敞，站那儿还能俯视整个哈瓦那，虽然有些惨不忍睹。京昌最早离开阳台，他说再看一会儿就要哭了。

大伙儿躲在她家避过了哈瓦那全天中最热的两个小时。京昌惊讶地发现这里能上网，就疯了似的搜索潜水信息。小平告诉他楼下住了个沉迷潜水的央视记者，这两天介绍他们认识，到时可以从她那儿了解情况。正聊着小平一拍脑门冲进厨房，给每人倒了杯朗姆酒，每杯都满的要溢出来。又打开电视，说这里能收到央视。吕伟注意到电视旁摆着做成复活节岛石像模样的空酒瓶[1]。注意到的不只是吕伟，艾文指着酒瓶问小平它的来历，小平说去年智利矿难，那央视朋友去现场报道，自己正好闲来无事，就跟着去了。酒是在智利机场买的。

黎成问她觉得智利如何。她灌了一大口酒，说智利治安是南美最好的，出门安心，但智利人冷漠，装腔作势，远不如古巴人热烈。“在圣地亚哥，男人最时髦的装扮就是穿双沙滩鞋，穿件衬衫或有领子的短袖，然后把羊绒衫反系在肩上。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出他们穿的是便宜货。”小平生怕其他人想象不出，跑回卧室翻出件长袖衣服绑在肩头示范，还模仿他们走路时趾高气扬的样子。

黎成不关心智利人，只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小平仰脖喝掉杯里剩余的朗姆，说因为那次的救援时间很长，央视朋友又不必一直守在事发现场，所以两个女人把智利玩了个遍。她告诉黎成：“圣地亚哥以北，除了瓦尔帕莱索，其他都不用去了，都是沙漠，都长得一样。去南部！南部好玩！我们去了火地岛，风景特别好！还到了最南边的港口，运气特好，看见了漂浮的冰山。”黎成问：“从那里去南极的人多吗？”“不知道，那里人不少，分不出谁是去南极的。”“你去的那次贵吗？”“还行。”“还行是多少？”小平没想到黎成会刨根问底，有些不耐烦，“两三万吧”。

黎成心想，也许够吧？万一够呢？

小平问，你们刚才说要去智利，去多久？

艾文指着何光和吕伟说，他们下个月在复活节岛结婚，大家先去智利玩两天，然后转机过去。

小平拿起空酒杯走进厨房，像打水一样又端了杯满满的朗姆回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复活节岛吧！”她说，“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我不参加婚礼都成，等你们办完事，咱们在岛上玩玩，我只是想就个伴，古巴是好，但待久了也腻味。”

“欢迎。”当晚吕伟夫妇回到小平家，何光偷偷上网给她订了间房。“小平同志”成了第三个可能去观礼的朋友。

“真给胡安他姐说着了！”闷头查找潜水信息的京昌从网络里回来了，“只有古巴自己的潜水网站注明了现在不是潜水季节，我在中国上的国外网站没一个告诉我这些，这不是坑人吗！”他看上去很生气。可以理解，来古巴潜水升级几乎是他这次出游的唯一目的，除了那个其他人不知道的路上凑够三个姑娘的事。

小平说：“明天我安排你见见那个央视朋友，你听她怎么说，也许不那么绝对，她说过冬天在古巴的南岸和北岸潜水有些不同。”

不知不觉间温度稍降，他们再度出发。经过厨房，发现橱柜上摆了一排哈瓦那俱乐部[2]的空酒瓶。小平说，喝得晕晕沉沉的时候是一个中国人最容易和古巴人民沟通的时候。

红色雪佛兰在等。秋千一样荡了几下，停在哈瓦那唐人街口，吕伟到过那儿，世上唯一没几个华人的唐人街，连服务生也是穿唐装的古巴黑人和穿旗袍的古巴黑女人。

打发走了司机，穿过那些比嘉兴餐馆名字更怪的中餐馆，他们停在街角一幢红砖砌成的老宅前。砖墙一角有道灰门，门牌上“光华报”三个黑字，下面是那三个字的粤语拼音和西语翻译。小平敲门，没人应，他们要走，小平拦着，说每次都要多等一会儿。半分钟后门开了条黑缝，露出个中国小老头的脑袋，陈社长。里面暗，外面亮，他眯起眼，用了很久才认出小平。报社的门廊暗淡，墙被粉刷成白和粉绿两截，挂着镜框，四句毫无关联的题字：“天下为公，世界和平，侨社消息，中华文化。”小平和陈社长以粤语交谈，除了何光偶有接话，没人能插上嘴，亏得陈社长体贴，叫其他人随意参观。报社虽只成立了数十年，却像有数百年历史。因为空间过大，无人清扫，每个角落都盖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墨，油墨上又囤积着厚厚的尘土，尘土上再被泼溅上油墨，层叠错落，像沉积岩。走廊里几排摆满铅活字的字库架延伸至昏黑的最深处，扶着它们，就着跳动着的白炽灯光拐进印刷车间，那儿更脏更乱，堆满了能用的或废弃的机器，也更暗，只一扇布满蛛网的小窗透进微光，像牢。他们急着回到门口，陈社长紧握住吕伟的手道贺，看来有人透露了婚讯。

何光告诉吕伟，多年来报社的运转全靠陈社长一个，他独自采编、排版、印刷、捆绑，甚至负责搬运，还能保证每周发行，只是印量不大，每期最多五百份。众人再次环顾，不知他如何独自在这样的地方度过这么久。陈社长取来几份油墨未干的新报送大家。报纸采用老式黑白印刷，排版也不齐整，有不少多余的空格空行，一排印刷体的字里也会冒出手写体的字，吕伟猜是那些字的铅字块已经遗失。内容上，除少部分古巴新闻和大部分置后的国内新闻、不知从哪里搜集的民间故事、生活小常识和陈社长亲手绘制的报花之外，边角处还塞了不少小广告，比如唐人街上谁家老人病故，谁家添了新丁，谁家孩子考进哈瓦那大学。

陈社长笑问：“你哋觉得點样？”大家说：“一个人能把一份报纸办成这样，简直就是奇迹！”这是所有人当时唯一会说的，连黎成都说了违心话，其实看到这样一份报纸，他只觉得有一丁点心酸。大家众口一词，只有小平唱反调，指着几个多余的空格摇头，指着第二页中间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故事说：“您忘了，上周这故事登过了。跟您说过呀，用过一次的就收到里面的档案柜去，不然就容易重复，会让人误会《光华报》没东西可登了，对吧？”陈社长努着嘴点头，找来笔，在几个多余的空格处做了标记。其他人凝视小平此时严肃的脸，想起今早对房东无端献媚的她。

趁社长在标记，“小平同志”说，中国人在古巴的生活很安逸，但有一点须谨记————要随时清楚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在古巴的国人很容易被古巴人对中国人表面的热情和拥戴麻痹，可真把他们当成兄弟之后，就一定会发生什么，尖锐地提醒你古巴人和中国人之间的那道鸿沟的存在，到时候受伤害的往往是中国人。

黎成记住了小平的话。

小平小声说：“社长是自己人，活得不容易，能帮就帮，本来这里的华人就少，再不抱团儿，以后就没团儿可抱啦！”

大家点头，望着陈社长，他手握的铅笔头正迟缓地移动在那些错误之间。小平继续说：“对待古巴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嬉皮笑脸地打哈哈，什么都别当真。”等陈社长记完，小平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他，用粤语叮嘱了几句。

告别时陈社长打听了婚礼日期，并再次道喜。

走出唐人街，问小平给了陈社长什么，她说是从央视朋友那里偷来的新闻稿，她每周都偷新闻稿给陈社长。她说几年前第一次看《光华报》，觉得内容太少。

小平还说：“央视朋友知道我一直从她那里偷新闻，她其实也想帮忙，可胆子小，怕担事儿，所以不挑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笑了笑，“有时她会故意把新闻稿放在面上让我偷，有时会把它们故意落在我家。”

[1]特雷斯牌皮斯克珍藏白兰地，智利随处可见的旅行纪念品，复活节岛上却不曾见过。

[2]朗姆酒品牌。

18

“小平同志”指着圣弗朗西斯科广场西侧一间餐厅，说劳尔·卡斯特罗在那里宴请过几年前到访的中国元首。黎成一听，立刻想要进去尝尝，“就算进去喝杯水也好！”可当时其他人都不饿，就决定明晚再满足他。他们在广场东面的咖啡馆坐下歇脚，大伙儿要茶，小平急了：“喝茶干吗？喝酒！”每人喝了杯朗姆，然后决定回小平家一起下厨做顿晚饭。

路边照例停着昨晚那几辆新出租车，小伙子们也和昨晚一样，温和地攀谈，激烈地拉客。众人不自觉地望向对面，那辆蓝色天鹅还在。于是不顾年轻司机如何套磁，他们还是径直走向对街。老伯笑脸相迎：“嘿嘿，又是你们！”上车后他们继续昨天的话题开聊。

驶过那排年轻司机的车时，最左侧的黎成瞧见两个司机叫骂着追车跑了两步，边跑边挥动拳头，黎成漠然地瞅着他们，而车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和老伯的对话上。

老伯问大家明天有何打算，要不要包他的车，他们说想租车自驾，去离哈瓦那两百多公里的鬼镇（美国人还在古巴作威作福时，那里有古巴最好的温泉和疗养院）。京昌说，现在那里该是荒无人烟！老伯犹豫，说这车比他还老，在市内随坏随修，跑长途的话八成会坏在半路。何光打圆场，说会去租车行看看。片刻，老伯想起什么，发起愁来，原来每逢圣诞都有大量欧洲游客拥入哈瓦那，导致全市缺车，租车行也不一定有车。

“祝你们好运！”老伯在他们下车时说。黎成又抢着付车钱，还有和昨天一样多的小费。

大伙儿在小平家玩到很晚。吕伟和黎成抱着央视看个没完，何光和小平聊着古巴，京昌抓紧查找更多潜水信息，艾文带着泳裤溜上天台游泳。

冬天的古巴，白天仍炎热，夜里还是很冷，一个来回就冻得后槽牙打架。他爬上岸，披上浴巾，面对灯光稀零的哈瓦那站着，耳边传来悠扬的潮声。

他回想在古巴的这两天。他不喜欢这里，他感到被歧视，于是下了个决心。

几分钟后他要走，却发现门被反锁了。他先故作镇定地寻找值班工人，没有，然后寻找紧急通道，没有。他慌了，联想到房东老太太明天的读报内容，头版头条：“昨晚一美帝贼子冻死在哈瓦那高级公寓天台！”又一想，古巴新闻置后，少说她也要个把月后才能读到了，那时何光都完婚啦！他们还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呢！艾文从没像现在这么胡思乱想，越想越怕，他终于拉下脸来准备呼救，却不知用什么语言，英语？汉语？西班牙语？犹豫了好久，干脆喊：“喂！啊！哎！”

没人理。

他冷静下来，回忆小平家窗户的朝向，回忆中午在她家阳台上看到的是哪片风景，找到后，把身子尽可能探出栏杆，冲不远处亮灯的窗狂呼。一阵夜风袭来，刮得他双脚离地，险些翻落楼下。生死一瞬，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份古巴报纸的头条，“在伟大社会主义古巴的感召下，美帝贼子深感罪孽深重跳楼自尽”。想到这里，他使出吃奶的气力把身体扛回了栏杆里边。

与此同时，看到京昌为就要泡汤的潜水计划急得抓耳挠腮，小平叫来那央视朋友，牛施慧，因为央视在古巴建站没几年，她是元老，之后就尊称她为“牛元老”。

她对京昌说，既然来了就不妨去试试，但因为风浪大，不可能浮潜，而且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出海。

“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牛元老”皱着眉问。

何光把电视静音，大家竖起耳朵，屋里刹那静如寒夜。黎成说是浪声，其余人纷纷起身探查，随着某扇窗被打开，艾文的呼救声猛灌进来。小平立刻联系值班室，天台的门开了，值班大爷用手电照见个蜷成一团的白人，这时艾文不再像墨西哥人了，颜面惨白脸蛋通红，像个纯种爱尔兰人。大爷把他扶到门前，用蹩脚的英语讲那门关不得。下楼时大爷咯咯坏笑，问艾文是哪国人，艾文说他来自英国。

艾文冲了半小时热水澡，吕伟递毛巾给他，他说自从来到古巴就开始倒霉，原来世上还真有不适合美国人去的地方。“你们陪京昌去潜水吧，我就不跟去了，你也看见了，我很难在这里活下去。”他从浴帘后探出打满香波泡沫的脑袋，“我想回墨西哥等你们，行吗？”吕伟点头，但觉得他说在古巴受罪只是幌子，回去找女雕塑家才是真的。

把酒言欢到深夜。大家都有点醉，纷纷亮出最近干过的荒唐事。京昌说住院时，一晚起夜，打翻夜壶，却因值班姑娘漂亮，自己偷着拖了一宿的地。艾文讲了那天和女雕塑家独处时发生的事情，大伙儿夸他老实，说他大可以讲刚才自己是如何被困在天台的。小平和“牛元老”讲上个月闲来无事，跑去哈瓦那小剧院看了场话剧，进场时她们就觉得奇怪，观众全是家庭主妇，开演才明白，演员全是裸男。“很开放，那些光屁股的男人就那么立着杆子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小平说当时吓了一跳，别说古巴，就是欧洲，这样的演出也不多见。说完，众人一阵沉寂。艾文问现在是否还在公演，也想见识一下。她们说早演完了，“后来我们每场都去看，一直看到公演结束。”又一阵沉默。“干杯！干杯！”“小平同志”嚷着。

“你先生也在古巴工作吗？”京昌浑水摸鱼地问她。

“谁告诉你我结婚了？我还没结呢！”

虽然没觉得和小平之间还能有什么，但京昌心中仍是一阵窃喜，可是刚自以为到古巴来又多了个可以圆的梦，“小平同志”就接着说：

“我和男朋友各忙各的，他在香港，我俩一年都不见得见一面，结婚还是没影的事呢！”说完无奈地笑了笑。

“分居两地多久了？”

“三年整。”小平不假思索。

“反正我知道的分居两地的都没好下场！”京昌说。

“滚吧你！”小平同志说。

“过得苦闷吧？”京昌问。

小平同志迟疑了片刻，“滚吧你！”

黎成看了看手机说很晚了，别打搅她们休息，众人昏昏沉沉地起身告别，和她们相约明晚一起去劳尔请客的餐厅吃饭。出来街上一辆车都没有，他们在时有时无的路灯下向住处走着，此时整个哈瓦那都静止了下来，无声无息。他们跌跌撞撞、蹦蹦跳跳地走出半里地，京昌大喊一声，带起了远近一片狗吠，艾文觉得好玩，也跟着喊，野狗再次叫成一片，接着吕伟夫妇也叫了两嗓子，这时黑暗中已有泛着绿光的狗眼盯着他们了。艾文穿着拖鞋，将没还的浴巾当斗篷系在背后，疯了似的奔跑，让斗篷随风飞扬；他大笑，整个哈瓦那只有他的笑声，其他人在他身后大喊，跑快点！再跑快点！整个哈瓦那只有中国人在喊。

胡安和姐姐等在门后，和昨天一样的慰问，胡安姐姐和昨天一样请他们坐在客厅，为他们倒上安神的茶水。胡安明天下午请了假，要去美国利益处办签证，大家醉醺醺地祝他好运。

房东老太太换了身更漂亮的衣服，拿来更多报纸朗读：“中国‘两会’成功召开！”

黎成窃笑，“两会”早闭幕了，明年的还有两个月才召开。黎成常说，作为嘉兴这种全国文明城市的市民，最清楚“两会”何时开幕闭幕，看街上何时彩旗飘扬，贴满文明标语，何时彩旗变彩条，标语被涂鸦就能知道。除此黎成还有特殊方法，看每年“馨梦缘”哪天被查封哪天重新营业。嘉兴的“两会”比北京的要长，北京“两会”开幕前，嘉兴提前召开预备会议，闭幕后再学习贯彻中央精神。就在那一前一后的两个本地会议期间是嘉兴一年中最热闹的，所有高档餐饮、洗浴、保健按摩都人满为患，供不应求，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查封“馨梦缘”这样的地方？

房东老太太放进屋几个陌生白人参观。胡安的姐姐跑来感谢大家，说小平今早来电说“牛元老”的法国记者朋友的朋友们趁圣诞假期到古巴玩，订不到酒店，小平就力荐了这里。“那几个法国人相当满意，太好了！”她乐开了花，大家问法国人哪天入住，她说就在他们离开哈瓦那去西恩富戈斯那天。后来从胡安口中得知，他姐这么高兴不仅因为生意一茬茬地接上了，更因为法国人付的是全价。事实上因为胡安，因为他们是旅馆的第一批住客，她们只收大家半价，现在有人愿意出全价，自然是求之不得。胡安他姐刚走开，房东老太太热泪盈眶地抖了过来，连声道谢，碍于沟通困难，除了一句谢谢，众人只能通过她激动难抑的表情揣测她此刻的心情。

他们收拾行囊，准备租车去鬼镇，黎成不觉得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有啥可去，想留在哈瓦那等其他人晚上去劳尔请客的地方吃饭。

第一个租车行的车被租光了，解释和开出租的老伯说的一致。第二家、第三家情况也一样，这是来古巴前没预料到的，他们担忧，假如租不到车，不但今天没法去鬼镇，明天也没法去西恩富戈斯，到不了西恩富戈斯，京昌的潜水计划就彻底泡汤了。就这样，他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最后一家。

进门没等开口，办公桌后的职员就告诉他们没车了！刚要走，职员喊来经理，经理喊住他们，带他们来到车行后面的停车场，指着一辆在中国还没上市的奥迪说可以租，他们均感意外，经理笑着说了句类似“上面有人”的话，然后开价两千一天（一万三千元人民币左右），显然他把中国人想得太富了，京昌告诉他这价钱能在中国租十辆奥迪，艾文说以这价钱租二十天就可以在美国买一辆了。经理看他们嫌贵，却不肯降价，和身边的职员交代了两句就走开了。一行人正要走，职员拉住他们，鬼祟地将他们带到街对面的停车场，问他们谁能开大车，大家心想吉普车再好不过，结果被带到一辆卡车跟前，他指着说这个可以租：“这是我们平时运货的，过节闲下来没用。”

京昌要租。“别看我没驾照，我八岁就开解放了！”

吕伟夫妇坐过很多次他开的车，现在才知道他没驾照。

“也不是没驾照，有是有，买的。以前住大院的时候，我爸的勤务兵教我开过解放，这车估计是中国以前援助古巴的，叫江淮轻卡，年头还不如解放呢，只会更好开。”他跟职员回去办手续，等他们回来，吕伟问他有多少年没碰过卡车，他说也就二十几年。见其他人犹豫，他要过钥匙，跳上车，绕着停车场兜了一圈，探出头说没问题。何光攀了上去，然后是吕伟和艾文。挤进去才发现卡车只有一排座，吕伟说从小就梦想能坐一次车斗，说着爬到后面。本来一排三人坐得下，可艾文也陪吕伟翻进了车斗。

他们颠荡着上路了。从后窗里望着京昌头发稀稀拉拉的后脑勺，艾文终于知道为什么京昌长得不咋样却有大把女人喜欢了。“在美国，姑娘都喜欢会开卡车的男人，但她们不喜欢卡车司机。中国呢？姑娘也是这样吗？”吕伟笑着摇头。没想到卡车后窗隔音不佳，问题被京昌听到了，“我认识那么多姑娘，没敢让一个知道我会开卡车。现在中国姑娘喜欢那种最好连卡车都没见过的男人”，他扯着脖子喊。

还没出哈瓦那太阳就出来了，还越来越毒，车斗上的铁皮瞬间被晒得滚烫，幸好车斗里有些破布可以垫在身下，艾文把那块平日里盖货物的帆布拉到了两人身上，他俩蒙头躲在里面。虽然帆布又硬又厚实，却无法挡住所有强光，只是将它变得柔美，两人面对面躺着，气氛怪诞，艾文说这场面让他想起和女雕塑家相好的时光。

吕伟很尴尬，给黎成去了电话。听说他们租了辆卡车，他没惊讶，只说幸亏没跟去。然后他告诉吕伟自己正和胡安在美国利益处门口排队，这更令人惊讶，“你不是不想上街吗？”吕伟问：“嗨，在旅馆待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聊了，胡安从单位回来后说要去排队，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那里看看，我就一起过来了，正好我也想看看古巴的美国大使馆是个什么样子。小棺材！排队的人可真多！”

确实，以目前的速度，排到利益处门口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此时他们刚拐过街角，贴着利益处高高的围墙，离大门还有七八十米，和黎成在上海美国领事馆排队时的情况不同，这里的队伍是无声的，而在上海排队的时候，黎成觉得自己像被塞进屠宰场等着挨宰的牲口，他觉得古巴人正处在善于排队的阶段。

黎成本打算来见识一下就走，压根没打算陪胡安坚持到底，但不知为什么见识过了，却迟迟没走。他不好意思开口，尽管他俩自始至终也没说几句话，只是各自望着一个空旷灰白的地方发呆，在队伍前移的时刻，机械地跟上前人的步伐。

某次前移之后，黎成无意间发现一直靠着的利益处围墙上刻满了污言秽语，想必是从前排队的人为打发时间留下的。“去你妈的美国”、“美国狗死光光”等，这是骂得直截了当的一类，还有些类似“大爷谁谁谁到美国利益处一游”，此类内容似乎更多些。黎成望着其中一行，喃喃地念着：“国王荷赛来此处视察美狗狗窝。”不由得笑出声来，胡安问他笑什么，他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我们那里的墙上也常见这样的刻字”。

黎成没骗人，在嘉兴每个角落几乎都能找到类似的刻字，连车行工作间的墙壁上都被小工们刻得满满当当。以前黎成对那些只为发泄情绪的刻字或因为性压抑而涂鸦的男女生殖器不以为意，直到从杭州回来后的第二天，在那些刻字和涂鸦之间看到自己的名字。

从杭州回来后的那一整晚，黎成都没合眼。和爸爸吵到凌晨，上网上到天微亮，他看闹钟，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于是干脆不睡了，直接出门上班。他从没那么早到车行，当时还一个人都没有，他并不急于回到压抑的办公室，只是安静地坐在楼下的一个角落，望着一辆被架得高高的豪华车，看看车牌就记起车主是个奇丑无比的矬子，但那人的字比他的人还丑。黎成见过那人的签字，他看不起连名字都写不好的人，他记得从小到大，老师们一直说写好自己的名字是成功者的第一步，他曾深信不疑，疯了似的练了很多年字。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却对老师们当年的话半信半疑，原因很简单，他接触过的富家子没几个能签好自己的名字。可他也不全盘推翻，因为只要回头看看小工的字迹就又证明老师们正确。

想着，黎成开始端量墙上歪七扭八的字字句句和那些作为点缀的生殖器涂鸦，“鸡巴画得倒不错。也难怪，这帮王八蛋画过的鸡巴比写过的字多”！他自言自语，猛地在一个女性性器官的涂鸦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画出一笔作为注释，内容涉及黎成母亲，黎成三十好几还没讨到老婆一定是同性恋等。看到那些，黎成头皮一阵发麻，腮帮子鼓出了新高度，脑子空白了好久，然后一点点缓过神来，瞪大眼睛寻找线索，试图找出是哪个小棺材干的好事，十分钟后眼珠都凸出来了，却无可奈何地发现了小工们的聪明。正不知所措，豁然想起小工们除在车行工作间刻字，还爱在旁边死胡同尽头的墙上刻字，那是每天午饭后他们抽烟吐痰侃大山的地方。

黎成冲过去，喜出望外地发现那里的刻字大部分都有署名，就算没有，通过内容也看得出：“常大人到此一游，闲杂人等速速回避！”黎成掏出手机给所有署了名的刻字拍照，回到工作间的墙壁前细细比对，仍毫无头绪，因为小工的字本就不好，刻字更是难辨认。虽说如此，黎成并没放弃，准备再次比对时，第一个上班的小工走进工作间，黎成慌忙收起手机，上楼了，心不在焉地工作到了中午。他来到楼下指着所有人厉声道：“谁写的，谁擦了。”说完朝门口走，“今天我出去吃，在我回来前把骂我的话擦掉，我就不追究了。”等黎成走远，小工们哄笑，望着他的背影：“你能怎么着？顶多不就是去告个状吗？草狗！”跟着，工作间变成蛤蟆坑，骂声一片，其中还有两个刚来的，他们没怎么见过黎成，却数他们骂得最欢，小常很高兴，帮他们递去了盒饭。

黎成没去吃饭，只是找了个离车行不远的地方等着。耗到点儿，回到车行，发现墙上骂他的话不减反增，字迹也不再是一个人的了。这次黎成一个字都没说，上楼给大老褚去了个电话，说不干了，大老褚和从前一样，对他苦口婆心地开导一番，最后说会叫女婿过来替他两天，让他休息。和从前一样，黎成没再坚持。

他早退了。一个下午游荡在嘉兴市中心的大街小巷，去了刚发现的那条比少年路更繁华的街，进了所有商场，从港澳到戴梦得，平时想不起进的那天全进了，累了就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休息，看着进出的时髦姑娘，心想，看来桂姨是把嘉兴的丑姑娘都介绍给我了。下午五点多，手机闪烁，北京亲戚来电，平时他会为此高兴，可今天例外，他望着不停闪动的屏幕，迟疑了片刻，挂断了，没一会儿手机又闪，他想也没想直接挂了。

如果吕伟没记错，那是黎成第一次挂他们电话。事隔很久后再见面，他们都忘了，黎成却不忘解释那次挂断电话的原因，爸爸住院了。

吕伟夫妇都是随便的人，从没要求过黎成给出解释，但他总坚持给出一些，却尽是谎言，有时听得出，后悔听出；有时听不出，他们庆幸。

19

艾文问黎成在干吗？吕伟说他正陪胡安在美国利益处门口排队，艾文歪着脑袋说有不好的预感。

吕伟和艾文每过一会儿就要撩开帆布透气，何光拉开后车窗问他俩状况如何，艾文对她竖起大拇指，吕伟却苦笑摇头使眼色，意思是处境尴尬，叫她尽早提出和艾文互换一下。可能是吕伟眼神里表达的意思太复杂，何光只是微笑着转过了脑袋，继续用手机地图为京昌指路。

刚出哈瓦那，海就出现了，老旧的磕头机[1]跟着出现，贴着海岸线绵延数千米，全是中国人援建的。

透气的时候，注意到自驶出哈瓦那市区，路边就不时有人向他们挥手，示意搭车。开始以为那些人误把他们的卡车当作了平日搭乘的交通工具，后来发现那些人看到任何驶过的汽车都会挥手拦车，更奇怪的是，无论是公车还是私车，多数都会停下。京昌打给“小平同志”，问该不该让人搭车。“小平同志”解释，古巴公交车的线路少，班次更少，尤其出了哈瓦那，所以当地人通常都是搭乘顺风车出行，司机们通常也愿意帮忙，她说这事估计只会发生在古巴，因为社会治安好，更因为无论是司机还是搭车的都是穷鬼，谁也图不着谁什么。

“小平同志”所说的让大伙儿一致决定，再有人拦车，顺路就拉。不巧的是当他们决定当一次“红领巾”，却没了要过马路的老太太。直到开过一个兵营，几个穿墨绿色军装的士兵向他们挥手，也许京昌留意到他们都背着冲锋枪，反倒加速掠过了他们。之后半小时的路程中兵营靶场接二连三地出现，吕伟将帆布微微撩起向外望，见到他们的冲锋枪，荒草丛生的靶场和快被荒草淹没的废弃坦克，它黑洞洞的炮口静静地指向公路，指向过往的每一辆车。

当兵的一次次被他们甩在身后，吕伟大声问京昌为什么不帮他们，看样子他们只是打算从一个兵营去另一个兵营，中间只十几分钟车程。京昌的后脑勺摇晃着，说因为他家在干休所里，一天到晚看见当兵的，不想来了古巴还和当兵的扯上关系。“你看见他们背的冲锋枪了没有？又老又破，弄不好都是‘二战’时苏联用过的，这里路又颠，走火了怎么办？再把谁崩了。”过了一会儿，吕伟隐约瞟见一伙漂亮的女兵，京昌习惯性地看也不看地掠过了她们，开出半里之后，吕伟问他有没有看见那几个想要搭车的漂亮女兵，他一脚刹车，琢磨了好一阵是不是要把车倒回去。其他人在一旁起哄，他置若罔闻，还要求其他人帮他看着，如果再有女兵搭车要通知他。“漂亮女兵的枪一定不会走火！”

京昌谈过一个“军艺”的姑娘，“非典”那年，他俩曾整整一周都只隔着军艺铁栅校门相会，当时她刚入学。穿军装的姑娘给男人的感觉是复杂的，而京昌痴迷于一切复杂，京昌爱那穿军装的她，但只第二学期，她就发觉自己原来也喜欢穿军装的男人，而且肩上的星星越多越喜欢。

在错过了那伙女兵后，就连男兵也没了，他们驶过了营区。京昌安慰自己，回来的路上兴许能拉上个把。在那之后卡车停过两次，一次买水，一次“放水”。“放水”对何光很麻烦，她要走下公路，跑去荆棘密布的灌木丛后面，三个男的简单，并排站在公路边上尿，京昌叹气，说正如老话说的，早几年又年轻又没病那会儿，逆风尿三尺，可现在却顺风湿了鞋，吕伟和艾文深表同情地各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叫唤：别碰我！上车前，吕伟偷偷告诉何光希望她能和艾文互换位置，陪他躺在车斗里。于是再上车，艾文又成了导航仪。之后，到鬼镇之前吕伟夫妇都没再撩开那块大帆布，只是对望着傻笑。两人听着艾文和京昌的对话，他们一直在探讨墨西哥姑娘和古巴姑娘，哪儿的更耐看之类的，没个统一看法，除了过会儿一定要拉上个漂亮的古巴姑娘之外。

像选美，他俩一路挑选着顺眼的姑娘，却总难下定决心，总认为一会儿会出现更漂亮的。就这样，出发两个多小时了，“红领巾”还是没找到老太太，眼看都要到地方了，他们就真的拉上了个老太太。那是个穿花裙子的五十多岁妇人，英语尚可。艾文查地图，确认她要去的地方顺路，便跳下车扶她坐进了驾驶舱。妇人少言，似乎对他们有些提防。京昌告诉她，自己来自中国，原以为这会让她放松，却毫无效用，京昌接着找话，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在每次回答后都补一句：我们过得很好。

妇人只陪了他们不到半小时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下车时甚至没有道谢和再见，那样冷酷，和她那条艳丽的花裙颇不协调。下车前，众人只能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她是到邻村给已经出嫁的女儿送食物的，因为女儿怀孕，饭量大了，每月有限的口粮不够，婆家不愿掏额外的饭钱，妇人就省下自己的口粮，每周送去。这在古巴很平常，不平常的是，这个故事之后也被她惯性地添上了那句：我们过得很好！

妇人下车后，艾文告诉吕伟，他在半年前接待过十几个来中国考察的美国企业家，他带他们逛了北京去了上海，一路上美国人惊讶于两座城市的富足和人民的欢愉外，也都乐在其中，他们问艾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今晚去哪里狂欢？一路歌舞升平。可有个美国人总是在大家最开怀的时刻泼冷水，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所有人：不要忘了这是个没有自由的国家！所以在这里，无论是中国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欢乐都是虚假的。艾文说不知为什么，刚刚下车的妇人让他想起那个美国人。

约莫过去了十分钟，卡车再次停下，上车的是个男人，很健谈，就住鬼镇。

叫鬼镇，是因为那儿的温泉已经废了，镇也荒了。可就半世纪前，那儿还满是跑去泡澡的哈瓦那阔佬和美国财主，他们拉动了当地经济，为他们开的餐馆、商店举目皆是。可后来水源被附近工厂污染，阔佬就不去了。很多镇民因为破产闹得妻离子散，搬到别处，反倒是从前来此伺候阔佬的底层劳工留在了那里，成了新镇民，当年某搓澡工之子就正坐在艾文与京昌中间娓娓而谈。

当得知他们来自中国，搓澡工之子表现出戏剧化的情绪，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把所知的美国话里有关赞美的字眼用了个遍，当然，同之前碰见的古巴人一样，也没忘用美国话挖苦美国人两句。

吕伟想象着艾文此时的表情。

夸完，贬完，他仍很兴奋，原来今天是他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为庆祝，他刚从集市上买了些牛肉。他高兴地重复着，这次买到的牛肉真不赖！

到了鬼镇后艾文告诉吕伟，那人买的牛肉只有那么一丁点。

搓澡工之子说，以前在古巴，人们管他刚离开的集市叫黑市，因为政府只允许人们每月在国营店用供应本购入食物或必需品，（每月配额大米三十斤、肉和鱼一斤、鸡蛋十个）几乎没人吃得饱，所以出现了人们私下倒卖或交换食品物品的集市，多数食品是当地人自己种植的蔬菜和饲养的禽畜，而物品的来源相对晦暗，比如一些地方官员克扣的别国援助物资，中国货最多。

他最喜欢中国货，认为“中国制造”是质量的保证。说到这里，他得意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他上车时，京昌就觉得那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眼熟，细看，分明是中国的高中校服，似乎还是女生款。这不奇怪，每年都有大批二手服装通过非官方途径从中国流入古巴，成为来自中国的洋垃圾。

这件运动服在你们中国卖得贵吗？在这里很贵啊。搓澡工之子问。京昌就是否撒谎迟疑，倒是艾文抢着回答，也不便宜。他瞎说的。

搓澡工之子很满意，转而大谈家事，妻儿冗长绕口的名字被反复提到。

车停了，搓澡工之子的道谢声由大变小，最终消失。吕伟掀开帆布，太阳不知何时被一大片乌云遮住，何光也坐了起来，抓着车斗的围栏四下张望。不得不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本以为必是破败空荡之所，谁知和任何古巴小镇并无区别，甚至更新更热闹。京昌减速，徐缓地围镇子转圈，路人一脸好奇地望着他们，中国人在哈瓦那不稀罕，这里不同。他们耳语，指指点点，尤其当看到车斗里还有一对中国男女更是呼朋唤友地来看热闹，数百年前土著见到西班牙人也不过如此了。

几圈下来，大伙儿不由得怀疑找错了地方，这里怎可能是那著名的鬼镇？为求证，京昌把车停在一个正徘徊在路边的穿红短袖的年轻人身旁，何光默契地伸出脑袋，“嘿！老兄！圣·米格尔的浴室（San Miguel de los banos）怎么走？”她担心说“鬼镇”本地人不懂，用了官称，而且担心那年轻人英语不济，问得字正腔圆。意外的是，那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英语奇佳：“你问的是鬼镇吧？就在你们脚下！”

稍后，众人知道了他也叫胡安，是马坦萨斯[2]一所大学地质学的讲师。胡安断言他们一定是看了某美国人写的书才来这里的，他们无奈地点头。艾文问几十年前那家著名的温泉酒店在哪里，胡安一个闪身，用大拇指指向身后。顺着望去，黑乎乎的林子里一座乳白色的宫殿，那就是这个镇子里曾经最光鲜的地方，此时和那些不停被翻新的民居相比反倒是最落魄的了。何光说既然来了还是看看吧，不然太对不起京昌那一脑门子虚汗了。京昌称是，一把轮，卡车压上了便道，跳下车，没急着向温泉酒店走，而是继续和胡安聊天，随后他充当向导把大家带向温泉酒店的正门。正门被两道两米来长的黄色胶带封住，上面西班牙语写着什么，一行人正踌躇不前，胡安毫不迟疑地抬腿将两道胶带踢成四截，他的举动让中国人紧张。“你确定这样可以吗？”胡安潇洒地一挥手，做了个“随它去吧”的手势。

前后在这阴暗衰败的犹如鬼迷宫一样的回廊里穿梭，墙没一面完好，处处霉斑，中国人想象这里曾经辉煌的样子，阔佬雅步于豪华庭院间的神态，然而除了他们泡澡搓脚的样子，再想不到别的。中国人见到过去阔佬们使用的澡盆和马桶，澡盆都在，只是被砸得稀烂，因为它们和地面墙壁连在一起，马桶多半不见踪影，余下的都有残缺。胡安说，数十年前关张当日好马桶被镇民哄抢一光，他家现在的三只马桶就是曾祖父从这里抢的，还只搬了一次，他见过曾祖父的照片，是个强壮的人。

大伙儿向胡安求证这里衰败的原因。

“你们看过的那本介绍这里的书我也看过，”他说，“里面说是因为附近工厂污染了水质。嗯，那可能是个原因，但不是决定性的，那些决定性的原因，写书的美国人故意忽略掉了。那时古巴正在闹革命，那些惜命的美国阔佬很快就走干净了，这里自然要关门，这种事在革命时期很普遍。”

再次踩过瘫在正门地上的黄色胶带，京昌问胶带上写了什么，“楼体濒临坍塌，请勿靠近”。众人腿肚子一阵发软。边走边聊地回到卡车旁，这时已经多出了几个看热闹的好事者，还有几个孩子爬上了车斗打闹着，大伙儿没赶走他们，只是站在车旁等他们自行离开。京昌讲起路上拉的那两个人和他们的故事。

胡安听罢，“他们的故事在这里很平常，这个镇上几乎没人能吃饱！每月的配给只够孩子吃的！住在哈瓦那的人就比我们幸运，尽管配给一样，比如都是一块面包几个鸡蛋，但你们知道面包和鸡蛋的大小可就不一样了，而且他们那里的人能弄到食物的途径比我们这种地方多多了！真他妈的不公平，这就是所谓‘极端公平’的制度下必定会出现的不公平！”

胡安的声调很高，周围的镇民都转头望了过来。

“这些话能说吗？”京昌谨慎地问（神态和从朝鲜来的一样）。

“你们不是连和外国人过多交谈都不行吗？”吕伟也压低声音。

胡安冷笑一声，“我才不管这些，我又不是没因为说这些被教育过，再多几次也不在乎！我的观点不是没人拥护！我的学生就和我同一阵线，不光是我的学生，古巴的年轻一代都是这么认为的，我们需要另一场革命来保住上次革命的胜利果实！”

“这里人吃不饱怎么办？”何光问。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挣钱，通过任何途径弄到外汇券，换取配给外的食物和用品！很多手段不那么能见光，但就算被政府察觉了，只要不过分，他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政府里自上而下都知道，如果管控比现在严，就一定会出事。其实我倒希望能出一次事，不然我们这样的地方，生活就永远得不到真正改善！”

“其实你们的情况和我们从前很像。”京昌说。

“不！一定比你们从前更糟！相信我，更糟！”“我们的国家就要完蛋了！”胡安补充。

他们在车边等了足足二十分钟，围观的镇民散开了，可在车斗里打闹的孩子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吕伟和艾文翻上车斗，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小黑孩儿一个个捉住抱下车，那并不容易，不愿离去的孩子们就像一窝不愿受控的小黑猫，每只都要在他俩的双掌间拧动一阵儿。艾文无意间触到一个孩子的肋骨，扎手。

卡车再次发动，大伙儿向胡安挥手告别，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再次退回向他问路时站的地方，侧过脸向小路的尽头望着。何光好奇，问他到底在这里等什么，他笑笑说正在等着搭车去马坦萨斯大学和女朋友碰面，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在这里等一个小时就会有车，那天见到他们之前他已经站在这里两个多小时了。

“上车！”京昌喊，“我们拉你过去！”其他人也跟着说，胡安不好意思地迟疑着。

“上车！”京昌又喊一遍，他推脱，被吕伟拉上车，一起盘腿坐在车斗里。当时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吕伟将帆布叠了几折，递给他垫在屁股下面。京昌喊了声“坐稳喽”！卡车开动，在艾文的引领下向马坦萨斯大学驶去。起初的十几分钟没人说话，只是偶尔对视着笑笑，然后很快地将目光移向车外，成片的芭蕉林，废旧工厂，或者那些仍被使用着的老式东方红拖拉机。

远离鬼镇后，何光打破静默。“你女朋友是你的学生吧？”

胡安羞赧地点头，少顷：“我们会结婚的。”

吕伟会心一笑。

胡安又说：“我在等她毕业，我们说好的，她毕业，我升为讲师，就结婚，我在两个月前刚刚从助教升格为讲师。”

何光又问他是否只能靠搭车去和女友相见，他点头，同时甜蜜地笑着，那笑容让吕伟有些感动。后来胡安告诉大家，他和女友总是约在校外一尊何塞·马蒂[3]像前见面，可两人都没有手机，所以每次他因为拦不到车而迟到，女友都得干等，就像今天，他比约的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但据他说，女友从没因此而生他气。

“我们会结婚的。”胡安重复。

京昌得知胡安的女友已苦等了一个小时，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同时扯着嗓门问胡安，“你女朋友也和你一样是学地质的？”

“是农业地质学！”

“那是干吗的？”

胡安大笑：“就是政府问我们哪块土地能开垦，适合种什么，然后我们去考察，不停考察，采集土壤样本，进行化验和测试，然后不停地化验和测试，再写报告，然后是更多的报告、辩论和一次次地汇报工作，最后我们负责任地告诉政府那块地适合种什么，然后政府下令：‘在那里建工厂！’”

京昌的后脑勺晃荡了一下，“哦，就是没什么用啦。”

“不，是在今时今日的古巴没什么用！几年前都还不是这样，甚至还很热门！”

“和我们一起来古巴的一个朋友的爸爸也是个地质学专家，听说还去过南极考察！”

胡安瞪大眼睛：“他在哪里？”

“他没来，他这几天有点儿累，留在哈瓦那休息，可能正在睡觉吧。”京昌猜测，吕伟用中文告诉京昌，黎成和胡安在美国利益处门口排队，至少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排队，“也不知道他们完事儿了没有”。吕伟自言自语，想着又给黎成去了个电话。电话只一响就通了，那端，黎成加快语速告诉他，刚排到大门口，马上就进门了，说等胡安进去再回电话。

从利益处围墙的影子盖在他们身上到他们的影子贴在围墙上，已过去三个小时，黎成几次打算离开，但就是没有。他们和三个小时前一样说着老掉牙的内容：古巴人民对中国的向往，对美国的厌恶等，无话可聊时，请胡安翻译墙上的脏话成了唯一的娱乐。终于排到了下一个被放行的位置，显然，离正门越近，胡安越紧张，无论聊天或翻译都开始心不在焉，当站在正门口时，他就一句话都不说了，黎成也随他一同陷入沉默。

又好久，门口两个西服笔挺的古巴保安示意胡安可以入内，黎成轻声说“放松”，同时掏出手机，打算在门口给他留影，回去让北京亲戚也见识一下美国利益处的样子，可刚对准胡安的背影按下快门，那两个古巴保安就饿狼似的冲了过来，怒吼“不许拍照”！

黎成忙用英语辩解，只是想给朋友拍照留念，可保安根本不听，其中一个夺过手机，试图调取那张照片，乱按一气，没找到，就塞还到黎成手里，毫不客气地大吼：“把刚才那张照片给我删了！不然就把手机没收！”

黎成言听计从，立刻当着保安的面删了照片，另一个保安阴沉地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黎成故作镇定地说：“我不是坏人，我是中国人！陪朋友来签证的。”黎成指着正远去的胡安，满脸求助神色地唤了声：“哎！”

胡安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没回头，反倒加快脚步，缩着脖子走进大门。

见黎成删了照片，保安再次抢过手机，在打开的影集里翻看其他照片，黎成很生气，但没吭声。保安看完其他以嘉兴为背景的照片，蛮横地说：

“中国人怎么了？这里可是美国人的地盘！”

说完把手机丢给黎成，另一个保安一摆手：

“快滚！”

黎成一路小跑着回到旅馆，用力敲门，他从来没这么用力地敲过门。这时只有房东老太太在家，她被重重地敲门声吓着了，以为出了大事，慌乱地组织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的英文单词，询问黎成发生了什么，黎成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直接回到房间锁上了门。这让老太太万般焦急，倒不是担心黎成，而是以为儿子遇到了麻烦。

老太太不停地敲门，用西班牙语没完没了地央求着，这几乎要把黎成逼疯，他翻出耳机，塞进耳朵眼儿听歌，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半个多小时，老太太一直央求黎成开门，说明白她儿子的情况。老太太急得要哭，可黎成听不到也看不见，直到儿子回家，老太太才安静下来。

[1]游梁式抽油机，俗称磕头机。

[2]古巴的文化之都，被称作古巴的雅典。

[3]古巴民族英雄，独立战争领袖。

20

黎成想起答应过给北京亲戚回电话，他突然有些想念他们。

那时他们已经把另一个胡安送到了马坦萨斯大学后门的何塞·马蒂面前，目送他走向那个会和他结婚的女人。

艾文说那女人的样子和想象的不同。

在他们即将拥抱的时候，京昌开动了卡车。艾文诧异地望着他，没说话。

黎成来电话问他们在哪儿，吕伟环顾：“咱在哪儿？”艾文查找，地图上没有。吕伟告诉黎成，正停在一座无名小镇的废弃火车站里，坐在一节报废的车厢顶上看日落喝啤酒，这儿是另一个胡安作为搭车的报答透露的，他和女友时而约会的地方。他们的约会很简朴，带些干粮步行到荒无人烟的这里，依偎在车顶看日落日出，在下面的废车厢里做爱过夜。

黎成对吕伟讲的没兴趣，他只关心他们几点能赶回去。

车轮飞转，路灯尾随在身后依次亮起。途经兵营，果真又有一小撮女兵冲他们挥手，吕伟想是老天有眼，奖励京昌先前做了好事，谁知京昌只是减速开过她们，吕伟问他怎么转了性，他呵呵笑着说吕伟一定没细看那帮女兵，又高又壮，“咱几个男的捆一块儿都打不过一个”！

之后，沿途仍遇到搭车回家的人，但为赶回哈瓦那，他们没再停车。中途黎成两次来电催促，在日落前大伙儿接上了他，见到他们，他很高兴，尽管只分开了一个下午。他们邀请了胡安，但他一听要去的餐厅就拒绝了。“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他们把江淮轻卡停在了胡安家门口，搭出租去圣弗朗西斯科广场，路上给“小平同志”去了电话。来到餐厅，她已经在等他们了。他们告诉“小平同志”今天租到的是辆老式的江淮轻卡，她羡慕不已，说早知道坐卡车就和他们一起去了！艾文问是否每个圣诞节都租不到轿车，她说：

“也不一定，圣诞节会有影响，但影响不大，主要因为古巴的租车行都是国营的，收益进不了租车行老板的口袋，说到底他们也是打工的。从前他们任劳任怨，这几年什么都变了，都开始打自己的算盘，会通过其他途径弄些私车停在租车行附近，把公车藏得远远的，这样车行的车库里就总是空的，如果有人去租车，他们就说租光了，如果租车的懂行，就会提出愿意花钱租他们的私车，这样钱就能流进他们自己的腰包。”

“小平同志”灌了口酒，“你们今天去的车行有没有给出什么暗示？”

“最后一个给了我们俩选择，都是他们自己的车，一辆新款奥迪，一辆老式江淮轻卡。”

“你们看！”她又灌了一大口酒。

“他们为啥不干脆把私车停在车行顶替公车出租？”

“因为这两年国家很奇怪，为什么游客越来越多，租车收入却逐年递减，所以不定期地会派人监察。”

她还告诉他们，古巴没有新车出售给人民，国家会把进口的新车投放给全国各地的国营租车行先出租，几年后再把车以新车的价格出售给人民。可尽管如此，那些“新车”仍然非常抢手，大多需要走后门才能买到。

“小平同志”的酒杯很快见了底，她边举手示意续杯，边问其他人后天去西恩富戈斯是否还打算开那辆卡车，京昌苦笑着说自己肩膀像石头一样硬，没开过卡车的人无法想象开卡车有多累。“我可是个病人啊！”这是他这两天的口头语，时刻提醒其他人要让着他。

吕伟说明天再去其他租车行碰运气，现在摸透了他们的伎俩，兴许能租到轿车了。黎成说最好租一辆大吉普车，像在墨西哥那样五个人挤在一辆小轿车里太憋屈。

“轿车够用了。”艾文说，之后他正式宣布明天将离开古巴，去墨西哥城等大家，京昌和黎成问他原因，“美国人在古巴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古巴人对我们真的不太友好。”黎成表情复杂地连连摇头。

“小平同志”猛一拍脑门，“我好像有一辆车！”大家困惑，怎么会有人自己有车都忘了，但看着她将第二杯自由古巴[1]一饮而尽，困惑就消失了。

“我家地库里有辆全球鹰[2]，是学院给我配的，但我不会开车，从没开过，明天你们来我家把它开走吧！”

用餐尾声，小平带何光上了趟厕所，何光回来说，古巴宴请外国元首的餐厅的卫生间马桶上竟没有座圈，所以女士如厕只得采用骑马蹲裆式。京昌唤来服务生，问这餐厅接待过哪些国家的领导人，服务生不假思索一一报来，听罢众人开始想象领导人夫人们入厕时的窘态。

耗到很晚，出门时都带着浓浓醉意和酒气，圣弗朗西斯科广场上也已行人寥寥，但无论何时广场边上那排出租车和年轻司机都在。和前两天一样，他们一见这一行人立刻凑了过来又拉又拽，大伙儿避开，习惯性地眺望对街。

那天老伯没把车停在路灯下，而是比昨晚停得更远。绕过那些喋喋不休的年轻司机，径直走向他的车，车里黑乎乎的，却飘着白烟，老伯正在抽雪茄，看见他们，他下车轻轻挥手。走到他面前，他主动和黎成说话，问租到车没有，找到鬼镇没有，他都还记得。老伯背对着广场，礼节性地为何光与小平拉开后车门。

何光忽然尖叫“小心”！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冲了过来，对准老伯的后脑勺就是一拳，紧接着又有几个黑影推开他们，对老伯拳打脚踢。京昌一眼认出打人的是那几个年轻司机，他大喝一声准备出手相助，艾文也跟着，吕伟挡在何光与小平前面，同时准备把一个正狠命捶打老伯的年轻司机拉开。此时，黎成忽然拦住正猛扑向前的京昌和艾文，跟着又一把拽住吕伟，用中文大喊：“不关咱们的事，不关咱们的事！”

这时，十来个法国老人途经此处，年轻司机们注意到他们围观便收了手，骂了两句，向老伯身上啐了口痰，扭头对法国人尴尬地笑了笑，便纷纷奔回了路对面。

老伯喘着粗气，求助的目光游离在围观的法国老人和黎成他们之间。

一个法国老太太蹲下为他查看伤情。

黎成不断地把旅伴们向远处拉扯。“快走，快走！”

[1]古巴特色鸡尾酒。

[2]中国自主品牌轿车，大量出口古巴及南美地区。

21

他们一言不发地沿着没有路灯的海堤走，走出很久才拦下一辆出租。快下车了，黎成才说了句：“如果他们有刀怎么办？”

房东老太太和她女儿像先前一样迎接了他们，却不见胡安。艾文打电话叫北京的助理帮他买了张明早飞墨西哥城的机票，京昌说由他把艾文送到机场。

各自洗漱完毕准备进屋睡觉时，胡安出现了，他只叫住了吕伟，问他自己去签证后黎成有没有遇到麻烦。

吕伟不知情，傻乎乎地发愣。

“拿到签证，去美国看爸爸这事，我妈妈看得很重……不能出岔子……”

吕伟似懂非懂，问他拿到签证没有，他抿嘴点头，却毫不兴奋。静立片刻：“你们租到后天去西恩富戈斯的车了吗？”

“没有，但是京昌在这里工作的朋友愿意把她的车借给我们。”

“除了我，京昌在古巴还有朋友？”

“一个中国女人，以前和京昌一个大学的，很直爽。”吕伟问，“明天周末，你加班吗？”

“不加班。”

“我们明天去她那儿取车，一起来吧，你们一个是在中国住了多年的古巴人，一个是在古巴住了多年的中国人，该有的聊，”吕伟说，“正好你也喜欢和人打交道，等我们走了，你可以跟她多走动。”

胡安点点头。

吕伟小心地瞄了一眼胡安的脸，“你瘦了。”

“……在中国，想瘦都瘦不下来啊。”

“注意休息。”说着吕伟转身回房，胡安又叫住了他。

“后来你们去吃饭，黎成还好吧？”

“没什么，只是吃完饭打车回来的时候……”

吕伟没说完，想到几小时前的那次冲突，想到那黑车司机，看情形他不是第一次挨揍；想到那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们下手可真黑；想到自己，不知当时是不是真有勇气挺身而出，甚至不知道当时是不是在等着被黎成拉开；最后想到黎成……吕伟呆立很久，到胡安轻叫他的名字才缓过神来，“黎成没事儿，他一直都没事儿。”

胡安礼貌地道了晚安，把靠在墙角的行军床搬到过厅正中，蹑手蹑脚地将床打开，尽管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但床被打开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吱吱的响动，他不好意思地望向吕伟，压低声音说每次打开床都怕吵到其他人。吕伟没说话，在他的注视下，胡安和衣躺下，行军床又响了两声，安宁了，却突显出过厅角落里老冰箱的噪声，嗞————嗞————

在那一刻，相隔太平洋的两个世界重叠了。

醒来，卧室门外仍是那鸟语花香的世界，老冰箱的哀号声已被各种悦耳的声音掩盖，在那些声音中，吕伟听到胡安在和他姐说话，那是第一次他早晨也在。

见胡安正帮姐姐忙活家务，吕伟没过脑子就叫他共进早餐，他尴尬地说吃过了。很快吕伟明白了，他能吃到的早餐是胡安吃不到的，就算胡安的妈妈都吃不到。

房东老太太换上了她最喜欢的拖地长裙，把能戴的首饰全戴上了，叮叮当当地端坐主位，坚持光荣传统，念报。那天报纸上有关中国的消息好像特别多，老太太嘶啦嘶啦的来回翻动报纸，不知该先念哪一条，足足挑了五分钟，才选了标题为《中国载人航天飞船神舟八号成功发射升空》动情地朗读。

老太太刚念完标题，黎成就撂下刀叉起身离开了。

老太太没介意，负责翻译的女儿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瑞贝卡！”老太太叫唤，她继续翻译。

京昌独自将艾文送去机场。一路上艾文都抱怨着在古巴这几天受的窝囊气，京昌问，还是中国人对你们美国人好吧？艾文说还真是，他去了那么多地方，中国人对他最客气，他在中国从来没受过气。

快到机场时，艾文看到路边几个赤脚踢球的孩子，“你好像还没孩子吧？”

“我还没结婚啊！”

“这和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京昌笑笑没说话。

“想过要孩子吗？”

“几个月前在病床上浑身疼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想过，”京昌说，“以后应该会要一个。”

艾文转头望着京昌，“你觉得，人该要孩子吗？”

“你知道吗？我一直跟我爸妈住，他们住的是个干休所。”

“什么是干休所？”

“军队里团级以上的干部退休后住的地方，”京昌解释，“我从初中就住在那儿，那儿像老人院，全是老头老太。刚搬过去的时候我爸在楼里还算年轻的，有很多比他老，后来我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掉，然后搬来新的老头老太，多年下来，我爸变成了楼里岁数大的，”说到这里，京昌不自然地转了下脑袋，“这两年我越来越担心，担心他哪天也死了”。

京昌察觉到跑题了，“我们楼那些已经不在了的老人里，有的晚年过得不错，就算老伴已经死了，还是能每天乐乐和和的，该干吗干吗，有的却很悲凉。我对一个老头印象很深，他每天都在楼下的花坛边坐着，每天都在，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人和他说话，然后我看到他精神越来越差，人越来越瘦，有天他就死了，死在花坛里，我记得那还是个国庆，花坛里是新摆的花，那天他就仰面朝天地压在那些花上，直接就成了遗体告别的场面，我们很多人都看见了。”京昌叹气，“开始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这么不一样，安度晚年的和郁郁而终的，后来我明白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些过得不错的老人都有孩子，无论他们和孩子的关系是好是坏，无论孩子会不会守在他们身边，至少他们都有孩子。”

艾文若有所思。

京昌忽地想起一句话，“‘养儿防老’，我们中国管这个叫‘养儿防老’。”

平静了一阵艾文又突然问：“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呢？如果是领养的呢？还防得了吗？”

“那就更要对他好一点。”

艾文“嗯”了一声，没再发问，直到哈瓦那机场出现。“你爸爸，他现在身体还硬朗吗？”

京昌笑着感叹艾文竟会用“硬朗”这词。停在机场临时停车带上，京昌帮艾文把行李拎到推车上，像个军人一样短促有力地摆了下手，说了声：回见。便转身离开了机场。

京昌还了卡车，赶回旅馆。大家在客厅集合准备去小平家取车，黎成见胡安也去就说，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即将见到新朋友让胡安激动，路上的话格外多，鲜见地讲起了古巴笑话。可惜外人难懂，一个笑话讲完，只有吕伟笑，显然京昌和何光在感情上已和他更近。没等胡安讲完最后一个笑话，何光就使坏，问他回来后有没有物色到新姑娘，胡安红着脸傻笑着走出半条街才开口，说还没忘掉那石家庄姑娘。京昌起哄，说古巴姑娘可比中国姑娘性感，胡安不好意思接茬，赶紧讲起下一个笑话，到小平家的楼门前才消停。

自胡安注意到楼门前纪念碑一样的石板上醒目的大楼地址后脸色就不太对劲，一句话都不说了，上楼看到小平家的门牌号之后脸色就更阴沉了。进门后，不管轮没轮到他说话，都红着脸，这太怪了，通常至少要跟他说点什么他才脸红，而且很明显，坐在沙发上的他如坐针毡，“小平同志”或“牛元老”和他说话，他也只是红着脸慌乱地用一两个词应付，几度冷场，因此大家只匆匆聊了两句，小平就把他们带到地库里那辆落满灰尘的全球鹰跟前。何光试着发动，无异常，油箱满着，小平说这还是当初那箱油。他们告别，纷纷钻进车，探头说从西恩富戈斯回来再找她喝个痛快。

那天他们把全球鹰开到了哈瓦那的很多地方。胡安一直没缓过来，不发一言地望着那些已经很久没去的地方发呆。他们天黑才回旅馆，停下车，京昌提议绕着这片走走，从西恩富戈斯回来就不住这片了，而且在哈瓦那这些天他们只去离住处远远的地方。

他们在路灯下缓步前行，胡安拖在队尾，京昌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静静地走出很远，“你今天是怎么了？”

胡安少有地考虑着是否回答，但胡安就是胡安，最终也没隐瞒，低声告诉京昌，哈瓦那只供外国工作人员居住的楼就几栋，刚才带他去的那栋就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他们有个部门负责监听那些外国人的电话，他现在隶属的部门负责监视外国人的邮件，而他们这组就负责其中中国人收发的邮件。

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胡安没把话说完，直到脸再次隐在影子里才敢继续说：

“……你的朋友，小平，和那个央视记者……她们最近的邮件，无论公事私事，我一封没落，都看过……”

京昌说猜到了。

当晚他们绕着那片居民区走了很大一圈，回到门前，京昌对胡安说，如果改变不了什么，就看开点吧。

进入客厅，京昌轻拉胡安的袖管，悄声问：“小平现在那个男朋友是什么人啊？”

胡安一愣，摇着脑袋走开了。

京昌挠着后脑勺站在原地，别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有件事儿可能该提醒一下小平她们……还得当面说。”

独自见到小平，京昌只字未提胡安，只是将她们的邮件被监视电话被监听的消息告诉了她，叫她们多长个心眼。意外的是，小平听完忠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早他妈知道了！所以我们从来不说会给自己找麻烦的话，早习惯了！”

京昌如释重负，边说着那就好，边转身往门外走，小平跟着去送。在门口，小平不自然地扶了京昌后背一下，那样的不自然在“小平同志”身上甚少出现。京昌没停，走出门，小平关门，低声说了谢谢。

22

京昌返回旅馆，轻声叩开了门，开门的是失眠的胡安，那是他回到古巴后不知第几次失眠了。他问京昌去了哪里，京昌没回答，只是说：“对不住啊！吵了你睡觉。”

“还没睡，睡不着。”

京昌绕过胡安的行军床向卧室走：“如果我告诉你，她们早知道，她们无所谓……这能不能让你睡个好觉？”

胡安坐在黑暗中的床上，摇头。

去西恩富戈斯的早晨没见到胡安，和往常一样，他一早就去单位了。房东老太太没再换漂亮衣服，但还是坚持给他们读了报纸，和昨天一样，老太太一读报，黎成起身就走。听了早报，吃了早饭，开始了一次漫长的告别。由于最终也没人买房东女婿的雪茄，他没在告别时现身。房东老太太请求他们为她做一件事，在流量最高的中国旅游网站上推荐她的小旅馆，写个好评，何光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任务。

一次次的道别声中全球鹰发动了，房东母女向他们挥手告别，他们做同样的动作，黎成除外，他只是望着车窗的另一边。

她们消失在身后没多久，古巴国家芭蕾舞团出现在左边，几个梗着长脖子的瘦姑娘嬉笑着从里面出来，走路都像跳舞，每迈一步都提胯，双腿外曲带动脚尖交替地探出去，像探雷。京昌停车，想进去探望她们。何光想起个法国摄影师朋友曾进去拍照，照片很美。来到门口，被年轻门卫拦下，说明来意，门卫放行，奔出个老妇，见何光清瘦，问是否中国同行，众人误以为说是就会被放行，结果恰恰相反。京昌很失望，抖着肥肉说被其他几个瘦子拖累了。

驶出哈瓦那没多久，艾文给何光打来电话，他到墨西哥城了，住的酒店似乎是个墨西哥款爷的家，看房的似乎是个漂亮姑娘，还是个画画的。

艾文自从步入哈瓦那机场就兴奋起来，能离开古巴对他来说值得庆祝，显然他没能在有限的几天里摸透古巴人民对美国人民怀有何种复杂的情感，也许他压根没打算摸透，只将一切简单化，随之得出一个能推动他早日和女雕塑家重逢的结论。

候机时他本想给女雕塑家去电话，问她到了墨西哥城没有，开始布展没有，但迟疑片刻，决定到墨西哥城再和她联系。

他给正在日本的妻子去了电话。妻子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古巴，妻子问会不会回墨西哥，他说了谎，说过几天会和朋友在墨西哥城转机，然后南下智利。妻子说上周领养申请被通过了，“等你回来，一起去孤儿院看看吧”。

他支吾，没想到这事进展得这么快，就算想得到，也不愿想到。他说也许还要过一阵才能回去，“你先去吧，你看中就行”。妻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说去孤儿院的那天会来电话。

“行，过几天再说吧！”通话结束。他后悔打了这个电话，他不喜欢对妻子撒谎，却不知为什么，谎言越来越多，他突然想起女雕塑家说的：你可以转身离开这里，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同样可以转身就离开现在的妻子。“还有某个正等着被领养的孩子！”他自言自语。

艾文一路怏怏不乐，降落在墨西哥城国际机场后心情才稍好。上出租，给司机看了手机上助手发来的酒店地址，司机胸有成竹地重重点头，然后用了三个小时将他拉到了目的地，墨西哥城的交通状况让所有出租车司机成了富人。

艾文迷恋世界各地的精品酒店，助手投其所好，挑了一栋位于墨西哥城文化区的三层私宅，租下了二楼一层，包括一个挂满油画的大厅，长廊，四间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挂着水晶吊灯的餐厅。他希望等朋友们回到墨西哥城后可以一起住。

轻按门铃，没人回应，又按，还是没人理，他将食指按在门铃上半分钟之久，才听到匆匆下楼的脚步声，一个漂亮的白人姑娘满脸歉意地打开门。见到她，艾文刚上来的火气顿时熄了。白姑娘说，你一定是埃尔文。浓烈的墨西哥口音，她是个墨西哥白人，他边想边纠正她说：“是艾文。”白姑娘似乎很害羞，脸红了，为了掩饰赶忙自我介绍，说房主不在，她负责看房，叫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五官精致，在纽约都算美人，有些瘦，身上那件连体工作服松松垮垮。艾文疑惑，看房的穿工作服干吗？上面还沾满半干不干的五彩颜料。他们隔着门缝聊了好久，克里斯蒂突然大叫，“看我多蠢，怎么还让你站在外面，快进来！我带你去看看房间！”说着就要去搬行李，艾文制止，“你太瘦了”。他拖着行李走进大门，一层并不存在，大门正对一道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直通二楼大门，楼梯间的墙壁上挂了两排糟糕的油画，带路的克里斯蒂指着油画说那些都是她的作品。他想到了前女友。“过几天你会见到一个中国人，他也是画画的。”克里斯蒂问他觉得她的作品如何，他客气地说很喜欢，克里斯蒂笑得很开心。

她用一把老式钥匙打开二楼乳白色的木门，带艾文参观了他租下的那层。他注意到，无论大厅还是长廊甚至包括洗手间和厨房都挂满艺术品，水平都远高于克里斯蒂，克里斯蒂又问他感觉这些作品如何，他只是笑着点头，因为如果她的画他都觉得很好，那么这些作品就不知该用何种语言赞美了。克里斯蒂告诉他，这些都是房主的收藏，他是墨西哥数得着的艺术收藏家。

艾文选了四间卧室中最小的，克里斯蒂问为什么不挑最大的，他说那间留给一对新婚的朋友，她问那么还有两间也比这个大呀，他说一间要留给一位大病初愈的朋友，另一间要留给一位脾气古怪的朋友，如果让那位住最小的，那么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克里斯蒂都别想住踏实喽。

克里斯蒂一头雾水地将艾文带到三楼登记。穿过一间栽满仙人掌的温室，来到她的画室，一进屋她就飞速地合上了门。画室里还有很多和那些糟糕的油画水平相当的未完成作品，刷卡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黑猫，克里斯蒂说那是她的男友。回到二楼，艾文瘫坐在大厅气派的沙发上，想起克里斯蒂时而因为害羞而显得笨拙的动作，笑了笑。门铃响了，是克里斯蒂，她向他道歉，因为一会儿有搬运工给她送来画框，会有些吵。第二天他了解到这批画框就是克里斯蒂用他付的房费买的，而维持着她生活和艺术创作的也正是过往每一个房客的房费。看来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租客了，他的出现可谓是一场及时雨。他凝视着为了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道歉的克里斯蒂，傻笑。

稍后，他给何光打电话报了平安，还将住处的样子，尤其是克里斯蒂的样子细细描述，“那姑娘很可爱”。

何光将这些转告京昌和黎成，京昌说：我也要住在那里。黎成问：那里多少钱一晚？

23

黎成不懂为什么古巴的乡下人无论走路还是开车都这么磨蹭，他指着半里外一辆准备掉头的卡车，空旷的公路上它正静候他们通过，他说嘉兴可不这样。

太阳西斜，京昌体力不支，换到后排打盹。何光开车，车速加快不少，可太阳下山的速度也加快了，不经意间，系着红领巾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田间，影子长长的，每个人的脚后跟都像绑着条黑带，然后那些黑带越来越长。感觉没过多久，孩子们消失在了一个又一个隐匿在田间的岔路口，每个路口的远方都对应着一座被精心装点的小木屋。那里冒出炊烟。只亮着门廊上的一盏灯。

京昌醒来，看了时间和地图，宣布今天到不了西恩富戈斯了。商榷后决定在沿途过夜。拐下高速，驶入圣克拉拉，兜兜转转才找到有空房的旅馆。这里外国游客不多，却挤满古巴各地的人民，圣克拉拉是他们的革命圣地，相当于陕西延安或嘉兴南湖，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自发跑到延安或南湖去朝圣的中国青年凤毛麟角，跑到圣克拉拉朝圣的古巴青年塞满整座城市，他们让这里生机盎然。这些年轻人认为喝酒、大笑、做爱就是对革命的致敬，因此他们不停地喝，放肆地笑，疯狂地做，日复一日。

抵达的那晚，那里和往常一样热闹，街上全是裸露的年轻肉体，京昌喜出望外，几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一伙人随便找了家餐馆吃了晚饭，就在京昌的催促下上了街，步行到市中心广场，在布满弹孔的自由圣克拉拉饭店[1]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当时那里聚集着很多年轻人，虔诚地仰望着墙壁上的弹孔。黎成认为这酒店就相当嘉兴南湖的那条船，他说爸爸带他去过一次，在他很小的时候。说完他抬起头，数着弹孔，像孩子数着星星。

京昌心猿意马，没多久其他人就被他拉进广场东头一家嘈杂的酒吧，一支当地乐队正在演奏，门口挤满起舞的青年。开始以为里面没位子，青年才堵在门口，结果发现他们只是不愿破费。四人坐在靠近乐队的位子，点燃京昌请的雪茄，要了“自由古巴”。酒吧嘈杂，他们无法听清对方说话，只得沉默地喝酒抽烟，时而瞧着对方笑笑。京昌不只看他的旅伴，也不只对旅伴们笑。不久后他说了声失陪就走开了，又没一会儿他回来拍着黎成的肩膀说，今晚你可以一个人睡那间客房了，跟着身边挤出来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古巴姑娘，酷似古巴裔歌星克里斯蒂娜·米莲，同是一头浓密的卷发，只是皮肤稍黑，一条白色紧身短裙，露出两条肌肉紧实的长腿，诱人的腿，在场的只要不是酩酊大醉的，都会悄悄瞟上一眼，包括女人。

京昌跟大家说了声明早见，就搂着那姑娘消失在门口的人流里。

何光扯着嗓子对吕伟说，很担心京昌的身体。

午夜，吕伟、何光、黎成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走向也许是旅馆的方向，沿路一对对年轻的肉体纠缠在一起，拥吻或相互抚摸。经过一个街角时，吕伟甚至感到一对躲在阴影里的年轻人正在做爱，天空飘下带有淡淡腥臭味儿的小雨为他们催情。回到旅馆，吕伟夫妇锁上房门，做了每一个年轻人在这座城市会做的事。因为旅馆隔音差，高潮时他俩几乎同时捂住了对方的嘴。可更晚回来的那对住在隔壁的古巴年轻人却完全不会抑制任何响动，对于他们来说“革命”就该惊天动地，就该让全旅馆乃至全圣克拉拉的人都知道。他们似乎折腾了很久，久到吕伟夫妇没能见识到“革命”到底时的分贝多么惊人。见识到的是黎成，也许是因为他一整天都只是坐车，或者打个飞机的消耗不大，所以他没像其他人那么疲惫，所以只有他被那对古巴情侣高分贝的呻吟声纠缠到天亮。他在床上辗转着，心想墨西哥旅馆里房东孩子的嬉水声都要比这更容易让人入睡，毕竟破墙而出的叫床声没在嘉兴听过。

黎成思绪混乱，他先是算账，越想越觉得吃了大亏，去西恩富戈斯潜水只是京昌一个人想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花钱花精力陪他？但又一想，幸好自从来到古巴便成功地控制了开销，就连现在这间本打算和京昌合住的客房也是京昌一个人付的钱。想到这些，黎成浑身都松弛了下来，像柳絮一样失去了重量。入睡在即，隔壁的女青年忽地提高嗓门嘶吼了一阵，又把他的魂儿勾了回来，气得他咬牙切齿。跟着他想到了爸爸、桂姨和一对外甥女，还有不知是否也在做爱的北京亲戚，这些是为数不多的他勉强愿意想起的人，可一旦想起他们，那些不愿被想起的人也会不识时务地跳出来，而且那一边似乎永远都站满了人。

黎成一夜没睡，下床时脑袋疼得要炸，扶墙来到前厅，看到京昌正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黎成纳闷，但没叫醒他，只是倚在旁边的小沙发里，仰望天花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就这样当吕伟夫妇从房里出来，看到同伙们都在旅馆前厅的沙发上睡着。再上路，吕伟问京昌身子骨是否还像从前硬朗，京昌苦笑，说昨晚没机会检验。

那晚在酒吧，和美腿姑娘的眼神拥在一起之后，京昌贴过去，试着讨个身体上的拥抱，但迅即发觉收纳不了那圣克拉拉姑娘的殷切，反之也一样，两人你进我退，对不上点儿。可即便如此，京昌还是感到她是个老实姑娘，一定是周围气氛不对，找个清静地再说，他这样以为，于是他被安静地带到她的住处。她的英语强于城里多数人，通过指路时蹦出的短句就能听出，这让京昌略感好奇。

“你是学生吗？”他在她身后问，两旁由亮转暗，由闹转静，不知不觉几个路口几条巷子过去了。

“过去是。”她没回头。

京昌没细究她含糊其词的缘由，更没留神她步伐间淡淡的风尘味，他的注意力全被她婀娜的背影夺了，尤其是腿，他不由地想象着它们架在自己肩上的情景。癌后破处近在眼前，京昌美滋滋。黑巷里，嗒嗒嗒……他被一头母鹿领向未知的极乐世界。

没门的黑拱洞，没栏杆的旋梯，没灯的长廊，尽头的烂门。一个小房间，一张大床，床上方一个十字架，一个耶稣，一盏被粉布包裹的小灯，爬满裂纹的蓝漆墙被粉光晕染成藕荷色。

京昌对这样的氛围感到警惕。“这是你睡觉的地方？”

“是工作的地方。”

京昌若有所悟地坐在床上，陷得很深。

“这张床用了有年头了吧？”

“新床，房东年初换的。”

“可弹簧断得差不多了呀！”

“可能是用得比较狠。”

京昌差不多明白了她的意思，干笑着搜索房中细节，床头柜上一打中文包装的避孕套[2]证实了他的判断。

难怪光靠眼神儿就搭上了，我说怎么这么容易……京昌暗自感叹。他吃力地站起身，床垫咯啷啷又是一阵乱号。“咱们还是回去吧！是我误会了，我陪你再等一个。”

“你不喜欢这里？”

“不，很喜欢，这里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地方，很舒服，但……”

“这也是房东希望营造的效果，客人越快入睡，我就越省力！”

京昌笑了，他很久没碰上这么傻实诚的姑娘了，竟是妓女。他望着她的脸，很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要推翻原则了。但就在她帮他倒了杯水回来，他将原则摊在了她面前。

她不发一言，将水杯递到他手里，他握着杯子轻晃，俯视小水杯中的大漩涡。

“水是干净的，喝吧。”

京昌的原则没让她不悦，可他无意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她有点生气。

他们沿着老路回到刚才的酒吧，吕伟夫妇和黎成已离开了。京昌请她喝酒，“自由古巴”。

一落座京昌煞有介事地为她物色起客人，每个和自己神色体态相似的游客都成为他观察的对象。

姑娘察觉到京昌的用意，让他别费心了。京昌向她道歉，她笑而不语。

“你长得像个明星。”

“克里斯蒂娜·米莲？”

京昌干笑，转问：“一定会有客人吗？”

“年底会，游客多，无论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

“有过中国人吗？”

“一个工程师。”

“中国工程师？”

“嗯，两年前了，他给我印象很深，他是个奇怪的人，我不喜欢他，冷酷、自大，他说是来帮助我们的，他甚至觉得是在帮助我，我是说和我上床。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强，他才是个需要被帮助的人，我能感觉到他的压抑。”她注视京昌，“但你不一样。”

京昌笑笑，急着告诉她，“那边那个人，他似乎一直在看你！”

她的目光没顺着京昌的眼溜过去，只是低下眼皮：“三点位置的那个？”

京昌吃惊地点头。

“他可真丑，估计体味难闻得要命。”她仍没抬眼。

“他是本地人吗？”

“他这岁数的本地人不会来这里，很有可能是从圣地亚哥来度假的，在旅馆把孩子老婆哄睡了，跑出来偷腥。”

“会和他走吗？”

“当然。但还要再等等，如果没有其他人选的话。”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她哈哈大笑。

半晌，“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京昌。”

“京昌……也许我会把你记得更久些……尽管那可能对我没什么好处。”

他不懂她的话。只是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她犹豫了很久，指着自己说了一个西班牙词，“姆黑尔”。

起初京昌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谁知后来在西恩富戈斯的大街上遇到蹲在街角的皮条客，皮条客对他们大喊：“你们要不要找姆黑尔。”当时何光察觉到京昌的脸色阴沉了一下，似乎有点难过。很明显，那姑娘没打算留下名字，她曾不止一次把真名留给那些睡了她的客人，甚至包括那个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中国工程师，但她没把名字留给京昌。

那晚，她还是跟那圣地亚哥人走了，她跟他靠在一起时发现他没什么体味，很高兴，觉得自己的运气一向很好，而且跟那圣地亚哥人不像跟京昌，很快就熟络了，熟练的热络，大股的风尘气毫无掩饰地从裙子与肉体的缝隙间渗透出来，弥漫四周。

他俩搂抱着走出酒吧。踏出门口时，她不自觉地回头张望那少有的相处起来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中国男人，眼中似乎有些留恋，但她不希望再碰见这样的男人了，一辈子都不想。

[1]切·格瓦拉曾在此领导起义军进行了一场决定性战役，解放了圣克拉拉，被公认为古巴革命战争中最关键的战役，此役之后，独裁者巴蒂斯塔逃亡国外。

[2]为控制艾滋病和性病传播，古巴政府每年都从中国进口大量避孕套分发给性工作者。

24

为节省时间，他们没能见识日光中的圣克拉拉城，只在城外的切·格瓦拉墓停留了片刻。他们登上纪念碑的基座，发现纪念碑是由珊瑚礁为材料的砖块垒砌的，每块砖都像化石，无数贝壳、海螺、海鱼的尸体被镶嵌其中，从海里被拉到干涸的内陆给伟人陪葬。就这样，来此朝圣的古巴人看到几个忘了跪拜的中国人围着纪念碑奔跑，比赛看谁能在那些珊瑚礁砖块中找到更大的海螺，更大的海鱼，在这炙热的墓顶，伟人的脚边，圣克拉拉郊外的蓝天下。

南下。

中午时分驶入西恩富戈斯市郊。吕伟感到眼前一切似曾相识，直到驶过在古巴少有的三栋高楼，他才想起到过这里。不久汽车完全开上了记忆中的路，这里左转，那里右转，记得清清楚楚。他像个预言家，当他说转过这个街角就是大海，那么大海就一定在街角后等着他们。

沿海而行，他们探头寻找旅馆门牌，在路尽头找到了预订的旅社。它正对大海，旁边有个小公园，公园正中有个凉亭，里面有个吧台，吧台后站着个白发老人。他一见到他们就说，这里有全古巴最好的莫吉托！可他似乎记性不好，就算他们之后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他都还是像不认识他们一样：“这里有全古巴最好的莫吉托！”然后为了不驳他面子，他们就又得去喝一杯。

旅馆是栋小楼，一楼有厨房、小客厅和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两张床，楼上还有一间，归吕伟夫妇。他俩房间外有个小过厅，通露台，露台很大，生锈的铁架上爬满喇叭花，它们盛开凋零的速度惊人，每早露台便铺满残花，香气四溢，在那里吃早饭再合适不过。每早大家挨个出现在露台上的餐桌旁，房东太太通过木梯送餐。她寡言，只懂微笑，炒鸡蛋一流。除了她，每早必现身于此的还有只蜂鸟，起初以为是被花香招来的飞蛾。开始它只是遵循着某种奇异轨迹，贴花架顶端飞行，对下方的人类保持警觉，之后一天比一天低，越来越接近香气扑鼻的地面。一天，何光拾起一朵喇叭花举在半空，它就围着她的手臂环绕。

入住那天，他们被房东带到旅馆后面的餐厅，那是个宽敞的木棚子，他们坐在最外面，面对大海，木棚外，由木板拼成的平台伸到海里，上面有张躺椅。那片海域风平浪静，海水清澈，水底的鹅卵石一清二楚，鱼群贴着木棚游弋，一会儿散开，被不同目标吸引，片刻又聚成一团，晃动着向同一方向前行。

京昌本打算当天下午就去找船，可面对眼前美景却说，一会儿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今儿一天就在这儿待着了！餐后他要了瓶红酒，面对壮阔的海景仰卧在躺椅上，说不想再去哪里了，说就算死在这里也心甘情愿，吕伟记得后来他分别在智利的一个火山湖边和复活节岛上说过同样的话，然而最终他还是离开了那些地方。

吕伟提议回多年前去过的墓园转转，那儿幽静，残缺的天使像林立，美轮美奂。黎成问那里埋着什么名人，吕伟想不出，黎成不明白为什么要去。

恍然间乌云压顶，几声闷雷，大雨倾盆，挡风玻璃几度完全模糊。辗转，眼前景象和记忆中重合一处。

墓园全然破败了，并不意外，无数西班牙征服者埋葬于此，土著没捣毁这里已算仁慈，留到现代，将这么一大片墓园夷为平地，对于永远缺钱的当地政府来说更不可能，因此他们采取了一种在古巴司空见惯的处理方式——任其自生自灭。

没伞，下不了车，只得等待。一群杂毛山羊咩咩地躲进墓园拱门避雨，那时墓园快关了，守墓人一家站在拱门下好奇地望着他们，隔着大雨。

久久地对视，彼此的面孔随车窗上不住滑落的雨水扭曲着，看不清真实模样。

雨不见小，吕伟只得冒雨下车。看门的是祖孙七人，似乎不说英语，和他搭腔的是老太太，一个黑人模样的土著。沟通不难，手势足矣。

一如往昔，里面空无一人。吕伟快步游走、拍摄雨中的天使像，它们仍旧无头或断肢。来到过去最让他难忘的无头天使像前，发现它有了新头，猜是墓主的后人找到了这里，把它修葺了。在这里，哪座墓被重建就说明后人来过，但只是少数，更多的已完全坍塌，倒在那里。

他往墓园深处走，面对入口的正殿避雨。里面很暗，堆着几尊完工不久的天使像，墙缝里斜歪歪地喷出藤或草，像流脓的伤口。正殿外有座不起眼的小墓，大理石板墓盖早已破裂，墓穴里积存了数百年的雨水，水面被青苔盖住七成。忽然，水面晃荡，一道鱼鳍露出水面，将青苔割得四分五裂。旁边有人说话，黎成，他用外衣遮头跑了过来，也看到了鱼。

雨见小，天见暗，守墓人老太太过来收钱，吕伟纳闷，从前这里免费，但为日后再来，他同意了。黎成问价，他以为免费才进来的。老太太比画着“十比索”。真贵！黎成叫唤。与此同时，那条鱼一个猛子扎进墓穴深处。吕伟问老太太墓里为什么有鱼，她听不懂，以为他问这是谁的墓，咿咿呀呀地用西语讲解。

何光也进来了，黎成玩命摆手并高呼别进来，晚了，老太太夸张地做了个庆祝动作，然后比画着三十！黎成走开了。何光不明所以地东张西望，老太太继续讲解，说得很慢，内容是根据她的动作、表情、发音和英语相似的单词推测的。她不清楚这座墓的主人，但一定是个西班牙贵族。之所以政府让他们家来守墓是因为她丈夫的祖先就葬在这里，她把吕伟带到了整个墓园最新最奢华的墓前，说躺在这墓里的就是他们的先辈，十六世纪中来到新大陆的西班牙贵族。除了十六世纪的西班牙人，这里还埋了不少一八六八至一八七八年和一八九五至一八九八年两次独立战争中战死沙场的西班牙士兵。走时，吕伟在拱门下的门房停留了片刻，门房就是他们一家七口的家，很简陋。

他付钱给老太太，站在一旁的儿媳说：“中国人、古巴人，是朋友。”老太太接过钱，清点着，一家人围着她，盯着她点钱，都一脸木然。知道在那个村子，这些钱够他们一家花多久吗？在这么个荒僻的地方，持有供应本，每人每月花上不到一美元就能购置所有配给品，也就是说，三十比索够他们家好好活上半年的。

何光问他们明天是否开门，因为吕伟打算补拍大画幅照片，听罢他们开始转眼睛，老太太说要下午三点前来。刚要走，守墓人家里的三个女孩儿围住他们，“盆盆盆”地嚷嚷着，他们参悟了好一阵才弄懂，是在要笔。古巴缺笔，他们在配给店里发现，彩色铅笔还有剩余，而摆放普通铅笔和圆珠笔的货架总是空的，听售货员说每月一上架就被上学的孩子们抢光了。总之在这里，大人们要钱，孩子们要笔。

他们说没笔，孩子们也无所谓，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问问，得不到也不会沮丧，只是转而问有没有橡皮，有没有尺子……何光把头摇了又摇，黎成说：我们有几台相机和一辆车你们要不要？孩子们严肃地说：要！

西恩富戈斯市中心广场。三人在西边的咖啡馆找了个露天的位子，要了三罐古巴国产的土可乐（tucola），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在嘉兴的时候，只是这里不再停有一排让黎成骄傲的豪车。

艾文和京昌不在，黎成才开始抱怨，在他心里古巴人无一例外的贪财和虚伪。吕伟告诉他不能一概而论，告诉他从前并不这样，他听不进。虽然有点不耐烦，但黎成至少还把他当自己人，吕伟这样想。可惜事实上，黎成抱怨的不只是古巴那么简单。

黎成从杭州回来后，过了一个多月，吕伟夫妇的车又出问题，就把车交给了“万捷”。他们走后，黎成无意间听到小工们议论，说别看黎成的亲戚是北京来的，在北京一定混得不怎么样，不然怎么能开这么烂的车？黎成很生气，也觉得很丢人，可小工们说得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两个北京亲戚有没有钱，于是他打算旁敲侧击地怂恿他们换辆车，也好给自己长脸。如果他们能换辆好车，他们每次回北京，自己就可以把车借出来威风一下啦！

想到这里他就不生气了，反倒乐呵呵地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自己还不会开车，要先报个驾校。想到考本，他想起了那些路上开得慢悠悠的白色桑塔纳，那是嘉兴驾校的训练车，那些驾校没有自己的训练场，他们的训练场就是嘉兴市区的大街小巷。黎成曾不止一次向那些白色桑塔纳里张望，无论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他都羡慕。想到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些车里的一个了，兴奋不已，当天下午就上网比较了几个驾校的收费。

第二天，他借着吕伟夫妇取车，把他们再次约到咖啡馆，坐在外面正对富家子停车的地方。他问他们有没有打算换车，他们以为经车行诊断，他们的大众已经病入膏肓了，于是吕伟跟何光商量着再置换一辆同价位的二手大众。黎成一听就说：“那就算了。”然后失望地将目光转向停车场。

闹哄哄的一队人走了过来，领队的高举一面红旗，上有八个大字，“金濠足道休闲会馆”，身后跟着十来个穿着捏脚工制服的青年男女，无忧无虑地嬉笑着。走在队外的是个穿小号劣质西装的领班，他喊着号子：“金濠足道！”

“金濠足道！”队员们嘻嘻哈哈地重复。

“我很幸福！”

“我很幸福！”

“我很努力！”

“我很努力！”队里一个小伙子插科打诨地喊了句，“我很帅！”队尾一姑娘跟了句，“你很娘！”全队大笑。黎成冷眼望着他们，心想都游街示众了还笑得出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恬不知耻了。

年轻人闹着，领班不以为意，见人就跑过去赔着笑脸送上一张优惠券，岩石足浴四十五元/位，梦幻足浴六十八元/位……

队伍走过面前时，何光注意到三个衣着暴露的小姐跟在队尾。那是新开业的会馆在告诉街坊四邻，他们的服务项目齐全。

三个小姐和那伙捏脚工不熟，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瑟瑟发抖，已经是深秋了。黎成看见她们，一愣，那每晚都吃路边摊的姑娘就在里面。

姑娘也看到了每晚偷窥自己的黎成，友善地向他微笑，但这次黎成硬生生地扭过了头，直到那队人走远，都没向她的背影多望一眼。

默然片刻，黎成再次开口：“那辆车怕是修不好了，与其继续花钱修，或者再换辆破车，不如买辆新的吧！嘉兴这边奥迪便宜，你们要是有这个实力的话，可以考虑考虑……”

吕伟好面子，“好，我们考虑考虑”。

何光直言不讳：“我们没那个实力。”

黎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原以为这对北京亲戚会给自己带来点什么，尽管他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直到今天坐在这衰败的古巴小城里喝着难喝的土可乐，黎成才明白，北京亲戚给自己带来的就是这些，但这些他没一样想要，正如他们的破车。

25

三人接上京昌到游艇俱乐部吃晚餐，里面闹哄哄的，几桌法国人大声喧哗，可尽管如此，一个气若游丝充满幽怨的声音却始终萦绕耳边，四下寻找，在餐厅一边的尽头望到一架三角钢琴，琴后一个身着当地服饰的老妇正神情落寞地弹奏着，她四肢黑瘦，脸却涂得惨白，嘴唇涂得火红，腮红似乎也是用同一支口红涂的，惨白的两颊各有个生硬的红圈，让她像个狂热的日本球迷。

为听清演奏，他们竖起耳朵，发现糟得令人咋舌，毫无节奏可言，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是在为没人关注自己的演出而赌气，只是粗暴地用枯枝般的双手在琴键上拍打。京昌说不该细听那琴音，让人心律不齐。其实琴音暂可不论，她不时唱上的那几句才让人无法忍受。京昌又说不该细听她唱歌，像谁吞了碎玻璃在鬼叫。

他们开始讨论这么气派的餐厅为何请她表演，何光猜她从前一定很有本事。黎成认为她在这里只是个陪衬，根本没人关心她的表演，餐厅只是花小钱找个人摆摆样子。他们唤来餐厅经理，问他那位老妇是不是很有名，经理恭敬地反问：“唱得是不是很糟糕？”他这么一问，反倒让大伙儿下不来台了，连连摆手，说挺好听的，很特别。经理是个老江湖，就坡下驴地说那老妇在西恩富戈斯是个明星，年轻时声如天籁，他还建议他们去买张她的光碟。经理告辞后，他们一致认为之所以她表演得这么差劲，不是老了就是在赌气。饭后他们来到钢琴旁，老妇中断了之前火气十足的表演，为他们重新弹奏。一段轻快的钢琴前奏过后，一副难以言喻的美妙歌喉勾走了他们的魂，到现在吕伟还记得那首歌的曲调和名字“西恩富戈斯的夜”。

一章结束，他们买走了录有那首歌的光碟。之后在古巴和智利开车的时候将它反复播放。回国后艾文借走了它，一直没还。

同一晚，艾文告诉女雕塑家他到墨西哥城了，在这里等她。次日中午，克里斯蒂说画闷了，想叫他出去喝点东西，他同意了。

克里斯蒂把他带到一个小咖啡馆，聊天气，聊艺术，墨西哥人热爱艺术，这点艾文不是才知道。他讲起这次为什么来墨西哥，告诉克里斯蒂要去复活节岛给朋友当证婚人，他介绍着那对来自中国的新人，可克里斯蒂似乎只对他到过的那些地方感兴趣。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二人都没尽兴，于是乘出租来到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的餐厅。

克里斯蒂还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都算有文化的年轻人。比起对美国人感到无比纠结的古巴人，墨西哥人从不掩饰对美国人的好感，加上艾文风趣幽默见多识广，于是大受欢迎，为此克里斯蒂更乐意将他介绍给更多朋友。

那段日子，艾文和克里斯蒂还有她的朋友常坐在洒满阳光的路边咖啡馆天南海北地聊，聊美国的经济，聊美墨边境时常发生的血腥罪案。墨西哥的负面新闻全由克里斯蒂的墨西哥朋友聊起，每次聊到这些，艾文就转口，表示惊讶于墨西哥城文化氛围的浓厚，书店画廊林立。说到这些，在座的墨西哥人都会扬扬自得地摇头，说这不算什么。见他们这副模样，艾文不免想到接触过的中国人。想到这里他就会提到在中国的见闻，可那些墨西哥人对中国完全提不起兴趣，就像从前他在中国人面前聊起墨西哥一样。那些墨西哥人对美国了如指掌，可一谈到古巴或其他地方就像呆子一样全然不知。

最初艾文还为认识新面孔兴奋，可没几天就厌了。有天他忍无可忍，对克里斯蒂说不想再见她的朋友，他更希望和她独处，克里斯蒂说还以为他乐在其中；他说，有你在才乐在其中。于是他们回到了第一天共进午餐的地方，阅人无数的服务生认出了他们，将他们安排在一个私密的位子。

从餐馆的大灯熄灭到蜡烛燃起，那顿饭吃了很久。几杯酒后，克里斯蒂开诚布公地告诉艾文，她是房主的情人，那房子是房主众多房产之一，房主偶尔回来过夜，然后消失很久。艾文略感失望，克里斯蒂便急着说她需要房主的帮助，他帮她联系画廊，她的画才能展览，他提供场地，她才有地方画画。她望了望艾文说，尽管如此，她从来不要他的钱，她只是通过管理旅馆自力更生。艾文说并没什么区别。

许久，艾文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时我还是个学生，他说欣赏我的才华，愿意帮我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艾文暗笑：“你就这么肯定？”

“我其实不必告诉你这些，你只是个房客。”

“对，我只是个房客，一个正在和你吃烛光晚餐的陌生人。”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因为我是个房客，房客的共性就是终究会离开，带走那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秘密。”

克里斯蒂低下头，微微摇了摇。许久，“你结婚了对吗”？

艾文明白了她想说的。

“咱们走吧。”

一路无语。

艾文把克里斯蒂送到三楼门口，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给何光去了电话，他说很确定克里斯蒂喜欢上了自己，而且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带她走，去美国，去中国，去复活节岛。

他说女雕塑家说的没错。

通话结束，何光说艾文似乎要跟那个看房姑娘私奔，京昌大叫：“他怎么能这样？看房姑娘是我的！”

26

他们错过了西恩富戈斯的第一个日出，十点左右才先后聚在露台上，房东太太闻风而动，端上早饭。京昌告诉吕伟，明天是新年。

那天他们花了几个小时开到西恩富戈斯所有的港湾和酒店，寻找在网上查到的那些潜水俱乐部，但似乎真的是季节不对，都关着。京昌垂头丧气，像刚被姑娘甩了，车都不愿开，说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

吕伟提出带他去墓地逛逛，他不感兴趣，打算自己继续找潜水俱乐部。回城后大家分道扬镳，吕伟夫妇开往墓地补拍大画幅照片，京昌独自在城中游荡。向墓地开了一段，黎成也下了车，他说不想再见那条墓穴里的鱼。吕伟夫妇把他带到海滨，然后一口气开到墓地。何光帮吕伟拿了不少东西，遮光布、三脚架，摄影包里填满了镜头和片盒，她有点吃力，但乐呵呵地咧着大嘴，吕伟扛着沉重的大画幅相机。

如同昨天，进去没人拦。走过拱门下的门房，吕伟往里瞟了一眼，只有看门人的儿子儿媳。见吕伟夫妇经过，他们轻轻打了个招呼，吕伟觉得他们应该好打交道。

何光像主刀医生的助手，将遮光布、对焦镜、测光表、快门线、片盒一件件递给吕伟。吕伟手持快门线的按钮，等头顶的乌云挪开。无意间看见所摄雕像下方，一位大航海时代的西班牙船长的墓志铭。和英语拼写相似，大概能猜出意思：

时间如河，一切终将被冲向远方，今天我们努力划桨，只为在河中停顿片刻，因为我们明白，任何一次停顿都会成为历史中的永恒。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吕伟抓紧时间按下快门。抬起三脚架移向下一个目标，突然听到看门人的儿子气冲冲地向他俩吼叫。揣摩下勉强明白，他说老婆胳膊伤了，一会儿要去做手术，所以他俩必须马上离开！他明知他们还没拍完，也没到约定的三点。他呱里哇啦地越说越快，吕伟望着他扭曲的脸，试图找寻他先祖的影子，什么也没找到。见吕伟夫妇愣住，他诡笑，顺势涨了收费，说妈妈老糊涂，记错该收多少了。

他拿到钱，友善的笑脸又出来了，之后再没催他们。吕伟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黎成看见，不然他一定会等人家走远后大叫：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古巴人啊古巴人，贪财！到时尴尬的只会是吕伟自己，那感觉就像你请客吃饭，客人却一直抱怨菜难吃。

京昌顺着城里一个又一个的铁锚图标或潜水小人的标志，摸到了城边的小码头，码头沿街有个白色的铁丝门，门口有个小保安。“我找愿意出海的船！”小保安不懂英语，京昌紧着比画，连贯地做了一套驾船出海和游泳下潜的动作，小保安一知半解地指向不远处的凉亭。凉亭里有个酒吧，吧台上歪着几个醉汉，他们周围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像堵墙，京昌只得远远地用英语询问：“这里谁是船长？”没人理，他提高嗓门，还是没人理，他扯着脖子大喊，一个一脸褶子的古巴老人转过头，面对凉亭外的京昌和刺眼的白光，左脸不自觉地揪在一起，左眼眯着，牵着左半排牙也露了出来，“我是”！

京昌上前一步刚要搭话，另一个人扭过脸，一张相似的古巴面孔，这脸真他妈一张比一张糙，京昌想。那人说他也是船长。这时第三张脸转了过来，真把京昌吓着了，刚走近的那步又退了回去，“我也是，”那人说，“这里都是船长，你找哪位？”事后京昌对吕伟他们说：我当然不愿意坐那几个古巴人的船了！这和是不是古巴人没关系，你们想，出海三天，每天都要面对他！尤其是那第三个，脸长得像雨胎一样，夜里在海上面对这么一张脸，哼哼。”

正不置可否，一个红脸白人老头转过头，没说话，眯着眼冲着京昌呆笑。京昌愣住，这老头和中国人概念里船长的形象完全吻合，头戴船长帽，方正的脸盘上围着半圈白花花的大胡子，躯干粗壮，乍看像把大码制服套进了一个红酒桶。京昌说：“我需要一位船长带我去长岛潜水。”大胡子船长没吭声，喝了口酒，倒是雨胎脸抢话：“朋友，现在可不是出海的好时候啊！”京昌说：“我知道，所以才找到这里！”

“长岛？我知道！”大胡子船长说，低沉浑厚的嗓音拉回京昌的注意。大胡子船长摇摆壮硕的身体令屁股下的高脚凳惨叫了两声，他站起来，握着酒瓶，蹒跚地走向京昌，看似随时会栽倒，一命呜呼。

来到面前，大胡子船长刚一张口，一股酒气喷到京昌脸上，让眼睛一阵刺痛。大胡子船长说：“我可以带你走，但现在风浪确实大了点，你有没有心理准备？”虽然大胡子船长说着英语，但口音不纯，当时京昌误以为他是俄国人，等熟了才弄清是德国人，因为三十几年前一次漫无目的的游荡来到西恩富戈斯，随后被一个相爱的女人和这里的阳光、大海、便宜的啤酒和其他女人结实的屁股和胸脯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屁股和胸脯，他后来对京昌说，古巴女人就算到了四十几岁，屁股、胸脯都还硬邦邦的，不像德国女人，一过三十五身体就像融化了的蜡烛。

京昌说为出海时刻准备着。大胡子船长仰脖喝光了啤酒，用爬满金毛的粗壮手臂抹抹嘴角的酒沫：“你是为了体验当水手的感觉，还是为了潜水？”“潜水！”大胡子船长半闭着眼睛点头，京昌问：“你可以带我去吗？”“当然。”京昌望着他的肚子，“你有潜水教练的资质吗？”“二十年前就有了！”“那你怎么收费呢？”“通常人们会先看看船！”大胡子船长笑眯眯地说。“对！先看船！”大胡子船长又要了瓶啤酒，用西班牙语对另几个古巴船长说了些什么，边喝边领着京昌走到码头。

那里停满了白色的帆船，似乎都停了一阵子。转到一个拐角大胡子船长指着一条白色的双体帆船，“就是她！”京昌先看到的是船名，吉尔达号[1]。大胡子船长踉跄地翻上船，险些掉进海里，他召唤着：“孩子，你在等什么，快上来看看！”京昌没上过多体帆船，犹豫了一下，学着船长的样子翻了上去。甲板上只有驾驶室，旁边有个舱盖，掀开是个小楼梯，下去左右各有一间卧室，卧室的天花板很低，别想站着进去，只能钻。京昌试着在床上躺下，随着港湾里的波浪微微起伏，没一会儿就觉着头晕。上岸，大胡子船长告诉京昌：“现在这风浪，单程就要十几个小时，就算留两天潜水，最少也要三天。”

京昌心想，一定要说服吕伟夫妇一同出海，不然很难想象和眼前这老酒鬼独处三个昼夜。正琢磨着，大胡子船长问：“要不要和我们喝一杯，他们几个该会很喜欢和中国人聊天。”

在吕伟的拍摄快要结束的时候，京昌来电让他们到一个码头接他。半小时后他们会合，当时京昌正和德国人痛饮，他把吕伟夫妇介绍给大胡子船长时，小声说，光我看到这德国胖子就喝了八瓶啤酒，可他现在却还和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几个古巴船长已回家过年去了。大胡子船长在古巴三十年一直没成家，只是住在码头的船坞里看着他的宝贝船。大胡子船长见到吕伟夫妇就说恭喜，他的手很有力，吕伟感到和他握手像和灰熊掰腕。手没松开他就问：“二十天后你们就在复活节岛上举行婚礼了是吗？”吕伟点头，他感叹：“听起来可真棒，不是吗？”

他喜欢说话，喝得越多说得越多，说得越多，德国口音越重。他告诉吕伟夫妇他也不是全年都在古巴，只在旺季待在这里等活儿，赚上几笔，到了淡季就独自出海。如果哪年精神不好，就只会北上到迈阿密或者南下到加勒比海上某些岛国转转，比如巴巴多斯或者圣卢西亚，最多去到巴拿马。如果精神不错，就会继续向南，驶过巴拿马运河，沿着南美洲的西海岸，把船开到厄瓜多尔甚至秘鲁。

他说如果京昌没找过来，他正打算过几天开始今年的远航。何光问他打算去哪里，他想了一下，说可能要去得远一点，看来他今年的精神不错。京昌问：“为什么不再往南去？为什么最远只到秘鲁？”大胡子船长爽朗地笑着说：“再往南去的话，第二年的旺季就回不来了。远航，要先把钱赚够啊！”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态萎靡起来，“你说得对，今年能去得更远些”。

就在大伙儿离开的时候，大胡子船长远远地对京昌喊：“我一直都在这里，你准备好了就来找我！”后来出海，大胡子告诉京昌，遇到他们之前，他刚卖了船，现在还能出海是因为还不到交船的日子。他坦率地说，接别人不接的活儿，就为了趁着船还在赚最后一笔。

回旅馆的路上，京昌问吕伟和何光愿不愿意陪他出海，他俩没说话，因为都晕船，每次从中环到南丫岛那短短二十分钟吕伟都晕得要死要活。看他们没反应，京昌心想看来要转攻黎成了。

黎成不在房间。

他们来到那面对大海的餐厅，静候房东口中那顿丰盛的新年大餐，却发现黎成正躺在昨天京昌躺过的地方，面对壮丽的风景发呆，知道他们来了也没反应。他们在他身后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到黄昏中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渐渐与天空融为一体的远山。

太阳落山，海上起风了。

服务生将餐厅向海的三面遮上帆布，在每个餐桌上点上蜡烛。没一会儿，一盆盆龙虾火腿牛扒被摆出来，原先空着的位子一下就被坐满了。他们在这里看到了这两天在市里碰到的所有的外国人。就在他们身后那桌的两个法国小伙子，今天从码头离开，倒车时不留神撞了他们的车，一辆起亚，质量竟比全球鹰更差，只轻轻一撞，整个前保险杠就掉了下来，那两个法国小伙子从车里出来，对被撞掉的保险杠关切了一阵，京昌走过去搂着他俩说别担心，这些租来的车都有保险，不用双方任何人来赔。俩小伙脾气不坏，一直笑呵呵的，牙缝里渗漏出一股淡淡的大麻味儿，一个说了句不要紧，另一个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一前一后抬起保险杠塞进后备箱，走了。再见面，京昌向他们挥手，可他们已经不认识他了。

京昌忽然想起什么，跑开了，再回来换上了功夫服，叼了根雪茄，问大伙儿他像不像中国黑帮老大，说一会儿以这形象去抢自助餐会很占便宜，吕伟环顾周围那群老头老太：“瞧你那点出息。”

餐后，外出游荡。

电力不足的城市处处漆黑，路灯少得像古巴成年的处女。一连经过几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后，看到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摆着个真人大小的布偶，布偶身上套着旧衣裤旧鞋子。随后每经过一个路口，路中央都会出现一个类似的人偶，站着或坐在木凳上。他们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往回走，不知何时布偶被点燃了，通通烧了起来。京昌觉得这是当地人辞旧迎新的方式，黎成却好奇地问：“古巴人这么穷，把这些衣服烧了不心疼吗？”

在西恩富戈斯市中心的配给店对面有一家城中最大的服装店，店内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洋垃圾，一部分来自中国，更多来自美国，虽说又旧又破却价格不菲。按品相来说，被烧掉的衣裤在店里准保能卖出个好价，难怪黎成为此困惑。

京昌反问：“现在爆竹也贵得离谱，可放炮的也不见得都是有钱人吧？”黎成连连点头，想到嘉兴街坊四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大放鞭炮，搬来后个个都是穷光蛋的模样。

一行人在午夜前赶回了旅馆，那时旅馆面向大海的方向聚集了所有刚才和他们争夺龙虾的客人，大家面朝一个方向，正等待着什么。还没来得及问，海上就接连升起璀璨的焰火，新年到了。人们相互道贺，举杯庆祝，黎成却在那一刻悄然回到房间，他觉得该把这一刻留给那些远在国内的亲朋，他想给谁打个电话。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刚离婚的女人，他想告诉她，自己正在加勒比海沿岸边品鸡尾酒边赏焰火。考虑片刻，只是群发了几条新年祝福短信给大老褚、桂姨和几个亲戚，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感慨，原来自己只认识这么几个人。最后他给爸爸去了电话。

爸爸对他说：“你要注意身体！”黎成问：“嘉兴很冷了吧？”爸爸对他说：“我有你桂姨照顾，不用担心。”黎成说：“北京亲戚很照顾我。”爸爸对他说：“你要省着点过，但轮到你花钱的时候也别太小气，穷家富路懂不懂？”黎成说：“古巴很穷。”爸爸对他说：“过春节要回来！”

那夜，自那场焰火过后，鞭炮声就不绝于耳，直到天亮，黎成心想原来古巴人也放炮的。

[1]Gilda女人名。

27

胡安清晨来电，祝大家新年快乐。

仍在被工作纠缠的泰吉给艾文去了电话，给吕伟夫妇发来新年祝词，似乎是群发。

吕伟夫妇去了特立尼达，一座被过度开发的山城，所有建筑都为游客改变了原本的用途，何光不喜欢那儿。

京昌打算再在城里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船长和船可选，他觉得德国酒鬼船长和他的帆船看起来并不稳妥。他带着黎成在城里逛着，他们来到步行街上，不出所料潜水中心都关着。

走过一个街角，黎成瞟见一个支在路边的摊位，挂着潜水标志，是潜水中心的流动服务站。京昌兴奋地凑了过去，表明意愿后，那工作人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帮他达成，可得知只有一人出海，就频频摇头，说规定每次出海必须三人以上，京昌问由他一人出三人的钱是否可以，工作人员摇头说是死规定。“是加上船长三个人吗？”黎成问，工作人员将规章看了又看，“那倒没特别注明。”黎成对京昌说：“也就是说再找一个人就可以了。”

他俩离开摊位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先去了邮局，黎成想效仿旅游网站上那些人，每到陌生的地方就给谁寄张明信片。黎成想不起寄给谁，就在明信片上填了自家地址。从邮局出来，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超市，真正的超市，而不是配给店，超市对于这座城市还是新鲜玩意儿，敢进去的人不多，当然人们不敢进去还有另一个原因，政府认为开这么一家超市对当地的经济和形象至关重要，所以一个小超市里站了七八个腰挂警棍的保安，尽管那些保安老的老小的小，但看上去都非常警觉，只要有客人进门，至少有两人堵在通道两端盯着他。就这样，在严厉的注视下，他俩浑身不自在地买了几瓶冰水。

黎成抢着结账，京昌看到一个女保安正盯着自己，她很年轻，也就二十岁，很漂亮，除了脸颊上冒出的一两颗青春痘，堪称完美。

她注视京昌的眼神和同事不一样，带几分好奇，甚至被京昌读出一些好奇之外的东西，京昌心想应该可以把她拿下，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让她当那陪我出海的第三人。

京昌老到，不动声色地和黎成暂离超市，在对面的小酒馆歇脚。稍后，吕伟夫妇从特立尼达回来与他们会合。

京昌说超市有个漂亮的女保安一直盯着他瞧，“我觉得该找机会约她出海”。

“她盯着你不是觉得你要偷东西吧？”

“不是那种眼神，是何光平时看你的那种。”

吕伟没再多说，开始描述特立尼达的样子，黎成聆听，京昌走神，盘算怎么将保安姑娘拿下，然后顺利出海。想到出海，他准备打开航海图研究即将停靠的无人岛，他已经开始幻想和那姑娘在无人岛的沙滩上翻云覆雨了，这时才发现一直揣着的平板电脑不见了，立马慌了神。

多次化疗放疗让他健忘，一路上不停地丢东西，毛巾、洗发水、新买的防晒霜，到最后干脆找不到电脑。

一伙人先去了邮局，那儿是京昌最确信会找到的地方。邮局没顾客，两个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闲聊，他们打断了她们，却发现难以沟通。她们会不会捡到不想还？黎成说。他们不停描述，她们却只听懂“电脑”一词，两人嘀咕一阵，表示出门往左有个网吧，黎成说：“她们没说谎。如果在演戏，那演得太好了。”京昌还在描述，吕伟随黎成安静下来，他相信她们，更相信黎成辨识谎话的能力。

不久后，他们放弃了邮局，来到超市。

吕伟和黎成没把找电脑当首要任务，都在第一时间把京昌提到的漂亮女保安当作了搜寻目标。京昌趴在收银台前又一次描述丢失的东西，大张旗鼓地打着手语，那女保安主动凑了过来，用英语询问发生了什么。京昌故作轻松地望着她，“没什么，丢了个电脑而已，过来看看是不是忘在这里了”。

保安姑娘睁大眼睛喊：“天啊，丢了一台电脑？！”对于他们来说丢了电脑就像丢了一辆奔驰。“小意思，电脑不重要，里面的照片丢了很可惜。”京昌说的是实话。他又说：“电脑丢了也有你的责任啊！”姑娘一愣，跟着点头说：“对对对，我身为保安没能看好顾客的东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不是结账的时候光顾着看你，我兴许也不会把它落下。”

姑娘羞红了脸，肤色本来就深，这下变得像只茄子。由于京昌为了姑娘放下了和柜台的交涉，黎成和吕伟就帮他比画上了，而且很快确认电脑没丢在这里。他们转身等在京昌旁边，听他跟姑娘调情，当听他说“如果不是结账的时候光顾着看你，我兴许也不会把它落下”，吕伟凑到他耳边说：“你的电脑没落这儿！”

京昌第二次离开超市时对女保安说，如果最后没找到电脑，她就要负起责任和他共进晚餐，如果找到了更要一起庆祝。女保安腼腆地笑，感觉到已在同事的注视下和京昌聊了太久，于是匆忙应承下来。

虽说找到电脑的概率再次缩小，但从超市出来后京昌就一脸祥和。黎成冥思苦想刚才逗留过的地方，不知不觉回到了潜水中心的流动服务站。

还是那个工作人员，见面依旧热情，问京昌是否做了决定，京昌没回答，只是问他有没有看到一台平板电脑，那人矢口否认。京昌沮丧，掉头要走，却被黎成拉住，他看出那人在撒谎，低声叫吕伟诈唬几句。

“我这位朋友记得确实把东西落你这里了，”吕伟指着黎成，“如果你把它还给我们，作为答谢，他会给你很多小费，”吕伟指着京昌，“再说他们已经找到第三个出海的人了，你接下这单生意也会有不少提成不是吗？……那台电脑有开机密码，古巴没地方能给这个牌子的电脑开锁。所以，把它还给我们可以吗？”

那人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脚边的黑书包，仍是摇头，气愤地说：“你们可不能冤枉我！”还摆出一脸委屈的模样。

京昌也看出他在撒谎，“拿出来吧！就在你那个黑书包里，”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百美元握在手里。那人迟疑片刻，却仍不承认，看来他认定那台电脑超过一百美元。

看热闹的越聚越多，将中国人围在正中，那人用西语蛊惑群众，群众纷纷对他们发出嘘声。当围观者聚到一定人数，警察来了，那人蔫了，黎成也躲到了一旁。

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七嘴八舌地向警察介绍着情况。警察干练，未经那人同意就打开了黑书包，电脑赫然其中，那人辩称是他的。警察没立即定夺，只是摸索着打开电脑，屏幕出现一排小方格，英文提示“输入密码”。

警察先把电脑放在那工作人员面前，那人哑火了，电脑又被移到京昌面前，成功开机。警察将电脑塞到京昌怀里，走了。黎成想，就这么走了？

黎成不懂在这个突然开放的古巴，贫困的人民如何对待彼此。在这里，人民以宽容别人的贪婪宽容自己的，这点和中国人完全不同，中国人以追究别人的贪婪掩饰自己的。

随着警察离去，人群也散了，没人谴责那人，只是听到有人说了几句英语，似乎就是为了让他们听懂：“我就说吧！中国朋友是不会撒谎的！”旁边能听懂这句英文的古巴人就说：“是啊，是啊！”

群众散尽，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京昌是否决定在这里登记出海。

拿回电脑，京昌直奔超市，这次他没进去，只是站在窗外举着电脑对那姑娘晃了晃。姑娘先观察了一下同事们，发现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刚刚进来的几个古巴顾客身上，这才对京昌谨慎地笑了笑，举起一只手比画“五”，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大意是五点下班，京昌也笑着，比画着一会儿见，他注意到姑娘指着的手腕上并没有手表。

京昌觉得那姑娘和自己出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于是让其他人在那小码头把他放下，他独自去找德国船长敲定次日出海的时间。他告诉船长除了自己还会有一个朋友，船长很高兴，因为可以收取双份报酬。收了京昌的钱，船长又要请喝酒，京昌说今晚有约了。

他独自回到步行街上，经过一家小电器店，花了二十元兑换劵买了块军绿色的电子表，然后在超市对面的一条长椅上坐下，静候姑娘下班。不久，姑娘从超市的偏门走向京昌，那时她已经换了一套平时穿的衣服，紧身背心和牛仔裤让她看上去性感极了。

那晚，姑娘把京昌带到了她平时最喜欢的餐馆，点的都是那里最便宜的菜。京昌问她是否方便请两天假，姑娘笑着说：“谁都能看得出我们那里一个保安就够了。”他懂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决定把邀请放在最后。之后他们聊到了双方的家庭和各自的经历，姑娘很坦白，说她喜欢京昌。京昌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电子表送给姑娘，姑娘将左手捂住心口，激动得几乎落泪，她说自十岁后就没再收到过礼物，每次看到弟弟妹妹收到礼物就十分羡慕，她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贵重的东西。

京昌听了有点想哭，他想起曾送给前妻们的东西，每件的价钱都远超这块电子表，可她们却没一个像眼前的姑娘这般感动。他细心地把表戴在她的手腕上，与她对视良久，发出了出海邀请。姑娘愣住了，原本含在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他伸手帮她擦了。姑娘微笑着，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而这时他已经开始叮嘱姑娘出海时间和地点了，他甚至替她想出了四五个请假的说辞，她却始终沉默着，只是在晚餐后主动提出想和他过夜。

后来在哈瓦那，京昌回忆道：那是美妙的一晚。

28

京昌一早回旅馆收拾潜水装备，“你们靠不住！现在也不靠你们了，我找到伴儿了！”

何光说一会儿送他上船。

房东变废为宝，用铺满露台的喇叭花穿成花环，挂在京昌脖子上，为他践行，京昌请房东为将陪自己出海的姑娘多串了一条。刚上车，黎成就把京昌脖子上的花环摘下来，“出海送人花圈真不吉利！”

把京昌送到码头，他坐进平时船长们喝酒的凉亭，说要在那里等那姑娘，其他人坐下陪他。可到了约定时间，姑娘并未露面，京昌开始坐立不安。他让其他人在那里等，自己去和德国船长打声招呼，让他再等一会儿。

当日阴天，海面却异常宁静，像块钢板，没光，死气沉沉的一片灰，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就明晃晃的一片白。

船长正跪在甲板上干水手的活儿。

“我的朋友迟到了。”

“你的朋友不和你住在一起吗？”

“我猜她是回工作的地方请假去了。”

“你的朋友是本地人吗？”

“是个本地姑娘，在超市工作。”

船长愣了一下，“她不会来了。古巴法律规定，出海的游艇上除了船员不能有古巴人”。

京昌呆住了，半天才缓步回到凉亭，说不用等了，吕伟问怎么了，他说：“她不能离开这里。”

吕伟似懂非懂，帮他把行李箱拖进船舱。行李箱依然沉重，吕伟这才明白，京昌带上旅途的几乎全是潜水用品。

黎成愣在原地，回想那个曾经“不能离开”的自己，那个重复着“我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的可怜虫。幸好我已经离开了，他想，而且离开得这么远、这么彻底。

可事实上，没人知道黎成有没有真正离开，也没人知道古巴人的“不能离开”和黎成的，哪个更悲哀。

船长提醒京昌已经付了两个人的钱，强调没有退款的先例。京昌问黎成：“钱都掏了，你去不去？”黎成问没带行李怎么办？京昌说反正就三天，他那里有富裕的。就这样黎成同意了，迫不及待地冲进驾驶室，他心想，来趟古巴没法儿让车工们羡慕，但在加勒比出海则是另一回事，估计那些土包子只在用来糊墙的旧挂历上见过加勒比海吧？想到这里，他竟咯咯地笑了起来。望着黎成，船长一头雾水。

京昌问，“真的不来了？”吕伟夫妇摇头说实在晕船，京昌撇着嘴说他俩不仗义，他都要陪他俩去世界的肚脐眼了，他俩却不愿意陪他出海三天，“不仗义，不仗义啊！”他像大妈一样唠叨着跳上船，在船长的指导下解开缆绳。船长用德语大喊“上路”，发动了帆船，京昌手扶桅杆，默默望着码头正门，直到远得看不见才转过头。目送他们远去，何光问，你觉得他们能回来吗？吕伟眺望天边翻滚的黑云，默然。

那些古巴船长不愿在这个季节出海是有道理的，宁静是陷阱。

出港不到一海里，海面就沸腾起来，黑浪一层又一层地压了过来，帆船跟着左摇右晃。尽管这在意料之中，黎成仍是面色惨白，京昌也没好多少，抓着能抓的一切，摇摆着来到驾驶室，看到船长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才松了口气。船长洪钟般大笑、吼叫：“正常，这风浪太他娘的正常了！”京昌指着一波正迅速逼近的五米大浪，问那也正常吗？船长冷笑一声，猛地转舵迎了过去，碰撞的刹那喊了声“抓紧！”跟着整条帆船被高高抬起，那时京昌说不出一句话，只下意识的“哎哎哎——”地叫。当帆船升到一定高度，船长猛加速，船底剃平浪尖，冲了过去，像条白色的飞鱼，重新跃入大海。这个跳跃让正蜷在船舱里的黎成从床上弹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不祥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这下怕是回不了嘉兴了，我还等着接房产中介的第十二个电话呢！”

越过大浪，船长重新发出连呼啸着的大风大浪都难以遮盖的洪亮笑声，并大声自夸没人能把分体帆船开成他这样子，“没有！绝对没有！”

风浪过去得比想象的快，头顶最后的几朵乌云被最后掀起的几个浪头卷进了大海，四周一下明亮起来，变得蓝白分明。

说来奇怪，惊涛骇浪没让京昌和黎成晕船，风平浪静了他俩反而晕了，趴在船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吐起来，早餐、头天的晚餐、头天的午餐和早餐一股脑地被吐了出来，一直吐到新年大餐。一长串呕吐物漂浮在碧蓝的海面上，像两条彩带，长得望不见头。

京昌尴尬，刚要解释，就又吐上了。船长对他俩说：“吐吧！别担心那些，”他指着那两条彩带，“海里的鱼儿会很乐意把它们吃干净的。相信我，你们不是我见过第一拨儿会吐的，以前我拉过几个日本人，吐的可比你俩多，多到连这片海的鱼儿都吃不下了，回程时还有不少漂在海面上。”

船长的话让他们吐得更多了。

果然，不一会儿帆船后面冒出一个鱼群，鱼群很快又引来一条鲨鱼。见到鲨鱼不时划破海面的鳍，他俩生生把那口要吐的咽了回去。听船长说那种鲨鱼只吃小鱼，毫无攻击性，京昌才放心，又吐了会儿。吐累了，俩人有气无力地爬回底舱。黎成万般后悔，当时满脑子都是嘉兴的好，可是连抱怨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躺了多久，天暗了，他俩恢复了一些体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话，还达成共识，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这么丢脸。天黑透了，船长嚷着说开饭了。

海面比任何时刻都宁静，周围也没想象中暗淡，星空足以照亮方圆一海里，在那映照下千万条蛛丝般的波纹闪闪发亮，随徐徐海风轻摆。他们盘坐在甲板上，取出自带的三明治，船长从驾驶室搬出一箱古巴啤酒。因为吐了个干净，他俩连第二天早餐都一并吃掉了，尽管都觉得还是没饱，但也不敢再吃了，怕遇到风浪再吐。

三人开始喝酒。最初都不说话，各自欣赏着海上的夜景。一瓶啤酒下肚，黎成忘了先前的牢骚，不禁感慨：“一个月前自己还在嘉兴，每晚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一个月后却乘着游艇，漂在加勒比海的星空下。”正痴醉着，船长不识趣地纠正他，“准确地说咱们还没到加勒比海呢”！

京昌干笑两声，提到那片即将抵达的海域，船长没有把它描述得惟妙惟肖的天赋，在他略显刻板的讲述中它听起来和北戴河并无二致，这让京昌略感失望，但唯一的好消息是那儿听起来没什么人去。跟着京昌问，以他的经验来看，还会不会出现那样的风浪，船长说一定会，京昌又问他为什么愿意在这个季节出海？船长坦言，这船已不属于自己，只是暂时没交船，想赚最后一笔。

“为什么不干了？”

“我打算回德国了。”

京昌嘴上说：“我们中国人叫这个‘落叶归根’。”却满心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老人在生命的尾声放弃古巴的生活？

周围极静，反令黎成不安，不停变换坐姿。“扑通通”的细小响动远远近近，船长说那是小鱼在探头观察天气，决定是不是该潜得深些，避开风浪。黎成心想原来德国人也会开玩笑。

京昌讲起昨天白天的遭遇，讲到不愿归还电脑的当地人，还讲，听说从前古巴人很老实，绝不会做那样的事。船长用厚实的手掌搓着红脸，掸掉粘在胡子上的面包屑，说他刚到古巴那会儿，有次把装了所有家当的包落在市中心的长椅上，一个本地小伙子挤了三条街追上了他，把包还了就走，动作和表情机械得不像人。

船长说：“现在，他们只是更像人了，对于他们是好事儿，该为他们高兴。”

黎成问：“为他们干缺德事高兴？”

京昌说：“为他们能选择干缺德事高兴。”

船长说但也正因为这个，对于他们这些外人来说，这儿没从前可爱了，这也是他打算离开的原因之一。

“从前住在古巴是因为这里的大部分东西是被安排好的，在这里不必担心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根本没什么可选的，这让我感到安心。如果我想喝啤酒，配给店里只有这一种古巴自己的啤酒。”说着船长举了举手里的啤酒，“可看看现在的古巴！你们去过这里的超市了吧？”

京昌微笑，又想起那个保安姑娘。

“现在超市里我至少能找到十种啤酒！还有从你们中国和我们德国进口的。人们开始为钱撒谎，就像你昨天遇到的人，要知道，从前古巴人只为爱情和艾滋病撒谎……”

船长没把话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劲地喝酒，隔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漂亮吗？你打算带上船的那个。”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古巴姑娘。”

“从前我也和一个我见过最漂亮的古巴姑娘相好过。”

海面忽地黯淡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仰头寻找失踪的月亮。

“在德国的时候你是干吗的？也是海员吗？”

船长挠着大鼻头浅笑，说自己年轻时是个嬉皮。京昌表示难以想象，船长倒挺高兴，追问原因，京昌说印象中嬉皮都是瘦子，船长哇哈哈地大笑，说很久前住在莱比锡郊外很长一段时间，很多年轻人同居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偶尔进城偷窃，偷别人或自家的。船长感叹那是一段失控的时光，然后有一天他拿上所有的钱，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德国，而且再没回去。黎成觉得那像个天方夜谭，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打招呼说走就走，而且永远不归？然而，做出足以改变命运的抉择，其原因通常都是秘密，船长也不例外，他努力保守那秘密，哪怕已喝得面红耳赤，不时口齿不清地说起德语。

“为什么选古巴？”

“年轻时我经历过近乎完全自由的生活，可我告诉你们，世界上没人能消受那种生活，它会掏空你。古巴对于被掏空的人是个好去处，这里提供了最简单的快乐和最基本的自由。”

“你年轻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比你们现在年轻，你现在多大？四十？”船长凝视京昌的脸。

“我刚大病一场，有些脱相。”

船长努努嘴，“年轻时我的脑子里有片狂暴的沙漠。古巴不但让它平静，还像个沙漏，给了我看清那一整片沙漠的时间。”

京昌沉思。

黎成反问：“什么是完全自由的生活？”

“男男女女吃喝拉撒做爱都在一起，每晚无拘无束地唱、喊，跳舞，各显神通地获取源源不绝的毒品，用偷来的冲锋枪打猎……甚至用它干掉不喜欢的人……”

“……这就是自由啦？”

“不，孩子，我们能做的只是推测自由，用各自对不自由的深刻体会。所以，它对于谁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船长打了一长串酒嗝，又响又亮。你的船可以不用装汽笛啦！京昌说完望着手里的啤酒，恍然大骂，娘的！潜水头天不该喝这么多酒！咱们怎么给忘了！

船长目光迷离地望着他：“哪个蠢蛋说的？我可没听说过！潜！”

海浪放大了酒精的效力，两瓶便再次晕眩，他俩搀扶着回舱闲聊。

不久，海面再起波澜，两人扶住舱壁安静下来，直到再次被海浪高举，再次惊呼着被摔回海面，黎成才说得出话，“你出海遇到过更差的天气吗？”

京昌一言不发。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等到海面恢复宁静，京昌才说：“死这儿也不错，比手术台强。死在加勒比海的风暴里，听着就牛逼，传到她们耳朵里，她们肯定更会以跟过我为荣。”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低头呆笑，“也算圆了她的心愿，她总算有机会把那条儿微博发了”。

“跟你去毛里求斯潜水的小姑娘？”黎成翻着眼摇头，“没想到你这么容易知足。死在这里我可不乐意！”

“死哪儿你乐意？南极？”

“反正不是这里。”黎成笑笑，“我知道你肯定想，我能有什么不知足的？确实，出来走这么一趟很可能是我们这种人咽气前回忆人生唯一自豪的事……可你知道吗？我有多害怕会是这样。”

那晚黎成没睡好，随时可能出现的风浪令他不安。果然，在后半夜第三波大浪来袭。两人东摇西摆地摸到驾驶室，看到船长已在掌舵。船长告诉他们大概还有三个小时航程，而且接下去可能会一直颠簸。长岛也这么大风浪吗？京昌问，船长说，这个季节就是这样，片刻风平浪静，片刻又波涛汹涌。黎成望着京昌，觉察他气色很差，他的身体本就处在恢复阶段，哪里禁得住这么折腾，想到这里，黎成提出了一个他们相识以来最明智的建议：

“与其在这里较劲，不如直接去复活节岛潜吧！”

京昌觉得这主意棒极了，立马招呼船长返航。船长歪头看着京昌，调转船头驶出了浪区。那时天已微亮，海平线隐约可见，他俩没再回舱睡觉，留在甲板上等日出。船长问，你确定吗？你可是已经花了两人的钱！京昌笑答，保命重要，再说我现在决定去复活节岛潜水。

京昌想起船长提到过今年想去更远的地方出海，“有没有想过驾帆船去复活节岛？我们都会很高兴在那里再看到你的”。说着他打开地图，把复活节岛的位置指给船长，船长皱着眉指着地图上智利与复活节岛那相隔足有两厘米的间隙，说他只敢靠着海岸线航行，因为双体帆船没有龙骨，不适合远洋航行，而那段距离似乎过远。船长静了会儿，像想起了什么好点子似的，兴奋地说：“一个快七十岁的德国老头子从古巴驾帆船到复活节岛，多激动人心啊！这一定会是个新闻，至少在古巴是，如果能因此出点小名，兴许对回德国养老有点好处。好事啊！好事啊！”船长陶醉起来，“我要好好计划一下，好好计划一下……”他念念有词地回到船舱，当晚就铺开航海图，一个个勾画出准备停靠的港口。第二天中午，回到码头，船长退了一半的船费给京昌。

这样，京昌和黎成只走了一天就和吕伟夫妇会合了。去码头接他们的时候，京昌和德国船长拉着吕伟夫妇又喝了一杯，不知道为什么船长主动提出要独自驾船去参加他俩的婚礼，船长说要立刻制订航行计划，争取这两天就起航。临别前，船长问京昌是否认识古巴的媒体，能来报道这次壮举，京昌联系了央视“牛元老”，她说这种小事没人愿意报道，但在京昌恳请下提供了两个当地小报编辑的联系方式，说是她的朋友。于是，在众人离开西恩富戈斯后的第三天早晨，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当地小报记者和几个古巴船长的目送下，德国船长升起白帆，开始了他最后一次远航。

从那天开始，德国船长每隔几天就和京昌通一次电话，报告他停靠在了某个港口。开始通话还算频繁，后来越来越少，而且每次通话京昌都能明显感觉到船长处在醉酒状态。

最终德国船长没能出现在婚礼上。要不是京昌还和他保持联系，其他人一定不会知道船长其实还是来了的，只是迟到了两个多星期。倒不是没算准时间，而是他每到一个港口就要由着性子寻欢作乐一番，而且寻欢作乐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最后干脆醉在瓦尔帕莱索[1]整整一周，还在那儿花掉了在古巴最后几个月攒的钱，包括京昌的那笔。而且，直到现在古巴都没有一份报纸报道过这位驾帆船从古巴到复活节岛的德国老人。京昌回国后在电话里问过他，回德国前既没有如料想般攒到钱，也没能出点小名，会不会感到遗憾，船长听后打着酒嗝说：“那就不回德国了。”

其实船长此行也不是全无反响，复活节岛上唯一发行的报纸上刊登了他的新闻，只是占据的版面不大。而那期的头版是关于复活节岛一年一度选美冠军出炉的消息，选美是当地的大事。

[1]智利著名港口城市。

29

黎成和京昌返航的第二天，他们离开了西恩富戈斯。京昌说：“快！赶紧离开古巴！快！我要去复活节岛！”吕伟不明白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京昌和黎成都没细说，只知道他们有些晕船。京昌强调，既然到加勒比海潜水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冒进了，那就不如冒进到底。

一大早，他们告别了房东夫妇，京昌驾车，黎成导航，驶上回哈瓦那的路。

黎成在电子地图上找到了条近路，坚持让京昌开了上去。这是黎成的一个习惯，只要轮到他指路，就一定要找到地图上最近的那条，结果往往是走那条路更费时或遇到更多麻烦。比如这次，那根本不是一条公路，而是一条田间的红土路，压根不是给汽车走的。穿过那条路的两个多小时里，除了零星划过眼前的拖拉机和马车外，他们没看见一辆轿车。何光真切地看到那些坐在田埂上的农民的惊诧神情，像女厕忽有男人闯入。这还好，更让几个中国人过意不去的是因为连日干旱，红土蓬松，压过便烟尘四起，只要被他们一伙儿经过，无论马车路人无不被扬得红头土脸。为此每经一人，京昌就对他大喊：“对不起！请你吃土了！”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变成了红人；每迎向一驾马车，京昌就对他们挥手，在那些人不明所以地还礼时，对他们大喊：“对不起！请你吃土了！”然后他们就变成了红人红马红车。

众人一路愧疚，黎成更急得抓耳挠腮，在半程时说：“回去吧，走另一条大路。”京昌没理睬，只是狠踩油门。黎成不悦，京昌没听自己的，却又长出口气，至少可以把继续往无辜的古巴农民身上扬土的责任推给京昌。

那一路，反光镜和后窗里一片通红，四个中国人痴痴地往后望着，慨叹：“值啦，来趟古巴像去了趟火星。”虽说干了缺德事，但确实大大缩短了回程时间。

那天哈瓦那风雨大作，浪头接连越过海堤拍在海滨公路上。浓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套在哈瓦那寥寥无几的高楼上，让它们看似一般高。由于马拉贡封路，进城时不得不绕行，无奈订的酒店就在海滨，绕了一个大弯，还是停在那些冲上公路的大浪的包围中。他们在车里等了很久，伺机在一次浪与浪的间隔里下车，却还是被前一个浪头高高甩在空中的浪花浇透了衣衫。

何光率众奔向在古巴最后两天的住处。它和想象中的出入不小，外观对不起它的标价，和北京任何一栋房龄三十年的十几层的单元楼没太大区别。何光按下门铃，片刻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打开了楼门，他叫萨卡雷阿。

萨卡雷阿是话痨，从见面到乘电梯上到顶层的短短几分钟里，众人便已了解到，萨卡雷阿是房东女婿，是意大利人，家在维罗纳，他在维罗纳的市中心也有一栋老宅，他和妻子正打算把那里也翻建成一个类似这里的小旅馆。

电梯狭小老旧，运行不畅，抖抖停停，老头撒尿似的。每次抖动，萨卡雷阿就做着意大利手势，操着意大利英语说：“别担心，这电梯绝对安全。”可就在入住第二天，“故障”就贴在了电梯门上。外观让人失望，但随着萨卡雷阿推开他家铁门，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宽敞明亮的大厅，三面向海的落地窗，现代摩登的装潢家具，完全不像古巴会有的样子。萨卡雷阿带中国人参观了所有的卧室和楼顶泳池，京昌夸赞，这房子和世界上任何大城市的顶层公寓相比都不逊色。萨卡雷阿非常高兴。他们端坐在面朝大海的红沙发上，何光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只有国外才能买到的时尚杂志，摆放方式透着炫耀。

一个脚穿金色拖鞋的年轻女人边殷切地打着招呼，边端来茶水，萨卡雷阿说那是他妻子，蓝梅（Lamay）。

蓝梅英语纯正，不掺丁点古巴口音。她有古巴姑娘那样结实高挑的身材，长相却并不像一个漂亮的古巴女人艳丽，眉宇间透着一丝东方女人的秀美。蓝梅打扮时髦，从头到脚没一件是在古巴能买到的款式。

上了茶，她又从厨房端出水果，一番忙碌，才和丈夫手握着手依偎在了对面的沙发上冲他们微笑。为避免尴尬，何光开始夸赞他们的房子，没想到古巴有如此现代的私宅。这样的恭维令萨卡雷阿继续得意，蓝梅也自夸起来，大肆讲解房子的历史。

这楼曾属于一个富翁，后来因某种原因富翁把这座楼赠予了国家，只保留顶层自用，后来他离开了古巴，这间顶层公寓也被充公，随后使用权归了个人。

“说起那个富翁，故事可多了！他当年甚至在这座楼的地下室养了头狮子，在他把大楼送给卡斯特罗之后，就把狮子养在了这里。”

说着蓝梅把他们领到黎成选定的卧室，拉开壁橱，打开灯，他们发现那壁橱大得像古巴一般人家的客厅，两边是整面墙的衣柜，正对个镶在墙里的老式保险箱。

“他后来就把狮子关在这里。你们看！”顺着她指的方向，他们看到木质的壁柜上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后来因为狮子一直被关在壁橱里，对主人不满，有天就咬了富翁一口，尽管伤势不重，但富翁非常生气，就把狮子送给了他的一个美国朋友。”蓝梅又说：“我想你们都见过那头狮子，就是米高梅电影片头里大吼的那头。”

“难怪它看起来很不满，原来一直被关在壁橱里。但是你说的这头是第几头？”京昌追问，他知道数年间共有五头狮子扮演过那个吼叫的角色。

蓝梅摇头，说只知道是其中一头。

吕伟和京昌走进壁橱，体会那头困兽当年的处境。京昌出来说，换我准把丫咬废喽。

回客厅，正碰上一个中年女人，以为是佣人，经蓝梅介绍才知道是她妈妈，这里的房东。她妈看起来更像东方女人，话少，举止飘逸安宁，一个微微的点头，一个浅浅的微笑，便退回厨房。蓝梅告诉他们她的外公是日本人，几十年前来古巴谋生，和当地女人结婚，生下她妈妈，日古混血的妈妈又和蓝梅的意大利爸爸生下了蓝梅。

通过和蓝梅夫妇最初的接触，大家一致认为他们明显有别于一般古巴人，开朗、健谈、时髦，而且都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正因如此，他们会尽力把自己和其他古巴人区分开，这让吕伟想起和黎成的第一次相遇。

一行人外出晚餐，在唐人街口的牌坊下和“小平同志”碰面，她带他们来到唐人街最深处的天坛饭店。当看到饭店门外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个穿黑呢斗篷、戴黑色贝雷帽的中国女人时，吕伟恍然想起多年前曾独自来过这家餐厅。

“小平同志”和那女人很熟，一见面就聊了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话。那女人的声音很沙哑、话语简练，是老板娘。

老板娘是上海人，年轻时在中苏边境当了多年“倒爷”，后来阴差阳错跑到古巴开了间中国餐厅，嫁给了当地一霸，她老公不单开了间著名的武术学校，似乎还有着通天的路子，在那三层餐厅里唯一的包房墙上，挂满她老公和劳尔·卡斯特罗勾肩搭背的照片。“小平同志”说光去年一年，她就陪着各路媒体朋友把这位老板娘当传奇人物采访了三次。除国内媒体，有不少当地纸媒也找过她，采访就被挂在劳尔旁边，吕伟在里面找到了《光明报》。

然而，吸引他们的不是墙上的东西，而是沙发对面一台老式点唱机，一看见它，京昌和何光就开始嗽嗓子。京昌问老板娘点唱机还能不能用，“小平同志”抢着说没问题，她平时无聊就跑来唱歌。老板娘喊来弟弟开机、调话筒，她打发走穿唐装的古巴跑堂，亲自报菜名，下单前朗声道：“先说好了啊！中国人可能会觉得我们这里的菜不正宗，你们凑合吃吧！我不要你们的钱！”说完就掉头离开，没再打扰他们。饭后，围坐在沙发前争抢麦克风的时候，吕伟对何光说，那女人很硬气，像男人。

那晚，在墙上的劳尔以及多位古巴同志的注视下，中国人不由地高歌红歌。“小平同志”没撒谎，她一定常来，歌技不凡。那也是吕伟第一次听黎成唱歌，唱歌时的他不像他。干着嗓子离开时，唐人街昏黑的灯光下，老板娘仍趴在门外的桌子后面，在个破本上勾画着，像在记账，又像在写诗。

吕伟想起第一次来古巴遇见这老板娘的时候，以为她是个算命的。

京昌说，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吼出去了，一会儿要好好泡个热水澡！他说那天出海没多久就想泡澡了。得偿所愿后，京昌冒着白气说，明天陪我上街挑两张画吧。虽然那些画一看就是卖给游客的“行活儿”，但胜在题材特别，有古巴特色，挂在北京的房子里挺唬人的。

虽说京昌和父母住在干休所，但一直想买几张画装点一下他自己的小房子，那里装完三年，始终没个家的样子，他也只有需要和姑娘过夜的时候才会想起那里。可是每次姑娘一到他家，说的第一句话准保是：“哇，我还真没在仓库搞过。”因此，为提升那套房子在姑娘们心中的格调，他一直在物色着。他和吕伟刚认识那会儿，还打过吕伟的画的主意，可当他见到吕伟的画之后就放弃了那念头，他说：“如果我带姑娘回那儿就是为了纯聊天，那么挂你的画还是挺合适的。”所以，吕伟一直觉得京昌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他有时说话很露骨，有时又挺含蓄。

为了找到一挂上墙就能帮京昌和姑娘少废话多干活的佳作，他们第二天中午就上街买画去了。来到海边的一座老厂房，上次吕伟到古巴那里还废弃着，现在成了巨大的艺术品市场，专卖本地的廉价艺术品给游客，摊贩像晒床单尿布一样把各色油画挂满那里。

那天市场里游客寥寥，所有摊贩都拽着他们的衣角不放。面对满眼题材雷同的油画，京昌东看西看地没了主意，倒是黎成先买了几张便宜的小版画回去送亲戚。

他们一次次吃力地推开扑到跟前的绿眼摊主，步履维艰地越走越深。匠气扑面的油画丁点打动不了京昌，古巴著名建筑、古巴老爷车、古巴老头吹喇叭、古巴老妇抽雪茄……堆在楼道里的冬储白菜似的，到处都是却毫不起眼。

逛到腿软却找不到想要的，正要走，在一个僻陋摊位，他们为同一幅与众不同的画止步。

画里是阳光下三个裸背的少年面对大海。它散发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特殊气息。京昌想买，可吕伟敢肯定，在场的几个人都想。

果然，“我也想要它！”黎成的眼神像铁钩一样钩在了画上。

摊主忙凑过来推销，说这幅画的名字叫《三个胡安在海边》。

见众人不语，摊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三个叫胡安的少年在海边见到神明显灵的故事（该神明类似妈祖），也许他认为游客都会乐于听到这样的民间神话，可面前这几位明显只对那幅画感兴趣。

京昌问他：“看你们每幅画都有好几张，这幅呢？”

“只有一张。”

京昌暗自拿定主意，望望同样势在必得的黎成，开始砍价。

“底价？”“一百。”“五十！”“最低九十。”“最多六十！”“八十最低了。”“最多六十！”

场面僵持，摊主一脸愁容，嘴里咝咝地表示在为是否割肉迟疑，“最多六十！”京昌落槌。黎成也犹豫，即便最终以六十成交，他仍觉不值。一如既往，他不愿花太多钱去买不可名状的感觉，买妙不可言的吸引，就算那只卖四百元人民币。

“正巧，这幅画的作者就在里面，我请他出来，看他愿不愿意以这个价钱卖给你们。”摊主说着跑开了。

京昌又一次望向黎成，黎成说，你这么喜欢，让给你了。说完就望着画发呆，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它，和从前错过的很多东西一样。

转眼，摊主带回一位年轻人。

摊主用众人能听懂的话对年轻人叙述经过，“这位先生喜欢你的画，愿意出八十。”“是六十！”京昌纠正，“是六十，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愿意把你呕心沥血的作品以这么低的价格卖给他。”年轻人听闻，满脸悲恸，卖孩子似的。摊主提醒他：“刨去缴税、我该拿的和你作画的成本，应该赚不了多少吧？”年轻人咬着下唇点头。摊主又问：“能在你弟弟过生日前给他买到那个新书包吗？”年轻人眼中擎泪，微微摇头。京昌看不下去了，“八十吧！八十吧！”画家蹲在那幅画跟前，依依惜别地轻抚画布上颜料的肌理，然后一句话没说，飘然离去。

交了钱，摊主正要将画卷起，何光看到了画背后的几行小字，细看之下是一首诗，和聂鲁达的几句很像。

“这是那可怜的小伙子写的？”

摊主不知道，只是边胡乱点头，边飞速将画卷好，塞入一个牛皮纸筒，然后在筒上贴上发票表示已含税[1]。

走出很远，其他人埋怨京昌，人家那么穷，你还好意思砍价！京昌说着，怪我，怪我……

他们和“小平同志”在威哈广场的一家小餐馆碰头吃饭。

服务生看上了京昌的手机，要用自己的和他交换，京昌以为他在开玩笑，说那就换吧！结果服务生真的拿来了自己的老式手机。吕伟告诉京昌，在古巴以物换物是很正常的，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汽车房子都能交换，黎成觉得换锅碗瓢盆还可能，换房就不信了。

打发走服务生，他们向小平描述买画的经过，她听后大笑。

他们上当了，他们在那里看到的画家都是摊主雇来的演员，为了骗取买家的同情。

“那年轻人，戏演得真好啊！”黎成感叹。

“小平同志”瞧着京昌，“我记得你不好蒙啊！怎么看不出？”

“太想要那张画了，谁画的无所谓。”

回答吊起小平的胃口，好奇什么画那么神奇。

京昌在餐桌将它展开，小平端详许久，大家都以为她会说什么，然而她只是怅然若失地轻叹。

蓝梅来电，昨晚向他们极力推荐的推拿师快到了。他是古巴最著名的中式推拿师，当年中国驻古巴大使馆请中国的推拿师到古巴学术交流，他的本事就是跟其中一个中国著名推拿师学的。据蓝梅说，劳尔·卡斯特罗的腰椎间盘突出就是他推好的。之所以需要推拿，全因出来这段日子京昌一直背疼，这样一来他能舒坦，其他人也跟着沾光。赶回住处，碰巧和那位推拿师一同挤进电梯。推拿师是个背着折叠床、套着个黑坎肩、踏着中式布鞋的四十来岁的古巴男人。一见面，他就吹起自己的推拿技术，不停说着“穴位”和“针灸疗法”这些中国词。他麻利地支好折叠床，打开箱子，展示那些长短不一的银针，和标满西班牙文穴位名称的人体模具。一切就绪，从京昌开始他们一个个趴上那张折叠床验证他的手艺，可很快吕伟就发现，这个不停念叨着穴位的推拿师对推拿的理解和一张高档按摩椅差不多。当然，没人会拆穿他，即便是黎成，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拆穿什么，他从没做过推拿，在他的世界，嘉兴所有推拿的地方都是色情场所，甚至包括那些盲人按摩店，他曾一度以为，盲人按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利于保密。

送走推拿师后，京昌小声告诉吕伟：“背不疼了，腰疼。”

在“小平同志”家吃过晚饭，重回住处，吕伟看到萨卡雷阿正在数钱，看来他从推拿师那儿抽了不少。

萨卡雷阿叫来蓝梅，一如每次见到他们一样热情，蓝梅问明早是否需要准备早餐，是否需要租车把他们送到机场。她说，我们有车，由萨卡雷阿送你们要比乘出租便宜。

蓝梅指着客厅茶几上的两台相机：“谁是摄影师？”

何光指了指吕伟。

蓝梅说：“我是古巴摄影家协会的会员，我每次旅行都拍成千上万张照片！”

当知道吕伟时常旅行，蓝梅抢着说：“我也是！准确地说，我已经完成了环球旅行！”

一旁的丈夫补充说：“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每次通话都要先通报一下自己在什么国家！”

蓝梅说：“是啊是啊，我不但喜欢旅行，还喜欢跳伞，很多次萨卡雷阿来电话，我都跟他说，亲爱的，先等我拉开降落伞再说！”

当得知何光曾在美国读书，蓝梅抢着说：“我上的是南加州大学！我太怀念那里的天气了，每天都是蓝天白云，太美妙了！”

京昌反问：“哈瓦那不也是每天蓝天白云的吗？”

蓝梅笑着摇头，“那可不一样！”

当得知京昌喜欢潜水，蓝梅抢着说：“我爱死潜水了，我在世界各地所有的潜点都潜过水。我还是哈瓦那寻宝俱乐部的会员呢！我曾在海底拾到过一枚西班牙金币！”

到此，京昌觉得这对夫妻说话实在不着边际，说了声失陪便回房睡觉了。京昌的离开并未扫了蓝梅和萨卡雷阿的兴。

当得知何光和京昌都是佛教徒，蓝梅又说：“当年缅甸军政府武力镇压示威僧侣，我在维罗纳发起过一次抗议游行，最初我只组织了五百多人，后来没有半天，示威队伍就壮大成了几万人，我都吓了一跳！”

当得知吕伟夫妇如何相识，蓝梅抢着说：“有一年夏天我在克什米尔旅行，正在街上走着，离我两米远的一个男人的脑袋突然中枪，子弹打进了他的眼眶，血都溅到我脸上了。紧跟着四周就爆发了枪战，我当时有点懵，站在原地，那些子弹就擦着我的耳朵、头发、肩膀、后背乱飞。我当时心想，完了，我要死在这里了！正在这时，我被一个人扑倒在地，他用结实的身躯挡在我身上，直到枪战结束。那男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说完蓝梅深情地望向萨卡雷阿，萨卡雷阿则伸手将蓝梅揽在怀里。

此情此景让吕伟浑身发凉，也去睡了。萨卡雷阿的电话响起，走开了。这时蓝梅对何光说：“你刚才说去了印度？我也去过印度。我从前有个未婚夫，是印度现任总理的儿子，我险些就嫁给他了。我第一次到印度就是为了订婚，当时住在他们家，被十几个保镖看着，但某天清晨我还是溜了出去，进了一座清真寺做礼拜。你知道的，清真寺女人是不让进的，我那天戴了顶帽子就混进去了！真是太疯狂了！我太喜爱冒险了！结果一个穆斯林看出我是女人，对我大喊大叫，要冲过来打我，这时一个上岁数的老穆斯林喝止了他，还叫我坐到他旁边去，就在清真寺正中最显眼的地方！我们就这样成了忘年交，后来听说那位老穆斯林是那一带德高望重的长老。后来我再去印度，不单印度政府的人会护着我，印度的穆斯林也会。”

何光一时语塞，转问：“你之前告诉我们，这房子在那富翁离开后就充公了，然后就一直是你们的吗？”

蓝梅笑笑说：“是我妈用两套房子换的，一套是哈瓦那的公寓，一套是巴拉德罗的海滨别墅。”实际上在一个月前古巴才刚刚允许国民买卖房屋，在那之前长达半个世纪，古巴人如果想搬家，只能靠换房。

萨卡雷阿坐回了蓝梅身边。蓝梅突然问：“你们之后打算去哪里？回中国？”

“去墨西哥城和另外一个朋友会合，玩上几天，然后南下智利，最后我和丈夫准备在复活节岛举行一个小婚礼。”

“那么你们为什么会来古巴？”

“想和这几个朋友一路玩过去，每个人路上都有想看的想去的，古巴是其中一站，婚礼就是个由头。”

当得知参加婚礼的队伍随众人的前进正在壮大，萨卡雷阿夫妇坐不住了，“我们也去！帮我们订房吧！房费到时候还你！”

何光微笑着，“你们来，一定会很热闹。”黎成也开口了，“欢迎！”看得出他挺喜欢这对夫妇，甚至有些崇拜。

如此便迎来两个一定会出席婚礼的来宾。何光将婚期和地点写下交给蓝梅，第二天去“小平同志”家告别的时候，何光上网帮他们订了间双人房，她说没打算要他们还钱。

蓝梅发现何光和黎成的茶杯空了，起身兑水。

当得知何光喜欢喝茶，萨卡雷阿马上说：“蓝梅可是茶道高手，她对茶叶品质的要求非常非常高！”

蓝梅认同地点头，取来珍藏的茶叶，全是茶包。意大利人对茶的要求果然不高，何光笑了笑，看了看钟，已经凌晨一点了，她道了晚安。

卧室门开了，耀眼的灯光在床上划出一道白线，吕伟恍惚间听到蓝梅仍在高谈阔论，和她搭话的只剩黎成。一瞬，卧室又黑了，屋外的笑声也随之消失，何光爬上松软的床。因为屋里太黑，本想亲在吕伟脑门上的嘴，亲在了眼珠上，随后她把头枕在吕伟胸口，滚了滚，吕伟陷得更深了。

凌晨两点，萨卡雷阿都打起了瞌睡，蓝梅却还是说得起劲，黎成听得过瘾。

“我十几岁的时候是哈瓦那电视台少儿节目的主持人，当时我可有名了，就像古巴的贾斯丁·比伯！那时候古巴可没什么明星，所以就算到现在，我走在大街上还是经常被当年的观众认出来。只能说在古巴我这张脸太特别了，我和我爸长得很像，你知道他是个意大利人，年轻时非常英俊。我遗传了他的样貌，可惜没遗传到他的才华，他一直在加州，就在我当年就读的大学任教，是个很棒的医学家。”

这时，黎成抢着说：“我的爸爸，他在中国是个很有名的地质学家，他参与过中国第一次南极科考。”

可蓝梅并不在乎黎成说的，转而请黎成回国后，到中国的旅行网站上推荐这里。面对和上个古巴房东临别时相同的要求，黎成没有拒绝。见黎成应了，蓝梅又提出另一个请求，根据已有的西语网站帮他们做个中文网站。黎成听完立刻警觉起来，想起那个在嘉兴的家乐福后面兜售平安符的年轻人，可还是答应下来，只是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就忘了。

京昌第一个起床，独自来到“小平同志”家。当其他人赶到那里，他俩已经沉默地喝掉了半瓶“哈瓦那俱乐部”。他们把车钥匙还给小平，送给她一大盒限量版“苦黑巴”。她迫不及待地掀开那盛满二十四根一号雪茄的黑木盒子，把脸贴上去闻了闻，“香啊。”然后取来一个带湿度计的大个雪茄盒，将新雪茄一股脑地倒进去，“这可是一个月的干粮啊！”

当哈瓦那炽热的晨光填满房中每个角落，告别的时刻到了，和每个早晨一样，小平那时已经醉了，她和每个人拥抱，说着令人费解的话。她抱着京昌说：“赶紧的吧！”抱着黎成说：“你其实是个好人！”抱着何光和吕伟，指着电视旁的石像酒瓶嚷着：“岛上见！”

萨卡雷阿的车是辆又旧又小的菲亚特，他们将行李费劲地塞了进去，又更费劲地塞进了自己。因为车被填满，蓝梅不能送他们到机场。她掏出何光留下的纸条，核对婚礼的时间地点，还提出了一个小请求，帮他们在岛上订一个面对大海的房间，何光告诉她目前订的房间在内陆，她有些失望，何光解释，说订的酒店很有趣，属于环保实验项目，四幢木屋没用一根钢钉，用太阳能发电，而且空间大，就算朋友都去了也住不满，所以会给萨卡雷阿和蓝梅留一整幢。蓝梅说：“不管住哪儿，朋友聚在一起就好。”

吕伟第一次在白天走那条去机场的路，看到了比夜里更破陋的哈瓦那。

萨卡雷阿以局外人的口吻调侃着沿途所见。他指着一张画着奥巴马脑袋哈巴狗身子的巨型广告牌：“古巴什么都慢，就换这种广告的速度快，奥巴马刚当选，小布什的头就被换下去了。”有趣的是，几天后在墨西哥城，他们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广告牌，只是奥巴马的脑袋被换成了卡斯特罗；一周后，他们在智利圣地亚哥郊外见到了身体被换作乌鸦的卡斯特罗兄弟。

一片灰茫茫的旧楼划过，路旁倏地出现一片亮晶晶的别墅，萨卡雷阿说那是古巴近两年出现的外销房，“你们那个叫小平的朋友住的那栋楼的顶层公寓，就被一个法国富商买下了，好像要两百多万美元。”他们吓了一跳。“这里最普通的一套外销房要多少钱？”黎成问。“最普通的也要十几万美元吧。”黎成有些沮丧，原来十年积蓄在古巴都买不了一套房。可转头一想又高兴起来，“干戈弄的那套房可真值！”他脱口而出，在场只有吕伟夫妇明白他在说什么。

别了萨卡雷阿，迎来一次意外的告别。

胡安就等在机场门口那里，说因为没能接机感到内疚，所以一定要来送，再说在北京也是他们把他送到机场的。

再见胡安都很高兴，只有黎成一见胡安就躲到一边，胡安也愧疚得不敢看他，只是二话不说地抢着帮他们拎行李，直到行李几乎都在他手上了才肯罢休。

哈瓦那机场里供旅人休息的座椅不多，更没有喝咖啡的地方，于是换了去墨西哥城的登机牌，大伙儿就席地而坐。胡安说会争取出现在婚礼上，前提是在美国的爸爸愿意帮他出机票钱。

尽管吕伟觉得以他的经济条件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仍然有些感动，告诉他，你如果去，大家会很高兴，但别勉强。

十分钟后开始登机，众人揉着僵硬的屁股起身走向闸口，黎成迫不及待地走在最前面，京昌和胡安垫后。京昌低声问胡安：“你又要去美国又要飞复活节岛，怎么着也要请一个星期的假，会很困难吧？”

胡安讳莫如深地笑：“现在不难啦。”

即将通过闸口时，胡安紧赶两步，将头凑到京昌耳边低语道：

“我不干了。”

京昌站住，惊讶地扭过头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我请领导把我调回去了。”

京昌依旧无言以对。

“没错，我又是个接线员了……但至少能请假，有更多时间帮妈妈和姐姐打理小旅馆。”说完胡安自嘲地笑了起来。

京昌想笑却笑不出，“高薪怎么办？”

“去他妈的高薪！”胡安一脸羞涩地骂了脏话，“指不定哪天我也辞了，像姐姐和姐夫那样。京昌，我们古巴人都在辞职啊！”

京昌苦笑着提醒他：“你不去做，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去做，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至少做的人不是我。”胡安说，“所以，我改变了一切。”

飞机移动。

京昌把胡安所说转告大家。

吕伟觉得那只是工作，并不可耻，“挺可惜的，他没必要这样。”

黎成觉得胡安弃职另有原因，“在古巴这样的地方，就该想方设法多赚钱，顾好家里的温饱，胡安精得很，肯定明白，所以他干不下去一定另有原因，可能是领导觉得他能力不行……或者他找到了更挣钱的兼职，和监视工作冲突。总之说不好……”

何光不同意黎成说的，她愿意相信所有人，何况是那个胡安。

飞机在跑道拐角上等起飞信号。

京昌忽然说刚才想过把画送给胡安，结果忘了。

吕伟问他为什么想把画送人，他说一张画改变不了什么，房子像仓库其实也挺好，让他像个浪人。

何光问为什么送给胡安。

“我们当中，一定是他最想要它，我敢打赌。”

地面温度过高，飞机一腾空就被跑道上的热流顶了起来，像火箭一样冲破云霄，乘客们吱哇乱叫了好一阵。待飞机打横，京昌仍愁眉不展，吕伟问他是不是在惦念小平，他说正念着胡安，胡安本该过上更好的日子；他还念着那西恩富戈斯超市里的保安姑娘，如果再来古巴一定回去看她，希望到时她已把他忘了。

[1]古巴对艺术品出口控制严格，任何艺术品，无论价格高低都要缴纳高额税费，而且要在出关时出示缴税证明，否则一律查没。

30

热烈、冷清交替出现，往往只一街之隔。颠覆他们对墨西哥城认知的是那些冷清的地方，富人区。静谧、有序，几步就有个像样的餐馆、画廊、布局精妙的书店。

他们轻松地找到了艾文提供的地址，城西的一幢青灰色西班牙式老楼。和艾文小别几日，倍感亲切。上楼时，艾文指着楼梯间两旁的油画，说是克里斯蒂画的。克里斯蒂问吕伟：“你也是画画的，喜欢我的画吗？”面对她满脸的期盼，吕伟说：“很特别。”

这时吕伟才注意到克里斯蒂很漂亮。吕伟的回答让她挺高兴，上楼都更带劲了，牛仔靴轻快地踩着地毯，一弹一弹的，金色的马尾辫也跟着荡了起来，像金钟摆。跟着，由艾文领着参观住处。坐回大厅，吕伟发现墙上也挂了不少油画，都是近现代作品，人物为主。艾文开始讲述几天来在墨西哥城的见闻，只是剔除了克里斯蒂的部分。自始至终，他和坐在一旁的克里斯蒂都形同陌路。

艾文问京昌有没有达成心愿，京昌说心愿变了，他问艾文是否愿望成真，艾文笑了。

京昌和黎成出海的那天，女雕塑家随同参展的雕塑来到了墨西哥城，当天就和艾文见了面。艾文比上次放松了不少，甚至有时会漫不经心，女人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念朋友，女人说他还是不会在她面前撒谎。确实，艾文正想着领养的事，不知那边进展如何。后几天，女雕塑家忙于布展，他俩没再见面。直到开展前，在一个有着巨大沙盘的书店里，她对艾文说，展览结束后会去复活节岛找他，不管有没有卖出作品。艾文久久凝视着她，然后说，要去就别为了他去。

等大部队来到墨西哥城，他俩仍偶尔碰面，那时克里斯蒂就陪其他人在城中游荡。

大家分了房，京昌立马上网查找复活节岛的潜水信息。对于习惯网络的现代人，假如古巴是寺庙，那么墨西哥就是风月场所。

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邮箱里倒是多出一封泰吉的邮件。一打开，京昌的眉头就拧了起来，“你们帮我看看”。

众人围拢，“这是什么？”

“我们要做一档节目，需要电脑动画，这是艾文的一个日本朋友发过来的样片，是他公司的作品集。”

“泰吉？”

艾文点头。

“什么节目？”

“唱歌。”

望着显示屏，众人默然。

京昌又对着屏幕相了一会儿面，犹豫再三后转发给了大猫儿。后来吕伟听说泰吉没能接到这单生意，虽然他们的技术明显高于其他竞标者，报价也最低，但样片里展现出所擅长的技术并非甲方所需，就好比在歌唱选秀上表演了精湛的舞技。在中国的日本人做事往往这样，总是很认真地去做一件一开始就错了的事。在抵达智利的第二天，大猫儿发来邮件，拜托京昌转发，措辞委婉，大致是如果有一天中国更开放，比基尼女郎砍妖怪的这类动画能上电视或需要上电视了，一定会想起泰吉。收到京昌转发的邮件后，泰吉问，能具体点吗？那大概会是什么时候？京昌只能说，应该很快吧，就好像十年前谁能料到现在每个台都有选秀节目一样。以为这事自此打住，谁知又收到了“很快是多快”的提问。如果不知道是在和一个日本人也是前见证人打交道，京昌铁定以为又碰上个死缠烂打的乙方。他耐着性子刚要继续雷同的回复，泰吉发来道歉信，说自己不该再问，自己会做得更好。他在效仿中国人，试着让自己活得模糊些，尽管对于他这样背景的人不容易。

受家庭影响，京昌不怎么待见日本人，但是对这个人的好奇心倒是越来越强。

合上电脑，京昌问何光：“你们也认识这个日本人？”

“在北京一块儿吃过饭，就在你带我们去过的那家朝鲜餐馆，‘海棠花’。”

“‘海棠花’？我很久不去了，里面的服务员换了，新来的不好看。”

何光笑笑，讲起泰吉的身世。

“耶和华见证人吗？”在一旁赏画的黎成搭腔，凑了过来，开始大谈见证人，从起源到教条，了若指掌，这让其他人颇感惊讶。想想也不奇怪，没见过世面不等于无知，在中国两者甚至成反比。

“……大概是五年前了，我碰到过一个见证人，就在欧尚旁边的公车站。他也是个日本人[1]，在秀洲区的外企当技术员，业余时间传教。当时我在等车，他贴过来，问我知不知道耶和华。那个中文啊，说得不要太差哦！我说知道，他又问，知不知道耶和华见证人。我说知道，其实只是耳闻，具体是干什么的就不知道了，当然也没想知道，以为说知道他就会走开，没想到他又问了个很直接的问题……”

黎成罕见地侃侃而谈，忽又静了下来，被什么噎住一样，停了半天才跳过刚才的部分继续说：

“没说完，我等的车到了，上车前他塞给我一本小册子和一张名片，让我好好看看，感兴趣的话就找他。我还记得那册子叫《警醒》，他叫潼沢。”

潼沢问的那个“很直接”的问题，是每个见证人在发展教徒时都会问的：阁下家中是否有至亲过世？见证人很聪明，清楚教义中哪部分最能俘获人心，逝去的至亲复活，多诱人。被这么一问，黎成的眼神明显地晃动了一下，这瞬间的流露被经验丰富的潼沢捕捉，就算之后黎成否认，他还是把那则教义深深烙在了黎成心里，以至于让黎成决定再去见他。而黎成之所以没向众人吐露当年潼沢的这个提问，是因为忽然想起在亲戚面前撒过的谎。

与潼沢的第二次见面是两周后。黎成不但抽空读了那本《警醒》，还有一本有关见证人的书籍，读完脑子里冒出一大堆问题，想从潼沢那里得到解答，可在见面前几天，那堆问题又逐一消失了，最终只留下一个，那个让他决定再见潼沢的原因。

当年，那个享誉全球的咖啡品牌还没在嘉兴开店。泰吉把潼沢约在了南溪路的米罗咖啡店。那天潼沢带去一箱宣传册，还在盛夏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潼沢认为既然黎成肯再见，便已成功了一半，因此故意绕开黎成感兴趣的话题，抓紧时间灌输其他福祉，抛出更多诱饵。黎成对正式接触的第一个外国人十分尊重，没好意思打断潼沢滔滔不绝的宣教，安静地等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等到潼沢稍一松懈，才插嘴问，如果我成了见证人，我死去的亲人就能复活对吗？潼沢说，耶和华这样承诺过。黎成犹豫了一下，少有的和外人说起了妈妈的死。我妈是被烧死的，被烧得很惨，那么她会不会以那个样子复活？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潼沢从没想过需要回答这种问题，“……呃，是这样，令堂会以最美的样子复活……”这次黎成捕捉到了潼沢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晃动，他轻轻点头，没再提问，没再见面。

京昌得知黎成曾遇到的见证人也是个日本人，笑称：“日本人里的见证人真不少啊，世上的好人坏人全让他们当了！”

“后来你联系他了吗？”何光好奇。

“当然没有！我不但看了他给的册子，还看了很多他们的书，里面的观点很难让人信服，可以说漏洞百出。我是不会相信这种东西的，绝对不信，骗人的。”

大家没想到黎成在这事上如此偏激。身为泰吉的好友，艾文从旁提醒，泰吉虽已脱离教会多年，但万一见了面，最好不要当着他说这些。黎成说那当然。

“提了会怎么样？”何光问。

艾文摸摸肚子，“在这事上，我从来没能了解他，也许他听了会生气，也许反而会高兴。说不好。安全起见，不提为妙”。

京昌说，这么有趣的人，一定要见。

吕伟对京昌说，既然你们联系上了，问问他到底去不去复活节岛，好提前帮他订房。第二天收到回复，泰吉表示会尽快决定。多数日本人只在最有把握时许诺，总在无限接近最后一刻抉择，这让外人尤其是中国人着急上火。

也不能怪泰吉，每年年底都是他最忙的时候，当时除了京昌的活儿，还同时谈着其他买卖，大大小小，所以“海棠花”见面时那句“也许会到”，已经算很冒险了。

[1]在中国的外国见证人很多来自日本，活动在二、三线城市，他们认为生活在不那么繁荣、物质的地方的民众相对来说更容易被说服。

31

自“海棠花”一别，泰吉压缩了原本就忙碌不堪的生活，有计划地为几个月后的一周远游挤出时间。若非聚餐时何光提起，他都没意识到已有半年多没回家了，便也试着为回家挤出一个周末，却因工作一拖再拖，直到吕伟夫妇一行人踏上旅途，才在一个周五下午回到东京。

他是乘机场大巴回的家，那让他再次错过了家里的晚饭。因为第二天是国庆，家家户户都挂出了国旗。巴士站旁有个叫木下的未来的小文化用品店，他小时候就在那里买文具，那时那家店叫木下的先辈。进去买了整开白纸和马克笔之后，天已黑了，快步拐进他家所在的巷子，往巷子里唯一没挂国旗的人家走去，妈妈迎接了他。

与家人清谈几句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始制作横幅。

临睡前老父来过一次，试探性地邀他参加第二天的见证人聚会。在这之前，泰吉每次回家，老父都会试一试，如果泰吉同意，他准备随时把他拉回教会，他不想放弃儿子，他爱他，只是站在见证人的角度，以见证人的方式，他仍然无比希望儿子也能和自己一样上天堂，一家团圆。

和前几次一样，泰吉婉拒，说第二天有事要忙。泰吉没撒谎，他在一周前就报了名参加第二天的反核游行，那是福岛地震后东京规模最大的一次。

不知是不是受妻子影响，近年来泰吉愈发热心公益。福岛刚出事的时候，他捐了不少，要知道，作为曾经的耶和华见证人，这有多难得，他们只捐钱给教会，只关心教会的发展，不关心任何天灾人祸，因为灾祸在他们眼中不是耶和华对世人的考验，就是警告。揣测耶和华的心意，顺从它，便是见证人该做的，只需要做的。

次日一早，家人与泰吉分道扬镳，他们去聚会所，泰吉去游行，直到下午老父才知道泰吉在那天究竟忙了些什么。

那是父子俩近几年唯一的一次争执。围绕示威游行的对错，老父仍以教徒的标准要求他，认为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是耶和华的教诲。他们只属于那个未来的新世界，只属于天堂，现在这个世界只是耶和华检验信众忠诚度的考场，考场终会关闭，所以没必要和现在这个世界较劲，应该顺其自然地让它崩溃。

几年前还会令泰吉陷入沉思的教诲，眼前却变得可笑。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不仅仅是名义上脱离了教会。

那天泰吉没长篇大论，只是无比坚定地表示核泄漏是关乎日本兴衰、百姓存亡的大事，作为日本人，就应该出力！

老父从不认为自己是日本人，见证人的世界里不该存在国家这一概念，因此，国庆时见证人家庭不挂国旗；在征兵制国家，见证人宁可坐牢也不入伍。

泰吉的话让老父面如死灰。他懂了，儿子看待世界的方式已和自己完全对立。他失败了，彻底失去了和儿子在天堂重逢的可能。

老父看起来失望极了，晚饭时一句话都不说。泰吉明白父亲彻底放弃了把自己拉回教会的念头，不会再烦自己，他很高兴，可不知为什么，有点心酸。他想起那个在姥姥死后去找爸爸寻求慰藉的孩子，当年的爸爸没给那孩子留下一点念想；此时，长大后的孩子做了和爸爸当年一样的事情。

周日，宁静的一天。

晚饭时，全家祈祷，泰吉静默。前些年，也就是泰吉刚回家的时候，他们不提姐姐。这几次越来越多，他们开始回忆她，有多聪明，有多能干。每次说多了，妈妈就红眼圈，甚至会哭一会儿，老父就在一旁说，不要哭，你在质疑耶和华吗？你不信会再见到她吗？然后妈妈就立刻安静了，主动转移话题，例如，聊聊泰吉的工作状况或别的什么。一聊别的老父就提不起兴趣，旁听一会儿就习惯性地打断他们，做总结性发言。从前这会让泰吉反感，现在习惯了。

那晚老父只对泰吉交代了两件事。

“儿子，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日本？”泰吉的妻子不是见证人，老父不怎么喜欢她。“你们都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如果再晚……”

泰吉不是第一次听老父这么念叨，“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是你老婆的计划吧？男人要有自己的计划，别总跟着女人转，如果她用工作当借口不回来，你就让她回来，好吗？”实际上，自从泰吉重新踏入家门，老父对他的态度就开始软化，越发客气，极少教训。最初他以为是父亲老了，随和了，没那么偏执了，但他错了，见证人越老越偏执，就像老父亲，他把曾经训导泰吉和姐姐的气力全用在了泰吉的弟弟和侄子身上。

另一件是沉默许久后吩咐的：“你妈妈身体越来越不好，别总是隔好几个月才回来，你去的又不是非洲，是中国……常回来看看她吧……”

妈妈苦笑着摇头，老父想了想又说：“中国人怎么样？”

“他们很迷茫……反正我接触的大部分都给我这个感觉。”泰吉脱口而出，随后想到什么，忙说，“但别指望让他们成为见证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中国人很狡猾，别被骗了。”

泰吉听罢暗笑，他曾跟艾文说过，其实父亲是很典型的日本人，民族观念很强，时刻都在界定“我们”和“他们”。那是骨子里的东西，脱离教会后泰吉才看清，他认为让一个日本人成为完全忽略民族、国家属性的见证人是很难的，在遵从教义与民族情绪之间，日本的见证人势必要比其他国家的见证人更纠结。

“在中国还没被骗过，倒是以前在日本被骗过，不止一次。”

父子俩对视着，都笑了笑。

“你的那个……朋友，那个美国人，艾文，他还好吗？”妈妈问。

“……很好。”

“他结婚了是吧？”老父问。

“……嗯，和一个日本女人。”

全家间歇性沉默。

“又去哪里玩了吗？”弟弟问，听泰吉讲述出游的故事是聊天中他最期待的环节。弟弟虽已三十几了，却从没离开过日本，自始至终遵从父亲意志，把业余时间都用在了传教上。而且因为没得到完整教育，没有高学历，直到现在都还是个最普通的职员。薪水有限，定期还要向教区捐款，所以几乎没有存款，这更让他和家庭绑定，永远的。

泰吉翻眼回想，摇头。弟弟沮丧，像个孩子。

为补救，“我刚认识了一对中国夫妇，他们要去南美举行婚礼，我可能会去观礼，去的话，下次回家就有的聊了”。

“什么时候？”

“他们好像已经上路了。”

“去哪里呀？”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墨西哥城了。”

泰吉没提最终的目的地。

32

墨西哥城古老而整洁的街道和欧洲很像，却不会像欧洲街道那样去挑剔踩过它的人。京昌走了半条街就感叹：“和想的真不一样。”就连黎成也表示赞同：“比古巴强！比古巴强多了！”

中国人很快就习惯了这忽而人头攒动、忽而空无一人的城市。拥挤时，他们娴熟地穿梭于人潮的缝隙间；静谧时，他们放慢脚步，享受迎面吹来的暖风，不愿错过每个新奇的细节。一个无名街角，一排甲壳虫中停了辆真车大小的塑料车，驾驶座上还坐着个塑料大爷。一条无名小巷，忽觉亮得刺眼，那是水泥地上嵌了上万把钥匙，在阳光下，路面像湖面。周六，他们在和煦的阳光下缓步走过十个空无一人的路口，路旁的矮楼被阳光刷成暖灰色，树影浮在墙上，随微风游向远方的公园。第十一个路口正中静止着一块旧滑板，吕伟一时兴起滑了起来，畅快无比，仿佛向前一米时光便倒流一年，直到还能在马路上肆意玩乐的八十年代。这时身后忽传“我、我、我”的喊声（宾格而非所有格），一个少年羞怯地跑过来道歉，表示滑板是他的。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吕伟瞬间有了定居下来的冲动，就像第一次途经嘉兴。他对何光说，搬来这里住吧！何光还没张口，黎成就说，你还是多想想好，墨西哥的治安可不怎么样！

在墨西哥城的日子，黎成是他们之中最快活的，什么都对他胃口，无论美食还是环境，抑或是姑娘，经过黎成时她们都会多看他两眼，她们没见过几个亚洲人，更没见过几个长得像黎成那么俊俏的亚洲男人，黎成几年来在嘉兴、在上海、在杭州、在全中国被姑娘们夺去的尊严，在这里被轻松地找了回来，为此他每天都乐呵呵的，起床就嚷着：“上街去吧！”墨西哥城无私地奉献了这么多欢乐给他，可惜他一离开就全忘了，又说起老话：

“那种地方你们也敢住啊！警察见到毒贩都绕道走，毒贩想把谁崩了就把谁崩了！有人在网上表示对毒贩不满，第二天就发现他的尸体散落在了全国各个角落……”

他们整天都和克里斯蒂泡在一起，黎成和京昌都喜欢这个漂亮姑娘。黎成一如既往地把对女人的好感埋在心底。京昌直截了当，邀她同游复活节岛。她要考虑。没多久，她把他们也介绍给了朋友，看来他们通过了审核期，尽管速度比艾文慢了不少。

在吕伟的记忆里，她的朋友文雅、端庄、学识渊博，有时文雅得过火，有些娘娘腔。他们是墨西哥城文明的代表，聚集在文化氛围浓郁的中心区，被城郊那些好斗、彪悍、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墨西哥人包围。

一个温煦的午后，他们和克里斯蒂的几个朋友坐在一个路边茶馆闲谈。某个穿名牌衬衫的建筑师对吕伟说，他们的生活和那些彪悍的墨西哥人基本不会产生交集，那些人从不会自讨没趣地跑来这里，就像他们不会轻易地闯进那些人的地盘。话音刚落，一辆重装甲警车闪着警灯徐徐驶过。建筑师莞尔一笑，“那些人大多有枪，喝醉了就胡乱开枪。他们并不凶残，只是没脑子。有时那里确实会死人，但多数是误杀，比如被流弹击中什么的”。

一个更文绉绉的男人接话：“岂止是喝醉了开枪。你们要是胆子大，可以趁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去那些地方转转，会听到此起彼伏的枪声，不知道的一定以为是匪帮火拼，其实是妈妈们对天鸣枪，叫孩子回家吃饭。”

克里斯蒂说：“他们只是更像动物，别惹他们就好。”

京昌问：“和美国接壤的北部呢？”

克里斯蒂说：“除非你贩毒，或者挡了毒贩的财路，不然就没那么危险。墨西哥的治安很糟，但没那么糟，至少墨西哥城中心的治安非常好，南部的城市也很好，你们不是也去了不少吗？都没问题不是？还有坎昆，那里更好。在墨西哥，你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不做危险的事，就不会遇到危险。”

几天后，中国某报驻墨西哥城记者印证了克里斯蒂的话。她是“牛元老”介绍的。她在墨西哥城工作了三年，刚接到上头的信儿，国内找到了接替她的人，再有一个多月就可以回国了，之后会被调去欧洲站。众人道贺，她却高兴不起来，说如果刚来时获知要被调去欧洲一定会高兴，现在反而舍不得这里了。

周末，外出游荡前，黎成和吕伟上楼叫克里斯蒂。刚推门，正在作画的克里斯蒂大叫：“快关门！”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窜到脚边，黎成下意识将门撞上，黑影嗷的一声，是只黑猫。克里斯蒂放下画具，跑来抱猫，松了口气，“还好没跑出去”。说着转身把猫放在了工作台上，“房子太大，猫一跑出这间房，想再找回来就难了”。原来猫是她从附近公园捡来的，养了半年多，还是一有机会就往外跑，跑出画室几次，每次都要很久才能找回来，幸好它跑不出一楼大门，不然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你应该给它的脖子上拴个铃铛。”吕伟提议，克里斯蒂摇头，“那样它会很难受的！”那次，吕伟在她的画室里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大麻，又不那么像。

克里斯蒂把他们带到一个旧货市场，说只有周末才有。就在某个富人区的林荫大道中间的绿化带上，旧货市场在婆娑的树影下不见尽头。当时市场上的人还不算多，他们从西头逛了进去。

旧书、黑胶唱片、老旧的玩具、沾满灰尘的饰品、动物标本、旧家具……什么都有，吕伟甚至在一个土著人模样的摊主那里看到一根镶满宝石挂满羽毛的部落酋长权杖，权杖顶端串着个被缩头术缩小的人头，那东西不单特别，还出奇便宜，吕伟想买，京昌提醒他这玩意儿带不回中国。

“把它当什么申报？手工艺品还是人体标本？”

走出市场前，吕伟看到一个棚子里只摆了一件卖品，一架二百多年前西班牙马车的车身。走到跟前，发现做工精致，品相完好，尽管原本乳白色的车身很多地方已经脱漆，露出青黑的底色，看起来却别有味道。吕伟唤醒正蜷在马车座上打着呼噜的摊主问价，那座儿看起来很舒服。穿黑格子衬衫的摊主揉着眼睛说一万（五千人民币左右），如果真想要还有的商量。吕伟还没开口，黎成就抢着问，你不会要买这东西吧？吕伟说，如果在这里有套房子，一定买下它当沙发，每天坐在里面看电视。黎成嘿嘿笑了两声，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何光说，看来真的要搬家了。

那天他们什么都没买，只有克里斯蒂买了个生锈的水龙头。谁都不知道她为啥买那玩意儿，但在那个市场里，会把钱花在莫名其妙的东西上的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在交易看似可笑的东西。

那天回住处时，门前不该停车的便道上停着一辆豪华轿车，前排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司机，克里斯蒂一看到那辆车就丢下其他人直奔三楼，大家猜是房主来了。

房主没过夜。睡前，客厅的窗帘被车灯照出两个大大的光晕，同时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大家没理会，依旧瘫坐在沙发里闲聊，只有艾文好奇地站到窗前，低着眼皮注视着那个正钻进轿车后排的黑影，车顶灯短暂的亮了一下，那男人的脸并没想象的丑。

后两天，克里斯蒂把他们带到了更多宁静的街区，他们在恰到好处的阳光下边走边聊，累了就拥进最近的茶馆喝茶。吕伟夫妇开始留意途经的住宅，看得过眼的就进去转转，进不去的就趴在门口往里张望一番。何光拿了个小本，记录下所有看上的房子，再找房产中介查问，整体房价比嘉兴稍低。

只几天，他们就撞见了最中意的房子，那六层小楼的外观、格局和地段都让人非常满意，房价更出奇便宜，这让吕伟好一阵纳闷。直到从那儿出来，退到马路对面再次欣赏外观，才发现不知哪里有点别扭。大家细细打量，黎成眼尖，惊呼楼是歪的！

可不是吗，整个楼向右倾斜了不少。奔回大堂问前台，前台诚实，说这里刚建成就赶上了大地震。吕伟心里咯噔一下，又问住这里会不会危险，前台说，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我可是个惜命的人。

回到马路对面，黎成说，什么都好，就是个歪脖。吕伟也发牢骚，美中不足啊！

雕塑展开幕当天，他们再次见到女雕塑家，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观展后，几天来第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饭，才知道那天是克里斯蒂的生日。饭吃到一半，京昌凑到吕伟耳边说想拉他去给克里斯蒂挑个蛋糕。由吕伟捧着蛋糕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聊起了复活节岛，京昌又替吕伟夫妇向克里斯蒂发出邀请，她望着蛋糕想了想，问复活节岛会不会很像夏威夷？她说大学的某个暑假去过夏威夷。在墨西哥城的最后一晚，大家才知道她是陪房主去的。

她仍未定夺，倒是女雕塑家望着艾文说会去观礼。

在墨西哥城的最后两天，女雕塑家要守在展厅，结识每一个可能成为金主的人，没再和艾文见面，于是艾文加入了大部队。他一来，克里斯蒂就不来了。京昌自以为是地说他看出端倪，克里斯蒂肯定讨厌艾文那长相的美国人。

京昌这么说也有道理，艾文说过，他从小就被人说长得像墨西哥人，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了，“小时候在纽约，特别是我生活的那个区，长得像墨西哥人可不是件好事”。

33

墨西哥城的最后一晚，黎成睡不着，回到客厅，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发呆。明天就要去智利了，他从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么一天，这让他紧张，但更紧张的是，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这一天到来。

他更具体的想到了钱，如果还是不用自己掏什么钱的话，说不定剩下的真够去趟南极了，这是北京亲戚和京昌他们在帮我完成心愿啊！他转头望了望窗外，车灯不时划过窗前，让客厅亮堂一下。我一个人行吗？他又想。

有人敲客厅的门，克里斯蒂，看起来刚哭过，眼圈泛红地问有没有看见她的猫。由于站得很近，黎成闻到她嘴里呼出股香喷喷的怪味儿。她说猫应该是从窗户溜进了二层，黎成说没看见，也没听到动静。不知为什么，克里斯蒂突然崩溃了似的，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大哭，不停嘀咕，我再也找不到它了……这让黎成措手不及，不知是该不加理会地把门关上，还是怎的。黎成心想自己和她没什么交情，压根就没说过几句话，可她并不招人讨厌，而且好歹相处了些时日，前两天自己还为她唱过生日歌呢！想到这里，他走出客厅，陪克里斯蒂坐在了楼梯间里，只是没和她坐在同一级楼梯上。

坐了一会儿，黎成说：“我帮你找找吧。”说着就要起身，克里斯蒂说：“明天等你们走了我自己找吧，现在他们都睡了就别打搅他们了。”她掏出根烟抽了起来，那是黎成第一次见她抽烟，他一直觉得她不像个抽烟的姑娘。楼梯间狭小，没抽两口就烟雾缭绕了，黎成问：“这个烟很好闻，是什么烟？”克里斯蒂二话没说递给他一根，黎成忙说自己不抽烟，克里斯蒂说：“这不是烟，是草（weed，美国俚语对大麻的称呼）！”“草？”黎成好奇地接了过来，克里斯蒂帮他点燃，他用力吸了一口，却被呛到，全咳了出来。克里斯蒂大叫，“别浪费了！这可是最好的货色！”听她这么一说，刚想把烟还给她的黎成又慢慢吸了一口，这口吸得又深又沉，就在他转头望着克里斯蒂眨了眨眼的工夫，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之后，说的每句话，笑的每一声，间隔都被拉长了，似乎在那团烟雾里，时间都被拉长了。黎成先是微笑，跟着大笑，他扶着墙站了起来，“我——去——找——猫——”在他的感染下，克里斯蒂也破涕为笑，两人一同来到客厅，边笑边翻找，吵醒了梦乡边缘的其他人。

众人相继来到客厅，发现克里斯蒂和黎成都在抽烟，吕伟夫妇可从没见过黎成抽烟。京昌问黎成发生什么事了，他大笑着说在找猫，神态和平日很不一样。走近后闻到了他们周围的那股味道，京昌问他们是不是在抽大麻，黎成一惊，“这——就是——大麻啊？”然后又大笑起来。

克里斯蒂从烟盒里又掏出几根扔给大家。艾文闻了闻，说这大麻里还混了别的东西，可能是可卡因，他用中文说：“这东西她可买不起。”艾文不愧是个过来人。

听说那只黑猫流窜到了这里，众人加入了找猫队伍，暂时都没点烟。

猫没找到，他们回到沙发上，这时整个客厅充满烟雾，黎成瘫坐在吕伟对面，傻乎乎地笑，艾文点燃了手里一直攥着的烟，自言自语地说：“有些年了。”他说自从去了日本就再没碰过大麻，更别说在中国了，他一直以为在中国抽大麻会被枪毙。京昌笑着望了望手里的烟，还给了克里斯蒂，“身体要紧啊！”何光说在美国上大学时抽过两次，现在不碰了。

当吕伟也跟着把烟还给克里斯蒂的时候，被黎成截了下来，他傻笑着说想留一根，京昌告诉他，如果出关时被查出来就麻烦了，他大笑着说：“一根——不算——什么——”

大麻让人勇敢。

其实，在那情形下抽一根都是多余的，没抽的人很快都被喷晕了。

他们开始还说话，很快就只是围坐在那里，互望着呆笑，笑声越来越大。奇怪的是，黎成只能听到别人的笑声却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他大口吸完自己的那根，把还燃着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似乎很快就要漂浮起来。他有点慌张，手忙脚乱地去抓周围能抓住的任何东西，可尽管如此，还是飘了起来，像个氢气球，沿着墙壁，沿着墙上的油画，越升越高，最后顶在了天花板上。他俯视着整个房间，俯视着每个人的头顶，那些笑声似乎离他很远，在那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因为那个浮在天花板上的黎成没在天花板上看到其他人。

“原来，无论我和谁在一起，和多少人在一起，我终究只是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天花板上那个黎成还是沙发中那个黎成的后背开始发凉，紧跟着不知是一上一下哪颗心脏阵阵发紧，他开始像片枯叶般飘落下来。飘落前一刻，他从房间最高点看到了那只躲在角落的猫，如果不在那个高度，想必找不到它。它正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黎成。随后，黎成下降，直到猫被家具挡住。

他重新回到沙发上时，克里斯蒂正挑头唱歌，然后每个人都唱，也许唱了很久，也许就几分钟。艾文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走向厨房，说他们一会儿会饿，看样子一根对他真不算什么。京昌也摇晃着走去帮忙。顷刻间，几盘通心粉砰的一声在茶几上冒了出来，伴着浓浓的白烟。

不得不说，大麻混奶酪，味道很奇妙，令人作呕，却香甜无比。跟着，怪味道又催生出怪力量，它一边牢牢按住他们的肩，不让他们逃，一边将每个人不为人知的事，挤颜料一样，挤出他们的心，轻轻的，就一点。

艾文，他终于告诉大家自己正在领养一个日本孩子，妻子正在办理领养手续。他说为此感到紧张，说还没准备好让现在这样的生活成为定数，甚至不确定自己喜欢孩子、能和孩子相处。

听艾文提到家庭，克里斯蒂说起她的父母。他们博学，却不富裕。她一直想不通，既然如此，为何他们会纵容自己习画。她说要是知道实现梦想的代价，一定会选择一条更正常的路。说到这里她又大哭起来。

听克里斯蒂提到父母，黎成在众人面前道出了母亲真实的结局，那么自然。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被大麻烟雾笼罩的房间，慰问与同情只会被声声傻笑取代。

克里斯蒂暖暖地望着黎成，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然而黎成面无表情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克里斯蒂忽然破涕而笑，笑了很久，然后将第三个烟蒂掷向对面的油画，高喊：“这些都是——什么破画！真他娘的——差劲！”

艾文大笑：“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画的更差！”

听他当着克里斯蒂的面说了实话，大家不由地收敛笑容，望向克里斯蒂，没想到她只是点着头说：

“我知道，我知道……”

黎成饿了，端起一盘通心粉，没用叉子，用起了手。克里斯蒂望了他一阵，突然说：

“和你们待在一起很开心，我也想去复活节岛，想出去玩，想去参加你们的婚礼。我想离开这里。”

“这就对啦！整天闷在屋子里，难怪画不出好画！”为哄克里斯蒂开心，京昌讲起了在古巴出海的遭遇，他们如何引来鱼群，鱼群又如何招来鲨鱼。

克里斯蒂说，从前她也和别人出过海，也会晕船，会吐，跟着她又讲了些其他的事情。艾文说的一点不差，这些大麻的确不是她能买得起的，每个月房主都会给她送来。

艾文听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一直以为拴住她的是房主提供的房子和未来，没想到还有混了可卡因的大麻。他越想越生气，“如果再看到这个房主，一定好好给他两拳！”又一想，“至少要砸了他的车！”可再一想，明天就离开墨西哥了，无论揍他还是砸车都不现实，于是对克里斯蒂说：“借我用用你的画笔，最好能有黑色颜料！”其他人不明所以，克里斯蒂却二话不说，咚咚咚回到画室，又咚咚咚回来递给艾文一根蘸了黑色油画颜料的画笔，艾文拿着笔走到正厅里的油画肖像前，在画中人物的脸上涂上了乱草般的胡子。

克里斯蒂拍手叫好，“早——想这么做了！——你们等着——！”说完又咚咚咚奔回画室，取来五支油画笔和两张调色板，将画笔分到大家手里。

换平时，他们绝不会有胆子这么做，但那晚，他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在大厅走廊卧室厨房里乱撞，战鼓似的脚步声响彻每个角落，他们狂笑着在每一张油画上乱涂乱画，在所有人物头像的脸上画胡子，画皱纹，在所有半身像的胸前画乳房，在所有全身人物的两腿间画鸡巴，在屁股下画大便。

他们会因为别人可笑的涂抹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撞倒落地灯，掀翻棋盘。只有黎成瘫软在沙发里，默默地望着他们跑东跑西，盘算着不要赔钱才好，就算赔钱，自己也没参与，他觉得在墙上涂鸦是车行小工才会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褪尽，他们像被抽干了，异常疲惫。回房休息前，吕伟往沙发上望了一眼，黎成已经睡着了，吕伟叫醒他，他揉着眼对克里斯蒂说：“你的猫躲在那个角落，你去看看它还在不在。”克里斯蒂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只同样睡去的黑猫，她把猫紧紧抱在怀里，上楼了。然而就在第二天早晨，黑猫就又溜出了画室，顺着楼梯间跑到了一层的大门前。

那晚黎成睡得并不稳当，第一个起了床。也许是大麻的副作用，他感到异常沮丧，胸闷得厉害。他想趁清晨独自出去走走，来到一楼门前，看见那只正在挠门的猫。它见到黎成，闪到角落蜷成一个黑团，只露一对黄眼睛盯着他。他俩再次对视了一会儿，它又去挠门，挠两下就回头看看黎成，黎成迟疑片刻，拉开了大门。

其他人醒来，面对被二次加工的画作，多少有点傻眼。克里斯蒂为他们践行，艾文问她那些画怎么办，她说无所谓，这几年房主就没来过二层，她说她会一点点把那些皱纹和大便用颜料盖住，让人粗看之下看不出。艾文又问下一个房客入住看到这样怎么办，她说下一个房客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况且这些画比原来精彩多了！艾文没再问，只是说：“你知道我的电话，如果需要赔偿，打给我。”

他们等黎成回来后，叫了车准备去机场，大家依次和克里斯蒂道别，她向大伙儿保证会出席婚礼。又一个一定会到的来宾，让吕伟夫妇觉得踏实，既然已经把那四间木屋都订了，多来一个就更值一些。

出租车上，吕伟回头向克里斯蒂挥手，她看上去有些落寞，不知是大麻的副作用，还是她当真喜欢和他们几个待在一起。吕伟问：“你们觉得她会来吗？”

京昌说：“一定的！”

艾文说：“说不好。”

黎成想了好一会儿，久到其他人都开始聊别的了才说：“应该不会。”

34

黎成在机场超市匆匆买了盒烟，躲进厕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扔进马桶，把那根大麻插了进去，将整盒烟塞进了托运行李。他没听大家的，没把那根大麻扔掉，他舍不得，总觉得还能派上用场。

装有《三个胡安在海边》的画筒长约一米五，塞不进行李箱，京昌只得一路手持。结果它被先后忘在了到墨西哥城当天的出租车上，墨西哥城的旅馆里，墨西哥城机场的厕所里，以及搭乘的这班飞机上。之前几次多亏其他人轮番提醒，这次则多亏空服细心，将它从后排座椅下找出。艾文对京昌说，你要是再忘了，它就是我的了！那张画艾文也想要，他已开诚布公地提过几次了。

他们经停利马，已是晚上八点。机场人头攒动，所有人都拿着地图，地图上都有个被着重标出的地方，马丘比丘。艾文感叹说，年轻的时候来这里可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多纪念品店。再次起飞。途中艾文告诉其他人，智利人不像南美人，他们比纽约人更冷。

“听过安第斯排箫吗？既空明，又冰冷，正反映出他们的性格。”

黎成想象着，却怎么也想不出冰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此时窗外的云彩被灯光照亮，黎成发现一大块明晃晃电路板似的城市正浮向自己，世上离家最远的国度正浮向自己。

当晚一行人夜游了圣地亚哥中心区，在那里每隔一会儿就有辆名贵跑车轰然驶过，黎成看得心花怒放。

夜宵时胡安来电。

“猜我在哪里？”

“美国？”

“美国。”

“你爸还好吗？”

“很好，只是老了。”

“他会替你出飞复活节岛的机票吗？”

“我会跟他说，但不会问他要，所以听天由命吧……但我觉得不容易，别忘了我那么想留中国他都不愿出一分钱，要他买张上千美元的机票送我去参加朋友婚礼就更难为他了，不是吗？”

“别勉强，不要因为机票跟你爸闹僵了！”几个人少有的以哥哥姐姐的口吻嘱咐他。

电话里安静了好久，随后胡安笑着说：“不会更僵了。”

艾文给大家租了辆奔驰。为在那辆车里待久一点，黎成每天都从地图上找出很多需要开车去的地方。

京昌一天比一天兴奋，因为离去复活节岛潜水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总是一个人久久地思量着什么，然后笑笑说，冒进了，真是冒进了！每次这样，大伙儿就笑话他，怎么着，又急着去复活节岛喂鱼呀？然后京昌就说后悔告诉了他们。何光和吕伟嘿嘿地笑，艾文和黎成却一脸严肃，黎成总是那样，不足为奇，只是艾文有点反常。

周末，他们去了圣母山上的动物园。布局和大吉岭动物园相似，全是坡，笼子漫山，动物两三只，但在那里能俯视整个圣地亚哥，所以黎成很喜欢。下山，走过聂鲁达故居，黎成坚持要进去看看，他说这里可是聂鲁达住到死的地方！吕伟记得在他房间的书架上见过《伐木者，醒来吧！》。

艾文对故居不感兴趣，觉得故居存在的原因大多不怎么光彩。京昌说他到过的故居分两种，没做好准备成为故居的和做好准备的。此处属于后者，一钉一铆、一砖一瓦都为传颂。黎成不愧曾是好学生，对诗人了如指掌，不少细节连讲解员都不清楚。讲解员是个聂鲁达的信徒，他口中，诗人一生完美。

大家走马观花地回到门口，却迟迟未见黎成。

黎成在故居最深处的一块旧展板上看到“胡安”这个名字，“这个胡安是谁？”

“是这片大陆上最平常的名字，所以是指所有人。”讲解员问，“您的国家是不是也会有很多人叫同一个名字？”

黎成随口举了几个例子。

“我叫伊斯拉，这名字也不少，您呢？”

“我的很少见……”

“梨橙？”讲解员重复着，“那么您姓什么呢？”

“黎成是全名，我姓黎，名成。”

“成？什么意思？”

黎成没回答。

讲解员书呆子气浓，却不笨，没追根究底，“通常名字特别的人，人也与众不同”。

黎成尴尬地笑了，忙转问展板上的内容。

讲解员说那是聂鲁达的一段逃亡经历。[1]

圣地亚哥可去的地方不如墨西哥城多，没两天他们就把市中心逛遍了。

一天下午，大家百无聊赖地聚在一个酒馆打着哈欠，黎成指着地图上一个圆圈提议去看赛马，京昌上网一查，当天正是跑马日，于是一呼百应。赶到时马场外已停满了车，和这里相比欧洲马场实在太严肃了，入场前吕伟还担心自己衣着不整，结果发现里面尽是穿裤衩光膀子的粗人。圣地亚哥的马场像公园，跑马日像节日，不但入场免费，押注的下线更低至约两元人民币，且婴幼儿皆可入场。于是马场里人潮汹涌，其中很多对赛马并无兴趣，只是躺在与赛道一栏之隔的草地上晒太阳，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围着父母一会儿一个跟头的绕着，稍大一点的孩子在草地上追逐，他们的名字被大人们不停呼唤着，此起彼伏，有时甚至盖过了马匹冲线时的喝彩声。

五点入场，阳光仍烈，一场马刚跑完。他们没上看台，和孩子们盘坐在草坪上。这时艾文才想起和泰吉到过这里，说这里一点没变。吕伟问艾文，泰吉到底会不会来复活节岛，艾文说这两天会继续催问。再次提到那个日本人，便再次提到了见证人，以及他的家庭。黎成认定泰吉是幸运儿，从小就不自知地被一些极端、强烈的力量推动，最终离开了渴望离开的地方。他说若换作是他，也会离开，而且一去不返。何光忘了告诉他，泰吉在几年前就回家了。

他们在草地上或坐或卧，看赛马一次次奔过面前，日头西斜，它们的影子在赛道上缓缓伸长，如秒针飞转。很快天黑了，照明亮起，又一场马匹展示环节到了，他们掸着屁股上的草起身相马。几轮下来，吕伟注意到何光选马全靠眼缘，哪匹马腿长毛亮就选哪匹；京昌多虑，又看马，又看赔率，又看出赛记录，所以选得最慢。最痛快的反倒是黎成，只押最冷门赔率最大的那匹，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押的钱也是最多的，其他人每场顶多押十元，而他每场都押一百。何光对他说：“来这里就是为了高兴，当然要押可能会赢的了。”黎成只是说：“万一呢？”马匹被轮流牵出接受检阅，五号、七号、十三号……二号出场，一匹从无参赛经验的小马，黎成看着赔率说，就它了！

他们正要去下注，艾文的手机响了，远在日本的老婆打来的。她已完成所有的申请与审核，正在东京郊外一所孤儿院挑孩子，如果这次和哪个孩子有眼缘，几天后就能领走了。尽管吕伟在看马，但还是留意到了艾文的慌乱。

艾文说：“你看着选吧，是女孩儿就好。”

实际上，艾文老婆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中国人，岳父从一开始就坚决要求他们领养男孩儿，他当时的原话是，都给别人养孩子了，不养个能传宗接代的就亏大发了！艾文本来对孩子的性别无所谓，只是听岳父这么一说，反而坚持要个女孩儿。因为这事儿，他和岳父僵持了几个月，后来还是岳父松了口，说到底不能有孩子的责任在他的女儿，艾文没抛弃他女儿，他也该知足了。故此，他们最终会有一个女儿。

“实在没办法，政府指定这间孤儿院，这里的孩子大多是震后孤儿，是农村孩子，有些土气。”艾文的老婆最讨厌土气，她说孩子太多挑花了眼，想打开视频让艾文拿主意。艾文心里不情愿，想推脱，她说，你以后就是这个孩子的爸爸了，至少也该发表意见啊！艾文犹豫片刻，打开可视功能，然后看到了一个贴满儿童画的房间和一群扑在镜头前的小眯缝眼，大的有十来岁，小的也就四五岁。有些孩子对他老婆的出现不以为然，画画的画画，发呆的发呆。他老婆拿着手机一个个划过那些孩子的脸，其实作为一个美国人，艾文压根看不出那些日本孩子的长相有什么分别，他只能看出谁高点谁矮点，谁黑点谁白点，谁敦实一点，谁瘦得皮包骨，谁活泼好动，谁打了蔫。于是他瞪大了眼一个个挑着，就这样，其他人在这边相马，他在那边相女儿。一圈下来，艾文白看了，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老婆问他对哪个孩子比较有好感，没等他回答，她就说其中有几个女孩儿看着可人，没那么土气，但已被其他领养家庭相中，要竞争，要拼家境，她说要艾文做好准备。艾文无奈地连连摇头，愣了一会儿，走到大伙儿身边，“都是亚洲人，你们帮我看看这些日本孩子谁比较可爱，选一个！”

吕伟问：“选一个干吗？”

他说：“做女儿。”

艾文叫老婆拿着手机再走一圈，众人围着他，对每个划过镜头的孩子品头论足，何光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艾文老婆的画外音在讲解着哪些孩子炙手可热，并让镜头在她们脸上多停留一会儿。他老婆确实是中国人，她眼里的漂亮孩子也是大家看着漂亮的。

很快，焦点聚集在一个白净的、不土气的女孩儿身上，她当时正跪坐在长桌前安静地画着什么，一脸认真，连艾文老婆也不好意思把手机贴在她脸上，只远远地把镜头推了过去。众人大赞女孩儿好看，艾文却皱眉不语。

女孩儿慢慢抬起眼看了下镜头，又漠然地低了下去。

艾文想了想，让老婆过去看看她在画什么，他老婆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把镜头推向画纸。那是张像十几岁孩子画的画，画中是三个人的背影，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女孩儿，他们面对一座二层小楼，小楼的楼顶上还站着一只猫。桌上摊放着各色画笔，可她只选了三种颜色，蓝、绿、黑。艾文老婆说这女孩儿已被三个领养家庭看中，她已做好全力竞争的准备。艾文长叹，让老婆再去看看别的孩子。

之后他们又一同选中了两个，但都因长相出众而早被很多户人家看中。再往下挑，艾文老婆又都看不上。

正束手无策，手机里传来冲马桶的声音，随后是重重的脚步声，艾文老婆下意识地把镜头跟了过去，一个小丫头从厕所里欢蹦乱跳地跑了出来，脸圆圆的，脸蛋上两圈明显的红晕，梳着西瓜头，土气但壮实，整个人圆滚滚的，身上的小毛衣都被绷了起来，一看便知是那种在田埂上打滚、和土狗打架的被放养在田间的村里娃。艾文让老婆去找那丫头的资料，没一会儿知道了她也是个幸存者，父母和爷爷死在了海啸中，奶奶死在了三个月后，丫头在福冈还有个舅舅，但不要她，而且直到现在还没人要她。

这丫头和其他孩子不同，瞳孔里没有死去的父母和被摧毁的家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在房里跑东跑西，也不画画，累了就去摸其他孩子的脸，摸完又看看窗外，一转身望见镜头，咯咯地笑了起来。艾文被勾得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关了可视，走到远处，断然地说：

“就她了！如果这孩子也喜欢你，就她了！”

“不行，这孩子要喜欢咱们两个才能被领走，她必须见过你。”

“现在还没别人打算领养她吧？”

“目前还没有，但这种事哪有准，像买鞋一样，一双鞋摆在那里几个月，眼看就等到打折了，却突然有一天卖出去了。”听艾文没说话，她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赶快回来吧。”

艾文思索着。“我尽量吧。”

一个多月后，吕伟得知艾文夫妇成功领养到了那丫头。艾文的岳父母一开始并不喜欢她，觉得丫头土气，但相处没多久也就接受了，毕竟是中国人，开始苛求无比，可接受起现实来又比谁都快。艾文的老婆毕竟生在日本，接受那丫头的时间比她父母长些，回家当天就带着丫头去了东京各大百货商场买回很多名牌童装，说要把丫头变成小公主，就算成不了小公主，至少也要像个城里的女孩儿。艾文为此很不高兴，对老婆说：“你已经让一个人走样了，就让这孩子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艾文挂断电话，回到其他人身边，大家一股脑儿地把刚才憋着没说的都说了。

京昌：挑孩子跟挑大白菜一样，太儿戏！

何光：也太没当爹的样子了吧？

吕伟：走到这步，有些责任是逃避不了的。

黎成：最后那个女孩儿挺可爱的。

艾文被训得抬不起头，只得唯唯诺诺地把目光移向赛道。此时周围突然欢腾起来，呐喊声随纷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飞过眼前。二号马跑了第一，黎成哀号，因为帮着选孩子耽误了下注，“这场马要是买了，能赢三千多呢！”他抱怨。确实，在这事上他有抱怨的资格，这是当天唯一一次爆冷。在圣地亚哥赌马，按赔率买最热的便几乎场场能赢，但赢的钱不会比银行利息多多少。换句话说，每场比赛前马会就先告诉了大家哪匹马会获胜，可让众人奇怪的是，当那匹马第一个冲过终点时几乎全场哀叹，撕碎的马票雪花般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

在圣地亚哥时间短，大家想去的地方又不尽相同，在最后两天，他们白天分头行动，晚上聚餐。通常情况下，黎成跟着吕伟夫妇，艾文和京昌一起，他俩又租了一辆吉普，去要去的地方，比如城里一家又一家的酒馆。

在聂鲁达故居对面的一家酒馆，艾文试探性地问京昌，如果自己最后没当证婚人，提前回了日本，吕伟夫妇会不会生气，“我了解何光，她对什么都看得开，如果知道我为了女儿食言，肯定不会计较。毕竟你认识吕伟久一点，你比较了解他。”

“那么，他就会让我当证婚人的。”

“泰吉会来替我，如果他们愿意，也许还有个人选。”京昌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女雕塑家。

“他们不会怪你。”京昌确信。

同日，吕伟夫妇和黎成去了圣地亚哥公墓，吕伟到过的最大的墓园，埋着的死人比全城的活人多得多。虽说是座公墓，却没什么人，尤其是深处，进去半个小时，只遇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捧着花挡在车头。他们没催他，跟在后面往前蹭，在殉职警员公墓前随他停下，他把花放在一块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黎成好奇老人来祭谁，去看墓碑，一九五四年生，一九七三年卒，没看出个所以然。向前在一条稍宽的路上，他们经过老人，黎成探出头，因为怕老人英语不佳，只用一个词提问，“搭档？”老人摇头，“儿子。”

何光问老人要不要送他出去，老人就听不懂了，只是摆手。

那顿晚饭，艾文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对何光和吕伟说：

“当不了你们的证婚人了……”

“回去吧。”何光没让他说完，“你应该回去。”

吕伟注意到黎成正直勾勾地盯着艾文，样子比他为难。

艾文说：“泰吉会来接我的班，他老婆已经从非洲回日本了，他们会一起过去。”

吕伟说不要紧，还有那么多人会来，实在不行还有京昌。

“看我说什么来着！”京昌对艾文说。

“对不起。”艾文对吕伟夫妇说。

饭后何光悄悄把艾文拉到一边，严肃地问：

“现在说实话，你这次出来，是为了去见那雕塑家，还是为了躲家里那些闹心事？”

“为了你们的婚礼。”

第二天下午，他离开远征复活节岛的队伍，坐上了回家的飞机。那又是一段漫长的飞行，但好歹这回他不用再坐经济舱了。那天，头等舱里只有他一个，为他单独服务的空姐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对他格外殷勤，有一阵儿甚至坐在了他身旁的位子上，和他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艾文兴奋地告诉那姑娘，自己就要当一个日本胖丫头的爸爸了，听完，那姑娘告诉艾文自己有男朋友，是个英俊富有的家伙。艾文不知道她说的和自己讲的有什么关系，只是美美地想象着未来的生活，他甚至决定，如果胖丫头不能适应城市生活，就去乡下买个房子，无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憧憬起田园生活。他陶醉地俯视着下方的彩云，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胖丫头叫什么。

智利没有直飞日本的航班，要先飞美国，他心想既然到了美国，不如去趟纽约探望爸爸。

那晚纽约飘着大雪，他吱吱地踏过一路皑皑白雪，赶到了爸爸位于长岛的住所。

他急切地敲着房门，想告诉爸爸他就要当爷爷了。

开门的是个娇小的亚裔姑娘，和从前一样。艾文当时转身就走，可走出两步又停下了，他抬起头，仰望夜空中飘下来的雪花，叹了口气，一口白烟从嘴里飘出，离开了他的身体。在那亚裔姑娘关门前，他转过了头。

今年初夏艾文去上海出差，和吕伟夫妇在他住的酒店大堂碰了一面。临别前，他神秘地从钱夹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祖孙三代，艾文怀抱着女儿，他爸爸从身后搂着艾文，一家人看起来很幸福。

那是何光第一次见到艾文爸爸的模样。

“你和你爸一点都不像！”

艾文听了不高兴：“我为什么要像他？”

[1]一九四六年，智利总统倒向反动阵营。一九四八年二月五日，政府对聂鲁达发出通缉令。聂鲁达被朋友带到靠近边境的一个湖边，三个牧马人作为接应，引领他翻过安第斯山脉逃到了阿根廷。后来聂鲁达为保护那三个智利牧民不被迫害，在所有演说致辞中称他们为“三个胡安”。

35

艾文走后的第二天，其他人以圣地亚哥为中心，沿着铁灰色的海岸线漫无目的地飞驰。

向北一天一夜。

向南一天一夜。

也许是北方的路况对轮胎损耗过大，南行不久车胎就起泡了，执意前行极可能爆胎。他们从后备箱里翻出备胎，抬到地上，面面相觑。正午，车外像在下火，他们瞬间汗流浃背。京昌问黎成，你是车行的，应该会换胎吧？

“我是管事儿的，又不是车工！”

僵局。

不多时，黎成压住了火，“唉，还是我来吧！我会换，是小时候我爸教的，在车行我可不干这种粗活。”说着便从后备箱翻出千斤顶和扳子，回忆着爸爸当年的话，用半个小时换好了。

重新上路，京昌问：“黎成，为啥小时候你爸会教你换胎呢？”黎成没说话，京昌以为他不愿回答，其实那段记忆对于他自己也是模糊的。

八十年代，嘉兴街头车还不多。有天爸爸和小黎成去亲戚家串门，在街上看见一辆红色跑车（三菱斯塔龙），小黎成哇地叫出声来，爸爸先是不屑一顾，随后低声对他说：“十年前谁能想到你爹能去南极？十年前谁能想到嘉兴有人能开上这样的车？这个世界瞬息万变，爸爸敢打包票，你要是努力，长大也能开上！”

红色跑车远去，爸爸又说，以后别像你爹，空有一肚子学问，既无用武之地，也换不来钞票。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爸爸隔三差五就从当时还是司机的大老褚那里打听些汽车知识传授给小黎成。爸爸把小沙发当成汽车驾驶座，把伞把儿当成挡把儿，手把手地教黎成换挡，同时两只脚还煞有介事地一抬一踩着，装成油离配合的样子。至于换轮胎，早已被当破烂儿卖掉了的大铜脸盆帮了不少忙。

黎成依稀记得，那段日子很快乐。

那时爸爸常说，学这些是为有一天黎成拥有自己的汽车打铺垫。可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一天迟迟未到。

现在，每当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驾着昂贵的生日礼物驶入车行，就会把黎成带回那段时光，那本该快乐的记忆瞬间腐败，蛆虫密布。

黄昏，路过一个临海的火山湖。路不通，他们弃车徒步而行，那时地面已开始冷却，硬邦邦的，放眼望去，如同置身紫色的冰原。他们高高低低地攀爬，黑色的沙和碎石唰唰地从脚边滑落到身后看不见的地方。

刚爬到火山口，被云彩遮住了好一阵子的太阳忽地冒出半个，黑色的山丘倏地有了影子，有了高度。只一个低头，冰原溶成了红海，山丘红浪般起伏着，往也许是雪山、也许是密林、也许是城市的方向扩散，而他们要找的湖便在这一切的正中。

湖很大，无数白色枯木伸出玛瑙绿的湖面。

他们从火山内侧的缓坡下到湖边的黑沙滩，那儿有个船坞，旁边的告示牌上画了只火烈鸟，还有乘船收费表。船坞里跑出个小男孩，在他们面前用英语朗声背诵：“各位来得巧，这段时间有大量迁移的火烈鸟在这里歇息。如果你们想近距离观赏，我们提供船只，但只有两条，正在拉客，很快回来，请稍加等候。”

他们问要等多久，他听不懂。

火烈鸟，吕伟和京昌在北京动物园的笼子里见过几只，还不成群，何光和黎成压根就没见过活的。“成群的？野生的？真想看看。”

众人盘腿坐在湖边，在绿湖白林间寻找火烈鸟群的踪迹。许久，几只而已。

等船。

京昌神神叨叨地又说着要留在这里之类的话，吕伟夫妇毫不理会地聊着另一个话题。黎成一言不发，呆望湖面，食指在黑沙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指尖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个字写得很深。写完，他将视线移向身前自己的影子，幼时一个相似的场景闪过。

等船。

地上有个小影子，像朵黑暗的花苞，这是黎成对自己童年形象的唯一记忆。它在前面的地上滑稽地摇摆，手被另一道长长的影子牵着，徐缓地迎向一汪青白色的湖水。它们轻拂过青白色的砖地，青白色的张口狮子垃圾桶，青白色的假山；它们不时被无数模糊的黑丝带扰乱轮廓，那是被春风掀起的柳条，柳条轻搔面颊，黎成记得有点痒。

想到这儿，黎成下意识地挠了挠脸。

八十年代初的嘉兴南湖公园，周末你会在那里见到全嘉兴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那时小黎成还没搬家，住得离公园很远，印象中只和爸爸去过那里一次。那个周末，小黎成被牵着穿过公园，不知道是记忆太久远还是当天真的有雾，公园里的一切都雾蒙蒙的一片青白。

父子俩来到湖边，那时湖中已漂满了小船，每条船上都有一对青年或一个家庭。爸爸指向湖中央一条大船，“来这里的人都会划过去看看那条船”。

然而当时船已经被租光了，他们只好等在小码头，盯着船上的游人，盼着他们玩腻了、划累了。父子俩为每次有船接近码头而雀跃，为远去而沮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转而眺望那条大船，挤在上面的人欢声笑语，遥不可及。

黎成记得他很着急。

“坐船吗？”远处一个声音，两个船夫正划着木舟一前一后迎向岸边，船上坐着游客，也许是圣地亚哥人。用力划了几下，船夫又喊，“租船吗？”

“我们租船！”黎成猛地站起身来。

少时，何光和吕伟、京昌和黎成分别坐上了两条小船，由船夫划着，漂向湖中白林。

划入白林，犹如钻入一团白毛线，船夫驾轻就熟，外人却很难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树根树干树枝间找到航道。船夫寡言，只在极狭窄的水域提示他们闪避，免得被匕首般的树杈划伤。

绕过最后几棵张牙舞爪的枯树，水域开阔起来，远方一大群火烈鸟豁然于眼前。

船夫伸出食指挡在嘴上，他们静下来，耳边只剩远处那片红鸟凌乱的叫声和近处船夫谨慎的划桨声，哗——哗——哗——

他们悄声接近鸟群，心中莫名喜悦，仿佛即将得到期待已久的东西，就像初次见到《三个胡安在海边》时那样。

越靠近，桨声越小，小得像一只蟑螂在马桶里游泳，嗖——嗖——嗖——

越靠近，黎成越焦躁，乱动起来。

小黎成和爸爸站在小码头不知等了多久，有家人的孩子晕船，把船退了，那时离闭园不到一小时，租船人被爸爸说服，让他们上了船。爸爸坐船尾划桨，小黎成坐船头紧盯目标，喊着：“爸爸快！爸爸快！爸爸快！爸爸快！爸爸快呀！爸爸真没用！爸爸快！快呀……”黎成记得他一直喊着，还把手伸进水里用力帮着划，爸爸也的确很卖力，汗珠接连滚过面颊，可不知为什么，他们和那条大船之间的距离似乎始终没有改变。

他们怎样都无法靠近。

眼看就要划到鸟群边上了，黎成却不慎踢倒一罐饮料，不远处的头鸟一惊，立即发出警报，一时间，湖面沸腾了，所有的火烈鸟惊叫着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地掠过头顶，湖面瞬间变成了红色。

停船仰望，群鸟在空中盘旋片刻后，纷纷落在了湖的另一边，于是船夫用力划桨，再次向鸟群靠拢。然而，一次惊吓令鸟群警惕性骤增，这次就算他们无声无息，却没能比上次更接近它们。这次起飞，它们不再惊慌，一阵盘旋，船再次如同浸泡于血泊之中。片刻后，它们在离船最远的湖面降落，船夫继续任劳任怨地把船划了过去。

望着船夫抖动的小臂，京昌提议放弃，船夫却表示既然承诺过让游客近距离观察，就要做到。京昌觉得他们太轴了。

随后的一小时里，他们重复着追逐和被甩开，直到黎成那条船的船夫累得抽筋，才回到岸边。

最终他们都没能比第一次更靠近。

大家都感到遗憾，但京昌还是付了小费，累得站不稳的船夫感动地表示，他们从来没收到过小费，那些城里人，圣地亚哥人，不砍价就算走运了。

抽筋的船夫从船坞里叫出儿子，那背英语的男孩。他对男孩说了什么，男孩翻着大眼睛向他们道谢。

“你们从哪里来？”船夫问。

“中国。”

“中国？！离这里很远啊！”

“是最远的！”黎成说。此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那让他不由得多说了一遍：“是最远的。”

从前他曾不止一次地说，智利离中国最远，智利离中国最远……当有朝一日两个地方掉转了位置，便仿佛掉转了整个世界，甚至命运。

他很高兴。

道别后，黎成领头，踩着紫红色的碎石与沙，朝也许是停车的方向走去，他身后是京昌，然后是何光，吕伟被落在最后，因为船夫的弟弟一直拉着他聊中国，弟弟的英语差，简单的对话被无限拉长。

一旁的小男孩指着沙地叫唤，那儿似乎是他们等船的地方。吕伟和船夫走过去，看到沙地上凌乱地写着一长串汉字，确切地说，是两个短句的交替重复。

“你们的字吗？中国人很聪明，看你们的字就知道，蠢人怎么可能会写。”船夫笑着说。

小男孩问了爸爸什么。

“我儿子想知道这写的是什么？”

吕伟摸着男孩的头，翻译了其中一句，男孩听后开心地望向自己的爸爸。

吕伟追上了站在不远处等候的何光，她问他沙地上写着什么。

爸爸快　黎兆炎你没用　爸爸加油　黎兆炎你没用爸爸加油

36

后几天，黎成仿佛想通了什么，总笑呵呵的，尤其是去瓦尔帕莱索那天，一路上都哼着歌，何光问他有什么开心事，他不说。

吕伟记得在嘉兴时，黎成曾希望他们陪他去看电影，没想到在圣地亚哥的后几天，他们每天都被黎成拉着往影院跑，看完故事片看恐怖片，看完恐怖片看儿童片，儿童片没字幕，全靠猜。那些天黎成很高兴，他说没想到在智利把这些年的电影都补回来了。

一天下午，看完一场智利儿童片出来，黎成说不舒服，神秘兮兮地离开了。京昌把吕伟夫妇拉到一个酒馆，是前几天艾文带他来的，据说是个平民百姓、有钱人、当官的，甚至总统都会光顾的地方，因为位处黄金地段，几次险被拆迁，最终都被那些有权有势的顾客保了下来。京昌转述艾文告诉他的，说酒馆有两款招牌酒，“山崩地裂”和“鬼哭神号”，光听名字已叫吕伟跃跃欲试了。

酒馆在市中心广场东侧，门口是个卖义乌货的小市场，酒馆的门脸不起眼，就是个碎砖头码的小门洞，走进去是条青砖铺成的窄巷，地上全是碎酒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为酒鬼而设的考验。头顶有个爬满葡萄藤的木架遮阳，从藤蔓间漏下的光，落在一地碎酒杯上，迪斯科球似的折射出纷乱的光，两边灰墙上全是疏密无序的光点，像星空。当时窄巷里已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满身补丁的，像律师医生的，像流民的，他们勾肩搭背开怀畅饮着同一种酒。顺着窄巷往里，声音愈加嘈杂，门口堵了很多人。挤过他们，声音骤然增高，爆炸了一样，他们仨的头发都被声浪吹了起来。在那儿，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连他们脖子下面什么样都看不见。三人化身钻头，旋转着钻到吧台，京昌咆哮着点了三杯“山崩地裂”。等酒时，吕伟瞟见酒吧深处正举行婚宴，一个穿婚纱的新娘站在长长的酒桌上和新郎大跳曼波。

因为太挤，他们想拿酒到街上喝，却被门口一个摆摊小贩叫住，他急切地用西班牙语警告着他们什么，他们听不懂，他就一个劲地指着他们手里的酒，再指指不远处的巡警，原来圣地亚哥街头不允许喝酒。答谢后，他们退回窄巷，边喝边环顾喧嚣的人流，吕伟看到了圣地亚哥所有的怪人。

酒喝了一半，从人流里钻出个满脸褶子和胡碴儿的乡下汉，大概六十岁，肚子鼓鼓的，身上的脏衬衣被撑开了最下面的扣子，露出半截长毛的肚皮。他踉跄着走过来和他们仨搭话，当然除了听懂了他的名字叫冈萨雷斯外，其他他们一点儿都不懂，可这正是南美人伟大之处，他们就算知道你听不懂，就算你表现得再不愿听，还是会和你说个不停。

三人礼貌地聆听着，他越贴越近，何光闻到他口中“山崩地裂”的味道，兴许还混了“鬼哭神号”，不知喝了多少。他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好似正把舌头当口香糖一样嚼着。他越说越激动，没多久眼圈红了，跟着口水和眼泪一起喷了出来，吕伟避无可避被浇了满脸，京昌忍无可忍打断了他，指着耳朵示意听不懂，老汉不管，没停的意思，只是努力地想起了两个英文单词，反复地说，“儿子”、“离开”。以此为线索，他们仨猜测老汉的故事，何光猜他的儿子离家出走了，吕伟直接猜他儿子死了，不然哭成这样？京昌点头，同意吕伟的猜测，随后，三人以两种不同的理解安慰着冈萨雷斯，何光说：“相信我，他会回来的。”京昌说：“再生一个吧。”

他们的酒快喝完了，正要找托词离开，老汉艰难地吐出几个英文单词，“你们——你们很好——你们——在一起？”说到“一起”的时候，他左手扶吕伟，右手扶何光。何光告诉他，几天后会在复活节岛举行婚礼。“婚礼？”他懂这个词。他下压双掌，做了个“等待”的手势，消失在了人群里。

三人等了会儿，灌下杯底最后一点“山崩地裂”正要离开，老汉回来了，还拽来酒保充当翻译。他执意要弄懂关于婚礼的那句话，于是何光又重复了一遍，奈何酒保的英文水平也极有限，只听懂了婚礼日期，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复活节岛”。老汉嘟着嘴，又吩咐了什么，酒保不乐意地离开了片刻。那段时间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尴尬地对视着，当然，尴尬只属于清醒这方。酒保再回来的时候拿了纸笔，叫吕伟夫妇写下婚礼的地点和时间，“这老头儿想出席你们的婚礼！”吕伟诧异，在智利婚礼是陌生人想参加就参加的吗？何光接过纸笔，写下他们的名字、婚礼的地点以及时间，把纸条递给老汉时淡淡地说：“你不会去的。”

酒保晃悠着脑袋走了，老汉攥着纸条又感慨着说了什么，再次激动起来，临别时用尽全力拥抱了何光和吕伟，他的力气真大，在他的臂膀下吕伟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他还强行和他们行了贴面礼，三人的脸被他钢刷般的胡碴儿刷得生疼，随后他再次挤过人群，消失了。

不多时，他们仨钻回吧台还酒杯，看到他趴在吧台上已不省人事，半张脸浸在自己刚刚吐出的东西上，没人理他，而那张纸条已被用来垫他的不知道第多少杯“山崩地裂”了。吕伟夫妇对视一笑，牵手离开了。里面的婚礼还在继续，桌上的新郎新娘还在跳舞，舞姿比刚才还露骨，全场沸腾，人浪汹涌，拍打着酒馆里所有没生命的东西，桌椅吱吱作响，酒杯接连粉碎。

不得不说，“山崩地裂”后劲儿很大，离开那里没几步，他们仨就晕头转向了。走到市中心广场的时候，恍惚间吕伟被一个穿红色套装戴黑色礼帽涂了个满脸白的小丑叫住，他跑来拉吕伟的手，叫吕伟和他一起完成街头表演，吕伟这才发现自己闯进了他的地盘，周围聚了很多看热闹的。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是何光后来告诉吕伟的，他那时已经太醉了。她说她和京昌站在人群里一个劲地为他鼓掌，她说智利人民爱戴他，她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拿大顶，还能侧空翻，从来不知道你学驴叫学得那么逼真！”吕伟也不知道。

其实，就连何光讲这些的时候，吕伟身上的酒劲都没过去。他们一早便酣酣睡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下得了床。这天是一月十七日，明天这会儿他们已经坐在了赴婚礼的飞机上。因为那杯“山崩地裂”，京昌的头一直疼着，留在了旅馆休息。黎成不知跑去了哪里，于是吕伟夫妇有了单独上街的机会。他俩担心复活节岛上物资匮乏，来到市中心一个去过多次的超市采购。一进超市便分头行动，吕伟负责日常用品，何光负责食物。

吕伟漫步在高耸的货架间，对着货品包装上满眼看不懂的文字发呆。他刚要去货架上拿一包卫生巾，那包卫生巾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样跳了起来，紧接着它周围的卫生巾也跟着一起跳起来，某一瞬间吕伟还以为它们在争先恐后地让他挑中自己。接下来，不只是卫生巾，货架上所有东西都跳了起来，有的直接蹦到地上摔得粉碎，货架也发出吱吱的扭动声，高高在上的顶灯像催眠师的怀表左右摇摆，直到他自己也在原地跳了起来，才明白是地震了。

吕伟扶着摇摇欲坠的货架，眼睛慌乱地四处搜索，直至找到另一双同样慌乱的眼睛才安宁下来。他俩对望着，直到顶灯停止摇摆，货架停止扭动，卫生巾失去生命。

回到住处，黎成他们告诉吕伟，当时正在天台游泳，突然泳池里起了浪，京昌还以为是泳池档次高，有人造浪。吕伟告诉他们，“活了的卫生巾很吓人”。

京昌继续休息，吕伟夫妇拉上黎成出去吃饭。饭后散步时，吕伟问黎成觉得智利如何，他说这是他这次出来最喜欢的地方。

梦想之地，自然不得不喜欢。

走过几个除了竖线就是横线的街区，他们来到城中的艺术区。绕过一座现代化的美术馆，一片由稻草堆垒成的迷宫挡在他们面前，迷宫出口处聚集了一些衣着古怪的艺术青年，青年们叼着烟卷，蓬头垢面，看样子正举行什么艺术活动。

他们好奇，走了进去。

迷宫简单，左转右转就深入中心空地，那儿漆黑一团，唯一的光源是空地正中的玻璃罩子，里面两个少女正深情相拥，四周无人。他们爬上对面黑影里的草垛，等玻璃罩里会发生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希望会奔放些。

一个穿套装的女人轻手轻脚地坐了过来，为他们讲解这行为艺术的意图，她说正在拥抱着的是一对路人，这件作品的创作者鼓励所有进入迷宫中的情侣走进罩子拥抱，拥抱时长最短五分钟，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她说刚才这里还有好多对情侣排队，可现在到了饭点儿，那对同性恋女孩儿结束后正好没人替补，“就算帮我们个忙，里面最好别空着，进去救个场吧”。

吕伟夫妇等在了玻璃罩的后门。

何光问吕伟是否紧张，吕伟环顾，“一个人都没有，不紧张”。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俩站进了罩子，那里远比吕伟想象的亮，头顶的射灯照得头皮发热。尽管没有观众，他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没抱紧就闭了眼。

刚闭眼，听到罩子外有人高呼，吕伟隐约听懂两个词，“中国人”和“快来看”。吕伟半睁一眼，见到从两侧拥来很多看热闹的，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何光感到吕伟躁动难安，“怎么了？”“我脚边儿扒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在抬头看我。”“那又怎么了？”“带来的一次性内裤昨天用光了，我怕他们从我短裤裤管里看到不该看的。”“把腿并拢。”

吕伟并拢了腿，让自己和她贴得更近了些。吕伟低下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他们睁着大眼睛望着他坏笑。

吕伟知道，晚了。

外面忽有闪光，有人拍照，跟着更多人拍照，可以理解，这里不常见中国人，愿意供人参观的更少。吕伟把脸埋在何光的头发里，并把她抱得更紧。何光问他有没有后悔进来，吕伟只是说他很高兴。

不知抱了多久，吕伟睁开眼，歪头眺望智利围观者身后那黑暗角落，就着玻璃罩射出的光，隐约望到黎成青蓝的脸，他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罩子里的他们。那是在嘉兴时他看别人的眼神，那时他注视这对北京亲戚的目光至少比现在带点热度。

吕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37

第二天，黎成走了。他在房间留了张便条：

我往南去了，碰碰运气。

黎成

吕伟叹气，望着何光，她也没说什么。看来黎成在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吕伟只是好奇他哪儿来的勇气，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独自上路。后来在黎成的厕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大麻味，吕伟才明白。

两个证婚人相继离开。

吕伟告诉了京昌，他沉默许久，对吕伟说他有这个预感。

去复活节岛的飞机上，吕伟左边的座位空着，那里原属于艾文，他离开的决定匆忙，没来得及退票；右边的座位上坐了个胖乎乎的岛民，那里原属于黎成。

整整四个小时，屁股底下一直是海。

复活节岛的机场很小，几乎只够停下一架客机。出机场，一股腥热之气扑面而至，把三人裹了个严实，动作和语速随之减慢。

京昌猛然察觉手里的画筒又一次不知去向，掉头就跑，边跑边喊，肯定落在厕所啦！望着他慌张的背影，吕伟感到那幅画已经成了他的负累。

他回来时一脸苦相，说这次真的把它弄丢了，何光不慌不忙地从推车上抽出画筒，挥动。

烈日当空，汗流不到下巴就嗤嗤地化成白气。刚要戴帽遮阳，一条花环套在了脖子上，一抬头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妇，他们旅馆的房东。她的座驾是辆底盘近一米高的大吉普，车身尺寸和她娇小的身材颇不和谐。这也难怪，除了镇上，全岛的路况都糟透了。之后驶离人烟稀少的小镇，他们才明白那儿已是岛上最热闹的地方。

房东心好，没直接带他们回住处，而是在镇上兜了半圈，那是个港湾[1]，零星地聚着几个冲浪少年。沿着港湾有些营业的小木屋，餐馆、杂货店、邮局，迷你的潜水者之家。京昌高呼，就是这里啦！几乎要跳下车去。

一片背对蓝灰色大海的墓园一闪而过，在当时的光线下，墓园像金色的麦田，每一根十字架都泛着金光，吕伟想一定要回来看看。绕过墓园是一排出租越野摩托和四驱越野车的车行，和一座像库房的建筑，房东说那是岛上的老年人活动站。话音未落，乍现一座白得刺眼的教堂，见到它，京昌比吕伟夫妇还激动，“就是这里吧？”房东会意，减慢车速，吕伟呆望着那座只有戴上墨镜才能直视的教堂，一言不发。

驶离教堂便离开了小镇，路况也急剧变差，很多路看起来根本只是靠人和车经年累月地走出来、压出来的，没半点修葺的痕迹，可大家都乐于容忍这种颠簸。开始的路并不难走，让车晃荡的仅是折落在路面上的树枝，但随着深入，车如同开在一条巨大的鳄鱼脊背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仅容一车通行的窄路开阔起来，两旁落满红土的灌木也变成了金黄色的草原。尽管已深入内陆，尽管看不到大海，却随时能感到它的存在。头顶的海鸥，被海风送来的浪声，以及从空调口涌入车厢的海腥味，无不提醒着他们。

草原中间的土路上，他们正对一座圆润的山丘疾驰，清透的矮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抹过山顶，云彩落下的影子抚摸着山丘的轮廓，像只爱抚着乳房的手。某一刻，上空没有一朵云彩，山丘被阳光直射得通体发光，吕伟看到山顶竖立着三支雪白的十字架[2]，他说婚礼后要开车上去看看，可惜后来忘了。去的反倒是京昌，当然他上去并不为膜拜十字架，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心仪的姑娘。他后来告诉吕伟，坡度太大，车上不去。

山脚下出现岔路，右转，路再次收窄，又是百转千回，最终开进一个由木桩围成的大院儿。院子外围东倒西歪地种了树，院中种了花草，这儿一朵那儿一朵，布局随意，为保护它们，房东用小石块将它们围住，但不显眼，之后不知被他们的车碾死多少。院左边是房东家，一个和岛上所有人家外观类似的木屋，木屋高于地面，几级台阶正对屋门，门前横着一道长廊。他们的长廊上通常有三样东西，一把无人自摆的摇椅，一架廉价的婴儿车或一根老人的拐杖，和一条无精打采的大黄狗。岛上家家养狗，不为看门，只为解闷，一到晚上就吠个没完，亏得黎成没来，不然一定天天失眠。院右边就是吕伟夫妇订的平行而建的四幢木屋，造型奇特，设计现代，和岛上其他建筑格格不入。每幢木屋里有两间卧室一间客厅，家电齐备，床也舒服。吕伟夫妇和京昌住进了最靠边的一幢，何光从窗户望向其他三幢，不知最后谁会住进它们。

他们租下房东的吉普回镇。第一次找回去并不轻松，他们不断迷路。可这儿终究是个岛，大海出现，就沿着它走，丘陵出现就绕开。他们先找到机场，再顺着机场的路往镇上开，途中看到个“甲太郎居酒屋”，想不通谁会到这儿来吃日本料理，但正如泰吉所说，日本人对复活节岛保有特殊感情，日本政府曾捐了两百万美元和一台起重机帮岛民修缮倒掉的石像。作为报答，他们借出一尊石像到日本展出，那迄今为止唯一离开过复活节岛的石像叫“行者”。

重回库克湾，坐在滨海一家餐馆的天台上吃饭。

那是个木屋，相当粗犷，走出裹兽皮的原始人也不足为奇。门廊上，在中餐馆供关公的地方供着一尊小巧的摩依，和女老板熟了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位美国男星，岛上工匠手艺不高，雕什么都像摩依。一九九四年，该男星自掏腰包两千多万美元，拍了一部有关复活节岛的古装片，可惜口碑票房皆不尽如人意，二十年后已鲜为人知。然而多数岛民却从中受益，无论是给剧组送饭，提供住处、马匹，还是脱得只剩兜裆布扮作祖先充当群众演员。捞得少的美餐几顿，多的置办家电，更多的买摩托、皮卡，因此岛民都念着那位男星的好，说到他如同说到铁哥们儿，“哦，他啊！我们熟！他曾跟着我……”这时望着他们的脸会产生错觉，以为置身中国某个社交宴会。作为当年岛上最大的餐馆的老板，自是捞得最多，她用那些钱加盖了露台。为纪念财神，她请岛上资历最老的石匠为他塑像。如今，他虽被世界中心遗忘，可世上最遥远的地方仍有一群人牢记着他。

面向大海，海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随港湾变窄，原本有秩序的海浪被挤得激荡错乱，在耀眼的日光下，像繁杂的电流冲击木屋下方的石滩。

眺望那些冲浪少年，俯卧在冲浪板上，用力滑动双臂，逆着海浪划出港湾，然后伏在忽高忽低的海面上等，直到迎来一个满意的浪头，才娴熟地翻上冲浪板，被浪头推着，画一道白痕。但和高潮一样，几秒，他们就被送回了港湾，摔进海里，无影无踪。少顷，他们会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头，潇洒地甩甩头发，吐出一口海水，再次爬上冲浪板，再次吃力地逆流而去，再次用漫长等待换几秒欢愉。

三人呆呆地望着少年们重复那些动作，每次少年被浪头拍得东倒西歪，被冲向岸边时，他们仨就一身冷汗，因为港湾里根本没有沙滩，只有刺出海面的黑礁石和乱石垒成的海堤。后来何光发现，整个岛是被高高架起的，四周基本上都是峭壁。

许久，少年们倦了，纷纷爬上礁石，他们不必再揪心，放松下来。

太阳坠下了些，阳光也不如刚才暴烈，只是散漫地落在脸上。京昌惬意地说想一辈子待在这里，这话耳熟。两个多小时后，他们不舍地离开了那里，京昌直奔潜水者之家咨询，何光和吕伟打算去教堂踩点儿，可那里大门紧闭。

三人之后去了一家超市买菜，物资果然如预计般匮乏。刚拎着乒乓球大小的土豆和西红柿走到车前，一个酷似《血疑》里山口百惠模样的亚裔姑娘，如同晨光下的柳絮般骑车飘过。姑娘白皙，一袭白裙，吕伟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这是京昌最中意的类型！偷瞄京昌，在他的两个瞳孔中找到两个她。回木屋的一路上，京昌都猜测着那像从电影里骑出来的姑娘来自何方。当晚京昌动手做了晚饭。

睡前吕伟给黎成去了电话，没接，不知他到哪儿了。

无梦的数小时后，一个刺耳的声音吵醒了他们。

京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细细去听，是那尚未谋面的房东丈夫在吼叫，似乎醉了，他每吼一声就牵出连串声响，由近及远，婴儿啼哭，近处狗叫，然后是远处的。

我操，还以为会有点不一样……

男人持续咆哮。

内容不明会让人注意韵律，所以说那是岛上的死亡金属乐队主唱在练歌也可以，女人只在间隙辩解，音量和语气都透着无力，透着无奈。当然，也可能是与房东家相隔百米的距离混淆了无奈与不以为然，二人已婚多年，醉汉与出气筒的角色早已深入彼此内心，如今男人例行发飙，女人随口辩解，惯性使然。京昌想，长此以往，会不会有天即便那间木屋里少了一个人，另一个还会咆哮，会辩解？这样的婚后生活在他预料之中，可出乎意料的是它会发生在这里，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

他以为在一个没什么可吵的地方就没什么可吵的，几乎所有人都这么以为。而复活节岛抽了他们每人一个大嘴巴。

第二天一早，京昌问吕伟是否听到了昨晚的争吵声，吕伟说，怎么可能听不到？你打个电话问问艾文，保不齐他都听到了。

那天多云，天黑沉沉的，有时尽管车窗上不见雨滴，但能感到哪里在下雨。如果有心去找，总能找到某片雨云正在岛上的某个角落挥洒着。有时灰暗的天会裂开片刻，岛上特有的金粉般的光会从裂缝里漏下来，纷纷扬扬地弥漫在四周，让一切变得朦胧。那光能被触碰，把手伸出车窗，瞬间就接了一捧。

野马，遍布全岛，成群地漫步在荒野上，徜徉在大大小小的碎石与杂草间，鬃毛被海风舞动，从天而降的金粉撒满全身，不时有黑影掠过它们的背脊，是追逐金粉的海鸥。

只一个上午他们就找到了多数石像，它们孤独地矗立在海边的悬崖上，多已残破不全，有些甚至已倒下彻底粉碎，化作普通石块的模样（海啸、为争夺资源引发的部族冲突及西方侵略者为天主教立威所致）。开始还觉得新鲜，见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本以为此地闻名于世，必引来大批游客，谁知绕岛半圈竟不见一人，就连石像群四周也空空荡荡。

来到最后一组石像群，远远看见辆白色面包车，吕伟心想终于碰见活人了。停在面包车旁边，刚要下车，望见一个日本摄制组正聚在石像前录制节目，摄像师扛着摄像机对准一对打扮时髦的男女主持，四周围着七八个打杂的。在那群年轻人身后，趾高气扬地站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头上那顶渔夫帽不小，却仍装不下他硕大的脑袋，只能搁在上面。京昌说那人一看就是导演。

他们不想进日本节目的镜头，等在车上。正百无聊赖，忽从面包车里走出一个高个儿姑娘。京昌眼前一亮，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原来是日本人！京昌感慨。他不待见日本人，但吕伟深知，对京昌来说漂亮姑娘没有国籍。

白裙姑娘独自溜达，抬头望望天，低头踩踩脚下碎石，眺望一下石像身后澎湃的灰海，乌黑的头发和白裙被海风吹得飘摇不定。何光正好奇京昌为何还不出手，他下了车，慢悠悠地走到姑娘身边。

吕伟夫妇遥望他们，先是京昌问，姑娘答，然后姑娘问，京昌答，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又没一会儿，吕伟不知京昌说了什么，姑娘望向他，跟着又不知说了什么，望向何光。这时站在不远处的胖头导演发觉姑娘正和陌生人说话，就大叫她的名字。姑娘收起笑脸，快步走到导演身边。京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导演，回到车上。

他告诉吕伟夫妇那矬子导演是个日本小城市电视台的旅游节目导演，白裙姑娘是导演助理，她三天前登岛打头阵，摄制组是昨天下午到的，会在岛上工作一周。京昌告诉那姑娘，吕伟是中国著名画家，何光是中国著名诗人，可他没介绍自己，他清楚自己的工作有多无聊。白裙姑娘仿佛对京昌有好感，告诉他今晚会去甲太郎居酒屋吃饭。京昌最后告诉吕伟，白裙姑娘喜欢这座岛，“她也不想离开这里！”

日本人节省，十来人挤进一辆面包车，京昌都看不下去了，想帮他们分担一个姑娘。三人等他们走远才下车来到石像跟前，这时京昌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石像上了，满脑子都是飞驰到甲太郎居酒屋、打败胖头导演、牵着白裙姑娘的小手漫步全岛。就这样，他们很快开上了回镇的路。京昌把吉普开得飞快，那车速挑起了路旁野马的好胜心，好几匹跟着他们奔跑起来。

当天下午，泰吉夫妇登岛，岛上又多了两个日本人。三人去机场迎接他们。泰吉话多，他妻子话更多，唠唠叨叨地说着日本英语，大家很多时候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泰吉说妻子去非洲工作前不这样，絮叨和自言自语的习惯是到了那儿以后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多年在非洲赈灾吃了太多苦，他妻子看起来比他大十岁，黑褐色的皮肤，像非洲人。

来到镇上，回到昨天吃午饭的天台，他们五个将椅子面朝大海排成一排，把脚翘在天台的栏杆上，任那时有时无的金粉散落全身。那时的大海颜色很深，风浪比昨天大了不少，海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如此一来，那群冲浪少年更欢欣鼓舞，踊跃地投向一个个汹涌的浪，义无反顾。那天除了冲浪少年，岸边一片很小的碎石滩上，盘坐着几个身着比基尼的土著少女，似乎是少年们的小女友，她们不时向自己的英雄挥手，当心爱的人站上浪尖，就用力鼓掌，高呼他的名字。

京昌想起了什么，宣布：“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日本客人，今晚我请客去岛上唯一的居酒屋吃饭！”吕伟望着他嘿嘿地笑。

回木屋时又路过教堂，仍锁着，京昌比吕伟夫妇着急，明天下午就结婚了，这里老锁着不让人进是什么意思啊！他问何光有没有和教堂的人敲定婚礼日期，何光说出国前就已再三确认过了。这时泰吉呼唤其他人，他在教堂后面找到一扇半掩的小门。大伙儿聚在门前扒头往里瞧，里面正在施工，脚手架上几个岛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墙，看那阵仗一两天完不了。

一个在脚手架底下的工人看见他们，迎了过来，因为无法交流，他转身拉来个黑墩墩的岛民，那人英语不错，说是这里的牧师。何光自报姓名，说在一个多月前曾和他有过多封邮件往来，胖牧师瞬间想起，热烈地和他们聊了几句后就开始道歉，说忘了通知他们教堂从半个月前开始装修，距完工还有段日子，所以他们的婚礼不能在这儿办了，“但不用担心，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备用的场地”！

说着，胖牧师把他们带到教堂后面一个类似礼堂的地方。那儿很大，空荡荡的没什么布置，只是在大门正对面的墙根儿，顶了个铺着半截红毯的木台子。牧师说这大礼堂在岛上的用途很多，有时是展览馆，有时是岛民交换自制小商品的市集，有时变成岛民欢度节日表演节目的歌舞厅，有时则变成大龄青年相亲的地方。

见那里干干净净，他们也就答应了。

牧师问：“明天要在这儿摆几把椅子？”京昌和吕伟算了算，女雕塑家、胡安、“小平同志”、德国船长、蓝梅夫妇、克里斯蒂、泰吉夫妇加上京昌，一共十人。

“十把椅子摆出来不好看，”牧师说：“一边六把，十二把好些！”

从礼堂出来，吕伟凑到泰吉身边，说证婚人的事情就拜托他了。“艾文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泰吉说：“如果有需要，我太太可以当另一个证婚人。”

回到教堂门前，大家一起动手用英文和西班牙文写了张告示，贴在大门口显眼的位置，告诉参加婚礼的人换地方了。

把泰吉夫妇安顿在了紧邻的木屋。听说是环保建筑，泰吉的太太连连称赞。

由于白裙姑娘没告诉京昌去居酒屋的具体时间，京昌生怕错过，没歇多久就迫不及待地催大家：“岛上来了个日本摄制组，听说他们今晚要去我请客的地方吃饭。看样子他们都很能吃，尤其是那个胖头导演，一看就是个饭桶，估计他一去什么都要被吃光了，所以咱们得早点去！”就这样，下午四点他们就坐进了甲太郎居酒屋。刚坐下，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留山羊胡的光头智利人就殷勤地递来了茶水，他自我介绍叫甲太郎，之后他便一边做饭一边和众人闲谈。

甲太郎生在智利小城，二十出头开始漂泊，先是国内，再是南美，随后是全世界。他不富裕，到一个地方就在当地打工，赚够了就离开。开始几年他去过很多地方，直至飘到日本，爱上了日本料理，就留在了那儿学艺，在东京的君悦酒店后厨打杂，用了十年时间爬到厨师。在那十年里，他学成了手艺，攒够了钱，娶了个日本媳妇，那是甲太郎刚开始打杂时认识的女人，那时他负责搬运每天的食材和泔水，那女人负责洗碗，两人日久生情。说到他媳妇时，甲太郎指了指正在帮厨的妇女，众人一惊，如果他不说，还以为是个岛民。

甲太郎告诉他们，他媳妇生在一个日本的农民家庭，有个双胞胎妹妹，然而她们家乡认为双胞胎不吉利，再加上她长得比妹妹丑，所以从小她妈就只善待妹妹，对她事事苛责，张口骂，抬手打。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妈妈在她成年那年逼走了她。她一个人来到东京打工，认识了甲太郎。

泰吉趁甲太郎媳妇坐下休息的时候问她恨不恨妈妈，她有分寸地笑，说相信妈妈有苛待她的理由。泰吉的老婆问她后来还有没有和妈妈再见，她想了想，用日语回答了这个问题。答完，她转而告诉众人甲太郎对她很好，说就算后来甲太郎升到了酒店的正式厨师，他还是要她，而且当他存够了钱，还把她带回了智利。

甲太郎接着说，在智利的某天，想起很多年没旅行，他俩便来到了复活节岛，一上岛就再不想离开了。他们用多年的积蓄租了地（只有岛民能买卖岛上的土地，外来者只能租赁），盖了房，开了居酒屋。世事难料，作为岛上唯一的日本料理店，他们的名声很快传到了对复活节岛情有独钟的日本，在日本国内声名鹊起，杂志电视先后数次跑来采访他们。那以后，只要是日本人登岛就必来此处用餐。在上味噌汤的时候，甲太郎得意地说，过一会儿还有个日本摄制组要来采访呢！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停车的声音，跟着是一堆叽里呱啦说着日本话的人下车的声音。趁甲太郎夫妇出门迎宾，吕伟问泰吉，甲太郎媳妇用日语回答了什么。泰吉说，她说再没回去，不因为恨，而是为了顺应妈妈的心意。

日本人闹哄哄地拥了进来，白裙姑娘十分出挑，京昌一眼便找到了她，她走在队伍后面，跟谁都熟却也不熟的样子。他们十来个人占据了居酒屋里其他三张桌子，十分喧闹。

吕伟注意到京昌和白裙姑娘会不时对望着浅浅地笑，可胖导演一发现他们有眼神交流，就立刻命白裙姑娘给他斟酒，然后京昌就狠狠地瞪着他，直到胖导演浑身发毛地转过头去，京昌才继续和白衣姑娘眉目传情。他们仨不知疲惫，这几个步骤不断重复，直到泰吉夫妇表示想回木屋休息，京昌都没找到时机扎到那堆日本人里面和白裙姑娘说上话。离开居酒屋时，摄制组已经安静了下来，该吃的吃完，该喝的喝完，该耍酒疯的也耍完了，几个打杂的年轻人正在胖导演的指导下安静地架灯，布置场地。等在一旁的甲太郎正用一块湿毛巾把自己的光头擦得贼亮，他媳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条花裙子。吕伟问京昌要不要过去和白裙姑娘说句话，他望着那群已经进入工作模式的日本人和站在导演身后的白裙姑娘，摇头说还有一周呢！

从居酒屋出来，才感觉都有点醉了。之后，不知是京昌喝多了，还是因为多云，夜路太暗，他开反了方向。经过机场，恰巧看见昏黑的停机坪上，一架闪着微光的私人飞机刚刚抵达。

也不知道这个富翁深夜登岛干吗。

一行人回木屋便睡下了，却不约而同地成了等第二只靴子落地的人。房东丈夫没让他们失望，嚷声比昨晚更大，嗓子喊劈了几次，可能因为下不来台，每次便要砸些东西，于是那晚除了婴儿啼哭，鸡飞狗跳之外，还多了破碎声。

女人没再辩解，似乎累了，由着丈夫辱骂。还好听不懂，不然第二天见面一定尴尬，吕伟想。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也累了，吼声弱了，眼看完整的一天便要过去，忽又咆哮起来，还夹带着掌掴声。

随即，女人的哭声，婴儿的，狗叫声，器皿碎裂声，融为一体，响彻夜空。这也是婚礼前的一个考验吧？何光这样想。最后一个。

争吵声在后半夜才完全消失，不久便风雨大作，木屋咯吱咯吱的。

次日黎明，院子里一片狼藉，树杈、杂物散落一地，房东家刚盖好的小仓库被刮塌了，房东丈夫正在重建，大儿子在一旁协助。见到何光和吕伟，小男孩向他们打招呼：“噢啦！”嗓音和风暴过后的天空一般透亮。

京昌走到吕伟身旁望着那父子俩，说：“丫打老婆！”

“人家的家事，咱们少管。”

“不管？”

“怎么管？找复活节岛居委会？”

“找警察呢？”

“警察？……”何光想了想，自登岛就没见过一个警察，后来听说是有三十来个民警的，散落在这一百六十四平方公里的岛上。

快到中午，天热起来。开始吕伟不明白何光为什么将从北京背来的白裙穿了又脱，直到他汗如雨下地脱掉背来的西装才搞懂。夫妇两人捧着刚穿上就被汗水浸透的礼服坐在床上，相互看着，半晌，换上了这两天一直穿着的背心裤衩走出木屋。

京昌已等在车上，穿得比吕伟夫妇正式些，一见他俩就喊，快点吧！别晚了！吕伟上车时看到画筒躺在后座，便问为什么把它带上，京昌说，也许他会来。

旁边木屋的门也开了，泰吉夫妇身着笔挺的套装和套裙走了出来，看见吕伟夫妇皱了皱眉。

他们刚挤进车里，房东夫妇便扒到车窗前，问能不能去凑个热闹。何光说好，于是他们一家开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他们刚出生半年的小女儿也在车里。快到镇上的时候，前面挡了一辆龟速行进的皮卡，皮卡两侧各插一根木棍，木棍间绑着横幅，“复活节岛小姐选美大赛初选”[3]，一个穿着暴露背后贴着号码的原住民姑娘站在车斗里，一手握住木棍，一手对镇口的路人挥舞。看见选美，车里的三个中国人十分好奇，喊叫着“跟上！”泰吉提醒他们婚礼的时间快到了，三人却说，晚点不要紧。日本人继续皱眉。

他们一路尾随，直到驶上正对教堂的路，那路口人忽的多了，男人们对着皮卡上的姑娘嚷嚷着，吹着口哨。与此同时，从其他路口也拐来几辆皮卡，车斗里同样站了个土著姑娘。这些选美用车汇聚在同一条路上，缓缓驶向同一方向，直到他们停车，大伙儿才察觉到他们要去的就是一会儿举行婚礼的地方。吕伟呆呆地望着那些背后贴着号码的姑娘一个个走进礼堂，一时摸不着头脑。

停了车，众人跟着那些姑娘往礼堂走，却在门口被两个岛民拦住，他们说复活节岛小姐选美只限岛民参与。

大家茫然地站在门口，房东的小女儿开始啼哭。

这时胖牧师从礼堂里跑出来，开门的瞬间，吕伟从门缝里看到昨天还空空如也的礼堂，不知何时已被布置成了像样的选美赛场。牧师一见到他们就道歉，说原定选美场地的顶棚昨晚被大风刮跑了，总督临时决定把选美换到了这里，牧师还说他不能当主婚人了，他被市长抓去当选美评委。但尽管如此，仍不用担心，他又想好了对策，牧师说他弟弟是见习牧师，有公证人执照，由弟弟主婚将同样万无一失，而且他还帮他们选了块场地，比这礼堂更宽敞，更整洁！说完牧师就匆匆回到了选美赛场。

大约等了半小时，一个干瘦的岛民在远处向他们招手，他们跟着他穿过街道，走进教堂对面的老年人活动站。那里确如胖牧师所说，更空旷，更整洁，还有一面墙的大窗正对午后的树林，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地板、一张乒乓球台和四张桥牌桌上画出菱形的格子。离那排格子很远的地方，也有个木台，十二把折椅被整齐地摆在台下。

京昌想起告示上的地址已成了选美赛场，跑回教堂门口去改，却发现告示已被雨水打烂。他抓紧时间重写了一份，除了何光的手机号码外，还写上了自己的。然而，之后他们没接到一个电话。

原来，证婚人在两张印刷粗糙的文书上签个字就算完成了使命。一份归吕伟夫妇留念，一份备案。注意到文书上婚礼举行的地址仍然是对面教堂，何光问见习牧师能不能实事求是些，毕竟他俩不觉得这座老年人活动站比那边差。见习牧师说：你们愿意把你们那份改了就改了吧！

等证婚人坐回折叠椅上，婚礼正式开始。何光和吕伟来到见习牧师面前，听他磕巴地背诵证词，随后他说一句他们重复一句，直到何光和吕伟拥吻在一起，许久。何光趴在吕伟肩上，小声说她很高兴。

吕伟夫妇转过身，面对到场的宾客微笑，女雕塑家、胡安、京昌、泰吉夫妇，还有那个叫冈萨雷斯的醉汉，在他旁边还坐着一对陌生的年轻夫妇，房东只是远远地站着，小女儿在怀里正睡得香甜。吕伟对何光说给大家鞠个躬吧。

婚礼很短，前后不到十分钟。见习牧师匆匆离场，猜是去看选美了。

吕伟夫妇走到冈萨雷斯身边，老汉用英语不停说着“好”，他身旁的年轻夫妇翻译了他接下去的话。原来那天老汉对他们说的，既不是儿子离开了他，也不是儿子死了，而是结婚了，那天在酒吧里狂欢的就是刚完婚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是他身边这对年轻夫妇。当日老汉以为何光和吕伟是儿子请来的朋友，就和他们多说了几句。之后醒来，忘了醉时的承诺，直到看见字条才想起些，然后询问了酒保才完全记起。尽管后来知道他们不是儿子的朋友，但为了说话算话，还是拉上了儿子儿媳在昨晚来到了岛上。

吕伟夫妇邀请冈萨雷斯一家住进另一幢木屋，他们回绝了，说已在其他酒店住下。正跟老汉的儿子聊着，女雕塑家走到吕伟身边，问艾文去了哪里，看样子艾文离开墨西哥后，他们没再联系。吕伟告诉她艾文因为收养孩子的事回了日本，她默然片刻，然后问这里能不能抽烟，吕伟下意识环顾四周，远处的一张桥牌桌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四个胖嘟嘟的土著妇女，正一脸不高兴地玩着扑克，看来丈夫扔下她们去看选美了。见吕伟没反对，女雕塑家点了香烟，跟泰吉叙旧去了。

吕伟刚要为胡安当了自己的证婚人而向他道谢，他就拖着行李箱迎过来道歉，说要坐傍晚的飞机离开。大家都知道他能来不容易，也知道他为了省钱才赶着回古巴，因此吕伟没挽留他，只是道谢。

看着那些前来观礼的朋友聊得火热，吕伟叫上坐在角落发呆的京昌，打了会儿乒乓球。之后，冈萨雷斯的儿子和泰吉也过来打了两拍，但打得很臭。

[1]库克湾，以一七七四年在此登陆的库克船长命名。

[2]一九七○年当地天主教会为纪念西班牙探险队登岛而树立。

[3]每年二月份头两周被定为复活节岛周，届时会从两位候选人之中选出复活节岛女皇，即：复活节岛小姐，而在那之前要经过长时间预选。

38

婚礼结束后，朋友们聚到了库克湾餐厅的天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狭窄，胡安的行李箱很难搬得上去，大家劝他把行李留在楼下，他红着脸执意把箱子往上挪，京昌没劝他，而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他把行李搬上了楼。

大家一坐下就又聊开了，平日里安静闲适的地方瞬间热闹起来，只有老汉冈萨雷斯一直沉默地望着灰茫茫的海，他儿子和儿媳拉着何光聊着美国。泰吉夫妇小别胜新婚，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猜是肉麻话。

京昌问胡安，他能来是不是因为他爸出了钱，胡安得意扬扬地告诉京昌，他爸不单出了机票钱，还额外塞给他两千美元。在墨西哥转机时，他用那笔钱买了台洗衣机，“妈可不用再手洗房客们的床单啦！”他躬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台还没拆封的笔记本电脑，也是用那笔钱买的。“姐总算也能有台电脑啦！等旅馆的生意步入正轨就能派上用场啦！”

京昌向敞开的行李箱里扫了一眼，那台在中国买的旧电脑也在里面，他明白了胡安坚持把行李搬上天台的原因，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两台电脑离开自己？

京昌又想起胡安的姐姐说过的，感慨道，你爸没你以为的那么抠门儿不是吗？

胡安耸耸肩，没说话。

“在哈瓦那，你姐姐跟我们说过你跟你爸爸之间有些误会……”

“我知道我姐姐会怎么告诉你们，”胡安没等京昌说完，“她说的可能对，但不全对，误会有，但不全是……可是至少我这次去美国搞懂了一件事……”

“美国人民不像古巴媒体里宣传的那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不，”胡安严肃起来，“是我爸。我是说，他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并不容易，比如没帮我留在中国，知道这个就够了。”

京昌点头，端详着他的脸，“你好像比在古巴的时候胖了！”

“整整十斤啊！”胡安说，“古巴人为什么都想往美国跑，吃得饱啊！那汉堡包大的！肚子被填满的感觉自从离开中国就没体会过。”

说着胡安把新电脑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箱，京昌跟他逗贫，“现在有了新的，以前那台还是你的最爱吗？”

胡安甜甜地笑了好久，“有时候我想，我这么宝贝那台电脑，可能不是因为那台电脑本身，而是里面存着她的照片，所以只要那些照片还在里面一天，它就还是我最喜欢的。”

那天海面平静，这让冲浪少年们无所事事，大部分时间只是趴在冲浪板上浮在港湾里打转。

吕伟坐到京昌身旁提醒他，他轻轻点头，对胡安说，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在岛上转转，至少也要看到一尊石像。胡安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自己沉重的行李箱上。

胡安走运，没驶出多久就在小镇另一端看到一尊完美无瑕的石像，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怎么激动。那尊石像不但头顶火山岩制成的暗红色帽子，黑睽睽的眼窝里还嵌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些让它显得不那么严肃。当时，已尽览全岛石像的京昌并未察觉，眼前这尊是全岛仅有的两尊面向大海的石像之一，另一尊是“行者”。他将所知关于石像的一切娓娓道出，胡安只是聆听，同时让视线追随石像的目光，投向那道遥远而锋锐的海岸线。

回程时，京昌不自觉地把车开得很慢。

“刚才没问，美国人怎么没来？他不是证婚人吗？”

“他家里有急事儿，去日本了。”

“什么事？”

“他老婆领养了一个孩子。”

“他是个好人，该有个孩子。”

京昌点点头，“你没发现还少了个证婚人吗？”

“当然。”

“不奇怪吗？”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自己。”

“但你来了啊！”

“所以说他还不了解自己。”

“其实大家也觉得你来不了，都知道你不容易。”

“你呢？”

京昌没多说，直接把画筒递给他，“送你的。”

胡安欣慰地说着谢谢，“……我承诺过。”

“有吗？当初好像没说定吧？”

“是吗？”胡安笑笑，“随它去吧，过去那么久的事哪里记得住？”

天台下，车停稳。

“怎么想起送我这个？”胡安拍着画筒问。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是你的。”

胡安抽出画，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卷起还给京昌。

“帮我最后一个忙好吗？”

京昌诧异地望着他点头。

“把它转送给黎成。”

他俩第二次把行李箱搬上天台后，大伙儿聊起了在墨西哥和智利的见闻。

时间飞逝，“我该走了，”胡安说得突然，京昌与他耳语，猜是说会回去看他。

临别前，胡安请吕伟夫妇多关照那石家庄姑娘，还请吕伟代他向黎成道歉。吕伟问原因，他只说黎成清楚。

随后，胡安就拖着行李箱下楼了，并在当天傍晚离开了复活节岛。

黄昏时分，大海一片金黄，冲浪少年也已在海堤上晃起脚丫。胡安走后半天没人说话。不知过去多久，一直沉默的冈萨雷斯对其他人说了句话，让儿子翻译，说话时他满脸安详，翻译时儿子红着眼眶，“他说他曾带死去的妻子来过这座岛，她喜欢这里。”

天色渐暗，京昌提议去甲太郎居酒屋喝酒。路上吕伟看到画筒仍在他脚边。

“没舍得送？”

“他没要。”

“为什么？”

“也许是我想错了……，也许他比咱们谁都活得自在。”

那晚日本摄制组没出现，这让京昌有些失望。独自徘徊在门口，后悔没留白裙姑娘的电话，但再一想，这么小的岛，这么少的人，一定能再见，于是他转身投入了接下去的狂欢。居酒屋里只有他们，他们喝光了所有的酒，甲太郎说之后一周居酒屋都不会再有清酒卖了。其实大部分的清酒是被泰吉夫妇喝掉的，他俩推杯换盏，喝得高兴了就扯着脖子大喊大叫，和平日里一点不像。不光如此，他们还硬要甲太郎和媳妇一起喝，起初甲太郎还推辞，但几杯下肚后便打成了一片，用打着嘟噜的日语说着醉话。何光见女雕塑家在喝闷酒，凑上去安慰，女雕塑家直言如果事先知道艾文不来，不知自己还会不会来。何光拍拍她的肩，说明天带她在岛上好好转转，看看那些她一直想看的石像。见甲太郎的媳妇满脸惊奇地用日语一连向泰吉抛出几个问题，吕伟忍不住让泰吉翻译，原来他告诉了她自己年少时的故事。

婚礼后第二天，众人一早来到镇上，买了几箱啤酒，多租了一辆皮卡，然后开始周游全岛，带着女雕塑家转遍了岛上的石像群，和泰吉一起找到了曾被送到日本展出的“行者”。

它似乎变了，在这开阔荒芜的野外，显得异常渺小轻薄，似乎能被海风吹倒，远不如当年在那昏暗的展馆中高大沉重。

就那样，泰吉久久地仰望，面无表情。

众人回到库克湾附近第一天看到的墓园前，大家等在车里，吕伟和京昌跨过那道低得不能再低的墓门。每座墓碑旁都放满了玩具，有的很古老，上世纪中叶的都有，它们经过风吹日晒已破旧不堪。有的玩具很新，连刚上映的电影或动画衍生品都有。有的墓碑附有逝者照片，都是岛上的孩子，碑文是西班牙语，看不懂也猜不出夭折的原因。

之后大伙儿再次被京昌拉到了居酒屋，但日本摄制组还是没去，那晚吕伟对他说，这辈子没吃的日本菜在复活节岛全补回来了。后来几天他就没再忍心让大伙儿吃日本菜，只是每到晚餐时就悄悄离开，独自到居酒屋守候。白裙姑娘没再出现，他反而和甲太郎成了兄弟。

如果说婚礼后第二天还干了些正经事，从第三天起，局面失控了。

那几天，住在岛另一边的冈萨雷斯一家偶尔也会加入，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自家人外出。有时男人和女人会分开玩，午后女人们会选择回木屋乘凉聊天，男人们就借着酒劲狂欢，有天实在喝得太多，他们把皮卡开到悬崖边上，光着屁股爬上了一座石像。等看腻了石像，他们就在炙热的阳光下裸奔，只有不慎跑到野马之间才会放慢脚步。有次泰吉借醉意差点骑上一匹野马，但吕伟再醉也没让他干那样的事，因为吕伟记得他清醒时说过，这次回家后准备跟老婆生个孩子。那些天，他们每个人的脚上都有被碎石扎破的伤口，腿上都有荆棘留下的划痕，后背都被晒得脱了层皮，可没人在意。疯得浑身大汗，就找个峭壁上离海面最近的地方，挨个跃下，吕伟隐约记得有一次下坠时才看清落水点旁几米远就有块和海面持平的礁石。等他们在海里泡得又凉快又清醒了，就再一点点爬上斜壁。当完全酒醒驾车离开时，才发现跳海的地方离海面足有三层楼高。

一天早晨，京昌发烧了，其他人出去玩，吕伟留下守着。冈萨雷斯一家听说京昌不适，当晚来木屋做客。晚餐后，他们便离开了复活节岛。

火山口、山脊、岩洞……尽管他们每天都去不同的地方，但黄昏前一定会回木屋接上女人，去海港面向大海的地方，那是每天最放松的时刻。直到某天黄昏，大伙儿和往常一样坐在天台上昏昏欲睡，京昌正和旁边一桌的姑娘聊着，这次倒不是看上了那姑娘，而是恰巧听到那姑娘家养了几匹马，他打算租来骑上几天。

忽然，远远近近的海浪声中夹杂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们一下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很快吕伟在不远处的碎石滩上找到了那个捂住嘴巴、惊恐地望向大海的少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座刺出海面的礁石边上，一个冲浪少年像片浮叶般毫无知觉地荡着，身边的浪花已被血染成粉色。另外几个冲浪少年正拼命地向他游去，惊叫的少女开始哭泣，几个女孩儿将她搂到一边，看样子那生死未卜的少年是她的恋人。港湾四周的人陆续聚了过去，小碎石滩上一下挤满了人，几个成年人也跳下水去营救少年。众人走下楼，顺着人流来到石堤上。这时少年已被拉上碎石滩，被很多人围着，吕伟踮起脚也看不清他是生是死。身后一声刺耳的刹车，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车斗，经过的时候，吕伟看到他满头是血，看不出生死。

第二天他们仍外出游玩，仍开着吉普在荒野上飞驰，仍去欣赏那些从天而降金粉般的阳光和被染成金黄色的俊美野马，但他们也在荒草丛中看到了野马的尸骨，它们有的刚刚死去，有的只剩白骨和零星几块薄薄地铺在白骨上的马皮。离那些散落着骸骨的草丛不远，总有一群吃草的野马。

回木屋的路上经过港湾，没看到一个冲浪少年。傍晚，女雕塑家也离开了队伍。吕伟夫妇搬到墨西哥后和她经常见面，她曾想把那尊艾文的雕塑扔掉，吕伟夫妇请她卖给他们，她要送，他们知道去复活节岛的机票花掉了她半年的积蓄，就低价买了。现在那尊雕像还摆在他们墨西哥城的房子里，开始他们天天看着艾文的脸很别扭，后来就看惯了。

女雕塑家走后第二天，是泰吉夫妇离开的日子。那天耗到午后他们就来到了库克湾里晒太阳。尽管没再看到那天出事的少年，但那儿还是有不少人和从前一样，义无反顾地冲出港湾，撞向墙一样的浪，就像前天的事情从没发生。

何光、吕伟、京昌和泰吉夫妇守望他们，愈加为那些一次次被大浪拍回堤岸的少年担忧。京昌说，总算知道岛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孩子夭折，多到要单独辟出一片墓园，是这座原始的岛要了他们的命。

众人不语，耳边只有滔滔浪声。

“那天在‘海棠花’见面之后，我回了趟家。”泰吉突然说，同时将翘在围栏上的脚放下，双臂张开，九十度角弯曲，硬邦邦地撑在膝盖上，将脸侧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那次回家一是为了探亲，二是参加反核游行……”

“家里都还好吗？”

“老样子，你知道的，他们那样的人，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其他人安静下来，不再搭话，因为没人知道他想说明什么，也许只为倾吐。

“其实这些年，我每次回去，父亲都会试着把我拉回教会，用心良苦。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的遗憾，或者说是在挽救现在的我。”

这时远处忽又传来惊叫声，众人心头一紧，迅即望向港湾。虚惊，只是少年在打闹，不知死活地嬉戏。

“每次我都会拒绝他，”泰吉继续说，“每次都会找借口脱身，但这次我无意间找到的借口，似乎让他死了心，我猜，他不会再提让我重回教会的事了。”

“那不挺好？”京昌说。

泰吉的妻子摇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是不错，”泰吉干笑两声，“……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做当年父亲做过的事，你们知道的，我姥姥去世的那件事。亲人不该粉碎彼此的念想，那些到死，只要想起，心中便产生热度的念想。”

“你不想做你父亲那样的人，对吧？”京昌说。

泰吉的妻子又摇头，京昌把这事想复杂了。她清楚，却沉默。

泰吉没再继续。眯成一线的眼睛如工作中的扫描仪，一道细细的亮光移过。随后他扭过头，给了大家一个笑脸。阳光下，那张白板一样的脸，因为笑容而加深了轮廓，在其他人的记忆中变得不同。

众人回到甲太郎居酒屋，那天清酒刚补货，而他们离开时，甲太郎就又在联系上货了。

泰吉说这次将是妻子最后一次回非洲，他还重提了想生个孩子的事，说妻子到岁数了，再不生就不能生了。他说弟弟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父亲希望他们也能尽快生一个。

吕伟问他，他曾问甲太郎的媳妇有没有原谅她妈妈、有没有回家，那么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泰吉想了很久说，长大后。

他还说，在他们那里，孩子终究会原谅父母，无论父母曾做过什么，就像中国的父母终究会原谅自己的孩子。

酒后失态如同法律，被每个日本人严格遵守，那天泰吉喝了比往常更多的酒，吐了几次，最后脱得只剩内裤，爬上餐桌三次，摔下一次。妻子边向众人道歉边打扫，但，她没劝他。

何光想借机试探泰吉是不是真的忘了《挨家挨户》后面的歌词，像哄孩子一样对他说，你上次唱的那首歌特好听，京昌没听过，你再唱一次呗。

可是很奇怪，这次他一句都不愿唱。

离岛后，泰吉夫妇一起飞到美国转机，一个北飞一个南飞，几天后老婆回到安哥拉，两天后泰吉回到北京。他和从前一样穿上笔挺的套装辛苦工作了十天，然后和上次一样，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搭上了飞往东京的班机。

晚饭前，飞机准点抵达成田机场，他在巴士和出租之间迟疑了片刻，少有地选择了出租，不知为什么，他想赶上那顿从没赶上过的晚餐。

泰吉望着车窗外那条熟悉的公路，此时他正以比过去更快的速度行驶，这让它看上去有一点不同，而那丁点不同让他心情不错，不由得哼起小曲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瞄他，目光瞬间接触了一下，那是个七十岁上下的银发老人。

“请问，能把广播打开吗？”

老司机打开广播，里面正在播报一则财经新闻。

“不好意思，能听音乐吗？”

老司机开始换台，但除了财经新闻、时事新闻、广告及脱口秀外，当时没有一个电台在放音乐。

“没有啊，先生。”

“这样啊，没关系。”

安静了一会儿，老司机关了广播，“真奇怪不是吗？”

“什么？”

“我们年轻时，广播里整天都在放音乐，可现在呢？除了时事新闻就是财经新闻，”老司机说着，向给他让路的车辆挥手致谢，“现在的人不听音乐吗？”

“嗯，他们都很忙呢，就算是在车里，也会抓紧时间充电，补充资讯。”

“是这样啊……”老司机重重点头。

“您车里有什么音乐可以听吗？是这样，不知怎么了，现在很想听些悦耳的旋律。”

“呀，没有啊，真抱歉。”

“这样……那就不麻烦了。”

“……我的车里有过不少磁带，”老人腼腆地笑，“是很多年前，儿女们知道我要去开出租后帮我录的。可它们一盘一盘的都坏掉了，久而久之，我也就什么都不听了。”

泰吉探头望了望汽车中控，果然，这样的老款皇冠没有光驱，只有磁带播放器，“您大可以让儿女们再帮您重新录些。”

“是啊，但是他们看起来都很忙，就不去麻烦他们了，况且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可能也没有办法了，”老司机一顿，“呃，我能想到的有我喜欢的歌曲磁带的人只有一个，我的朋友浩志先生，他收藏了很多磁带，都是那个好年代的，都是他的宝贝，自己都舍不得听，但如果我要借，应该可以借出来翻录。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翻录。”

“我可以帮您录。”

“哦？那怎么好意思？……真的吗？”

“我家有一台录音机，能翻录，至少上次回家还能。”

老司机很激动，“好哇，要是这样的话真是太难得了！现在已经很少人用它了。看来这位先生是个念旧的人吶！”

泰吉笑笑，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日文名片递给司机。

“请等等，请等等。”说着，老司机开始减速，打起转向灯，把车稳妥地停在临时停车带上才接过名片，掏出老花镜细细端详，“久步先生。”

车再次发动，泰吉望着窗外，又哼起刚才的小曲儿，心想，陪自己跨过整个童年的歌谣怎会忘记？

老宅门前是单行道，他没让老司机绕远，只是把车停在了路口。安静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巷子里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到离家还有一个小路口时，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廉价套装的男人正拉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从一户人家出来，他们身后的门被重重关上。

他们同时看见了对方，泰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哥哥”。

“弟弟”。

他蹲下摸了摸侄子的头，“还有几家？”

“一家。”

“还有一家。”侄子学舌，“然后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泰吉把侄子举起，让他骑在脖子上，“走吧。”

然后三人一起向最后一户人家走去。

39

都走了，又只剩何光、吕伟和京昌了。在他们计划离岛的前一天，京昌说想放弃之后的行程，留在岛上，他说这岛上有他想要的一切。吕伟夫妇没有反对的理由，陪他去了智利航空公司办事处取消接下去的所有机票，这样他就能无限期地留在岛上。

“……我总会做一个有关潜水的梦，在梦里我非常幸福。过去总以为让我感到那种幸福的是潜水，直到她出现我才明白和潜水无关……”

“祝你找到她。”

“没问题，这儿只是一座小岛。”京昌思索片刻，“但要尽快找。”他掐指算了算，“她也快走了。”

离岛那天中午他们告别房东，吕伟夫妇陪京昌来到他新订的酒店，就在港湾，风景极佳。酒店刚落成，设施一应俱全，没几个住客，订房时巧遇大堂经理，竟是主婚的那位见习牧师，他说一个合格的岛民都要身兼数职，还说酒店新开张，反正没什么人住，就把京昌的房间升级成了最好的。后来吕伟听说京昌和见习牧师兼大堂经理混得很好，两人常去找甲太郎喝酒。

京昌安顿下来后，把《三个胡安在海边》颇具仪式感地交给吕伟，“胡安走前让我把它转送给黎成，我估计我很难再见到黎成了，所以就麻烦你们吧！”

“我操……”

就这样它到了吕伟夫妇手里，之后的旅程他们步京昌后尘，将它一路遗失，一路寻找。

京昌把吕伟夫妇送到机场，没马上走，说要把他们送上飞机。挑纪念品的时候，京昌远远看到了那个用鼻孔看路的日本导演，一见导演，他像见到未来岳丈般雀跃，他知道失散多日的白裙姑娘一定就在附近。果不其然，他很快就从导演身后的队伍里找到了她，她穿着京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条白裙，拖着一只旧皮箱，失落地跟在摄制组的队尾，越走越慢。

京昌不自觉地高呼起来，想隔着人流喊住她，却发觉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只能喊着“哎——”显然，在一个人声鼎沸的机场里，光几声“哎”是留不住想留的人的。

正在这时，被队伍落得越来越远的白裙姑娘停下了，一个同事走回来与她交谈了两句就去追大部队了，白裙姑娘一人站在了川流的人群中，目光投向机场的出口。

京昌拨开人流，向她靠拢，她走向机场大门，京昌喊着“哎——”姑娘已站在门外的临时停车道上，仍在犹豫，京昌喊着“哎——”

姑娘拦了一辆回镇上的车，利落地把行李箱扔进车斗，京昌喊着“哎——”追出了大门，车缓缓开出，姑娘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张望，但目光散乱，没定焦在京昌身上。

虽说没追上，京昌还是笑嘻嘻地回到吕伟夫妇身边，他觉得白裙姑娘是为他留下的，吕伟夫妇倒觉得是为了这座岛。何光叫京昌别陪他们了，快去追那姑娘，他仗义地说，说好送他们登机的！他还从容地说，一会儿回镇上一定能碰到她！

京昌陪吕伟夫妇又坐了半个小时。在登机口他们仨相互看着，吕伟拍拍他的肩膀，“回北京见！”京昌一愣，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飞也似的跑向了出口。

飞车回到镇上，京昌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就绕着镇子转了起来，他想象那个姑娘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个个地找。他把车开到第一次见到那姑娘的小超市门口，一等就是三个小时，直到饿得快晕过去了才来到甲太郎居酒屋，他祈祷在那里遇到她，可迎接他的只是甲太郎的丑媳妇。京昌心想那姑娘几天没吃日本菜了，今天独自一人兴许会来，于是边和甲太郎聊天边等。甲太郎取出一本意见簿，让京昌写几笔。京昌翻开发现全是日本顾客的留言，于是用一整页的篇幅画了一条龙，旁边还画了个太极，然后用斗大的字又写了两面才罢休。他问甲太郎，那个摄制组有没有在意见簿上写下什么，甲太郎帮他翻到了那几页，京昌向他描述了白裙姑娘的相貌，问他记不记得她写的是哪一段，甲太郎想也没想，“记得，最漂亮的那个嘛！”说着指给了京昌。

甲太郎先生的日本菜做得很好吃，这座岛的风景很美丽，这里的人很友善，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我感觉很平静。我想永远留在这里。

当晚，京昌在居酒屋里喝得酩酊大醉，甲太郎陪着他也没少喝，直到深夜白裙姑娘也没出现。第二天，京昌一大早就开着皮卡在镇里乱转了起来。开着开着，突然觉得自己本就长得粗犷，再开一辆这么粗鲁的车，让白裙姑娘遇上，未必喜欢。想到这里，他把皮卡退了，租了辆自行车。

第三天，京昌骑着自行车在岛上转悠，但很快发现因为路况问题，除了镇上，自行车哪里都去不了，而且才骑了一个上午就浑身酸痛，屁股没了知觉。因此，当天下午他就把自行车退了，并在另一家车行租到了全岛唯一一辆老式踏板比亚乔（意大利摩托车品牌），还是白色的。能租到比亚乔让他非常兴奋，骑在这样的小摩托上被白裙姑娘看见，再合适不过了。

第四天，京昌骑着那辆“小绵羊”突突突地上路了，先在海滨的柏油路上威风了一个来回，又在镇上好好转了两圈，然后把摩托停在了那家小超市对面最显眼的地方，一只脚撑地，摆了个潇洒的姿势等在摩托上，一等就等到了天黑。等到筋疲力尽，他就突突突地把小摩托开到了居酒屋，边喝酒边冲着甲太郎夫妇吐苦水。

第五天，京昌想，别光在镇上转悠了，万一白裙姑娘住在岛中央怎么办？他就骑着“小绵羊”，突突突地往岛中央去。没一会儿“小绵羊”就被一地的碎石块卡住了，他不得不下车把它搬过去，可骑出一会儿就又被卡住，反反复复，底盘被刮得乱七八糟，他不得不在当天中午就回到镇上把“小绵羊”退掉，还因为损坏了底盘多赔了钱。“你们的车难道没保险吗？”“就这辆没有！我们没想到会有人骑着它去越野！”听到越野，京昌望向停在车行深处的越野摩托，他想选择越野摩托是个折中的法子，尽管没有比亚乔招白裙姑娘那样的女人喜欢，但可以骑着它游遍全岛，而且弄不好会让白裙姑娘觉得他野性十足。想到这儿便租下一辆。

京昌骑着越野摩托肆无忌惮地冲向荒野，走遍岛上所有生僻的土路石路，找到了所有外国人暂居的地方，并停在那些地方的门口等了又等，仍一无所获。他开始有些灰心，脖子上的刀疤也因连续数日的暴晒隐隐作痛。他觉察自从登岛还没担心过身体。然而担心只是瞬间，他再次告诉自己，这里只是座小岛，想找到谁就一定能找到。想着他又上路了，去直觉让他去的地方。

很多时候，直觉很坑人。

当他来到那座岛上最大的、顶上插着三个十字架的山丘面前，京昌突然想骑上去俯视全岛，也许能看到还有哪里没找过。于是狠狠轰了一脚油门，双臂用力提了一下车头，斜斜地往山坡上去了。山丘全是草地，看起来并不难走，可想不到越骑坡越斜，骑到一半，他感觉摩托车已经竖了起来。然而就像来到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平时会怕的，在这儿却不怕了。他一个劲地往上骑，眼看三个十字架就在眼前了，连车带人一起滚下了山坡，先是竖着滚，滚到一半才变成了稍稍舒适的横滚。

他受伤了，在酒店躺了三天，大堂经理兼见习牧师每天都去探望他，送去免费的早中晚三餐和各种水果。京昌告诉他，两条胳膊像断了一样疼，经理就派了酒店里英语最好、长得最漂亮的服务员去喂他，陪他聊天。京昌告诉她自己为什么摔成这样，女服务员说，为一个只见过三面的女人受这么重的伤，真是个有情义的男人。京昌听着，望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原住民姑娘也挺好。就这样，女服务员出现的第一天，她在京昌的房间待到下午下班才走，第二天她待到了第三天早晨上班才走，然后很快又回来给他喂早餐了。

伤愈第一天，京昌骑着重伤的越野摩托回车行，“这辆车你们有保险吧？”租车的很生气，二话不说轰走了京昌，说再也不租车给他了，还说要通知岛上其他两家车行一起把他列入黑名单。京昌无奈地回到港湾，回到曾经和大伙儿一起晒太阳的天台，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眺望着那些冲浪少年。在岸上为少年们加油的少女当中，他看到了那曾因男友意外身亡而失声痛哭的少女，她现在已在为另一个被浪头高举的少年喝彩了。看到这里，京昌突然想接着去找白裙姑娘，却又不知该怎么找，他已经没车了。这时突然想起，就在现在坐的位子，曾和一个养马姑娘聊过，他翻出那姑娘的号码打了过去。

伤愈第二天，京昌骑着一匹棕黄色的高头大马回到了镇上。他觉得，如果此时此刻让白裙姑娘看见自己，那才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尽管没能得偿所愿，但那天他自我感觉好极了，随着马的步伐有韵律地晃动着身体，他从没想过自己能这么潇洒。当晚骑着马回到酒店，把马拴在了泳池下水扶梯的栏杆上。

伤愈第三天，京昌骑马游荡。蓝天白云下，他骑马路过了曾和大伙儿一起到过的每一座石像，每一处悬崖，和每一片被山火烧毁的黑树林，甚至骑马登上了那座山丘。他把马拴在其中一个十字架上让它吃草，自己站在山顶俯视整个岛，在那里几乎能看到岛上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一座小岛。”他感慨道。

伤愈第四天，京昌脖子上的疤痕又开始疼。他累了，放弃了寻找，还了马，回到酒店，在面对大海的躺椅上睡了。睡到下午被电话吵醒，养马姑娘来电说他骑过的马闹肚子，问给它吃过什么。他回想，除了草想不出别的，他问有什么症状，说要去探望，养马姑娘说不用了，只是拉稀。那天黄昏，他去泳池游泳时想起，马拉肚子兴许是因为喝了泳池里的水。当晚，他步行来到居酒屋向甲太郎夫妇告别，甲太郎的媳妇很惊讶，问他不是要在岛上待很久吗？他说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久了。

一周后，京昌回到了北京，很快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就在上班头天，他给吕伟夫妇发了封邮件，邮件里有张大红包的照片，旁白是总公司的领导送到他家的抚恤金。他让他们猜红包里有多少，何光和吕伟回电话说怎么也有一千吧？他咯咯地笑着说：有两千呢！

40

那天京昌把吕伟夫妇送到机场后，他们准时登上了离开复活节岛的飞机。起飞后去上厕所，在一排排归途的旅客中，吕伟看到至少三个人的手臂缠着纱布挂在脖子上，四个人的腿打着石膏，其中也包括坐在他们旁边的家伙，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的美国佬，书呆子模样的中年人。从与他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吕伟得知，他是美国某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可就在前几天，他却心血来潮地试图爬上一棵岛上的大树，结果爬了一半就摔了下来。他说着，向空姐要了瓶白兰地，请吕伟帮他拧开，举起小酒瓶对嘴吹，“你在岛上没受伤吗？”

“除了晒脱皮和跳崖时差点摔到礁石上就没啥了。”

“你运气好。”他笑着，“在岛上都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悬崖，森林，火山口，石像，很多石像。”

“石像……当然……你最喜欢哪一组？”

“……悬崖上面对大海的。”

“面对大海？……你观察过岛上的石像吗？”

“当然！”

“那我问你，岛上的石像，我是说所有完工的石像，它们面冲哪里？大海还是内陆？”

“当然是大海！”

“你确定？”

“当然！”

“它们为什么面冲大海？”

“守护岛民，震慑外来者？”吕伟想当然地脱口而出。

美国佬得意地窃笑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它们面冲大海，面冲外部，就连很多书、很多搜索引擎上都写错了！它们全都向内面冲陆地！”（吕伟不服气，回国后翻出拍摄的照片核实，美国佬是对的。他还查阅了多个知名搜索引擎，至少二○一三年前它们都还错着。）

“那说明什么？”

“说明岛民自古关注的、警惕的就不是外界，而是内部！十九世纪前他们从未面对外敌，却几乎因内战灭绝！”

美国佬喝光了手里的酒，“你觉得这是一个怎样的岛？”

“无拘无束的？”

“完全无拘无束！我是说，只要愿意，我在岛上把我的朋友杀了都没人知道！”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鼾声如雷的胖子。

“但你没那么做。”

“是啊，可我差点杀了我自己！”他抬了抬打着石膏的胳膊。“所以，自制与内省是这座岛对世人的告诫，石像面冲内，冲着内心，守护它，震慑它。不然，在一个没有野兽的地方，我们心里的那只就会跳出来弄伤自己。”

回到圣地亚哥的第三天，吕伟夫妇准备离开智利。走前又给黎成去了个电话，本不抱期望，他却接了。他问吕伟婚礼是否顺利，吕伟问他是否去了想去的地方，他回答说一直在等船，吕伟回答说一切顺利。

吕伟对他说：“祝你好运。”

他对吕伟说：“谢谢。”

在吕伟夫妇飞往复活节岛前一晚，黎成一宿没睡，尽管他老早就退了机票，但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没下定决心离开。那晚他一直在房中踱步，直到天微亮，想起那根大麻，他觉得抽完大麻就会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于是点了烟，上了路，一条早已计划稳妥的路。他没走半米冤枉路地来到长途汽车站，准确无误地搭上南下的巴士。他是那辆巴士的第一个乘客，用了半天选出了最满意的座位。望着窗外，心想圣地亚哥的长途客运站和嘉兴的竟如此相像。想到嘉兴，想到无论如何赶不上五天后的春节了，该如何向爸爸交代令他犹豫不决，想着想着，昏昏睡去。再睁眼，巴士正堵在出圣地亚哥的高速上，见到和巴士堵在一起的豪华轿车不少，他心想：智利有钱人真多啊！这时对面车道上的一辆跑车让他愣住了，他打开手机的收藏夹翻找着，在几个月前拍摄的照片里找到了在车行拍到的一模一样的车，那几张照片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地就删了。

几个月前的某天，黎成瞥见一个小工因为眼馋，用手机给车行里的名车拍照留念，灵光一闪，心想自己一天到晚守着这么多好车，却还要从国外网站上下载照片，简直太蠢了。就这样，一天中午他趁小工到后巷抽烟侃大山，偷着给一辆跑车拍了几张，当晚发上了论坛，成功地骗获了一串酸溜溜的留言，这满足感让几天没碰上舒心事儿的黎成舒坦了。又过了没几天，车行来了辆红艳艳的跑车，车还没进大门，轰鸣声就传到了二楼。车一停，小工们就围过去看热闹，点头哈腰地跟车主搭腔。车主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岁数和小工们差不多，连相貌都有几分相似，他的朋友倒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德行，扯着嗓子交代了两句，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后就跟车主说说笑笑地走了。领盒饭时，黎成一下就被那辆红车勾了魂儿，心想这车一定会让论坛上那帮蠢蛋羡慕得牙根痒痒。于是和上次一样，等小工们挨个溜到后巷，他来到楼下，对准跑车连按快门。恰巧此时某车工返回取烟，窥见了黎成的一举一动，等黎成回到二楼，车工奔回后巷将黎会计的反常举动知会了其他车工，车工们一边猜测着黎会计的意图，一边在后巷的墙上刻下了更多辱骂他的言语。

那晚黎成迫切地把照片发上论坛，同时盘算着下次要把车挪到院外拍，不然会被眼尖的网友看出照片背景相同。这个新帖子让黎成得到了预料中的反响，他将一夜暴增了多少页的留言反复浏览，其中一条匿名留言“这地方看上去眼熟”让他忐忑了片刻，但转念一想，类似的背景在南方遍地可见，就没在意。他万万没想到，匿名者是小常。

大老褚知道小工们每晚去网吧上网，就给小常和另一个平日表现不错的车工找了个挣外快的活儿，每晚抽一个小时去各大汽车论坛给车行打广告。开始他俩兢兢业业，可没多久小常就告发了搭档偷懒，结果现在每个月只剩小常挣着那额外的两百多。小常每晚都上网和从没见过面的人聊天，自我吹嘘必不可少，等吹得没词儿了，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广告词粘贴在一些论坛里，尤其是名车论坛，“听车”名气响，他自然不会放过。那晚小常点开一个热度很高的新帖，吃惊地认出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和刚入厂的跑车，又联想到黎成中午做的事，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猫腻，那让小常兴奋得一宿没睡好。次日一早，他用车行门口的公用电话，按车主朋友登记的号码打了过去。见小常打完电话后喜滋滋的，其他小工好奇地追问，他得意忘形，讲了个明白。那早黎成上班时没注意到，那辆明天才该被取走的跑车已不知什么时候被开走了。

中午，黎成听有人喊他名字，来到楼下，车行门口站着三个小伙子，其中之一是那辆跑车的车主，但黎成没见过，他见过的是另一个，少年路上的某混混儿，总喜欢巴结那条路上开店的富家子，那些富家子大多单纯老实，为追求刺激就让他留在身边蹭吃蹭喝。黎成怕那混混儿，但还是走了过去，站在三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孩子面前，刚要开口，那混混儿就抽了黎成一个大嘴巴，问：

“知道为什么抽你吗？”

黎成傻了，脸蛋和脖梗子一阵发麻。见黎成没反应，混混儿抡圆了又给了他一耳光。

“知道为什么抽你吗？”

黎成知道了，但不知为什么连点头都忘了怎么点，于是左、右、左的又挨了三巴掌。这时黎成才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

“知道了！”

车主另一个朋友溜达到他面前说：

“再让我看见你把谁家汽车的照片放网上，我就找人把你妈扒了，拍裸照放网上！”

黎成眼眶一下就红了，想哭，眼泪却被一个嘴巴生生抽了回去，那小子图过瘾，也狠命地给了黎成一耳刮子，还问：

“听见了没有？！”

躲在后面的车主不好意思了，说着“算了”、“走吧”，可两个朋友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听见没有？！”那时黎成已经吐不出半个字了，只得不住点头，直到那伙人走远都还笔直地杵在原地。

一个下午，黎成都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车工有事找他，“黎会计，上一批转向齿条又用得差不多了啊。”黎成只是点头，说着“嗯”；“黎成，咱车行里的梅花扳手怎么一个个的都没了呀！”黎成只是点头，说着“嗯”……见他这样，小工们幸灾乐祸地议论起来，“刚才那两个小伙子又高又壮，不会是把黎会计给打傻了吧？”“那一巴掌抡下去，我离得八丈远都听到风声了！”“人家那叫掌风！”车工们哄堂大笑，各个喜上眉梢，除了小常，他本来在电话里跟车主的朋友说好，让他们找个远点的地方再闹事，谁知他们言而无信，如此一来，看门的老头一定会把这事告诉大老褚，大老褚要是调查起来，保不齐哪个车工就说漏啦！想到这儿，小常越来越担心。他确实没瞎担心，大老褚很快就知道了黎会计在车行门口被连抽六个大嘴巴的事，在下班前赶回了车行。他把黎成叫到办公室，拿不咸不淡的话敲打了他几句，黎成的错儿就算过去了。当小常在楼下忙着叮嘱所有人别把自己向车主告密的事说出去时，大老褚下楼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解雇了。

那天下班，小常收拾家当，准备拎包走人的时候，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所有小工看了一遍，眼神像从前黎成被小工们气急了一样。那天黎成确实被抽傻了，刚过下班的点就走出办公室，要回家去。下楼时他看到正以凶狠的目光向其他车工诀别的小常，小常的眼神落在黎成身上时就一下子弱了下来，而黎成直接回避了那双眼睛，他揉着脸，笔直地向家走。少年路上，望见刚抽完自己嘴巴的混混儿正独自游荡，刚要躲开，混混儿也看见了他，背过了身。黎成盯着混混儿的后背走过了他，心想不知以后还要在这里遇到他多少次。黎成不想绕路回家，他喜欢这条路。

推开家门，爸爸正在下挂面，见黎成这么早回家，就把剩下的半包一起下了，还在面里多摊了两个鸡蛋，多切了些陆稿荐的酱肉。吃饭的时候，爸爸提到了前两天因为黎成前女友而吵架的事，说不要再为这件事吵架了，黎成难过地说：

“应该不会了。”

一阵沉默，屋里只有父子俩轮流吸着面条的声音。直到酱肉、鸡蛋和锅里的挂面快吃完了，爸爸跟黎成聊起了桂姨正在装修的空房子，那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

“你桂姨说，等装好了就让你住过去，等你有了对象也有个地方成家。”

“我不住农村。”

“那里也不算农村，就在……”

黎成打断了爸爸，“我不住农村。”

爸爸长叹，吃光了碗里的面，愣在那里半晌，然后说：“或者到时候你住这里，我搬过去住。”

黎成抬起眼，毫无表情地望着爸爸，爸爸也望着黎成的眼睛，突然发现已经读不懂儿子的心思了。

爸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黎成的脸怎么了。黎成想起中午的事情，鼻子一酸，差点掉了眼泪，但他不想在爸爸面前哭，忍了回去。他慌张地吃完了碗里的面，收拾了一下碗筷，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上，突然想起很久没哭了，觉得这时候应该哭一哭，于是使劲挤了挤眼睛，没眼泪，又回忆了白天的事，再挤挤眼，还是没眼泪。可能白天的事根本不值得伤心，他想。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打开电脑，打开汽车论坛，见到昨天发的帖，却没敢点开。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故技重施，下载了国外网站上的高档车照片，注册了新用户名，编辑上传，拟定题目为“全新宝马六系使用心得”，洋洋洒洒地写了千余字用车体会，检查了两遍，发表了。溜进厕所洗漱后，静静地坐回电脑前等。刷新四遍，出现三条留言。

第一个是：“有钱人啊！羡慕！”

第二个是：“这车多少钱？现在买这车让几个点？”

第三个是：“泡妞利器啊！太羡慕你了，兄弟！”

黎成将第三条留言颠来倒去欣赏了足足十分钟，他微笑着，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黎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打开旅行网站浏览新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每天看这些有个屁用？他心想，这辈子你就困在这里了。

想到这儿，他关上电脑，回到床上，伴着冰箱“嗞——”那永远的声响睡了。

巴士开了一宿。下车后，黎成怯生生地跟在几个白人旅客身后，找到了渡口，登上了驶往智利最南端港口的渡轮。有了在古巴出海的经历，这次航行波澜不惊。黎成独自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一个又一个灰色的荒岛从两侧移向远方。不知航行了多久，阴郁的天空下，浓墨般的水面上，大小不一的浮冰零星漂过，成为眼前最明亮的部分。

两日的航行，黎成到了二十多年前就听说过的一个海滨小镇，镇里只有一条稍宽的通向黑色大海的路，路两旁开着小店，小店后面是一片二层民宅，民宅沿着那条路在海边分开，伸向两侧光秃秃的铺满碎石的山丘。

黎成刚到码头就看到一艘即将出海的游轮，船票的价钱大幅超出预算，让他不得不放弃。他抬头看着那艘船心想，只是五十个小时的航程，用不着这么豪华。再说，每天那么多人从这里去南极，一定会有价钱合适的船。于是，他按计划找到了刚到智利便悄悄订好的小旅店。旅店在海边，只有二层的两间卧室出租。入住时两间都空着，一间较小，单人床，大小布局和他在嘉兴的房间相近，窗外是后排的民房。一间较大，双人床，窗外是那片像石油的海，把脖子伸出窗外斜着望出去，就是港口。房东出于好意把黎成直接带到了较大的房间，可黎成经过比较，执意住进了小的，这让房东困惑。

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清晨黎成只会被两样东西叫醒，第一班船拉响汽笛，第一只海鸥用喙啄窗。然后，他翻下床，简单洗漱，下楼吃掉那份简单的早餐，迎着清冷的海风走到港口，迎接那第一条船。因为价格过高，他会摇着脑袋走开，沿海边溜达，等到中午又有船靠岸，回去挨个打听票价，仍然都不满意，再次离开码头，独自走向灰色的山丘，累了就坐下歇脚，饿了就啃两口早餐时多拿的面包。在日落前第三次来到码头，那时总会剩一两条票价较低的小船，但还是会因为考虑得过久而错过。目送那最后几条小船徐徐远去后，就坐在码头的石墩上呆望大海，直到路灯亮起，路人接连消失在瞬间冷却的空气里，才拖着脚慢慢走回旅店，爬上狭窄的楼梯，推开房门，坐在干净的床单上，望着空墙壁。

开始几天，黎成毫不忧心，觉得很快就会出现一条票价让自己满意的船。可一周后，船没等到，等船的开支却在累积。现在每过一天，就必须等到比计划中更便宜的船，否则就会超支。他有些慌了，他想过就此回国，却不甘心，只得延续着等船的日子，只是和头几天相比，缩短了外出找船的时间，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辨别那些汽笛声，能听出哪些是游轮的，哪些是渔船的；哪些是豪华的，哪些是便宜的。如果出现吃不准的，他就会去仍空着的大房间，探头瞧一眼，若是艘没见过的船，或样子潦倒的背包客正在登船，他才会狂奔过去。除此以外，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仰面躺在床上。黎成喜欢那房间，当他待在里面，就会感觉仿佛从未离家。他也开始喜欢上了每晚回旅店的路，觉得那条路越来越像他最熟悉的那条。一晚，在那条昏黄的路上走着，某一刻，误以为自己是下班回家，路过泛着微光的小杂货店的一刹那，甚至瞟见了忽明忽暗的“馨梦缘”三个字，但定睛再看，只是些看不懂的文字。

一天早晨，天空比前些日子更阴沉，海水黑得像沥青。

黎成来到港口，依然没看到那艘不存在的船靠岸。他开始沿着海岸线漫步，绕过山丘，被海风领着，来到一片空荡的碎石滩，一些弯曲的白色树干搁浅在那里。

黎成走到石滩上潮湿的区域，那天很冷，他呼着淡淡的白气，面朝大海站了一会儿，感到石子刺脚，就坐在了一根离海水最近的枯树干上，低头看着沥青般的海水一次次逼近脚尖。

他仰望着飞过头顶的海鸥，开始后悔没早几天搭船，拖到现在，在这里的开销、去南极的船费和更改几张回程机票的费用加在一起，势必要动用那二十二万了，为此他进退两难，后悔没向克里斯蒂多要一支“草”，“如果再有一支，只要一支，我就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忽的，不远处的山丘后传来“隆——隆——”的轰鸣。片刻，一座巨大的冰山被黑浪推着漂了出来。冰山上遍布裂痕，剔透的蓝光由内透射而出。凛冽的海风撞上凹凸的冰壁，扰乱了周围的气流，冷却了周围的空气，漂白了吐出的雾气，让衣角飘忽不定，让飞过此地的海鸥像标本一样钉在半空。

冰山仍连绵不绝地发出巨大轰鸣，从右至左，缓缓漂过黎成面前，某一刻几乎和他近在咫尺。他不禁站了起来，黑浪冲湿了鞋也没察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心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冰冷、最坚硬的东西了。

41

京昌复职后，在单位领导的呵护下好吃懒做地度过了沉闷的几个月，然后阴差阳错地被某大学聘为客座讲师，每周要抽一天去糊弄一节大课。没多久，他和另一个去救场的女老师相爱了，如胶似漆地过了两个多月后，互相沦为了对方的前夫和前妻。和女老师的不合拍让京昌明白了绝不能找和自己思考力相当的女性为伴，可当他正要把魔爪伸向讲台下天真浪漫的女学生时，暑假到了。

京昌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单位又请了半个月病假，重回古巴圆他的潜水梦。

在西恩富戈斯，他回到了那家步行街上的超市，但没进去，只是透过玻璃窗向里张望，那保安姑娘还在，更漂亮了。

当看到她手上还带着那块电子表时，他开始犹豫，他不知道她戴着它是因为忘不了他还是仅仅舍不得那块表。

他犹豫。

那次他在可可岛顺利地考到了高级潜水证，然后回了哈瓦那。仅过去半年，胡安家的旅馆生意大有起色，客房紧缺，京昌轮候多日才订到小房间。和胡安一家重逢时，房东母女热情依旧，但似乎都已经忘了京昌。

和上次刚入住时一样，京昌被房东老太太带进书房，老太太坐在写字台前的老转椅上，接过他的护照，戴上老花镜，伸出两根干枯的食指生涩地敲击电脑键盘，录入护照信息。

细看，那电脑是胡安一直用着的那台，京昌心想一定是胡安这小子用了新电脑，把老电脑淘汰给了家里。

和以往一样，在当晚快睡觉的时候，京昌才和胡安重逢。胡安似乎又清瘦了些，却格外精神。京昌的突然到访让他兴奋得说不出话，只是傻笑。

周日一早，京昌和一对奥地利夫妇坐在了那张熟悉的餐桌前，胡安的姐姐端出和以前一样的早餐，老太太身着眼熟的华服，夹着厚厚一叠报纸，和从前一样在他们吃饭时读报，女儿在旁翻译。

老太太想读奥地利新闻给奥地利人听，可把报纸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条奥地利新闻，只找到一条奥地利某邻国被调低信用评级的，她不加迟疑地大声朗读，奥地利人没等她读完就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她，“你有心了，但请别打扰我们吃饭，让我们安静地享受早餐时间好吗？谢谢。”

京昌一怔，心想房东母女必定不悦，不想她们只是笑着点头，转而读起最容易找到的中国新闻，内容却让京昌暗自吃惊，“中国经济发展放缓，保八无望！”老太太也觉得不对劲儿，没读完就换了一条，可内容也不怎么正面，和半年前的情况迥异。

等到胡安赔笑着把奥地利人送出门，京昌把他拉到那家有六种啤酒的酒吧叙旧。酒保说他们已经有十三种啤酒了，京昌把上次没喝过的一样要了两瓶，和胡安推杯换盏起来。

这次来古巴，京昌特意预备了更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潜水用品，还多了点唱机一台，伴奏光盘数张。“你也知道中国人好这口儿，古巴开放得这么快，闻着钱味儿来的中国人肯定越来越多，你们旅馆要是有了这个……”

“你不该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现在中国人的行李也要被检查了，还他妈的挺严！入关，那些奇形怪状的潜水用品算是把我害了。他们还搜出我给你带的光盘，问是不是正版。”京昌撇嘴，“我记得上次入关容易得很呢！”

胡安似乎还没从收到礼物的复杂心绪中回神，一味点头。

“有件事很奇怪，”京昌转而说，“今早你妈妈又给我念报了……”

“我妈不懂怎样与人相处，读报是她在营业前冥思苦想出来拉近和客人距离的方法，这半年她给所有住店的人都读过…….”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报纸上对中国的报道和半年前变了个样，全是负面新闻。”

“报纸这样说，但你放心，多数古巴人还是对中国人很友好的，”胡安红了脸，忙帮古巴人民开脱，“古巴人已经开始不相信报纸了。”

“这我知道。我只是好奇是什么突然改变了官方口径。”

“谈不上突然，它一直在变，”胡安一本正经，“质疑社会主义的人多了，官方就把中国树立成榜样，让他们看到制度的未来，那是半年前。质疑为什么中国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古巴还在为温饱发愁的人多了，官方就会宣扬中国已背离了社会主义阵营，弊端正逐步显现，就是现在。两种质疑声交替出现，两种应对口径就交替出现。”

京昌沉默，不因为胡安的解释，而是本以为说这段话的时候，胡安会像刚回古巴时那样谨慎地压低嗓门。

“那么到底是不是正版呢？”

“嗯？”

“海关问光盘是不是正版，是吗？”

“老胡，我什么时候买过正版啊？就是在我带你去过的那家音像店买的，你走前，你说贵的那家，记得吗？”

“记得。我还记得它旁边那家的拉面不赖……瞧我多傻，在中国五年，吃面只吃马兰，更傻的是，以为那就是最好吃的面。”胡安憨笑，“但是你别说，我很怀念它的味道。”

“除了面条呢？还有什么怀念的，下次给你带过来。”

“不用，真的不用。”

“说一个最怀念的。”

胡安安静地望着京昌。

京昌恍然，尴尬地笑了。他迟疑，不知是否该将错就错地说下去。

来古巴之前，京昌认定，让胡安断了和石家庄姑娘重修旧好的念想对他有百利无一害，因此将那姑娘的婚讯知会他也是此行的目的。然而几杯啤酒下肚，几度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这里，几度险些脱口而出，却望着胡安的脸，一一憋了回去。

就在京昌又一次欲言又止之后，胡安说他已经知道了。

两个月前那姑娘给他打了个电话，在那一个小时的电话里，她一直哭，一直说着对不起。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胡安眼圈泛红，京昌却掉了眼泪。他不想自己在小老弟面前失态，慌乱地用手掌把眼角的泪珠抹了个干净。

“随她去吧。”胡安开导他。

京昌把头扭向窗外，哽咽地笑着，半开玩笑地问胡安，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那姑娘的婚讯后心灰意冷，才把旧电脑留给了妈妈姐姐，自己用了新电脑？

胡安诧异地问：“什么新电脑？”

“就是你在美国买的那台啊！”

胡安恍然大悟，“你不提我都忘了……”

他轻描淡写，说上次参加完婚礼回到古巴时，那台新电脑因超过法定电器进口配额而被海关没收了，他事先没想到海关会把他的旧电脑也硬算进配额里，当时在墨西哥买的洗衣机早已通关，他只得选择交高额罚款或留下一台电脑。

和无法留在中国的原因一样，他没钱交罚款，又因当时无法将旧电脑里女友的照片导入新电脑，结果只好把新电脑留给了海关。回家后，他把珍爱的旧电脑留给了家里，只是在交出电脑前对妈妈和姐姐提了个要求，不要删除电脑里那中国姑娘的照片。他说那是他离家五年，唯一真正带回来的。

42

远离了复活节岛，何光和吕伟开始了一段只属于新婚夫妇的旅程，他们又去了一些地方，遇到了另一些人，然后他们离开了那些地方，那些地方离开了他们；他们离开了那些人，那些人也离开了他们。在不知道多少天后，回到了嘉兴。

不在的日子，嘉兴出名了，那是多少年，多少佳话，多少美景，多少名人，多少粽子都没能做到的，一夕之间被死猪做到了。

当地迎来了新市委副书记，是前国家领导人的儿子。很多嘉兴人对他即将带来的改变满怀期待，殊不知自己早已生活在改变中。

那享誉全球的咖啡馆开了第二家，但因门前无处停放豪车，尚未被富家子占领。

吕伟夫妇得知他们的房价翻了一番后，决定好好庆祝一下。

旅途中黎成多次提到他常去吃的“阿能面”如何可口，那次他们便特意找到那里。面馆不如黎成描述的热闹，六十来岁的老板倒果然腼腆、老实。叫了两碗黎成推荐的腰花面，他安静地走进后厨，厨房门一开一合间，一个相貌和他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走出来，理直气壮地收面钱。吕伟边摸钱边好奇地问，朋友说这里是先吃后买单，不是吗？年轻人没说话，转身指了指墙上崭新的红色纸板，几个醒目的大字：请先买单！

他们像从前那样生活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吕伟试图打消搬去墨西哥城的念头，可当他明白忘不了那里之后，和何光回到了那栋歪楼。

他俩站在楼对面，和黎成、京昌一同站立过的地方，望了它很久，“如果再震就一定塌了吧”？吕伟说。何光说：“未必，也许再震一次就正了。”

那次回国，他们卖掉了房和车。直到告别嘉兴，黎成都没再找他们，他就这样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张南极冰山的照片。

第三次来到墨西哥城，他们用卖掉嘉兴房子的钱，买下了歪楼里的一套两室一厅，和一辆二手甲壳虫，还找木匠定做了桌椅，那些桌椅两条腿长两条腿短，不会跟地板一起歪着。一切就绪后，搬了进去。从此，只要钢笔、硬币、巧克力豆、瓶盖滚落在地上，他们都知道去哪里找。无论入睡的时候吕伟跟何光躺得多远，早晨醒来他俩都贴着。

头两个星期，他们整天在城中漫步，享受那里温润的光和人的善良。当然，他们没有忘记第一次在旧货市场遇到的那些心爱物件，用了一个月一点点地把它们收集到家里，摊得到处都是，但始终给电视对面留了空地，因为吕伟没忘记那架马车。

盛夏的某天，他们买下了它。

搬家公司把它送到家门前，问题来了，马车进不去房门。面临抉择，拆墙或拆马车，他们犹豫了很久，久到搬运工发起牢骚才决定都不拆，而是退掉它。把马车运回市场，却发现摊主已不知去向。退不掉，又舍不得扔，只能跟公寓的前台商量，将马车当陈设摆在大堂。前台做不了主，请来物业经理，经理同意了，条件是只要楼里有一个邻居觉得这玩意儿碍眼，他们就得弄走它。然而经理多虑了，马车令原本冷清的大堂热闹了不少，孩子们把它当成攀登架，嬉笑着攀爬，累了就坐在车座上说着孩子们的话。父母们则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眼睛守望孩子，嘴巴相互结识。

似乎从前想在墨西哥城干的事情都完成了，他们开始继续和北京、和嘉兴一样有规律的平静生活。吕伟仍画画，画架成了日晷，它的影子转上半圈，下班；窗台上对面书店的蓝色霓虹灯光褪尽，睡觉。

很快，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找到了他，这次它来得更快。北京，四年；嘉兴，两年；没想到在这里，只几个月。作画时，吕伟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投向窗外不可知的远方，这令他不安。

初秋的某个早晨，公寓前台打来电话，语气凝重：“昨晚有个孩子攀登马车时从上面摔下来，磕掉了门牙。他父母指责我们不该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大堂，我们不得已才供出你们。所以，他们说今天会来找你们，让我提前通知你们。那孩子的妈妈特意让我强调，磕掉的门牙是换牙后长出来的。”

其实，那孩子的父母最终没来算账，而是去了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孩子趁摔掉门牙的孩子向上攀爬时，故意踩了他的手。可当时吕伟夫妇并不知道这些。

他们默默地并排坐在沙发上等，看房中光线变化，等门铃或电话响起。

那天，电话和门铃各响了一次，都和那孩子的父母无关。

电话是京昌打来的，他当时正在哈瓦那胡安的旅馆住着，他告诉了他们胡安的近况，当时胡安恰巧就在边上，他接过电话，吕伟接着刚才京昌所说，问他新电脑被没收的事，他粗略地复述了一遍，吕伟听了很气愤，心想要是换了自己，一定会和没收电脑的人拼命。

“你怎么能忍得了？”

“随他去吧。”胡安在电话那端憨笑，他说这句话是在中国学的，回古巴后总喜欢唠叨，他说他一直把这句话理解成自由。

午饭后，吕伟夫妇坐回沙发继续等。愣神，两道目光分别搭在屋里某件老东西上，过一会儿换一件，他们仿佛成了它们的一员，耳边除老座钟的秒针滞涩的行进声，一片寂静。太阳西去，平行于窗，屋里一切的影子被徐缓地抬升，漫过何光的眼，吕伟的嘴。每当艾文像的头顶被淹没，它后面的那张本该属于黎成的画便是一天中最璀璨的时刻，画中海面金光闪闪，总让他们产生身临其境的错觉。京昌说过它该属于最需要它的人，吕伟记得。

这时门铃响了，是快递。何光和吕伟一同拆开信封，是张印刷粗陋的报纸，《光华报》，报纸里还裹着封一个多月前京昌写的信，信上说报纸是陈社长托“小平同志”寄给他们的，她没有他们的地址，就寄给了京昌。信上还说报纸上有他们的婚讯，但需要好好找一找。

在第二版的角落，在一堆哈瓦那华人的信息之中，他们找到了那个豆腐块大的广告，两句祝愿何光和吕伟新婚幸福的话。看到那两句话吕伟才想起，他俩结婚还不到一年，他还以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