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塞尔伯恩博物志

作者：（英）吉尔伯特·怀特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6-01

ISBN：978751084429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版权信息

导读

第一卷 致托马斯·彭南特的书信

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第八封

第九封

第十封

第十一封

第十二封

第十三封

第十四封

第十五封

第十六封

第十七封

第十八封

第十九封

第二十封

第二十一封

第二十二封

第二十三封

第二十四封

第二十五封

第二十六封

第二十七封

第二十八封

第二十九封

第三十封

第三十一封

第三十二封

第三十三封

第三十四封

第三十五封

第三十六封

第三十七封

第三十八封

第三十九封

第四十封

第四十一封

第四十二封

第四十三封

第四十四封

第二卷 致戴恩斯·巴林顿的书信

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第八封

第九封

第十封

第十一封

第十二封

第十三封

第十四封

第十五封

第十六封

第十七封

第十八封

第十九封

第二十封

第二十一封

第二十二封

第二十三封

第二十四封

第二十五封

第二十六封

第二十七封

第二十八封

第二十九封

第三十封

第三十一封

第三十二封

第三十三封

第三十四封

第三十五封

第三十六封

第三十七封

第三十八封

第三十九封

第四十封

第四十一封

第四十二封

第四十三封

第四十四封

第四十五封

第四十六封

第四十七封

第四十八封

第四十九封

第五十封

第五十一封

第五十二封

第五十三封

第五十四封

第五十五封

第五十六封

第五十七封

第五十八封

第五十九封

第六十封

第六十一封

第六十二封

第六十三封

第六十四封

第六十五封

第六十六封

导读

塞尔伯恩是地处英国伦敦的一个偏僻村落，作者吉尔伯特·怀特的大半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位安静、敦厚的兼职牧师、“富闲绅士”、业余博物学研究者，因为对自然满怀热忱，细致地观察并记录了塞尔伯恩的自然风物、鸟兽鱼虫，无心写就了不朽名作——《塞尔伯恩博物志》。这部著作两百多年来流传不绝，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更使塞尔伯恩变成自然爱好者的朝圣地。

之所以说这部著作无心写就，是因为全书是由怀特与两位通信者——博物学家、《不列颠动物志》作者托马斯·彭南特和戴恩斯·巴林顿老爷的信札集结而成。而通信之初，怀特并无刊载出版的念头，写作风格也是极为率性，不落谋划的。直到后来，戴恩斯·巴林顿老爷几次建议他将这些有价值的书信出版，怀特落笔才开始讲究章法了。至于前九封信，并非当初往来的真实信函，而是怀特事后补充的导言性篇章，目的是向读者介绍塞尔伯恩地区的自然与人文概况，为求统一而保留了通信体格式。

这确实是一部关于博物学的著作，但千万别被书名唬住，认为这是晦涩、深奥、枯燥的专著。事实上，这部作品极具趣味性与可读性。怀特是一位耐心而诚实的观察者，他学识渊博、通晓古籍，兼具细致的观察力与锐眼，对塞尔伯恩的自然风物、鸟兽鱼虫做出平实的描述与记录。正是怀特这一代人，以细致而准确的第一手观察取代早期作家的懵懂记载、无据的臆度与怪诞的传说。他会饶有兴致地向你介绍被驯养的蝙蝠捉苍蝇时的姿态，告诉你蝙蝠同燕子一样，可以在飞行中掠过水面轻啜饮水；他会教你如何用一根柔韧的草梗将蟋蟀引出洞；也会跟你聊一聊如何区分不列颠的柳鹪鹩，以及苍头燕雀为何会在冬天里雌雄分飞……阅读这些亲切、质朴、愉快的信札，看他们对动物行为的活泼描述，看他们比较、鉴别物种，我们仿佛置身于博物学新生之初，见证科学成型的过程。因此，《塞尔伯恩博物志》不仅是一部博物学记录，也是一部历史的记录，将科学在18世纪后期探索的每一步展现给我们。

怀特的著作具有普遍而永恒的科学价值与文学价值。在他所处的时代，科学刚刚起步，他的观察方法、实事求是的精神与探求真理的过程，堪称耐心、精细的垂范，而同时他又是一位深具科学远见的人，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生态思想创始人。他目光所及的生命现象，被后人援引为线索，以探索自然内部的奥秘。达尔文、穆勒等博物学家，就深受怀特的影响和启发，《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更是多次提及怀特。而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阅读怀特，阅读《塞尔伯恩博物志》，已不止于单纯的科学，更在于其深远的文学价值。怀特的一生，正如他侄子所言：“是在平静安宁中度过的，除四时的更替，再无别的变迁。”他性情淡泊，不为俗务所扰，富裕、宁静、多闲暇、博学文雅，又兼具科学的趣味，在宁静的家乡专心研究自然的同时，生动逼真地向我们描绘了那个时代的生活，重现那些消失已久的逍遥、宁静的如歌画卷。这种闲适悠然的心境、对生命的热忱与心守一处的精神，切断时空的阻隔，感染我们至今。在乡间与闲暇逐渐被侵占殆尽的今天，勾起心中挥之不散的乡愁……

第一卷
致托马斯·彭南特的书信

第一封[1]

塞尔伯恩教区位于北纬51度、伦敦西南约50英里处，坐落在汉普希尔郡最东端，与萨塞克斯郡接壤，距萨里郡不远，几乎处在奥尔顿和彼得斯菲尔德两镇的正中间。塞尔伯恩面积辽阔，并与另外12个教区接壤，其中包括萨塞克斯郡的特罗顿和罗盖特。由南至西，这12个教区依次为：埃姆肖特、牛顿·瓦伦斯、法灵登、哈特利·莫德维、大沃德勒罕、金斯利、海德利、博拉姆肖特、特罗顿、罗盖特、利斯和格雷特姆。塞尔伯恩教区的土壤复杂多样，堪比该地的风景和地形。教区西南是一片广阔的白垩质山地，高出整个村庄300英尺，包括一片可供牧羊的山坡、一片高耸的树林和一片垂在悬崖边的带状树林——垂林。山地上的树木是清一色的山毛榉。无论从光滑的树皮、润泽的枝叶，还是从随风摇曳的枝条考虑，山毛榉都是树木中最讨人喜爱的。那片可供牧羊的山坡位于山地边缘，往下逐渐变为坦荡的平原。整个山坡长约一英里，宽约半英里，风景如画，犹如一座美丽的公园——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各种景色应有尽有，美不胜收：丘陵、山谷、林地、荒野、水流；极目远眺，东南面和东面是连绵起伏的萨塞克斯冈，临近吉尔福德镇的是吉尔德冈，东北面则是围绕多金镇的多金冈和萨里郡的拉伊盖特冈。这些山冈与奥尔顿和法纳姆两镇外面的村野连成一体，共同构成了一幅宏伟壮阔的风景画。

塞尔伯恩就位于山坡脚下，与山坡相距不远。村里只有一条蜿蜒的街道，长约0.75英里。那条街道与垂林平行，嵌在树荫遮蔽的山谷中。村舍和山坡之间隔着一片适宜种植小麦的黏土。村舍散落在一片陡峭的白色毛石地上。从外观上看，那些毛石与白垩相差无几，但似乎又与白垩截然不同，因为它们经受得住高温。不过，那些毛石还是保留了几分类似白垩的特性。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山毛榉覆盖了整片毛石地，直至尽头，而且一如白垩上的山毛榉，那片毛石地上的山毛榉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村中，以街道为界，两边的土壤截然不同。西南面是极其贫瘠的黏土，需要多年劳作，才能使之变得肥沃。东北面分布着许多园圃，园圃背后又有小围场。园圃和围场里的土壤称为“黑白垩土”，温暖而呈沙状，适宜种植早熟作物，而且施足了动植物肥料。那里可能就是村庄的原址，不然的话，树林和灌木林可能就会延伸到对面的山坡。

整个村庄是东南——西北走向的，两头各有一处泉眼：西北那头的经常干涸，而东南那头的常年流淌不息，绝少受旱涝影响，称为“井源”[2]。这眼泉水源自与诺尔山相连的某处高地。诺尔山是座白垩质大山，如岬角般突出，非常雄伟，并因为是两条河的源头所在而闻名遐迩。那两条河最终注入不同的大海：一条向南延伸，成为阿伦河的支流——阿伦河流经阿伦德尔镇，最终汇入英吉利海峡；另一条向北延伸，即塞尔伯恩河。塞尔伯恩河在海德利汇入黑冈河，黑冈河在蒂尔福德桥与奥尔顿和法纳姆河交汇，形成韦河。韦河河道宽阔，在戈德尔明镇段，船只可以航行。从戈德尔明镇起，韦河流经吉尔福德镇，并在韦桥汇入泰晤士河，最终在诺尔注入日耳曼海。

村里的水井，平均深度为63英尺——达到这个深度，水井几乎不会枯竭。井水清澈、甘洌，喝过的人无不称赞。不过，这种水不易打出肥皂泡。

由西北至东，分布着许多围场。围场里的土壤称为“白垩土”，是一种磨石或毛石。一旦裸露在外，遭受霜冻或雨水，这种石头就会碎烂，变为自身的肥料[3]。

沿东北方向继续往前，是一片白土地，比村庄低一个阶梯。那片白土既非白垩，也非黏土，既不适宜牧羊，也不适宜耕种，但非常适宜种植啤酒花——啤酒花的根能深深地扎入毛石地，茎秆可以做柴火。

沿东北方向再往前，是黏土和沙土的交界地带。那里的土壤湿润、多沙，非常肥沃，以出产木材著称，但众所周知，那种沙壤土不适合修路。坦普尔和布莱克穆尔出产的橡木深受木材商青睐，而且经常用于建造军舰。相反，毛石地上的树木虽然长得很大，却非常脆，锯的时候经常碎裂，木匠们称之为“脆皮”。从那片沙壤土过去，直到沃尔默皇家猎场[4]建立，都是贫瘠的沙地。如果不借助石灰和芜菁[5]，那里几乎无法种植任何东西。

【注释】

[1] 注：致托马斯·彭南特的前面九封信没有标明日期，可能是怀特在手稿付印前夕才加的。由于需要介绍一下塞尔伯恩的概况，但又为了跟全书保持一致，怀特临时凑了这九封信。

[2] 注：1781年的夏季酷热无比，同年春季和上年冬季又非常干旱，但9月14日那天，这处泉眼的出水仍达每分钟9加仑，即每小时540加仑、每天（24小时）12960加仑或216豪克海。当时，很多水井早已枯竭，山谷里的池塘也都全部干涸。

[3] 注：这种土壤适宜种植小麦和三叶草。

[4] 译者注：原文是Wolmer-forest。这里的forest并非“树林”的意思（事实上，那里看不到一棵树），作者用的是该词的古义：皇家猎场。详见“信六”。

[5] 注：18世纪中叶，芜菁开始进入农作物轮植系统。芜菁可以用作冬季的饲料，也可以用来除去地里的杂草，比如文中提到的。芜菁轮植为贫瘠土壤上的耕作农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

第二封

村庄西北，那片“白垩土”上坐落着诺顿农庄。过去二十年中，农庄院子里有棵阔叶榆，也叫山榆[1]——雷称之为“ulmus folio latissimo scabro”。那棵榆树的主枝非常大，抵得上中等大小的树。1703年的大风暴使此树失去了其中一根主枝，但砍倒后，所得的木料仍有八车之多。由于实在太大，马车装不下，木匠只好在根部以上7英尺处，把整棵树锯为两段——截面的直径将近8英尺。我之所以提起此树，是为了说明人工种植的榆树到底能长到什么程度。（显而易见，那棵榆树生长环境说明它是人为种下的。）

村中央，教堂附近，有处四四方方的小广场，周围农舍环绕。那处小广场俗称“普勒斯特”。过去，广场中间有棵古老的大橡树，不高，但非常粗壮，巨大的枝条沿水平方向四处蔓延，几乎覆盖整个广场。古树周围石阶环绕，石阶上设有座位。夏日夜晚，那里便是老人和孩子的乐园——老人们坐在树下，一本正经地互相争论，孩子们则在老人们跟前嬉戏打闹。如果不是1703年的大风暴，这棵树可能会继续存活多年。那场大风暴中，它瞬间被连根拔起。对此，村民和当时的牧师都感到无限遗憾。风暴过后，那位牧师拿出几英镑，雇人把古树种回原处。但他的心思白费了，那棵橡树只存活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枯萎而死。与上文一样，我之所以提起此树，是为了说明人工种植的橡树到底能长到什么程度。（那棵橡树绝对是人工种植的。后面讲到塞尔伯恩的古迹时，我会再次提及此树。）

布莱克穆尔农庄有片小小的林地，只有几英亩大，名为罗塞尔林地。最近，那处林地增添了一批异常高大、极具价值的橡树。那批橡树的树干高大挺拔，并且由下至上，逐渐变细，状如冷杉。但由于紧挨在一起，它们的树冠很小，没有任何粗大的枝条。大概二十年前，汉普顿宫附近，位于托伊的那座桥已腐烂不堪，亟待修复。修复此桥，需要一批符合以下要求的树木：50英尺长，没有树枝；细的那头，直径须达12英寸。木材商就是在罗塞尔林地找到了20棵符合要求的树——其中，很多树高达60英尺。那批树每棵售价20英镑。

罗塞尔林地中央有棵特别的橡树。总体来说，此树高大挺拔，但树干中部长了个巨瘤。由于一对渡鸦在树上搭巢多年，所以大家都称之为“渡鸦树”[2]。此树因此而闻名遐迩，以至于附近的很多孩子都想摘下那个鸟窝。要摘它非常困难，但越是困难，那些孩子就越想摘。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想完成这一“壮举”。但那个巨瘤高高隆起，使他们无法继续往上攀爬。最后，连最大胆的男孩都知难而退了。于是，那对高枕无忧的渡鸦搭了一个又一个巢，直到灾难降临，树林被夷为平地为止。砍树时正值二月，是渡鸦孵卵的时节。铁锯从根部锯断树木，楔子嵌入切口，槌子的敲击声响彻树林。那棵橡树摇曳着逐渐倾斜，但母鸦仍蹲在巢里，不肯离去。最后，橡树轰然倒地，把母鸦甩出了鸟窝。母鸦的母性值得敬佩，遗憾的是，它未能逃过一劫，终被细枝刮落，死在地上。

【注释】

[1] 注：产于英国北部，但种植于别处。根据怀特的测量结果，那棵山榆当时可能有250年树龄了。

[2] 注：19世纪时，英格兰南部已见不到渡鸦，尽管在西部的德文和康沃尔仍能发现其踪迹。

第三封

我观察过本地区的贝壳化石和几种石头，觉得一定得就此说点什么。首先要提的，是一件非常罕见的标本。那是村民在牧羊的山坡附近翻耕白垩土田地时发现的。因为外形奇特，村民把它交给了我。毫无好奇心的人会误以为这只是条约4英尺长的石化的鱼，轴节部分就是鱼的脑袋和嘴巴。其实，这是一种双壳软体动物——林奈把它归为贻贝属[1]下面的鸡冠种，利斯特称之为耙齿贝，鲁姆菲乌斯称之为小褶皱牡蛎，达尔让维莱称之为耳形贝或鸡冠贝，收藏家则称之为“鸡冠”。我曾向伦敦的几位收藏家求助，但至今仍未见得完整的标本，书中所画的，又都是残缺的。我还去过莱斯特家的大收藏室[2]，并得到准许，可以在里面寻找这种贝壳的化石，却一无所获。不过，在收藏室看到了若干种保存良好的贝壳，我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目前所知，这种双壳软体动物只分布在印度洋，寄生于名为柳珊瑚的植形动物上。至于我手上这块化石，奇特的形状、相互交错的接缝处、间有凹槽的表面，图画比文字更容易说明。为此，我把化石拿去画了图，并进行了镌刻。

菊石在塞尔伯恩随处可见。村里曾开辟了一条通往垂林的路。修路过程中，工人经常在山坡上发现菊石——尺寸很大，就埋在土壤下面的白垩里。“井源”上方的小道和去往埃姆肖特的路上，路坡的浅黑色泥灰中也存在大量菊石——通常尺寸很小，非常软。稍远处是克莱塘。村民经常挖出塘里的淤泥，用作肥料。在挖出的淤泥中，我偶尔会看到直径达14~16英寸的大菊石。不过，由于它并非坚硬的石头，而是一种土石，或者说是变硬的黏土，所以一旦暴露在雨水或霜露之下，这些菊石就会立刻碎烂。由此看来，这些菊石形成的时间似乎非常短。在垂林西北尽头的白垩采石场，偶尔能发现尺寸很大的鹦鹉螺。

在毛石地最厚处，挖到深处，掘井的村民经常挖到大扇贝。这些扇贝两瓣外壳都有很深的纹路，或隆起，或凹陷，相互交替。构成这些扇贝的成分中，采石场的石料占了相当大的比例，甚至可以说是构成扇贝的唯一成分。

【注释】

[1] 注：这里，怀特的说法是错的。此化石是海绿石砂，并不属于林奈划分的贻贝属。

[2] 注：即阿什顿·立拂爵士的收藏室，史上最大的私人收藏室。1806年，阿什顿·立拂爵士出售了所有藏品。当时，拍卖活动持续了65天之久。

第四封

关于毛石[1]的情况，前面有封信中只是一笔带过。现在，我将详细介绍一番。

毛石经常用作壁炉或火炉的炉床，对砌石灰窑也大有用途。砌石灰窑时，工匠不用灰泥，而用沙壤土。高温作用下，沙壤土里的沙子[2]会逐渐融化，最后形成玻璃状保护层，覆盖石灰窑的整个表面。这种保护层能减少风雨对石灰窑的侵蚀，从而使石灰窑的使用寿命达到三四十年。用凿子凿平整后，毛石可以用来砌房屋的正墙——其颜色和纹理堪比巴斯石，非常雅致，而比巴斯石更妙的是，毛石不会因为干燥而爆裂。比起波特兰出产的石头，毛石纹理更加细密、美观，适宜做壁炉架，也可以用作屋内的铺地石。不过，对于铺地来说，美中不足的是，该石石质太软。毛石从各个方向都可以切断，但其本身的纹路是水平的，所以应按照其在采石场的原态摆放[3]。这种耐火石不能用来铺屋外的路面。可能是含有盐分的缘故，受到雨淋后，石板就会碎烂[4]。虽然不会被醋腐蚀，但在矿酸中，无论白色的毛石还是青色的板岩，都会产生剧烈反应。白色的毛石不能受湿，但在采石场，每隔一定深度，就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板岩层，能经受雨水和霜露的侵蚀。这种板岩非常适合用作马房、甬道和庭院的铺地石，也可以用来修补路面，还可以用来砌护坡墙——护坡墙大有用处，在本村随处可见。这种板岩粗糙而坚硬，不易雕琢平整，但非常耐用。不过，由于板岩层很薄，而且埋得很深，若要大量开采，花费极大。板岩层之间分布着黄色或铁锈色的块状物，其颜色几乎与板岩的青色一样持久。此外，块状物之间杂有易碎的球状物，呈铁锈色，村民称之为“锈球”。

在沃尔默皇家猎场，我只见过一种石头，石匠称之为沙石或林石：一般呈铁锈色，大概可以用作铁矿石，其质地坚硬、沉重、密实，由圆而透明的小沙砾构成。小沙砾由含铁的褐色泥土粘连，很难切断，也不易用铁器擦出火星。这种石头通常又大又平，是砌墙和修建房屋的上好材料。加之其不会受霜雪天气影响而变得湿滑，所以也很适合用作屋外甬道的铺路石。沃尔默皇家猎场的很多地方，这种石头就散落在地表。但在威弗冈，这种石头则埋于地下，需要开采。（威弗冈是座很大的山坡，位于沃尔默皇家猎场东部边缘。那里的矿坑很浅，岩层很薄。）这种石头不易遭受腐蚀。

砌墙时，为了做到尽善尽美，使墙壁显得更加美观，工匠会把这种石头削成大钉子头大小的小块，然后沿毛石砌成的墙壁接缝处，把这些小块嵌入湿灰泥中，作为装饰。如此一来，墙壁就会显得很古怪。所以，偶尔会有外乡人打趣我们，问我们的墙壁是不是用钉子钉起来的。

【注释】

[1] 注：即海绿石砂。

[2] 注：用来烧成石灰的白垩土很可能也含有一定比例的沙子，因为完全不含沙子的白垩土几乎是不存在的。

[3] 注：普洛特博士说，对于“唐顿石”来说，最好按照其在采石场的原态相反的方向摆放。但在我们这里，不按照其在采石场的原态摆放石头，所砌的墙壁是不牢固的。此外，搭建火炉时，我们也是按照其在采石场的原态摆放石头的。

[4] 注：“耐火石里含有许多盐分，没有硫黄——其纹理肯定很密，没有丝毫缝隙。经得住火烧的，莫过于盐，但一旦暴露在水汽或霜露之下，含盐分的石头就会遭到腐蚀。”（普洛特《斯坦福郡志》，p152）

第五封

说起本地的奇特，不能不提两条凹陷的石头路：一条通往奥尔顿，另一条通往沃尔默皇家猎场。由于多年人踩马踏，加上风雨侵蚀，所以路面向下凹陷，穿透了毛石地的第一层岩层，部分地方甚至穿透了第二层岩层，因此，这两条路看起来更像水道。而且底部裸露的板岩长达数浪[1]。这两条路的很多地方，路面都比路边的田地低16~18英尺。每逢洪水过后或遇到霜露天气，路面都会变得奇怪而狰狞：岩层间盘曲交错的树根裸露在外，湍急的洪流从破碎的路边倾泻而下。尤其是天冷时，倾泻而下的洪流更是会结成冰柱，悬挂路边，千奇百怪，各种形状都有。从上面小道经过的妇女探头往下望，看到如此乱石嶙峋、阴森恐怖的景象，都会吓得毛骨悚然。而在这条路上骑马的人，要是胆小，也会感到心惊胆战。不过，博物学家很喜欢这两条路，因为路旁分布着各种植物，尤其是一种奇特的蕨类——此种蕨类植物，在这两条路上随处可见。

塞尔伯恩几面环山，林木繁多，如果当初严格管理，野生动物应该还会更多。即使现在，野兔、山鹑、野鸡仍然随处可见——以前，山鹬也很多。此外，庄稼收获后，偶尔还能见到秧鸡[2]。相比山地，鹌鹑更喜欢阔野，所以这里很少见。

算上周围如此之多的林地，塞尔伯恩教区的幅员就非常辽阔了。雇来勘测地界的人绕教区走一周，都需要整整三天。在他们看来，若计入曲折部分，教区边界线的长度不会少于30英里。

西南面的垂林犹如一道天然屏障，为村庄挡住了凛冽的西风。这里的空气很温润，虽然充斥着树木散发的气味，很难闻，但非常利于健康，不会传播疟疾。

一如所有群山环抱、树木众多的地区，塞尔伯恩的雨水相当充沛。可惜，我测量降雨量的时间很短，无法给出确切的年平均降雨量[3]，只能提供以下记录：

[4]

教区的居民分布在塞尔伯恩村、没有教堂的橡林村、几处单独的农场和一些散落于林边的农舍，总人数超过六百670人※。本地穷人不少，但很多人简朴而勤劳。本地没有土坯屋，大家都住在舒适的、石或砖砌成的房屋里，窗户上安有玻璃，卧室在楼上。除了干农活，男人们还打理啤酒花（本地有很多种植啤酒花的园子）、伐木和剥树皮。女人们在春夏两季给庄稼除草，在九月摘啤酒花。从前，每年冬季，女人们都忙着纺羊毛，用来织“巴拉贡”—— 一种雅致而有凸纹的布料。当时，夏天很流行穿这种布料做的衣服。相邻的奥尔顿镇是该布料的主产地，织造者是称为贵格会教徒的一些人。但世易时移，现在已经没人织这种布了[5]。教区的居民健康而长寿，周围儿童成群。

※注：

塞尔伯恩教区的居民情况（1783年10月4日统计）：

住户数：136户；

住在街上的居民人数：313人；

住在其他地方的居民人数：363人；

总计676人，每户接近5人。

在尊敬的吉尔伯特·怀特（1727年8月去世）当牧师时，教区的居民人数约为500人。

六十年中，年平均受洗人数

1720年~1779年（含首尾的两年），六十年中，受洗的男婴总数为515人，受洗的女婴总数为465人，总共980人。

六十年中，年平均死亡人数

1720年~1779年（含首尾的两年），六十年中，男性死亡总数为315人，女性死亡总数为325人，共计640人。

受洗人数超过死亡人数不止1/3。

受洗的男婴人数超过受洗的女婴人数1/10。

女性死亡人数超过男性死亡人数1/30。

在本教区出生并成长的人，平均能活到40岁以上。

双胞胎共13对，但许多夭折了，导致整个教区的人均寿命减少。

男性和女性的寿命不相上下。

1761年1月2日～1780年12月25日
塞尔伯恩教区洗礼、丧礼和婚礼情况一览表

这二十年间，男性出生总数比女性出生总数多了10人。

男女死亡人数相同。

出生总数超过死亡总数140人。

【注释】

[1] 译者注：英国长度单位，1浪折合1/8英里。

[2] 注：由于农业生产方式的革命性改变，在怀特的时代，秧鸡和鹌鹑的数量已开始明显减少。这两种禽鸟都于夏季出现，在田地和草地筑巢，所以几乎毫无疑问，新作物和新收割方式对这两种禽鸟的分布造成了影响。例如，在英国低地地区，秧鸡几乎已经绝迹，因为在那里，收割草料的时间比上世纪提前了整整一个月，从而导致秧鸡失去了孵卵时所需的隐蔽之所。

[3] 作者注：有位智者测量降雨量的时间超过四十年。他郑重地告诉我，对于任何地区，除非测量相当长的时间，否则无法得出确切的年平均降雨量。“如果只测量前四年的降雨量，即从1740年至1743年，”他说，“我会说林登地区的年平均降雨量为16.5英寸。如果测量的时间是从1740年至1750年，年平均降雨量则为18.5英寸。1763年以前的年平均降雨量为20.25英寸。1763年以后的年平均降雨量为25.5英寸。从1770年至1780年，年平均降雨量为26英寸。如果只测量1773年、1774年和1775年三年的降雨量，林登地区的降雨量则为32英寸。”

[4] 译者注：1英担折合112磅。

[5] 注：说到这，我很高兴地提一下，如今，纺织业有点复兴了，勤劳的家庭主妇对此肯定感到非常欣慰。

第六封

沃尔默皇家猎场大概有3/5的部分位于本教区境内。因此，如果不详细介绍这片猎场，我对塞尔伯恩的记述就是极不完整的。这片猎场盛产各种奇特的动植物。此外，这里不仅为我提供了游猎之所，也为我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素材。

沃尔默皇家猎场长约7英里，宽约2.5英里，近于南北走向。由南至东，与之毗邻的教区依次为：格雷特姆、利斯、萨塞克斯郡的罗盖特和特罗顿、博拉姆肖特、海德利及金斯利。这是片长满石楠和蕨类的草地，其间点缀着若干丘陵和山谷。整片猎场，见不到一棵树。有些山谷的谷底水流不通，形成片片沼泽。从前，沼泽里埋着很多树。普洛特博士[1]非常肯定地说：“南部诸郡的沼泽里历来没有埋藏倒地的树。”[2]他错了，因为我亲眼见过位于这片荒野边上的农舍。那些农舍所用的木材包括一种黑色的硬木，看起来像是橡木。农舍的主人们明确告诉我，那是他们从沼泽里弄到的——他们用烤肉叉之类的器具在沼泽里探测，从而找到了那些树[3]。不过后来，泥炭清理光了，沼泽也找遍了，但再也没有发现过此类的树[4]。除了上述的橡木，有人还给我看过一些颜色更浅、质地更软的木化石。当地人称之为冷杉。但我仔细检查了一番，并用火烧了烧，发现那些木化石里根本没有树脂，所以推断它们出自柳树、桤树之类的水生树木。

由于人迹罕至，这片猎场是野禽的乐园。各种野禽不仅冬天经常光顾这里，夏天也会来这交配、繁殖。比如：凤头麦鸡、沙锥和野鸭。近几年，我还在这里发现了水鸭。每逢天气适宜的季节，都会有大量小山鹑在猎场边缘出世，并在猎场里嬉戏。尤其是1740年、1741年及之后几年干旱的夏季，山鹑的数量极多。不理性的游猎者成群结队地去那里打猎，一天就能猎杀20对甚至30对。

从前，猎场里有种更为名贵的野禽，名为石楠鸡，又名黑山鸡或松鸡[5]。可惜，这种鸟现在绝迹了。听老人们说，“飞射”流行前，松鸡随处可见。我记得孩提时，父亲的餐桌上时不时会有一只松鸡。约三十五年前，人们杀了最后一群松鸡。最近十年，仅出现过一只雌松鸡，是受几条追逐野兔的猎狗惊吓而飞出来的。当时，游猎者大喊：“一只母野鸡！”不过，在场的一位先生在英格兰北部经常见到松鸡。他肯定地对我说，那是松鸡。

松鸡的绝迹并非塞尔伯恩动物群唯一的残缺。本地生物链另外美丽的一环，如今也缺失了，那就是赤鹿。本世纪初，赤鹿的数量约为500头，走在一起非常壮观。仍然在世的亚当斯曾是猎场看守人。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亚当斯的曾祖父（曾参加1635年的勘测行动）、祖父、父亲和他本人相继担任沃尔默皇家猎场看守人的头领。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父亲常对他说，安妮女王并不觉得这片猎场配不上她的身份。因为有一年，女王沿着朴次茅斯大道游览各地，行至猎场附近的利波克镇，她下了大道，在一处专门平整过的山坡上小憩了一会儿。这处山坡位于沃尔默皇家猎场东面约半英里处，人们至今仍称之为“女王坡”。当时，猎场的看守人把整个鹿群——约500头赤鹿赶到女王面前的山谷里，供其观赏。女王看得饶有趣味，非常尽兴。当时的景象极其壮观，令伟大的女王都为之动容！不过，亚当斯补充说，由于沃尔瑟姆偷猎者[6]的偷猎行为，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人一出现，鹿群的数量就立刻减至约50头，而且仍然不停地减少，直到已故的坎伯兰公爵时代。三十多年前，公爵派了一名猎人和六名骑兵侍卫，命令他们活捉猎场里所有的赤鹿，然后用马车运往温莎。那些骑兵侍卫身着猩红色上衣，衣服上装饰着金色带子，还带着一群猎狗。那年夏天，他们抓走了所有雄鹿。抓捕场面有时非常精彩，引起村民的围观。但第二年冬天，他们又抓走了所有雌鹿。从此，村民再也见不到如此精彩的捕猎场面了，只能在茶余饭后谈论、感叹当年的盛况。我曾亲眼目睹，一名骑兵侍卫把一头雄鹿从整个鹿群中分离出来。不得不承认，那人的身手，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胜过阿斯特利先生的骑术学校里的所有人。马鹿奔逐，各尽所能，场面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前者的奔跑速度远胜后者。要抓捕的鹿从鹿群中分离出来后，那些人会先等待二十分钟，然后再吹响号角，放出猎狗。壮观的捕猎场面随之呈现。

【注释】

[1] 注：普洛特博士：牛津大学阿什莫尔博物馆馆长，其作品发表于1686年。

[2] 注：参见他的《斯坦福郡志》。

[3] 注：在爱尔兰（很可能还有其他地方），有时候，人们会特意把橡树树干埋在沼泽里，使之成熟并变色。

[4] 注：老人们告诉我，某个冬日上午，他们通过冰霜的长度发现了这些树，因为沼泽表面的冰霜长度，底下有树的地方要比周围的其他地方长。这似乎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有根据的。黑尔斯博士说：“与天气变暖一样，地下一定深度处的热量会加快地表的解冻。今天（1731年11月29日）的观测结果证实了这点。夜里下了场小雪，但到早上十一点，地上的积雪大多融化了，只有布希公园的几处地方例外。那几处地方挖了下水道，而不管下水道里有没有水，下水道上方的地面上，积雪仍然存在。地下埋有榆树苗的地方也是一样。这足以证明，那些下水道隔断了从地底深处上升的热量，因为地下超过4英尺处挖有下水道的地面上，积雪并未融化。茅屋顶、瓦片和墙头上的积雪也没有融化。”（参见黑尔斯所著《止血剂》P360）（《止血剂》：《植物静力学》第二卷，详见第145条注释。）这种方法能否用来寻找自家周围废弃的下水道和水井呢？能否用来在罗马时代的基地和军营寻找道路、浴池和墓穴呢？能否用来寻找其他的古代遗迹呢？

[5] 注：由于栖息地遭到破坏和过度猎杀，英国的黑松鸡数量一直在减少。到1920年，汉普希尔郡境内的松鸡全部灭绝了。

[6] 注：沃尔瑟姆偷猎者：根据《黑法令》的描述，这些目无法纪的恶人自称黑人，“结成同盟，狼狈为奸，偷猎、杀死赤鹿，洗劫兔场和鱼塘，砍伐树木等等。他们人数众多，配有刀剑、枪支和其他攻击性武器，有些人面部涂成黑色或身穿用来伪装的黑袍。他们闯入皇家猎场和臣民的庄园非法打猎……”

第七封

虽然，大的鹿群会为害村民，但对村民而言，比起庄稼的损失，道德的损害更为长久。偷猎的诱惑，绝难抵制。因为，打猎是大多数人的天性，而天性几乎是无法克制的。所以，本世纪初，这里的人全都陷入了偷猎赤鹿的狂热之中。对于年轻人来说，除非成为一名猎人——那些人喜欢这样称呼自己，否则在别人眼里，他就算不上英雄好汉。最后，由于沃尔瑟姆偷猎者长期横行霸道，罪大恶极，官府不得不动用严刑峻法，颁布《黑法令》[1]。此法令所包括的重罪之多，史无前例。因此，有人劝一位已故的温切斯特主教为沃尔瑟姆猎场[2]补充猎物时，后者拒绝道：“它造的孽够多了。”果然不愧为主教。

从前偷猎过鹿的村民，有几个尚未去世。不久前，他们还常常借着酒劲，吹嘘年轻时的“壮举”。比如，去鹿窝守着母鹿产崽，一等小鹿落地，就立刻用小刀削去小鹿的蹄子，以防它逃跑，等小鹿长得够大、够肥了之后，就把它宰掉；在月光下的芜菁地里，错把附近的人当成鹿，朝对方射击；以意想不到的原因损失了一条猎狗。损失猎狗的经过如下：几个家伙怀疑，母鹿把新下的鹿崽藏在某处茂密的灌木丛里，于是带着一条杂种猎狗，打算来个突然袭击。受惊的母鹿收紧四蹄，腾空而起，跳出灌木丛，落地时，刚好重重地踩在猎狗的脖子上，导致后者当场身首分家。

导致村民不务正业、四处游猎的另一诱因是漫山遍野的野兔。由于野兔有地洞可以藏身，公爵派来的那些人猎捕不易，所以捉走所有赤鹿之后，他们便准许村民消灭那些野兔。

致人违法乱纪的诱惑消失后，这类猎场和荒原便对家住边上的村民大有裨益：泥炭和草皮可供取火；薪柴可供烧制石灰；炭灰可做牧草的肥料；养鹅或牲畜幼崽花费极低，甚至不费一毫一厘。

我在出自伦敦塔的一份老记录上看到，格雷特姆教区的农庄得到批准，可以在适宜的季节，进猎场放养除羊以外的所有牲畜[3]。我推断，羊[4]除外的原因是，羊太能吃，会吃光最好的草，影响鹿群进食。

威廉与玛丽诏书二十三章第四条和第五条规定：“圣烛节和施洗约翰节之间，任何人在任何荒原焚烧帚石楠、石楠、荆豆或蕨类，将处以鞭刑，并送往教养院监禁。”但在沃尔默猎场，随着干旱季节降临，每年三四月间，总有人放起熊熊大火，焚烧石楠。大火经常烧到猎场边上一块无主的荒地，吞噬树篱，偶尔还会蔓延到灌木丛和树林，酿成大祸。烧荒之人辩解说，烧掉老的石楠等荒草，新的才会抽芽，为牲畜提供新鲜嫩草。但长有大株荆豆的地方，火焰会顺着荆豆的根，直烧到地下，把方圆数百英里之内烧得一无所剩，只看得见滚滚浓烟和成片焦土；地面会留下一圈圈的炭灰，犹如火山爆发产生的灰烬；土壤烧得养分尽失，一连几年寸草不生。由于烧荒季节常刮东北风或东风，所以村民饱受浓烟之苦，而且总是遭受大火惊扰。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家住安多弗镇的先生来看我。他从家里出来，走了25英里远，爬上安多弗镇和温切斯特之间的山冈，结果看到滚滚浓烟，并感觉到灼人的热浪。他大吃一惊，推断奥尔斯福德发生了火灾。但走到奥尔斯福德后，他发现那里并未发生火灾，于是又开始为下个村庄担心。就这样，他一路走，一路担心，直到抵达我家。

沃尔默猎场最高的两处山坡上，各有一座橡树枝搭成的凉亭，分别名为沃尔登小筑和硫黄石小筑。每年圣巴拿巴节[5]，都会有专人翻修凉亭——作为额外的回报，翻修凉亭的人可以拿走换下的旧料。本教区的布莱克穆尔农庄负责为沃尔登小筑提供柱子和树枝，格雷特姆教区的那几个农庄负责轮流为硫黄石小筑提供柱子和树枝。根据要求，所有木材都得是为翻修凉亭新砍伐的。这风俗想必历史悠久，所以我特意提一下。

【注释】

[1] 注：乔治一世第九法案第二十二章。

[2] 注：直到现在，这片猎场仍未补充猎物。那位主教是侯德利先生。

[3] 注：享受这一特权的代价是，农庄主每年需向国王进贡八蒲式耳的燕麦。

[4] 注：霍尔特猎场一直养有大群黇鹿，所以直到今天，仍不允许放羊。

[5] 注：这很可能是古代的仲夏日仪式，因为在旧历上，圣巴拿巴节（6月11日）是白昼最长的一天。（如今，白昼最长的日子延后了十天或十一天。）

第八封

根据现在的界限，猎场边缘分布着三个大湖。其中，两个位于橡林村，非常普通，没什么好谈的。另一个名为宾湖或比恩湖，值得博物学家或游猎者留意。此湖北部柳树、菖蒲[1]丛生[2]。野鸭、水鸭、沙锥等齐聚于此，徜徉嬉戏，繁衍生息。冬天，狐狸经常光顾这片树林，野鸡偶尔也会来。湖畔沼泽中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参见写给巴林顿先生的第四十二封信。

打开沃尔默猎场和霍尔特猎场的勘界图（绘于1635年，查理一世十一年），能看到前者占地颇广。我对沃尔默猎场另一边的情况不甚了解，所以略去不谈。过去，猎场这边的界限经过宾斯特德、沃德勒罕园地的沟渠（沃德勒罕园地里耸立着洛奇山和奇特的约翰王山），直至哈特利·莫德维边缘（称为莫德维入口）。此外，沃尔默猎场的场域还包括肖特荒野、橡林村和橡树林。这片广大的区域现在是私人财产，但过去属于皇家领地。

值得注意的是，“purlieu”[3]一词从未出现在这卷羊皮纸长卷中。除了勘界图，羊皮纸上还粗略估计了林木的价值。当时，那些林木分布于霍尔特猎场，价值可观。无论职位高低，两片猎场当时的所有看守人，以及他们的薪金和津贴都记载在羊皮纸上。和现在一样，沃尔默猎场里当时没有什么树木。

沃尔默猎场如今的界限内，分布着三个大湖：霍格默湖、克兰默湖和沃尔默湖。这些湖里分布着鲤鱼、丁鲷、鳝鱼和鲈鱼。由于湖水中没有足够的养分，湖底又尽是沙子，鱼都很小。

有件事并非这些湖泊独有的特征，但我实在不能不提：无论公牛、奶牛、牛犊、还是小母牛，一到夏天，都会在本能的驱使下，长时间地泡在水里。这些湖水或齐牛肚深，或仅没过它们一半大腿。但这里蚊虫少，又充满凉爽的水汽，所以它们十点便入水，悠然地反刍，直到下午四点才回岸上进食。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湖里，这期间产生的大量牛粪便成了滋生昆虫的温床。虫子一多，鱼也有了食物。所以说，要是没有这偶发事件，鱼儿们肯定就要吃不饱了。因此，大自然真是个伟大的经济学家，如此擅长将一种动物的消遣变成另一种动物的食粮！擅长观察自然之事的汤姆森自然不会放过这般趣事，他在自己的《夏》中这样写道：

芳草地上，

牛羊成群……

有些在悠然地反刍，

有些半入水中，

不时低头，啜饮流水。

我想，沃尔默之所以被称为湖，主要还是因为这片地区很少见到如此大的湖吧。它周长2646码，几近1.5英里。其西北岸和对岸的长度约704码，西南岸长约456码。这个结果是我请人精心测量的，十分准确。所以，由此看来，即便不算上狭长而不规则的东北角，该湖的总面积也有约66英亩。

冬天，这片没有捕鸟人的广阔水域，整日都有野鸭、水鸭、赤颈鸭等各种飞禽出没。因为它们大多都是夜间活动的鸟，所以白天都会在这里休憩，悠然地梳理羽毛，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三三两两地到小溪和草地里觅食，第二天黎明再回来。如果这片湖再有一两道遍植密林的水湾（如今此处还是光秃秃的），也许就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诱捕场了。

然而，这片湖之所以出名，并非因为其面积辽阔、水质清透，也不是因为这里有各色飞禽和牛群聚集，而是因为约四十年前，有人在湖底找到大量铸币。然而，鉴于该发现归于考古一类更为合适，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留待日后再写几封跟此处地方志有关的信时，再详细讨论吧。

【注释】

[1] 注：我指的是能长得很高，猎场看守人称之为“torret”的草丛。我觉得，torret可能是turret（炮塔）的变体。1787年夏初，政府派人对沃尔默皇家猎场和霍尔特皇家猎场进行了丈量。

[2] 注：carex cepitosa估计是Carex Paniculate，即圆锥苔草，怀特说起草丛的时候竟选用了古词，着实有趣。这片草地曾被刈过，用作教堂草坪。

[3] 注：这里，purlieu一词意为猎场边界上（或曾经属于猎场）、仍受过去的猎场法律支配的土地。

第九封

关于沃尔默皇家猎场，我还需要补充一点，望您不要介意。该猎场还有片姊妹猎场，叫“艾尔斯·霍尔特”[1]。根据旧时记录，它又名“艾尔斯·霍尔特”，是数年前从皇室转赠出来的一片地。

据记录作者回忆，受赠者为伊曼纽尔·豪准将及其夫人露珀塔（鲁珀特亲王和玛格丽特·休斯的私生女）。接着是娶了彭布罗克伯爵遗孀、属于彼得伯勒家族的莫当特先生。然后是亨利·贝尔森·莱格及其夫人。如今，这片地则属于斯陶威老爷和他的儿子。

豪将军的夫人很高寿，辞世时间比他晚了很多年。她去世后留下了很多精巧的小机械，都出自其父之手。她的父亲既是杰出的技工，也是艺术家[2]，还是一名战士。他的作品中包括一只非常复杂的钟。最近，这只钟被萨里郡法纳姆著名狩猎画家埃尔默先生收藏。

虽然两片猎场只由一圈狭窄的封地隔开，但两边的土地却天差地远。霍尔特土壤肥沃、芳草萋萋，遍布高大的橡树。沃尔默却是一片贫瘠多沙、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整个霍尔特都位于宾斯特德教区内，南北长约两英里，东西差不多也是如此。整片猎场多林地和草场，受赠人的大宅子就位于其中。此外，这里还有一座人称“古斯格林”的小宅子。猎场毗邻金斯利、佛林斯罕、法纳姆和本特利教区。这些教区都有权使用这片猎场。

有件事尤其值得注意。虽然霍尔特历来都多黇鹿，且除了一道普通的篱笆，再无任何栅栏或围墙，但这些黇鹿却从未出现在沃尔默界内。同样，常见于沃尔默的赤鹿，也从未出现在霍尔特的灌木林或林间空地中。

尽管无数守林者不遗余力地保护鹿群，人们对偷猎者也制定了严厉的惩罚措施——比如，被发现的偷猎者往往会受到鞭笞之刑——但如今霍尔特的鹿群规模，还是因为夜猎者的关系而大大减小。然而，无论罚款还是监禁，都无法阻止那些人。看来狩猎是人类的天性，所以才会屡禁不止。

豪将军曾在自己的这片猎场放德国野猪，用来震慑周边。有一次，他还放了头野牛进去。但村民们奋起反抗，将它们全部猎杀了。

今年春天（即1784年），霍尔特猎场大肆伐木，砍掉的树木中包括一千余棵橡树。据说，其中的五分之一都属于受赠者——斯陶威老爷[3]。他宣称树冠和树枝也属于他，但宾斯特德、佛林斯罕、本特利和金斯利教区的穷人们却说那些枝丫应该属于他们，并真的一哄而上，粗暴地一抢而空。有个男人领了一队人前来抢夺，他最后分回家的树枝，竟多达五十捆。后来，哄抢树枝的人中，有五十五位都被那位老爷告了。那些高大挺拔的树都是在二三月间的封冻期被砍倒的，即树皮都没开始生长之时。古时候，霍尔特猎场距水道，即泰晤士河边的彻特西镇约十八英里。不过，如今这个距离已经少了一半，因为魏河已通航至萨里郡的戈德尔明镇。

【注释】

[1] 注：根据斯佩尔曼的术语表，应为“艾尔斯霍特”。

[2] 注：这位亲王是凹版印刷的发明者。

[3] 注：根据传统，主人有权砍下成材木上的树枝做柴火。

第十封

1767年8月4日

我从小就痴迷于博物学，可惜从未碰到志同道合的邻居。少了能促我进步和专注的同伴，我所取得的进展，实在是微不足道。

说到冬季在怀特岛或本国任何地方冬眠的燕子（hirundines rusticae），我从未听到过任何有价值的解释。但一个生性好奇的牧师却十分肯定地对我说，他还是孩子时，一年早春，几个工人拆掉一座教堂钟楼的雉堞后，在废墟中发现了两三只雨燕（hirundines apodes）。乍看之下，这些燕子似乎已经死了，但它们被拿到火炉边后，却又活转过来。他说，因为太想养活这些雨燕，所以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挂在厨房的炉火边，不料，却将它们都闷死了。

另一个聪明人也对我说，他还在萨塞克斯的布赖特埃姆斯通上学时，一个多风暴的冬天，一大块白垩悬崖轰然坠落在海滩上。随后，很多人便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了家燕。但当我问他是否也亲眼见到雨燕时，他却给了我否定的答案，我不禁有些失望。不过，他十分肯定地向我保证，其他人的确见到了。

今年7月11日，便可见到家燕的雏鸟飞出巢来。而小家岩燕（hirundines urbicae）则仍待在巢里长羽毛。这两种鸟还会在年内再产一回卵。根据我去年的动物志记载，乳燕出巢的时间很晚，直到9月18日才能见到它们的踪影。这些晚孵化出的小燕，会不会更赞同就地隐匿，而非迁徙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去年虽晚至9月29日还能见到小家岩燕，但到10月15日，便一只也见不着了。

奇怪的是，虽然雨燕似乎跟家燕和家岩燕的生活习性完全相同，却总在八月中就离开我们了，而后者则往往会待到十月中。有一次，我在11月7日见到许多与红翼鸫、田鸫齐飞的家岩燕。这种冬鸟和夏鸟同时出现的场景，真是十分罕见。

有一种不是普通云雀属（alauda trivialis），或许就应该是柳鹡鸰属（motacilla trochilus）[1]的小黄鸟，会在高高的树巅鸣唱很久，发出“咝咝”的震颤之音。雷称其为stoparola，你的《动物学》称其为捕蝇鸟[2]。不过，我们这一带还没有为其命名。这种鸟有个特点，却似乎被人们忽略了。它会在捕食时站在杆顶，从那里猛然跃起，捉住空中的蚊虫，随后几乎不用沾地，便又回到杆顶。每每捕食，都会如此反复多次。

据我观察，这里柳鹡鸰属的鸟肯定不止一种。德勒姆先生在雷的《哲学书简》里说他发现了三种。不过，这些十分常见的鸟，似乎依旧没有英文名。

斯蒂林弗利特先生不确定黑顶林莺（motacilla atricapilla）到底是不是候鸟，对此，我倒觉得没什么好怀疑的。因为四月天气刚刚好转，它们便成群结队地全都回来了，而冬季却一只也见不到。此外，它们也是叫声十分甜美的鸟[3]。

每年夏天，都会有许多沙锥鸟到本教区边的沼泽地繁衍后代。到那时，看雄鸟展翅高飞，听其婉转而鸣，着实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在伦敦跟你提到的那些老鼠，直到现在都没有捉到一只。上次送我老鼠的那个人说，丰收季节老鼠才多，到时候我一定尽力多抓一些，并尽量搞清楚它们到底是不是还未分类的品种。

我非常怀疑，水鼠或许应该有两种。雷说水鼠的后脚应该是带蹼足的，林奈也赞同这种说法。但就我在小溪边发现的一只水鼠来看，它虽没有蹼足，但仍不失为游泳和潜水能手[4]。这种情况正符合林奈《自然体系》中对两栖鼠类的描述，即：“mus amphibius（它们可以在沟堑中游泳和潜水）”。要是能得到一只有plantis palmatis（蹼足）的水鼠，我一定会非常高兴。林奈说起他的mus amphibius（两栖水鼠）时，似乎颇为困惑，肯定是因为不确定它是否不同于mus terrestris（两栖陆鼠）的缘故吧。如果真如雷所说，“mus agrestis capite grandi brachyuros（田鼠头大身短）”，那无论身量大小、体型构造，还是生活习性，水鼠应该都与之大相径庭。

至于我在伦敦时提起的隼[5]，我会为您带到威尔士去的。对您来说，它或许甚为平常，但对我来说却颇为新奇。所以，我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您见谅。这只隼虽然并不完整，“qualem dices...antehac fuisse，tales cum sint religuiae！（但窥得一斑，您自然能知全豹）。”

它从前应该常到沼泽地猎食野鸭和山鹬。不过，被射杀时，它正撕咬着刚扑到的一只秃鼻乌鸦。出于好奇，我做了一番查证，却发现它既不同于我们英国的鹰，也跟陈列在春园里的标本不同。我是在一间被用作乡村博物馆的谷仓里发现它的。当时，它被钉在屋子尽头的墙上。

我居住的这个教区地势陡峭，崎岖不平，多山多树，所以也满是飞鸟。

【注释】

[1] 注：即林莺。

[2] 注：即斑鹟。

[3] 注：黑顶林莺和园莺叫声很相似，值得一提的是，此处，怀特似乎混淆了两种鸟的叫声，并压根没有提到园莺。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直至今日，园莺在塞尔伯恩都很常见，但它们的行踪却较为隐蔽，所以怀特听见园莺在隐秘处鸣叫时，将之误认为黑顶林莺的叫声了。

[4] 注：几乎可以肯定，这种动物一定是水鼠。怀特的观察很正确，它的脚的确没有蹼足。他在小溪中观察到的另一种水鼠或许就是大约四十年前从俄国来到英国的褐鼠。这种极擅长游泳的老鼠在全国范围内迅速繁衍，数量很快便超过了本地黑鼠。不过，1777年12月16日，身处塞尔伯恩的怀特在日记中写下以下这些话时，褐鼠应该已经来到英国十年之久了。他写道：“几个月前，有人在谢尔顿杀了一只黑鼠，着实是件稀罕事。因为本地鼠应该早就被褐鼠赶尽杀绝了。”

[5] 注：据怀特后来所说，它显然是只游隼。能在内陆猎杀到这种鹰，估计它要么是刚从哪儿逃出来，要么就是只不合群的叛逆者。不过，怀特似乎认不出它来，这点倒颇为奇怪。他是慷慨地想给彭南特一个展示才能的机会吗？

第十一封

塞尔伯恩，1767年9月9日，

我一定耐心等待您对那只隼的看法。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记下了它的体重和身长等信息。不过，据我回忆，它重两磅八盎司。双翼展开后长38英寸。它的蜡膜和脚均为黄色，眼睑那一圈则为亮黄色。因为已经死去数日，它的眼珠已经凹陷，所以我没法好好观察其瞳孔和虹膜的颜色。

这一带，我见过最不寻常的鸟是一对戴胜。几年前的夏天，它们便来到这里，经常光顾我菜园边的一片装饰地，一待便是好几个星期。那时，它们常常昂首阔步地一边走，一边觅食，每日都会往返数次。看样子，它们似乎是打算在我这里产卵的。但几个无所事事的男孩却见不得它们怡然自得的样子，前去捣乱，把它们吓跑了。

几年前的冬季，我的园子里来了三只厚喙鸟[1]。当时，我用枪打死了一只。从那以后，在同样的寒冬里，这里便会时不时地出现一只这样的鸟。

去年，附近有人射死了一只交嘴鸟[2]。

我们这里的小溪流量都不大，水位只在村头才稍微高一点。溪里鱼的种类不多，只有大头鱼、杜父鱼（gobius fluviatilis capitatus）、鳟鱼（trutta fluviatilis）、鳝鱼（anguilla）、七鳃鳗（lampaetra parka et fluviatilis）和棘鱼（pisciculus aculeatus）。

我们村距海20英里，距一条大河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所以很少见到海鸟。至于野禽，则只能在沙锥鸟繁殖的沼泽地里找见几群鸭子。而酷寒天里，此处林间的湖泊中，则能见到大群赤颈鸭和水鸭。

我隐约认识一只已被驯养的褐鸮，发现它会像鹰一样，时不时吐出一颗圆球状的老鼠皮毛或鸟羽。而它吃饱肚子时，又会像狗一样，把吃剩的东西藏起来。

养小仓鸮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持续地为它们提供新鲜老鼠才行。而小褐鸮则喂什么吃什么，不论是蜗牛、老鼠、猫崽、狗崽、喜鹊，还是其他动物的腐肉或内脏，它们都来者不拒。

此时，仍有产卵的家岩燕和羽翼未丰的雏燕。我看到的最后一只雨燕大约出现在8月21日，应该是一只掉队的家伙。

最近，红尾鸲、翔食雀、灰莺和柳鹪鹩（reguli non cristati）还能看见，但黑顶林莺却不见了踪影。

有件事我忘了提。有一年，一个阳光明媚的温暖清晨，牛津大学基督教会学院的中庭飞来一只家岩燕。它飞来飞去，最后落在了矮护墙上。我记得，那时应该已经晚至11月20日了。

目前，我知道的蝙蝠[3]只有两种，即常见的普通蝙蝠（vespertilio murinus）和长耳蝙蝠（vespertilio auritus）。

去年夏天，一只驯养的蝙蝠给了我很多乐趣。它会从人的手上取苍蝇。你给它任何东西吃，它都会张开双翼，护住脑袋[4]，像鸷鸟扑食般盘旋而至。通常来说，它不吃苍蝇，但会熟练地剪短它们的翅膀，那副样子着实给我带来了不少乐趣。它最爱吃的似乎还是昆虫，但也不拒绝生肉。因此，说蝙蝠会顺着烟囱到人家里偷吃熏肉的说法，似乎也并非不可能。说这神奇的四足动物一旦落于平面便再也飞不起来，实在是浅俗之见。在我对其饶有兴致的观察中，就见到过几次它轻松从地面上飞起的情景。它跑起来的速度大大超乎我的预料，样子却极其古怪滑稽。

蝙蝠也会在飞行中饮水，并且和家燕一样，只需在掠过池塘和溪流时轻啜水面即可。它们喜欢光顾水面，不仅是为了饮水，还因为那里有大量昆虫。几年前，一个温暖的夏夜，我从里士满乘船到森伯里。当时天色已晚，而沿途天空上的蝙蝠多不胜数。因此，人们在泰晤士河沿线，一次性看到了成百上千只蝙蝠。

【注释】

[1] 注：即锡嘴雀。

[2] 注：最近，交嘴鸟开始定期在新福雷斯特（距塞尔伯恩约30英里）繁殖，但在英国，它们主要还是冬季才会出现。大约每过十年，便会出现一次大量交嘴鸟同时出现的盛况。据詹姆斯·费希尔推断，1766年（即怀特提到的那个冬季）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大聚会年。

[3] 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怀特指的应该是普通的伏翼蝙蝠（pipistrellus pipistrellus）。从他提到vespertilio murinus（一种很可能类似，却更罕见的杂色蝙蝠）和vespertilio auritus这种长耳蝙蝠，也可看出这点来。

[4] 注：最近拍摄的一组慢镜头影像显示，捕食中的蝙蝠也会这样使用翅膀，扑食空中的猎物。

第十二封

1767年11月4日

阁下：

得知那只隼[1]确非寻常品种，我真的十分高兴。但我必须承认，要是您也不认识我送来的这只鸟，我估计会更高兴一些。不过，我也明白，这种情况应该很难出现。

上次信中提到的那种老鼠，我已经得到两只：一只幼鼠和一只怀孕的母鼠。我把它们都泡在了白兰地中。从它们的毛色、体形、大小和筑巢方式来看，我敢肯定，这应该是一种从未归过类的品种[2]。它们比雷所说的mus domesticus medius（中等体型的家鼠）小得多，也瘦得多，毛色更接近松鼠或榛睡鼠。它们白白的肚皮上，一条直线分出了腹背的色调。这种老鼠不会自己跑进屋，都是和着麦捆，被扛进禾堆和谷仓的。它们盛见于收获季，通常会在地上的玉米秸秆堆中（有时也会在蓟草丛中）筑窝，一次产八只幼崽，都装在草叶或麦叶结成的小圆巢里。

今年秋天，我就得到了一个这样的鼠巢。它由麦秆编成，浑圆精致，约莫板球大小。巢口封得十分巧妙，根本找不到结口处。尽管里面装着八只还没睁眼的秃老鼠，但因为巢很紧实，所以它即便滚过桌面，也不会惊扰到里面的小家伙们。不过，这巢如此满满当当，母鼠要怎样才能把奶头送到每只小老鼠口中呢？也许，它会在不同地方开口，喂完幼鼠之后，再把开口一一封好吧。但它应该无法跟幼鼠同卧于巢中，因为后者每天都在长大。这个装满幼鼠的摇篮真不失为本能的优雅实例。人们是在麦田里的蓟枝头上发现它的。

一位好鸟的绅士写信给我，说他的仆人在去年一月天气极端恶劣时射到了一只鸟，我肯定不认识。今年夏天，我满心狐疑地去了。但一看到那只鸟，从其五根短飞羽末梢上那五个独特的绯红圆点，我便立刻断定这是一只雄波西米亚太平鸟（garrulus bohemicus），或称德国丝尾莺[3]。我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称其为英国鸟。但雷的《哲学书简》说，1685年冬，我国境内出现了许多这种以山楂为食的丝尾莺。

提到山楂，我不禁想起这种有益于国内大多数鸟类的野果，今年已全面歉收。因为晚春天气严酷，所以较为柔嫩和少见的树结的果子都掉光了。而那些更强健和常见的树结出的果子，到头来也没保住。

最近，我经常看到附近有些鸟跟槲鸫飞在一起，啄食紫杉树上的浆果。这情形恰好符合书中对黑喉石（merula torquata），即环颈鸫的描述。我曾雇人帮我寻找这种鸟的标本，却未能得偿所愿。（见第二十封信）

我有个问题，春天，如果把加那利雀的卵产在与之同科的鸟的巢中，如红额金翅雀或褐纹头雀等，它们能渐渐适应这里的气候吗？冬季之前，或许它们便已经长结实，可以自由迁徙了。

大约十年前，我每年都会在汉普顿宫附近的森伯里待上几周。森伯里是泰晤士河沿岸最宜人的村庄之一。秋天，盘旋于此处的数种家燕，便为我带来无限乐趣。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这些家燕聚集伊始，便抛弃烟囱和屋舍，每晚都栖在河心小岛的柳林中。如今，这种栖息方式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一些北方人的奇怪观点，即：它们栖于水下。一位对此深信不疑的瑞典博物学者在他的《植物历法》[4]中谈到家燕会于九月初下水的事，那随意程度，就跟谈起他的家禽在日落前安歇一样。

伦敦一位擅于观察的绅士也写信给我，说去年10月23日，他在伯勒看见一只家岩燕在它的巢中飞进飞出。而去年10月29日，正在牛津游历的我，也看到四五只家燕时而盘旋于郡医院上方，时而停在医院屋顶上。

如今，在这般深秋时节，那些深处内地，或许才出生几周的可怜小鸟，还会试图远飞几近赤道的戈雷或塞内加尔吗[5]？

所以，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即：在冬季，尽管或许大多数家燕都会迁徙，但还是会留下一些，藏在我们身边过冬。

至于那些一到春天，便大量飞来此地的短翼软喙鸟，就让我十分困惑了。今年我仔细观察了它们，发现直到米迦勒节前后，它们才会不见踪影。它们不会公然出现在我们中间，甚至能躲过好奇者的眼睛。然而，说它们冬季是藏身于此的，又没人敢说真的在温暖的冬日见到过它们。但它们真的迁徙了吗，那困难该有多大啊！如此柔弱而不擅飞翔的鸟（夏日里，它们几乎从不飞翔，只会从这片篱笆跳到另一片篱笆），真的能为了享受非洲更为温和的气候，而飞越大陆和汪洋吗？

【注释】

[1] 注：事实证明，这是一只游隼，一个变种。

[2] 注：这是一种巢鼠。由怀特首次发现的品种中，即有这一种。他对这种老鼠的描述至今未被超越，怀特描写它们在蓟丛中筑窝那一段，更是颇为有趣。直到最近，人们才认为大多数巢鼠都只会在麦田里筑巢。但因为现代收割机的影响，它们的数量在不断减少。如今，人们已经很怀疑那里是否还是巢鼠“泛滥”之地，但在天然的灌木丛和芦苇丛等地，虽难寻其踪迹，但巢鼠还是十分常见的。

[3] 注：这是一种连雀。冬季，它们会不定期地从北欧飞来我国，有时数量还不少。

[4] 注：该词为Calendarium Florae的英文译名。本书由林奈的学生——A·M·伯杰所著。

[5] 注：见亚当森的《塞内加尔航海纪》。

第十三封

塞尔伯恩，1768年1月22日

阁下：

您在之前的一封回信中说，因为我住在最南端，所以我的来信让您更加满意。我或许可以投桃报李，因为居住在北方的您，也定有些能满足我好奇心的事。

据我多年来的观察，每每临近圣诞节，田里都会出现大群苍头燕雀。我以前还常常认为，数量如此之多的苍头燕雀，应该不是一个地方孵化出来的。但仔细观察了一番后，我惊奇地发现它们似乎都是雌鸟。我把这一疑问告诉了一些敏锐的邻居。煞费苦心地研究了一番后，他们也断定这些苍头燕雀的确大多都是雌鸟。雌雄比例至少在50：1。如此不同寻常的现象让我想起了林奈的话：“所有雌苍头燕雀都有可能在入冬前经荷兰，迁徙到意大利境内。”现在，希望北方能有乐于求知的人告诉我，冬季那里是否有大量的苍头燕雀，以及它们主要是雌鸟还是雄鸟？由此，我们或许就能判断此处的这些雌鸟是从本岛的另一头，还是从大陆迁徙而来。

冬季，我们这里会出现大量赤胸朱顶雀。数量之多，我认为应该也不仅出自一个地区。据我观察，随着春日渐渐临近，这些鸟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聚集在某些树上，婉转齐鸣，仿佛在宣告它们即将离开冬日居所，返回夏日的栖息地。家燕和田鸫动身前，都有这种齐聚而鸣的习性，这点至少是众所周知的。

鹀（emberiza miliaria）[1]冬季不会离开本村，这点您大可相信我。1767年1月，一个霜寒天，我便在安多弗附近的丘陵地带，看到几十只鹀落于灌木丛中。在我们这片林木环绕的教区，这样的鸟是很少见的。

不论是白鹡鸰，还是黄鹡鸰[2]，它们整个冬季都会待在这里。鹌鹑则会结队前往南部海岸，所以人们常特意到那里捕杀它们。

斯蒂林弗利特先生在他的《自然史散论》一书中这样写道：“鸲姬鹟即便不离开英国，也肯定会迁移到别处。因为之前还随处可见的它们，到了收获季节前后，就再无踪影了。” 这点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何一到那个时节，人们便能在刘易斯附近的南冈捕捉到大量鸲姬鹟。要知道，那里的人一直都将之视为美食。有可靠消息称，那里专门设陷阱捕捉鸲姬鹟的牧羊人，一季能借机赚不少钱。因为鸲姬鹟向来不好群居，所以尽管人们在那片区域捉到不少这种鸟，但十分熟悉那里的我，每次却只能见到两三只。一般说来，它们或许会迁徙，所以一到秋天便朝萨塞克斯海岸飞去。不过，我肯定它们并非全部迁徙，因为一年四季，我都在许多郡，尤其是饲养场和采石场见到过它们。

虽然眼下我在海军中并无熟人，但我有个朋友刚在最近的一场战争中做过随军牧师。我已经写信给他，希望他能翻翻笔记，查查他们进出海峡时，是否有鸟栖落于索具之上。对此，哈塞尔奎斯特[3]的描述尤为出众：出了我们的海峡，北上至列万特的路上，经常有短翼的小鸟落在他的船上。风暴即将来临时，更是如此。

至于西班牙，我认为您的推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安达卢西亚冬季如此温暖，所以那些离我们而去的软喙鸟，十之八九是去了那处能找到足够昆虫为食的地方。

身体健康、有钱有闲的年轻人就应该到西班牙来场秋季之旅，并在那儿住上一年，好好考察一下这泱泱大国的博物。威洛比先生[4]就经历过这样一场游历，但他似乎情绪不佳，不仅太过走马观花，也很厌恶西班牙粗野放纵的风气。

如今，我在森伯里已经没有朋友，既无从得知栖息在泰晤士河中小岛的家燕的情况，那些我怀疑是百舌鸟（merulae torquatae）的鸟，也打听不到更多消息了。

至于那些小老鼠，我倒还想多说几句。尽管它们把哺育幼鼠的巢搭在尚未收割的庄稼地里，但我还是发现，一到冬天，它们便会在地上挖出深洞，用草铺出温暖的床。但那些在丰收时节将它们带进这里的谷垛，似乎才是它们主要的幽会地。不久前，一个邻居在搭燕麦垛时，发现草顶下聚集了近一百只老鼠。它们大多都被捉住了，我还有幸见到其中的一些。经过测量，我发现它们从鼻子到尾巴，仅有2.25英寸长，而尾巴就占了两英寸。逮两只放在天平上，重量仅相当于半便士的铜币，即三分之一盎司左右。所以我猜想，它们应该是本岛最小的四足动物了[5]。我发现，一只成年的mus medius domesticus（中型家鼠）重一盎司，是上面那只老鼠的六倍多。而它从鼻到臀长4.25英寸，尾巴也是这个长度。

这个月，我们这里霜冻严重，积雪也很深。有一天，我的温度计显示，室内的温度竟都落到了零下14.5度。柔弱的常青植物受到了极大伤害。幸好天上无风，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否则大片植物就要损失惨重了。种种迹象表明，有几天的温度应该是1739至1740年以来最低的。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即黍鹀。

[2] 注：尽管怀特认识灰鹡鸰（和如今一样，它甚至会在塞尔伯恩附近的溪流处繁殖），并随后就借由黄鹡鸰将其辨认了出来。但这里，他似乎还是混淆了两种不同的鸟。黄鹡鸰夏季到此，十月离开。而灰鹡鸰则一年四季都能在这里见到。冬季出现在汉普郡的灰鹡鸰，大多来自不列颠岛北部和西部的山涧溪流。如今，白鹡鸰被称为花斑鸟（Motacilla ablba）。我们把这个名字留给了三者当中颜色较浅的白鹡鸰。这种鸟在北欧繁殖，仅将不列颠岛作为迁徙时的途径之地。

[3] 注：林奈的另一个学生，被其派到中东，研究那里的博物志。

[4] 注：见雷的《游记》，第466页。

[5] 注：事实上，本岛最小的四足动物应该是鼩鼱。它身长不足两厘米，体重仅为巢鼠的一半。

第十四封

塞尔伯恩，1768年3月12日

阁下：

如果哪位有好奇心的绅士得到一只黇鹿的头，将其剖开之后，他将在鼻孔两侧发现两个气门（spiracula），或称“呼吸孔”[1]，类似人类头上的puncta lachrymal（泪点）。鹿口渴时，会像一些马一样，一头扎进水中。如此长时间地埋头喝水，为方便起见，它们便会张开位于两侧内眼角、与鼻子相通的呼吸孔。这一神奇的自然造物，非常值得我们关注。据我所知，迄今还没有任何博物学者注意到这点。虽然这些动物的口鼻都无法呼吸，却似乎不会窒息。对于好奔跑的野兽来说，头的这一奇妙构造或许是极有好处的。如此一来，它们便能畅快地呼吸。毫无疑问，它们狂奔时，这两个额外的鼻孔肯定是打开的[2]。据雷先生观察，在马尔塔，驮重物的驴子通常都会被主人切开鼻孔。因为它们的鼻孔天生细小，在那般炎热的气候下运输或劳作，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我们都知道，马夫和赛马场的绅士们认为，狩猎和赛马都是鼻孔越大越好的。

希腊诗人奥庇乌斯法在下面的诗行中，似乎也提到牡鹿有四个气门（spiracula）：

Quadrifidae nares，quadruplices ad respirationem canales.

（四个气门，四条呼吸道）

——《论狩猎》

那些喜欢引用的作家们称，亚里士多德说过“山羊用耳朵呼吸”的话。其实，他的意思恰恰相反：“阿尔克迈翁断言山羊用耳朵呼吸，真是太荒谬了。”（见《动物志》，第一章，第十一节。）

【注释】

[1] 注：这其实是麝腺。

[2] 作者注：对于我的这段描述，彭南特先生给出了奇妙又中肯的回答：“你提到的鹿身上这一奇妙的器官，我也在羚羊身上见过，真的让我十分吃惊。这动物的每只眼下都有一条细长的、可以随意开合的缝。有人拿着一只橘子凑到它跟前，发现它不仅用鼻子闻，还会张开那两条细长的缝，仿佛它们也能闻到味道似的。”

第十五封

塞尔伯恩，1768年3月30日

阁下：

一些聪慧的村民认为，我们这除了鼬鼠、白鼬、雪貂和臭鼬，还有一种名叫伶鼬的动物。这是一种名为鼬的红色小兽，比田鼠大不了多少，却要长得多[1]。这种说法或许可信，但也需要进一步查证。

附近的一位绅士有个巢，里面住了两只乳白色的秃鼻乌鸦。它们还没来得及飞走，就被一个蠢笨的马夫扔到地上摔死了。主人十分痛惜，因为他本打算好好喂养这对有趣的鸟。我在一座谷仓的尽头，见过这种鸟被钉在墙上的标本。它们的喙、腿、脚和爪子都是乳白色的，着实让我吃惊。

今年冬天，一个牧羊人说他在我房子上头的山冈上看见了几只白色的云雀。这不正是雪鹀（emberiza nivalis），即《不列颠动物志》里记载的“雪花”[2]吗？没错，肯定是！

几年前，我见过一只养在笼中的红腹灰雀。那是只雄鸟，从田里捉来时羽毛全是彩色的。大约一年后，它的羽毛开始渐渐变暗，四年下来，竟然成了漆黑一片。这期间，它主食大麻籽。食物对动物的颜色，影响可真大啊！家禽毛色驳杂，应该也是吃食繁杂，且不同寻常的缘故。

据我多年的观察，寒冷的大雪天，扎有树篱笆的旱坡上，斑叶阿诺母的根常常会被刨出来吃掉。经过我和他人的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刨出这些根的应该是某种鸫科的鸟。要知道，斑叶阿诺母的根是非常辛辣的。

这里的大群苍头燕雀还没有飞走。但乌鸫和画眉却因为一月寒冷的天气，少了许多。

二月中旬，一只落在我家高篱笆上的小鸟引起了我的兴趣。从那身黄绿色羽毛来看，我猜它应该是柳禽类的软喙鸟。它不是山雀（parus），应该也不是金冠鹪鹩，因为金冠鹪鹩没它那么长，也没它那么大。看起来，还是柳鹪鹩的可能性最大。有时，它会倒挂在枝上，却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长驻[3]。我拿枪射它，但它老是蹦来蹦去，所以最终我还是射偏了。

有些作者说欧石鸻（charadrius oedicnemus）是种罕见的鸟，对此，我实在无法理解。在汉普郡和萨塞克斯郡，这种鸟随处可见。据我所知，它们整个夏天都会在那儿产卵繁殖，哺育幼鸟，直至深秋时节。这个季节的夜里，它们也已经开始鸣唱。我认为，不论出于何种规则，都不应该如雷先生一样，说它们是“circa aquas versantes（盘旋于水上的鸟）”。因为在我们这儿，至少白日里，它们只见于最干燥、最开阔且远离水边的旱田和牧羊场。至于它们夜里可能会在哪儿出没，我就无法定论了。这种鸟的主食是虫子，但它们也会吃蟾蜍和青蛙。

我新做了一些上好的老鼠标本，可以拿几只给您看看。也许，林奈会将这些标本称为“mus minimus（小老鼠）。”

【注释】

[1] 注：它其实是雌鼬，身长只有雄鼬的五分之四。如今，英国南部的臭鼬已经绝迹。

[2] 注：即雪鹀。这种鸟冬季常见于沿海地区和高地。

[3] 注：该描述比较符合黄雀。这是一种活跃的小雀，如今常在汉普郡以及英国针叶树茂盛的地区繁衍生息。不过，在怀特所处的那个时代，它应该是从欧洲大陆而来的冬季来客。严格说来，它不是软喙鸟（怀特认为所有吃虫的鸟都应该是软喙的），却是种会吃种子的鸟。

第十六封

塞尔伯恩，1768年4月18日

阁下：

以下是欧石鸻的情况：欧石鸻通常一次产两枚卵，最多不会超过三枚。它们不筑巢，往往将卵产在田间裸露的地面上。因此，这些卵往往都会毁在耕田的农人手里。雏鸟会像鹧鸪一样，一出生便飞快地从壳边跑开，跟着雌鸟躲进燧石地。那些石缝，便成了它们最佳的藏身之所。因为这种鸟的羽毛跟这里灰斑点点的燧石十分相近，所以即便最细心的观察者发现了雏鸟，也可能被它们逃脱。欧石鸻的卵短而圆，表面呈土白色，间或杂有暗红斑点。虽然我可能无法为您捉一只，但我随时都可以为您指一只出来。无论哪天，一入夜，您可能就会听见它们在村子周围欢唱，其叫声或许能传到一英里以外。它们的腿肿得就跟那些患痛风的人一样，所以也译作“厚膝鸻”，真是贴切又传神。丰收季节后，我曾在猎犬的帮助下，在芜菁地里射到过这种鸟。

我一直以为鹪鹩分三种[1]，其中的两种我非常熟悉，但第三种却一直无法得到。我熟悉的那两种鸟叫声极为不同。两种鸟的叫声如此悬殊，我还从未在别处见到过。一种鸟叫声欢快甜美，另一种却粗粝刺耳。而且，前者的体型比后者大，身长比后者多0.75英寸，体重为2.5打兰[2]。后者仅重2打兰。因此，啁啾而鸣者比叫声甜美者轻五分之一。据我的日记记载，啁啾者（它是夏季最早开始鸣叫的鸟，不过，歪脖鸟有时也会抢在它前面。）三月中开始啼鸣，会由春入夏，一直鸣唱到八月底。这两种鸟中，体型较大的那种鸟的腿呈肉色，体型较小的鸟的腿则是黑色的。

上周六，蝗雀[3]便开始在我的田里“咝咝”而鸣。虽然相隔百码，但这种小鸟的低鸣却仿佛近在耳畔。但它若真的在你耳畔，那叫声也不会比之前大上多少。我要是对昆虫不熟悉，不知道此时蝗虫还未孵化的话，根本无法相信在灌木中低鸣的，竟是蝗雀。可你若告诉村民这是鸟叫声，那定会引来他们的嘲笑。蝗雀很狡猾，常躲在最茂密的灌木丛中，即便距人仅一码远，也会唧唧而鸣。为了捉住它，有时我只得请人绕到它常出没的篱笆那头。可一旦如此，它就会立刻逃窜，趁我们还在一百码外时，便像老鼠般潜入荆棘丛深处。它从不在人前现身，只有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才会在枝头振翅而鸣。雷先生虽然不了解这种鸟，却引用了约翰逊先生对它的描述。不过，后者显然将其与柳鹪鹩（reguli non cristati）混为一谈。要知道，这两种鸟其实差别很大。关于这一点，可参见雷的《哲学书简》第108页。

此刻，常在我的葡萄藤上繁殖的翔食雀还未出现。红尾鸲却已开始歌唱，它的声音虽短促而稍有瑕疵，却会一直持续到六月中旬左右。较小的那种鹪鹩简直是园子的克星。它们会毁掉豌豆、樱桃和红醋栗等，并且野性难驯，拿枪吓都吓不走。

我的同乡们经常说起一种拿喙啄枯树枝或某些老栅栏的鸟，并称之为“嘎嘎鸟”。我得到过一只被击落的，发现它其实就是sitta europaea（普通）。雷先生说，那些斑点较少的啄木鸟也会这么做，而且，它们引起的响动，或许一弗隆[4]外都能听见。

此刻是观察短翼夏候鸟的唯一时节，因为一旦树木长出叶子来，这些好动的羽族便难觅踪影了。而且，雏鸟一旦开始出巢，就更让人迷惑了，根本别想分清种属、类别或鸟类的雌雄。

繁殖季节，嗡鸣不止的沙锥鸟常出没于沼泽上方。它们下落时，总会嗡嗡地低鸣。它们和火鸡一样，都用腹部发声吗？有人怀疑，这应该是翅膀[5]摩擦发出的声音。

今天早晨，我看见了一只金冠鹪鹩，其冠部宛如锃亮的黄金。这种鸟经常如山雀一般，倒挂于枝头。

本地发现的夏候鸟，根据诸鸟出现的顺序排列：

林奈命名法

柳鹡鸰　　　Motacilla trochilus

歪脖鸟　　　Lynx torquilla

家燕　　　　Hirundo rustica

圣马丁鸟　　Hirundo urbica

崖沙燕　　　Hirundo riparia

大杜鹃　　　Cuculus canorus

夜莺　　　　Motacilla luscinia

黑顶林莺　　Motacilla atricapilla

白喉莺　　　Motacilla sylvia

雨燕　　　　Hirundo apus

欧石鸻　　　Charadrius oedicnemus

斑鸠　　　　Turtur aldrovandi

蝗雀　　　　Alauda trivialis

长脚秧鸡　　Rallus crex

红尾鸲　　　Motacilla phoenicurus

欧夜鹰　　　Caprimulgus europaeus

翔食雀　　　Muscicapa grisola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怀特是第一个明确区分这三种柳莺属鸟类的人。要区分田野中的这些鸟，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它们不同的叫声入手（也许，鸟儿们自己也是通过叫声来分辨彼此的）。本书中经常出现这几种鸟，以下为怀特对其叫声的关键描述：小鹪鹩叫声“短而尖利”，我们称其为“喳柳莺”（phylloscopus collybita）。体型中等的鹪鹩叫声“轻快甜美”，我们称其为“柳莺”（phylloscopus trochilus），最大的鹪鹩会发出“咝咝”的颤鸣，我们称其为“林柳莺”（phylloscopus sibilatrix）。

[2] 译者注：英、美重量单位。1打兰常折合27.34克冷或1/16盎司。

[3] 注：即蝗虫柳莺。

[4] 译者注：英国长度单位，1弗隆约为201米。

[5] 注：一百年后，事实证明，沙锥鸟发出的这种“嗡嗡声”，是其外侧尾羽快速振动的结果。沙锥鸟快速下降时，这部分尾羽便会向外凸出，与身体呈直角。

第十七封

塞尔伯恩，1768年6月18日

阁下：

您6月10日的信我上周三已经收到，读来真是不胜欢欣。我很高兴您不仅对博物热情不减，还如此热衷于爬行类动物和鱼。

爬行类动物不多，我对它们也不太了解，所以有关它们的博物志，我自然是想了解一番的。这一纲的动物如何繁殖，我们还不甚明了。不过，它们有时候应该类似有性系统的隐花植物。而有些鱼（比如鳝鱼）的繁殖，也是如此。

蟾蜍不论产卵，还是养育后代，似乎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有些作者说它们是胎生的，但雷还是将之归于卵生类，并对其生产情况只字未提。也许，它们跟蝰蛇一样，都是“先将卵产在腹内，孵化出幼仔后再将其排出体外[ a]”

青蛙会交尾，这点众人皆知。因为斯瓦默丹[2]早已证明雄蛙没有内生殖器，所以至少表面看来，情况的确如此。春天，我们会看见一只蛙伏在另一只蛙背上整整一月的情景。但就我的观察或阅读经历来看，还无法确定类似情况是否也会发生在蟾蜍[3]身上。而且，蟾蜍是否有毒，到目前也尚无定论。但很显然，对某些动物来说，它们的确是无毒的。据我所知，鸭子、 、鸮、欧石鸻和蛇吃了蟾蜍，也安然无恙。此外，我清楚地记得一件事。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证整个过程，但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本村的一个江湖医生曾吞下一只蟾蜍，之后还喝了油，让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据可靠消息称，有些女士（您可以说，她们品味独特）很喜欢一只蟾蜍，每逢夏天便会喂它。年复一年，这只蟾蜍越长越大，终于到了体型惊人的地步。它身上的蛆，也都孵化出了麻蝇。每天夜里，它都会从花园台阶下的一个洞中爬出来。晚餐后，便有人将它抱到桌上喂食。终于，有一次，它刚探出头，便被一只家养的渡鸦盯上了。渡鸦用粗硬的喙狠狠地啄掉了蟾蜍的一只眼睛。从此以后，这只可怜的小东西便日渐憔悴，没过多久就死掉了。

雷的《上帝在造物中的智慧》第365页，有一段德勒姆先生对青蛙迁离出生池塘的精彩描述。阁下博览群书，想必根本无须我的提醒。德勒姆先生在这段记述中推翻了“天雨蛙”的愚蠢观点，说蛙只是因为贪恋雨天的凉爽和潮湿，才会不断推迟行期，直到下雨天才出发。虽然此时的青蛙还未脱离蝌蚪形态，但几周后，这些不过我指甲盖大小的迁移者便会布满村中的车道、小径和田野。雄蛙在何种情况下，通过何种方法让雌蛙怀上卵，斯瓦默丹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看看这些可怜虫的四肢，真不禁让人感叹上帝造物的精巧适当！蛙还在水栖形态时是没有腿的，却有鱼一样的尾巴。不过，腿一旦长出，尾巴即被废弃[4]，蛙也会随之登岸。

我相信，梅雷认为rana arbrea[b]是一种英国的爬行动物，是大错特错的。它应该盛见于德国和瑞士。

要知道，雷所谓的salamandra aquatica（蝾螈，又名“水螈”或“水蜥”）经常咬饵，所以常被钓鱼者钩住。过去，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蝾螈一生都在水中度过。但皇家学会会员约翰·埃利斯先生（人称“珊瑚”埃利斯）[6]在1766年6月5日致皇家学会的一封信中谈起一种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两栖蜥——泥鬣蜥时，断言“水螈”或“水蜥”[7]只是陆蜥的幼体，就跟蝌蚪是青蛙的幼体一样。未免有人怀疑我误解了他的意思，接下来我将直接引用他的原话。说到泥鬣蜥的鳃盖，他这样写道：“英国蝎虎（lacerta）名水蜥，也可称“蝾螈”。前不久，我才观察过它的幼生体（即“水生形态”）。我觉得，这些长毛的泥鬣蜥的鳃盖，与前者身上的鳃盖很相似，都是用来盖住腮，且在游动中充作鳍来用。我亲自养过一段时间泥鬣蜥，据我观察，它们改变形态，成为陆上生物后，便会如舍弃尾鳍一样，退掉这些鳃盖。”

林奈在他的《自然体系》一书中，也不止一次提到过埃利斯先生的这一观点。

上帝真是待我们不薄，全国有毒的蛇类爬行动物，仅蝰蛇一种而已。鉴于您是为了有益于世人而著书，所以常用色拉油是治疗蝰蛇咬伤的特效药这一点，您一定不能忘了提。至于蛇蜥（anguis fragilis），据我仔细观察后断定，应该是无毒的。附近有位农人常带给我很好的启示，对此，我非常感激。5月27日左右，他打死了一条母蝰蛇。剖开蛇身后，他看到11枚大小如乌鸫卵的蛇蛋。不过，那些蛇蛋都还没有成熟，均不见幼蛇雏形。蝰蛇虽是卵生动物，但称其为胎生也未尝不可。因为它们会在肚中孵化幼蛇，再将其产出。每年夏天，这些蛇都会到我的瓜田产卵[8]，尽管我的人千方百计地阻挠它们，结果也无济于事。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些卵要到来年春天才会孵化。一些聪颖的村民向我保证，说他们见过蝰蛇遭遇突发状况时，会张开嘴，让无助的幼蛇躲进其喉咙中。这点就跟母负鼠遇到险情，便将幼崽藏进腹下囊袋一样。不过，伦敦的蝰蛇捕手们却坚持对巴林顿先生说，那样的事绝对不存在。我相信，蛇类一年只进一次食。说得更确切些，一年中它们只有一个季节会进食。村民们经常谈起一种蛇。无须任何缘由，我非常肯定，他们谈论的是一种水蛇。因为寻常的蛇类（coluber natrix）都爱戏水，而它们之所以爱水，也许是想从中捕获青蛙和其他食物吧。

我真是猜不出，阁下是如何分清您那十二种爬行类动物的。除非它们真是不同的物种，或说得更确切些，是雷列举出的那五种不同种类的蝎虎[9]。我一直没机会确定此事，但清楚地记得以前曾在萨里靠近法纳姆的一片阳光沙滩上见过一些漂亮的绿蝎虎。雷也承认，这些蝎虎同样能在爱尔兰见到。

【注释】

[1] 译者注：原文为希腊语。

[2] 注：J·J·斯瓦默丹（1637~1680），是两栖动物类专家。

[3] 注：怀特从未见过此类情况颇为奇怪。因为蟾蜍繁殖期间，雄蟾蜍经常都会伏在雌蟾蜍背上，前往它们的产卵地。和青蛙一样，蟾蜍也会产卵。雌蟾蜍将卵产在水生植物上，它的伴侣则会就地孵化那些卵。事实上，蟾蜍所谓的毒液就是它在抵御外敌时分泌的一种黏液。对大多数捕食性动物来说，这种黏液都难以入口。有趣的是，这种黏液的主要成分之一——蟾毒色胺还被实验性地用于精神分裂症的治疗。可参考怀特随后“用蟾蜍治病”的实例。

[4] 注：其实，尾巴并非被“废弃”，而是被“吸收”了。

[5] 注：尽管捕获而来的标本偶尔能成功介绍野外的情况，但毫无疑问，欧洲的树蛙不是英国本土的两栖类动物。严格说来，它甚至不应该算爬行类动物。然而，怀特怀疑克里斯托弗·梅雷并不是个可以信赖的讲述者。他的Pinax Rerum Naturalium一书虽列出了大量英国的动植物和矿产，但记述杂乱无章，有失精准。

[6] 注：此人之所以有此称呼，是因为他确定了珊瑚的动物本质。

[7] 注：怀特这里指的是鸡冠螈（Triturus cristatus）。它并非任何陆上水蜥或陆上蜥蜴的幼体。在怀特所处的时代，人们分不清蜥蜴和蝾螈。蜥蜴是真正的爬行类动物，一生都远离水。而蝾螈则跟青蛙一样，是两栖动物，会经历一个“生在水中的蝌蚪期”。它成年之后的大部分时间，也会在水中度过。人们分不清这两者，部分原因是雄蝾螈离开水后会脱去头冠，看起来更像蜥蜴。

[8] 注：其实这是草蛇（接下来，怀特还会在本段中将其称为“寻常蛇类”），并非蝰蛇。

[9] 注：英伦三岛上的本土蜥蜴（即“蝎虎”）只有两种——捷蜥蜴和沙蜥蜴。虽然雄沙蜥蜴通常都为绿色，但真正的绿蜥蜴（lacerta viridis）有时也会从法国和英吉利海峡引入英国。因此，英国本土的爬行类动物总共有五种：两种蜥蜴和三种蛇。

第十八封

塞尔伯恩，1768年7月27日

阁下：

您6月28日的来信真是亲切又坦诚。但我收到信时正在一位绅士家做客，既无书本可查阅，也不得空好好坐下回复您的诸多提问。加之我想尽最大努力，给您满意的答复，所以回信才延宕至今。

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这里的小溪，没找到九刺鱼（gasterosteus pungitius）[1]之类的鱼，却见到不少三刺鱼（gasterosteus aculeatus）。今天早上，我装了一小陶罐湿苔藓，连同几条刺鱼、一些七鳃鳗和“大头鱼”，一并放入一个篮子里。刺鱼有雌有雄，雌鱼体形较大，肚里都有卵。不过米诺鱼，我却一条也没捉住。今晚，这个篮子就能被送至弗利特街[2]。我希望梅泽尔明天早上收到的时候，它们还是新鲜肥美的。对于雕刻师应该注意的细节，我也随信附上了一些指导。

有次外出，发现自己离安姆博莱斯伯里镇不远，我便派一个仆人到那买了几条泥鳅，做标本用。很快，他就用一个玻璃瓶稳稳当当地装了几条回来。这些泥鳅都出自一条为浇灌草坪而挖的水渠中，身长大多在2~4英寸之间。我曾这样记述它们：“这些泥鳅从外表上看都还不错。它们的背上有不规则的小黑点。背鳍、尾鳍、以及这些小黑点都刚刚没过体侧线。两眼处各有一条蔓延至鼻子的黑线。它们的肚子是银白色的，身侧有六条触须，两边各三条。它的胸鳍很大，腹鳍却小得多。肛门后的腹鳍小，而长有八根脊骨的背鳍大。与尾巴相连的尾鳍也异常宽大，且不太带任何尖刺。如此宽大且末端方正的尾鳍，应该就是这种泥鳅的独特之处了。有了这宽大而肌肉强健的尾巴，它似乎真的成为一种敏捷伶俐的鱼。”

我那次出行离亨格福德镇也不远，所以没忘记打听用蟾蜍治疗癌症的神奇方法。我发现，一些包括绅士和牧师在内的聪明人，都对文件上的说法深信不疑。有个跟我一同吃过饭的教士，似乎也很相信此类说法。但仔细听过他讲述一位女士用此法治疗的事后，我觉得其中的一些情况已经可以清楚地证明此事并不可信。她说“自己苦于癌症的折磨，于是去了一个有很多人的教堂。正准备到长椅上坐下时，一位素不相识的牧师叫住了她。那位牧师先是对她的处境表示同情，然后告诉她按某种方法取用活蟾蜍，便能不日痊愈。”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深受癌症的折磨，但如今看来，这位不知名的绅士似乎并不关心他们，独独对这位女士关爱有加，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何不用这无价的秘方赚钱，或者，至少也应该想办法将之公之于众，以造福人类，不是吗？简而言之，在我看来，这位自以为是“治癌圣手”的妇人，不过是在故弄玄虚，愚弄乡人罢了。

据我观察，水蜥至少从表面上看是没有腮的。所以它会不断浮出水面，汲取新鲜空气。事实上，我曾剖开一只大肚皮水蜥，发现其腹中都是卵。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证明它们并非陆蜥的幼生体。因为昆虫的幼虫体内也满是卵。这些卵要等它们发育到最后阶段时，才会被排出体外。我们在盛水的桶中养了一只水蜥，可它老是顺着桶沿爬出来，四下乱走。每年夏天，人们都能看见许多水蜥爬出其出生的池塘，登上干燥的河岸。水蜥种类繁多，颜色各异，有些尾巴和后背上长有鳍，有些则没有。

【注释】

[1] 注：这是种罕见的刺鱼，有十根刺。而三刺鱼则常见得多。

[2] 译者注：伦敦中心的街道，为几家大报馆所在地，旧译舰队街。

第十九封

塞尔伯恩，1768年8月17日

阁下：

现在我敢说，我已经能辨别出三种向来叫声都不同的鹪鹩（motacillae trochili）了。但同时，我也得承认，我对您提到的那种柳云雀[1]一无所知。在4月18日写给您的信中，我说自己知道您那种柳云雀，只是当时未曾见到而已。然而，当我捉到一只后，才发现无论怎么看，那都是只柳鹡鸰。只不过，相比而言，它的体型比另外两种鹪鹩大，且黄绿色的上半身更为鲜丽，肚皮更为白亮。现在，这三种鸟的标本我都有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一只比一只小。最小的那只腿呈黑色，另外两只的腿则呈肉色。颜色最黄的那只个头最大，翎羽和次级飞羽末梢呈白色，与其他两种不同。最后一种鹪鹩只在高高的榉树树梢出没，不时轻振羽翅，发出类似蝗虫鸣叫的“沙沙声”。现在，我毫不怀疑，它就是雷所说的regulus non cristatus（柳鹪鹩）。他说，这种鸟“cantat voce stridula locustae（叫声似莎鸡振翅）”。然而，这位伟大的鸟类学家却从未怀疑过，这种鸟其实分三种不同的种类。

【注释】

[1] 注：见《不列颠动物志》，1776年版，第381页。

第二十封

塞尔伯恩，1768年10月8日

阁下：

我发现，动物界和植物界一样，物种都很齐备。而勘察最仔细的地方，找到的物种总是最多的。有几种据说只见于北方的鸟，南方似乎也能经常看到。今年夏天，我在这里发现了三种鸟，但有些作者说，它们只见于北部诸郡。5月14日，我得到的第一种鸟是矶鹬（tringa hypoleucus）。这是只雄鸟，时常在村子附近的池塘边出没。它有个伴，所以肯定是打算在水边育雏的。此外，池塘主人回忆说，前几年夏季，他也在池塘边见过一些这样的鸟。

5月21日，我得到的第二只鸟是只红背的屠夫鸟[1]（学名红背伯劳lanius collurio）。击落它的邻居说，要不是灰莺和其他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将他的注意力引向了它所在的那片灌木丛，这只爪中握满甲虫腿和甲虫翅膀的屠夫鸟，肯定会逃过他的眼睛。

我上周才得到第三种鸟。这种罕见的鸟是某种环颈鸫（turdi torquati）。

这周，一位在伦敦待了12个月的绅士拿了杆枪出去找乐子。后来，他告诉我们，他在一片长着浆果的紫杉篱笆上，发现了几只很像乌鸫，脖子上还有一圈白纹的鸟。当时，附近一位农民也看到了。然而，因为我没有搞到标本，所以便没太关注它们了。我在1767年11月4日写给您的信中也提到过这种鸟，但因为它并非我亲眼所见，所以您似乎并未在意。不过，前面提到的那位农民，却在上周见到二三十只这样的鸟。他击落了两只雄鸟和两只雌鸟，并回忆说，他在去年春天大约天使报喜节[2]前后，也见过这种鸟。当时，它们似乎正结队返回北方。但眼前的这些乌鸫，应该来自欧洲更北部的地方，而非英国北方。它们或许会在寒霜来临前离开那些地方，待严寒尽退的春天，再返回那里孵卵。如果这种情况属实，那我们发现的过境迁徙鸟，便又多了一种。这种鸟冬季的迁徙情况，至今还未有人提及。不过，若它们来自英国北部，那在本国内迁徙的候鸟，便多出了一种。这点，之前也未有记述。它们是否会飞离本岛，前往南方还未可知，但这种可能性极大。否则，要说它们在南方待了那么长时间却不露行迹，就不太合理了。这种鸫体型比乌鸫大，以山楂为食。但去年秋天没有山楂，所以它也以紫杉果为食。春天，它会吃常春藤的果子。这种果子每年仅在三四月间成熟一次。

鉴于您最近在研究爬行类动物，所以有件事我一定不能忘了告诉您。近来，隔不了多久，我的仆人就会拿桶到我那口深63英尺的井中打水。桶中时不时便会出现一条黄肚皮，还带尾鳍的大黑蜥蜴[3]。那么深的井，它们是如何下去的？若没有这般凭借，它们又将如何上来，就不是我能说清的了。

您不辞辛苦地仔细查看雄鹿的头，我深为感激。就您目前的发现来看，似乎已经大大证实了我的怀疑。我希望某先生[4]能做出有利于我的判断。然后，我想，要说明上帝造物的智慧，又能多一个神奇的实例了。

关于石鸻的身世，我还不是很清楚。因此，我将请一位身在萨塞克斯的绅士（秋季，会有大量石鸻聚集在他家周围）好好观察一下，如果它们秋季会离开，那具体是在何时。此外，我也会拜托他观察一下它们春季何时返回。前不久，我还跟这位绅士在一起，见到了几只单飞的石鸻。

【注释】

[1] 注：奇怪的是，有些作者称这种红背伯劳鸟“仅见于北部诸郡”，而怀特直到1768年，才发现这种鸟。虽然在如今的英国，这种鸟的数量急剧下降，但它仍是一种常见于南部温暖的诸郡。石南丛生的沃尔默猎场，应该就是其理想的居住地。

[2] 译者注：每年3月25日。

[3] 注：即带冠水螈。它们能在潮湿的墙面上攀爬。

[4] 注：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应该是著名的解剖学家，刚入选英国皇家学会的约翰·亨特。

第二十一封

塞尔伯恩，1768年11月28日

阁下：

说到石鸻（Oedicnemus），我打算尽快给家住奇切斯特附近的那位朋友写信。这种鸟似乎在他家附近最常见。我将敦促他特别留意它们什么时候会聚在一起，并仔细观察它们是否会在严冬前离去。待我得知这点之后，我便能彻底弄清石鸻的一生了。我相信，这一结果定然已十分接近事实，所以我希望它也能让您满意。这位绅士有一个大农场，而且，他每日都早出晚归，所以非常适合探查这些鸟的动静。此外，我说服他买的那本《博物学者日志》[1]，也令他非常满意。所以，我相信，他每日的记述一定非常准确。如您所见，在我们这里如此常见的鸟，竟从未有流离到您那去的，真是太奇怪了！[2]

在上文我提到的那位绅士家做客时，他给我讲了件轶事，想来，此刻复述给您听听，是再恰当不过了。与他家出口相连的一个养兔场里，每年都有许多寒鸦（corvus monedula）在地下的兔子洞里筑巢。小时候，他经常和兄弟们去掏这些鸟巢：先附耳在洞口仔细聆听，如果听见雏鸟的叫声，便拿根带叉的棍子，又转又拖地把巢拽出来。据我所知，有些水鸟（比如善知鸟）便是这般孵卵的。但寒鸦在平地上的洞中结巢，却出乎我的意料。

巨石阵[3]是另一个看似不可能，实际上却有寒鸦筑巢的地方。在这片令人惊奇的古迹上，寒鸦们将巢筑在立柱和拱基之间的缝隙里。一些淘气的放牛娃经常在此处转悠，但鸟巢所在之地，却让他们无计可施。由此可见，那些立柱真是高得惊人。

上周六，即11月26日，有个邻居在绿树成荫的山谷发现了一只圣马丁鸟。和煦的暖阳下，这只鸟轻灵地追逐着飞虫。冬季，它们并非全都离开了本岛，这真是让我十分满意。

谈到蟾蜍治病的疗效，您谨慎之下做出的判断，我认为是非常正确的。因为不管人们对此得出何种结论，欺骗和被骗都是人类的癖好。因此，任何传闻，尤其是正式刊印的传闻，若不假思索、深信不疑地予以传播，都是有欠妥当的。

我对环颈鸫的新发现得到您的赞赏，我深感快慰。看来，您与我一样，也怀疑它们是光临此地的外国鸟。希望您千万别忘了调查那些环颈鸫是否会在秋季离开您那片岩石区。最让我不解的是，它们待在我们身边的日子只有短短三周。我很好奇它们是否会如去年一样，在春季返回时造访此地。届时，我定会好好留意一番。

我想了解更多鱼类学的东西。如果能幸运地住在大海或某些有名的大河边，我对博物的热爱定能促使我迅速熟知水中的物产。然而，我居住的地方几乎都是内陆，而且还是丘陵地区。因此，我所知的鱼类，便仅限于此处溪流湖泊中出产的那几种了。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这是本专门记述博物学观测结果的日志。本书序言也提到了这本书。

[2] 注：彭南特住在弗林特郡，离欧石鸻的繁殖地非常远。

[3] 译者注：著名的巨石建筑，威尔特郡（英格兰）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一群纪念遗址的中心。

第二十二封

塞尔伯恩，1769年7月2日

阁下：

对于寒鸦在兔子洞里结巢的癖性，您已给出了部分解释：因为本地几乎没有高塔。诺福克郡或许是个意外，但汉普郡和萨塞克斯郡的教堂，就几乎跟国内任何一郡的教堂一样简陋了[1]。国内不乏每年薪资两三百镑的教士，而且，他们的礼拜堂也简陋得比鸽舍好不到哪儿去。我第一次看见北安普敦郡、剑桥郡、亨廷登郡和林肯郡的沼泽时，就被周围无数高塔的尖顶惊呆了。因为素来喜好风景，所以我如何能不哀叹我的家乡无此景致！要知道，任何一片高雅之地，塔都是必不可少的元素。

您提到驯养蟾蜍，让我大感兴趣。有位古代的作家虽不是博物学者，有句话却说得极好：“所有走兽、飞禽、蛇类、以及海中的生物，都可以、也已经被人类成功驯养。”[ b]

很高兴有人在德文希尔郡为您捉到一只绿蜥蜴，因为它成了巩固我发现的又一确证。多年前，在萨里郡法纳姆附近一个阳光明媚的沙洲上，我也发现过这种绿蜥蜴。我很熟悉德文希尔郡的南哈姆斯，想来，这种南方之地的绿蜥蜴，颜色应该是最漂亮的。

既然您那片大山中的环颈鸫冬季不曾离去[3]，那说米迦勒节前后飞来本地的鸟并非来自英国本土，而是欧洲更北的地区，依然是更为合理的解释。而且，阁下若能费心探究一下它们从何而来，以及停留时间为何如此之短，也是非常值得的。

说道您弄混两种鹭的问题时，您对克莱西府苍鹭的顺带描述，让我觉得十分有趣。这样的奇景，我估计一生都难得一见：八十个苍鹭巢，同时挂在一棵树上，就算相隔再远，我也定要前去一观。请务必在回信中告诉我克莱西府是谁家的府邸，离哪座小镇比较近[4]。我常常认为，对于那片广阔沼泽，人们的探索始终不够充分。如果六个绅士带上一些上好的水猎狗，好好地在那片沼泽地中走上一个星期，定能发现更多物种。

说到鸟类，我研究得最勤的，当属奇妙的caprimulgus（夜鹰）[5]。虽然如我所知，有时它也会在飞行中啼鸣，但一般来讲，它那刺耳的叫声，都是立于枝头时发出的。每每那时，它的下颌往往震颤不已。我常常观察这种鸟，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夏天尤其如此。它通常都会栖在光裸的树枝上，头垂得比尾巴低，正如您《不列颠动物志》的插画师所画的那样。每每日暮，它便会准时放声高歌。我已不止一次听到它的叫声跟朴次茅斯的降旗炮同时响起。天气晴好时，那炮声便清晰可闻。在我看来，它的叫声无疑跟猫叫一样，是部分气管发力，带动器官振动的结果。我接下来要跟您说的是件真事。有一次，我的邻居们正聚在山坡那边的一间茅庐喝茶时，便飞来一只这样的夜鹰。它刚在这家茅草屋的十字架上落定，便大叫起来，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这么小的动物，一旦行动起来，竟能让整座茅屋都随之轻颤，真是让我们吃惊不已！有时，这种鸟也会发出短促的尖叫，每一叫都反复四五声。据我观察，雄鸟在枝头追逐雌鸟时，便经常发出这种叫声。

如果您捉到的蝙蝠是新品种，那也不足为奇。因为我们的一个邻国中，已经发现了五种不同种类的蝙蝠。我提到的那个大品种，肯定还未经著录。这种蝙蝠今年夏天我只见到一只，而且没能抓住它。

您对印度草的描述非常有趣。我虽不擅长钓鱼，但一问垂钓者们那部分渔具由什么制成，他们都会回答“蚕肠”。

虽然我不敢说自己精通昆虫学，但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时不时还是能为您提供一些信息。

我们两地的大雨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停了。自此之后，这里的天气一直很好。已有三十年测雨经验的巴克先生在新近的一封信中说，根据他的观察，虽然1763年7月至1764年7月的降雨量比今年任意七个月的总量都大，但从年降雨量来看，还是数今年的最大。

【注释】

[1] 注：相对于反映国内宗教宗教建筑的情况，这条评论更多地显示出怀特游历过的地方有限。

[2] 注：《雅各书》，第三章，第七节。

[3] 注：彭南特的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冬季，环颈鸫会迁往非洲。九十月份，它们便会飞过南部各郡，直到次年早春时节，才返回这里。怀特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推理，从未真正认可彭南特的这一结论。因此，他反复质疑该观点。随后，他在本段中谨慎地以说教口吻对彭南特提出的劝告，在第十三封信中，就变成了明白的质疑。

[4] 注：克莱西府在林肯郡的斯波尔丁附近。

[5] 注：即欧夜鹰。其叫声来自飞翔中极速拍打的翅膀。

第二十三封

塞尔伯恩，1769年2月28日

阁下：

说格恩西的蜥蜴和我们的绿蜥蜴或许是同一种蜥蜴，也并非不可能。据我所知，几年前，牛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的花园里，就曾放养过好些格恩西蜥蜴。它们在那儿生活了很久，看来似乎也十分惬意，却并未在那里繁殖。这种情况是否能说明什么，我不敢定论。

感谢您给我讲述克莱西府的事。1746年6月，我在斯波尔丁整整待了一个星期，却没人告诉我不远处就有那番奇景，想来真是无比遗憾。下次来信，请一定要告诉我那是棵什么树，竟能承受住这般数量的苍鹭巢。此外，也请告诉我苍鹭聚集孵卵的巢穴是遍布整片树林，还是局限于几棵树上。

我们对夜鹰（caprimulgus）的看法如此一致，真是让我深感快慰。这种鸟在栖落和飞行中，都会啁啾而鸣，正是我想尽力证明的一点。因此，它的叫声是器官震颤发出的，并非嘴喉之间的凹陷处抵挡风力所致。

若说我真的见过迁徙一事，那就得数去年米迦勒节那天。那天，我一大早就出了门。起初，天空大雾弥漫，但离开家，朝海岸行了七八英里后，太阳突然出现，天气顿时晴朗一片。那时，我们正走至一片开阔的石楠地，随着雾气渐渐消散，我看见一大群家燕（hirundines rusticae）聚在低矮的灌木丛上，仿佛已经在那儿歇了一宿似的。天空一放晴，它们便立刻振翅而起，轻盈地朝南方的大海掠去。从那以后，除了偶尔一只失群的鸟，我再没见着任何其他鸟群。

有些人说，家燕离去时也跟来时一样，是三两成群逐渐消失的。我不赞成这种看法，因为那一大群家燕似乎是同时离开的，只有一些失群的家燕，才会久久滞留不去。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些掉队者不曾离开本岛。家燕似乎会长久地隐而不出，直到某个温暖的日子才骤然露头，正如消失数周的蝙蝠，突然在一个温暖的夜晚出现一样。一位德高望重的绅士曾向我保证，说一个异常炎热的午后，他跟几个朋友走在莫顿[1]墙下时，便看见学院一扇窗的线脚处，挤挤挨挨地落了三四只家燕。当时不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就是一月的第一周。我经常说，牛津能看见燕子的时间，总要比别处晚。是因为这里恢宏的建筑和周围丰沛的湖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去年秋天，早晨起来后，我常常看见家燕和家岩燕聚集在周围茅屋的烟囱和屋顶上。每每此时，我都不禁生出一种略带懊丧的窃喜之感。喜的是面对强烈的迁徙本能，或者说伟大造物主镌刻在其心中的印记，这可怜的小鸟竟如此热情而准时。懊丧的是，回想起来，无论我们如何辛苦求证，还是无法确定它们到底迁往了何处。而且，再想到其中的一些压根就没有离开，就更让我们倍觉尴尬了。

这些回忆不禁让我浮想联翩，下次若再有幸给您写信，我定将它们写成一篇小文，或许还能为您带去片刻欢愉。

【注释】

[1] 译者注：指牛津莫顿学院。

第二十四封

塞尔伯恩，1769年5月29日

阁下：

因为见过scarabaeus fullo（麻皮金龟子）的标本，所以我对它很熟悉。不过，我却从未在野外捉到过它。班克斯先生[1]告诉我，他觉得这种金龟子，或许可以在海边找到。

春秋两季，人们能在牧羊冈上看到正北上（或南下）的环颈鸫。4月13日，我果然在牧羊冈上看见三只环颈鸫，真是高兴坏了。我们击落了其中的两只，它们是一雌一雄，都丰满健壮。雌鸟体内有些小卵，说明它们是对晚育的鸟。那些整年都在我们身边的鸫属鸟，此时雏鸟都早已羽翼丰满了。这对环颈鸫的嗉囊里几乎已没什么可以辨认的东西，仅依稀可见一些状似树叶之物。秋季，它们以山楂和紫杉果为食，春季则以冬青果为食。我动手烹了其中的一只，发现它美味又多汁。这种鸟春季到来时仅停留数日，米迦勒节时却会待上两周，真是怪事。我观察环颈鸫已有三春两秋，发现它们是返回最准时的鸟。那些以为它们不会出现在南方诸郡的作者，定是没有注意到这条新的迁徙路线。

最近，有个邻居送了我一只新种柳禽[2]。起初，我还以为这是您说的柳云雀[3]，但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后，我发现它更像您在林肯郡里夫斯比击落的那只鸟。我得到的这只是这样的：“它的体型比蝗虫云雀小。头、背和蔽覆羽翮基部的羽毛呈暗褐色，没有蝗虫云雀身上那种暗色斑点。双眼上方各有一道奶白色的纹路。下颌和喉咙呈白色，身体下部却为黄白色。尾部呈茶褐色，尾羽尖尖的。鸟喙黑而尖。腿亦呈微黑之色，后爪又长又弯。”击落这只鸟的人说，它的叫声太像芦雀[4]，以至于他真的以为自己打到的是只芦雀。他说这种鸟会整夜鸣唱，但这种说法还有待考证。在我看来，我怀疑这是另一种locustella（蝗莺），在雷的《书简》第108页中，曾替我捉到过一只蝗虫云雀的德勒姆博士便隐约提到了它。

您就美洲独有的那些动物品种提出了一个问题，问它们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那里。对此我虽迷惑不解，却也常感好奇。但要寻找有关著述的话，往往一无所获。投机取巧的人不用费多大力气，也能找出貌似有理的论据，支持他们得出的结论。但不幸的是，每个人的假设都跟别人的一样好，因为它们都是以猜测为基础的。近来研究此类话题的作者，似乎都在剽窃前人的论据。我记得，他们计划先把动物从非洲西海岸和南欧运到美洲，然后再切断连接大西洋的地峡。不过，得多么庞大的机器，才能完成这一壮举啊！即便为此请来一位神祇，也完全值得！“Incredulus odi”（拿不出证据的事，我不信）。

博物学者的夏夜漫步

（我深信它们中有神的智慧

——维吉尔《农事诗》）

当落日洒下柔和的余光，

蜉蝣[5]翻飞于小溪或池塘；

当猫头鹰悄然掠过茂密的草甸，

胆小的野兔蹦跳着觅食；

时光正好，悄悄地走下山谷吧，

听听布谷流浪[6]的故事，

也听听杓鹬[7]聒噪的求偶声，

或柔弱的鹌鹑轻诉苦痛；

看那晚归的家燕为了嗷嗷待哺的雏儿，

倏然掠过暮色中的平原；

也看尖塔周围，那羽翼翩翩，

缭绕不去的雨燕：

多快乐的鸟儿啊！

告诉我寒霜肆掠，大雨滂沱之际，

你躲到了哪儿去？

当春风和煦，百花遍地之时，

受本能牵引的你，又从何而归？

遍寻不得你的踪影，窥探的人们垂头丧气，

原来，自然之神，才是你秘密的指引！

暮色渐浓，模糊了白日的面庞

我们去那树荫掩映下的长凳坐坐吧，

待夜幕渐渐降下，黑暗朦胧了万物，

于一片静谧中，

听那金龟子嗡嗡地振翅而去，

或蟋蟀[8]高声鸣唱；

看那捕食的蝙蝠掠过树林，

听远处哗哗的水响；

醒来的猫头鹰倒挂崖上，

声声悠长的鸣唱，划破夜空飘荡；

森林云雀[9]振翅于高高的天上，

虽踪影难觅，却能听见它优美的鸣唱；

这些自然的杰作，都让好奇者心醉神迷，

于宁静的心中升起一片欢愉；

随着幻想愈演愈烈，

这甜蜜的苦痛啊，

不仅偷偷爬上脸颊，

更让周身的血液沸腾！

每一片乡景、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都合为一体；

羊铃的叮当，母牛的呼吸，

新刈过的青草地，甜了微风缕缕；

还有那农舍的烟囱，阵阵炊烟从林中升起。

清冷的夜露落下：回去吧，该歇着了；

你瞧，萤火虫都亮起了炽热的情火！[10]

其实，早在夜幕半掩天际，

这性急的姑娘，便将她的灯笼高高挂在了天上：

爱的流星啊，真是最好的指引，

带着利安德，匆匆赶往爱人的睡床[11]。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约瑟夫·班克斯（1743~1820）是一位杰出的博物学者，曾跟随库克船长远航。怀特和彭南特都见过他。

[2] 注：这是一种水蒲苇莺。对该鸟的描述第一次出现在正式刊物中，就在此处。

[3] 注：关于这种salicaria（柳禽），详见1769年8月30日的那封信。

[4] 注：可能是芦鹀，而非一种莺。

[5] 注：垂钓者的蜉蝣，林奈称其为ephemera vulgata。这种昆虫常在傍晚六点左右脱离蛹态，出现在水面上。当天十一点左右，走完短暂的一生。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它的蚊态只有五六个小时。通常，约从6月4日起，之后的两个星期内，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参见斯瓦默丹、德勒姆和斯科波利等人的著作。

[6] 作者注：之所以用“流浪”形容这种鸟，是因为它从不受孵卵或养育雏鸟之困，总是无拘无束地四处游荡。

[7] 注：学名为charadrius oedicnemus。

[8] 注：学名为gryllus campestris。

[9] 注：炎夏的夜晚，森林云雀常常直入云霄，鸣唱于高空。

[10] 注：雌萤火虫常常爬到草茎顶端，好让自己更显眼。她发出的光亮是给雄虫的信号。雄萤火虫属scarabaeus（甲虫属），颜色微黑，体形修长。

[11] 注：参见希腊神话中海洛和利安德的故事。

第二十五封

塞尔伯恩，1769年8月30日

阁下：

得知您很喜欢我对环颈鸫迁徙情况的描述，真是让我不胜欣喜。您真敏锐，一开口就问我如何得知它们秋季是向南迁徙。若非博物学者应作风坦率，我就该像狡猾的注释者遇到经典著作中晦涩的段落一样，故意视而不见。但出于诚实，我得不无羞愧地承认：我也只是通过类比，才得出这一结论。我们这里冬季较暖，秋天所有环颈鸫的同科鸟都会从北方飞来，待严寒消退后，再返回北方。因此，我推断环颈鸫也跟它们一样。而且，据说环颈鸫还经常出没于寒冷的山区。不过，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从那以后，它们或许就会从西方飞到我们这里来。因为我曾听到一个十分可靠的说法，称它们会在达特穆尔高地繁殖。而它们离开那片蛮荒地之时，就是在此处露头之际。直到来年晚春，它们才会再次返回。

为了您那只柳禽，和我那只眼睛上方有白色纹路、尾部呈茶色的柳禽，我着实费了不少工夫。我仔细观察了它生前和死后的情况，还找来了一些标本。我非常确定（相信不久以后您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它定是雷所说的passer arundinaceus minor（小苇莺）。不知怎的，《不列颠动物志》里竟完全忽略了这种鸟。雷令人费解地将其归在了picis affines（近雀属），或许是原因之一。毫无疑问，这种鸟应该归入他的aviculae cauda unicolore（单色尾燕蛤属），跟您的细嘴小鸟属于同一类。若让林奈来分，估计最适合归入他的motacilla（鹡鸰属），与他《瑞典动物志》中的柳鹡鸰最相近。它并非什么罕见的鸟，有隐秘处的池塘和小河边，以及沼泽的芦苇和莎草丛中，都可以看见它们的身影。有些地方的乡下人，就称其为“莎草鸟”。繁殖期间，它会模仿麻雀、家燕和云雀的叫声，日夜不停地鸣唱，声音急促，颇为奇怪。我的标本跟您描述的那只击落于里夫斯比的柳禽最像。雷先生对它的描述极为贴切：“Rostrum&pedes in hac avicula multo majores sunt quam pro corporis ratione（鸟喙大，腿长，与体型极不相称）”。参见1769年5月29日的那封信。

我为您找到一枚Oedicnemus（石鸻）的卵，是从一片光裸的休耕地上捡来的。当时，那里本有两枚卵，但发现者再看见它们之前，不慎踩碎了一枚。

去年我写信跟您谈爬虫类动物，但愿当时我没忘了说蛇的一项自卫能力——放臭气。我知道有位绅士养了条温顺的蛇。心情好和未遭惊吓时，它都跟任何其他动物一样甜美可人。可一旦有陌生人或者猫狗进来，它就会立刻咝鸣，放出臭气，熏得整间屋子恶臭难当。因此，雷《四足动物纲要》中这种被称为squnck或stonck的蛇，平时可人无害，但被狗或人逼急时，就会喷出这种恶臭难当的毒气，真是可怕至极。

最近，有位绅士送了我一只上好的lanius minor cinerascens cum macula in scapulis alba Raii[1]标本。您出版《不列颠动物志》前两卷时，我发现您还未见过这种鸟。但您根据爱德华插图所做的描述，已经十分贴切。

【注释】

[1] 注：是林即鸟伯劳。这种鸟很罕见，性喜漂泊，常从南欧飞往英国。

第二十六封

塞尔伯恩，1769年12月8日

阁下：

您在苏格兰待了不少时日，足够您好好探查一番那个辽阔王国的自然奇珍。不论小岛还是高地，想来都不会漏掉。您回程之时写的那些书信，让我甚为欣慰。这样的远足最易流于匆忙，因为即便可以，人们也很少会拿出一半的时间，来做应做的事。他们宁愿一早定下归期，然后急匆匆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全然不似考察自然之物的哲学家那般仔细。毫无疑问，这次您定然有许多发现，为《不列颠动物志》的再版积累了不少素材。以前应该从未有人如此仔细地勘察过大不列颠岛，您这次花了这么多心血，将来一定不会遗憾。

田鸫与画眉、黑鹂属同一科，却从不在英国[1]产卵，对此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照理说，它们不应该觉得高地或更偏北的地方寒冷才对，它们却全都隐匿了起来，真比之前那件事更奇怪，也更神奇。既然您发现有终年待在苏格兰的环颈鸫，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断：每年秋季在此地短暂停留的候鸟，应该并非来自于那里。

我想，还有件事也很适合在这里提一提。今年秋季，那些候鸟又像往常一样准时，在9月30日左右现出了身影。但这次，鸟群的规模不仅比以往大，其停驻的时间也比以往长。即便它们像一些同科鸟一样，陪我们度过整个冬天，来年春天再离去，我也不会有多诧异。因为它们本就与其他越冬的候鸟差别不大。然而，每当我在米迦勒节观察它们两个星期，然后又在四月中旬观察约一个星期后，仍要经不住诧异，很想知道这些过客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地。因为，看起来，我们这里的小山似乎只是它们的客栈，或打尖的餐馆。

您对大花鸡（或称“雪花”）的描述非常有趣。如此短翼的鸟，竟也喜欢飞越北冰洋的危险之旅，真是怪事！冬季，一些乡下人告诉我，他们时不时就会在此处的山丘上见着两三只白色的云雀。但仔细思索一番后，我怀疑这应该是我们正在谈论的这种鸟。在南飞的远途中，偶有几只掉队者，也不足为奇。

苏格兰的山地多白野兔，而且您还说它们并非凡种，真是让我很高兴。不列颠的四足动物太少，所以但凡新物种，都算得上是一个大收获。

若能证明雄姿英发的雕鸮[2]是属于我们的，那真是为本地动物群增光添彩了。有名的大雁繁殖地在哪里，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我已经证明您击落的那只柳禽就是雷所说的小芦雀，您也表示赞同。这个结论肯定没错，您大可放心。因为我花了极大的工夫确证，还找来了一些上好的标本。不过，因为保存不擅，它们现在已经腐坏。不过，您的著作下次再版时，肯定可以找个合适的位置，将其录入其中的。相信这些新添的图注，定能让您的著作变得更好。

我知道德·布丰描述过水鼩，但得知您在林肯郡发现了它，我依然十分高兴。至于原因，跟之前讲到白野兔时一样。

最近，有个邻居在翻耕一块离水很远的干燥白垩田地时，竟翻出了一只水鼠。它奇怪地蜷在草叶编织而成的hybernaculum（越冬巢）里。洞穴的一头，整齐地码着一加仑供其越冬的土豆[3]。但令我费解的是，这种鼩鼱科的动物，为何会到离水如此远的地方来过冬？只是因为碰巧在这里发现了土豆，还是因为水鼠向来会在较冷的月份，远离水边？

尽管我向来不喜类比推理，知道这种方法在博物志中靠不住，但在下面的例子中，我还是忍不住认为，这种方法或许会有助于解释之前我提到的一项难题——雨燕隐退的时间，比其同科鸟早数周。不仅此处的雨燕如此，安达卢西亚的雨燕也在八月初左右，便开始隐退。

夏天，大蝙蝠[4]（在英国，它还是一种未经著录的动物。我也从未有机会抓到过它）很早便开始退隐迁徙。它们在不同地区的高空捕食，所以我才一直无法捉到一只。雨燕应该也是如此，因为它们捕食的地点比其他种类更高，极少在近地处或水面上扑食飞虫。因此，我断定这些燕科鸟和大蝙蝠以高飞的昆虫、金龟子或蛾类为食。上述昆虫寿命不长，所以这些异乡来客们的短暂停留，全都是食物匮乏之故。

从我的日记看来，杓鹬[5]会一直啼鸣至10月31日。此后，我便再没见到它们，或听见它们的叫声。直到11月3日，都还能见到家燕。

【注释】

[1] 注：这点或许证明了之前第一项预测。1967年，一对田鸫在苏格兰奥克尼群岛产卵。有迹象表明，从此以后，这种鸟都会定期到大不列颠繁殖。

[2] 注：一种极少漂泊到不列颠的鸟。

[3] 注：这个人云亦云的“越冬巢”故事，其实应该来自褐家鼠。水鼠并不会囤积食物，也不会远离水边。怀特竟凭借直觉妄自揣测，还给出了错误的例证，真是不可思议。

[4] 注：小蝙蝠几乎每月可见，但四月底之前，或七月之后，我却从未见到过大蝙蝠。它们六月里最常见，但数量也不多，算此处罕见的物种之一。

[5] 注：此处指的其实是欧石鸻。怀特从未提过常见的杓鹬。

第二十七封

塞尔伯恩，1770年2月22日

阁下：

我的园子和田地里有很多刺猬。它们以我草坪上的车前草根为食，吃东西的样子非常奇特：用较长的上颚拱进这种植物的底部，从下往上吃，却碰都不碰一下长叶子的部分。就这点来说，它们还挺有用的，因为它们毁掉了一种很讨厌的野草。不过，在地上钻了这么多小洞，小径看起来有几分不雅观。从其排泄在草坪上的粪便看来，它们吃下的甲虫可不算少。去年六月，我得到了一窝小刺猬。那四五只幼崽看来似乎只有五六天大。我发现，它们和小狗崽一样，初生时无法视物。被我捉住那会儿，还看不见东西。刚出生时，它们的尖刺无疑是柔软易曲的，否则可怜的母刺猬在关键的分娩时分，就要遭罪了。不过，很显然，这些刺很快就会长硬，因为几个小家伙背上和身侧的刺已经变硬，摆弄时稍不留神，便会被扎出血来。这般大的小刺猬，刺都是雪白雪白的。此外，它们还有一对微微下垂的耳朵，我记得老刺猬身上可没有。此时，它们已经可以拉下皮肤盖住脸，却还不能像成年刺猬一样，在防御时把身体团成球状。我猜，多半是因为能使它们团成球状的肌肉还未发育完全，不够坚韧。冬季，刺猬会用树叶和青苔做一个温暖的越冬巢，然后躲避进去。四足动物多半都会存贮过冬粮食，我却从未发现刺猬有过这般举动。

我发现了一件关于田鸫的轶事，还颇为奇特。虽然这种鸟白天栖在树上，主要食物都来自山楂树篱，巢都筑在很高的树上（这点可参见《瑞典动物志》），但出现在此地的田鸫，却总是宿在地上。天黑之前，总能看见田鸫成群结队地飞来，落入林中的石楠丛里。此外，夜间拉网捕云雀的人，也能常在麦茬地里捉到它们。但用木棒捕鸟的人，虽能捉到不少红翼鸫，却从未捉到过田鸫。这些鸟为何在栖息方式上与同科鸟以及它们白天的行为差别如此之大，我还无法做出任何解释。

我多少跟您提过，要注意一下驼鹿这种动物。但总的来说，我很少碰到外国动物。我的这些浅见，都局限于家乡这小小的一隅。

第二十八封

塞尔伯恩，1770年3月

1768年米迦勒节那天，我在古德伍德看见一头属于里士满公爵的母驼鹿。它在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后，却于我赶到那里的前一天早晨断了气。然而，得知它还没有被剥皮，我便决定好好观察下这种罕见的四足动物。我在一处旧温室找到了它。有绳子从它的腹部和下颏绕过，将它吊成站立的姿势。虽然它刚死没多久，却已经开始腐烂，臭气熏天，让人难以忍受。跟我见过的其他鹿相比，它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那双长得出奇的腿，以至于它的身体都像某些高脚类的鸟，前倾得厉害。我像人们量马一样，也量了一下它，发现从地面到它肩隆部的高度刚好为五英尺四英寸，即十六掌的长度，超过了大部分马。不过，有了这种长度的腿，它的脖子就异常地短了，绝对不超过十二英寸。因此，它吃草时，总得一前一后地岔开两腿，用最困难的姿势，把头埋进两腿之间吃。它的耳朵大而下垂，跟脖子一样长；头与驴头相似，长约二十英寸。它鼻孔粗大，上唇十分厚实，超过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唇。据旅行家们说，这种唇在北美洲是道备受推崇的佳肴。说这种动物主要靠吃树上的嫩叶和水中的植物为生，是非常合理的假设。长腿和厚唇，肯定极有利于这种生活方式。我在某处读到过它很喜欢吃nymphaea（睡莲）。根据测量，它的后腿到肩后的腹部长三英尺八英寸：前后腿之所以那么长，全因为其胫骨长得出奇。但因为我急于摆脱那股恶臭，所以忘了仔细测量胫骨那处关节。它那灰黑色的短尾似乎有一英寸长，鬃毛则长约四英寸。前蹄笔直匀称，后蹄平而外张。去年春天，它才不过两岁，所以那时它很有可能还没开始长个儿。若是一头成年的雄鹿，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啊！我听说，有些甚至能长到十英尺半！这头可怜的生物起初是有个女伴的，但后者在去年春天死了。园中还有头年轻的雄鹿（或赤鹿），人们还指望它们能结合产崽，肯定是二者极不相称的身高，阻碍了这段良缘。我本十分乐意仔细考察它的牙齿、舌头、嘴唇和蹄子等处，但腐败的臭气打消了我更进一步的好奇心。据护园人所说，这动物似乎在去年冬季极为酷寒的严霜天过得最为舒心。在屋里，他们给我看了一头雄驼鹿的角。这对角平平的，顶端不带前角，只有边缘处有些小凸起。拥有那头死驼鹿的贵族打算把它的遗骸做成一副骨架。

如果我听说的这头母驼鹿跟您见过的一样，请一定告知我一声。此外，您依然认为美洲驼鹿和欧洲的麋鹿是同一种动物吗[1]？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驼鹿和麋鹿的确为同一种。

第二十九封

塞尔伯恩，1770年5月12日

阁下：

上个月，我们这里寒天，霜冻、大雪、冰雹和暴风雨接连不断，本应迁徙或露头的夏鸟，都不见了踪影。有些鸟（比如黑顶林莺和灰莺）出现的时间比往常晚了数周。至少，我们没能听见它们的叫声。有些鸟（比如蝗虫云雀和那种最大的鹪鹩）直到此时都未得其鸣。我也没有看见翔食雀，虽然它是最晚到的鸟之一，但这时候也该露面了。然而，在这风争雪斗的寒天里，两只家燕却早在4月11日便冒着霜雪来到了这里。不过，它们很快就又退走了，一连数日，都不见踪影。一贯来得比家燕晚的家岩燕，这次则直到五月才出现。

人们发现，有些单配的鸟过了交配期后，会出现单飞的现象。这些孤鸟有雌的，也有雄的。这种独身现象是出于自愿，还是出于某种需要，就不是那么容易解释的了。每有家雀驱逐我的家岩燕，霸占其鸟巢时，我总会立刻射杀其中的一只。剩下那只，不论是雌是雄，要不了多久，就会立刻找到新的伴侣。一连好几次，结果都是如此。

我知道有对白猫头鹰经常骚扰一座鸽棚，给幼鸽们带去了不少浩劫。很快，人们便射杀了其中的一只，但另一只转眼便找到新伴侣，继续为祸鸽棚。过了一段时间后，直到这对新结偶的猫头鹰都被射杀，才终于解决了这件麻烦事。

我还记得一件事。有个喜爱狩猎的人对狩猎的痴迷与日俱增，大大超越了其慈悲之心。每每一过交配期，每对光顾他田地的山鹑，雄的那只都会被他射杀。他认为，雄鸟之间的争斗会打断繁殖。过去他常说，虽然他让同一只雌鸟做了好几次寡妇，却发现它总能找到新情人。而那新来的雄鸟，也不会带它离开其常去之地。

我还认识一个喜欢设圈套的好猎者。他经常对我说，丰收之后，他常能找到只有雄鸟的山鹑窝。过去，他常常风趣地叫它们“老光棍”。

普通的家猫有个很显著的习性——酷爱鱼。看起来，鱼似乎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然而，造化给了它们这一癖好，却似乎并未帮助它们得偿所愿。因为，所有四足动物中，猫是最不愿亲近水的。对于水，它们是能避则避，从不愿弄湿爪子，更别提纵身跳入水中了。

会捕鱼的四足动物都是两栖的，比如天生善于潜水、给水中居民带去不少麻烦的水獭。我本以为此处的浅溪里没有这样的动物，所以有人带来一只雄水獭时，我真是高兴坏了。这只水獭是在普莱奥利下面的溪岸上射到的，重21磅。那条小溪正是塞尔伯恩和哈特利林地的分界线。

第三十封

塞尔伯恩，1770年8月1日

阁下：

我认为，总的来说，法国人写博物志都比较冗长。林奈针对昆虫说的话，也同样适合其他任何一个分支：“Verbositas praesentis saeculi，calamitas artis（这繁杂的世界，实在是艺术的灾难）。”

您认为斯科波利的新作好吗？因为我很欣赏他的昆虫学，所以也很想看看这本书。

上封信有件事我忘了说（不仅忘了，也的确是没有地方再说）。为了求偶，北美洲的雄驼鹿会在发情期从湖中或河中的一座小岛游向另一座小岛。我那位牧师朋友便在圣·劳伦斯河中，见过一头在求偶途中被杀死在水中的驼鹿。他告诉我，那头鹿真是个庞然大物。不过，他并未丈量它的尺寸。

上次去伦敦时，我的朋友——好客的巴林顿先生带我见识了很多稀奇的事。当时您恰好写信给他，说起鹿角的事，他便带我见识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鹿角标本。我记得，威尔顿彭布罗克勋爵家里，有个专门存放鹿角的房间，里面林林总总摆了三十多对形态各异的鹿角。不过，最近我还不曾去过那里。

巴林顿先生向我展示了许多来自全球各地的鸟，有活的，也有标本。我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活着的鸟后，发现每一种远道而来（比如来自南美洲和几内亚海岸等地）的鸟，几乎都是loxia（交嘴雀属）和fringilla（燕雀类）的厚嘴鸟，而motacillae（鹡鸰类）和muscicapae（鹟类）的鸟，却一只也没见着。我细细一想，发现原因其实显而易见。因为厚嘴鸟以种子为食，所以容易带上船。而以蠕虫、昆虫或其替代品——新鲜生肉为食的软嘴鸟，则无法适应这漫长而乏味的旅程。虽然我们的藏品已经很奇特，但食物的匮乏依旧让它存在缺陷，令我们少了一些最优雅、最活泼的品种。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三十一封

塞尔伯恩，1770年9月14日

阁下：

得知您不仅再一次在环颈鸫出生的峭壁见到了它们，还断定它们整年都生活在那片寒冷的区域，那么，我们这里每年九月迁徙，似乎次年四月又会再次出现的环颈鸫，是从哪里来的呢？今年，它们出现得比往年更早，本月四日，便能在它们常去的山坡上看见一些了。

一位擅于观察的德文希尔郡绅士告诉我，它们经常光顾达特穆尔高地的某些地区，并在那里繁殖。不过，大约九月底或十月初，它们便会离开那里，待来年三月底左右，才会返回。

另一位敏锐的人向我保证，说有大量环颈鸫在德比郡的山峰繁殖。当地人将其称为“突岩鸫”。它们于每年十月、十一月离开这里，待到春季再返回。这个信息，似乎为我研究的这些“新移民”，带来了一些新的启示。

我刚得到斯科波利[1]的新作。它的优点在于确定了蒂罗尔和卡尔尼奥拉的很多种鸟。我认为，专著作者不论来自哪里，挑战某些博物学爱好者的结论，应该都是有道理的。因为没有人能独立探究所有自然之物，所以这些术业有专攻的作者在其领域中的发现，应该比一般的作者更准确，错误更少。而且，如此日积月累，或许便能为编写一套准确的博物志铺平道路了。并不是说斯科波利在观察鸟类的生活和习性时，如我料想的那般随意。他虽然细致，但也得出了一些错误的结论，比如：他说hirundo urbica（岩燕）“pullos extra nidum non nutrit（从不在巢外喂雏鸟）”。根据我今年夏天的反复观察，这一论断是错误的。虽然家岩燕的这一习性不如家燕常见，但它们的确会在空中哺育雏鸟。这项技艺完成得非常快，所以不仔细的观察者，是无法察觉的。此外，我要说，他还有些结论也不大可信。比如：他说丘鹬“pullos rostra portat fugiens ab hoste（躲避敌人时，会用喙叼起雏鸟）[2]”坦白说，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无法完全否定这一论断。我只能说，有那般又长又笨拙的鸟喙，丘鹬应该是鸟类中最不擅长用此类技艺来表达亲情的鸟了。

【注释】

[1] 注：著有《自然历史》一书。

[2] 注：怀特怀疑这种说法是很有道理的。据考证，丘鹬偶尔会用腿夹起雏鸟，且一次只能带走一只。

第三十二封

塞尔伯恩，1770年10月29日

阁下：

在查阅了林奈和布里森等人的著作却徒劳无功后，我开始怀疑我兄弟那只hirundo hyberna（冬燕）似乎就是斯科波利发现的新品种——hirundo rupestris（岩燕）（见第167页）[1]。他对这种鸟的描述与我怀疑的那只完全吻合：“Supra murina，subtus albida；rectrices macula ovali alba in latere inferno；pedes nudi，nigri；rostrum nigrum；remiges obscuriores quam plumae dorsales；rectrices remigibus concolores；cauda emarginata，nec forcipata（上半身为灰色，下半身为浅白色。尾羽内侧边有椭圆形白斑。脚为黑色，并未长毛。鸟喙也为黑色，翮羽和尾羽的颜色比背羽深。鸟尾参差，并非呈剪刀状）”。不过，他接着又说这种鸟“statura hirundinis urbicae（跟家岩燕一般大小）”，加之“definitio hirundinis ripariae Linnaei huic quoque convenit（林奈对岸沙燕的定义也适用于它）”，所以，这种说法与之前的观点多少有些矛盾。至少，他突然给人一种他只是在凭记忆比较这两种鸟的感觉。因为我做过对比，发现这两种鸟在外形、大小和颜色等各方面都大不相同。不过，既然您即将得到标本，那我将十分乐意听听您对此事的看法。

不论我兄弟的这项发现之前是否有过著录，但发现这种鸟还会在直布罗陀海峡和巴巴里温暖而隐蔽的海岸下过冬，他应该是第一人。

我初读斯科波利的《自然历史》时，便觉得他分种、属的记录清晰准确，极具表现力，大有林奈之风。

根据记忆比较两种动物，是科学的大忌。斯科波利越想在这点上谨慎，越犯了错：对于自己家乡的鸟，他下的工夫，或许并未到我们期望的程度。不过，您有句话说得很公道：他的拉丁语的确简洁易懂、流畅优雅，比克雷默的好多了[2]。

得知我对驼鹿的描述与您一致，真是让我十分高兴。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这是一种地中海的岩燕，在英国从未有过记载。

[2] 注：见他的Elenchus vegerabilium et animalium per Austriam inferiorem等书。

第三十三封

塞尔伯恩，1770年11月26日

阁下：

看到从直布罗陀海峡带回的那些鸟类标本中，有一些我们探寻已久的短翼英国夏候鸟，真让我十分高兴。如果这些在安达卢西亚找到的鸟是往巴巴里往返迁徙的，那便很容易推断：那些飞来此处的鸟应该会返回大陆，在欧洲较温暖的地区过冬。可以肯定的是，很多飞往直布罗陀海峡的软嘴鸟只有春秋两季才会出现在那里，而在夏季繁殖期里，则会成双成对地飞往北方。待到一年将近时，才拖家带口地往南方退去。因此，直布罗陀巨岩是百鸟齐聚地，也是一处观鸟的好去处。这些鸟就是从这里出发，飞往欧洲或非洲的。春、秋两季能在欧洲边陲见到这种小巧的短翼夏候鸟，真可谓是个可以证明其迁徙习性的大发现。

我觉得，斯科波利在蒂罗尔找到了hirundo melba（梅尔巴燕）[1]——直布罗陀大雨燕，可他却不自知。他所谓的hirundo alpina（阿尔皮纳燕），不正是他之前提到过的那种鸟吗？他说Omnia prioris（即之前那种雨燕）“sed pectus album；paulo major priore（与前者相比，这种鸟除了胸前白羽范围更大，其他各处都很相似。）”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新的鸟。说梅尔巴燕“nidificat in excelsis Alpium rupibus（在阿尔比斯山峰上筑巢）”，应该也是真实的。（参见《自然年鉴》）

我那位萨塞克斯郡的朋友虽然不是博物学者，却擅于观察，且极有判断力。我曾请他代为观察欧石鸻，以下是他的反馈：“翻看了《博物学家日志》关于四月的记载后，我发现首次提及欧石鸻的日子，一般都是十七日和十八日。在我看来，这时候已经相当晚了。它们会陪我们度过整个春夏，秋初才聚集到一起，准备离开。我觉得它们应该是种候鸟，或许会飞往南边西班牙一类干燥多山的国家。因为那样的国家牧羊场多。它们夏天在我们这儿消暑时，都待在那样的地方，所以就无怪乎我会这么想了。姑且容我这般大胆地猜测一回吧，因为我遇到过的人中，也不曾有谁在冬天的英格兰见过这种鸟。我想，它们是不喜欢离水太近的，但会以牧羊冈上常见的蚯蚓为食。它们在满是灰色燧石的休耕地里产卵，因为这些多苔的石头颜色似其雏鸟，可供它们隐匿躲藏。这种鸟不筑巢，而是把卵产在光裸的地上，且一次不过两枚而已。雏鸟破壳后很快便会跑开，这点是有据可查的。而且，老鸟不会喂养雏鸟，只会在该进食时（多半为夜里），把它们领到有食物的地方。”这便是我朋友说的话。

如您所见，这种鸟不仅某些习性极似大鸨，其外观和身形，以及爪子的构造，也依稀可见大鸨的影子。

我恳求一位亲戚[2]在安达卢西亚寻找这种鸟，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写信给我，说他9月3日才第一次在市场上见到一只已经死掉的欧石鸻。

飞行中的欧石鸻会像鹭一样，向后方伸展开双腿。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即如今被归于梅尔巴雨燕属的阿尔卑斯雨燕。这种鸟常见于南欧，间或会有一些失群者飞到英国。

[2] 注：即他的兄弟约翰。

第三十四封

塞尔伯恩，1771年3月30日

阁下：

夏末时节，我们这儿（尤其是白垩地里）有一种非常恼人的虫子。它会钻进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的皮肤，引起一个个瘙痒难耐的疙瘩。这种被我们称为“秋蚲”[1]的虫子非常小，肉眼几不可见。它是螨科粉螨属的一种，全身呈亮丽的绯红色。四季豆田或种植任何一种豆荚的菜地里都可以见到它们。不过，这种虫子的肆虐期，仅为炎热的夏季。有人肯定地告诉我，白垩山丘上的饲兔人就深受其苦。有时候，这些虫子甚至多得把他们的网都染成了红色。人们也会因为叮咬过度而发起烧来。

这些地方也有一种又长又亮的小虫[2]，让主妇们不甚烦恼。它们会从烟囱爬下，把卵产在晾晒着的熏肉上。从这些卵中孵化出蛆虫（被称为“跳跳虫”）会藏在腌猪后腿和最好的猪肉里，把它们啃得只剩下骨肉，造成极大的浪费。我怀疑，这种飞虫就是林奈说的musca putris（腐蝇）的一种，夏季常见于农家厨房的熏肉架、壁炉台和天花板上。

那种滋扰芜菁和园中很多作物，经常毁掉整片幼苗的昆虫，还有待进一步深究。这里的农人称其为“芜菁叶蜂”或“黑海豚”[3]，但我知道，它其实是一种鞘翅目昆虫，即“chrysomela oleracea（叶甲属）、saltatoria（跳跃亚目）、femoribus posficis crassissimis（后腿长毛的粗厚钩虫属）”。炎热的夏天，这种虫子多得惊人。路过田间或菜园时，你便能听见它们噼啪如雨点般跳跃于芜菁和甘蓝叶上的声音。

有一种oestrus（狂蝇属）的昆虫虽被林奈和其他新近作家忽略，却是我们这所有耕童都熟悉的。它便是老毛菲特的curvicauda（弯尾虫），即德勒姆在其《自然神学》第250页提到的那种虫。他说：这是种值得注意的虫。因为它可以在飞行中灵巧地将卵产在马的一根腿毛或侧腹的毛上[4]。不过，德勒姆接着说这种狂蝇属的昆虫是他之后提到的星尾蛆的父母，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之后的一些昆虫学家们发现奇特的星尾蛆应该是衍生于musca chamaeleon（避役蝇）[5]的卵中。可参见杰弗里的著作第十七卷，第四图。

要是有能提供消灭所有田间、菜园和屋中害虫之法的书，定能被公众推举为实用且最重要的一本著作。这类方法总是散见于各处，还有待归纳成册。毫无疑问，一旦完成这事，肯定很快便能大大改善现状。了解这些动物的习性、数量和繁殖情况（简而言之，即了解它们的生活状况）是我们防虫防害不可或缺的一步。

据我所见，最能让人对昆虫学产生兴趣的办法，莫过于多些按林奈分类法描绘的精美昆虫图。我敢说，人们要是在考察前看到这些比单纯的文字更为形象的图片，那研究昆虫的人，肯定会更多。

【注释】

[1] 注：这是trombicula autumnalis（秋恙螨）的红色幼虫，会在夏末时攻击几乎所有动物。奇怪的是，人们从未见过成虫状态的秋恙螨。

[2] 注：即“干酪蝇”，piophila casei（酪蝇）。

[3] 注：说得笼统一些，即为如今人们熟知的“叶甲科甲虫”。

[4] 注：狂蝇（gastrophilus equi）会将卵产在马上肢的毛发中。孵化后的卵会刺激马去舔这些毛发，从而吞下幼虫。这些幼虫会在马胃里吸取养分，直至一年后，才随粪便排出。然后，它们会将自己埋入土中化蛹。“老毛菲特”即托马斯·毛菲特博士，伊丽莎白时代《昆虫剧院》（A Theatre of Insects）一书的作者。

[5] 注：即避役属（stratiomys chamaeleon）飞虫的幼虫。

第三十五封

塞尔伯恩，1771年

阁下：

我偶然间观赏邻居的孔雀时，发现这群鸟开屏的华羽似乎并非尾臀上的长羽毛，而是背羽。尾臀上一丛约六英寸长的短硬棕羽，才是它真正的尾巴，在开屏时起支点的作用。因为屛羽展开后又长又重。从前面看开屏的孔雀，会觉得它似乎只剩下头和脖子。如果这些长长的羽毛都生在臀部，是不会出现这种景致的。看看昂首阔步的雄火鸡，或许你就明白了。这些孔雀通过剧烈地抖动肌肉，便可将它们的长羽变作武器，就像剑客手中的长剑一般。接着，它们便会身子一转，急匆匆地追赶雌孔雀去了。

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最近，我得到了一块从肥牛胃中取出的毛团，非常罕见。我想，这类毛团通常都是扁的，它却是浑圆的，约莫一个大酸橙那么大。

第三十六封

1771年9月

阁下：

今年夏天，我见到了两只vespertilio altivolan（高飞蝙蝠）[1]。因为这种蝙蝠性喜在高空觅食，所以由此得名。我捉到了其中的一只，发现是公的，于是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与之结伴的那只定是母的。然而，一两天后，当我终于也捉住另一只时，却失望地发现它也是公的。这种蝙蝠在此地十分罕见，再联系到上文这种情况，我不禁开始怀疑这两只公蝙蝠或许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品种，即“一公配多母”（如羊和其他一些四足动物）的那种蝙蝠。不过，要彻底弄清这点，还需要就雌雄问题，进一步观察更多物种。目前，我能肯定地就是：这两只公蝙蝠性器很大，堪比公猪。

它们的蝠翼展开之后长14.5英寸，鼻梢到尾部长4.5英寸。它们的头很大，鼻孔有两叶，肩部宽阔，强健有力，身体丰满结实。全身的毛柔软顺滑，呈亮栗色。胃里满是食物，但早已浸解得看不出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肝、肾、心很大，肠子上也裹满了油脂。挨个称来，每只都有一盎司又一打兰重。它们耳朵内部的构造很奇特[2]，我了解得并不是很透彻，只能仰赖好奇心强的解剖学家了。最后，这种动物的气味是极其腐臭刺鼻的。

【注释】

[1] 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怀特指的应该是普通的伏翼蝙蝠（pipistrellus pipistrellus）。从他提到vespertilio murinus（一种很可能类似，却更罕见的杂色蝙蝠）和vespertilio auritus这种长耳蝙蝠，也可看出这点来。

[2] 注：这里指的其实是耳屏，或假内耳。虽然人们并未完全弄清这部分器官的构造，但它在蝙蝠的回声探测系统中，应该也发挥了一定作用。

第三十七封

塞尔伯恩，1771年

阁下：

7月12日，有只欧夜鹰（caprimulgus）绕着一棵满是scarabaei solstitiales（金龟子）的橡树飞来飞去，正好给了我一个好好观察它的机会。它的翅膀力量惊人，各种旋转和回环，比之家燕，似乎都要更胜一筹。我清楚地看见它不止一次在空中伸出短短的腿，头一低，便把什么东西送进了嘴里。这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点。现在，我十分肯定它捕食金龟子时，一定会用到脚。而它那状如锯齿的中趾[1]，作用也就不言自明了。

今年，大多数家燕和家岩燕都走得比往年早。9月22日，它们聚集在我一个邻居的核桃树上，看那样子，似乎昨晚就歇在此处一般。浓雾弥漫的清晨，无数燕子振翅齐飞，氤氲的雾气中，翅膀拍打的声音隔了老远都依稀可闻。从那之后，便再无燕群出现，只有一些落单的燕子了。

有些雨燕会逗留到8月22日，真是很奇怪。要知道，平常它们可是八月的第一周就踪影全无了[2]。

9月24日，三四只环颈鸫出现在我田里。这是我本季度第一次见到这种鸟。在春、秋迁徙一事上，它们可真守时啊！

【注释】

[1] 注：中趾其实只有梳毛的作用，而非像怀特推测的那样，能将食物送入口中。

[2] 注：见致巴林顿先生的第五十三封信。

第三十八封

塞尔伯恩，1773年3月15日

阁下：

据我去年秋天的日记看来，此处的家岩燕似乎繁殖晚、走得也晚。因为10月1日，我都还在燕巢里看见毛刚长齐的雏燕。10月21日，我们在隔壁看见一窝雏燕。雏燕还在跃跃欲试地学习飞翔，老燕则异常敏捷地捉着昆虫。第二天一早，这窝燕子便抛下它们的家，在村中飞来飞去。从那以后，便再也没了燕子的身影。直到11月3日，我才看见约莫二三十只家岩燕，绕着垂林和我家田地，嬉耍了整整一天。这些孱弱的雏鸟，有些出巢才不过12天。它们真的会在如此晚的时节，还举家迁徙到北回归线以南吗？一座教堂、一片废墟、一座白垩悬崖、一处隐秘的丛林、一片沙洲、一片湖泊或一个池塘（如更北边一位博物学家所说），或许才更有可能成为它们的越冬巢。它们隐匿得如此迅速，难道原因不就在于此吗？

春天到了。此刻，我们每周都在盼望着迁徙的环颈鸫早日归来。一些很可靠的人向我保证，1770年的圣诞节，人们在本郡南边的贝雷猎场，看见了环颈鸫。因此，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它们一开始就来自本岛北部，而非北欧，那它们就只会在国内迁徙，不会飞到欧洲大陆以南的地方。但不管这些环颈鸫来自何方，从它们毫不惧怕人或枪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它们对此处应该是不太熟悉的。我曾听航海的人说，在阿森松岛和其他类似的荒凉之地，鸟们根本不识人，竟敢落在人肩上。而且，比起一名水手，它们竟然更害怕一头吃草的山羊。萨塞克斯郡刘易斯河的一个年轻人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大约七年前，一到秋天，这个镇子便到处都是环颈鸫。有一次，他仅用了一下午，就猎到整整十六只。说罢，他又补充了几句：从那以后，每年秋天都能见到几只这样的鸟。不过，他在那次成功的狩猎前，倒是从未见过它们。秋天，我也在萨塞克斯郡见过这种鸟。从奇切斯特到刘易斯，沿途所有丘陵地带，只要有灌木丛，便能看见扎堆的环颈鸫。1770年的秋天更是如此。

第三十九封

塞尔伯恩，1773年11月9日

阁下：

既然您想听听我的观察所得，那我就冒昧说上一说吧。下面将要提到的东西，不论您认为它们是对是错，或将选择哪些收入您打算重版的《不列颠动物志》，我都没有意见。

据此六英里处有片名为佛林斯罕的大湖。大约一年前，有人在那儿击落一只鱼鹰。当时，它正坐在耕犁上，大口大口地吃着一条鱼。鱼鹰常会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出其不意地捕获猎物。

去年冬天，有人在提斯特德猎园击落了一只巨大的灰色屠夫鸟[1]。塞尔伯恩也有人射到一只屠夫鸟，不过那只的背是红色的。在此处，这种鸟可不多见。

乌鸦终年成双成对，雌雄不离。

比奇角和萨塞克斯海岸的所有峭壁，都是康沃尔红嘴山鸦[2]聚集和产卵的地方。

常见的野鸽（或称“欧鸽”）[3]是英格兰南部的一种候鸟，很少在十一月末前出现。通常来说，它们就是最晚的冬候鸟。此处的山毛榉林还没遭到多大破坏前，有无数野鸽。早晨，齐飞出去找食的鸽群，队列足足能排上一英里。早春时节，它们便离我们而去了。那它们会在哪儿产卵呢？

汉普郡和萨塞克斯郡的人都称槲鸫为“风暴鸡”，因为每逢疾风骤雨的春季天，它就会早早地开始啼鸣。这种鸟多筑巢于果园，往往是一年中最早的歌者。

一位绅士向我保证，说他在达特穆尔高地捉到了一窝在溪岸边筑巢的环颈鸫。

鹨[4]不仅会在栖落枝头时甜美地歌唱，翻飞嬉戏于空中时，也会放声高歌。展翅俯冲之际，叫声更是动人。落下地时，它们间或也会歌唱。

在我看来，亚当森的证据似乎并不足以说明欧洲的家燕会在冬季迁徙至塞内加尔。他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鸟类学家。我想，他也许只调查了那一处的家燕吧。据我所知，那些家燕应该都是在奥哈拉总督的屋檐下筑巢的。他要真了解欧洲的家燕，为何不提提各类物种呢？

家燕洗澡的方式，就是在飞行的过程中，一头扎进水里。通常，这种鸟出现的时间，大约比家岩燕早一周左右；隐去的时间，大约比雨燕早十或十二天。

1772年，直到10月23日，都还能在家岩燕的巢中看见雏鸟。

雨燕出现的时间大约比家岩燕晚十或十二天。也就是说，它们大约出现于4月24日或26日。

草原石[5]和黑喉石即鸟终年都陪伴着我们。

有些麦鹟会陪我们过冬。

各种鹡鸰也会陪我们一起过冬。

以大麻子为食的红腹灰雀常常全身都会变黑。

冬季，我们这里有很多雌苍头燕雀，却几乎见不到雄的。

您若要说雄沙锥鸟在繁殖季节叫声如羊鸣，我说如鼓声（或许，我更应该用“嗡嗡”来形容），那估计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但它们振翅嬉耍时，嘴中肯定会发出嘹亮如笛的叫声。所以，那种类似羊叫（或说“嗡嗡”声）的声音，是一种腹音，还是振翅引起的，我就无法确定了。不过，我知道这种鸟每每发出这种声音，都是在猛扇着翅膀下降。

麦鸡产完卵后，很快便会聚集起来，一起离开沼泽和湿地，一门心思地赶往丘陵和牧羊冈。

两年前的春天，有人在距奥尔斯福德（这里有片很大的湖）几英里远的一条小径上发现一只活的海雀。它虽然没有受伤，却无论怎么扑腾也飞不起来。被养了一段时间后，它还是死了。

去年七月初，我在沃尔默皇家猎场看见有人捉到了几只小水鸭和几只小野鸭。

说到雨燕，书上的记载是“它饮露水”。这句话应该是“它在飞行中饮水”才对。因为所有的燕科鸟都会如维吉尔笔下的蜜蜂一样，在轻掠过塘面或河面时，于“'flumina summa libant”（飞行中啜水）。这一物种或许正是因为这种饮水习惯，而显得别具一格。

我要很高兴地说，莎草莺几乎整夜啼鸣。它叫声虽急，却并不难听。而且，它还可以模仿麻雀、家燕和云雀等好几种鸟的叫声。静谧的夜晚，如果往莎草莺栖身的灌木丛中扔块石头或土块，立刻就能再次听见它的歌唱。也就是说，虽然它有时会打个盹，但只要一醒过来，就会立刻重展歌喉。

【注释】

[1] 注：即灰伯劳，英国如今很常见的一种冬候鸟。

[2] 注：1952年以来，萨塞克斯和康沃尔郡都再难见到康沃尔红嘴山鸦。如今，这种鸟主要聚集在威尔士西海岸和爱尔兰。

[3] 注：几乎可以肯定，欧鸽就跟现在一样，经常英格兰南部繁殖。不过，尽管它们不会大规模迁徙，斑尾林鸽却会。怀特将欧鸽称为“斑尾林鸽”，将“斑尾林鸽”称为“斑鸠”，却是把问题给弄得更混乱了。

[4] 注：这里，怀特混淆了树鹨与草地鹨。从描述上看，这显然是飞鸣中的树鹨。

[5] 注：草原石即鸟是夏候鸟，十月和四月之间，不列颠群岛是看不见这种鸟的。怀特或许将冬季里的黑喉石即鸟错认为了在此过冬的雌草原石。

第四十封

塞尔伯恩，1774年9月2日

阁下：

收到您的来信前，以免混淆成年家燕和其雏燕，我赶在雏燕出巢前，先就雌燕和雄燕的尾巴，做了一番对比。此外我还发现，当时的家燕总是成双成对，忙着结巢。雌燕和雄燕很好区分，即便那些徘徊在不同烟囱上的独燕，我也能辨明雌雄。因为就我的观察来看，燕子不论雌雄，都有呈剪刀状的长尾羽，只不过，雄燕的尾羽要更长一些。

夜莺的雏鸟刚出巢时，老夜莺的叫声悲哀无助、尖利刺耳。若有人沿着篱笆走，它们还会尖叫着紧跟在后，仿佛要将其吓走似的。

盛夏时节，蝗虫云雀会整夜啼鸣。

天鹅会在出生的第二年变白，在第三年繁殖。

鼬鼠捕食鼹鼠，这点从它们有时会被鼹鼠夹夹住，便可得知。

雀鹰有时会在老鸦巢里产卵，红隼则产卵于教堂和废墟。

伊利岛至少有两种鳝鱼。在那些鳝鱼体内发现的细丝，可能就是小鳝鱼。不过，鳝鱼的繁殖过程，是隐秘而难测的[1]。

白尾鹞会将卵产在地上，而且似乎从不在树上结巢。

红尾鸲摇起尾来就像谄媚的狗，是沿水平方向左右摆动的。鹡鸰摇起尾来，则像疲惫的马儿，一上一下的。

繁殖季节，林岩鹨会扑腾着翅膀，大献殷勤。可霜晨一到，它们的啼鸣就会哀泣如笛。

很多仲夏时节停止啼鸣的鸟，都会在九月再展歌喉。画眉、乌鸫、森林云雀和鹪鹩，都是如此。因此，整个春、夏、秋三季，八月往往是最沉寂的一个月。不过，群鸟于秋季重展歌喉，是因为此时的气候跟春季相仿么？

林奈按地理位置排列植物。棕榈生长在热带、草生长在温带、苔藓和地衣生长在极圈内。毫无疑问，动物也能以这样的方式分类。

春天，家雀在屋檐下筑巢。天气变热后，为了避暑，它们会把巢迁到外面的李子树和苹果树上。这种鸟有时会在秃鼻乌鸦的巢里筑巢，有时也会在鸦巢下的树杈间筑巢。

我的一个邻居在堆草垛时，发现自己的狗一捉到红老鼠就吃，对普通老鼠却毫不理睬。可他的猫却只吃普通老鼠，不吃红老鼠。

知更鸟春、夏、秋三季都会啼鸣。因为前两季它们的歌声淹没在了齐鸣的百鸟中，所以它们通常被称为“秋天的歌手。”到了此时，它们的歌声才会清晰可闻。而这些在秋季放声高歌的知更鸟，似乎都是当年出生的小雄鸟[2]，虽然受人偏爱，却没少破坏菜园里的夏季蔬果[3]。

山雀早在二月初，便会像沼泽山雀一样放声歌唱。只不过，山雀的叫声作两叠，古怪如拉锯声，而沼泽山雀[4]的叫声则作三叠，听来欢快悦耳。

鹪鹩除霜寒天以外，整个冬天都会啼鸣。

今年，汉普郡和德文希尔郡的家岩燕来得非常晚。这是代表它们要隐伏还是迁徙呢，还是代表它们既不会隐伏，也不会迁徙？

大多数鸟饮水，都是间或啜一下水面。鸽子却跟四足动物一样，一饮就是很长时间。

尽管我在前一封信中说达特穆尔高地没有冠鸦[5]，但实际上是我说错了。

scarabaeus solstitialis（即蕨草金龟子）[6]从七月开始四处乱飞，同月底便销声匿迹了。在此期间，欧夜鹰常以这些甲虫为食。它们盛见于白垩丘陵和某些沙地，却不会飞到黏土地里。

雷丁镇“黑熊”客栈的花园里有条小溪（或称“运河”）从马棚下流过，径直奔向路对面的田地。溪中有很多欢腾的鲤鱼，过往的游人常常扔下面包，逗弄它们。但天气刚一转寒，它们便立刻隐伏到了马棚下面，直到来年春天，才会再次露头。这些鱼会冬眠吗？如果不冬眠，那它们吃什么呢？

灰莺的叫声单调重复、尖利刺耳。而且，它们还常常一边叫，一边古怪地扇动翅膀。看起来，这似乎是一种十分好斗的鸟，因为它们鸣叫时，总会竖起冠毛，一副寻衅滋事的模样。不过，繁殖季节里，它们又张狂羞怯，不喜打扰，总是孤独地盘桓在小径和公有地上。甚至多灌木和丛林的萨塞克斯冈最高处，也见不到它们的身影。但七月和八月里，它们会把雏鸟带到菜园和果园里，大肆糟蹋那些夏季蔬果。

黑顶林莺的叫声通常圆润甜美、浑厚深沉、狂野响亮，但持续时间不长，且时有间断。然而，它们一旦安静地栖落于某处，一心一意地歌唱，低婉柔美的旋律[7]便会流泻而出，估计除了夜莺，此处的任何一种鸣禽都无法与之相比。

黑顶林莺多出没于果园和菜园。它们啼鸣时，喉咙会奇异地张大。

红尾鸲的叫声尽管有些类似灰莺，却甜美出众。而且，有些红尾鸲还能发出比其他同类更多的调音。雄红尾鸲常静静地栖在村中某处树梢，从早唱到晚。这种鸟爱结伴，不喜独处，常爱在果园和屋舍周围筑巢。在我们这里，红尾鸲常栖在五朔节花柱的叶片上。

此处的夏鸟中，最沉默、最常见、也最晚露面的，就要数翔食雀了。它们会在墙上的葡萄藤或多花蔷薇丛里筑巢，也会在墙洞里筑巢。甚至人们整日进出的门柱上，那片横梁或板木的尽头，有时也能找到它们的巢。它们最不喜欢歌唱[8]，但在其雏鸟受到猫的威胁，或遭遇其他危险时，也会哀戚地低鸣。它们每年产一次卵，隐伏时间也很早。

仅塞尔伯恩教区，就能不时见到许多种鸟。这里的鸟类有120多种，瑞典的鸟类才221种，可见，此处的鸟，种类都已超过瑞典的半数。请容我补充一句，这个数字，也将近大不列颠群岛[9]鸟种类数的一半了。

回顾这封长信，我发现它的文风不仅古怪专横，说教意味也颇浓。但我转念一想，您想要的就是此类细致的轶事，所以，信中若有教条之感，还望您见谅。

【注释】

[1] 注：鳝鱼仅在墨西哥湾繁殖。怀特提到的其腹中细线，其实是一种肠内寄生虫。

[2] 注：雌知更鸟会固守在自己的领地，冬季也放声高歌。鸟类中有此习性的，还颇为少见。

[3] 注：它们也吃常春藤、忍冬和euonymus europaeus（欧洲卫矛）（或称“纺锤树”）上的浆果。

[4] 注：这段话让人颇为费解。两声“叫声作两叠，古怪如拉锯声”这样的描述过于宽泛，山雀科的大多数鸟，都会这么叫。大山雀（尽管这种鸟的叫声超过三叠，但也属于怀特所谓的“叫声作三叠”一类）和褐头山雀最常见的叫声，也是如此。这种鸟外形酷似沼泽山雀，所以怀特并未意识到它们是两种不同的鸟。实际上，直至十九世纪末，人们才准确地将其分开。

[5] 注：即灰鸦，冬天常光顾英国南部。

[6] 注：一种夏季金龟子。欧夜鹰也以其他黄昏时出现的甲虫和蛾类为食。

[7] 注：黑顶林莺和园莺叫声很相似，值得一提的是，此处，怀特似乎混淆了两种鸟的叫声，并压根没有提到园莺。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直至今日，园莺在塞尔伯恩都很常见，但它们的行踪却较为隐蔽，所以怀特听见园莺在隐秘处鸣叫时，将之误认为了黑顶林莺的叫声。

[8] 注：事实上，斑鹟会发出模糊刺耳的叫声。

[9] 作者注：瑞典有221种鸟，大不列颠群岛有252种鸟。如今，若加上所有不常来的鸟，大不列颠群岛的鸟类已经超过五百种。增长速度如此之快，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近代激增的繁殖量。怀特认为，这才是导致鸟类分布情况发生实质性改变的原因。

第四十一封

探索那些在沉寂的冬日，仍继续陪伴着我们的软喙鸟，应该是件非常有趣的事。这里的鸟会避开严冬，愚钝[1]似乎并非唯一的原因。因为健壮的歪脖鸟（这点跟耐寒的啄木鸟很像）会迁徙，而娇弱的金冠鹪鹩，却敢出现在此地最严酷的霜寒天里，甚至不像大多数冬鸟那样，每逢恶劣的天气，就躲到屋子或村庄里。相反，他们总是翻飞在田野上和树丛中。不过，它们经常死掉，并且物种数量几乎比我们知道的所有其他鸟类都少，多半就在于这个原因。

毋庸置疑，冬天陪伴着我们的那些软喙鸟，主要都以虫蛹[2]为食。天气恶劣时，所有鹡鸰都会聚集在终年不结冰的浅溪源头，涉水捡食彩盖虫[3]等昆虫的蛹。

林岩鹨经常在寒天里光顾污水槽和排水沟，捡食里面的面包屑和其他垃圾。天气好时，它们则会捉毛虫吃。毛虫每个月都有。要是不怕麻烦，在任何温暖的冬日举着蜡烛去草地里转一圈，就能看见许多不断蠕动的毛虫。冬日里，知更鸟和鹪鹩常出没于房屋、马厩和谷仓，啄食在那里躲避寒冬的蜘蛛和飞虫。不过，软喙鸟在冬季的主食还是多不胜数的lepidoptera ordo（鳞翅目）昆虫的蛹。树枝、树干、菜园和房屋的栅栏和墙上、岩石或垃圾的缝隙里，甚至地上，都沾满了这些昆虫的蛹。

每一种山雀都会陪我们过冬。它们就是我说的“中喙鸟”，其鸟喙介于硬喙和软喙之间，所以林奈对它们的分类，也介于fringilla（燕雀属）与motacilla（鹡鸰属）之间。几乎与金冠鹪鹩一般娇小的长尾山雀，是唯一一种从不离开树林和田野的鸟，即便最寒冷的天气里，也不会退到房屋或村庄里。但蓝山雀（绰号“尼姑鸟”）、煤山雀、黑头大山雀和沼泽山雀却常飞进屋舍，天寒地冻时尤其如此。恶劣的天气常常把大山雀逼进屋内。大雪天里，我就见过这种鸟倒挂（这让我颇感兴味，也无比钦佩）在屋檐下，往外抽稻草，以拉出藏在其间的飞虫。不过这种鸟数量颇多，常把茅草屋顶翻得乱七八糟，有碍观瞻。

什么都吃的蓝山雀（即 “尼姑鸟”）也常光顾屋舍。除了昆虫，这种鸟还很喜欢吃肉，因此经常扑在粪堆上捡骨头吃。此外，它们还很爱板油，所以常在肉店附近出没。小时候，我曾用涂了板油的老鼠夹，在一个早晨就捉到二十只蓝山雀。此外，它们也会啄食地上的苹果，或向日葵里的葵花籽。极其寒冷的日子里，蓝山雀、沼泽山雀和大山雀都会从干草堆的一边，拉大麦和燕麦秆。

因为穗即鸟和草原石即鸟冬季都待在野石楠地和养兔场，所以很难弄清它们靠什么过冬。野石楠地多采石场，所以更容易见到这两种鸟。鳞翅目昆虫的蛹多半就是它们荒野中的盛宴——其赖以过冬的主食。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其实，作者此处指的应该是“身体孱弱”。

[2] 注：即处于蝶蛹阶段的昆虫。

[3] 注：参见德勒姆的《自然神学》第235页。

第四十二封

塞尔伯恩，1775年3月9日

阁下：

如果一个打算做动物区系研究的人家境富裕，我希望他能到爱尔兰王国游历一番。那是片新天地，是一个博物学者所知甚少的国度。而且，他此行一定要带上一位植物学家，因为那里的群山几乎还未被详细考察过。该岛南部各郡气候如此温和，极有可能生长着一些大不列颠境内罕见的植物[1]。爱思考的人定能在艺术和农业方面的现代化进程从该国得出许多合理的结论。因为该国对这两个领域的资助，早在我们听说之前就已开始。野蛮土著们的风俗、迷信、偏见和粗鄙的生活方式，都能让这位研究者做出许多有用的思考。他也应该带上一位有能力的画师。因为他肯定会经过许多贵族城堡和宅邸、美不胜收的大湖和大瀑布以及雄伟壮丽的高山。若用绘画这种生动的形式再现这般鲜为人知、又引人遐思的美景，定能广为流传。

因为还没有见过现代的苏格兰地图，所以我无法妄言那些图是否准确、翔实。不过，关于该国的那些老地图，倒是谬误颇多。

我见过的那些苏格兰地图，最明显的缺陷就是：没有用有颜色的线准确标注苏格兰高地的范围。而且，通往群山环绕的浪漫乡村的所有大道，亦缺乏明确的标注。韦德将军开辟的行军大道极具罗马特色，也绝对值得特别标注。我的老地图——莫尔地图标出了威廉堡，却忽视了其他古老的要塞。因此，这一系列要塞也该好好地呈现一番。

通往考里亚里奇的路蜿蜒曲折，远近闻名，也是不能忽略的。莫尔标出了汉密尔顿、拉姆兰里格以及一些类似的大府邸，但毫无疑问，新图应该将每座曾发生过重大事件，或藏有名画等珍品的府邸都标注出来。布雷多尔本勋爵稀奇古怪的宅园，也是不可遗漏的。

艾灵顿伯爵位于格拉斯哥附近的府邸也值得一观，他的松树园恢宏大气，连绵不绝。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这又是一句极有远见的话。后来，人们在爱尔兰西南部也发现了一群被统称为“卢西坦统植物群”，主要生长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植物。

第四十三封

阁下：

1780年夏，靠近塞尔伯恩垂林中部的一棵细高山毛榉上，一对蜂鹰[1]（即雷所指的buteo opivorus或 sive vespivorus）用树枝和枯死的山毛榉叶子，筑了个浅浅的大巢。六月中旬时，一个胆大的男孩爬上树，虽头昏目眩，还是取下了巢中唯一的那枚鸟蛋。这枚蛋已经孵了一段时日，所以隐约可见小鸟的胎基。和普通的鹰蛋相比，这枚不仅个头要小一些，形状也没那么圆。而且，蛋的两头都有细小的红点，中间的一圈则鲜红如血。

被射杀的雌鹰完全符合雷先生对该物种的描述。它有黑色的蜡膜，短粗的腿和长长的尾巴。它们虽长得像鹰，但头小、翅膀不若鹰翅那般尖利，尾巴也较鹰尾长，所以在飞行时，还是很容易与普通的秃鹰区分开来。这只雌鹰的爪子里还有几条青蛙腿和许多没壳的蜗牛。不过，它的虹膜是亮黄色的，非常漂亮。

同年夏天，7月10日左右，也是同一片垂林，一对雀鹰在一棵矮山毛榉上的老鸦巢里孵起了卵。雏鸟的数量还不少，它们渐渐长大，胆大和贪婪让村里所有母禽胆寒，生怕自己羽翼下的小鸡或小鸭惨遭不测。一个男孩爬上树，却发现这些雏鹰都羽翼丰满，所以他到头来一只也没捉住。不过，他发现鸟巢倒是颇为精致：“食物储藏室”堆得满满的，他从里面掏到了一只小乌鸫、一只松鸦和一只家岩燕。三只鸟的毛都被拔光了，有些还被吃掉了半个身子。有几天，人们看见那对老雀鹰大肆蹂躏新出巢的家燕和家岩燕，因为它们还无法像老鸟一样，自如地使用翅膀抵御外敌。

【注释】

[1] 注：在怀特时期，英国南部经常可以见到这种鸟。1787年，垂林那边还有一对蜂鹰。不过到19世纪末，它们便几近绝迹。此信中说道的掏鸟蛋，估计也是其数量锐减的原因之一。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如今，这种鸟的数量又开始增加，每年都能新孵出几对来。而且，新增的蜂鹰，也主要集中在怀特生活过的这个郡。

第四十四封

塞尔伯恩，1780年11月30日

阁下：

任何可以再次与您通信的机会，都让我无比快乐。

说到野生的斑尾林鸽，即雷所指的oenas或vinago（欧鸽），我的看法几乎跟您一样，认为将其视为普通家鸽的始祖是毫无道理的。有此想法的人估计是被其别名误导。这一别名为oenas，通常是用来形容欧鸽的。

除非欧鸽在冬夏两季性情迥异，否则就无法将其驯服成家鸽。我们几乎看不到栖落于枝头或常到林中的家鸽，但欧鸽在十一月到大约来年二月这段待在我们身边的日子里，却始终都和斑鸠（palumbus torquatus）一起，过着野生生活，常常光顾灌木丛和树林，以山毛榉和橡树等的果实为主食，并喜欢栖在最高的山毛榉上。要是能知道欧鸽是如何筑巢的，我的疑问就能立刻得到解决。不过，我猜，它们多半跟斑鸠一样，也将巢筑在树上。

您说，去年春天，有人自萨塞克斯郡为您寄去一只欧鸽，还说这种鸟常在该地繁殖。但此人为何不说清楚它筑巢的地点呢？是在岩石、悬崖、还是树上呢？如果他不是一个机敏的鸟类学家，我就要怀疑此话的真实性了。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总会混淆欧鸽和斑鸠。

您认为家鸽的祖先是小蓝鸽。出于许多原因，我非常同意这一看法。首先，野生欧鸽比普通家鸽大得多的个头，就违反了通常的驯化规则。因为被驯服的物种，往往都比其先祖大。其次，欧鸽两翅的飞羽上有两块明显的黑点。如此鲜明的物种特征，不应该在驯化后完全消失，而应该常见于后代身上才对。但最有说服力的，还是您在讲述卡那封郡罗杰·莫斯廷爵士的家鸽时举的例子：即便面对丰盛的食物和悉心的照料，欧鸽也不会住进家鸽的棚。但一到繁殖季节，它们就会退往奥姆斯海德，将卵安全地产在难以企及的山洞和大海角的绝壁上。

Naturam expellas furca，tamen usque recurret.

（一柄干草叉子，即可赶跑自然。但她会卷土重来的——贺拉斯《书信诗》[1]）

我曾向一位现今已七十八岁的猎人请教。他说五六十年前，山毛榉林比现在大得多时，斑尾林鸽的数量是很惊人的。他常常一天就能射到二十只。有一次，他不仅击落了七八只盘旋在他头顶的斑尾林鸽，还连带着击落一只身子颇长的野鸟。接着，他说那群斑尾林鸽里，还常常混着几只小蓝鸽，他管它们叫“岩客”（rockier）。这点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些多不胜数的候鸟主要以山毛榉坚果和橡子为食，更爱在残茬上拣大麦吃。但近几年，随着人们广种萝卜，它们在寒天里的主食便成了这种蔬菜。它们在萝卜根上啄出一个个小洞，极大地损害了该作物。而且，萝卜吃多了，它们的肉质也变得腐臭起来。以前觉得它们是珍馐美味的人，也不再吃它们了。斑尾林鸽喜欢在田里啄食作物，尤其大雪天，更是如此。人们不仅会趁这个时候猎杀它们，还会在夜幕时分埋伏在树林和灌木丛中，捕杀前来栖息的斑尾林鸽[2]。这种就在国内迁徙的鸟，大致情况便是如此了。它们会在十一月底来到这里，来年早春离去。去年冬天，塞尔伯恩高树林里来了大约一百只斑尾林鸽，但在以前，鸽群的数量还要庞大得多。那时候，不仅我们这儿到处都是鸽子，附近地区也有不少。每天早上和晚上，它们都会像秃鼻乌鸦般排成一线，飞越天际，队伍长达一英里。因此，当年栖息在此处的上千只斑尾林鸽若突然在夜里遭到惊扰，

它们就会骤然腾空，

远远闻之，犹如惊雷……

此外，我还想说件与现下的话题颇为相关的事。有段时间，我一个住在附近的亲戚每每拣到斑尾林鸽的卵，便会拿进他的鸽棚，放在那对抱窝的家鸽身下。他觉得，这既能壮大自己的鸽群，也可以让这些斑尾林鸽教教家鸽如何到树林里找橡果吃，自己养活自己。然而，这想法虽然不错，却总是不成功。因为那些卵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孵出来了，有些还长到半大不大的样子，却没有一只能活到成年。我也在家鸽的窝中见过这些小弃儿，每只都是一副野性难驯的样子，似乎根本无法容忍别人的关注，总是凶狠地扑咬靠近之人。它们总是死掉，简而言之，估计是缺少营养的缘故。不过，主人依然认为是它们凶狠野蛮的性子吓坏了养母，所以就被饿死了。

维吉尔曾描述过一只鸽子盘旋在岩洞周围的情景，还将其用于比喻之中。此刻，我真的忍不住要引用一下这段诗行。约翰·德莱顿曾十分传神地将其译成我们的语言。所以，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将他的译文也抄录在下：

Qualis spelunca subito commota Columba，

Cui domus，et dulces latebroso in pumice nidi，

Fertur in arva volans，plausumque exterrita pennis

Dat tecto ingentem——mox aere lapse quieto，

Radit iter liquidum，celeres neque commovet alas.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五，德莱顿英译：

As when a dove her rocky hold forsakes，

Rous'd，in her fright her sounding wings she shakes；

The cavern rings with clattering：——out she flies，

And leaves her callow care，and cleaves the skies：

At first she flutters：——but at length she springs

To smoother flight，and shoots upon her wings.

如高岩上的鸽子振翅而飞，

山洞轰然响彻的回声。

她抛下羽翼未丰的雏鸟，直冲云霄：

起初还扑棱扑棱翅膀，

随即便划破长空，如箭矢一般，

倏然远去。

【注释】

[1] 译者注：缪哲译。

[2] 注：一些老猎人说，过去，大部分斑尾林鸽常常在圣诞节的严霜刚过之时，就离开了。

第二卷
致戴恩斯·巴林顿的书信

第一封

塞尔伯恩，1769年6月30日

阁下：

上月在伦敦[1]时，我几乎已下定决心，要抽空就博物志的问题，给您写几封信。现在，我要来履行诺言了。看得出，您是位正直宽厚的绅士，尤其能体谅我这样不从书本，而是立足实物的户外博物学者。

以下是我在该区发现的夏候鸟列表，根据诸鸟出现的顺序排列。

[2]

根据林奈体系，可将上述这些奇妙有趣的鸟分成十类：除蚁（jynx）和布谷（cuculus）属鹊目类（picae），石鸻（Oedicnemus）和秧鸡（Ortygometra）属高脚类（grallae）之外，其他都可归入雀类（ordo of passeres）。

以上诸鸟，按其各自的数字编号，可依林奈体系做出如下划分：

大多数软嘴鸟以昆虫为食，而非谷物或种子。因此，夏末之时，它们便会迁徙。不过，下面这些软嘴鸟尽管也吃昆虫，却终年都会与我们待在一起：

下面是一张该地区冬候鸟的列表，根据诸鸟出现的顺序排序。

[3][4]

以上诸鸟，按其各自的数字编号，可依林奈体系做出如下划分：

夜间啼鸣的鸟很少，只有如下几种：

[5]

我应该接着介绍仲夏后仍啼鸣不止的鸟，不过，它们数量繁多，恐怕这页信纸要写不下了。而且，此刻恰逢这一时节，鉴于某些鸟的叫声我还拿不太准，所以，我想再观察一次它们。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1769年4月25日至5月13日，怀特身处伦敦。

[2] 注：即水蒲苇莺。

[3] 注：也作“灰鸦”。

[4] 注：很难弄清怀特这里指的到底是哪种“野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指的的确是“野鸭”。

[5] 译者注：摘自《失乐园》卷三。

第二封

塞尔伯恩，1769年11月2日

阁下：

六月底我曾就博物志问题，给您写信。信中，我列表讲述了自己在该地区观察到的夏候鸟和冬候鸟。此外，我还提到了英格兰南部，会陪伴我们度过整个冬季的软嘴鸟和那些夜间啼鸣的鸟。

按照计划，现在，我应该继续讲述那些仲夏之后仍啼鸣不止的鸟（严格说来，它们才算“鸣禽”），并按入春以来，它们开始啼鸣的先后时间排列。

[1]

所有鸣禽，以及任何其他或可称为“鸣禽”的鸟，都可根据林奈体系做出划分。这一点不仅英国如此，全世界或许也是如此。

以上诸鸟，按其各自的数字编号，可依林奈体系做出如下划分：

边飞边叫的鸟只有如下几种：

该地区最早繁殖的鸟：

在我看来，所有仲夏之后仍啼鸣不止的鸟，产卵次数都不止一次。

我认为，大多数鸟性野，还是性温和，基本与其体型成正比。我的意思是说，在英伦三岛上，它们总是被人类追逐烦扰。不过，在阿森松岛和其他许多荒无人烟的地方，水手们发现那里的鸟根本不认识人，它们甚至会站着不动，任人捕捉。鲣鸟就是如此。此外，我还注意到，进入金冠鹪鹩（英国最小的鸟）三四码远的范围之前，它们都不会飞走。不过，英国最大的陆鸟——鸨（鸨属）则十分警醒，数弗隆之外就不愿意人类再靠近了。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黍鹀。

第三封

塞尔伯恩，1770年1月15日

阁下：

真高兴您能喜欢我的鸟谱。如果说它还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一定就是“准确”。数月来，每次步行或骑马出门办事，我口袋里都装着一张有待修正的小鸟列表。每天，不论是继续啼鸣，还是就此止歇的鸟，我都会记录下来。因此，不论换了谁来做这件事，记录的结果都不会比我的更准确。

现在，我将尽力为您解答前两封信中的问题。您所在的伊斯特威克及其附近地区很少听到鸟鸣，或许是该处并非林地，所以鸣禽较少的缘故。如果您略微读过我的上一封信，就会知道，许多鸣禽的叫声，是会持续到七月初之后的。

鹨和黄鹀繁殖期晚，后者尤其晚。因此，它们啼鸣时间长，就不足为奇了。“孵卵期间，定有啼鸣。”——我已将这句话视作鸟类学上的箴言之一。知更鸟和鹪鹩除霜冻时节外，啼鸣终年不歇，鹪鹩尤其如此。这一点就连最不善观察的人，也十分清楚。

我无法给您活捉一只黑顶林莺、小芦雀或莎草莺。据我所知，黑顶林莺是夏候鸟，这点毋庸置疑。而莎草莺，据我观察，应该也是夏候鸟。因此，如要笼养的话，需要极其细心周到。而这点恐怕是我做不到的。它们都是非常出色的歌手。黑顶林莺的啼鸣甜美疏狂，常使我想起《皆大欢喜》里的诗句：

翻将欢乐心声，学唱枝头鸟鸣[1]。

——莎士比亚

莎草莺叫声多变，能模仿数种鸟叫。尽管美中不足，它的啼鸣有些急促，但仍不失为一种巧舌的鸟。

我从不知道养在笼中的鹨在夜间会啼鸣，或许，也只有笼中鸟才会如此吧。我知道有只驯养的知更鸟，每每屋中亮起烛光，便会啼鸣不止。但人们认为，若它们身在野外，就不会夜间啼鸣了[2]。

尽管每天都有新的小鸟破壳而出，但七月的鸟仍旧比之前少。我几乎要怀疑这种说法是否真实。我敢肯定，家燕部落的情况就肯定与这种说法大不相同。随着夏日渐浓，家燕的数量激增。有一年夏季，我便在彻韦尔岸边见过数百只小鹡鸰，密密匝匝，几乎占满了所有草地。要是真如您所说，很少见到其他种类的鸟，那也许就是雌鸟在忙着孵卵，小鸟藏进了枝叶间吧。

我曾剖开丘鹬和沙锥的胃，想看看它们以何为生。可是，胃里只有夹杂着许多透明小石子的黏液而已。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译者注：选自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二幕。朱生豪译。

[2] 注：其实，知更鸟常在夜间啼鸣。

第四封

塞尔伯恩，1770年2月19日

阁下：

您说“布谷不会一见鸟巢就随意投卵，而很可能会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同属的鸟。”这种说法我真是头次听说。吃惊之余，我自然开始思考事实是否真的如此，以及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据我的回忆和探究，这里，除了鹡鸰、林岩鹨、鹨、灰莺和知更鸟这些以昆虫为食的软嘴鸟鸟巢外，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布谷。杰出的威洛比先生曾提到过以橡子和谷粒之类硬食为生的palumbus（斑尾林鸽）和fringilla（苍头燕雀）的巢穴。不过，他也不太确定，只是在后来说，他曾亲眼见过一只鹡鸰喂养一只布谷。软嘴鸟和硬嘴鸟[1]以同样的食物为生，似乎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前者胃膜薄，适合软食。而以谷物为食的后者则拥有碾磨机般有力的肌胃，可以借助碎石和沙砾，磨碎它吞下的食物。布谷随意投卵真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有违“母性”这一自然首要法则。要不是有记载说，巴西和秘鲁有这样的鸟，我们真不敢相信这竟是事实。不过，应该进一步看到的是：既然这种鸟被剥夺了抚育自己后代的天性，那势必会激发它们狡诈灵巧的天性，甚至更大的辨识才能，以帮助它们分辨出什么样的鸟才是与之同属的，适合照顾其抛下的卵，抚育其幼鸟。并且，或许还只将卵产在它们的巢中。这真是非常稀奇，也不失为一个新例，足见上帝造物新奇多变，不拘于任何法则，让人惊叹。

一位备受尊敬的古代作家曾讨论过鸵鸟天性的缺陷，他说过的这些话，或许也适用于我们正在谈论的这种鸟：

他忍心待雏、似乎不是自己的……因为神使他没有智慧、也未将悟性赐给他。[2]

请问：每只雌布谷，一季是只产一枚卵，还是随机在不同的巢里产下数枚卵？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不论是软嘴鸟，还是硬嘴鸟，它们的幼鸟几乎都是吃虫子的。

[2] 注：《圣经》约伯记，39：16。译文摘自和合版《圣经》。

第五封

塞尔伯恩，1770年4月12日

阁下：

去年夏至后，我还听见很多种鸟在鸣叫，这足以证明夏至并非“森林音乐会”落幕之时。毫无疑问，黄鹀啼鸣的时间还会比其他鸟长。而森林云雀、鹪鹩、知更鸟、家燕、灰莺、红额金翅雀和常见的赤胸朱顶雀，也都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倘若夏季迁徙没有被这严酷的天气打断，那黑顶林莺两三天后就会来到这里。我真想为您捉一只鸣禽，可我实非捕鸟高手。而且，我也不擅长喂养笼中鸟，就算捉到一只，也怕它会很快死去。

您养在笼中的芦雀，是《英国动物学》第320页上提到的那种厚嘴鸟[1]、雷命名的那种小芦雀、还是彭南特先生近著第16页上提到的莎草莺？

为何长嘴鸟在霜白寒轻的季节会长膘，这其中的缘由我是十分清楚的。我认为，鸟在那时长膘，是因为微寒的气候让其少汗的缘故。乌鸫之类的鸟也是如此。农夫们说，那些日子里，猪最容易上肥；养兔场管理员也说，兔子在微霜天气里长势最喜人。不过，若霜冻加重，且持续时间长，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届时，食物短缺便会很快终结止汗长膘的情形。而且，我也注意到，有些人冬天会比夏天更容易长胖。

我发现，首先在严霜中丧命的鸟是红翼田鸫，接着便是歌鸫。

林岩鹨之类的鸟为布谷孵卵，对那些个头大得极不相称的卵居然毫不惊讶，您完全有理由诧异。不过，我觉得这些愚蠢的生物根本无法分辨大小、颜色或数量。因为据我所知，若满巢的卵被拿走，急于孵卵的母鸡便会窝在一块不成形的石头上[2]。更有甚者，如果一只雌火鸡遭遇相同的情况，它也会窝在空巢里，直至饿死。

要想知道一季中，布谷到底是产一枚卵，还是两枚卵，在产卵时节剖开一只雌布谷的肚子，或许便能轻易知晓答案。如果巢里不止一枚卵，而且每枚卵都个头十足，毫无疑问，那年春天它一定产了不止一枚卵。

我会尽力捉只雌鸟来验证一番。

您推测说，鸣禽沉寂，或许是因为某种自然阻碍。只要除去此阻碍，歌声便能再起。这种说法真是既新鲜、又大胆。愿您早日找到能证实该猜想的有力证据。

真高兴您喜欢我送您的caprimulgus（欧夜鹰）标本。我发现，您以前就很熟悉这种鸟了。

您建议我写一份该地区的动物志[3]，下次见面时，我很想跟您谈谈这事。偏爱让您对我寄予厚望，但我真怕自己会有负所托。因为，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仅根据一人的解剖结果完成一部博物志，真的已是我力所不能及之事。尽管大自然中有无数可供观察之物，但研究总归是进展缓慢的（做研究的人必当竭尽全力，确保结果准确）。就算一个人耗时数年，所得也是极为有限的。

我有幸读到您《关于当今意大利空气温度差异的调查》一文中的某些片段，顿觉豁然开朗。我每次读到您引用的那些段落会产生的异议，都消弭在了这些片段中。深思远虑的维吉尔为意大利地区写作教诲诗时，绝不会考虑如何描绘冰冻的河水，除非那般严酷的天气频繁发生。

又及：家燕在霜雪中出现了。

【注释】

[1] 注：芦鹀。

[2] 注：布谷的卵其实只比寄主的卵大一点点，而且颜色上几乎也没什么差别。

[3] 注：这是首次提到博物志。

第六封

塞尔伯恩，1770年5月21日

阁下：

要不是上月严酷的天气打断了正常的夏季迁徙，有些鸟早就应该出现了。而且，灰莺、黑顶林莺、红尾鸲和翔食雀之类的鸟也显然比以往消瘦。我清楚地记得，1739年到1740年那个严酷的春天，夏候鸟的数量便很少。通常，它们都是乘东南风，或吹于这两地之间的风而来。可令人不快的那一年中，整个春夏两季吹的风，都是从相反的方向来的。然而，在这般不顺的情况下，两只我上封信提到的那种家燕，还是早在今年4月11日，便出现在了霜雪中。可是，没过多久，它们就离开了。

有些人似乎不满意斯科波利的新作[1]，这让我很不高兴。他是位优秀的博物学者，将来或许会大有作为。一部卡尔尼奥拉那般偏远的南部地区的鸟类博物志，我们应该觉得很新奇、很有趣才对。我很想拜读一下那部著作，并且也很希望谁能送我一本。斯科波利博士是名医生，专为当地那些贫苦的水银矿工人看病。

您说起您用种子喂养了一只芦雀，我不禁有些纳闷。因为，之前我向您提及的芦雀（即雷命名的那种小芦雀passer arundinaceus）是种软嘴鸟，且极有可能入冬前便迁徙了。那您养的这只（即雷命名为环颈雀passer torquatus）终年不去的硬嘴鸟，会比之前那种叫得更勤吗？这一点，我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前者啼鸣声急促而多变，整夜不止。我怀疑，前者的某些叫声，常常被错当成了后者。我们这里有很多种软嘴鸟都被彭南特漏掉了。后经我提醒，他才将它们补录进新版的《不列颠动物志》第16页[2]。

不同的鸟行走飞行的方式各有不同，这点我是可以多说几句的。不过，鉴于我的考虑还不够周详，加之篇幅有限，所以，现在我就不多加阐述了[3]。

初生羽毛的鸟雌雄难辨，原因正如您所说：“要到来年春天，它们才会发育出用以繁殖的器官并交配。”对许多鸟来说，羽毛颜色是区别雌雄的最主要特征。而发育出繁殖器官之前，这些色彩的差别是不会显现出来的。四足动物也是如此。幼崽期，它们的性别差异都很小，可一旦发育成熟，角、鬃毛、胡须和粗壮的脖子等与雌性明显不同的特征便会显现出来。或许，我们也能以人类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比如：胡须和强健的体魄往往也是人类男性的特征，但这些特征却不会显现于青少年时期。因此，俊俏的少年也许跟美丽的姑娘一样，很难分辨：

Quem si puellarum insereres choro

Mire sagaces falleret hospites

Discrimen obscurum，solutis

Crinibus，ambiguoque vultu.

（若把他放在一群姑娘中，与他不相识的人，无论多有眼力，也会被他的头发、他那看不出姑娘与小伙的脸瞒过，故看不到他与别人的差别。

——贺拉斯《颂歌集》2.5[4]）

【注释】

[1] 注：他称该著作为《自然历史》。

[2] 注：见致彭南特的第二十五封信。

[3] 注：见致巴林顿的第四十三封信。

[4] 译者注：选自缪哲译文。

第七封

刘易斯河附近的灵默镇，1770年10月8日

阁下：

真高兴听说库坎恩将送您一些牙买加鸟。这些燕科鸟来自遥远而炎热的小岛。对我来说，要是能有幸一睹，那真是段十分愉快的经历。

现在，我已经拿到斯科波利的《自然历史》，并心满意足地读完了它。尽管书中的某些观点会引起争议，也可能存在一些错误，但卡尔尼奥拉那般遥远之地的鸟类志，还是十分引人入胜的。比起那些贪多嚼不烂的人，专注于某一个领域的人似乎更容易促进博物知识的发展。因此，每一个王国，每一个省份，其地方志都应该有其专门的作者。

他一句未提雷的《鸟类学》，也许是因为他所在的国家太偏远贫穷，从未接触过我们这位伟大的博物学家的著作吧。我知道，您或许会怀疑这部《自然历史》是否真是斯科波利所作。不过，就我看来，该书的写作风格与他的《昆虫学》一致，他对Ordine（类）和Genera（属）的描写新奇传神，表述非常老道。而且，他还大胆地对林奈分类法做出了一些改动，并给出了充足的理由。所以，我认为，这些都是能证明该书确实系他所做的有力证据。

您在斯坦斯见到许多雨燕，却未见到家燕，或许只是个巧合。因为，就我对这些鸟的长期观察，我从未发现这两种鸟之间存在过任何竞争或敌对的态势。

雷说，诸如公鸡、母鸡、鹧鸪和野鸡之类的鸡亚科都属于pulveratrice，即用沙土清洁羽毛以摆脱身上寄生虫的鸣禽。据我观察，许多用沙土清洁的鸟，都是从不水浴的。曾经，我也以为会水浴的鸟从不用沙土清洁，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因为，虽然普通的家雀都是善用沙土清洁的高手，人们也常能看见它们翻滚于尘土飞扬的路上，可它们也很擅长水浴。云雀难道就不会用沙土清洁吗？

请问：穆罕默德及其信徒们的涤罪之法，难道不是出自鸟儿们的沙浴吗？因为我找到了一些可信赖的旅行者，据他们所说：如果一个严格的穆斯林穿行于无水的沙漠，到了规定时间，他就得脱掉衣裳，用沙子或尘土一丝不苟地擦遍全身。

一个乡下人告诉我，他曾在结于地面的一个小鸟巢里发现了一只欧夜鹰，而且，那只小鸟还在喂养它。我赶去观看这一奇特的现象，结果，发现那是一只孵化于鹨巢里的小布谷。它已经大得在巢里待不下了，看起来就像：

… in tenui re Majores pennas nido extendisse …

（鸟巢容不下它展开的翅膀

——贺拉斯《书信集》，1.20[1]）

我在离巢数英尺的地方逗它，它表现得好斗又凶狠，像只斗鸡一样拍打着翅膀，不住地追逐我的手指。它那个冒牌傻娘叼着肉，盘旋在不远处，表达着最深切的关怀。

七月，我看见几只布谷掠过一片大池塘，观察了一阵之后，发现它们或在草丛间，或在空中捕食蜻蜓（libellulae）。不管林奈怎么说，我还是无法相信它们属于食肉鸟[2]。

这里有些塞尔伯恩见不到的鸟。首先，今年夏天，属于这所房子的那片松林，就出现了一大群交喙鸟（loxiae curvirostrae）。据说，纽黑文附近的刘易斯河河口处常有河乌[3]出没。而据我所知，科尼什的红嘴山鸦，全都是沿着萨塞克斯海岸的白垩峭壁筑巢的。

萨塞克斯冈从奇切斯特到刘易斯河沿途，看见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环颈鸫（这是我新发现的一种候鸟），我便无比欣喜。不管它们来自何处，说它们驻扎在海岸上，是为了等寒天到来时渡过海峡，好像并不足为信。它们似乎要到四月返回之际，才会再次回到我们这里。隆冬时节，是看不到它们的身影的。值得注意的是，它们十分温顺，遇见持枪的人类，似乎也意识不到危险。布赖特埃姆斯通附近宽阔的丘陵地带，常能见到大鸨[4]。无疑，您肯定是十分熟悉萨塞克斯冈的：刘易斯河附近的风景和马道是最迷人的！

我沿着海岸策马而行时，一直警惕地盯着小路和树丛，希望能在这个时节发现一些聚向海边，准备出发的短翅夏候鸟。可奇怪的是，像红尾鸲、灰莺、黑顶林莺、秃冠鹪鹩和翔食雀之类的鸟，我却一只都见不到。因为我经常在每年的这个时节到访此地，所以记得这样的情况前些年也发生过。此时，海岸边最常出现的鸟有黑喉石 、草原石 、鹀、赤胸朱顶雀、鹨和为数不多的穗即鸟等。不过，受这温和、寂静、又干燥的气候吸引，家燕和家岩燕都滞留在此，不愿离去。

我现在拜访的这家人有个用围墙围起的院子，里面有只养了三十年的陆龟[5]。约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这只龟便会退隐到地下，约来年四月中旬再出来。春天，它刚露面时食欲很差，但到了仲夏时节，就变得十分贪吃。然后，随着夏日渐渐结束，它的食欲又会再次下降。到了秋天的最后六周，便几乎什么东西也不吃了。它爱吃会分泌乳白色汁液的植物，比如莴苣、蒲公英和苣苦菜都是它的最爱。据说，邻近的一个村里还养着一只百岁高龄的陆龟。这么可怜的爬行动物竟能如此高寿，这又是一个鲜活的实例了。

【注释】

[1] 译者注：选自缪哲译文。

[2] 注：林奈，以及许多同时代的作家，都不顾布谷的体型和会造成阻碍的胸部羽毛，将其归于食肉鸟一类。

[3] 注：河乌，在多岩石的山脉中繁殖，常见于山里溪流中。冬季偶尔出现在河口处。

[4] 注：萨塞克斯的大鸨很快便绝迹了。1883年，该鸟从英国的鸟类中消失。布赖特埃姆斯通就是布赖顿。

[5] 注：这是一只有名的“提摩太”，一只终于被怀特拥有的伊比利亚龟。怀特后来的书信和日记里还常常提起它。它的壳保存在大英博物馆。

第八封

塞尔伯恩，1770年12月20日

阁下：

被我误认为芦雀（passeres torquati）的鸟其实是黄雀（aberdavine）。

毫无疑问，许多发生在本国境内的迁徙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我们可以看见，冬季出现在这里的大群苍头燕雀几乎全是雌鸟。就算雌鸟和雄鸟比例相当，说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地区，似乎也是很不可信的，更何况现在还只出现了雌鸟。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苍头燕雀（fringillae caelebe）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才雌雄分离地迁徙。此外，寒冬会打断该鸟交配一事，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很多动物，尤其是雄鹿和雌鹿，除了必要的繁殖期，其他时候都是分开生活的。关于苍头燕雀，这点可以参见《瑞典动物志》第85页和《自然体系》第318页。每年冬季，我都能看见很多雌苍头燕雀，雄的却一只也见不到。

你对英国鸣禽和飞鸟这种定期迁徙的解释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这些禽兽的行为不仅受食物导向，还会受爱欲的支配。不过，您认为“它们进食之后，便会再次分散开，五六成群地聚在一处找食，不会再去翻找新的土地”这种说法我是不大赞同的。现在，如果您认为小麦播种结束，大麦和燕麦播种季节到来时，鸣禽们便不会再聚在一起，而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于我们这里。因为，农夫耕地正忙之时，云雀和苍头燕雀，尤其赤胸朱顶雀聚集的数量，丝毫不比隆冬时节少。

丘鹬和田鸫春天离开我们，无疑是为了飞跃大海，到某个更适宜于产卵的地方去。丘鹬出发前就会完成交配，于是，雌鸟便会怀着卵离去。我之前喜好狩猎时，常能见到这点。不可否认，我们偶尔会听说该岛某处有丘鹬的巢[1]，或小丘鹬。不过，把这种事传为奇闻，实在有些过火了。不过，我从没听说哪位猎人或博物学者，找到过红翼鸫[2]和田鸫的巢或雏鸟。让我尤为惊叹的是：显然，夏季和冬季有同样的食物可供其同属鸟——乌鸫和画眉生存，因此，它们才选择整个夏季都留在这里。不过，食物并非决定某些鸟去留的唯一原因。田鸫和红翼鸫的消失，迟、早都跟温暖的气候有关。因为我清楚地记得，1739年到1740年那个可怕的冬季之后，寒冷的东北风一直刮到了四五月。于是，这些鸟（其中的一些）便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逗留到了六月初。

上述鸣禽到底在哪里筑巢，最权威的说法还是来自撰写某地博物志的动物区系研究者们。林奈在其《瑞典动物志》里就曾说过，田鸫“maximis in arboribus nidificat（多在最高的树上筑巢）”，而红翼鸫则“nidificat in mediis arbusculis，sive sepibus：ova sex caeruleoviridia maculis nigris variis.'（在普通的灌木或树篱中筑巢。每次产六枚青绿色卵，卵上的黑斑各有不同）。”因此，我们可以肯定：

田鸫和红翼鸫都是在瑞典繁殖的。斯科波利在其《自然历史》中说丘鹬“nupta ad nos venit circa aequinoctium vernale（春分之际，怀卵抵达此处——即他的家乡蒂罗尔）。”接着，他又补充道：“nidificat in paludibus alpinis：ova ponit，3-5（它在亚平宁山中潮湿的森林里筑巢，每次产卵三至五枚）。”克雷默并不认为丘鹬是在澳大利亚繁殖的。不过，他说“Avis haec septentrionalium provinciarum aestivo tempore incola est；ubi plerumque nidificat.Appropinquante hyeme australiores provincias petit：hinc circa plenilunium mensis Octobris plerumque Austriam transmigrat.Tunc rursus circa plenilunium potissimum mensis Martii per Austriam matrimonio juncta ad septentrionales provincias redit.（这是种在北方地区繁殖的夏候鸟，一近冬季便往南迁徙。它们会在十月月圆之际，结队飞过奥地利。来年三月中旬月圆时，交配之后，它们又会返回北方。）”这段引文有删节，全文参见《反驳论证》第351页。虽然关于丘鹬繁殖地的证据很少，但这一引文似乎已足以证明丘鹬是候鸟了。

又及：近来多雨，拉特兰郡降雨已达7.5英寸，为该地区三十年来最大降雨量。该郡一年的平均降雨量为20.5英寸。

【注释】

[1] 注：如今，丘鹬更常见于汉普希尔。

[2] 注：如今，红翼鸫大多在苏格兰繁殖。

第九封

安多弗附近的法伊菲尔德，1771年2月12日

阁下：

我知道您很不赞同迁徙一说，而本国似乎也有很多地方证实了您的怀疑。冬季，至少很多燕科的鸟就不会离开我们。它们会像昆虫和蝙蝠一样蛰伏起来，睡过严冬，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再苏醒过来。

不过，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就此否认迁徙，因为它确实是存在于某些地方的。比如，我那住在安达卢西亚的兄弟便对我详细描述了那里的情形。春季和秋季，他亲眼目睹了数周鸟的迁徙。那段时间里，无数燕科鸟由北向南飞跃斯特雷特海峡，随着季节的改变，又由南向北飞回来。这些大规模的迁徙不仅包括燕科鸟（hirundines），还有食蜂鸟、戴胜鸟，和俗名为“金画眉”[1]的oro pendolos等。我们这里的许多软嘴夏候鸟也会迁徙。此外，也有许多鸟从不离开我们，比如各类鹰和鸢等。两百年前，老贝隆便有段奇妙的记载，称自己看见了一大群鹰（hawk）和鸢在春季飞跃色雷斯人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从亚洲往欧洲而去。除了上面提到的鸟之外，他还说雕（eagle）和秃鹫的加入，扩大了整个迁徙队伍。

居住在非洲的鸟在酷热的天气到来之前，退到较为温和的地方去，已经不足为奇。对食肉鸟来说，更是如此。因为动物的热血让它们更为躁动，愈加无法忍受闷热的气候。可是，我不禁纳闷，为什么鸢和鹰，以及那些向来藐视英格兰甚至瑞典和整个北欧酷寒的耐寒鸟，会从南欧迁徙，而且还不满意安达卢西亚的冬季呢？

在我看来，不应该因为大海的浩渺和逆风等因素，便强调鸟类迁徙的困难和危险。因为，如果我们仔细想想，一只鸟从英格兰向赤道迁徙时，会飞多弗渡海，再飞直布罗陀渡海，而不会一直暴露于浩渺的海面上。对此我非常自信，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兄弟总是发现他那里的鸟，尤其是燕科的鸟，在飞跃地中海时是很不愿意辛苦，很懂如何取巧的：抵达直布罗陀后，它们并不——

……以楔形队列出发

展翅齐飞，高高地掠过

大海和陆地

减轻飞行的劳累……

——弥尔顿

——而是分散开来，以六七只鸟为一群，贴着陆地和海面，飞得极低，并通过自己找到的最窄的通道，飞往对面的大陆。它们往往斜着掠过那个通往西南方的海湾，由此抵达对面的丹吉尔。似乎，这便是那最狭窄之处。

前面的通信中，我们已经讨论过明亮的月夜，丘鹬是否有可能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飞跃北海。速度比较慢的鸟也是能飞跃大海的，对此，我将举例说明。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却是千真万确的。1708年到1709年那个寒冬，一群在特罗顿教区萨塞克斯郡狩猎的人猎到了一只戴银项圈的鸭子[2]，项圈上印着丹麦国王的纹章。当时，那位特罗顿的教区牧师常对我的一个近亲说起这事。就我的记忆来看，项圈最后还是归那名牧师所有了。

眼下，我不认识谁住在海边，可以费心观察一下丘鹬首次出现在哪个月夜。如果我住在海边，那不久之后，我便能亲自告诉您这方面的情况了。以前还狩猎时，我常常看见丘鹬因过于迟钝和困乏，刚被猎狗或枪声惊飞，便一头栽落下来。我不敢说这种奇怪的懈怠，就是由长途跋涉引起的。

我常听人说，夜莺不仅从未到过诺森伯兰和苏格兰，也不会去德文希尔郡和康沃尔郡。夜莺之所以不去那两个郡，并非因为那里不够暖和。这些鸟穿过最狭窄的通道，从大陆而来，却并不深入西部，把原因归咎为西部的这一缺点，多半是臆测。

云雀是否用沙土清洁，请把您对此的观察结果告诉我。我认为它们应该会这么做：如果真的如此，那它们也会水浴吗？

我十月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了为布谷抚育后代的那种笨鸟，即被雷称为草地云雀（alauda pratensis）[3]的那种鸟。

您来信嘱咐我捉一只环颈鸫，送给会在秋季到访的顿斯特尔先生。可惜您的信来得太晚。明年四月，环颈鸫再回到此地时，我争取为他捉一只。我真高兴您和那位绅士都看到了我的安达卢西亚鸟，我希望它们没有让您失望。罗伊斯顿鸦（或称冠鸦）也是种冬候鸟，差不多与丘鹬同时出现：它们与田鸫和红翼鸫一样，迁徙没有明显的理由。冬季，它们的日子过得跟同属的鸟差不多，因此，或许夏季也是如此。是不是特南小时候弄错了？他找到的并不是田鸫的巢，而是槲鸫的巢。

欧鸽（oenas）是我们这里出现最晚的一种冬候鸟，要到十一月底才能看见。大约二十年前，塞尔伯恩附近还有许多这种鸟，早晚都能看见它们站成一排，队伍长达一英里，或者更长。不过，随着山毛榉林被大肆砍伐，它们的数量也在骤减。斑鸠，即雷所称的斑尾林鸽（palumbus）终年都与我们待在一起，夏季产卵数次。

收到您十月的最后一封来信前，我刚在日记中写道：今年秋天树木绿得反常。这一反常的绿意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也许是晚到的春季和凉爽潮湿的夏季造成的。不过，更有可能是金龟子和树甲虫的原因。它们啃光了多处树木的叶子，导致这些树在仲夏再次发芽，于是便造成了今年这么晚了都还未落叶的情形。

我正在做客的这位朋友很通音律[4]，他用一支律管定在合奏调上，测出他家附近所有猫头鹰的叫声都是降B大调的。明年春天，他将会继续测试夜莺的叫声。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食蜂鸟……金黄鹂。

[2] 注：我还听过一则关于天鹅的类似传闻。

[3] 注：即草地鹨，怀特称作“鹨”。

[4] 注：指的是他的兄弟，汉普郡法伊菲尔德教区牧师雷夫·亨利·怀特。

第十封

塞尔伯恩，1771年8月1日

阁下：

猫头鹰和布谷的调子是变化的。一个朋友说，他那里大部分猫头鹰的叫声都是降B大调，但有一只却几乎比A大调低了半个音。他用来试音的律管是根普通的半克朗律管，比如琴师用来调大键琴的律管。它就是一种普通的伦敦定调管。

我的一个邻居耳朵很灵。他说村里的猫头鹰叫声有三种不同的调：降G大调或升F大调、降B大调和降A大调。他听见过两只鸟对叫，一只是降A大调，另一只是降B大调。请问：这些不同的调子是来自不同的鸟，还是来自同一种鸟中的不同个体？经过测试，这个人又发现布谷（我们这里只有一种布谷）的叫声也有个体差异。因为在塞尔伯恩林地附近，他发现它们几乎都是D大调：有两声齐鸣的，一声为D大调，另一声为升D小调，听来十分不和谐。后来，他还听到过升D小调的叫声，并且在沃尔默猎场附近听到过C大调的叫声。至于夜莺，他说它们的变调太快，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调子。在笼子或房间里，或许能更容易辨认一些。这人还设法确认雨燕和其他几种小鸟的声调，不过，这些都没法纳入任何既定标准中。

我常说，最早耐不住寒天的就是红翼鸫之类的鸟。所以，它们会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退到我们这里来。高脚类（ordo of grallae）的鸟也很不耐寒，冬季还没到，便成群结队地离开北欧了。“Grallae tanquam conjugatae unanimiter in fugam se conjiciunt；ne earum unicam quidem inter nos habitantem invenire possimus；ut enim aestate in australibus degere nequeunt ob defectum lumbricorum，terramque siccam；ita nec in frigidis ob eandem causam（鸡科的鸟仿佛是计划好了似的，都结队飞走了，一只也没剩下。夏季，因为土地焦干少虫，所以它们不能在南方生活。它们不在寒冷地区生活，也是这个原因）。”这段话出自瑞典人埃克马克之口。既然您正在研究迁徙，那就应该读一读他刊于《问学之乐》（Amoenitates Academicae）第四卷、565页上的那篇文章。

鸟的迁徙也可能因地域不同而不同，在一个国家会迁徙的鸟，在另一个国家或许就不会迁徙了。不过，鸡科（grallae）的鸟一到冬季，就必须舍弃北欧地区，否则便会饿死。因为它们的食物多来源于湿地或沼泽。

我很高兴您向林奈询问丘鹬的事。他应该很熟悉他那一区系的动物，定能对它们的习性做出详细解释。

如您所言，动物区系研究者们无法容忍干巴巴的描述，或仅仅给出几个同义词。原因显而易见，那样的事在室内就可以完成，可是调查动物的生活却是件麻烦得多也困难得多的事。只有好奇、有行动力，且常住在乡下的人才能胜任。

在我看来，国外分类法做得太模糊，几乎只有一两个特征，其余的描写大多都是泛泛而谈。可是我们的国人——杰出的雷先生是唯一一个精确描述了每个术语或词语的人。尽管他的追随者和模仿者们占了新发现和现代信息方面的优势，但仍无法望其项背。

多年不狩猎，我都记不清丘鹬是什么时候行动迟缓，什么时候灵活警醒了。不过，我跟一位朋友说起这事后，他说就他的观察看来，它们在风雪天最倦怠。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它们不想飞的原因，便只能是渴望食物。人们常见到山羊在风暴前潮湿的夜晚狂嚼青草，也是这个原因。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十一封

塞尔伯恩，1772年2月8日

阁下：

冬天，每每策马出行，看见各种浩大的鸟群时，我总要忍不住惊叹，并希望自己能够解释这一季节的各种奇特现象。刺激这些愚蠢生物的，一是爱欲，二就是食欲。前者使它们生生不息，后者让它们保持个体的独立性。不过，两个原因中，到底哪个是促使它们聚集起来的主要原因还有待考证。说到爱欲，毫无疑问，一年中，它们总有些时日是不沉溺于其中的；不过，发情季节，嫉妒心理在雄鸟中普遍蔓延，几乎使它们没法待在同一片树篱或田野里。依我看，鸟在此时的亢奋和啼鸣，大多都是为了争宠献媚。而春天的鸟之所以分散开来，我想，多半也是这种嫉妒心理作祟。

再来说说食物：在食物匮乏的季节，人们认为，受本能的驱使，这些鸟便不应该聚在一起找食。然而，事实却是气候越恶劣，聚集在一起的鸟就越多。利己和自卫无疑是促使这种行为的动机。但愿这不是因为严酷的天气下，它们无依无助的结果。就像人类在大灾难面前，总会莫名其妙地聚在一起一样。或许，聚在一起会驱走些许寒冷，而在食肉鸟和其他危险面前，群体会让个体显得更安全一些。

如果同科的鸟聚在一起让我惊奇的话，那不同科的鸟聚在一起，我就更吃惊了。若秃鼻乌鸦群后常跟着一群寒鸦不足为奇的话，总有一群椋鸟像卫星般环绕在前者周围，就十分奇怪了。这是因为秃鼻乌鸦的嗅觉比其随从灵敏，可以带领它们找到更多食物吗？解剖学家们说，秃鼻乌鸦两眼间到上颚处有两条大神经，因此，和其他的圆嘴鸟比起来，它们的嘴感觉更灵敏，能探索到视线外的食物。也许，那些鸟就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才跟在它们后面的吧。就像灵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号令，狮子随胡狼的狺吠而动一样。有时，麦鸡和椋鸟也会结伴而行。

第十二封

1772年3月9日

阁下：

去年11月4日，刘易斯河口附近的纽黑文，我和一位先生漫步在海岸上，探寻博物的知识。看到三只家燕突然从身侧急掠而过，我们吃了一惊。那天早上吹西北风，天气很冷。不过，在此之前，天气转暖已经有段时间了。从这件事，以及有些我反复听闻的事，我越来越相信，很多燕科的鸟是不会离开这座小岛的。它们会像昆虫和蝙蝠一样躲进洞穴（latebrae）里，等天气回暖之后再出来。然后，又躲进它们的洞穴中去。如果我住在纽黑文、锡福德、布赖特埃姆斯通或任何一个靠近萨塞克斯海岸白垩悬崖的镇上，那我便可以毫不怀疑地说，经过适当的观察，冬日温暖的午后，若阳光和煦，我应该就能看见外出活动的家燕。晚春时节我观察到的一些事，也坚定了我的这一看法。尽管有些家燕会如往常一样，在4月13日或14日出现，但如果天气不好，遇上寒冷的东北风呼啸而来，它们便会立刻退回去，躲上一些时日，直到天气好转之后再出来。

第十三封

1772年4月12日

阁下：

去年秋天在萨塞克斯郡做客时，我便住在刘易斯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并很高兴地在那里给您写信。11月1日，我之前提到的那只老陆龟已经开始挖土，在一大片獐耳细辛旁筑它的hybernaculum（越冬巢）。它前足刨土，用后足把土甩到背后去。不过它的动作慢得出奇，比时钟的时针快不了多少。这与它交配时的镇静倒很相配。据说它交配一次，要足足花去一个月的时间。它比其他任何动物都要勤劳，挖起土来没日没夜，硬把自己巨大的身躯往那个小洞穴里挤。不过，那个季节的午后常常阳光明媚、温和惬意。于是，它便不断停工，被正午的温暖引出来。尽管我在那一直待到11月13日，但它还是没有完工。严酷的天气和霜冻的早晨会加快它的进度。它非常害怕雨水，这点让我最吃惊。尽管满载货物的大车从它身上碾过，龟壳也会让它安然无恙。可它害怕雨水，活像盛装华服的女士，雨点刚一砸下来，就忙不迭地躲进角落里。如果留心，它便是个绝佳的晴雨表。早晨，它要是走起路来兴高采烈得就跟要蹦起来了一样，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那夜晚来临之前便一定有雨。它是种彻头彻尾的昼出动物，天黑之后绝不敢出来。跟其他爬行动物一样，陆龟的胃和肺也能伸能缩，可以长时间不呼吸、不进食。刚刚苏醒和秋季隐退前，它什么也不吃，但盛夏时节却狼吞虎咽，遇见什么都胡吃海塞的。它能认出喂养自己的人，这让我十分吃惊。那位养了它三十年的善良老太太一出现，它便一摇一摆，笨拙地朝恩人爬去，对陌生人则始终都不理不睬。因此，不仅“牛识主人驴认槽”，这最卑微迟缓的爬行动物，也懂得感恩，认得出喂养自己的那只手！

此致

敬礼！

怀特

又及：我离开萨塞克斯郡三天后，那只陆龟才躲进獐耳细辛下的土地里。

第十四封

塞尔伯恩，1773年3月26日

阁下：

动物间的天伦之爱，我越想越觉得惊奇。这种感情的强烈，实不如其短暂让人费解。因此，每只母鸡都有成为“院中悍妇”的时候，其刁蛮程度与小鸡的无助程度成正比。为了保护小鸡，它能扑向一条狗或一头猪。但几周后，它又会无情地赶走自己的孩子。

天伦之爱能激发这些愚蠢造物的激情，让它们变得更灵巧聪慧。因此，母鸡一旦当上妈妈，便不复以往那般温和的模样，而是竖起毛，拍着翅膀，“咕咕”叫着，着魔般地跑来跑去。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躲过灾难，母亲们可以将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境地。因此，山鹑会在猎人面前蹦来跳去，好引开猎狗，保护它无助的孩子。营巢时节，最柔弱的鸟也会向最凶猛的食肉鸟发起进攻。村里所有的燕科鸟一看见鹰，都会奋起反抗，直到将其赶走为止。一个擅于观察的人常说，有对渡鸦在直布罗陀的岩石上筑巢。它们一看见鹰或鹫靠近，就会怒不可遏地将其赶走。在繁殖季节，即便蓝矶鸫也会从岩石缝里冲出来，赶走茶隼或雀鹰。如果您站在有雏鸟的鸟巢旁，它绝不会因爱而大意地泄露鸟巢的位置，而会叼着肉，在远处等上一个小时。

为了进一步证实上面的说法，我或许要再提提之前说过的一些话，重复之处，万望见谅。

《动物学》中提到的翔食雀（即雷所谓的stoparola）每年都在我家墙上的葡萄藤上筑巢。有一年，这对小鸟不慎将巢筑在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或许当时比较阴凉，所以它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有的麻烦。雏鸟还羽翼未丰，炎热的夏天便来临了。阳光经墙面反射过来，弄得鸟巢酷热难当，势必会伤害到脆弱的雏鸟。天伦之爱促使父母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整个炎夏，它们都展开翅膀，喘着气盘桓于鸟巢上方，为自己的孩子们遮挡日光。

鸟类精明的例子，我还在鹪鹩身上见过。那只鹪鹩在我的田垄上筑巢。它窝在巢中时，被我和一位朋友看见了。尽管它带着几分警惕地看着我们，我们还是尽量小心地不去打扰到它。几天后，再从那里经过时，我们迫切地想要看看那窝鸟孵得怎么样了，却遍寻不到鸟巢。直到我无意中提起一大捆绿苔，才发现了那下面的鸟巢。那捆绿苔堆得很随意，为的就是挡住任何不速之客的目光。

我还有个能体现动物智慧和本能的例子。有一天，助手们拉开温床的衬里添新肥。突然，有东西从这一侧蹿出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抓住，原来是只白腹大田鼠[1]，身上还挂着三四只小田鼠。小田鼠又秃又瞎，嘴和爪子紧紧地抓着妈妈的奶头。雌鼠动作又快又不连贯，这么小的幼崽居然没有掉下来，真该谢天谢地！

勤于观察自然的人都能发现，与这些温情实例相对的，是盛怒。因为主人随意的对待，或常常挪动这些愚蠢的生物，有些母亲竟会残忍地吃掉自己的幼崽。猪以及性情更温和的狗和猫，有时便会犯下这种荒唐可怕的罪行。所以，偶尔听闻被遗弃的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我都不怎么惊讶了。只要违背伦常，恶念丛生，任何暴行都有可能发生。可是，为何这些愚蠢生物的母爱来得如此浓烈，有时却会那般反常呢？这个问题，只能有待哲学家们来解决了。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即长尾田鼠。

第十五封

塞尔伯恩，1773年7月8日

阁下：

最近，一些年轻人到沃尔默猎场打小禽，即小野鸭。他们的战利品中还有几只活着的半大野鸭。仔细端详了一番之后，我发现这是水鸭。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英国南部也有水鸭。我非常高兴，这个发现定能让我在博物志上大书一笔。

据我的回忆，这座教堂的屋檐下常有一对白猫头鹰前来筑巢。繁殖季节，整整一个夏天，我仔细观察了这对鸟的生活习性。因此，下面的这些见解是有几分接受价值的：日落前大约一小时（因为田鼠从那时开始活动），它俩便外出寻找猎物，搜遍树篱内的草地和小围场，捕捉似乎是它们唯一口粮的田鼠。这里地势高低不平，只要站在高处，我们便能看见它们如伺机而动的猎狗一样，常常冲入草地和田地里，翻腾扑打。我曾用表度量它们的行动，量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发现，每隔十五分钟，其中一只便会返巢一次。每当此时，我便常想，涉及自身和后代的安康时，动物居然能这般灵敏。此外，我想，它们返巢时的灵巧，应该是不得不提的。——它们把猎物擒于爪下，但要攀到屋檐下，却一定要用到爪子才行。于是，它们往往会先停在高坛顶上，把田鼠从爪下换到嘴上。这样，便可腾出爪子扣住墙板，上到屋檐下。

白猫头鹰似乎不会啸叫（不过这对如何，我不太确定）。在我看来，那种桀桀怪叫，似乎只有生活在林中的猫头鹰才会如此。事实上，这对白猫头鹰也会叫，发出的巨大“嘶嘶”声就如打鼾，颇有威慑力。因为我知道有一次，整个村子的人听到这样的叫声，还以为教堂闹鬼了，都纷纷拿起武器。白猫头鹰飞行时也常常发出恐怖的叫声，让普通人想起鸣角鸮，并迷信地以为这种鸟会停在将死之人的窗前。就我的观察来看，每种猫头鹰的翅膀都柔软而坚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它们才能悄无声息地掠过夜空，捉住敏捷而警醒的猎物。

既然谈起猫头鹰，或许能再提提威尔茨一位绅士。他跟我提起一棵无冠空心、百年来都是猫头鹰府邸的梣树。掘起那棵树时，他发现底部有一大堆初看之下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经过一番检查之后，他发现原来是多年来，这里的数代居民吐出的球状鼠骨（或许还有鸟类和蝙蝠的骨头）。因为，和鹰类似，猫头鹰也会吐出吞下肚的骨头、毛皮和羽毛。他对我说，他相信这堆东西有数蒲式耳之多。

棕色猫头鹰啸叫时，喉咙会涨得像鸡蛋那么大。我知道，有只这种类型的猫头鹰整整一年没有喝水。也许，所有的食肉鸟都是如此吧。猫头鹰飞行时腿向后伸展，以平衡其沉重硕大的脑袋。因为大多数夜里出没的鸟眼睛和耳朵都很大，所以必须要有颗大脑袋。我想，大眼睛是为了尽可能收集每一道光线，而大而凹的耳朵则是为了捕捉到最细微的声响吧。

此致

敬礼！

怀特

附录：

有件事应该预先说明，这里的第十六封、第十八封、第二十封和第二十一封信已经在《哲学学报》上发表过了。不过，我又基于更细致的观察做出了一些增订，希望再次出版它们不会引起读者的不快。若是缺了这几页，本书就很不完整了。而且，它们初版时，很多读者都没机会读到。所以，对他们来说，这部分内容仍旧是新的。

燕科鸟是最温和无害、最可爱合群，且最有用的鸟。它们从不碰我们花园里的果子。除了一种鸟之外，其余的燕科鸟都喜欢住到我们的房子里来。迁徙而来的季节里，它们歌声甜美，身姿灵动，让我们一见就欢喜。它们吃排水口里烦人的蚊子和其他讨厌的昆虫。南太平洋瓜亚基尔[1]附近的一些地区荒无人烟，那里的海岸似乎满是毒蚊，让人难以忍受。那些地区难道一种燕科鸟都没有吗？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任何想起夏日夕阳中那无数蚊虫的人，都会很快承认：要是没有这些友好的燕群介入，很难想象周围的蚊虫会多到什么地步。

每种鸟身上都寄生着不同的跳蚤。不过，似乎只有燕科鸟被双翅昆虫所扰。这种昆虫每种燕子身上都有。而且，相对燕子们来说，它们的个头极大，带来的苦恼和伤害也定然不小。这种昆虫学名叫hippoboscae hirundinis（燕虱蝇）[2]，带锥形翅，每个燕巢里都有很多。它们借燕子抱窝时的体温孵化，在其翅膀下爬来爬去。

这类昆虫中，英国南部的养马人很熟悉其中一种名叫马虱蝇（或称“横行虻”，因为其总是像螃蟹一样横行）的昆虫。这种昆虫爬在马尾下和腹股沟附近。刚到北方来的马常因此而痒得几欲疯狂，而我们这里的马则浑不在意。

好奇的雷奥米尔[3]发现了这种昆虫跟其自身差不多大的卵（或者说蛹），并在自己怀中孵化了它们。只要肯花工夫检查老燕巢，任何人都能在任何一种燕巢里找到该昆虫又黑又亮的蛹。不过，鉴于这里篇幅有限，我便不赘述其他细节了。有位令人钦佩的昆虫学家著有一部名为《昆虫志》的书，读者可参阅该书的第四卷，第十一图。

【注释】

[1] 注：见乌略亚《游记》一书。

[2] 注：stenopteryx hirundinis，一种非常奇特的昆虫，它们不产卵，而是在中晚期迅速化蛹。

[3] 注：一位极有奉献精神的杰出法国科学家。生于1683年，卒于1757年。

第十六封

塞尔伯恩，1773年11月20日

阁下：

遵照您的吩咐，我将坐下来写一写家岩燕（或称圣马丁鸟），希望我关于这一熟悉家禽的论述能获得您的认可。不久以后，或许我还会继续探究英国其他的燕科鸟——家燕、雨燕和崖沙燕。

4月16日，即家燕出现后不久，便可见到少量家岩燕了。燕科的鸟出现一段时间后，通常不急着结巢，而是四处嬉闹玩耍，如果它们真的是候鸟的话，那这么做不是为了消解旅途的疲劳，便是为了舒展被寒冬麻痹已久的肌肉和筋骨。大约五月中，如果天气好，家岩燕便会认真地开始为家人修建安身之所。巢的外壳似乎取材于最近的泥土或壤土。土里混上少量碎稻草，使其更加坚固。因为这种鸟常把巢结在下面没有任何支撑的垂直墙角，所以它需要尽最大努力，打牢第一层地基。只有如此，才能安全地继续建筑上层。此时，它不仅爪子握得牢，还半斜着身子，靠有力的尾巴抵着墙面，作为一个支点，撑住身体。这样，它便能安稳地工作，把各种材料往砖墙或石面上粘了。不过，底基还柔软未干，容易因为自身的重量脱落时，这位有先见之明的“建筑师”是很谨慎耐心的，并不会急于赶工。一天中，它们只在早上筑巢，剩下的时间要么觅食，要么玩耍，给鸟巢留下了足够的时间，以便它变干变硬。看起来，似乎每天筑巢半英寸就足够了。因此，细心的工匠做泥墙，或许最初就是受了这种小鸟的启发。他们一次只刷厚薄均匀的一层，接着便停工，以免上层太臃肿，致使泥墙因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而倒塌。通过这种方法，大约十到十二天后，一个小口对着屋顶的半圆形鸟巢便筑成了。这个巢温暖结实，完全能达到建造它的目的。但巢刚一完工，家雀便来强行霸占，赶走主人，按自己的习性填巢，也是不足为奇的。

正如自然很少做无用功，所以花这么大工夫建起的家，家岩燕会用上好几年，安安稳稳地住在里面，躲避任何天气之害。巢的外壳比较粗糙，表面疙疙瘩瘩的。就我观察所得，其内部也并非光滑平顺，而是铺着稻草、青草和羽毛，有时还有一层夹杂着羊毛的苔藓，柔软舒适，适合孵卵。它们就是在这样的巢里交配、生产（常常在筑巢期间）。每一次，雌燕会产下三至五枚白色的卵。

刚出壳的小鸟赤裸而无助，它们的粪便就得由勤勉的父母运出巢外。如果不这样爱清洁，鸟巢很快便会被腐蚀，雏鸟也会被粪便沤死在这又深又空的巢里。预防起见，四足动物也很爱干净。尤其是猫和狗，幼崽身上一沾上粪便，母亲便会将其舔掉。不过，鸟类的办法似乎更特别。巢里的粪便是包在一层坚韧的胶状物里的，因此便于运走，也不会弄脏巢。不过，爱清洁是自然的本性，所以不久之后，小燕便会自己将尾巴伸出巢外排泄了。小燕一长成，很快便会不耐烦待在巢里，而会整日将头探出巢外。雌燕则会攀在巢边，从早到晚地给它们喂食。一段时间后，喂食便改在了空中进行。不过，这项巧技完成得太快，又极其细微，不特别留心，是看不见的。一旦小燕可以自己飞行，雌燕[1]便立刻将自己的心思放在了孵化第二窝小燕上。第一批小燕飞走后，就会被父母拒之门外。于是，一大群小燕便只能聚在一起。晴朗的清晨和夜晚，盘桓在尖塔、教堂和民宅屋顶上的小鸟，便是它们。这样的聚集常始于八月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可以由此断定：到那时候，第一批飞翔便基本结束了。这种鸟的幼鸟并不会一起出巢，而是大一点的鸟先出去。那些围着屋檐飞的燕子让人以为一个巢里有好几只老燕。它们选择筑巢地点的时候往往很随意，在很多建筑物上开工，却没建完就放弃了。不过，一旦在某个隐蔽之处建好巢，又会用上好几年。选旧巢的燕子会比筑新巢的燕子早十天或两个星期繁殖。昼长夜短的日子里，这些勤劳的“巧匠们”凌晨四点便开始工作了。固定材料时，它们飞快地摇晃着脑袋，用下巴将其抹平。酷暑天，它们有时飞着飞着，便会蘸蘸水，洗洗身子，不过频率没有家燕高。据观察，家岩燕的巢往往朝向东北或西北方向，这样才可能避免因太阳的暴晒而崩裂。不过，相反的例子也是有的。人们记得，在一家旅馆闷热的庭院里，多年来，就曾有很多家岩燕在那里繁殖。而且，它们的巢都是朝南的。

一般说来，鸟在选址上都是很聪明的。可在这附近，每年夏天都能看到一个强有力的反证。一片空旷之地上，有座没有屋檐的房子。年复一年，总有几只家岩燕在窗子角落处筑巢。不过，因为这些角落都太浅，且都面朝东南和西南方，所以每有暴雨，巢便会被冲走。可一个又一个夏天过去，这些鸟仍不辞辛劳地在老地方筑巢，既不换方向，也不换房子。鸟巢被冲走一半时，看着它们忙碌衔泥，“generis lapsi sarcire ruinas（修补残破欲坠的家——维吉尔《农事诗》）”的样子，真是可怜极了。本能竟是如此不平衡的一种能力，有时高于理性，有时又远远不及。家岩燕常去城镇里，尤其是靠近湖泊和水流的城镇。甚至伦敦的空气，它们也喜欢。就我所见，它们不仅在伯勒筑巢，还在斯特兰德街和舰队街上筑巢。不过，它们的羽毛有些脏，那里的煤烟显然脱不了干系。四种燕科鸟中，最不灵敏的就是家岩燕。它们翅膀短，尾巴也短，所以并不能完成家燕那般出其不意的转弯，各种翻飞也不及家燕敏捷。因此，它们只是平缓地飞在空中，很少攀到高处，也从不纵翅而下，极速掠过地面或水面。它们不会为了食物远行，反而更喜欢待在掩蔽的地方，比如湖边、蓊郁的树林里或空谷中。大风天里更是如此。燕科鸟中，它们繁殖的时间最晚。1772年，都10月21日了，家岩燕的巢中还有未离巢的小鸟。事实上，米迦勒节前，这种情况都屡见不鲜。

随着夏日渐尽，第二窝小燕不断出巢，那个群飞的队伍也日益壮大了。最后，无数燕子在泰晤士河周围的村庄里飞来飞去。它们飞往河中小岛栖息时，更是遮天蔽日，天空都为之黯淡。大约十月初，它们便会成群结队地离开这里。不过，近几年来，11月3日至6日之间，这里都还能看见大量家岩燕。那时候，人们以为它们早就离开至少两星期了，可结果它们还会待上一两天。因此，它们是最晚离开这里的一种鸟。除非它们很短命，或不会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否则它们一定在某处遭了大难。因为每年返回这里的鸟，都远不及离开的多。

跟别的同科鸟不同，家岩燕从腿到脚趾都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绒毛。它们不是鸣禽，但会在巢里嘁嘁喳喳地轻叫。繁殖季节，它们常常会受跳蚤的折腾。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事实上，雄燕和雌燕都会筑巢、孵卵和哺育幼燕。

第十七封

刘易斯河附近的灵默镇，1773年12月9日

阁下：

我正准备动身前往此地之际，听到我的小文获得了您的认可，真是荣幸之至。我的结论都来自多年的观察，我相信，即便不敢说毫无纰漏，至少大体上也是准确的。更擅于观察的人或许还能补充一二，因为这毕竟是个可以不断完善，且永远也无法穷尽的学科。

如果您认为我的信还值得贵协会[1]关注，尽可以拿给他们看看，万望他们能考虑一二。我写这些，只是谦卑地希望它们能在博物志这一领域，以及研究动物的生活与习性方面，促成一种更为细致的研究方法。也许，以后我还会忍不住继续考察家燕，以及英国其余的燕科鸟。

此刻，虽然我拜访萨塞克斯冈已有三十多年，但对这片雄奇山脉的考察，每年都能为我带来新的震撼。每次穿越这里，我都能发现它新的美丽之处。这片人称“南冈”的区域始于奇切斯特东部，止于伊斯特布恩，长约六十英里，严格说来，是片仅绕刘易斯河的地区。行走其间，入眼即是一片壮丽景色：一边是荒野和林地，一边是开阔的丘陵和大海。雷先生以前便常拜访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他非常喜爱刘易斯河附近的普兰顿平原，还无比欢喜地将其写入了他的《上帝在造物中的智慧》一书，并认为这里的景色比起欧洲最美的风景来，也不遑多让。

比起那些嶙峋突兀的山石，我个人更喜欢姿态优美的白垩山，觉得它们更甜美迷人。

也许我的这种看法太怪，把这一观点说与您听，可能也是不讨喜的。不过，每每想起这些山脉，我总会觉得那些缓慢隆起的山丘、平滑如真菌般的山脉、沟沟壑壑的山脊以及规整的山凹和山坡，都蕴含着一种类似植物涨大、膨开的感觉……或者，也许这些石灰质的东西曾偶然受潮发酵，被某种可塑性的力量拔起、胀大。所以，其宽阔的背脊便直入云霄，把荒野上那些活力不足的黏土远远地甩在身后了吧？

根据我对自家周围那些小山的测量，我估计这些小山平均高出荒野五百英尺左右。

说起绵羊，有件十分奇特的事不得不提：如果一路向西走到阿杜尔河，那这之间的绵羊是有角的，还都长着一张光滑的白脸。而且，它们腿也是白的。可一旦向东跨过这条河，登上贝丁山，所有的绵羊便都没了角，或者说，都成了“秃羊”。而且，它们的脸也变成了黑色，只有额上还留着一小撮白毛。此外，它们的腿也带上了点点斑纹。因此，你可以认为，拉班[2]的羊在河这边吃草，而他女婿雅各布[3]那些身上有斑点的羊则在另一边吃草。从布兰贝尔山谷和贝丁山往东走的两侧山冈，以及顺着南冈往西的一路上，都能在羊群中找到这样的差异。如果你就这个话题询问牧羊人，那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如果你问他们这两种羊的位置可不可以对换的话，他们还会笑你傻。然而，我有位奇切斯特郡附近的朋友决定要就此做个试验。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今年秋天，冒着被嘲笑的危险，他在自己西边的母羊群中，放入了一群黑脸的无角公羊。这些黑脸无角羊[4]腿最短，毛最好。

因为之前我几乎从没在这样晚的季节来过此地，所以我决定，要尽可能仔细地观察南部海岸附近的区域，好好找找短翅的夏候鸟。我们花了很大力气，观察燕科鸟的撤离，但对于冬季为何从不见这种鸟，调查得却不够。因为，和前者相比，后者的消失更奇怪，也更难解释。（这话就我俩私下说说，不足以对外人道。）只要它们愿意的话，燕科的鸟肯定是有能力迁徙的。不过，冬眠状态的燕子当然也很常见。红尾鸲、夜莺、灰莺和黑顶林莺等都极不擅长长途飞行，可就我所知，它们又从不冬眠。然而，虽然年复一年，那些好奇而敏锐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其他种类的鸟在我们这里过冬，可上面的那些鸟，却总是能躲过他们的锐眼。尽管我已经用尽全力仔细观察，却没有看见一只夏候鸟之类的鸟。更奇怪的是，秋天本应有很多穗 的，至少多得可以让牧羊人贴补家用。而且，就我所知，整个冬季，英国南部的很多地方也能见到不少穗。但这次，我却一只也没见着。最聪明的牧羊人告诉我，三月时，冈上出现过少量穗。接着，它们便退到了养兔场和石矿场繁殖。冈上的一块休耕地里，还时不时能翻出一窝小鸟来，惹人惊奇。到了小麦收割的季节，便可以见到大量穗既鸟了。人们抓住它们，大批大批地送往布赖特埃姆斯通和滕布里奇去卖。它们常常出现在上流社会的餐桌上，供那些优雅的人们取食。它们在米迦勒节前后离开，直到次年三月才会再次出现。尽管一到季节，这种鸟便会盛见于刘易斯河周围的南冈，但伊斯特布恩，即这些山冈的最东处，它们的数量更多。有件事非常值得注意：虽然在穗既鸟盛产期，人们可以捉住成百上千的穗，却从未见过这种鸟结群。能看见三四只穗既鸟聚在一起，便已是很稀罕的了。所以，它们一定在不断离开，又不断地有新鸟到来。看来，似乎从未有人越过霍顿桥，将穗既鸟带到过阿伦河以西的地方。

把注意力转到环颈鸫身上后，我也费了很多心思，注意观察这个季节，它们是否还会继续待在冈上。正如我先前所说，十月里，奇切斯特到刘易斯河这一路上，只要有灌木和树丛，便有这种鸟的存在。然而，我却一只也没找着，只看见几只云雀、草原石 、一些秃鼻乌鸦，和少量鸢和[5]。

每年约仲夏时节，一群交喙鸟便会来到这家人附近的松林里，却从不会待很长时间。

我上一封信里提到的那只老陆龟现在还在花园里奋力挖洞。它11月20日钻进了地下，30日的时候出来待了一天。现在，它躺在朝南的那面墙下，在松软舒适的地上，舒舒服服地裹在泥浆里。

这家人的屋子旁有个很大的鸦巢。看起来，它们的日子似乎过得很轻松。因为天气温和时，一天中有大半时间，它们都待在树巢里。冬季，这些秃鼻乌鸦只是顺道来巢里，每天晚上都会离开，飞往树林深处。黎明时分，它们又总会飞回树巢，其前方不远处，还有仿若“先驱”的寒鸦开路。

【注释】

[1] 注：1774年2月10日，该信被诵读于皇家学会。

[2] 译者注：Laban拉班——《圣经》中的人物。

[3] 译者注：Jacob 雅各布——《圣经》中的人物。

[4] 注：一种产于英格兰南部的羊，是如今大多数黑脸羊的先辈。

[5] 注：这些鸟可能都是黑喉石。作为夏季来客的草原石，此时已经离开了。英国的红鸢很快便会灭绝。如今，只有威尔士中部还能见到25对红鸢。

第十八封

塞尔伯恩，1774年1月29日

阁下：

毫无疑问，家燕（或称“烟囱刺尾雨燕”）是英国所有燕科鸟中来得最早的。以我多年的观察看来，它们大约出现在4月13日左右。偶尔会有一只失群的到得更早。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有件事记得尤其清楚。在一个温暖晴朗的忏悔星期二，有只家燕我整整观察了一天。这日子常出现在二月初，不会晚于三月中旬[1]。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家燕最早见于湖边和磨坊水池边。还有一点也很特别，如果这些早到者恰好碰上了霜雪天——比如1770年和1771那两个料峭的春天——它们便会退避一段时间。这样的情况不是“迁徙”，更贴切的叫法应为“躲藏”。因为比起返身回更温暖的地方待上一两周，它更有可能躲回近旁的hybernaculum（越冬巢）里。

虽然家燕又名烟囱刺尾雨燕，但它们绝不会在烟囱里筑巢，而会在谷仓和外屋的椽木上筑巢。从维吉尔时代起，它们便是如此了：

… Ante

Garrulla quam tignis nidos suspendat hirundo.

（当嘁嘁喳喳的燕子

将巢挂上椽木之前

——维吉尔《农事诗》）

瑞典的家燕在谷仓里筑巢，所以又被称为ladu swala，即“谷仓燕”。而且，欧洲较暖和的地区，除非是英国制造，否则那里的房子都是没有烟囱的。在这些国家里，家燕会把巢筑在门廊、大门口、走廊和开放式的大厅里。

不论在哪儿，都可能会有鸟喜欢稀奇古怪的地方。就我们所知，有只家燕便在一口老井的椽木上筑了巢。据说，那口井以前是为取肥用的。不过，我们通常还是认为，这种燕科鸟会在烟囱里繁殖[2]，并且定会为了取暖而喜欢那些烟火不断之地。不过，它们可不会选那些直接烧火的，而会选择那些毗连厨房的烟囱，毫不在意那里永不间断的滚滚浓烟。这种情况我经常看见，真还觉得有些惊讶。

大约五月中的时候，这种小鸟便会下到烟囱5~6英尺处，开始筑自己的巢；和家岩燕一样，家燕巢的外壳也是由泥土构成，里面混着短麦秆，以便让其更结实耐用。不过，两种巢还是有一个区别：家岩燕的巢几乎呈半圆形，但家燕的巢顶部却是大敞开的，活像半个深盘。而且，这种巢内部铺着上好的草叶和它们常在空中衔到的羽毛。

这种灵巧的鸟整日在如此狭窄的通道里飞上飞下，真是技艺惊人。家燕飞到烟囱口附近时，翅膀击打在范围狭窄的空气上，弄出的动静响如雷鸣。要说雌燕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猛禽（尤其是猫头鹰。它们或许常因捉小鸟而落进烟囱里）的侵害，才忍着种种不便，在如此逼仄之地筑巢，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家燕每次产4~6枚带红斑的卵，并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或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孵出自己的第一窝幼鸟。幼鸟逐步学会生活的过程非常有趣：最初，它们不仅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钻出巢来，还常常掉到下面的房间里去；在烟囱上被喂了一两天食之后，它们便会被领到某些光秃秃的死树上去，在那里坐成一排，接受父母的悉心照料。这时候，或许能称它们为“栖鸟”了。再过一两天，它们就能成为“飞鸟”，但仍然不会自己找食。于是，雌燕在捕捉昆虫时，它们便常常在附近嬉戏玩耍。雌燕捉满了一嘴虫后，会发出某种信号。此时，雌燕和已经长大了一些的幼鸟便会振翅而飞，迎向彼此，以某种角度在空中相遇。期间，雏鸟不断地发出短促的低鸣，以示感激和满足。不常见到这般技艺的人，一定也不太关注大自然的奇迹。

一与自己的第一批孩子断绝关系，雌燕的全副心思，便立即转向了孵化第二窝小鸟。飞出窝的小家燕，很快便加入了第一批小家岩燕的队伍，和它们一起聚在阳光明媚的屋顶、塔尖和树梢。这种燕科鸟会在八月中旬至八月底之间，孵出自己的第二窝幼鸟。

整个夏日，家燕都是勤劳慈爱的典范。因为有家庭要供养，它们从早到晚都在忙碌。不是飞速掠过地面、就是来个最突然的转身，或者十分敏捷地旋转变幻。林荫大道上、树篱下长长的小路、牧场、被修建过的草坪（上面还有牛在吃草），都可以看见它们欢快的身影。间或有些树的地方，家燕的数量会更多，因为那里的昆虫最多。每每捉到昆虫，家燕的嘴都会发出一声脆响，就像表壳合上的声音似的。不过，这一嘴部的动作进行得非常快，人眼是看不见的。

家燕（或许是雄家燕）是家岩燕和其他小鸟的哨兵，每有食肉鸟靠近，它们便会发出警示。比如，一旦发现鹰，家燕就会尖锐地长鸣，召唤自己周围的其他家燕和家岩燕。它们一哄而上，用身体猛击敌人后背，接着立刻直冲云霄，完美地确保了自身的安全。这种攻击会一直持续到把敌人赶出村子为止。有猫爬上屋顶，或靠近鸟巢时，这种鸟也会发出警报。每一种燕科鸟都会边飞边喝水——掠过水面时一啜即可。不过，只有家燕会在飞行中洗澡——边飞，边多次扎进池塘。非常炎热的时候，家岩燕和崖沙燕才会偶尔在水中蘸一蘸羽毛。

家燕是叫声很甜美的一种鸟。温和晴朗的日子里，栖息和飞行时，它们都会啼鸣。栖在枝头或烟囱顶时，更犹如奏响了一场音乐会。家燕也是一种勇敢的飞鸟，即便大风天，也会去远处的丘陵和公地。而这一点，别的鸟却似乎不大喜欢。它们甚至还常去有海港的城镇，在海面上做些短途旅行。在宽阔的丘陵地上纵马而行的人，身前身后，都会有一小队家燕随行。它们左躲右闪地啄食被马蹄踏起的昆虫，这一跟，就是数英里。通常，大风天便没这种便宜可拣了。那时，它们只能自己去寻找潜藏的猎物。

这种鸟多以小鞘翅目昆虫为食，也会吃蚋蚊和苍蝇。而且，它们常落在刨开土的地上或小路上，吃小石子，帮助磨碎和消化食物。它们通常在十月初离开，出发前数周，每只鸟都会舍弃房屋和烟囱，到树林里休息。不过，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还是能看见一些掉队者。

伦敦近旁新开的街道上，也能看见几对家燕徘徊不去的身影。不过，它们和家岩燕一样，也不会飞进旁边拥挤的城市。

不论是雄燕还是雌燕，家燕尾巴的长度，以及其宛如叉子的形状，都与其他同科燕不同。无疑，它们是燕科中最敏捷的。求偶时节，雄燕追逐雌燕时速度比平常快，快得几乎肉眼都没法看清。

在详述了家燕的生活细节和它们那精明的天伦之爱后，我想补充的是，家燕有时也不怎么精明。下面这两件轶事，说与令尊听，但愿能博他一笑：

有只家燕整整两年，都在一把花园剪上筑巢。那把剪刀卡在外屋的墙板上，因此，每次要用到这把剪刀，便会弄破它的巢。还有件更奇怪的事，一只猫头鹰偶然吊死在了一座谷仓的椽木上，而另一只家燕，就在这只猫头鹰的翅膀和身体上筑了巢。一只翅膀上有鸟巢，巢里还有鸟蛋的猫头鹰，可是堪比大不列颠那些私人博物馆里最稀罕的藏品的。它奇怪的样子让主人都颇为诧异。于是，他拿出一个大贝壳，或者说海螺壳，交给取走猫头鹰的那个人，让他将其挂在吊住猫头鹰的那个地方。那个人遵命照办了。第二年，一对家燕（很有可能就是之前那对）在那个大贝壳上筑起巢，并产下了卵。

那只猫头鹰和那个大贝壳固然很奇怪，但在艺术自然博物馆[3]的绝妙收藏中，就算不上稀奇了。

因此，本能一旦偏离正轨，哪怕是最微小的偏离，就成了最难区分、也最有限的能力。对那些无法立刻使它自保，无法马上促进其繁殖或支持其种族的情况，它们一律视而不见。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据说，怀特的童年一直持续到了1740年。因此，这段回忆应该是1752年改历之前的事，所以，该事件的时间应该超前倒推十一天。于是，文中的“二月初”应改为“一月底”。对一只燕子来说，这仍是很不可思议的。

[2] 注：值得注意的是，在怀特时代，房屋的烟囱比现代的烟囱要宽敞得多，以便处理大块木材产生的浓烟。那时，家燕主要在谷仓和外屋的椽木上筑巢。

[3] 注：阿什顿·立弗爵士的博物馆。

第十九封

塞尔伯恩，1774年2月14日

阁下：

八日收到您的来信，真高兴您阅读了我的“家燕小志”，并还如往常一般坦诚待我。听到您不赞同信中的某些观点，我也没有丝毫不快。

很难说清那些引自维吉尔诗中的句子，到底指的是哪种燕科鸟。因为古人不像现代的博物学家，如此清楚种属之间的差别。不过，或许把已有的信息收集起来，也足够我做出一番猜测了。我认为，在诗人的那两节诗行中，他看见的就是家燕。

首先，“咕咕”（garrula）这个绰号，就挺适合家燕，因为它们是非常棒的鸣禽。不像几乎一声不吭的家岩燕。家岩燕即便叫，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此外，如果诗中的tignum一词指的是椽木，而不是横梁，那我认为，这里诗人暗指的一定是家燕，而非家岩燕。因为前者常在椽木前的屋顶筑巢，而后者，据我所见，则会在屋外的屋檐或檐口筑巢。

再说那个比喻，虽然不用太在意，但“黑”（nigra）这个修饰词也表明了，这是背和翅膀都漆黑一片的家燕。家岩燕的尾部是乳白色，背和翅膀是蓝色，而其整个腹部，则洁白如雪。Juturna送了辆战车给她的兄弟，以逃避埃涅阿斯的穷追不舍。她用笨拙的家岩燕（说它笨拙，当然是相比其他燕科鸟而言的）比喻战车，是不太合适的。“啾啾”（Sonat）这个动词，暗示的似乎也是饶舌的鸟[1]。

那年秋冬雨水很多，造成泉水暴涨，达到了自1764年以来的最高点，真是非常惊人。平地泉，即我们说的“拉万特河”，在萨塞克斯郡、汉普郡和威尔特希尔暴涨。农人们说，拉万特河涨水时，谷物总是很贵。意思即是，地里的水太满时，丘陵和高地上便会涌出地泉，淹没谷物。这一点早在过去的十年（或十一年）间便得到验证。生活在那时期的人们，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平地泉暴涨到如此地步。即便现代农业已经取得长足进步，但谷物仍旧比以往匮乏。我相信，这样的雨季若是出现在一两个世纪以前，定会引起饥荒。因此，小册子、报上的通信，以及对这些信函的讨论都成了煽动和误导人们的东西。因为，在上帝赐予我们好时节之前，我们不能指望太多。

去年，这一带和拉特兰郡以及别处的小麦收成都非常糟糕。因为近来天气变化无常，不是严霜，就是暴雨，所以我们地里的小麦长势也很差。此外，萝卜也烂得很快。

【注释】

[1] 注：Nigra velut magnas domini cum divitis aedes Pervolat，et pennis alta atria lustrat hirundo，Pabula parva legens，nidisque loquacibus escas：Et nunc porticibus vacuis，nunc humida circum Stagna sonat …（就像一只黑色的燕子，在一个富户的大宅子里穿梭似的飞来飞去，在那厅堂的高处展翅盘旋，啄起食物的碎渣，衔回巢去喂那些叽叽喳喳的雏鸟，它的啾啾的鸣叫声时而在空旷的回廊里，时而在庭院的水池边回响着。——维吉尔《埃涅阿斯纪》——杨周翰译本。）

第二十封

塞尔伯恩，1774年2月26日

阁下：

英国的燕科鸟中，崖沙燕（又称“灰沙燕”）是最小的。而且，据我们所知，它也是所有燕科鸟中最小的。不过，布里森说还有更小的，叫“可口燕”[1]。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要想详细、准确地记录这种鸟的生活环境及其生活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是fera natura（野鸟），至少在这里是如此。它从不去城里，而是终日流连于有大片湖水的石楠地和公地。而其他种类的燕子，尤其是家燕和家岩燕，却出奇地温顺易驯服。而且，似乎还只有在人类的庇护下，才能感觉到安全似的。

本教区的沙坑里和沃尔默猎场的湖岸上，能看到几群崖沙燕，可在村里，就绝对看不到了。它们也不会去散落在荒野里的那些茅舍。这种鸟飞入人类建筑的事，我只记得一例：本郡主教的沃尔瑟姆镇上，威克姆家马厩后墙的脚手架洞眼里，便有很多崖沙燕筑巢繁殖。不过，这面墙在一片僻静而偏远的圈地里，面朝一片美丽的大湖。的确，这种鸟似乎非常喜欢大片的水域，但凡其聚集之地，总有辽阔的水塘或河流。它们还尤其喜欢聚集在泰晤士河岸伦敦桥下的某些地方。

同一种属的鸟，上帝赋予它们的营造技巧如此不同，却都非常适合其各自的生活方式，观察起来，真是十分有趣。家燕和家岩燕的最大本事，是建起结实安全的黏土壳，作为其雏鸟的摇篮。而崖沙燕则擅于在沙子和土地上钻出一个规整的圆洞。这个沿水平方向延伸的洞蜿蜒曲折，足有两英尺深。洞穴深处，这个粗陋却足够安全的窝里，胡乱堆着各种上好的干草和羽毛（往往是鹅毛）。

只要有毅力，任何事都能成功。虽然一开始，任何人都不相信这般弱小的鸟能毫发无伤地用它那软软的鸟喙和爪子刨开坚硬砂坝。但我却见过一对这样的鸟：即便柔弱，也飞快地完成了工作。和被太阳晒褪色的松软陈沙相比，落到岸上的新沙颜色是不同的。因此，从新沙的数量，便算得出它们那天的工作量。

这些小艺术家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建好它们的洞穴，我不得而知。原因如上。不过，如果任何一位博物学家见到这样的事，都值得好好观察记录一番。夏末时节，我常能发现一些还未完工便被抛弃的鸟洞。说那些深浅不一的洞是鸟儿们今年开的头，要在来年春天继续“施工”，似乎不太可能。因为这样单纯的鸟不太可能有如此远见，也不太可能思考得这般周详。那么，那些鸟洞之所以没有完工，或许是遇到了坚硬的土层，因此，另寻他处，重新开工比较容易？或者，它们去了别处，又遇到土太松、土质太差，且容易崩塌，有活埋的危险，所以便再次前功尽弃了？

有件事值得注意：几年后，崖沙燕便会抛弃旧洞，另挖新洞。或许是因为老家住得久了，变得又脏又臭了吧。也可能是里面跳蚤太多，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这种燕科鸟尤其讨厌跳蚤。我们曾在它们的洞口处见过密密麻麻的跳蚤和床跳蚤（pulex irritans）[2]，就像蜂巢上的蜜蜂一样。

下面这件事不可不提：人们或许会以为这种鸟的洞穴也会用作hybernacula（越冬巢），其实不然。冬天，人们曾小心地挖掘河岸，但除了空巢，一无所获。

崖沙燕到来的时间，几乎和家燕相同。产卵也相仿，都产四至六枚白卵。不过，因为这种燕子是cryptogam（隐身燕），筑巢、产卵和哺育后代都是在黑暗中进行，所以我们很难确定它们繁殖的确切时间。出巢的时间也很难确定，似乎是和家燕同期，或略早于家燕。和同科的燕子一样，崖沙燕大多也以蚋蚊和小昆虫为食。有时，它们还会吃libellulae（蜻蜓）。这种蜻蜓的身长几乎与它们相等。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们曾见过一排崖沙燕像栖于树上的鸟一样，栖在附近一个大池塘的横杆上。因为它们太小太弱，所以很容易被人抓住。不过，这种雌鸟是否也会如家燕和家岩燕一样，在空中喂小燕，我们还无法确定。此外，我们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驱赶和攻击食肉鸟。

要是它们碰巧在树篱和围场附近产卵，那它们繁殖的鸟洞便会被家雀占据。这种凶猛的鸟也是家岩燕的死敌。

这种燕科鸟不是鸣禽，宁可一声不吭[3]。只有在人靠近它们的巢时，才会发出点微弱而刺耳的叫声。它们好像不大合群，秋天，我们从未见过它们与自己的同科鸟聚在一起。毫无疑问，它们也像家岩燕和家燕一样，会产卵两次，并会于米迦勒节前后离开。

尽管在某些特定地区，它们或许会比较常见，但总的来说，它们是最珍稀的物种之一，至少英国南部是如此。因为凡是有城镇和大村庄的地方，都有大量家岩燕。有教堂、高楼或尖塔的地方，也是有大量雨燕的。小村庄或农舍顶上的单筒式烟囱，也常常能看见家燕。而崖沙燕则东一只、西一只，在陡峭的沙丘或某些河岸上，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这种鸟飞行的方式很特别，总是一飞一顿，游移不定，跟蝴蝶一般。无疑，所有燕科鸟的飞行方式不是取决于它们捕食的昆虫、就是受这些昆虫的影响。因此，每种燕子以哪种昆虫为食，是很值得探寻的。

尽管有了上面的那些调查，但在伦敦郊区，我还是见到少量崖沙燕在圣·乔治领地里的脏水塘，以及白教堂附近飞来飞去。问题是，附近既没有河岸，也没有峭岸，那它们在哪儿筑巢呢？也许，是在某些老建筑，或新废弃的建筑的脚手架洞里吧。和家岩燕与家燕一样，飞行中，它们也会时不时地啜一口水，或用水洗洗身子。

崖沙燕比同科的燕更小，其鼠灰色的毛色，也与它们的颜色不同。据威洛比说，西班牙的巴伦西亚附近，它们常被捉到市场上出售，供人们取食。此外，或许因为它们一飞一顿的样子，农人们也常称其为“Papilion de montagna（山蝴蝶）”。

【注释】

[1] 注：这是种“可食用”的雨燕。属于金丝燕属。它用唾液筑起的巢常被用来做“燕窝汤”。它是一种真正的雨燕，怀特错误地将其归入了与崖沙燕和燕子同类的燕科。不过，他的这一错误也是情有可原的。

[2] 注：这种跳蚤尤见于崖沙燕身上，是Ceratophyllus styx，跟Pulex irritans这种人身上的跳蚤不同。

[3] 注：事实上，它们也会干巴巴地叫上几声，只是声音不大。

第二十一封

塞尔伯恩，1774年9月28日

阁下：

雨燕（或称“黑马丁鸟”）是英国最大的燕科鸟，所以，无疑也是来得最晚的燕科鸟。四月的最后一周前看见这种鸟，我记忆中只有一次。遇到春寒、晚霜的季节，直到五月初，它们才会出现。通常，这种鸟都是结伴而来的。

和崖沙燕一样，雨燕也是非常拙劣的建筑师。它们的巢没有壳，是用干草和羽毛随意铺就起来的。就我对这些鸟的观察，我从未见过它们收集或搬运材料。因此，我怀疑，它们有时是霸占了家雀的巢（因为两者的巢几乎一模一样），正如后者霸占崖沙燕的巢一样。我清楚地记得，两种鸟曾在家雀的洞口吵闹不休。而被入侵者弄得张皇失措的家雀，则会奋起反抗。不过，有个擅于观察的人[1]就此事向我保证，说在安达卢西亚，雨燕是会收集羽毛筑巢的。他自己就曾击落过嘴里衔着羽毛的雨燕。

和崖沙燕一样，雨燕也在黑暗中筑巢。它们的巢大多都在城堡、高楼和尖塔的裂缝，或教堂屋顶与墙壁的交接处。因此，比起筑巢更公开的鸟，这种鸟观察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但是，据我尽力观察的结果来看，它们大约在五月中开始筑巢。而从取出的卵看来，它们是会孵到6月9日的。通常，它们都在高楼、教堂和尖塔出没，并在这些地方繁殖。不过，这个村庄里，有几对雨燕也常常到最低最破的茅舍，在茅草顶上教导雏鸟。这种鸟在屋外繁殖的例子，我们只记得一例。在本郡的奥迪厄姆镇，有个很深的白垩矿场，我们看见很多对雨燕出入于墙缝间，围着绝壁翻飞啼鸣。

我花了大力气，来观察这些有趣的鸟。倘若我说，关于它们与其他鸟的不同之处，我或许能提供一些新颖独特的见解，还望您能相信。尤其，我的结论还是多年仔细观察的结果。我想要说的一个事实是：雨燕是在空中交配的。任何优秀的观察者们，如果对这一见解感到吃惊，我想，只要他亲眼来看看，很快便会心悦诚服。在诸如昆虫一类的其他生物身上，空中交配是很常见的。许多昆虫都是如此。雨燕几乎一直都在飞，绝少落在地上、枝头或屋顶。如果不能在空中交配的话，那真是没有多少“燕好”的机会了。要想观察这种鸟，最好挑个晴朗的五月清晨。那时，它们会高高地徜徉于天际，人们时时都能看见一只雨燕落到另一只的背上。然后，伴随着一声尖锐而响亮的啼鸣，它们会双双下落数英寻。在我看来，这便是雨燕开始交配了。

既然雨燕似乎进食、喝水、收集筑巢的材料、甚至繁殖都是在空中完成，比起其他种类的鸟，它们飞在空中的时间最长。除了睡觉和孵卵，它们真是事事都在飞行中完成。

雨燕每次只产两枚[2]乳白色的卵。卵身长，两头稍尖，与其他一次产四至六枚卵的燕科鸟有很大不同。雨燕是最灵敏的鸟，起得很早，歇得极晚。盛夏时节，它们一天至少要飞十六个小时。白天最长的日子里，直到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后，它们才会安歇，真是所有白天活动的鸟中，归巢最晚的。返巢之前，整个燕群都齐聚高空，尖叫着，宛若闪电一般急掠而过。不过，激烈的雷雨天才是这种鸟最活跃的时候。那时候，它们会振作起全部精神，拿出最敏捷灵巧的表现。某些炎热的早晨，它们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喳喳叫着，迅疾地围着尖塔和教堂飞，一副闹腾不休的样子。优秀的观察者们说，这一定是雄鸟在对栖落的雌鸟唱情歌。这话不无道理，因为它们只有在靠近墙壁和屋檐时，才会高歌。而那里面的雨燕，也会低低地发出几声啼鸣，声音中还颇带着几分自满之意。

雌鸟孵了一天卵后，往往会在黄昏时冲出巢来，舒展一下疲惫的身子，捕几分钟食（此时，剩下的昆虫已经少了），然后便又回巢中继续孵卵。如果有雏鸟的雨燕被残忍地肆意打落，那便可以在它们嘴里发现一小团虫子。捉到这些虫子后，它们会含在舌下。通常，它们取食的地点要远远高于其他种类的鸟。高空中有许多蚋蚊和其他昆虫，便是一个明证。雨燕也能飞很远。它们的翅膀非常有力，所以丝毫不惧长途迁徙。雨燕的翅膀比大多数鸟都长，所以，它们的力量似乎是与翅膀的长度成正比的。这种鸟不叫、不飞的时候，会抬起翅膀，收在后背上。

夏天的某些时候，我常看见雨燕低低地飞在池塘和小溪上捕食。我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将它们引下了高空。费了一些工夫后，我才发现，原来它们在捕食刚出蛹的phryganeae（彩盖虫）、ephemerae（蜉蝣）和libellulae（蜻蜓科昆虫）。低处有如此丰盛美味的大餐，难怪它们会冲下来了。

大约七月中或七月底时，雨燕便会带雏鸟出巢。不过，据我观察，雏鸟们从不栖落，也不会在空中接受母亲喂食。所以，相对其他燕科鸟而言，雨燕雏鸟出巢的情况，人们是知之甚少的。

去年6月30日，掀开一座房子的屋檐时，我看见了很多成双成对的雨燕，并在每个鸟巢里，都找到了两只光秃秃的雏鸟。7月8日，我又故伎重施，却发现它们几乎没什么进展，仍旧光秃秃的，一副无助的样子。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种几乎一年到头都在飞的鸟，七月底之前是出不了巢的。家燕和家岩燕子女众多，每两三分钟就得喂一次雏鸟，而雨燕只有两个孩子，比它们清闲多了。所以，它们也不会一连数小时地照看鸟巢。

它们有时也会追赶和攻击来犯的鹰，但程度不及家燕凶猛。雨天，它们也毫不在意，仍旧整日都在外面捕食。由此，我们或许可以确定两件事：一、即便在雨天，高空中也有很多昆虫。二、这些鸟的羽毛一定很光滑，且不易弄湿。它们不喜欢大风天，尤其是下着雨的大风天。那样的日子里，它们便会藏起来，很少出现。

说起雨燕的颜色，有件事似乎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春天，它们初到之时，除了下巴是白色，通身都是漆黑油亮的。但整日飞在阳光下，久而久之，到了离开之时，它们便颇有些风霜之态，毛色都泛白了。然而，来年春天再回来时，它们又光亮如初了。若真如有些人的猜测，它们是追着阳光去了低纬度地区，只为能享受永久的夏日，那它们回来时，毛色为什么没有被晒败呢？有没有可能，它们在飞走的那一季[3]里换毛了呢？因为据我们所知，繁殖季节一过，所有其他的鸟很快都会换毛。

雨燕有很多特别之处。与同科的鸟相比，不仅雏鸟的数量有差别，产卵的次数也不一样。一个夏天，雨燕只产一次卵，而英国所有别的燕科鸟都会产两次卵。毫无疑问，雨燕只能产一次卵，因为雏鸟出巢没几天，它们便离开了。不久之后，其他同科鸟的第二窝小鸟也会出巢。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一个夏季，雨燕只产一次卵，且数量只有两枚。而其他燕科鸟产两次卵，每次四至六枚。所以，平均下来，后者数量的增加，是前者的五倍。

不过，雨燕最特别的地方，是走得早。大部分雨燕八月十日便会离开，有时，出发的日子还会早上几天。掉队的雨燕也会在二十日撤离，而其他的同科鸟，则会一直待到十月初才走，很多会待满十月，少数还会待到十一月初。这段时间往往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如此早的撤离，当真匪夷所思。然而，更奇怪的是，更南边的安达卢西亚大部分地区，雨燕离开得更早，这绝对不会是天气太热的原因。有人猜也许是因为食物短缺。它们定期离开我们，是因为食物短缺、要换毛或如此快节奏地过了一季之后，想要休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这便是博物志中阻碍我们研究，又让人猜都没法猜的事。

这些燕科鸟从不会栖落枝头或屋顶，也不会跟同科鸟聚在一起。它们不怕枪，守护起自己的巢来，更是无所畏惧。但它们俯身钻到屋檐下时，常常被棍棒击落。雨燕最烦恼的，是一种名叫hippoboscae hirundinis（燕虱蝇）的害虫。为了摆脱那些讨厌的家伙，它们常常边飞边扭动身子，又是抓，又是挠的。

雨燕不是鸣禽，只会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尖叫声。但有些人却并不讨厌，反而愉快地想：它们一开始唱歌，夏天最好的日子就到了。

除非遭遇变故，否则雨燕绝不落地。因为腿短翅膀长，一旦落了地，它们几乎就起不来了。它们也不会走，只能爬。不过，它们的爪子很有力气，能轻松地攀在墙上。虽然身体扁平，但它们却可以钻过非常狭窄的缝隙，要是肚子过不去，它们便会翻转身子，倒着侧身而过。

雨燕脚的构造也很奇特，和英国别的燕科鸟都不一样。事实上，除hirundo melba梅尔巴燕（即直布罗陀的白腹大雨燕）之外，跟其他所有已知的鸟类都不一样。它的脚四趾一律向前，非常适合抓握。此外，最后一根脚趾（即后趾）仅有一根骨头，其余的三趾各有两根骨头。这种构造既特别，又少见，不过却非常适合它们的脚。雨燕的鼻孔和上颚的构造也有些特别，引得一位眼光敏锐的博物学家[4]说：雨燕或许真能自成一属。

在伦敦，一群雨燕常常光顾伦敦塔，并在桥下的河面上嬉戏、捕食。还有些则在领地附近伯勒镇的那些教堂徘徊不去，却不敢像家岩燕那样飞到拥挤的闹市去。

瑞士人给这种燕子取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ring swala（环飞燕）。因为它们总是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自己的筑巢之处飞。

雨燕主要吃鞘翅目昆虫或翅膀上有硬壳的小甲虫，也吃较软的昆虫。它们也会像家燕一样用沙砾磨碎食物，可它们从不落地，真不知道那些沙砾是从哪儿来的。有时，雏燕实在忍受不了巢里的hippoboscae（虱蝇），会扑出鸟巢，掉到地上。村里那几间寒碜的茅舍常能看见雨燕。虽然不合常理，但它们仍旧年复一年地出现在同一片屋檐下。这真是一个“旧鸟归故巢”的好例证。要钻进如此低矮的屋檐，它们必须得飞得很低。所以，有时等在一边的猫，便能捉住这些低飞的雨燕。

1775年7月15日，我又掀开了一片屋檐，观察雨燕的巢。雌燕坐在巢里，不过，正在孵卵的它母爱太过强烈。它以为遇到了危险，所以一动不动地卧在那，毫不在意自身的安危，任由我们把它捉住。我们拿出羽翼未丰的雏鸟，放在了草坪上。它们跌跌撞撞的，无助得就像新生儿。等我们细看它们光溜溜的身子，才发现它们有个大得出奇的肚子。此外，它们的头也太重了，脖子根本承受不住。真难想象两周之后，这些没用的小东西就能冲向天际，快若流星地掠过辽阔的大地和海洋。造物的力量真是神奇，如此短的时间，这般弱小的鸟便能完全成熟。而人类和大型四足动物的成长过程，却那样缓慢冗长！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还是指的吉尔伯特的哥哥约翰。

[2] 注：事实上，最常见的数量是每次三枚，两枚和四枚反而很少见。孵化这些卵，需要十八至十九天。之后，雏鸟大约会在巢中待六周。这一冗长的时期表明：与家岩燕和家燕（雀形目）比起来，雨燕属于另一个不同的目（雨燕目）。前者孵卵的时间仅为后者的一半。和那些真正的燕科鸟不同，对雨燕来说，尽管夜里雄燕偶尔也会帮帮忙，但孵卵基本上的雌燕的责任。更多时候，雄燕都在飞行中呼呼大睡。

[3] 注：显然，怀特一旦试图用自己的坚信不疑来解释鸟类冬眠的问题，便开始犯错了。雨燕一般换两次毛，一次在秋季，另一次在春季。两次换毛都在迁徙之前完成。因此，它们才会披着一身光亮的新毛，回到我们这里。

[4] 注：卡尔尼奥拉的医学博士约翰·安东尼·斯科波利。

第二十二封

塞尔伯恩，1774年9月13日

阁下：

今年夏天，借助一所农舍的直筒烟囱，我得以从容地观察家燕是如何在烟筒里爬上爬下的。能在这般深的烟囱里来去自如，真可谓技艺惊人。不过，欣赏它们神奇技艺的同时，我也不时有些担心，生怕自己的眼睛也会遭遇和托比特一样的下场[1]。

也许，您会有兴趣听一听这些不同的燕子，今年春天是什么时候抵达我国这三个最偏远的郡的。最早4月4日，我们便能在本郡看见家燕。雨燕最早见于4月24日，崖沙燕最早见于4月12日，而家岩燕，则要4月30日才会来。德文希尔郡南部的南泽勒，4月25日之前，都是见不着家燕的。大批雨燕会于5月1日出现在那里。而家岩燕，则要五月中旬才见得着。兰开夏郡的布莱克本，4月28日能见到雨燕，4月29日能见到家燕，而家岩燕，则要等到5月1日。对迁徙一事，这些偏远地区和那些不同的日期，提供的到底是明证，还是反证呢？

威希尔附近的一个农夫用两队驴耕地。一队中午收工，另一队接着干下午的活。干完了一天的活之后，这些驴便会像羊一样，于休耕之际，在栏中被关上一夜。冬季，它们被圈养在庭院里，这便能积下很多粪便。

林奈说：“布谷鸟一叫，鹰便会与其他鸟休战。”[2]可在我看来，那段时间里，很多小鸟还是会被食肉鸟捉走杀掉。看看路上和树篱下的那些羽毛，或许就不言自明了。

孵卵时期的槲鸫凶狠好斗，任何靠近它巢穴的鸟，都会被它暴怒地赶跑。韦尔奇一家管它“灌木丛之主”。只要它出现在某座花园，便不能容忍再有喜鹊、松鸡或乌鸫前来。当时，对于新种下的豆荚来说，它倒不失为一个好护卫。通常，它都能成功地保卫家园。不过，有一次，我还是在自家花园里看见几只喜鹊猛攻一只槲鸫的巢。雌鸟拼尽全力，坚决为“灶火和家园（pro aris&focis——西塞罗）[3]”战斗到底。可它终究寡不敌众。最后，喜鹊撕碎了它的巢，生吞了里面的雏鸟。

相较平时，孵卵季节里，最野的鸟也会变得温顺一些。因此，斑鸠便在我的地里繁殖（不过，它们平时也常来）。尽管槲鸫在秋冬两季最胆怯性野，但还是在我的花园里筑了巢。而且，它选的筑巢地点，还紧邻一条整日都人流不断的小路。

今年，我的那些篱壁果树收成很好。可往年早就硕果累累的葡萄，却直到现在都没成熟。这还不是最糟的。不适宜的气候和阴冷的夏至，不仅伤害了那些生活所必需的蔬果，还让麦子枯萎褪色了。不过，蜱酒花却有望大获丰收。

常犯的耳疾让我苦恼。而且，我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博物学者了。因为，一旦犯病，我不仅没法欣赏乡间那些自然之声，也无法捕捉到任何暗示。那样的话，对我来说，鸟鸣幽幽的五月，便和寂静无声的八月没什么两样了。感谢上帝，我的眼睛还很敏锐。可是，比起其他的感官，我偶尔还是只能当个残废。

智慧被关在这一重门外。

——弥尔顿《失乐园》，第三卷

【注释】

[1] 注：原引文为：“从葬礼回来的那晚，我睡在庭院的墙根下。脸上没盖东西，被弄得一头脏污。我不知道墙上有麻雀，大睁着眼睛。结果，麻雀不声不响地冲着我的眼睛，拉下一泡热屎。我跑去看医生，可他们束手无策，完全帮不上忙。”

[2] 注：这一农谚或许是多次将食虫的布谷，误认为食肉鸟所致。

[3] 译者注：选自缪哲译文。

第二十三封

塞尔伯恩，1775年6月8日

阁下：

1741年9月21日在别人家做客时，我想去田里溜达一圈，于是，天还没亮便起了床。走进围场后，我发现残茬和苜蓿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蜘蛛网。蛛网上缀着无数沉甸甸的露珠，一眼看去，仿佛整片田野都被两三张拉起的大网罩住了。狗试图去追赶猎物，却被蛛网迷了眼睛。无法动弹之下，它们只能趴下来，用前爪奋力扒拉脸上的这些累赘。眼见兴致被打断，我只能边琢磨着这件怪事，边打道回府了。

天渐渐亮了，阳光变得明亮又温暖，又是一个只有秋天才能碰上的好日子：无风无云、沉静安宁。与法国南部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大约九点左右，一件怪事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高空下起了一场“蛛网”雨。绵绵密密，毫不间断地下了整整一天。这些蛛网并非薄若丝线在空中四散飘飞，而是呈絮状或片状。有些甚至有一英寸宽，五六英寸长。它们落得很快，显然比空气重得多。

不论朝哪一方看，观察者都能看见不断飘落的新蛛网片。若是转向向阳的那一面，这些蛛网更是闪闪发亮，灿若星辰。

很难说这场奇异的“蛛网”雨到底下了多久。不过，我们知道，它一直飘到了布拉德利、塞尔伯恩和奥尔斯福德。这三地呈一个三角形，最短的一条边都有八英里长。

当时，塞尔伯恩有位绅士（他的正直和睿智让我们极为尊敬）[1]目睹了这一奇景。他觉得，只要爬上他家后面的那座小山（清晨，他常在那座山上骑马），自己应该就能比这场“星雨”高了。他以为那片雨就如蓟絮一样，是从上方公地吹来的。然而，策马奔上那片山丘的最高处，站在高出其田地三百英尺的地方时，他却震惊地发现：入目的这些蛛网仍和之前一样，高高地飘在头顶上方。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算最没有好奇心的人，也会被深深地吸引。

这样的奇景，仅出现过这一次。但那天，雪片般的蛛网在树上和篱笆上积了厚厚一层，要是谁勤快点，估计还能捡满一篮子呢。

以前，这蛛丝一样的东西有些怪异而迷信的说法，不过，我想现在应该人人都知道，这是小蜘蛛们的杰作了。秋季晴好的日子里，田里便有很多小蜘蛛。它们可以从尾部射出蛛网，并借此获得浮力，变得比空气还轻。但为何这些没有翅膀的昆虫都在那天集体出游，为何它们的网突然间都变得那么重，以致打破空气的托举，急急坠下，便不是我能弄明白的了。若姑且猜一猜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那些薄丝一喷出来，或许就裹上了升腾的露水。于是，蜘蛛和蛛网，便都被轻扬的蒸汽带到了空中。蒸汽会在高空凝结成云。

如果小蜘蛛们能在空中继续吐丝，加厚蛛网，（利斯特博士[2]说它们的确有这本事——见他致雷先生的信）那么，网的重量超过空气之后，必然就会落下。

晴天，主要是秋日的晴天，我便能看见那些小蜘蛛喷出蛛网，并飘向空中。如果你把它们捉在手中，它们定会从你指间飞走。去年夏天，我正在客厅读书的时候，有一只小蜘蛛落到我书上。它一路跑到页眉，接着猛地喷出一张网，从那里腾身而去。但让我最不解的是，没有空气的震动，它的动作为何还能如此迅速呢？我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呼气帮它。所以，这些小爬虫似乎不用借助翅膀，便能产生某种动力，让自己的移动速度比空气还快。

【注释】

[1] 注：从怀特如此恭顺的态度可以看出，无疑，他提到的这位绅士是他的父亲——约翰·怀特。

[2] 注：马丁·利斯特，皇家学会会员，安妮女王的医生。

第二十四封

塞尔伯恩，1775年8月15日

阁下：

除了异性相吸外，这些无灵智的动物间的交往也很神奇。好群聚的鸟冬季聚在一起，便是显著的一例。

很多马，尽管有伴时安静温顺，却不愿意独自待在田里，一分钟也不行。哪怕最坚固的围栏，也拦不住它们。我邻居有匹马，不仅不能独自待在外面，在陌生的马厩里也待不住。一旦发现处境不对，就会狂躁不安，用前蹄拼命扑打马槽和饲草架。它为了追随同伴，曾踏过粪槽，从马厩的一扇窗户跳了出去。可在别的时候，它又出奇的安静温顺。公牛和奶牛如果没有伴，牧场的草再好，也长不了膘。羊就更不用提了，它们向来都是成群结队的。

不过，这种习性似乎并不仅限于同一种动物。据我们所知，一头从小都跟一群奶牛长大的鹿，直到现在都还活着。每天，这头鹿都会随奶牛们下地，之后又跟着它们回到院子里。家里的狗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所以并不会特别留意它。然而，要是有陌生的狗从旁经过，就免不了一场追逐。这时，主人往往都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宠物把追逐者们引过篱笆、大门或阶梯，一直领到母牛群里。而母牛们则会竖起吓人的牛角，凶猛地哞哞叫着，将入侵者远远地赶出牧场。

即便体型和种类悬殊，有时也不会妨碍动物们建立起共同的友谊。一个睿智且很善观察的人向我保证，他年轻时曾养过一匹马，同时还养了一只孤零零的母鸡。两种毫不相同的动物，在这座孤寂的果园里共度了大量时光。除了彼此，它们见不到任何别的动物。两只孤独的动物渐渐对彼此的关注日渐加深。那只家禽常常满足地叫着，靠近那只四足动物，温柔地蹭蹭它的腿。而那匹马也会满足的低头看着它，并十分小心自己的步子，生怕踩到自己的小小伴侣。因此，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它们似乎都成了孤寂生活中，彼此的慰藉。所以，弥尔顿借亚当之口说出的这些话，看来多半就是错的了：

鸟与兽、鱼与鸟，

正如公牛与猿猴，

都是无法和平共处的。

——《失乐园》第八卷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二十五封

塞尔伯恩，1775年10月2日

阁下：

英国南部和西部大批出没的吉普赛人，主要有两批，或者说两群。每年，他们都会绕着自己的线路走上两三圈。其中的一个部落为自己取了个十分神圣的名字——“斯坦利”。对于这个部落，我没什么要说的。不过，另一个部落的名字就有几分特色了。他们说的话很难懂，就我的理解，他们似乎在说：我们部落的名字叫Curleople。现在看来，该词的词尾显然来自希腊语。麦泽雷[1]和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们都一致认为，那些流浪者们肯定是两三个世纪以前迁离埃及和东方国家，随后才慢慢遍布欧洲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名字其实来自列万特，只是在迁徙途中被稍微误读了呢？若是能遇到该部落中的智者，出于好奇的话，倒可以问问他们的黑话中，是否还保留着希腊语词汇。在“手”、“脚”、“头”、“水”和“土”等词中，还能看到希腊语词根。那他们的黑话和已有讹传的方言中，或许便真能找到这类词根。

至于这帮不寻常的人，即吉普赛人，有件事是非常值得一提的。尤其，他们这群人还来自比较温暖的地区。别的乞丐都住在谷仓、马厩和牛棚里时，这些强壮的流浪者们却能不惧冬日的严寒，经年累月都待在sub dio（室外）。对此，他们似乎还颇为自豪。去年九月仍如往常一样，是个雨水很多的月份。而在那暴雨不断的日子里，一位年轻的吉卜赛姑娘却睡在我们的一块啤酒花地里。几根榛木条弯成弧状，两头插进地里，上面搭块毯子，她便睡在了下面冰冷的土地上。即便是对一头奶牛来说，这样的条件也太过苛刻了。可园子里有个很大的啤酒花棚，如果她看重遮风避雨的地方，可能早就去那里面歇息了。

这些流浪者们似乎不仅限于欧洲。因为贝尔先生在从北京归来的途中，在鞑靼地区遇到了一帮吉普赛人。他们正竭力穿越那些沙漠，要去中国碰碰运气[2]。

法语中，吉普赛人被称为“波西米亚人”，而意大利语和现代希腊语中，他们则被称为“津加里人”。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弗朗索瓦·厄德·德·麦泽雷（1610~1683），法国历史学家。是“吉普赛人源于埃及”这一说法的主要推动者。如今，人们普遍认为，吉普赛人于12世纪迁离了印度。

[2] 注：见贝尔著《中国游记》。

第二十六封

塞尔伯恩，1775年11月1日

阁下：

Hic … taedae pingues，hic plurimus ignis

Semper，et assidua postes fuligine nigri.

（此时此刻，涂满树脂的木块……

熊熊燃烧的火焰，让门柱积满烟尘，变得漆黑一片。

——维吉尔《牧歌》）

鉴于您从不忽视任何有用的东西，那便容我来跟您讲件家政小事吧。这件事跟用灯心草替代蜡烛有关。除了我们这儿，上述做法在其他许多地方都很常见。不过，例外还是有的。鉴于我也花了些工夫琢磨这件事，说出的话还是有一定准确性，那我姑且一说，正确与否，就留给您来判断了。

照明用的灯心草，似乎类属于juncus conglomeratus（灯心草科），也常被称为“灯芯草”。潮湿的牧场、河边或树篱下这种草最多。盛夏时节的灯心草长得最好，但秋天采来，用做照明也是没什么问题的。采集和准备工作由年迈的庄稼汉、妇女和小孩来做。草一割下来，就必须立刻浸入水里，否则一旦脱水萎缩，皮便剥不掉了。要剥掉灯心草的皮（或者说“外壳”），留下一根光滑规则的细草芯，对初次尝试的人来说，可是非常不容易的。不过，跟其他任何技艺一样，很快，即便是孩子，干起这事来也得心应手了。我们曾见过一位瞎眼的老太太，剥起草芯来真是又好又快，几乎每根都是规规整整的。灯心草去了皮之后，必须要摊在草地上漂白，沾几夜露水，再在太阳下晒干。

将这些灯心草浸入滚烫的油脂里，也是需要一些技巧的。不过，这点同样可以熟能生巧。汉普希尔有个勤劳的庄稼汉，他精明的老婆总是省下熏肉锅里的浮渣，来做这件事。若油脂里盐分太多，把那些浮渣放到锅里热一热，盐分便自动沉底了。不常养猪的地方（比如海边），可以用更差的动物油脂代替。而且，这种油脂也要便宜得多。一般的油脂或许需要四便士一磅。浸一磅灯心草，需要六磅油脂。一磅灯心草卖一先令。那么，一磅浸好了的、随时可以用的灯心草，需要花费三先令。如果有人养蜂，往油脂里掺一些蜂蜡，能让灯心草燃得更久、也更干净。羊板油亦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一根好的灯心草长两英尺零四点五英寸。经测量，它的燃烧时间仅差三分钟，便可达到一小时。而更长的灯心草，则可以燃一小时十五分钟。

这些灯心草的光清晰明亮，涂了一层动物脂油的值班手提灯，发出的光则很昏暗。用弥尔顿的话来说，它是“黑暗中才可见”。这种灯需要两根灯芯才能维持亮度，而浸过油的灯心草，一根就足够照明了。之所以不用两根，是为了延缓延烧的速度，以便多维持片刻光亮。

一磅干灯心草，据我估算，应该有1600多根。假设每根仅可燃半个小时，那一个穷人用三先令，便可买到800小时的光明，即33个昼夜不止。根据这种算法，每根未浸油的灯心草，仅花费1/4先令的1/33，而浸过油的，则需1/4先令的1/11。因此，一个贫苦家庭只需花费1/4先令，便可享用5个半小时光明。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主妇向我保证：一磅半灯心草，他们家可以点上整整一年。因为劳作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长长的白日里，他们是不会点灯的。

白昼短的日子里，早晨和夜里，小农夫们的牛棚和厨房多用灯心草。可很穷的人——往往也是最不会精打细算，所以才永远都穷——则每晚都花半便士买蜡烛。因为屋里通着风，所以不到两个小时，蜡烛便燃完了。因此，他们花了可买到十一个小时光明的钱，却只得到两个小时的光明。

既然谈到乡下的持家之道，那不谈谈我们在别处见不着的一种物什，或许就太说不过去了。这是一种当地常见的家庭用具，一种精巧的扫帚。它是我们这儿的护林人用polytricum commune（又名“少女的金发”，看林人管它叫“巨盘木”）的茎做的。这种植物，本地的沼泽里有很多。打理好表面的苔藓，并剥掉其外皮之后，它便露出了美丽又闪亮的栗色。它柔软有弹性，非常适合掸扫床、窗帘、地毯和各种挂件上的灰尘。如果镇上的制刷工知道这种扫帚，或许还能找出新的用途来呢[1]。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阿什顿·立弗爵士的博物馆可以见到这种扫帚。

第二十七封

塞尔伯恩，1775年12月12日

阁下：

二十多年前，我们村里有个傻小子。我清楚地记得，他从小就痴迷于蜜蜂。他吃蜜蜂、玩蜜蜂，满心想的，也只有蜜蜂。鉴于痴傻之人总是专注于一件事，所以这个孩子便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儿才智，都用在了蜜蜂身上。冬天，他在爸爸的房子里守着炉火打盹，就像进入冬眠状态一般，很少离开壁炉角。可一到夏天他就变得十分机警，冒着大太阳，在田野里和河岸边，追寻他的猎物。蜜蜂、熊蜂和黄蜂都是他的目标。一旦发现，很少能逃脱他的掌心的。他伸手就抓，毫不在意它们身上的刺。因为蜜蜂体内有蜜囊，所以一捉到蜜蜂，他便会立刻拔掉它们的武器，张口就开始吮吸它们的身子。有时，他会把这些小俘虏塞满衬衣下的胸膛处，有时也会用瓶子来装。这小子真是只黄喉蜂虎（食蜂鸟），对养蜂人来说，无疑为一大祸害。因为他会溜进养蜂场，坐在凳子上，用手指敲击蜂房，并抓住钻出来的每一只蜜蜂。翻倒蜂房找蜂蜜的事他可没少干，而且还乐此不疲。遇到酿蜂蜜酒的地方，他便绕着酒桶不停地转悠，哀求别人给他喝一口。他管那些酒叫“蜜蜂酒[1]”。他会一边跑，一边鼓动双唇，“嗡嗡”地学蜜蜂叫。这孩子很瘦小，气色也不好，苍白憔悴，就跟死人一样。而且，他的灵巧，亦只表现在他最喜欢的这件事上。至于别的事，他就一窍不通了。要是他能再能干点，并仍旧专注于这一件事，也许还真有可能比现代那些养蜂人的技艺更好。那样的话，我们或许就可以这样形容他了：

……当你

这颗最主要的星星放出吉祥的光芒，

维尔德曼就将……

长成高个少年时，他离开这里，去了远方的一个村子。据我所知，他未及成年，便夭折了。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一种似酒的饮品，由发过酵、调过味的蜂蜜酿制。

第二十八封

塞尔伯恩，1776年1月8日

阁下：

世上最难的事，恐怕就是摆脱迷信和偏见了。这两样东西随着母亲的乳汁而来，一旦吸入，便落地深根，迅速疯长，在我们体内打下最深的烙印，与我们纠缠不休，再难分开。即便最理智的人，也需要摆脱它们。因此，那些贩夫走卒终其一生都无法从中解脱，便是不足为奇的了。因为他们并未接受过开明的教育，所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应付此事的。

继续讲述本地区的迷信之前，先说一番这样的开场白似乎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这样一来，在这样一个启蒙的时代，列出那些迷信之时，我们便不会有夸大之嫌了。

不过，赫特福德郡特林城的人应该记得，不久前的1751年，离首都20英里远的地方，他们捉住了两名体弱的老太婆。两人都已老得疯疯癫癫，身体也极其羸弱。人们怀疑她俩施行巫术，为求真假，便将她们抛入饮马池溺死了。

一间靠近村子中部的农场里，如今还有一排无冠的梣树。从树身侧面上的接缝和长长的疤痕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它们以前被切开过。这些树还年幼柔韧时，人们将其割开，并在切口处放入楔子抵住。患脱肠症的孩子被剥光衣服，推入这些切开的树缝里。人们相信，通过这种办法，便有望治好这个可怜孩子的病。手术一结束，树的创口就会立刻用肥土仔细敷好。如果这个创口——即人们先前熟练切开之处——如往常一样长好了，那孩子也会痊愈。如果创口没有长拢，人们便会认为手术失败了。不久前，因为扩建花园，我砍倒了两三棵梣树，其中一棵的身上就有没长拢的创口。

如今，我们村里还有一些人，是幼时因为这种迷信的仪式治好了病的。这项迷信应该是从我们的撒克逊人祖先那传下来的。在改信基督教之前，我们那些祖先常常施行此术。

大约二十年前，教堂附近的普勒斯特广场南端，有一棵奇形怪状的老梣树。这棵树空心无冠，长期被人们奉为“鼩鼱梣”。之所以叫这个名，是因为若把这棵树的枝干轻敷于家畜四肢，它身上鼩鼱造成的伤痕，便能立刻消痛。人们认为，鼩鼱毒性很大，凡是它爬过的地方，不论是马、牛、还是羊，都会感到剧痛难忍，甚至还有残废的可能。要应付这种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故，我们深谋远虑的祖先们，便总是鼩鼱梣不离手。因为它一旦被用于治疗，药效便永远都不会消失。鼩鼱梣的制作方法如下：用钻子在树身上钻一个深洞，把一只可怜的活鼩鼱塞进去，然后堵上洞口。当然，还得念上几句现今早已遗忘的古怪咒语。鉴于这种献祭的仪式早已不被理解，所以这流传了多年的习俗便也走到了尽头。而且，在该领地或附近村落里，也早就见不到这种树了。

至于普勒斯特广场这棵，

已故的牧师已经将其连根拔起，焚烧殆尽了。

当时，身为主管的他根本不顾旁人的苦苦哀求，执意如此。旁人徒劳地哀求，希望他看在这棵树神奇的力量和疗效上，将它留下来。他们说：

Religione patrum multos servata per annos.

（我们祖先的敬拜，已保存它许多年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二卷[1]）

【注释】

[1] 译者注：杨周翰译《埃涅阿斯纪》，1999年6月版，译林出版社。

第二十九封

塞尔伯恩，1776年2月7日

阁下：

大雾天，树是完美的蒸馏器[1]。如果在高处，更是如此。一夜之间，一棵树通过冷凝蒸汽能蒸馏出多少水，没有留意过这件事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水滴会顺着树的枝干滴落，在地面积起相当大的一个水坑。1775年10月的一个大雾天，牛顿巷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滴水滴得极快，不多时，车道上便积起了一个个小水坑，车辙里也蓄满了水。然而，这里平时却是干得灰尘漫天的。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国位于西印度群岛的一些小岛上是既没有泉水，也没有河水的。可人们仅依靠某些高大的树木，便可获得生活所需的水。那些树长在群山里，树冠终年笼罩在云雾之中。由此，它们才能永不停歇地提供水分给居住在附近的人用。而人们之所以居住在此，凝结液化的水汽便是唯一的原因。

有叶子的树比没叶子的树接触面更广，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它们凝结的水汽应该远远高于后者。但因为前者也会吸入大量水汽，所以很难说到底哪种树滴出来的水更多。不过就我所知，树身上缠绕着许多常春藤的落叶乔木，蒸馏量似乎最大。常春藤的叶子光滑厚实，温度也低，所以能非常迅速地凝结起水汽。此外，常绿的植物几乎不会吸收水汽。对那些想在池塘边种树，希望水源永不枯竭的人来说，上述事实或许是个不错的暗示。至少，它们能让那些人知道，种哪种树效果最佳。

树“出汗”多，凝结的水汽就多，以阻止蒸发。所以，树林里总是潮湿的。那么，说树木对池塘和溪流功不可没，便不足为奇了。

在北美，“树木能促进湖泊与河流”这一说法似乎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为一旦树林被砍伐，那里所有水域的水量都会大大减少。因此，很多一个世纪前还水量丰沛的溪流，现在却连一座水磨也带不动了[2]。而我们这里的大多数林地、森林和围场都多池塘和沼泽，无疑也是出于上述原因。

对于爱思考的人来说，最奇怪的东西莫过于白垩山山顶上的那些小池塘。即便在最干旱的夏季，那里的很多池塘也从不干涸。我说的白垩山，因为多岩石和砾石土，所以常有泉水从高地和山侧喷涌而出。可熟悉白垩山的人都知道，他们只在山谷和山下见过泉水，却从未在那样的土壤中见过。掘井人曾反复向我保证：因为水在白垩地层中渗透性极强，所以都会落在同一平面上。

如今，我们这一地区有许多那样的小圆池塘。最特别的一个位于高出我家三百英尺的牧羊高地。虽然它的深度从未超过三英尺，直径不过三十英尺，或许水量也不过两三百大桶[3]，却从不枯竭。它提供了三四百头羊以及至少二十头其他大型牲畜的饮水。事实上，这口池塘上方有两片山毛榉，毫无疑问，这些树成了不时补充其水汽的来源。可我们也见过其他没有树木帮助的小池塘，尽管有风吹日晒，前来饮水的牲畜也从不间断，但它们仍能保持适当的水量，即便在最湿润的季节，也不会因注入泉水而溢流。我1775年5月的一篇日记里这样写道：“现在，似乎山谷里的池塘已经干涸，即便是以前水量非常丰沛的池塘也不例外。可山顶上的那些小池塘受到的影响却很小。”这样的差别仅仅是蒸发引起的吗？难道是谷底的水汽蒸发得更厉害吗？还是高处的池塘有某些未被发现的补给，一到晚上，就会自动补充白天消耗掉的水量？否则，仅仅是牲畜，便足以将它们消耗殆尽了。个中原因，是有必要更加细致地探寻一番的。黑尔斯博士[4]在其《静态植物学》（Vegetable Statics）一书中经过试验，得出这样一个结果：“地面越潮湿，夜间落下的露水便越多；而落于水面的露水，是落在潮湿地面的两倍。”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水因为自身的温度低，所以能在夜间吸收大量水汽[5]。于是，满载着雾霭，甚至丰沛露水的空气，便足以成为一个永不枯竭的水源。那些常在早晚出门的人——比如牧羊人或者渔夫等——都知道夜里的高地上，有多么浓重的雾气。这点即便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也不例外。尽管人们感觉不到水汽下落，但他们还是知道，每样东西的表面，都被游动的水汽浸得透湿。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蒸馏器皿。

[2] 注：见维德·卡尔姆的《北美洲游记》。

[3] 译者注：大桶是一种容量单位，依地区、用途而异。通常为63~140加仑。

[4] 注：雷夫·斯蒂芬·黑尔斯（1677~1761）。其最重要的且最富创造力的《静态植物学》一书是生理学最早的著作之一。怀特的邻居中，他是极少数知识分子之一，在法林登当了多年的教区牧师。法林登离塞尔伯恩两英里。他鼓励怀特做博物学日历。

[5] 注：事实上，夜间，地面散热的速度比水面快。地面温度很快便能降得比水面低。因此，大部分“下落的露水”都凝结在池塘边的地面，而非水面上。如今，人们相信这些奇异的“露塘”大多都是雨水的杰作。

第三十封

塞尔伯恩，1776年4月3日

阁下：

法国解剖学家埃里桑先生似乎想使人们相信，他已经找到了布谷不孵卵的原因。他认为，它们不能孵卵是因为其体内构造。据这位先生说，布谷的嗉囊并不像鸡亚科和鸽属等鸟那样，在脖子下方的胸骨前，而是紧挨着脖子后，就在肚肠的上方。因此，它的肚子上便有了一个很大的突起[1]。

受该结论的诱使，我们捉来一只布谷，剖开其胸骨，露出内脏，发现嗉囊的位置果真如他所言。它的胃又圆又大，塞满了食物，饱胀就如针线包一般。细细检查之后，我们发现了各种各样的昆虫：小圣甲虫、蜘蛛和蜻蜓等。据我们所见，在空中被布谷捉到的这些蜻蜓，应该是刚刚才脱离了虫蛹状态。这大杂烩里还能看见蛆虫和许多种子，不是醋栗、茶藨子、蔓越橘的种子，就是一些别的水果种子。显然，昆虫和种子都是这些鸟的口粮。有传言说布谷也是食肉鸟，但它的胃里却找不到骨头或羽毛之类的证据。

在我们看来，这种鸟的胸骨似乎尤其短。嗉囊就在胸骨和肛门之间，而紧贴在胸骨之后的，便是肚肠了。

正如这位解剖学家所说，孵卵之时，嗉囊就在肚肠上方肯定会很不舒服，尤其饱胀之时，更是如此。然而，还有待考证的是，那些会孵卵的鸟，其体内构造是否会真的不同呢？我打算一有机会，就自己去捉一只欧夜鹰（又称“夜鹰”）来好好研究一番。如果它们的体内构造相同，那便不能匆忙定论布谷不孵卵的原因了。

不久之后，我们便捉到了一只欧夜鹰。从它的习性和饮食看来，我们怀疑，它的体内构造应该跟布谷相似。我们的怀疑并非没有根据，因为解剖之后，嗉囊果然在胸骨之后，内脏之上，即内脏与其外皮之间。它很大，硬硬的塞满了很大的phalaenae（蛾类昆虫）、几种衣蛾，以及它们的卵。毫无疑问，这些卵一定是在它的吞咽之中，从昆虫肚子里挤出来的。

众所周知，这种鸟是要孵卵的。而它的体内构造与布谷相似，那么埃里桑先生说布谷不孵卵是因为其体内构造的说法，似乎就站不住脚了。为何单单布谷有此怪癖，各种原因，我们仍旧不知。

关于体内构造的问题，我们发现环尾鹰也跟布谷相似。而且，就我所记得的来看，雨燕也是如此。或许，很多不食谷类的鸟，体内构造也是如此吧。

此致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见1752年版《皇家学会史》。

第三十一封

塞尔伯恩，1776年4月29日

阁下：

1775年8月4日，我们偶然撞见了一条蝰蛇。它看起来又笨重，又臃肿，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把它剖开后，我们发现它肚子里居然有十五条小蛇。最短的一条足有七英寸，跟发育完全的蚯蚓差不多大。这些小蛇生来就有毒蛇本性。刚脱离母蛇的肚子，便显出了高度的灵敏性。它们扭来扭去，被棍子一碰，就立刻直起身子，张大嘴，做出威吓和挑战的样子。不过，它们还没有毒牙，即便用上了镜子，我们也没找到。

对于喜欢思考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小动物的本能更神奇的了。即便天生的武器还不存在，或还未长成，小动物们也知道它们在哪儿，以及如何恰当地用它们来自卫。因此，鸡距还未长成的小公鸡在遇到敌人时，就知道用脚攻击；小牛或小羊还未长出角时，就知道用头去顶；同样，这些小蝰蛇还未长出毒牙，就想张口咬人。不过，那条母蛇的毒牙的确非常惊人，但我们已经将它们板起来剪断了（毒牙不用的时候是倒着的）。

说这些小蛇之前在外面，母蛇感觉到危险才将其吞进嘴里躲避，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便应该在母蛇脖子里，而非肚子里找到它们了。

第三十二封

阉割会产生很奇怪的效果：它会使人、兽、鸟失去雄伟的气势，变得酷似雌性。因此，太监有光滑细嫩的胳膊、大腿和小腿；有宽大的臀部、无须的下巴，以及尖细的嗓音。阉割过的雄鹿与雌鹿一样，头上都没有角。阉羊跟母羊一样，角非常小。公牛的角短而直，尽管低低叫唤时声音低沉，但高声鸣叫时，哞音却尖锐嘹亮。阉割过的公牛则大角弯曲，嗓音低沉，很像母牛。阉鸡的鸡冠和腮下肉都小，且看起来就跟小母鸡一样苍白无力。它们走起路来也没了大摇大摆的气势，而是踟蹰彷徨，状若母鸡。阉猪的长牙也小，就跟母猪一样。

因此，雄性器官一旦摘除，被视为雄性标志的部位便会停止生长。不过，聪明的莱尔先生[1]在其有关农事的书中，更为深入地探讨了这一点。他说，有时，仅仅丧失这些标志，便能对动物的能力产生奇怪的影响。他曾有头凶猛又好色的公猪。为防止其伤人，他命人拔掉了猪的长牙。这伤很快便夺走了这头猪的力量。以前，它见了母猪总是兴奋异常，任何围栏都拦不住它。可现在见到母猪，它却视若无睹了。

【注释】

[1] 注：爱德华·莱尔，来自汉普希尔郡库克斯-伊斯顿。他去世后，其著作《农事观察》一书于1757年正式出版。他对阉割后的动物，以及对那头拔除长牙的公猪的观察，最近都得到了证实。角或长牙之类的部位没有明显的生理功能，却对雄性动物的生殖力有巨大的心理影响。

第三十三封

人们几乎不知道猪到底能活多久，原因很简单：让这种粗暴的动物自然死亡是既不经济，又很麻烦的。然而，我有个殷实的邻居，虽然无意于格物，却养了头杂交矮脚猪。这头猪又肥又长，肚子都拖到了地上，已经活到十七岁了。如此高龄，它也显出了老态：不仅牙烂了，生育能力也下降了。

大约十年的时间里，这位母亲每年产两次崽，一次约十头，有次甚至生了二十头。不过，因为小猪的数量几乎是奶头的一倍，所以很多小猪都饿死了。因为活得久，所以这头母猪变得非常聪明狡猾。过去，一找到与公猪打交道的机会，它便常常拱开所有门，独自大摇大摆地跑到一个很远的、养了一头公猪的农场上去。目的达成之后，它便会原路返回。大约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她的产崽量下降到了四五头。膘肥时，它猪栏里的小猪都一身好肉，又细又嫩，皮出奇地薄。保守估计，它也算是个多产的母亲了：已生产了三百多头小猪。如此大的四足动物能有这般生产力，真是十分惊人！它被屠宰于1775年春天。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三十四封

塞尔伯恩，1776年5月9日

阁下：

… admorunt ubera tigres.

（母老虎一定哺育过你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四卷）[1]

前一封信里，我们已经说过，在孤寂之中，即便非常不同的动物，也有可能因为相交而彼此依恋。既然如此，再谈谈另一种能导致奇特喜好的动机，或许也未尝不可。

我朋友得到了一只可怜的小野兔。他的仆人们用勺子舀了牛奶喂它。与此同时，他家猫产下的幼崽被带走活埋了。没过多久，那只兔子失踪了。人们以为它多半也跟大多数弃儿一样，被某只狗或猫吃掉了。然而，大约两周后，黄昏的薄暮中，主人坐在自家花园里时，却看见他的猫高高地翘着尾巴朝他跑来。它一路跑，一路满足地低低叫着，那声音跟对着猫崽时发出的叫声一模一样。它的身后，还一蹦一跳地跟着什么东西——居然是先前那只兔子。猫用自己的奶和无尽的母爱，喂养了那只兔子。

食草的动物，竟由食肉并以掠食为天性的动物哺育，真是让人惊奇！

为什么像猫一样残忍凶猛的动物（属猫科，或murium leo[2]），面对天然猎物时却表现出了这般柔情，原因真是不好说。

这种奇怪的情感或许是起源于“患失感”，即一种因痛失猫仔而唤醒的慈悲母爱，以及一种饱胀着奶水的奶头被吸吮的满足感。因此，出于天性，它会非常乐意哺育这个弃儿，并将其视如己出。

有时，无助的孩子被失去幼崽的母兽收养，或许并不是件坏事。这种奇怪的现象，严肃的历史学家和诗人们早有记载。不过，一只可怜的小野兔，由残忍嗜杀的母猫哺育，这事的离奇程度，估计都能赶上从小便由母狼抚育的罗慕路斯和瑞摩斯了。

… viridi foetam Mavortis in antro

Procubuisse lupam：geminos huic ubera circum

Ludere pendentes pueros，et lambere matrem

Impavidos：illam tereti cervice reflexam

Mulcere alternos，et corpora fingere lingua.

（……盾上雕着那只母狼，产仔之后卧在战神玛尔斯的青葱的洞窟里，一对孪生的男婴围绕着它累累的乳头嬉戏，吸吮着他们的狼乳母的奶汁，毫无惧怕之意，母狼转动着她的光法的头颈轮流抚弄着他们，还用舌头舔他们的身体。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八卷[3]）

【注释】

[1] 译者注：杨周翰译《埃涅阿斯纪》，1999年6月版，译林出版社。

[2] 注：即“鼠狮”。

[3] 译者注：杨周翰译《埃涅阿斯纪》，1999年6月版，译林出版社。

第三十五封

塞尔伯恩，1777年5月20日

阁下：

常遭洪水之地是贫瘠的，或许原因就在于那里的虫子都被淹死了。最卑微的昆虫和爬虫，却能对自然造成极大的影响，并起到极大的作用。因为小，所以它们往往都被忽视了。但因为数量和繁殖力，所以它们的影响是惊人的。比如尽管在自然的链条上，蚯蚓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但如果没有这一环，便会造成一个可悲的缺口。单不论几乎半数的鸟和一些四足动物都以它为食，就其本身而言，它们似乎也是植物生长的一大助力。少了蚯蚓钻孔、打洞和松土，雨水便不能充分渗透，植物生长过程中，根须便也不能充分吸收养料了。没有它们拖来稻草秆、树叶和树枝，并洒下无数被人们称为“蚯蚓屎”——即状若小土包的上好肥料，那谷物和青草便都不能长势喜人了。雨水将泥土冲走后，很可能就是蚯蚓提供了新的土壤。它们喜欢斜坡，或许也是因为那里不怕水淹吧。园丁和农夫厌恶蚯蚓，前者或许是觉得它们让院中小径不雅观，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而后者估计是以为蚯蚓会吃掉他们的嫩玉米。但如果没有蚯蚓，这些人很快便会发现：土地变冷、变硬了。没有松土的催化剂，沃土就会成为荒原。此外，我们也应该为蚯蚓平反：其实，它们根本不会伤害嫩玉米、植物或花朵，真正的害虫是那些为数众多的、处于幼虫期的鞘翅目科（比如圣甲虫）和大蚊属（比如长腿儿）昆虫，以及无数被忽视的无壳小蜗牛。这些小蜗牛也叫鼻涕虫，常常在不知不觉间，便对田地和花园造成极大的伤害。

对那些对蚯蚓感兴趣，并有志从事相关研究的人来说，上面这些话或许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吧。

一篇关于蚯蚓[1]的好论文，既趣味盎然，又能增长见识，还能在博物志上开辟一个广阔的新天地。春天，蚯蚓活动最频繁，但它们不会冬眠。每每遇到温暖的冬日，它们都会出来活动。只要端着蜡烛到草地上寻找一番，就能证实这点。蚯蚓是雌雄同体的，性欲强，因此非常多产。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直到达尔文在1881年写下的《蚯蚓是如何影响蔬菜生长的》一文，是第一篇关于蚯蚓的论文。出于某种原因，尽管达尔文非常熟悉且十分欣赏《塞尔伯恩博物志》，但仍旧没有提到怀特的观察。

第三十六封

塞尔伯恩，1777年11月22日

阁下：

您一定记得去年3月26日和27日天气很热，害得每个人都抱怨连连。习惯了渐渐转暖的他们，遇到这样的天气都烦躁得坐立不安。

这突如其来的夏日炎热，也带来了许多夏日才有的景致。因为那两天阴凉处的温度都升到了六十六度，所以许多昆虫都苏醒、并爬了出来。附近也聚集起了一些蜜蜂。萨塞克斯冈刘易斯河边的那只老陆龟也醒了过来，并爬出了它的“寝室”。与我眼下话题最相关的，是很多地方——尤其是萨里的科巴姆——都出现了家燕，而且数量还不少。它们十分机警地飞来飞去。

可是，短暂的温暖天气之后，便是严酷的恶劣天气，寒风凛冽，冰霜不断。昆虫躲了起来，陆龟也又一次钻进了地里。而再次见到燕子，已是4月10日，即春尽夏来，天气全面回暖之时了。

而且，就我多年的日记看来，家岩燕大约十月初隐退。因此，疏于观察的人多半会以为：那便是它们最后出现的时间。但我的日记却显示：十一月的第一周还能看见大量家岩燕。它们常常出现在11月4日，不过，也仅此一天而已。这一天中，它们仍旧闲暇时翻飞嬉戏，捕食时也异常平静，仿佛没什么牵动心神的事，一点儿都不像在迁徙的样子。本月初的情形也与此类似。因为似乎10月7日便全部撤离了的家岩燕，到了11月4日，还出现了二十多只。它们在我的田里和垂林间飞来飞去，捕食聚集在阴凉处的昆虫。不过，这样的情形仅持续了一上午。前一天还狂风大作，大雨滂沱，可11月4日就柔和温暖了起来，天阴沉沉的，刮西南风，气温五十八度半。如此高的温度，在这个季节可是很少见的。此外，或许有件事也该提提，那便是温度一旦超过五十度，则不论秋冬，蝙蝠都会飞出来。

综上所述，显然，若遇到反常的温暖气候，冬眠的昆虫、爬虫和四足动物便会从沉睡中醒来。因此，这死一般的冬眠，低温是主要原因。而且，更进一步说，英国那两种燕科鸟，其全部或至少大部分都不会离开本岛，而是进入了蛰伏状态。这种推测是合理的，因为说家岩燕离开一个月后，又从南方归来，只为在十一月的某个早晨露露面；或者说家岩燕三月离开非洲，为的只是那些短暂的夏日，才是荒谬得无法想象的。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三十七封

塞尔伯恩，1778年1月8日

阁下：

几年前，村里有个可怜的穷人。打出生起，他便患了麻风病。我们觉得他的病很奇特，因为只有手掌和脚掌发病。这种鳞状的麻风疹每年爆发两次，一次在春季，一次在秋季。而且，揭去疹子后露出的皮肉太过细嫩，因此他的手脚都没法发挥应有的作用。于是，这个可怜的人半生都拄着拐杖，无法工作，闲散度日。他瘦削憔悴，在这可悲的困境里苟延残喘，对他，以及必须供养他的教区来说，他都是个负担。直到三十多岁，他才终于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脱。

那些喜欢将孩子的缺陷都归于“嗜好”的善良妇女们说，他的母亲极爱吃牡蛎，怎么吃都吃不够。所以，他手脚上那些又黑又硬的皮屑，就是牡蛎的壳。我们认识他的父母，两人都没有麻风病，而且，他父亲还特别长寿。

从古至今，都有麻风病为祸人间的事。远古时代，以色列人似乎就深受其害了。对此，利未人的法典中[1]似乎也有专门的记述，并且还重复再三。在其共和国晚期，人们对这一可恶病症的怨恨也没有消减多少。相关情况，或许能在《新约》的许多段落里找到。

几个世纪前，这一可怕的病症曾席卷欧洲。从大量应对该病的设施可以看出，我们的先辈们也未能幸免。林肯主教区里便有所专门收治女麻风病人的医院。德拉姆也有一所这样的医院，是专门收治贵族的。伦敦和索思沃克有三所，我们的大镇和城市内外周边，或许还有更多这样的医院。此外，一些君主以及富裕慈悲的名流显贵们也留下了大笔遗产，救助那些备受该绝症折磨的可怜人。

因此，仁慈而好思索的人只要一想到该疫病已基本根除，如今再难见到麻风病，就一定会觉得既惊奇，又欣慰。如果接着往下想，他自然会想探究一下个中缘由。这可喜的变化之所以发生，并持续至今，或许是因为在这些国家里，家家户户都吃鱼，大大减少了腌肉的摄入。而且，人们贴身的衣物也变成了亚麻布。此外，人们还得益于充足的好面包、大量水果、根菜、豆类和绿叶蔬菜。三四个世纪以前，还没有围场、草场、芜菁地、胡萝卜地，或干草场时，所有在夏季长膘、又未被宰杀以供冬季食用的牲畜，都会在米迦勒节后不久被放出去过冬。因此，冬春两季是没有鲜肉可吃的。爱德华二世在位期间，老斯潘塞一家的食物储藏室里腌肉成堆[2]，甚至可以吃到5月3日，原因便在于此。狂暴的贵族们正是靠着这些储藏，才养了一大群无所事事的侍从，整日为非作歹。不过，如今农学已臻完善，所以冬季也有最好、最肥的牲畜可以宰杀。人们都有钱买新鲜肉，如果不是出于偏好，平常是再也不需要吃腌肉的了。

毫无疑问，老百姓吃下的大量糟肉和咸鱼，或许是导致该病的原因之一。以前，人们经年累月的吃食都是这些，就连四旬斋也不例外。而现在，穷人们几乎碰都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

以前，人们的衬衣或内衣都是毛织品，常因为穿得久而又臭又脏。相较而言，此类衣物换成亚麻制品还是近代的事。不过，这肯定是防止皮肤病的好办法。如今，较穷的威尔士地区还流行羊毛制品，而非亚麻制品，所以那里的人更易出疹子。

如今，南部各阶层的餐桌上都不缺上好的小麦面包。它们已经取代了以前那种用大麦或豆子做的，或许对人体的血液和体液都没什么益处的面包。现在，住在山里的人仍易发疥疮和其他皮肤病，原因就是食物匮乏。

谈到园里的果蔬，任何善于观察的中年人，只要回想一下，便能意识到如今城乡的蔬菜消耗量已经大大增加。现在，城里的菜摊让很多人都过上了舒适的生活，园丁们也发了财。每个体面的劳动者都有自己的菜园，一半是为了吃菜，一半是为了消遣。普通的农夫也会给他们的仆人[3]提供黄豆、豌豆和绿色蔬菜，让他们就着腌肉吃。少数不这么做的人会遭到鄙视，落下贪婪吝啬、苛待仆人的恶名。近二十年，因为额外补贴，这片地区已经遍植土豆。如今，这里的穷人们都非常喜欢吃土豆，但在前一个王朝，这可是他们尝都不敢尝的东西。

我们的撒克逊先祖们肯定种过甘蓝，因为他们管二月叫“萌芽期”。但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几乎无人致力于园艺。生活悠闲的教士们一直与意大利有书信往来，成了我们中最早致力于园艺的人。大大小小的修道院里，他们开辟菜园，种植果树，技艺都已臻完美[4]。而贵族们则只关心与战争或狩猎有关的事。

直到绅士们开始学习园艺，该专业才得以飞速发展。促进了装饰性学科的发展，又没有轻视厨房角落和果墙管理的贵族有：科巴姆勋爵、伊拉勋爵和比肯斯菲尔德的沃勒先生。

杰出的雷先生在其欧洲游记里写下的一段评论既让我们吃惊，又证实了上面的说法。我们发现，晚至他那个时代，“意大利人常取几种香草做色拉，英国人则不会如此。或者就算如此，也是最近才有的事。即selleri（芹菜）就是一种甜野芹菜而已。但他们却将其割下来，留一点点根，就着油和辣椒生吃。”他还进一步补充道：“远离海边的人多吃用沸水煮过的欧洲苣菜。用它做生菜沙拉似乎味道比莴苣更好。”他的这趟旅程，不会晚于1663年。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见《圣经·利未记》第13章和第14章。

[2] 注：即六百头熏猪肉、八十头牛肉和六百头羊肉。

[3] 注：“仆人”一词并不是“妻子”的贬称，而是个偶尔会用来指代农场上仆人的词。

[4] 注：“修道院里，知识之灯尽管昏暗，但仍旧亮着。这里，培育着为国效力的实业家们。艺术则由僧侣们传承。他们是唯一精通机械、园艺和建筑的人。”——见达尔林普尔的《苏格兰编年史》。

第三十八封

Forte puer，comitum seductus ab agmine fido，

Dixerat，ecquis adest?et，adest，responderat echo.

Hic stupet；utque aciem partes divisit in omnes；

Voce，veni，clamat magna.Vocat illa vocantem.

（也是机会凑巧，这青年和他的猎友正好走散了，因此他便喊道：“这儿可有人？”有回声答道：“有人！”他吃了一惊，向四面看，又大声喊道：“来呀！”又有人答道：“来呀！”[1]）

塞尔伯恩，1778年2月12日

阁下：

这里的地形如此多变，满是空谷和垂林，所以，富于回声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发现，狗群的吠叫、狩猎的号角、悦耳的铃声或鸟儿的啁啾，都能产生优美的回声。但我们仍少一种清晰连贯的多音节回声。终于，一个夏日黄昏，一位年轻的绅士在散步时与朋友们走散了。呼喊朋友们之际，他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奇妙的回声。起初，他还不敢相信，以为是哪个男孩在捉弄他。但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反复试验了之后，发现应答者居然也通晓数种语言，他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傍晚时分，乡间的嘈杂声还未停歇之时，这里的回声可以重复十个音节，并且非常清晰。如果选择“扬抑抑格”，效果则更为明显：

Tityre，tu patulae recubans …

（噢，提泰鲁斯，你……[2]）

以上那句诗的最后几个音节的回声，和最前面的音节一样清晰可辨。毫无疑问，如果在半夜空气弹性极大时做实验，一片寂静中，应该还能再多上一两个音节。不过那地方太远，这么晚去做实验是非常不方便的。

据我们观察，轻快的“扬抑抑格”回声效果最好。因为我们曾用缓慢、低沉、又局促的“扬扬格”试验过同样数量的音节，得到的回声却只有四至五个音节：

Monstrum horrendum，informe，ingens …

（一个可怕、丑陋、巨大的怪物……[3]）

一切有回声的地方，都有某一个位置返回的声音最大、最清晰。这个位置既不能离发声物太远，也不能太近，往往在与之垂直的地方。建筑物或光裸岩石的回声比垂林或山谷清晰。因为在垂林或山谷中声音会被缠住。树丛能消减声音，并会在其回传中将之削弱。

经过各种实验，我们发现产生这种回声的东西原来是座石砌的忽布[4]窑。这座砖窑位于加利街，顶上有瓦，前面长40英尺，檐高12英尺。确切的位置是国王田中的某处，即通往诺尔山的一条凹陷大路上方，某个陡峭的边缘处。这种情况，本来是没有距离可选的。但这条路却幸运地因为连绵起伏的地势而拥有了回声。因为路面起伏很大，所以不论说话者是进是退，他的嘴不是高于回声物，就是比它低。

我们对这一多音节的回声做了精确的测量，得出的距离与普洛特博士制定的远处回声定律相比要短得多。在其《牛津郡郡志》一书中，普洛特博士认为：每收到一个清晰的回声，都需要120英尺的距离。照此看来，这一能产生10个清晰音节回声的地方，应该需要400码的距离，即每个音节120英尺。然而，我们的距离却只有258码，即每个音节75英尺。因此，我们测量的结果要比博士给出的距离短，两者比例为5：8。但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位坦率的哲学家后来也承认，产生回声的距离，也会因时间和地点的不同而不同。

做这类实验时，我们应该时刻记住：天气和时间能对回声产生巨大的影响。阴沉而潮湿的空气会减弱和阻碍声音的传播。而炙热的阳光能让空气变得稀薄脆弱，并消解其弹性。剧烈波动的风，则会击溃所有声音。只有平静、清晰且露水深重的夜晚，空气才最有弹性。而且，或许越晚，这种情况越有可能发生。

想象起来，回声总是这般有趣，所以常常被诗人们拟人化。在他们笔下，许多美丽的故事都始于回声。最严肃认真的人，也不必因着迷于此而羞愧，因为它也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哲学或数学命题。

我们至少应该认为即便回声毫无趣味，至少也是无害且不讨人厌的。不过，维吉尔却有个奇怪的理论，说它们对蜜蜂有害。他先列举了一些可能存在，且又十分合理的麻烦事，比如一些谨慎的养蜂人都希望自己的养蜂场能远远避开的事。接着，他补充道：

… aut ubi concava pulsu Saxa sonant，vocisque offensa resultat image.

（……还有声音击打穹石，发出鼓荡的回声[5]

今天的哲学家们不会承认这些古怪大胆的论调。尤其他们都一致认为：昆虫根本没有听觉器官[6]。不过，如果有人反驳说虽然昆虫并没有听力，却能感受到声音回弹产生的力，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但要说这些影响会让它们感到难受，或对它们有害，我是不赞成的。因为，在晴朗的夏日，我屋外有很多蜜蜂，但那里的回声可不小。这个村子是另一个亚拿突，即回声之地。此外，从试验看来，也没有迹象表明蜜蜂受到了声音的干扰。因为我常拿着一个大喇叭冲它们的蜂房喊，声音大得一英里外的船都能听到。可那些昆虫仍旧各司其职，丝毫不为所动，更别提愤怒了。

发现这一回声后不久，尽管那个忽布窑还在，但回声却完全消失了。这种现象其实并不神秘。因为中间是片忽布田，说话者的声音被其间的忽布杆和纠缠的忽布叶吸收了。等到秋天收割了忽布，我们仍旧大失所望。为保护忽布田而筑起的高大篱笆，完全阻断了声音的冲击和回弹。所以，只有清除那些障碍，回声才会再次出现。

若有哪位富裕的绅士觉得自己的花园或屋外有回声是件趣事，那他或许花点钱，或不花钱，便能造出这一现象来。他只需将谷仓、马厩、狗屋或类似建筑建于一座小山的斜坡上，且该小山对面几百码处也有一面斜坡就行了。二者中间若有运河、湖泊或溪流，或许还更容易成功。某个傍晚，他和朋友们选centrum phonicum（合适的距离）坐下，便可以和这“饶舌的仙女”闲聊了。说起这位仙女的骄傲和矜持，或许别的任何女性都要甘拜下风。因为她：

… quae nec reticere loquenti，Nec prior ipsa loqui didicit resonabilis echo.

（有问才答的厄科，别人有话，她不会沉默，别人不开口，她也不先说。[7]）

此致

敬礼！

怀特

又及：我相信，喜欢古典文学的读者不会介意我引用下面这些可爱的诗句。它们对回声的描写如此美妙，如此富有诗意，还破除了最流行的迷信：

Quae bene quom videas，rationem reddere possis

Tute tibi atque alus，quo pacto per loca sola

Saxa pareis formas verborum ex ordine reddant，

Palanteis comites quom monteis inter opacos

Quaerimus，et magna dispersos voce ciemus.

Sex etiam，aut septem loca vidi reddere voces

Unam quom jaceres：ita colles collibus ipsis

Verba repulsantes iterabant dicta referre.

Haec loca capripedes Satyros，Nymphasque tenere

Finitimi fingunt，et Faunos esse loquuntur；

Quorum noctivago strepitu，ludoque jocanti

Adfirmant volgo taciturna silentia rumpi，

Chordarumque sonos fieri，dulceisque querelas，

Tibia quas fundit digitis pulsata canentum：

Et genus agricolum late sentiscere，quom Pan

Pinea semiferi capitis velamina quassans，

Unco saepe labro calamos percurrit hianteis，

Fistula silvestrem ne cesset fundere musam.

Lucretius，lib.iv.1.576.

（当你清楚地认识了这一点的时候，

你就能对自己和别人说明为什么

在静寂的地方大石能够把语言

以同样的形状和同样的次序送回来，

当我们找寻着那些在昏暗的山谷里

迷了路的我们的同伴，大声地

向分散了的他们发出呼叫的时候。

我曾见过一些地方送回六七个回声，

当你仅仅叫出一个声音的时候；

因为一个山把声音抛向另一个山，

这样就重复发出它们的回音。

附近的居民想象这些地方

有着长着羊脚的半人半兽

和林间女神们出没其间；

并且说那里有许多林野牧神，

由于他们夜里的闹声和滑稽的狂欢，

那里的无声的寂静就常常被破坏，

琴调被弹出了，还有甜蜜的怨诉

由乐师的指尖按触箫笛而倾流出来；

周围远近许多农民都开始听到音乐：

当潘神常常一面摆动着那半人半兽的

头上的松枝松叶，一面用鼓起的嘴唇

不停地在开口的芦笛上吹奏的时候——

以免笛子停止送出林间的音乐。

——卢克莱修《物性论》第四卷[8]）

【注释】

[1] 译者注：选自奥维德《变形记》第三章，杨周翰译。

[2] 译者注：选自维吉尔《牧歌》第一首。

[3] 译者注：选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三卷。

[4] 译者注：又称葎草，大麻科葎草属。

[5] 译者注：选自维吉尔《农事诗》第四首。

[6] 注：恰恰相反，昆虫有极好的听觉器官，但这些器官往往存在于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比如腿部。

[7] 译者注：选自奥维德《变形记》第三章。

[8] 译者注：选自方书春《物性论》汉译本。

第三十九封

阁下：

雨燕是种非常有趣的鸟，它们身上有许多特性。现在，我可以肯定，其中一个特性便是：每年成双成对飞回的它们，数量都是不变的。至少就我多年的观察来看，结果是这样。家燕和家岩燕数量太多，在村里也分散得太开，很难弄清它们的数量。而雨燕虽然并非全在教堂筑巢，却经常聚在那里翻飞嬉戏，所以数起来并不难。我经常能见到的有八对，其中的一半住在教堂内，剩下的一半筑巢于一些最低矮、最简陋的茅屋里。即便考虑到意外情况，这八对雨燕每年产下的幼鸟也不止八对。那么，每年增加的燕子去哪儿了呢？每年春天，是哪几对燕子回到我们身边继续它们亘古不变的聚首，又是由什么决定呢？

自从留心鸟类学开始，我便一直认为，陆地上的鸟之所以分布均匀，完全是因为情感的突然逆转，这一“奇怪的情变”是飞鸟中第二热烈的情感。如果没有这种逆转，那鸟类最钟情的地方，就要鸟满为患，而别处则会遭到遗弃，什么鸟也看不见了。不过，鸟爸鸟妈似乎一直都保有令人嫉妒的优势，可以强迫小鸟外出寻找新的住所[1]。对很多种鸟来说，雄鸟间的竞争也防止了它们挤在某处，而舍弃了别处。很难说每年回来的家燕和家岩燕数量是否一样，原因如上。不过，正如我在自己的论文中写的那样，返回的燕子数量与离开的燕子数量，显然是不成正比的。

【注释】

[1] 注：很多候鸟的幼鸟熬过冬天之后，都会回到自己的成长地繁殖。

第四十封

塞尔伯恩，1778年6月2日

阁下：

人们对植物学的嫌恶由来已久，他们认为这是门仅供娱乐和锻炼记忆的学科，并不能提高思想或增进真正的知识。如果这门学科仅仅局限于系统分类，那这样的指控的确无可厚非。但渴望消除这一诽谤的植物学家绝不该满足于整理名录，而应该冷静地学习植物，探究其生长法则，检验有效草药的功效和药力，并促进其栽培。此外，植物学家也应该是园丁、耕作者和农夫。但分类也不能舍弃。如果没有分类，自然就会成为无人可探究的荒野。不过，分类应该从属于植物学追求的本体，而非其研究的主要目标。

植物是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它对人类至关重要。我们许多最舒适和最优雅的生活，都来源于它们。木材、面包、啤酒、蜂蜜、红酒、油、亚麻和棉花等，都要归功于植物。植物不仅强健了我们的心，振奋了我们的精神，还在气候严酷时保护我们，为我们提供了衣物。自然状态中的人，似乎是以自生植物为生的。在牧草繁盛的温带地区，人们以动物和田间、园里出产的植物为食。只有生活在极地的人才会跟熊和狼一样仅吃肉类，并在饿极之时捕食自己的同类[1]。这种做法，简直与最凶残的野兽都相差无几了。

植物的生产不仅对各国经济贸易影响深远，还是航海业的一大助力。从糖、茶叶、烟草、鸦片、人参、槟榔和纸等商品上，便可看出这点来。鉴于一方水土养一方特产，人类共同的需求便带来了相互贸易。因此，通过贸易往来，每个偏远之地都可以得到各地物产。不过，要是缺少植物的相关知识和栽种培植之法，我们就只能吃自己产的蔷薇果和山楂，而没法享受到美味的印度水果和秘鲁的良药了。

一名植物学家不需要研究每一种未知种属中所有纷繁复杂的亚种，而应该尽量熟悉那些有用的种属。你可能会遇到这样的人：他熟知田里每种草药，却无法区分小麦和大麦，至少无法区分不同种类的小麦或大麦。

不过，似乎牧草是最被忽视的植物。不管是农夫，还是放牧人，都无法区分一年生的牧草和常年生的牧草有什么区别。他们也分不清哪种牧草耐寒，哪种不耐寒，更不知道哪种牧草多汁有营养，哪种干燥而无汁。

对于地处北方、以畜牧业为主的国家来说，研究牧草至关重要。能改善自己居住地草皮的植物学家，就是一名有用的社会成员。如果他能使“之前只有一片草的地方长出两片草，那就是最优秀的国民。”

【注释】

[1] 注：见新出版的《南太平洋游记》。

第四十一封

塞尔伯恩，1778年7月3日

阁下：

有山峦、有溪谷，风光各异，土质不一的地方，植物种类多自然就不足为奇了。白垩、黏土、沙土、牧羊的草场和丘陵、沼泽、石楠地、林地和平原[1]都可以孕育出丰富的植物群。那些很深的、多岩石的小道上满是蕨类植物（felices）；牧场和潮湿的林地里多菌类（fungi）。要说植物中我们缺了哪一类，那多半是大型水生植物，因为这里既远离河流，又处于泉源所在的山区。将我们发现的所有植物都列举出来是没有必要的，但列举一些较为稀少的植物以及它们的发现地，或许是可以接受、也颇为有趣的：

Helleborus foetidus，臭嚏根草，又名“熊爪”或“塞特草”，遍布海伊林地和科尼小垂林。这种多枝丫的植物冬季也不会凋零，一月左右开花。将它们种在林荫道和灌木林旁，是非常好的点缀。善良的妇女们常把它的叶子磨成粉，给被虫子咬过的孩子敷用。不过，这剂药的药性很猛，使用时一定要当心。

Helleborus viridis，绿藜芦。生长于石子路深处，转向诺顿农场的路口左手边。也见于中多顿前端的树篱下。初秋时节，这种植物便枯死了，要到来年二月左右再发芽，但几乎刚一破土，便满枝繁花。

Vaccinium oxycoccos，蔓生欧洲越橘，又名“蔓越橘”，常见于宾斯塘的沼泽中。

Vaccinium myrtillus，越橘，又名“黑果越橘”，常见于沃尔默猎场干燥的小丘上。

Drosera rotundifolia，圆叶茅膏菜和Drosera longifolia，长叶茅膏菜，都常见于宾斯塘的沼泽。

Comarum palustre，紫委陵菜，又称“沼泽委陵菜”，常见于宾斯塘的沼泽。

Hypericon androsaemum，土三金丝桃，又名“圣约翰草”，常见于多石中空的路上。

Vinca minor，小蔓长春花，常见于塞尔伯恩垂林和灌木林。

Monotropa hypopithys，黄水晶兰，又称“鸟巢草”，常见于山毛榉成荫的塞尔伯恩垂林，似乎就寄生在树根上。垂林的西北角也可见到这种植物。

Chlora perfoliata，Blackstonia perfoliata，Hudsoni，叶片有茎穿过的黄草，常见于国王田的田埂上。

Paris quadrifolia，轮叶王孙，有名“真爱草”或“独果草”，常见于丘奇利滕灌木林。

Chrysosplenium oppositifolium，对叶金虎耳草，常见于幽暗、多石的中空路上。

Gentiana amarella，秋龙胆草，又名“费尔草”，常见于Z字形路口和垂林中。

Lathraea squamaria，石芥花，常见于丘奇利滕灌木林步行桥附近的榛树下，也见于格兰奇庭院对面的干墙上。

Dipsacus pilosus，小起绒草，常见于肖特利特和朗利特。

Lathyrus sylvestris，宅叶草，又名“野山黧豆”[2]，常见于肖特利特脚下的灌木丛中，离大路不远。

Ophrys spiralis，天绶草，常见于朗利特朝向公地南端之处。

Ophrys nidus avis，鸟巢眉兰[3]，常见于朗利特山毛榉树荫下的枯叶中，大多顿灌木丛中和垂林里也有很多。

Serapias latifolia，火烧兰[4]，常见于海伊林地的山毛榉树荫下。

Daphne laureola，桂叶芫花，常见于塞尔伯恩垂林和海伊林地。

Daphne mezereum，欧亚瑞香，常见于东南角农舍上方塞尔伯恩垂林的灌木丛中。

Lycoperdon tuber，块菌，常见于垂林和海伊林地。

Sambucus ebulus，矮接骨木，又称“墙草”，常见于普莱奥利的垃圾堆和废地基里。

植物所有的习性[5]中，最奇怪的就是它们不同的花期。有些在冬季或早春开花，有些在仲夏开花，有些直到秋季才会开花，而大部分，则在春季已确实来到之际开花。看到臭藜芦和黑藜芦在圣诞节之际绽放，东花藜芦一月开花，绿藜芦刚出地面就开花，我们并不惊奇，因为它们都是同属的植物，彼此花期连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其他同源的植物花期迥异，就不由得我们不惊奇了。这里，我仅举番红花一例。春番红花和秋番红花关系密切，最优秀的植物学家都会将它们归在同一种属，也就是说，它们是同一种花[6]，其花冠或内部构造都没什么分别。然而，春番红花常绽放于料峭的春寒中，除非遇到狂暴的天气，否则最多可以开到三月初。而秋番红花（藏红花）丝毫不受春季和夏季的影响，直到大多数植物开始凋谢结果之时，它们才会开放。这一现象真不愧为造物的奇迹之一，却因为过于常见而被忽视了，实在是很不应该。因为它虽然常见，但解释起来，难度却堪比最壮观的自然现象。

皑皑白雪中，是谁让那火红的番红花绽放枝头？

是谁将番红花的花期从炎炎夏日

拖到了萧索苍凉的秋？

是四季之神！

是他那无穷的力量

控制了太阳，洒落了羊毛般的雨：

他的号令，可以让每一朵花都即刻绽放。

也可以将它们的花期无限延长。

【注释】

[1] 注：即开阔的草地。

[2] 注：即窄叶大花山黧豆，山黧豆属。

[3] 注：状似鸟巢的兰科植物，无喙兰属鸟巢兰，和黄鸟巢草不是同一种植物。

[4] 注：很可能是火烧兰属中最常见的阔叶火烧兰。

[5] 注：以下整段在第一版中缺失。

[6] 注：事实上，这种紫色的话有四类。番红花——真正的藏红花属，是一种秋季开花植物，由罗马人传入亚洲。英国的荒野中并没有这种花。秋水仙属的草地藏红花、秋番红花和长管番红花都与春番红花相似，是以归化的方式进入南欧的。它们的内部结构都有细微的不同。

第四十二封

Omnibus animalibus reliquis certus et uniusmodi，et in suo cuique genere incessus est：aves solae vario meatu feruntur，et in terra，et in aere.-PLIN.Hist.Nat.lib.x.cap.38.

（每种鸟都有其特殊的飞行方式，不论在地上，还是空中，它们都是不一样的。

——普林尼《自然史》10.38）

塞尔伯恩，1778年8月7日

阁下：

不论鸟在空中、篱笆上、还是在人的手里，一个优秀的鸟类学家都要能从颜色、体型和叫声中将其辨别出来。因为虽然不能说每种鸟都有自身的独特之处，但至少大部分鸟，多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点差别的，眼力好的观察者更是如此。一只在空中的鸟：

… Et Vera incessu patuit….

（……从它飞行的方式，即可知其种类……）

鸢和鵟在空中盘桓时，是展开翅膀，并不拍动的。因为这一滑翔的习惯，前者在英国北部又被称为gleads。该词源于撒克逊语中的glidan一词，意为“滑翔”。红隼（又名“茶隼”）可以飞快地拍打着翅膀，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停在空中。鸡鵟低低地飞在石楠地或玉米地上方，不时像指示犬那样拍击一下地面。猫头鹰像是缺少负重似的，飞得十分轻快，仿佛比空气还轻。渡鸦一闲下来，就会在空中你追我打，嬉戏般地发动“小规模战斗”。它们的这一特性，就连最没有好奇心的人，也会忍不住留意。而且，当它们从一处飞往另一处时，常会“嘎”的大叫一声，翻转身子，或像立刻就要从空中掉下来的样子。每每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因为它们抬起一只脚[1]挠自己，所以失去了重心的缘故。秃鼻乌鸦有时会嬉闹翻滚着直冲地面。乌鸦和寒鸦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啄木鸟每飞一下，翅膀便会开合一次，所以一直都像水波一样起起伏伏的。这些鸟落到枝头上时，都会放下尾羽支撑身体。和其他爪为钩状的鸟一样，鹦鹉走起路来也非常笨拙。爬上爬下时，还会小心地把嘴用作它的第三条腿，样子十分滑稽。所有鸡亚科的鸟都喜欢炫耀，走起路来步态优雅，跑起步来快速敏捷，但飞行却很吃力，呼啦啦地冲刺而起，却只能飞出一条直线。喜鹊和松鸦翅膀无力，不能长途飞行；鹭身子轻，这点似乎非常不利于长途飞行。但运大鱼之类的东西，一对大而空的翅膀是非常必要的。鸽子，尤其是被称为“打击者”的那类鸽子，会用翅膀拍打彼此的后背，发出响亮的“啪啪”声。另一种名为“不倒翁”的鸽子，则常常在空中翻滚。求偶季节，有些鸟会有特殊的行为：比如平时强壮灵敏的斑尾林鸽，一到春天就开始闲荡起来，变得十分随意。而雄鹬一到繁殖季节，便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飞的，猛扇翅膀，仿佛连风都能控制住似的。金翅雀尤为特别。这时候，它们都飞得跌跌撞撞的，动作迟缓得犹如受伤垂死的鸟。翠鸟快如离弦之箭。黄昏时掠过树梢的欧夜鹰（或称“夜鹰”），快若流星。椋鸟飞起来就像在游泳，槲鸫的动作则散漫而狂野。家燕急掠过地面和水面的，从那些迅疾翻转的身影，便可认出它们来。雨燕会迅疾地环飞，崖沙燕则像蝴蝶一样飘忽不定。大多数体型较小的鸟都是突然起飞，前行时一下高，一下低。而且，它们大多也会跳行。不过，鹡鸰和云雀都会交替脚爪走路。云雀边飞边叫时是直上直下的。森林云雀能停驻在半空中。鹨则大起大落，并会在下落时啼鸣。灰莺会蹦跳于树篱和灌木丛上，动作迅疾，姿态怪异。所有鸭科类的鸟走起路来都是摇摇摆摆的。潜鸟和海雀走路时就像戴着镣铐，停住脚步时，则会借尾羽的支撑站得笔直。这些鸟都被林奈称为compedes。鹅、鹤和大多数野禽飞行时都会遵循一定的图案，并常常改变位置。鹬[2]、野鸭和其他一些鸟的第二飞羽都很长，所以在飞行中会成钩状。、泽鸡和蹼鸡都是直立飞行，双脚垂直向下的，所以飞不远。原因很简单，它们的翅膀太靠前，早已出了重心。而海雀和潜鸟的腿，则又太靠后了。

【注释】

[1] 注：尽管渡鸦偶尔会在飞行中抓挠自己，但这并不是它们翻转下坠的原因。这个动作不过是雄渡鸦飞行表演的一部分而已。

[2] 注：鹬类涉禽。

第四十三封

塞尔伯恩，1778年9月9日

阁下：

讲完了鸟的举止，我自然应该再接着谈谈它们的歌声和语言。我不敢说自己能像维泽尔一样，通过复述两只猫头鹰的话，便能感化一名嗜杀黩武的苏丹[1]。不过，我只是想说，这些羽族的成员有多种不同的声音，用以表达它们不同的情绪、需求和感觉。比如愤怒、恐惧、爱、恨、饥饿等。不是所有鸟都有好口才，有些鸟擅啼鸣，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而有些鸟则只会发少数重要的音节。和鱼不一样，尽管有些鸟十分沉默，但没有鸟是彻底的哑巴。鸟类的语言非常古老，跟别的古语一样，也有诸多省略的地方。即寥寥数语，传达的意思却十分丰富。

鹰类的叫声尖利刺耳，并且在繁殖期前后有诸多变化。一个热爱观察大自然的人常常对我说起这点。他长期住在多雕的直布罗陀。我国鹰的叫声很像百鸟之王的声音。猫头鹰的啼鸣很有表现力，它们的枭叫声质量很好，宛若人声。用律管来还原，也能达到一个音阶的品质。这似乎是雄猫头鹰之间用以表达自满和对抗的调子。它们也会发出短促的叫声和可怕的尖声啼鸣，亦会用鼾声和嘘声来表达威胁。渡鸦除了会“呱呱”大叫，还能发出一种低沉庄严的乐音，久久回荡于林间。乌鸦求偶的声音既怪异、又可笑。繁殖季节，秃鼻乌鸦有时会兴高采烈地努力歌唱，却往往以失败告终。鹦鹉类的鸟拥有多种调音，这点从它们模仿人话便可得知。鸽子“咕咕”的叫声深情而哀凄，常用来象征绝望的情侣。啄木鸟的叫声如开怀大笑。从黄昏到破晓，欧夜鹰（又称“夜鹰”）求爱的小夜曲，“咔嗒咔嗒”宛若响板。所有音调优美的燕雀目鸟，都用甜美的调子和多变的旋律表达着自己的满足之情。前一封信提到的家燕，常用尖锐的啼鸣向别的燕科鸟示警，让它们提防附近的鹰。水生和群聚的鸟，尤其那些喜欢在夜间迁巢的鸟，都是十分吵闹的。鹤、野鹅和野鸭便是如此。没完没了的聒噪可以防止它们与同伴走失。

这个话题如此广泛，概括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鸟类王国是包罗万象、难以尽述的。因此，我将用此信余下的部分，专门谈谈我们院里的几种家禽。即人们最熟知、也最易了解的几种家禽。先说孔雀。它们那华丽的尾巴总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可是，和大多数艳丽的鸟一样，它们的叫声也极端粗粝，不堪入耳，比猫叫和驴叫还难听。鹅的叫声铿锵有力，宛若小号。照严肃的历史学家记载，这种叫声曾经挽救过罗马的朱庇特神庙。公鹅的嘶叫声也很惊人，满含威胁之意，为的就是“保护它的子女”。公鸭和母鸭的叫声迥异，母鸭声音洪亮，而公鸭的叫声则粗糙微弱，几不可闻。雄火鸡常昂首阔步地“咯咯”叫着，用最粗鲁的方式迈向自己的情人。攻敌之时，它也会发出无礼而暴躁的叫声。带着小火鸡的雌火鸡则十分警惕：一旦出现食肉鸟，即便它还在高空，警惕的母亲也会发出低低的哀鸣，并死死地盯住敌人。不过，如果敌人靠了过来，雌火鸡的叫声便会转为急切的报警声，音量也会加倍。

院里居民的表达能力似乎都不如普通家禽，语言也没有后者丰富。就以一只仅四五天大的小鸡为例吧。如果将它举到有苍蝇的窗前，它不但会立刻捉住猎物，还会满足地“啾啾”直鸣。可是，如果将它举到一只黄蜂或蜜蜂面前，它的叫声便会立刻变得尖锐，满含抗拒和惊恐之意。到了下蛋年纪的小母鸡进行这件私密之事时，总会发出欢愉轻快的叫声。在它们的一生中，下蛋似乎就是头等大事。因为母鸡一旦卸下重担，便会立刻冲出来，聒噪地高声欢叫。而公鸡和它的情人们也会立刻附和地叫唤起来。这一骚动并不局限于一家，而会从一个院子传到另一个院子，遍及所有能听见叫声的人家。最后，整个村子都是一片鸡鸣。母鸡一旦做了妈妈，新的语言便会应运而生。这时，它会不断地在附近疯跑，激动地高声尖叫，仿佛着了魔一般。鸡群的父亲掌握的词汇量也十分可观。如果找到食物，它会招呼最钟爱的情人前来分享。如果有食肉鸟经过，它也会发出警告声，提醒自己的家人当心。不论是脉脉情话，还是挑战之语，这只勇敢的公鸡都不在话下。但最著名的，还是它的报晓声。正是因为这报晓声，它才成为了村里人的闹钟，成为了宣布晨昏更替的巡夜人。因此，有诗人曾风雅地写道：

……戴冠的雄鸡用响亮清澈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时辰。

某年夏天，隔壁一位绅士的小鸡曾被雀鹰掠去了大半。那只雀鹰是从柴堆和房间尾部的空隙钻进鸡舍的。眼看着自己的鸡群日渐减少，主人心急如焚，在柴垛和房屋之间巧妙地布下了一张大网。那个卑鄙的偷鸡贼再冲进来时，果然就被缠住了。仇恨让他想到了报复之法：于是，他减掉那只雀鹰的翅膀，砍掉它的利爪，又往它嘴里塞了个软木塞后，便把它扔进了抱窝的母鸡群中。接下来的画面简直难以想象，那件事即便不是前所未有，至少也是人们从未留意到的：在恐惧、愤怒和仇恨的驱使下，激怒的“主妇”们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谴责、诅咒和羞辱，最终大获全胜。一句话，它们毫不间断地猛攻敌人，直到将其碎尸万段为止。

【注释】

[1] 注：见《旁观者》第7卷第512号。

第四十四封[1]

塞尔伯恩

… monstrent.

Quid tantum Oceano properent se tingere soles

Hyberni；vel quae tardis mora noctibus obstet.

（让缪斯告诉我们……冬季的太阳，何以仅仅为了扎入大海，便走那么急；使冬夜缓行的，是什么样的障碍？

——维吉尔《农事诗》[2]）

屋外有空地的绅士，或许应该造一件有用的装饰物，一件既赏心悦目，又有助于促进科学发展的东西。在园子里竖一块方尖碑，或许既能起到装饰作用，又可以用作日光回照器。

任何有好奇心、并喜欢开阔视野的人，或许费不了多少力气，便能建起两个日光回照器。一个冬季用，一个夏至时用。竖起这样两块碑，花费应该是极少的。因为两根十至十二英尺长、底部宽四英尺的木料，四周再环以木板，便大功告成了。如果可能的话，把用于冬季的那个回照器放在客厅窗户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在死寂的时节，日暮时分，人们通常都会待在室内。用于夏至的那个则可以安在户外任何地方。因为晴朗的夏日黄昏，主人不论坐在外面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琢磨一年中白日最长的时节，日光最北能到什么位置。现在，准确安放这两块碑便成了唯一需要做的事。一旦安好，白日最短的那天，或许就能让日光落到冬季日光回照器的西面。而白日最长的那天，落日的整个光轮，或许也正好落在夏至日光回照器的北面。

靠这个简单的办法，人们很快便会明白，严格说来，至点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从白日最短的那天起，每有晴朗的傍晚，主人便会看见落日的光轮逐渐移向日照器的西面。而从白日最长的那天开始，又能看见日光每天都在朝日照器的西面后退，直到几个夜晚之后，退到其后为止。所以说，日光是逐渐西移的。因为日光靠近夏至日光回照器时，整个光轮都是先落在日照器后面。一段时间之后，它才会在北面首次露头，每过一晚，便推进一分。最后，太阳的整个直径都会在日照器北面停留大约三夜。不过，中间那个夜晚的直径，明显要比前后两夜更长。当太阳从夏至线退走，日光便会越藏越深，每夜都会往后退，直到最后再次退到日光回照器后面为止。因此，可以说，每一夜，它都在不断西移。

【注释】

[1] 注：收入这封信和接下来那些没有日期的信，是为了让本书更加完整。这些就是写给彭南特的前九封信，但它们或许并没有被送至巴林顿。

[2] 译者注：选自缪哲译文。

第四十五封

塞尔伯恩

… Mugire videbis

Sub pedibus terram，et descendere montibus ornos.

（你将经受到脚下的地动，山上的梣树滚落下来。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1]

小时候，我曾经读过贝克的《编年史》[2]。书中写到山峦是会移动的，惊奇之余，我仍旧盲目地深信不疑。约翰·菲利普斯的《苹果酒》[3]也暗指了人们对这类故事的盲信。他的描写细腻，有种《灿烂的先令》一书的作者特有的幽默。

我不建议，也不斥责马利山这个选择：

这里的苹果最好，

但信任这片不诚实的土地却是危险的。

谁知道这座山会不会再次抛下此地出行，

把你的好林好木，都移进邻居的领土，

惹出律法都难断的怪事！

但认真考虑之后，我又开始怀疑：我们的小山应该从未做过如此遥远的旅行，但从远古时代起，很多山便开始塌陷倾颓，只留下光裸而突兀的悬崖。诺尔和惠瑟姆的山似乎就是如此。哈特利园林和沃德勒哈姆之间的山脉更是如此，不知不觉间，这里的地面不是隆起成了山丘，便是下陷成了沟壑。这样怪异的地形，别的任何解释都是说不通的。不久前发生的一件怪事，也证实了我们的猜想。这件事虽然没有发生在本教区掌控的范围内，但也在塞尔伯恩方圆百里之内。而如此奇特的环境，或许在这样一本描写自然的书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十分公平的。

1774年1月和2月不仅雪大量融化，雨水也过于饱和。因此，二月末时，地泉（又称“拉万特河”）便开始泛滥，高度都快赶上那个难忘的1764年冬季了。三月初的情况依旧如此。3月8日到九日夜间，霍克利一大片垂林倾颓倒塌，留下一片光裸的易切砂岩悬崖，就跟白垩矿场的峭壁一般。看上去，这片巨大的断面似乎是在水的侵蚀和破坏之下，才垂直塌落的。因为山顶的田里原本还有扇木门，它也随着山体的滑落而降低了三四十英尺，却仍旧保持着挺立的姿势，开合自如，仍如之前一样精确结实。坠落之后，一片植被中，几棵橡树还是立得稳稳的。这片庞大的区域被吸入了下方的一片深沟，但山脚仍有一片光裸的平原。要是下落的那部分山体再往前一点，就要被埋入垃圾中了。距这片高垂的灌木林约一百码的路边有间农舍。再往下走两百码，路的另一边还有间农舍。前一间农舍住着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儿子与儿媳，后一间里住着一户农家，这家人的隔壁是一座结实的新谷仓。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暗夜里，这些人注意到他们厨房的砖石地面裂了缝，墙面和屋顶似乎也开裂了。不过，他们都认为大地并没有颤动，所以并不是发生了地震。只是狂风依旧肆虐，在林中激起了最猛烈的呼啸声。这几个可怜的居民根本不敢上床睡觉，在极度的惊恐和困惑中，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希望房子不会倒下来压死自己。直到黎明来临，他们才得以从容地检查夜里的损坏情况。他们发现了一条很深的裂缝，仿佛要把屋子一分为二。谷仓的一端也遭遇了相同的境地。农舍旁边的那个池塘发生了奇怪的逆转，水深的一头变浅了，而原本浅的一头却变深了。许多高大的橡树也变换了位置，原本处于高处的垂直下落了一些，而其他的一些则高过了自己的友邻。一扇门带着篱笆前移了整整六英尺，致使人们不得不再开辟一条新路。悬崖脚下是一片可以用作牧草的平地。这片地缓缓倾斜，绵延了半英里，其间散布的一些小丘也出现了裂痕。这些裂痕向四面八方发散，既有朝向那一大片垂林的，也有与之背道而驰的。第一片牧场上便已经有很深的裂缝了。这些裂缝横贯路面，一直延伸到房屋地下，一段时间内，道路是不能通行了。裂缝还贯穿了路那边的一块耕地，把它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第二片牧场因为相对来说更柔软，且蕴含了更多水分，所以只是前移了一些距离，地表并未出现多少裂痕。但那里却隆起了一道道宛若坟墓的长埂，与地表移动的方向成直角。这片圈地的底部，一些橡树前的泥土与草皮隆起了数英尺，阻挡了它们前进的步伐，终于结束了这一可怕的骚动。

一般说来，悬崖的垂直高度是二十三码。塌落的那部分山体，从下方的田地往上看，长度应该有一百八十一码。有一部分塌陷的山体落入了灌木丛中，一直延伸了七十多码。因此，塌陷的这部分山体总长二百五十一码。约五十英亩土地在这场剧烈的震动中遭殃，两间房舍完全倒塌，新谷仓的一头彻底毁坏，屋墙的每块石头都出现了裂缝，一片垂林变成了光秃秃的砂岩。一些草地和耕地也满是裂缝，一段时间内既没法下犁，也不适合放牧。村民们付出了极大的辛劳，花费巨资才平整地面，填好了这些张嘴的缝隙。

【注释】

[1] 译者注：选自缪哲译文。

[2] 注：即理查德·贝克爵士在弗利特监狱时所著的《英国国王编年史：从罗马帝国到詹姆斯国王之死》一书。书中，他提到了东赫里福德郡发生的一场地震。

[3] 注：十七世纪晚期的田园派诗人。怀特引用的《苹果酒》选段中提到的马利山，就是贝克《编年史》中爆发地震之处。

第四十六封

塞尔伯恩

……树林里回荡着……

这座村子的后面紧挨着一片牧场，其间点缀着无数荆豆花，又名“短石田”。这片地倾向午后斜阳的方向，是片多岩石的干土，里面有许多野生的黑蟋蟀（又名“田蟋蟀”）。这种蟋蟀尽管这里很多，但在别处却绝对不常见。

一个博物学者，是不可能对它们欢快的叫声置若罔闻的。所以，我常下田去考察它们的持家之道，研究它们的生活习性。可它们太谨慎小心，很难见到。因为一觉察到人的脚步声，它们就会立刻停止歌唱，飞快地躲回洞里，直到认为危险过去了才会出来。

起初，我们试图用铁锹把它们挖出来，却不大成功。不是挖着挖着遇到大石头，没法抵达洞底，就是在破土之时，不小心挤死了这可怜的小虫。从一只受伤的蟋蟀体内，我们找到了很多卵。这些又长又窄的卵呈黄色，外面还有一层十分坚硬的皮。这个意外让我们学会了分辩公母。公蟋蟀又黑又亮，肩膀上有一条金色的纹路。母蟋蟀颜色稍暗，肚子却要大得多。它的尾巴上拖着一根长剑般的武器，或许就是它将卵产入缝隙或某个安全之地的工具吧。

粗暴的办法无济于事，稍微温柔一点往往却能成功。这一点在眼下便得到了证明。虽然铁锹这种工具太狂暴野蛮，但将一根柔韧的青草轻轻探入洞中，却可以蜿蜒至洞底，很快引出里面的居民。因此，探究者或许便能在不伤害它们的情况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些昆虫有一双长腿，并如蚱蜢一般擅于跳跃，但被赶出洞后，却懒懒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尽管有一对古怪的翅膀，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它们似乎也从来不用。公蟋蟀或许只有在竞争时才会发出尖锐的叫声，这点跟许多在繁殖季节才会高声欢叫的动物一样。它的叫声是翅膀摩擦引起的。它们是独居生物，公蟋蟀和母蟋蟀从来都是分开生活的。不过，它们也有交配的时候。只有到了那时，翅膀或许才会在夜里变得有用。公蟋蟀一碰头，就少不了一场恶斗。从我放进干燥石墙缝隙里的那几只蟋蟀，便可看出这点来。它们可以在那安家，我本应感到高兴。因为虽然离开故土似乎让它们很沮丧，但第一个占据墙缝的，却张开锯齿状的尖牙，全力抵制后来的入侵者。它们的颚很有力，牙齿就像龙虾的大螯。所以，尽管没有蝼蛄那样用于挖土的前爪，但凭借这个大螯，它们就能挖出又圆又规整的洞。把它们拿在手里时，我总会纳闷，为何配备了如此可怕的武器，它们却从不自卫。只要长在洞口的草，不论什么品种，它们都照吃不误。而且，它们还会在洞口附近造一个小平台，以堆放自己的粪便。白天，它们似乎永远都只在家门附近两三英寸的范围内活动。五月中旬到七月中旬，它们都会坐在洞口，唱上一整夜的歌。天热时，它们更是精力旺盛得能引起群山回响。寂静的黑夜里，欢快的叫声能传得相当远。初春时间，它们的叫声就要微弱内敛得多，越到夏天声音越大，之后又会渐渐减弱。

让我们感到愉悦的声音，并不总是甜美动听的。同样，刺耳的声音也不会总是惹人不快。我们迷恋或讨厌某种声音，更多是因为这种声音带给我们的联想。因此，蟋蟀的叫声虽然尖锐刺耳，落入某些人耳中却极为动听，还会让他们满心都是乡间夏日里一派生气勃勃的欢乐景象。

3月10日左右，蟋蟀们便开始出现在自己的洞口。那时，在它们亲自开凿的形状优雅的洞穴前，我见过的只有处于幼虫阶段的它们。翅膀若隐若现，整个身体都包在一层皮里，一层它们变为成虫之后必然会脱掉的皮[1]。所以，我猜，并非所有老蟋蟀都能撑过冬季。八月，这种昆虫的洞开始消失，来年春天之前，都再也见不到它们的踪影。

几年前的夏天，我还设法在花园一片斜斜的草坪上钻几眼深洞，建起一个小小的“殖民地”。新居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也吃也唱。但不久之后，每天清晨，我都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变远了。由此可见，它们正动用翅膀离开这里，努力返回自己的家。

要是把这种蟋蟀放进纸盒，挂在阳光下，再喂以沾了水的植物，它们就会茁壮成长，欢快地大声叫唤，惹得同屋里的人不胜其烦。但如果喂食不沾水的植物，它们就会被养死。

【注释】

[1] 作者注：据我们观察，它们脱皮的时间在四月。这时候，它们的洞口常能看见脱掉的皮。

第四十七封

塞尔伯恩

远离所有欢乐之地

只剩露台边的蟋蟀

阁下：

别的昆虫，或许在田野、树林和水塘边都可以找到，但家蟋蟀却都住在人们家中。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会闯入你的视线里。这种昆虫跟蜘蛛一样，喜欢新房子，偏好潮湿的墙。此外，柔软的灰泥也易于它们在砖缝和石缝中打穴，钻通一个又一个房间。它们尤其喜欢厨房和面包师的烤炉，因为那里终年都很温暖。

外面脆弱的虫子只能享受很短暂的夏日，寒冷难熬的月份，是在酣睡中度过的。但这些犹如住在热带的家蟋蟀却不同。它们总是快乐而活跃。对它们来说，圣诞节暖暖的炉火，就跟三伏天似的。虽然白天也常能听见家蟋蟀的叫声，但晚上才是它们正常的活动时间。天一暗下来，“唧唧”声便越来越响，从大小如跳蚤的小蟋蟀，到体型饱满的成虫，大大小小的蟋蟀都开始活动了。从它们居住的炎热环境来看，人们不难猜到，这种昆虫应该比较渴水，非常偏爱液体。因此，盛水、牛奶和肉汤的盘子里，常能找到淹死的家蟋蟀。但凡潮湿的东西，它们都喜欢。因此，挂在炉边的湿羊毛袜和围裙，就常常被它们咬出洞来。它们是主妇的晴雨表，能预报雨天。而且，有时候，主妇们还认为它们能预知吉凶，比如知道某位近亲即将去世，或远行爱人的归期。她们独自在家时，总有这些小虫相伴左右，所以它们自然成了其迷信的对象。蟋蟀们不仅容易口渴，还十分贪吃。锅里的浮渣、酵母、盐、面包屑以及厨房里的残渣垃圾，它们都照吃不误。夏日的黄昏，我们能看见它们飞出窗户，落到邻居家的屋顶上。这灵巧的身手，足以解释它们为何突然离开自己的居所，光顾之前从未去过的房子。许多种类的昆虫如果不动搬家的念头，便绝不会用翅膀，这点真是让人惊奇。飞起来的时候，它们都像啄木鸟一样，翅膀一开一合，总是一下高，一下低，成“曲线状”移动。

若家蟋蟀大量繁殖，就会成为恼人的害虫。它们会扑向蜡烛，或撞到人脸上。我正在写作的这间屋子，便遇到过此类情况。不过，往它们栖身的裂缝里灌点火药，便能解决这一隐患。这时候，那些蟋蟀成灾的家庭就跟遭受蛙灾的法老一样，“上来进你的宫殿、和你的卧房、上你的床榻、进你臣仆的房屋、上你百姓的身上、进你的炉灶、和你的抟面盆。[1]”它们尖锐的叫声是翅膀刮擦发出来的。猫会扑捉家蟋蟀，并会像对待老鼠一样，先玩再吃。或许，灭黄蜂的办法也可以用在家蟋蟀身上：取一只小瓶，灌上半瓶啤酒，或任何液体，然后将瓶子放在它们常出没的地方。因为总是口渴，它们便会爬进瓶子里，直到把瓶子塞满为止。

【注释】

[1] 注：摘自和合本《圣经》出埃及记8：3。

第四十八封

塞尔伯恩

不仅异科动物，就连同科动物，生活方式也是迥然不同的。但这些特性的差异，并不比它们的喜好繁多。因此，田蟋蟀喜欢阳光下的干土埂，家蟋蟀偏好厨房里的热灶台或烤炉。而gryllus gryllotalpa（即“蝼蛄”）则常出没于潮湿的草地、池塘和小溪边，所有事都在松软潮湿的泥土里完成。凭借一对擅挖土的前足，它们在地下就跟鼹鼠一样，挖土打洞、隆起道道土埂，却很少弄出小土包来。

运河边的园子里多蝼蛄，这类客人，园丁们可是不待见的。因为它们在地下打洞时会拱起土埂，让园中小径看起来很不雅观。倘若它们去了菜地，那甘蓝、小豆荚和花朵的苗床就全毁了，植物的根茎更是损伤严重。可被挖出来后，它们又显得迟缓而无助。它们白天不用翅膀，但晚上钻出来后，却能飞得很远。清晨，我曾在某些不该看见它们的地方，找到过几只“迷路者”。四月中旬左右，如果天气好，日暮时分，它们便会开始低低地鸣叫。虽然音调沉闷刺耳，却怡然自乐，经久不歇。除了略微低沉一些，听上去跟欧夜鹰的叫声没什么两样。

就我某次亲眼目睹的情形来看，它们大约五月初产卵。因为我5月6日去拜访那户人家时，家里的园丁正好在运河边除草。一镰刀下去，园丁便带起了一大片草皮，向我们展现了一幅奇妙的家政图景：

… ingentem lato dedit ore fenestram：Apparet domus intus，et atria longa patescunt：Apparent … penetralia.

（[皮鲁斯]砍出一个大缺口，露出了王宫的内部，露出了长方的四合院，和远处的[普里阿莫斯]内室[1]）

很多洞穴都会经由蜿蜒曲折的走廊，通向一个光滑圆润、状似鼻烟盒的房间。这个隐秘的育婴室里有近百枚黄棕色、外覆坚硬表皮的卵。不过，因为是新近才产下的，所以还没有幼虫，只是一团满满的黏质物。这些卵排得不深，受阳光的影响，正好处在一个新堆的土丘下，这个土丘跟蚂蚁堆成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蝼蛄飞行的样子跟之前提到的其他动物一样，也是一起一伏，状若水波。在我国不同地方，人们对它的称呼也不同，有叫“沼泽蟋蟀”的，也有叫“颤鸣虫”和“日暮虫”的，总之，都是十分贴切的名字。

检查过这种昆虫内脏的解剖学家们用他们的记录震撼了我们。他们说，从这种昆虫胃的构造、位置和数量来看，足以证明它们和前面两种蟋蟀，似乎都如许多四足动物一样，有反刍的习惯[2]。

【注释】

[1] 译者注：摘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2卷，缪哲译。

[2] 注：怀特虽然吃了一惊，但蝼蛄其实不会反刍的。

第四十九封

塞尔伯恩，1779年5月7日

我醉心该地区的鸟类学，迄今已有四十多年，却仍未能将这门学科钻研透彻。只要好奇心不灭，新鲜事就少不了。

上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只最罕见的鸟被击落于佛林斯罕水塘边。这个大水塘是温切斯特主教的，位于沃尔默猎场和萨里郡法纳姆镇之间。因为这些鸟太不寻常，所以并没有英文名，博物学者们称它们为himantopus（黑翅长脚鹬）和 charadrius himantopus（黑翅长脚鸻）[1]。据守塘人说，这种鸟三对为一群，可他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便饶过了第六只。我要了其中的一只做标本，乍一看，这种鸟的腿真是长得出奇。或许，有人还会以为谁接过它的胫，专门用来骗人呢。它们的腿颇有漫画风，我们应该容忍画师的想象力，所以这种比例的绘画在中国或日本的屏风上是很常见的。这种鸟属鸻科，称其为“长腿鸻”，或许非常合适。基于这一点，布里森[2]为它们取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高跷鹬。我的标本被掏空充上胡椒粉后，仅重4.25盎司，大腿光裸的部分长3.5英寸，小腿长4.5英寸。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这种鸟是已知鸟类中，体重与身长比例最大的一种鸟。火烈鸟也是腿最长的鸟类之一，但就比例来说，它仍旧不及黑翅长脚鹬。因为，一只雄火烈鸟平均体重为4磅，大腿与小腿的长度多为20英寸。但4磅是4.25盎司的十五倍，假如这个长度对应的腿长为8英寸，那4磅的鸟，腿长就应该为120英寸，即10英尺多。如此惊人的比例，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要是把这个比例用在体型更大的鸟身上，那腿的长度还会增加。看高跷鹬怎么走路，仔细观察如此纤弱的大腿肌肉是如何带动那么长的腿，一定非常有趣。人们能料想到的，最多是它们不善走路而已。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它们居然没有后趾。失去这一有力支撑，它们肯定步伐不稳，想来，应该是左摇右晃，很难保持住重心的吧。

“黑翅长脚鹬”是个老名字，出自普利尼的作品。作家通过一个拙劣的隐喻，暗指其腿纤细柔韧，犹如割下的一缕皮带。从威洛比和雷对国内外鸟类的研究可以看出，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鸟。彭南特先生在英国也未曾见过这种鸟，却常在巴黎的珍稀鸟类陈列柜里见到它。哈塞尔奎斯特说，这种鸟秋天会向埃及迁徙。一位最准确细致的观察者曾向我保证，说他曾在安达卢西亚的河岸上见过这种鸟。

据我国作家的记录，这种鸟只在英国出现过两次。所有记录都显示，这些长腿鸻科鸟似乎是南欧的鸟，极少光临英伦三岛。向北做出如此长途跋涉者，不是迷了路、失了群的，就是出于某种我们也不知道的缘由。要说这些鸟来自大陆，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推断。因为若外形如此特殊的鸟在我国生息繁衍，那肯定不会无人知晓，更不会从古到今都没有任何记述。

【注释】

[1] 注：黑翅长脚鹬（高跷鸻）是种从南欧游荡而来的鸟，十分罕见。可1745年，却有三对黑翅长脚鹬史无前例地在诺丁汉附近的一条下水道上筑巢。

[2] 注：马蒂兰·雅克·布里森（1723~1806），是法国宫廷的一名家庭教师，编有很大一本鸟类名目。

第五十封

塞尔伯恩，1780年4月21日

阁下：

我常对您提起的那只萨塞克斯陆龟，现在已经属于我了。去年三月，我从它越冬的寝室里将其挖出来，那时，它已经足够清醒，无比愤慨地冲我“嘶嘶”直叫。我把它装在一个有泥土的盒子里，乘了八十英里的驿递马车，将它带了回来。一路颠簸的吱嘎声彻底吵醒了它，以至于后来我把它放进花坛时，它两次爬到花园边上。然而，到了晚上，它又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泥土里，继续隐藏起来了。

现在，既然它已经在我眼皮底下，那我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广泛观察它的生活方式和各种爱好。我已经注意到，它要探出头时，总会先在头部附近打开一个通气口，应该是为了呼吸更顺畅，令自己更有生气的缘故吧。它不仅会在十一月中旬至四月中旬时潜入地下，夏天的大部分时间，也在呼呼大睡。白天最长的日子里，它四点便入睡了，并且常常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此外，但凡阴雨天气，它也会蛰伏不出。

回想这东西奇怪的生活方式，不由得人不纳闷，上帝赋予它的长寿似乎都浪费了。这可怜的爬虫一生中三分之二的时间，竟都挥霍在了酣睡中，一年中有数月，都过得毫无知觉。

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值一个温暖潮湿的下午。气温达到了华氏五十度，许多带壳的蜗牛都爬了出来。同时，那只乌龟也从地里探出了头，并像死而复生一般，于第二天早上爬出来，四处游荡到下午四点。能看到两种“负房者”（希腊语对蜗牛和龟的称呼）有相似的感受，这真是个奇妙又少见的巧合啊！

今年春天来得晚，也比以往寒冷，所以除了一只家燕，我还未见到其他夏鸟。这样的天气让我越来越确信，它们是一定会冬眠的。

第五十一封

塞尔伯恩，1781年9月3日

读罢您的《杂论集》，我觉得既满足，又欣慰。书里还提到了我，称我为“博物学者”，对此褒奖我深表感激，希望自己能不负此名。

在以前的一些信中，我曾表达过自己的一些怀疑，认为家岩燕冬季并不会远离这个村子。所以，我决定在小山东南端做些调查，因为，我觉得它们就是在那里度过难熬的冬天的。不过，这个实验应该春天做效果最好，因为直到4月11日，都还没有家岩燕出现。那天，我雇了一些人挖掘该地的某些灌木和洞穴。他们干得很卖力，却一无所获。不过，我们搜寻途中却发生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工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时，今年的第一只家岩燕冒出了头。在我们几人的注视中，它飞进村里，并立刻进了巢。可没过多久，又飞过房舍，消失不见了。那次之后，直到4月16日，我才又见到一对家岩燕。总之，今年，家岩燕是来得相当迟了。

第五十二封

塞尔伯恩，1781年9月9日

我遇见了一桩关于雨燕的事。就我关注燕科鸟以来所获的各种结论来看，这事真可谓一个例外。通常来说，今年，我们这里的雨燕基本都在8月1日左右隐退。最后，只有一对没有走。两三天后，剩下的燕子变成了一只。我怀疑，它之所以久久不愿离去，独自坚守到这么晚，应该是出于母爱这种最强烈的感情。于是，我开始观察它。直到8月24日，我才终于发现它在教堂屋檐下照看两只雏燕。雏燕的羽毛已经丰满，正从缝隙里伸出白白的下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27日，它们一天比一天机敏，似乎不久之后，就能展翅飞翔了。可那天之后，雏燕却突然不见了。不仅如此，它们跟随母亲绕着教堂学飞的情景也看不到了。要知道，第一窝雏燕显然是经历了这个过程的。31日，我带人搜索屋檐，却在巢里发现了两只羽毛都没长全的死雏燕。第二个巢就筑在它们臭烘烘的尸体上。两个燕巢里满是燕虱蝇黑亮的壳。

由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显然可以得出以下结论：首先，虽然雨燕不乐意滞留到八月初，但它们可以待更长时间，却是不争的事实。其次，这件稀罕的事起因于第一窝雏燕的夭折。因此，它证实了我之前的结论，即雨燕每年通常只繁殖一窝。若非如此，上述事件就既谈不上“新奇”，也称不上“少有”了。

又及：晚至9月3日，人们仍在拉特兰的林登城看见了一只雨燕。

第五十三封

我有时会听闻您询问几种昆虫的事，那这里我就给您讲一种昆虫吧。我根本就没料到，我国居然也会有这种虫。到了秋天，我常发现家里墙上的葡萄藤蒙上了一层黑灰，这东西苍蝇非常爱吃。受到影响的枝叶长势不好，果实也无法成熟。我拿着凸透镜去观察它，却正如我一开始料想的那样，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但我更仔细地观察了那些大枝背后，结果吃惊地发现那里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壳，壳周围淌出一圈棉花状的物质，围住了中间的一大片卵。这奇怪又罕见的东西，让我想起了林奈关于胭脂虫属（coccus vitis viniferae）[1]的描述。他说，这种昆虫常见于南欧，寄生在许多藤蔓植物上，是种可怕又讨厌的害虫。查阅相关资料时，我便立刻发现葡萄藤上已经爬满了这种虫。前一年异常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未能阻止它们的生长。

那时，我依然认为这东西跟英国无关，应该是来自直布罗陀。因为我常收到从那里寄来的各种植物和鸟类包裹。尤其我常把那些包裹放在窗边，而那株受感染的葡萄藤就长在窗下。的确，这几年我已经没有收到来自那里的东西了。但我们都知道，昆虫总有出人意料的办法，可以从一个国家抵达另一个国家，并在找到适合繁殖生长之地前，保持生命力。我没法不怀疑，这些抵达我家的球菌（cocci），应该就来自安达卢西亚。然而，出于公正，我始终还是要承认，莱特富特先生[2]有次曾写信给我，说他在多塞特郡韦茅斯的一株葡萄藤上，见过这种昆虫。但要注意的是，韦茅斯是座海港小镇，所以球菌（coccus）可能是随船而来的。

鉴于我的许多读者或许从未听过这种奇怪而罕见的昆虫，这里，我将从《直布罗陀自然史》中抄录一段相关描述。该书并未出版，作者是备受尊敬的兰开夏郡布莱克本教区已故牧师约翰·怀特：

“我家东边的一株葡萄藤向来果实丰美，1770年，所有枝干上却突然铺满了大块大块、状似蜘蛛网或原棉的白色纤维物。那东西很黏，所有东西一沾上它，便会被牢牢粘住。除此之外，它还能抽出长丝来。起初，我怀疑这是蜘蛛的产物，却又找不到蜘蛛。除了许多粗糙的褐色椭圆形壳，找不到任何别的与之有关的东西。那些壳怎么看都不像昆虫的壳，反倒很像葡萄藤干枯的树皮。这种害虫出现时，藤上已经结满了葡萄。然而，被这肮脏累赘的牵连，果实显然已经遭到了损害。这些虫子在藤上待了整整一个夏天，不断繁衍，爬满了大部分枝叶。我常常一把一把地把它们扒拉下来，但它们实在黏性太大，根本无法彻底清除。于是，葡萄终究变得寡淡无味，没能达到一贯的优良品质。后来，我查阅M·德·雷米尔先生的著作，才发现这种情况早已有十分完整的描述和解释。我见到的那些粗糙外壳，原来正是雌球菌（cocus）。壳外的那层棉花状物质，是用来保护其虫卵的。”

关于这段描述，我还可以适当做些补充：雌虫（cocci）是静止不动的，一旦安定下来，便极少更换地方。但雄虫却是有翅膀的昆虫。而我见到的那片黑尘，无疑是雌虫的粪便。这东西蚂蚁和苍蝇都爱吃。虽然这里最严酷的冬天也杀不死这些虫子，但这一两个夏天以来，园丁的悉心照料，却让我的葡萄藤彻底摆脱了这种脏东西的骚扰。

如上所说，昆虫能以难以预料的方式，从一个国家前往另一个国家。下面，我要说说一种小蚜虫迁徙的事。这件事发生于1785年8月1日前不久，地点就在塞尔伯恩村。

那天很热，大约下午三点钟，这些地方下起了一场“蚜虫雨”，把村民们都惊呆了。走在路上的行人满身都是虫子，树篱和花园里也未能幸免。所有落满蚜虫的植物都变黑了。我那些一年生的植物也被它们弄变了色。洋葱地里，直到六天后，茎秆上都还有虫子。毫无疑问，这些蚜虫大军正在迁徙，更换营地。据我们所知，它们应该来自肯特郡或萨塞克斯郡的大片蜱酒花田。那天一直都在刮东风。与此同时，法纳姆附近，以及该城至奥尔顿[3]沿途的谷中，人们也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蚜虫云。

【注释】

[1] 注：绵蜡蚧属甲虫。

[2] 注：约翰·莱特富特（1735~1788），1772年与彭南特游历苏格兰后，写下了著名的《植物区系》（flora scotia）一书。

[3] 注：各种昆虫不同的迁营办法，见德勒姆的《自然神学》。

第五十四封

阁下：

我每次去养有金鱼或银鱼的人家里做客，都会非常高兴。因为如果这些鱼是野生的，就很难观察到它们的行为爱好，所以家养的金鱼和银鱼，无疑为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机会。不久前，我在一个朋友家住了两星期，他家就有那样一个鱼缸。我花了很大力气，自己观察那方逼仄天地里发生的所有事。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鱼死的样子。这东西一生病，头就越埋越低，慢慢变成倒立的姿势。随着身体越来越衰弱，它会渐渐失去平衡，尾巴上翻，最终肚子朝上，仰浮于水面。鱼死后为何是那副模样，原因显而易见。因为肚子上的鳍无法再保持身体平衡，有肌肉的后背因为比较重，所以便带动较轻的肚皮上翻了。鱼肚基本是个空腔，里面装的是起漂浮作用的鱼鳔。有些喜欢金鱼和银鱼的人认为它们是不需要喂食的。的确，水中没有明显的食物，它们也能存活很长一段时间。但那是因为它们可以从经常更换的水中摄取食物。它们的生命离不开水中的微生物和别的营养，因为尽管看上去什么也没吃，但它们仍会经常排便。说它们喜欢干燥无味的食物也是站不住脚的。如果你往鱼缸里扔一把面包屑，谈不上狼吞虎咽，至少它们也会飞快地凑上前来取食。但是，面包屑不能撒多了，否则一旦变馊，便会污染水质。它们也吃一种名叫leman（俗称“鸭肉”）的水草，以及各种小鱼苗。

它们要是想稍微往前挪动一下，只需摆摆胸鳍即可。但若想迅速游动，则只能靠强壮的尾巴。据说鱼的眼睛是不能移动的，但这些鱼显然可以根据需要，让眼窝里眼珠前后转动。它们无法感知燃烧的蜡烛，就算把蜡烛举到鱼的头顶，它们也不为所动。不过，用手猛击鱼缸的支撑物，却似乎能吓得它们仓皇逃窜。这种逃窜的情况在它们一动不动，或许正在睡觉时，尤为明显。因为鱼没有眼皮，眼睛总是睁开的，所以很难说它们到底是不是在睡觉。

没有什么比一个装着这些鱼的鱼缸更有趣了：光线经过玻璃和水面的折射后，鱼便在各色变幻莫测的光影中游动。若鱼缸一面凸，一面凹，鱼的身形便会扭曲得更厉害。若是在鱼缸中再添加点别的元素，放在客厅，不消说，肯定又是一番宜人的风景。

金鱼和银鱼虽原产于中国和日本，但已很适应我们这里的气候，所以在我们的池塘和鱼池中繁殖得非常快[1]。林奈将这两种鱼归于鲤属（cyprinus），并称其为“金鲤”（cyprinus auratus）。

有些人用十分奇怪的方式展示这种鱼。他们用的玻璃缸有一个与四周隔断的中空部分。通常，他们会往这个空腔里放上一只鸟。于是，你或许就能看见一只仿佛在水中央蹦跳的红额金翅雀或一只赤胸朱顶雀。它的周围，则是游来游去的鱼儿。简简单单的鱼缸便很宜人了，弄得如此复杂，反而显得十分古怪。这种情况应该斥之为：

Qui variare cupit rem prodigialiter unam.

（好在经不起穿凿的地方大事穿凿的人。[2]）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池塘，尤指专门蓄水养鱼的池塘。

[2] 译者注：选自贺拉斯《诗艺》，缪哲译。

第五十五封

1781年10月10日

阁下：

就我之前的观察来看，我想，大部分家岩燕都会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离开，但也有一些出壳较晚的雏燕会逗留到本月中旬。而每过两三年，有时也能在十一月第一周看到一些家岩燕。不过，它们的出现也只会持续一天而已。

1780年10月和暖无风，结果约有150只家岩燕逗留在此。于是，我决心仔细观察一番这些晚去的鸟儿，看是否能找出它们的栖息之地和离去的确切时间。它们的栖息地介于我家和垂林之间。白日里，它们整天都轻盈地穿梭在这片静谧之地，悠闲地捕食着为避风而躲进此处的昆虫。鉴于我主要目的就是发现它们的栖息地，所以在它们归巢之前，我都小心地等在附近。结果，我很高兴地发现，一连几个傍晚，刚过五点一刻，它们便像箭矢一般急掠向东南方，一头扎进山下农舍上方的矮灌木丛里。从各方面来看，那地方似乎都很适合成为它们的过冬之所：和任何屋顶一样陡峭的四壁可以应付雨水的侵袭；因常被绵羊啃食而长不高、却异常浓密的山毛榉枝叶纠缠，就连最小的西班牙猎犬也钻不进来。此外，灌木丛还有冬日不落叶的特性。因此，这片地上有叶、枝上也有叶的隐蔽之处，无疑就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我的观察一直持续到10月13日和14日。我发现，它们总在傍晚时分的同一时刻整齐地归巢。但那两天之后，这种规律的集体行动便不再出现，只能偶尔见到一只离群的燕子了。10月22日清晨，看到村子上方飞过的两只家岩燕后，我终于结束了这一季的观察。

综上所述，这些滞留此地如此之久的家岩燕，冬季极有可能不会离岛。如果它们真能如我所愿出现在金秋的十一月间，而我又能找到几名合适的助手，那就肯定能彻底解决所有疑问。然而，虽然11月3日天气晴好，看起来正是我所期盼的那种日子，却没有出现一只家岩燕。于是，我只能无奈地放弃了继续探求。

此外，我需要补充一点：这片占地数英亩的灌木丛并非我的产业，否则就能仔细翻找了。如此一来，兴许还能发现一些晚出壳的雏燕，或隐匿于该地区的所有家岩燕，并由此得出结论，即它们并不会退到温暖之地过冬，而是蛰伏于村外三百码的地方。

第五十六封

“本能”往往是博物志作者无法回避的一个主题。这一神奇的力量虽然存在局限性，却能在某些情况下让蒙昧的牲畜做出超越理性的行为，而让理性的人类做出无比蒙昧之事。哲学家们将本能定义为一种各物种都会自发寻觅的神秘影响力。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无须教导或实例，所有生物都会遵循各种族的一贯方式生息繁衍。总之，缺乏教导的理性往往复杂多变，但本能却始终如一。如今，该原则却不再普遍适用，因为本能也开始随着环境和条件的变化而变化。

据说，每一种鸟都有其独特的筑巢方式，就连小男童，也能一眼看出鸟巢的种类。田野、林间和荒原里的鸟巢都是如此，但伦敦周围村庄里的情况却大不相同。村里几乎见不着苔藓、蛛丝和草本的棉花，所以此处苍头燕雀的巢总不是太雅致，也不如乡下那些装饰了地衣的同类鸟巢美丽。鹪鹩只能用麦秆和干草筑巢，所以这“小建筑师”的巢自然也不如乡下的同胞们造得浑圆细密。家岩燕的巢一般为半球状，但它们要是在筑巢时遇到椽、托梁或檐口，便会顺势改变修筑方法，从而造出扁平或椭圆形的鸟巢。

以下事例体现出了“本能”那始终如一的影响力。松鼠、田鼠和一种名为“五十雀”（即普通）的鸟几乎都以榛子为食，但它们弄开榛子的方式却各不相同。松鼠会先锉掉榛子的细端，再用长长的门牙将其嗑成两半，就跟人们用刀撬开榛子的动作一样。田鼠会用牙齿在榛子表面凿出一个规整得犹如钻孔器[1]凿出的洞。但这个洞的洞眼很小，不免让人纳闷它要如何才能掏出里面的仁。而“五十雀”则会用喙凿出一排不规则的小孔。不过，鉴于这“小艺术家”没有能固定住榛子的前爪，所以它会先将其固定在树缝或石缝里，然后才站上去，开始像灵巧的工匠般钻凿坚硬的榛壳。得知某处有“五十雀”出没后，我们便常往那里的门缝塞榛子，结果发现这些榛子总能被那些鸟凿空。此外，“五十雀”钻凿时发出敲击声颇大，老远便能听见。

您略通音律，或许能告诉我为什么音乐会都已结束数日，旋律对人们的影响却依然存在。下面这段话或许能很好地表达我的意思：

“相比人类的声音或乐器之声，他之所以更喜欢鸟儿的鸣唱，并不是说前者不能给他带来愉悦，而是因为人类音乐的起承转合会扰乱他的思维，吸引他的注意力，打断他的睡眠。而鸟儿的鸣叫则不会带来这般困扰，因为无法模仿的声音不会扰乱心神。”

——出自伽桑迪的《佩雷斯克传》

这段奇妙的引文与我遇到的情况完全契合，把我经常感受到、却未能言说的感觉都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一听到优美的音乐，其中的乐章便会从那一刻起日夜在我脑中盘旋。尤其是睡梦初醒时，这些久久不散的乐音带给我的困扰，实在比欢愉更多。这些优雅的课程始终撩拨着我的想象力，时时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即便在我思考较为严肃的事情时，也不例外。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即螺丝锥。

第五十七封

有一只很罕见的小鸟经常光顾我的菜园。我想，它应该是常见于我国某些地方的小嘴鸟[1]。以前我曾收到过来自直布罗陀海峡的小嘴鸟标本。这种鸟酷似白喉林莺，只是胸部和肚子更白，或银色更重。此外，它还像鹪鹩般活泼好动，总是蹦跳于枝头，到处找食吃。它会爬上冠花贝母的茎，把头探进花钟里吸吮每片花瓣里的蜜汁。有时，它也会像林岩鹨一样，在草坪和刚刚修剪过的牧场上蹦蹦跳跳地找食吃。

一个聪明又善于观察的邻居曾对我说，五月初的一天，晚上七点五十分左右，他看见一大群家燕栖在詹姆斯·奈特水塘上部的一株柳树上，数量之多，至少不下三十只。啁啾的鸟鸣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们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定定地栖在同一根树枝上，压得那根树枝都快触到水面了。他一直盯着那些鸟看，直到天色渐暗，完全看不见了为止。类似情况我们在春、秋两季又见过不少，所以非常怀疑家燕即便不出于捕食的原因，也是非常恋水的。萧瑟的冬季，尽管它们可能并不会潜入水中，但或许也会藏身池塘和小河的岸边。

沃尔默猎场的一位守林人曾在猎场边射杀了一只正在吞食斑尾林鸽的游隼，并将它送给了我。这种游隼又名野隼，是鹰中名种，南方各郡都很少见。1767年[2]冬，人们曾在旁边的法林登教区射杀过这样一只游隼，被我送给了威尔士北部的彭南特先生[3]。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才再次见到这种鸟。上面提到的那只游隼标本保存得十分完好，并没有被子弹损坏。它两翼展开后长42英寸，从喙到尾长21英寸，重2.5磅。这种鹰体格强健，简直是天生的掠夺者：它胸部饱满、富有肌肉；大腿粗长结实；小腿虽短，却极为匀称；脚掌上长着尖利的长爪；眼睑和喙上的蜡膜呈黄色，但眼虹膜却黑黝黝的；喙呈钩状，又黑又厚，两边上颚处各有一个锯齿状的凸起；相对身长，它的尾巴显得较短，但即便收起双翼，也无法盖住尾梢。虽然对方不让我解剖这个标本，但从其庞大秀美的体形来看，它应该是只雌鹰。因为这种鸷鸟通常都比较瘦，可它却很丰满。它的嗉囊里有很多大麦粒，或许来自被射杀时吞食的那只斑尾林鸽吧。因为猛禽虽不吃谷物，但吞食起猎物来却迅疾凶猛，无论骨头、羽毛、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全都纳入腹中。这种游隼常见于威尔士北部或苏格兰山中。上面那一只之所以来到了这里，多半是因为繁殖地近来的严酷天气和大降雪之故。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小嘴鸟：一种体型较小的灰莺，也称小白喉莺。1758年，林奈第一次详细描述了这种夏日光顾英国的鸟儿。

[2] 注：此处其实指的是1766年至1767年冬季。

[3] 作者注：见我致这位绅士的第十封和第十一封信。

第五十八封

我的近邻中，有位效力于东印度公司的年轻绅士。他从广州带回了一公一母两条狗。这种狗体型近似中等个头的西班牙猎犬，是当地人养来当作吃食的肉狗。它们通体浅黄，背上毛发粗糙，耳朵尖而直立，头也小小的，看起来很像狐狸。它们的狗腿出奇地直，关节处也没有任何弧度。因此，这种狗一跑起来，就显得很笨拙。而且，它们跑动时尾巴会像猎狗一样高高翘起，弯在背上，露出身体两侧的一片无毛区域。这两片秃毛区似乎不是事故所致，而是其独有的特征。它们的小眼睛乌黑透亮，炯炯有神；唇和嘴同色，舌头却是青色的。那条母狗的两条后腿上各有一只悬蹄，公狗身上则没有。带它们下田后，母狗一闻到山鹑的味道，就吐着舌头紧追不放，充分显示出了好猎的天性。南美洲的狗大多都不叫，但这两条狗却吠个不停，叫声就像狐狸，短促而粗粝。它们并非已被驯化的狗，而是被圈养起来，用大米和其他谷粉喂大了便充作餐食的动物，所以性情仍像其祖先一样粗暴野蛮。这两条狗虽然刚一断奶就被带上了船，没能从父母那儿学到什么东西，但它们到了英国后却不喜欢吃肉。太平洋岛屿上的狗都是吃蔬菜长大的，所以根本不吃那些周游世界的人喂食的肉。

我们相信，野生狗都有狐狸般又尖又挺的耳朵。那些人们认为优雅美丽的垂耳，都是选育和培植的结果。因此，《伊斯布兰特从俄国到中国游记》的铜版画中，在奥比河边为鞑靼人拉雪橇的狗就跟那两条来自广州的狗一样，有着尖尖的耳朵。卡姆沙特戴尔人也会训练这种尖耳尖鼻的狗来拉雪橇。库克船长有本著作名为《最后的环球航行》，上述那种狗或许就能在该书中一幅精美的铜版画上见到。

现在，我们既然谈到了狗，那或许再补充一点也无妨：所有喜爱狩猎的人都知道，虽然狗是出于本能而乐此不疲地追逐山鹑和野鸡，却从不会真正地以它们为食。我养的杂种狗尽管很擅长这类捕猎，但也是如此。可那两条中国的狗则截然不同，不仅会狼吞虎咽地吃光我们给的山鹑骨头，还会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猎狗只有习惯了丘鹬的气味，并接受过狩猎训练，才会兴高采烈地追捕猎物。不过，即便饿了，它们也只会厌恶地避开那些猎物的骨头，碰都不会碰一下。

狗不爱吃自己无心猎捕的鸟的骨头，不足为奇。但它们连自己喜欢追捕的猎物也不爱吃，就很让人费解了。因为狩猎的最终目的，不就是吃掉捕来的猎物吗？此外，狗也不愿意吃腐烂的水禽或任何野禽的尸体，更不会碰那些以下水和垃圾为食、皮肉腐臭的鸟。这种厌恶或许真有本能的因素在内，因为吃掉那些腐肉的，本就应该是狗[1]的同餐之友——秃鹫[2]、鸢、渡鸦和乌鸦等生物。它们似乎才是大自然任命的清道夫，专门扫除地球上所有讨厌的尸体。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中文里“狗”这个词的发音听在欧洲人耳中，很像“鬼子”。

[2] 注：哈塞尔奎斯特在他的《列万特游记》中指出，大开罗的狗和秃鹫们关系很好，甚至会在同一个地方抚育他们的后代。

第五十九封

埋在沃尔默猎场沼泽的木化石并没有被挖尽，因为挖泥炭的人还能时不时碰到一根。最近，我就在村里一名木匠那看到了这么一截木化石。它是截小橡树的粗端木料，直径约五英寸，长约五英尺，是那名木匠从橡树村的一名工人那买来的。显然，这截木料是用斧头齐着树根砍下来的，木制沉重，黑如紫檀。被问及为何买那根木料时，那名木匠告诉我，他是为在法纳姆做细木工匠的兄弟买的。后者会将其嵌在一些更白的木头里，用来做柜子。

那些常在春夏两季傍晚出门的人，时常都会碰见一种喜欢在夜间展翅高飞、叫声短而急促的鸟。这种鸟我也碰到过，却直到最近才知道其具体的品种。现在，我已经可以非常肯定，那一定是欧石鸻。天黑之后，几乎日日都有从山上高地和北方田野而来，飞往多顿的欧石鸻经过我家。因为多顿多溪流和草地，它们能在那里找到大量食物。夜飞的鸟无疑都很吵闹。它们不断重复的叫声是保持队形的信号或口令，起到的作用，或许就是确保彼此不会在黑暗中失散吧。

秃鼻乌鸦在秋天傍晚的行径是非常离奇有趣的。黄昏将至时，它们便会结束一天的觅食，排成长长地一列往回飞。最后，数千只秃鼻乌鸦都会聚集在塞尔伯恩冈，“呱呱”大叫着盘旋于空中，或嬉闹着猛地扎向下方。不过，因为离得太远，所以叫声传到下方的村庄时已经变得含混不清，更像愉悦的低语，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那声音也像山谷中猎狗的吠叫，或疾风掠过高树、浪涛拍打礁石之声。当这场盛典随着最后一丝天光的消散而落幕时，它们便会退回提斯泰德和罗普利的山毛榉林深处过夜。我们记得，有个对自然神学很有感悟的小姑娘常常在入睡前说，那些秃鼻乌鸦其实是在祷告。要知道，当时，她还年幼得根本不可能知道上帝真的曾在《圣经》里说过这样的话：“他喂养呼唤他的乌鸦。”

此致

敬礼！

怀特

第六十封

赫克萨姆博士在普利茅斯写下的《论气候》[1]里不乏奇妙又准确的观点。阅读中，我发现了一份关于1727年至1748年间气候的报告。报告中说，德文希尔郡虽然经常下雨，雨量却不大，有些年还会非常小。比如：1731年的降雨量便仅为17.266英寸，1741年为20.354英寸，1743年为20.908英寸。虽然靠海之地因多流云而空气潮湿，但这些云却不会深入内陆。因此，海边尽管降雨量不大，却显得比较潮湿。根据赫克萨姆博士的观测，普利茅斯最潮湿的年份降雨量也只有36英寸。此外，便是1734年的37.114英寸。这个数值与我在塞尔伯恩短期观测的结果相比，还不如后者的一半。赫克萨姆博士说，小雨频繁，空气就潮湿；而压下了蒸汽的大雨，反而会导致空气干燥。他还认为，干旱时节天空之所以昏暗不清，就是因为能透光的蒸汽不足，降低了大气的能见度。他发现有些天体在天气潮湿时比天气干燥时更透明，但雨季中，他却没有发现空气存在类似的变化。

我一个住在山冈那边的朋友[2]曾把他的三门回旋炮搬到我这里，炮口对着垂林，以为能获得非常不错的回声效果，结果却大失所望。于是，他把这三门炮搬到了垂林中的空地。结果，炮声冲过石地和心木林时非常洪亮。不过，让听者觉得愉悦的回声，还是在赫米蒂奇。在那里，石地间轰鸣阵阵，仿佛要把所有山毛榉都连根拔起似的。但声音一旦转向左侧，又会灌满心木林池塘上方的山谷。稍停片刻后，轰鸣声似乎会再次响起，蔓延至哈特利垂林周围，最后才渐渐消散于沃德勒罕的灌木丛和小树林中。以前，人们便认为这里是处多回音的亚拿突，所以最适合做这类实验。或许，我们还可以再补充一句：当回音像音乐般停顿又复起时，便会为听者带来惊喜和美妙的遐想。

上面提到的那位绅士刚刚在其牛顿·瓦朗斯家中的客厅里安了一支气压计。气压计里的水银最初就是在塞尔伯恩装的，我们还小心翼翼地装了两遍，直到水银柱的高度与我的气压计完全相同为止。回到牛顿后他又装了两次。然而，因为那里海拔高，所以水银柱的高度比在我们村里时低了十分之三英寸。而且，如果气压更低的话，水银柱高度或许也会更低一些。在牛顿，气压计的水银柱读数只有二十七。因为在暴雨天，水银柱往往都会降到二十八以下。我们以前都认为他在牛顿的房子比我家高两百英尺。但如果“海拔每增加一百英尺，水银柱高度就下降十分之一英寸的规则”成立，那气压计在牛顿的读数比在塞尔伯恩低了十分之三英寸的事实便可证明：牛顿那栋房子的海拔，其实应该比此刻我正待在其中写信的家要高三百英尺，而非两百英尺。

我得再补充一件事，想来它也不算跑题：塞尔伯恩的气压计读数比南兰贝思的读数低十分之三英寸。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断定：前者的海拔应该比后者高三百英尺。这一推断是有根有据的，因为从我们这里流出的小溪都是先从韦布里奇注入泰晤士河，然后才流往伦敦。因此，从塞尔伯恩到南兰贝思的地势肯定是越来越低。而蜿蜒于两地之间的小溪，长度应该都不低于一百英里。

此致

敬礼！

怀特

【注释】

[1] 注：赫克萨姆博士（1692~1768）是位气象学者和发热发生率研究者。

[2] 注：吉尔伯特有些当了牧师的亲戚，这就是其中的一位——他的侄子埃德蒙·怀特。

第六十一封

因为一个地区的气候无疑是该地博物志的一部分，所以无须解释，我观察中碰到的一些特殊天气，比如：一些大霜天和酷暑天，接下来的四封信里肯定会有所提及。

1768年1月的霜寒期虽然持续时间不长，却是多年来最冷的一次，对那些常青的植物伤害很大。鉴于这种天气如此严酷，所以谈谈它成灾的原因，或许既有益处，又能被喜好园艺的人欣然接受。而且，此番讨论起到的效用，或许还能持续很久。

去年最后两三天下了一场大雪，厚厚地铺了一地，十分均匀，成了卑微植物们最好的保护伞。从新年第一天起，又一连下了五天雪。不过在那之后，天便放晴了。正午温暖的阳光把庇荫处也变得暖洋洋的。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那些常青树白天化雪，晚上结霜。如此反复三四天后，我的荚蒾、香料月桂、普通月桂和杨梅树都一副像被火烧过的样子。而邻居家同样的植物，因为种在高寒之地，上面的雪一直未化，所以并未受到伤害。

因此，我觉得对植物来说，最致命的伤害不是严寒，而是反复结冻和解冻的过程。所以任何不愿自己数年辛劳在短短几天就毁于一旦的种植者，都应该有应对此类紧急情况的方法。如果种植面积不大，用草席、布匹、豆秸、稻草、芦苇之类的东西遮盖一段时间，都会很有用。如果种植者的灌木丛太大，可以让他的工人带上干草耙和草叉，小心地扫下枝上积雪。因为对树木来说，露出枝叶要比任由枝头的残雪融化之后再次结冻好得多。

下面的话乍听之下似乎是矛盾的：但柔弱的树和灌木多半真的不应该种在天气较热的地区。不仅因为上述原因，也因为跟别的植物比起来，春天它们发芽更早，而秋天停止生长的时间更晚，因此更容易为迟去或早到的霜冻伤害。来自西伯利亚的植物几乎耐不住我们这里的气候，也是相同的道理：因为春天刚到它们便发了芽，所以往往熬不过三月和四月的寒夜。

至于来自北美的那些更柔嫩的灌木，各中不便福瑟吉尔博士[1]等人也是经历过的。因此，他们把那些灌木都种在了北墙下。不过，那里东边也应该筑起一道墙，好抵挡来自那个方向的刺骨寒风。

把这个观察结果用在动物身上，或许也并无任何不当之处。从如今的养蜂人不会让他们的蜂房暴露在冬日的暖阳下，便可看出这点来。因为那样不合时令的温暖会过早地吵醒酣睡的居民们。而蜜蜂若过早活动，天气一旦回冷，它们可就麻烦了。

这段霜冻时节持续时间虽然不长，却非常寒冷。马染上了瘟疫，很多都因为呼吸系统受损而丧命。好几晚，人们床下都结了冰，所以感冒咳嗽的人也不在少数。肉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无法用铁叉刺穿，并且只能保存在地下室里。一些红翼鸫和画眉冻死在寒霜中。大山雀则在继续灵巧地从茅草屋和谷仓屋檐下抽取长长的稻草。至于它们这么做的目的，请参见前文[2]。

1月3日，本杰明·马丁关得严严实实的客厅并未生火，置于此处的温度计显示：屋内夜间的温度是20度。1月4日，该读数降到了18度，1月7日降到了17.5度。如此寒冷的情况，是主人在同一时期从未碰到过的。而且，无法测量当时室外的温度还让他非常遗憾。那几天一直刮北风和东北风，但到了1月8日，一直沉寂的公鸡开始放声啼鸣，乌鸦也开始呱呱乱叫，预示着温暖的气候即将来临。此外，鼹鼠的活动不仅预示着冰雪即将消融，也让我们得出了如下结论：因为暖蒸汽向上升腾，所以化冻多从地下开始。否则，隐匿于地下的动物就无法率先得到行动的暗示了。而且，我们时常能观察到，冷气似乎是从上往下降的。因此，若在一个结霜的夜晚将温度计挂于室外，突然飘来的一片云就能立刻让水银柱上升十度。而等云散开之后，晴朗的天空又会让水银柱降回之前的读数。

综上所述，我们或许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尽管霜冻是个渐进的过程，但解冻却往往十分迅速，就像病人经常突然痊愈一样。

葡萄牙月桂和美国杜松在寒霜中毫发无伤，真是值得好好称颂一番。所以，人们要想学习如何装饰自己的园子，就应该主要栽种这些耐得住不时霜寒的品种。如此一来，才不至于每十年就要为那些或许终身都无法再恢复过来的损失懊恼。

从之后的回顾来看，冬青科的植物都受到了极大伤害。柏树死了一半，野草莓树挣扎了一段时间后，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而香料月桂、荚蒾和月桂则都死在了地上。原本生于炎热地区的野冬青也大受创伤，掉光了叶子。

到了1月14日，雪才完全化完，朝阳地外的蔓菁都丝毫无损地冒出了头。小麦一片娇嫩，园里的菜也都保住了，因为雪是幼苗最好的斗篷。要是没有雪粒友好的保护，北方的蔬菜都别想熬过寒冬。然而，瑞典四月的大地依旧是一片冰天雪地。但要不了两个星期，整个国家就会开满鲜花。

【注释】

[1] 注：约翰·福瑟吉尔博士（1712~1780）是位贵格教医师。他在埃塞克斯的阿普顿有一座很大的私人植物园。

[2] 注：见《致彭南特先生的第四十一封信》。

第六十二封

1776年1月的霜寒天异常明显，所以，我稍微就此谈论一番，或许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我时常写日记，所以最精确的做法，就是转抄我的日记片段。不过，摘抄之前，或许应该说明一点：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异常潮湿，各处都猛降暴雨。我们或许可以由此推断出：只有地面多水并结冰之时[1]，才会出现严霜天气。因此，旱秋之后甚少有寒冬。

1月7日，雪下了一整天。此后直到12日的几天里，不是结霜、雨夹雪，就是大雪天。到处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大门顶上和凹陷的车辙里也不例外。

14日，我因事不得不出趟门，如此严酷的西伯利亚天气，我真是平生头一次遇到。许多狭窄小路上的积雪都没过了篱笆顶，由此形成的雪景千奇百怪，无不让人赞叹惊异。家禽都不敢出窝，因为雪太晃眼，若无人照料，公鸡和母鸡很快便会惶恐至死。野兔也懒懒地待在窝里，不到饿时绝不出来。可怜的动物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足迹在雪地上无所遁形。事实上，很多动物的确就是因此而丧了命。

雪从14日起越下越大，车马都渐渐地无法通行。尤其西边的路段堵得更加厉害，因为那里的雪似乎积得比南边还厚。巴思想去参加女王生日宴会的那群人都被堵在了路上。许多从巴思、甚至更远的莫尔伯勒而来，前往伦敦的人经历了好一番折腾后，都被困死在了这里。女士们焦躁不安，拿出一大笔赏金，要求工人们为她们铲出一条去伦敦的路。但冷酷的冰雪过于厚重，根本无法移动。因此，18日都过了，狼狈的人群还是只得待在城堡和旅馆里。

20日，霜雪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了阳光。如前所述，这种情况对植物来说是十分有利的。这段时间气温一直都不算太低，温度计的读数都在29度、28度和25度左右。此时的鸟也在忍饥挨饿，十分可怜。云雀也因天气而变得温顺起来，纷纷落在城里的街道上，因为地面已经露了出来。秃鼻乌鸦常常光顾屋旁的粪堆，乌鸦则盯着过往的马车，贪婪地吞食马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这会儿，野兔也进了人们的菜园，刨开积雪，大嚼它们能找到的植物。

22日，我借去伦敦的机会，好好欣赏了一番沿途拉普兰般雄奇的荒野景致。但伦敦的景色比乡下的田园风光更奇特，因为路上都铺着厚厚的雪，车轮和马蹄触不到地面，所以马车在行驶中都悄无声息。少了那喧嚣的碰撞声既怪异，又令人不悦，似乎还隐隐透着股令人不安的荒凉意味：

这寂静是令人恐惧的。

27日下了一整天大雪，到了晚上更是结起了厚霜。南兰贝思接连四个晚上，温度计的读数分别是：11度、7度、6度和6度。塞尔伯恩则为：7度、6度和10度。1月31日日出前，树和温度计的玻璃管上都挂上了白霜，水银柱刚好降到零度，即冰点以下32度。然而，到了上午十一点，尽管温度计被置于背阴处，读数还是骤升至16.5度[2]——在严寒中的英国南部，这样的温度是极为罕见的！那四个夜晚异常寒冷，就连温暖的内室和床下都结了冰。白天寒风刺骨，即便体格强健之人，也几乎承受不住。泰晤士河桥上、桥下也立刻结了冰，人们都只能在冰面上行走。此刻，街道上已经不可思议地堆满了雪，并被往来的人群踩成一片土灰，状如海盐。落在屋顶上的雪却十分干燥，整整积了26天。不过，据最年老的管家回忆，以前还有过比这更长的积雪时间。如今，据我们所观察到的情形来看，这酷寒的天气或许还要持续数周，因为夜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然而，到了2月1日，雪却突然开始化了，入夜前还下了场雨。由此可见，上文中提到的结论都是很有道理的：化霜期通常都很短，寒天总是去得极快。2月2日，雪继续融化。3日，南兰贝思的庭院里已经可以看到无数欢蹦乱跳、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霜寒的昆虫。这些小小的昆虫为何一点都不显僵硬，倒是可以好好地探究一番。

严酷的霜寒似乎只出现在部分地区，或处在持续变化中。因为同一时期里，有人写信准确地告诉我，拉特兰的林登城是19度，兰开夏郡的布莱克本也是19度，但曼彻斯特的温度却是21度、20度和18度。因此，纬度会受一些不可知因素的影响，从而导致我国南方有时反而比北方更冷。

寒冬后的化雪时节，汉普希尔的小麦长势极好，芜菁也未见损伤。月桂和荚蒾虽然有受损的，但也仅限于长在气温较高之地的那些。冬青几乎都完好无损，受创程度还不及1768年1月的一半。月桂向阳那面的枝叶稍微有些枯萎，但背阴那面却毫发无伤。我每天为冬青摇落枝上的雪，看来终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邻居种在高处、面朝北方的那片月桂篱笆生机勃勃，苍翠欲滴。此外，那些葡萄牙月桂也没有受到伤害。

至于鸟，画眉和乌鸫几乎都死了。因为天气和偷猎者的原因，鹧鸪不仅都很瘦，来年产卵的也很少。

【注释】

[1] 注：1768年1月之前的那个秋天非常潮湿，尤其是九月。拉特兰的莱登降雨量达到6.5英寸。1739年至1740年的霜寒天之前，也度过了一个雨量丰沛、泉水暴涨的秋天。

[2] 注：尽管当时有人说肯特的一个村温度降到了零下2度（即冰点之下34度），但就作者所闻，塞尔伯恩应该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冷。作者在塞尔伯恩使用的温度计由本杰明·马丁制作。

第六十三封

1784年12月霜寒很重，所以，我要是再就此多说几句，想来也不会惹您不快。而且，我保证这封信之后，就再也不谈寒冬。

12月的第一周非常潮湿，气温也很低。7日大雪飘飞，温度为28.5度。那场雪一直下到第二日的大半夜，所以9日人们要面临的工作，就异常繁重了：车道积雪断行，12至15英寸的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地，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9日晚，急剧变化的天气让我们好奇心顿起，禁不住想知道温度计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于是，我们挂出了两支温度计，一支是马丁做的，另一支则出自多隆德之手。很快，我们期望的情景便出现了：十点时，它们降到了21度，十一点我们上床睡觉时，降到了4度。10日清晨，多隆德制作的那支温度计读数降到了零下0.5度。马丁那支温度计造得很不合理，刻度只标到零上4度，所以，它的水银柱已经缩回了黄铜球内。也就是说，在气温变得如此有趣时，那支温度计却失去了效用。10日晚上十一点，尽管平静无风，多隆德的温度计却降到了零下1度。如此奇怪的酷寒天让我对牛顿这样地势颇高的地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很想知道这里到底会冷到什么程度。因此，10日清晨，我们便写信给某先生，恳请他将自己那支亚当斯造的温度计挂到屋外，并在早晚看一看读数。虽然我们满心期待那处海拔比我家高了两百多英尺的地方能出现一些奇妙的现象，但10日晚上十一点，那里的温度仅仅降到了17度。第二天早晨，那里的温度是22度，可我家这边则只有10度。截然相反的结果完全打乱了我们的预期，兴许是那位先生装错温度计了吧。于是，我们送了一支我的温度计过去。然而，两支温度计比对之后的结果却一模一样。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牛顿的气温至少有一夜，比塞尔伯恩低18度。而整个霜寒天里，那里的气温则比塞尔伯恩低10度或12度。等我们看到霜寒天后的情景时，对这点更是深信不疑。因为我所有荚蒾、香料月桂、冬青、杨梅、柏树、甚至葡萄牙月桂[1]和那片上好的月桂篱笆（偶尔想来，它们更让我惋惜不已）都枯萎了。但与此同时，牛顿地区相同的植物却连一片叶子也没掉。

我们这里的霜寒天一直持续到25日，每天早晨的温度都降到了10度。但与此同时，牛顿的气温却只降到了21度。强烈的霜寒一直持续到31日，才开始出现消融迹象。1785年1月3日开始明显解冻，并下起了雨。

有件事很新鲜，我必须要提一提。12月10日星期五，阳光明媚，空中却满是霜粒，仿佛射入黑屋的阳光般漂浮在四面八方。起初，我们以为那是从我的高篱笆上飘落的，但很快便意识到那里霜粒根本不可能飘到此处。它们是凝结在空中的水汽吗？还是升腾而起的雪花？

我们很感激温度计早早提供的信息，让我们得以将苹果、梨、洋葱和土豆等移入地窖和温暖的壁橱。那些没有这么做或忽略了这番预警的人，不仅损失了所有根菜和水果，其面包和奶酪也全部冻坏了。

还有件事我也必须要告诉你。那两天西伯利亚式的天气里，我客厅里的猫身上静电很强，任何抚摸她的人，即便不接触到其他人，也可能把静电传给周围所有人。

还有件事我之前忘了说。天气极冷的那两天里，两个在雪地里追踪野兔的人冻伤了脚。另外两个在谷仓打谷子的人，虽然工作条件要好一些，却也被霜寒冻伤了手指，数周之后才得以康复。

这场霜寒不仅冻死了荆豆和大部分常春藤，还让很多地方的冬青都掉了叶子。旧历十一月还未结束，它就早早地来了。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说，这场霜寒天造成的伤害，或许比1739年至1740年以来的任何一次都严重。

【注释】

[1] 注：米勒先生的《园丁辞典》明确指出：1739年至1740年间那场严酷的霜寒天中，葡萄牙月桂丝毫未损。因此，要么是这位细心的观察者犯了错，要么就是1784年12月的霜寒比上述那场更严重。

第六十四封

英国北方很少出现炎热的天气。这里的夏天往往不够热，太阳也不会如人们期望的那样，能催熟果实。因此，在讲述夏季时我会稍微简略一些，好为最近连篇累牍的冬季记述、以及我们在严冬遭遇的种种不便，再留点修正的篇幅。或许，这也能满足读者的期待吧。

1781年和1783年的夏天异常干燥炎热。这两年的情况我将直接引述当时的日记，不再追溯到更久远的时期。1781年，我的桃子和油桃树饱受暑气煎熬，外皮都晒烂了。那以后，这些树更是一直都在渐渐腐烂。勤劳的园丁们或许应该由此受到启发，稍微花点力气，用草席或木板遮挡一下墙边的树，因为如此恼人的天气通常都不会持续太久。那年夏天，我也发现自己悉心照料的苹果不仅很快失了风味，还无法存过冬。这不禁让我想起：旅行家们曾经说，他们从未在南欧吃到过好吃的苹果或杏，就是因为那里太热，把果子都晒得清淡无味了。

园里最大的害虫是黄蜂。所有上好的果子，都会在成熟过程中被它们毁掉。1781年没有蜂害，但1783年却黄蜂成灾。要不是我们让几个男孩摘掉蜂巢，并用装了粘鸟网的榛树枝捉到数千只黄蜂，我园里的果子估计要一个不剩了。从那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会雇几个男孩，去毁掉那些大量繁殖的黄蜂。上述办法效果显著，成功遏制了那些偷盗者们。虽然只有炎热的夏季才多黄蜂，但也不是每个酷暑都会闹蜂灾。我上面提到的那两年，便是很好的例证。

1783年夏天气闷热，我园中蜜露出得太频繁，彻底失了美感。前一周还甜美可爱的忍冬，不仅转眼就裹上一层黏糊糊的外衣，还爬满了黑色的蚜虫或苍蝇[1]，看起来恶心至极。之所以出现这种黏稠的东西，仿佛是因为天气炎热时，田里、草场和菜园里的花便会散发出一些气味。白天，这些气味会迅速蒸发，晚上则又混在露水中降落下来。因此，夏天空气馥郁，多半就是混有花粉的原因。我们可以闻到这些气味，而植物上那些黏稠香甜的东西，则可以从钟情于它们的蜜蜂身上得知。我们或许可以肯定这些蜜露都是夜晚落下的，因为静谧温暖的早晨，往往最先看到的东西就是它们。

在白垩质土壤和沙土上和伦敦周围炎热的村庄里，温度计的读数往往高达83或84度。但在我们这个多山多林的村庄，不仅几乎没有超过80度的时候，就连80度也很少能达到。究其原因，我想多半是因为这里土壤太黏，又多树荫，所以相对上面提到的那些地方，热气不太容易穿透的缘故。而且，这里的山不仅带来了气流和微风，林地散发出的大量气体也中和、调节了此处的热气。

【注释】

[1] 注：事实上，蜜露大多都是由这些蚜虫分泌的，并非来自花朵。

第六十五封

1783年夏极其惊异可怖，怪事不断。除惊扰和折磨了全国各郡的流星和雷雨外，还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烟雾[1]，一连数周，都缭绕在本岛和欧洲各处、甚至欧洲以外的地区。说起来，这种烟雾最为奇特，与人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事物都不同。从我的日记上来看，我是在6月23日至7月20日（含该日）注意到这一奇怪现象的。这期间，风向一直都变个不停，风力却毫无变化。正午的太阳看起来就如氤氲的月亮，洒落在地面和房间地板上的光线都是铁锈色的。不过，日出和日落之时，太阳发出的却是一片血色光芒。自始至终，温度都非常高，所以屠夫宰出的鲜肉几乎都无法放过夜。小路和篱笆上苍蝇成群，不仅让马几近疯狂，骑马的人也烦不胜烦。农人们开始以迷信而敬畏的眼光打量那轮阴沉的红太阳，但实际上，开明的人都明白个中原因：这期间，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岛部分地区频发地震，地都裂开了。而那条裂缝附近的挪威海岸，则出现了火山喷发。那时，米尔顿《失乐园》中描写太阳的宏伟比喻，便不经时常浮现在我脑海里。不过，该诗也的确非常适合描述当时的场景。将近卷尾的诗行隐隐透出了迷信似的恐惧。有此感觉的人，都会为这般奇怪又少见的景象动容。

……好像旭日初升时被天边雾气

夺去光芒，又如在昏暗的日食时，

从月亮的后面洒下惨淡的幽光，

投射半个世界，以变天的恐怖

使各国的君王惊慌失措[2]。

【注释】

[1] 注：导致烟雾的原因是冰岛一座名叫Skaptar-Jokull的火山喷发。当时正是有史以来火山活动最频繁的日子之一。

[2] 译者注：引自《失乐园》，朱维之译。

第六十六封

我们这很少有雷雨的烦恼。事实上，那些起于南方的雷雨，几乎都不可能抵达这座村庄。因为它们在到达这里之前，就不是转向了东方或西方，就是一分为二，分别奔向上述两个方向。1783年夏天即是如此。根据我那年夏天的日记记载，当时周围所有地区都不断地受到来自南方的雷雨侵袭，但我们这里却一次风暴都没遇上。对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便是：我们这和大海之间有连绵的群山，比如诺尔山、巴尼特山、巴斯特山和波茨冈。不知怎的，这些山分散风暴，将它们引向了其他方向。据人们观察，隆起的海岬和高地总会吸引云朵，并在它们刚刚触到树梢和山巅时，便消弭掉其蕴含的躁动之气。与此同时，山谷则会因为地势太低，而没有云雾缭绕。

但我说不记得有来自南方的风暴，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未受过风暴之苦。比如：1784年6月5日，早上的温度计读数为64度，中午变成了70度。气压计的读数在二十九度又十分之六的一半处。风向为北风。据我的观察，斜坡的树林间漂浮着一片硫黄味颇浓的蓝色烟雾，似乎昭示着风暴即将到来。下午两点左右，我被叫进屋里，所以错过了北方流云积聚的场景。当时待在外面的人很肯定地跟我说，那真是场少见的情景。大约两点一刻左右，风暴从哈特利开始，慢慢地从北向南移动，扫过了该区的诺顿农场和格兰奇农场。起初是大颗大颗的雨滴，很快便下起了周长足有三英寸的圆冰雹。它波及的范围和持续的时间（实际时间很短）要是跟它的猛烈程度相当，那周围所有地区肯定都会损失惨重。哈特利教区的一个农场受了些损伤，但处于风暴中心的诺顿和与之毗邻的格兰奇却受创严重。这场风暴只刮到了我们村中间，所以冰雹打坏了我家北面的窗户、我所有的花园灯、我的放大镜和邻居的很多窗户。这场风暴的波及范围大约长两英里、宽一英里。当时我们刚坐下来准备吃晚饭，屋瓦和玻璃就叮当作响起来，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与此同时，上面提到的那些农场上海下起了瓢泼大雨，立刻引起一片同样激烈的洪流，不仅淹了草场，还冲走了休耕地的泥土。通往奥尔顿的凹道毁损严重，修复之前是没法通行了。而重达两百英担的岩石，竟然也移了位。看见大冰雹落入水塘中的人说，冰雹溅起的水花足有三英尺高，极其惊人。而冰雹咆哮着直冲而来的阵仗，也着实骇人。

尽管伦敦附近的南兰贝斯云层稀薄透亮，没有丝毫风暴的踪影，但其空气中的电力却异常充足。因为那里一台电机上的铃铛不仅一直响个不停，还不断地释放强烈的电火花。

我刚开始手头的这项工作时，本打算加一篇关于每个月的博物志（Annus Historico-naturalis），补充一些上述信笺中的遗漏之事。不过，鉴于沃灵顿的艾金先生最近刚刚出版了一本类似的书，而我的信也够长了，想来您的耐心也受足了考验，所以我关于博物志的这个话题，就写到这儿吧。

献上我最诚挚的敬重和问候

您最谦逊的仆人

吉尔伯特·怀特

塞尔伯恩

1787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