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马口鱼的诱惑

作者：张万新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6-7-1

ISBN：978-7-5502-8292-6

目录

讲述、阅读和路过

仙客来居

椅子

马口鱼

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和泰森打架

老水手

别杀人

神药

吆鸭子

1990年代末的坏人

宋德国

控制女人的脑壳

我们来拍电影

人的大腿骨

乘船上大学

文轩人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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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畅销TOP——————

中国古代衣食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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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值几个钱

何不把道路称两斤

讲述、阅读和路过

李亚伟

如果说我心目中一直有一个少年诗人形象的话，这个人就是张万新。中国当代，也有一些诗人年少时就写出过很棒的作品，但他们的文字我总嫌不太干净，因为这些文字总能让我想起它们的复杂来历、各种各样的师承背景。像张万新这样文笔天生干净、天然老辣的，我还真的见得不多。

但话说回来，张万新被公认的绝技是小说。我一直认为张万新迟早会写完一个大东西——一个大的纪事体，标题接近地方志之类——这既是张万新的个人生活家园又可能是我们大家都是曾相识的人生场景，很多人只要愿意，一抬腿就能置身其中，甚至直接成为里面的讲述者、倾听者或穿越情节的路人。

县城曾经是中国农村和城市之间的中转站，物质和文化的转运码头，生命和虚荣在这里完成粗加工，社会生活的各个部位都在县城被切割整理，稍有等级的去到上游，边角余料流往乡村。张万新生长在县城，写的其实也是一些县城往事，但他并不涉及具体的时间地点，那些文字中的时间地点他故意让读者自己去获得，这是张万新暗中送给读者的阅读回扣。

有一次，我和周墙、干道甫等一帮朋友去云南石屏、建水一带玩，游览了一个叫张家花园的古村落，这个古村落留存了很多古旧建筑，但雕龙画凤之类并不是这些古建筑的主要风格，其门、墙、窗户、照壁等等处处都有绘画和诗词才是让人频频驻足的亮点，几乎家家美丽、户户生动。我当时想，古人们比我们想象的要浪漫啊，欧洲其实早些时候有很长时间不知道什么是浪漫，以至于后来只好发明了一个浪漫主义，重新设置了一个文学软件，才获得了人生这一天性。

我们得知，这个村落最早是这里的先辈们在个旧开银矿发了财回来重新修建的，有的买个闲官的品级建了假装威风的门楼，有的做出博览群书的姿态，有的做出远征凯旋的样子，大都造园筑台，一边强调勤劳一边浪漫风雅。我想，这个村落的建筑如果今后不被拆迁，它无处不在的诗词歌赋就会在游客眼里长时间展现人间某个局部栩栩如生的情景。

就在一个四合院里的戏台前，我想起了一组对立词：个旧——万新，关个旧，张万新，这是一个扯淡的思路，但好玩，身处人去楼空的庞大村落里，四处破败陈旧，尘埃中东倒西歪的雕梁画壁却又绝处逢生一般雅致浪漫，仿佛人类的某种情绪突然在时间中自闭。

是的，在张万新的文字里，我常常感觉到一个自闭症少年坐在时间之外津津有味地吃他喜欢的零食，这里，我不敢悍然宣称，我在某个县城的某条神秘的小巷里私配了一把阅读张万新文字的钥匙，我真的没有这把钥匙，张万新的文字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密钥。

但是，熟悉张万新的人都知道，张万新小说的简单和他做人的简单是一个确切的事实，这两个简单加在一起又让人觉得费解，甚至怀疑其中必有秘密：有一年他愉快地讲述了一次普通的对话，又有一年，他平常地讲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活，他是局外人，却又在里面说话，文字平凡克制，情绪却又激情奔放——这如果有秘密，我认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语言，对写下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有着前置的深思熟虑。

而作为诗人的张万新，也一直坚决地置身事外，坚决做局外人。当今的诗歌那个界，也真是外冷内热——读者冷淡，作者热闹，像极了如今的城市郊区，像极了这个世界的文化郊区。这个界里面，诗人绝大多数不关心别人怎么写，只关心别人怎么搞，搞诗歌，搞诗群，搞活动，搞，搞，搞，好像什么都搞了，好像也基本把什么都搞烂了，到处都是死楼盘，又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在卖门脸，到处都在开业。只有极少数人，不参与任何群体，远离了所有的热闹。

迄今为止，张万新著述不多，但影响不小，有不少既写小说又写诗歌的作者常常被人称为作家中的诗人或诗人中的作家，但我认为，张万新既是诗人中的诗人，又是作家中的作家。是的，他作品不多，一直以来，仿佛是在很不情愿地在写诗，很犹豫地写小说，但我知道，他怕把诗写坏了，怕把小说写差了。

仙客来居

这篇简单的见闻录，没有寓意。

我走了。先坐很长很长的火车，又乘很慢很慢的客船，再坐很破很破的中巴。我要找个地方，写几个粗鲁人物，我不信我写不出来。我从车上跳下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十五年前，我也从车上跳下来，在此地参加了工作。头顶上的星空仍然是真实的。车站旁边那家旅馆仍然叫“仙客来居”，老板娘仍然是翠娥姐，她已习惯了见人就笑，她的脸多了几条皱纹，从皱纹的弧线看，都是笑容造成的，不是十五年岁月的痕迹。她说：“你一点没变，只是换了一副眼镜。”好像这么多年只够配一副眼镜似的。她给我最好的房间和舒适的床，我倒下去，明显感觉自己老了，经不起破车和山路的折腾了，一觉就睡到了天亮。我睡去时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醒来时听到了很多种鸟鸣。我在翠娥姐哼的流行歌曲和拖地声中吃完了早餐，便出了门。街上那些年岁稍长的人都和我打招呼。他们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我一路走到了木材站。我曾在此生活过两年，有几次都差一点看到了鬼。木材站在一座小山冈上，四面环树，还是老样子。走近了，才看出衰败与萧条。自从禁伐令颁布以来，已人去楼空。小镇上的人都谈论它，说它白天燕子成群，夜里却蝙蝠纷飞，他们疑心这两种动物变来变去的过程中隐含了某种不祥。院子里，草比人高，只有后院那几块菜地还有几分人的气息。这里还住着一个小伙子，幽灵般的同事，是我离开之后才调来的，他不认识我。他脸色苍白得好像死了几次。我问他：“你怎么不离开这里呢？”他说：“我等他们发钱。”可是发钱的人也许早就把他忘了。他颓然地陷在椅子里，眼里闪出了泪花。我急忙走开了。我以前住的房间，房门紧锁，窗户上一块玻璃都没有了，蛛网密布。我拨开蛛网，室内空荡而阴森，天花板上挂着几只蝙蝠。我的伤感和心酸，难以言表。矮墙外那幢老木屋还在，那个被老会计勾引过的女孩还在，她正给怀中的婴儿喂奶，旁边有个更大的男孩在撒尿。她看了我一眼，我转身走开了。

我去拜访刘四哥。他的小楼还是老样子，门前砌了很高的堡坎，宽敞的院坝高出街面一米多，比别人家更显霸气。他老了，鬓已星星也，仍然像十五年前一样坐在门前喝茶。寒暄之后，我也坐下来。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稻田、小桥和老酒厂，山势在远处温和地汇聚成一道风景。看得出来，刘四哥仍然是地方上定规矩的老大，凭智力、公正、人缘和暗地里的凶狠掌控着小镇，没人敢在他门前修房子挡他的风水。

街对面，以前是镇上的电影院，现在门面刷成了红色，挂满彩灯，是家歌厅。

我问：“谁开的？”

刘四哥不屑地说：“冉豺狗开的。做小姐生意，挣了不少钱。你认识他吗？”

我说：“有点印象。”

我只记得冉豺狗十岁时的样子。那年晚秋的一个早上，霜露特重，很冷，我懒得起床。很多林农扛着木材来卖，怕我在尺寸上做手脚，都不敢来叫我起床，就聚在储木场等我。他们蹲在矮墙上抽很粗的叶子烟，像一排冒着烟雾的老鹰。日上三竿，我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门来，我伸到头顶的双手突然停住，我看见十岁的冉豺狗扛着一根圆木，无助地站在院子中间，手和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像一朵棉花，看来已站了很久了。

我说：“傻儿，怎么不放到地上呢？”

他说：“我怕和别个的搞混。”

我首先收了他的圆木，在尺寸和等级上给了他一些好处。我后来曾思索过那颗小脑袋里的灵魂。我觉得他是故意的，用一种鲁莽的智力博取我的同情，多挣了几块钱。没想到他现在开起了歌厅。

下午两三点钟，歌厅门前逐渐聚集了一伙人，年轻人居多，我只认得其中几个，都不是正经农民。贩药材的陈老五分开人群，走过来，跟我打了招呼，就在我和刘四哥面前蹲着，说起最近的药材行情。理发匠符麻子也过来了。

我好奇地问：“你们那么多人，准备搞啥子？”

符麻子说：“搞小姐。”

我说：“小姐在哪里嘛？”

刘四哥说：“还没来。”

陈老五说：“冉豺狗今天一早就进城了，说下午带几个小姐回来，估计该回来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了汽车喇叭声，从镇子那边一路鸣响着朝这边来了。歌厅门前蹲着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都大声说：“来了。”像一声喝彩。坐在地上的符麻子一跃而起，说：“我去看看。”一边拍打屁股上的灰，一边过街去，加入人群中。

刘四哥喝了一口茶，说：“你还不去？”陈老五就说：“看一眼再说。丑小姐谁玩嘛！”

一辆中巴在街中间急刹车，再慢慢滑行到歌厅门前，停住了。那伙人围了上去，在车窗边评头论足，小姐们则在车里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一个强壮的年轻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刘四哥说：“他就是冉豺狗。”

冉豺狗推开挤在车门边的人，大声说：“不准动手动脚！”人群让开一条缝。五个小姐拍打着无数双摸过来的手，笑着，跑着，跳着，进了歌厅。男人们跟着涌了进去。

陈老五这才站起来，揉着蹲麻的腿，慢慢过街，进了歌厅。

歌厅里闹嚷嚷的。符麻子掀开门帘，最先出来了，过街来叫四嫂要个小板凳，坐下来。他说：“没戏。”

刘四哥笑着说：“僧多粥少，看他怎么办。”

符麻子说：“冉豺狗名堂多。在广州混过的人，是个生意精。他拿个钉锤坐在吧台上，敲得梆梆响，说今天搞拍卖，谁出的钱多，小姐就归谁。我懒得和他们抬价。”

我和刘四哥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刘四哥喷了一口茶。

这时，我看见陈老五的老婆挺着大肚子，提了根捶衣棒，怒冲冲地走来了。符麻子说：“陈老五今天也没戏了。”妇人直接进了歌厅，里面一阵起哄。歌厅的猩红门帘突然朝外飞扬而起，妇人跌跌撞撞地退出来，没站稳，重重地坐到地上。陈老五跟着冲了出来，挥舞着捶衣棒，朝老婆劈头盖脑地打。他骂道：“哪家女人管男人？偏你多事，丢老子的脸，老子打死你，打死你。”妇人左挡右挡，气得满脸通红，却没哭。

刘四哥朝屋里喊了声：“老婆。”四嫂就跑出来，冲过街去劝架。那边，门帘一掀，冉豺狗也冲了出来，抱住了陈老五。四嫂把妇人扶起来，拖着过街，进屋去了后院。陈老五垂头丧气地跟着走过来，蹲在我们面前，猛喝了一口茶，点了支烟，吐了口痰。怒气还没消，侧脸朝屋里吼道：“这次再生个女，老子捏死你。”

刘四哥正色道：“浑蛋！还没打够？”陈老五便不言语了。

符麻子笑着说：“火气大。是不是在里面没争赢？”

陈老五又发火了，说：“他妈的彭二毛，跟我抢小姐，一百五起底，我喊两百，他跳出来硬喊四百块，摆明了欺负老子。我正要喊五百块，老婆就进来了。老子一口恶气没出得来，气死我了。”

符麻子转过头来，问我：“彭老水的二公子，你记得不？”

我说：“记不清了。”

符麻子算了几下指头，肯定地说：“十五年了。彭二毛当时才五岁，你当然不会注意他。”

我说：“彭老水当年那么穷，现在也发财了？”

陈老五很看不起地说：“他妈的运气好，去年挖到十几窝鸡窝矿，发点小财，算个狗屁。”

歌厅里的人陆续出来了。陈老五说：“妈的，瓜分完了。”

一个光头小子搂着个小姐出来，跨上摩托扬长而去。又一个小姐坐农用车走了。第三个小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颠簸着走了。

这时我才看到了刘铁匠，他也领了个小姐，他朝地上一蹲，指指肩膀，那小姐大笑着跨上去，刘铁匠把她扛起来，他的脸在双腿间笑。他一边走一边朝我大声喊：“木材站的兄弟，明天我请你喝酒。”随即一巴掌拍在小姐屁股上，他的意思是：今天陪小姐，没空陪你，很抱歉。

最后那个小姐和彭二毛在嘀咕，突然拔腿就跑，彭二毛在后面追，她跑过小桥，又突然折返冲刺，彭二毛伸手一抓，没抓住，差点跌倒，再奋力追赶，总算在歌厅前拦腰抱住了她。小姐弯着腰，一边抵抗一边大声喊：“我不干，你自己喊的四百块钱。又想耍赖。”彭二毛说：“那是故意抬别个的价，先说好了的。”

这边，陈老五腾的一声跳起来，大骂道：“狗日的冉豺狗，设老子的套，老子打死你。”幸亏符麻子反应快，抱住了他。冉豺狗大步冲向彭二毛，拧住他抱着小姐的手，一使劲，把他按得跪到地上，“啪啪”，两个耳光。冉豺狗怒吼道：“玩得起你就玩，四百块，一分不少，拿来！”彭二毛满脸委屈，乖乖交了钱，领着小姐走了。冉豺狗在街对面扬起右手，以钱为证，大声朝我们说：“陈老五，莫听他乱说。”

刘四哥请我吃晚饭，符麻子留下来喝酒。陈老五和老婆又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笑了，搂着肩回家去了。

晚餐很丰盛，酒是新出炉的苞谷烧，很猛烈，但很香。符麻子仍然像当年那样能喝。刘四哥则不行了，身体喝垮了。我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到许多奇谈怪论，心里快活，多喝了几杯。晚饭后，我们又坐在院坝喝茶，天也快黑了。

等我们都看见冉豺狗时，他已经走到面前了。他很壮实，精明；穿了一身新的黑西装，白衬衣，红底黑点的领带，像他理解的城里人一样很正式地来和刘四哥商量事情。刘四哥和他进了一间屋，门关上了。

我说：“啥子事？这么神兮兮的。”

符麻子说：“你才回来，不晓得内幕。还不是为修房子的事情。”

我说：“修房子也得和刘四哥商量？”

符麻子说：“不一样。他买了前面这块地。”他用手指了一下前方：“冉豺狗请人看了风水，说是风水宝地。四哥也请人看了，说修房子要败自家财运。两个较上劲了。”

我说：“你看谁占上风？”

符麻子说：“不好说。不过，冉豺狗各种手续和人物都打点完了，谁也挡不住。若四哥不同意，他也要干。”

我正要继续问，屋里有人一拍桌子，只听刘四哥吼道：“你他妈的，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房门就开了，冉豺狗走了出来，回头说：“我一定要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很冷静地走了。倒是刘四哥这样的老江湖出来时，明显沉不住气，脸色漆黑，眼里还在朝外面喷乌云，电闪雷鸣的感觉。

头天喝多了，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翠娥姐说：“刘铁匠大清早就来找你，叫你今天去他家喝酒。”刘铁匠是个爽快人，我还以为昨天他说着玩的。刘铁匠的家离木材站约五十米，我往年常去，坐在铺子边，看他打铁，有时买瓶酒，求他讲鬼故事。老木屋已经拆了，翻盖了一幢小楼，临街是卖杂货的门面，铁匠铺搬到了后院，格局还是老样子。我进去时，他正在敲打一根钢钎，炉火热浪袭人。他老婆早已为我摆好了桌椅，泡了一缸今年的新茶。趁她不在，刘铁匠一边说“莫谈小姐”，一边封了炉火。

酒菜端上桌子，早早地喝了起来。话题扯到刘四哥和冉豺狗，刘铁匠直摇头，叹气。他说：“冉豺狗很凶，小小年纪，有点胆略。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敢耍手腕的人。话说回来，舍得花钱，白道黑道都摆得平。那块宅基，他去年就买了，花了一年时间消除了各种威胁。他去和刘四哥商量，不过是走过场。房子肯定是修定了。不过，他要是真敢动刘四哥一根汗毛，老子都要宰了他。”我相信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这时，邮电所的冉有福穿过一片菜地，朝我们走过来。他以前很瘦，现在发福了，一脸官相。刘铁匠说：“当几年所长了。”那年月，冉有福总是背着邮包走村串寨，密林深处仅有两户人家的地方，他也不会走错路，经常顺路当我的向导。他喜欢读小说，因体会深刻，他一口咬定《那山那人那狗》是最好的小说。嫂子给冉有福添了碗筷，一阵说笑，又说到了冉豺狗，仿佛他已经成了这小镇挥之不去的一个幽灵。冉有福说：“今天早上，冉豺狗还在邮电所里对人说，刘四哥老了，邪气重了，山上下来的鬼都往他身上扑，他还不觉得。就该让年轻人在他家门前替他挡一阵。”

我说：“就凭冉豺狗，怕没有这个能耐吧！”

冉有福说：“他掌握了金钱的邪恶力量。”

我在镇上住了四五天，拍了很多照片，画了很多速写。我坐下来，给速写上的细节写注脚，怕以后忘了。

翠娥姐来打扫房间，她说：“你整天写啊写啊，以前在木材站也是写啊写啊，有啥子用哦？”

我说：“啥用都没得？还不如小姐值钱。”

她“哈哈哈”笑弯了腰。

我说：“我有件事不明白。十五年前，你都敢在旅馆里养小姐，怎么现在反而不做了？”

她说：“人老了，想积点德。那时候，见了钱啥都敢做，现在就想图个平安。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也来这里找小姐。”

我当然记得，那时年轻，提心吊胆地来，却扑了空。

她说：“当时没安排好，怕露风声，不敢接待。”

我说：“那天我在你后院偷了十几个鸡蛋和一堆番茄。”

她说：“我当时就估计是你拿走的。你现在要不要小姐？我帮你去找。”

我说：“不要。冉豺狗明目张胆地做，没人管他啊？”

她说：“拿钱买路子，有人罩着。”

我说：“他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收黑钱，连我每个月都要给他一点保护费。”

我算是明白了。她又说：“你真的要不要小姐？隔壁小妹从广州回来耍，我去说，她肯定愿意。”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这个女孩是谁了。十五年前，她才两岁，我还抱过她，一边逗她，一边试图勾引她妈妈。万万没想到时光轮回到这个样子，没想到她也长大了，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肯定地说：“不要，真的不要。”

我去和刘四哥道别。正要敲门，听见刘四哥在里面说：“断他一条腿，你去南方打工，等我摆平了再回来。”我急忙避开，进了厕所，蹲在茅坑上，等到秘密化解在时光中，不再有被人掌握的可能时，才慢慢走出来，腿都蹲麻了。

刘四哥正和一个年轻人在喝茶，他介绍说是他侄儿，名叫刘勇，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使命。听说我今天走，他说：“正好，你们都坐冉豺狗的车，他今天送小姐进城。”

我朝刘勇说：“你也走啊？”他点点头。

我回旅馆收拾东西，刚准备好，冉豺狗就在外面鸣喇叭了。我只来得及和翠娥姐说声再见，便上了车。车里坐了五个精疲力竭、憔悴不堪的女孩，都在打瞌睡，满脸厌世。我和刘勇坐在前排。冉豺狗踩离合、推排挡，车就上路了。

刚出小镇，是一段陡峭山路，路窄，弯多，令人提心吊胆。不过，一切正常。

刘勇和冉豺狗年岁差不多，很有共同语言。两人聊起城里社会上的成名人物，都很佩服。两人也聊做生意的事，还就讲信用和不欺骗的长久好处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我有点佩服刘勇这小子，面对他将要下手之人，仍然从容不迫，言语中没得破绽。

车在快登顶时出了点险情，冉豺狗踩了急刹，车里人都尖叫一声。两排座椅之间摆着的一条长板凳凭惯性冲上前来，刘勇伸手抓住，送归原位。那长凳很宽大，可以睡一个人，也足够五六个人坐。

险路之后，是一段舒坦的平路，驾驶员的感觉都很好，乐意在上面飞奔。刘勇站起来，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就开始挑逗几个小姐，车里嘻嘻哈哈的。双方就当场讲起价钱来，刘勇出的价并不高，其中一个小姐说：“要得。老娘就算挣点路费。”

两人就在长凳上干起来。我不会告诉你，那个小姐随着车的颠簸发出了怎样的呻吟。我回过头，盯着前方的路，车开得极快，路旁的树向后飞驰。

平路将尽之处，是个急转弯。只听冉豺狗说：“老大哥，你坐好！”我很惊讶我当时的反应，当然，我只来得及双手抓住竖在我眼前的一根铁杆。冉豺狗猛甩盘子，一个急刹。车头朝内线一偏，车屁股横扫出去，掉了个头，摆在路中间。当时那种离心力，就像一根巨大的铁棍横扫了车内，我双手绷直了，很痛，一松手，刚好甩到软椅上，没受伤。窗边的两个小姐撞得头破血流，另外两个小姐飞过来，和她们摔成一堆。

刘勇最惨，他身体平行飞起，重重地撞在铁扶手上，“啊”的一声惨叫，又重重地摔到地板上。他身下那个小姐扑倒在他后背上。车内一片哭号，冉豺狗大吼道：“不准哭。不是老子技术好，全他妈摔死。”

的确，路的另一边就是悬崖峭壁，就是万丈深渊。

我和冉豺狗帮刘勇穿好裤子，他已痛得人事不省，不是撞坏了腰，就是闪断了肾神经，伤很重，估计是废了。我们把他平放到后排几个连着的椅子上。那个想挣路费的小姐，大腿根撕裂了，自己用纸巾止血，一路哭到终点。另外几个小姐都吓傻了，哭都没有声音。

车再次上路了。我看着冉豺狗的侧脸。他稳稳地开车，掌控了局面，表情冷静。只有腮帮处的咬肌一闪一闪的，露出一丝笑意。那一刻，我确信刘四哥老了，不是冉豺狗的对手。现在的年轻人，凶得很。

椅子

那是个温暖宜人的春夜，我的房东吕忠毛，坐在卧室里那把古董椅子上死了。作为驰向死亡的坐骑，那把椅子的确是祖传之物，在大约五百年间，一定见识过许多次死亡和风流韵事。

我第一次搬进来时，就注意到这把椅子是这家人唯一值钱的东西，黑漆光滑，雕饰简繁得体，木质硬朗。以四十五度角侧看，最能唤起艺术感觉。那椅子甚至有某种诡异的能力，只要吕忠毛的妻子坐到椅子上，这个被长期贫困和无知折磨得容颜早衰的妇人，看上去也很美。吕忠毛生前，每天盼望椅子能卖个好价钱，偶尔会有人来和他讨价还钱，却没有成交。他每次坐在椅子上晃腿时，都觉得是坐在一堆钱上，心情舒畅，对未来很有把握。

我这位房东，中等身材，相貌平庸，你在街上见到的那些比较贫困和懒散的中年人，都跟他很像。他的指关节较大，双手紧握时，指关节像一串大号的菩提念珠。初次见面，和他简单地握握手，我就晓得他的力气很大。当时，他正陷在椅子里做白日梦，看见我进门，他一跃而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和我握手，然后抢过行军床，大步走进为我空出来的房间，又风一样下楼，上楼，帮我扛四箱书，气都不喘。他的身体好得不像会猝死的样子。他并不疑心女人带回家来的单身房客。安置停当，他站在门边，不说话也不走开，不停地搓手，嘿嘿笑。我慌忙掏出讲定的房租塞到他手里。

房间空空荡荡的。我躺在床上，抽烟。空气里有一股女孩子才有的淡淡味道，墙上曾贴着几幅明星画，被人撕掉了，留下几格白印，显然曾是房东女儿的闺房。就算凑合着住这种与主人合住的单间聊挡风雨，我兜里的银子也不多了。这是一套小三居。吕忠毛两口子占据着最大那间卧室，你可以想象，各个房间的家具挤在一间屋里那种混乱场面。他们的女儿在郊县一所收费比较便宜的职中读初二，周末回家，三口人便挤在一张床上。客厅不宽敞，但很空，堆了一些零碎杂物。另一间房不知租给了什么人，此刻紧锁着。

天完全黑了。我下楼找了一家苍蝇馆子，吃烧菜。吕忠毛陪我喝一杯。他称我为师兄，沿袭了工厂里的习惯。他刚进厂时，既没文化又胆小，师兄这种称呼便成为解开人际关系的钥匙。如今两口子靠轮流蹬一辆人力三轮车挣点散银子糊口，依旧见人就称师兄。我也叫他师兄，那妇人以后就叫师姐。

几杯酒让吕忠毛快活起来，话也多了。他对黑道人物有着浪漫的敬畏，这小区里的“村长”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说，如果我有了麻烦，他可以出面帮我摆平，此地的流氓和贼他都认识。说到贼，他嘿嘿笑，叫我出门时注意关好门窗，当然，就算丢了东西，他也能帮我找回来。他对这块地盘很满意，生活是如此方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咱们这里连妓女都有。”

我和他相视一笑，笑得很诡。我摇摇头，假装不信。他一仰脖子，自己干了一杯，又小心地斟满，不让酒洒掉一滴。他凑近我耳语道：“你晓得咱们家里另一间屋住了什么人吗？我跟你说，住了四个小姐。”

我从来没想过与妓女同在一片屋瓦下呼吸，觉得落魄，也很好奇。我住了四五天，未曾和她们打照面，但每天后半夜都被她们回来开门的声响弄醒，她们的职业习惯是昼伏夜行。回来得晚，却并不喧闹，蹑手蹑脚地在房间里走或跑，轻言细语地说笑，轮流洗澡，我甚至能听清她们搓洗的咯吱声和噼啪声，只有一次，传来瓷盆掉在地上的声响和一声尖叫，挺吓人的，即刻又归于寂静。她们回来时，有时是四个人，有时是三人、二人或一人，总有人被客人带走嘛。她们每天下午一起起床，一起出门，那时候，我要么不在家，要么在午睡。

这天，我扛住了午觉袭来时的倦意，等她们起床后在客厅里走动时，突然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和她们都怔了一下。我看她们，她们也看我，目光没有丝毫回避。老实说，她们挺可爱，很朴素，一点也不轻浮，就是那种平常的邻家女孩。我晓得，她们到了坐台的地方才会打扮得像妖娆的花猫。

我们很快就混熟了。她们的名字都是假的。跟作家们喜欢用笔名不一样，她们的名字是用来忘记的。她们常到我的房间里来，要烟抽，也讲黄色笑话，一边还挑逗我，惹得大家哈哈笑。吕忠毛有时也来凑热闹。如果我手上钱多，就轮流和她们睡觉。没钱的时候，菩萨慈悲，我只可以摸她们的屁股。说实话，她们的职业经常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流动性极强，虽然那间屋里始终住四个女孩，但可能转眼间就换几张新面孔，到我搬走之前，我至少见过二十个新人。

屋里没人的时候，吕忠毛就来抽我的烟，喝我的茶，说小姐们的坏话，满脸淫邪的笑。我说：“哪天我发一笔意外的财，就请你玩一次。”

那时候，我手头很紧，多半在埋头苦干拼命挣钱。我认为菲兹杰拉德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没钱，你就得埋头苦干和避开女人。

我唯一的挣钱方式就是给书商编稿子。有一次，我用很多资料拼贴一本初中的教辅书。说实话，这很荒唐，我这个不懂数学的人居然能把这样的书编得像模像样的。连没文化的吕忠毛都表示怀疑和忧虑，他说：“师兄，这样做行不行啊？别误人子弟呀！”

“行，”我说，“这些资料都是专家编的，错不了，对学生没有害处。”

吕忠毛瞪着那堆“专家资料”，良久，他突然说：“要是我发现我女儿的学校发了一本你编的书，老子要你赔十本。”

“没问题，我赔你二十本。”我说。

直到我去逛书市，两次看见吕忠毛在专卖教辅的书店出入时，才后悔赔他二十本的诺言。如果让他买到一本，硬说是女儿学校发的，要我赔，我赔不赔呢？我确信，他做得出这样的事。我习惯把人往坏处想，你管得着吗？

吕忠毛真是穷疯了。有段时间，他每天都要锤打一件铜制的机器零件，敲下一大块来，走四五站路，去废品收购处换点零钱，给自己买一包烟，慢慢走回来。那零件崭新，做工精致考究，像艺术品，不知是什么机器上的重要部件。他第一次敲打时，我就劝他把这玩意儿拿到需要它的地方卖掉，比零敲碎打赚得更多。他不敢，因为这是偷来的。

这小区的管理者有时突发奇想，极平常的日子里，街上突然出现很多戴红袖套的人，每个居民都被发动起来，把清洁卫生做到了每一个角落，毒药发给每一只老鼠，怕儿童误吃，又藏得极隐蔽，连老鼠都发现不了。地面干净了，越显出两旁行道树的脏。树叶积满了黑黑的灰尘，连绿色都显得若隐若无。

我平常充饥的那家烧菜馆，偏偏又在最大那棵树下摆开桌面，我有点怕坐在树下了。那些树痛苦地扭曲了树干，还长着奇形怪状的瘤。

我正觉得饭菜难以下咽的时候，吕忠毛带着他的姨妈来了，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她是个巫婆似的老太太，满脸木刻般的皱纹，浑身漆黑。这样的形象如今很少见了，她八十五六岁，让我想起了我那九十余岁逝去的奶奶。

我听见吕忠毛说：“以后别走这么远来看我们了，我们家里没得住处，你已经看见了吧，就在这里吃点东西，吃完了，你快点回去，不然，走到天黑还回不了家，回去后别说我亏待你，听见了吗？”

老太婆吃得很慢。等我外出办了件事返回时，她好像才吃完，用衣袖擦嘴。吕忠毛给她点了一支烟。她慢慢抽，神思恍惚，已沉入了一个很远的世界。我走过她身边，听见她在哼歌，这么大岁数了，吐字很清晰，我听出那是一首民国初年的学堂歌曲，可以想象她也有过活蹦乱跳的童年时光。

我穿过街面，让过两辆车，又拐进一条窄小的胡同。在这个阳光温暖的正午，我猛然发觉没有音乐细胞的我，竟然记住了老太婆的歌，且哼了起来：“孙中山先生/创造了革命军/推满清/立共和/起义武昌城……”

每天早上，吕忠毛都要仔细检查那辆破三轮车，拧紧重要的部件，给轴承加机油。我认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吕忠毛说：“呸！老子值几个钱？我是怕顾客摔坏了，老子赔不起医药费。”

那辆三轮车实在是破得要命，很多部位都是被吕忠毛用粗铁丝拧成麻花才凑合在一起的。我说：“师兄，你收了那么多房租，买辆新一点的车行不行啊？”

吕忠毛摇摇头，哭丧着脸说：“哪里敢买新的，没牌照，没准儿哪天就被没收了。”

没牌照的三轮迟早都会出事的。这不，吕忠毛两口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一进门，妇人就开始哭，并抢在吕忠毛之前，坐进那把古董椅子里，满手的泪就揩在扶手上。吕忠毛脸上贴了三片创口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好像除了那把古董椅子，他就找不到坐处似的。

他走进我的房间，抽我的烟，喝我的茶，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来劲了，眼里闪出兴奋的光，我才明白，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就是等我问他的。

他说：“车被警察没收了。他们出动了好多人。我在街角看见第一个警察冲来时，我就晓得今天有行动，我一个急转弯，就飞驰进了一条小巷，吓得一个妇女贴在墙上发抖，一群鸡到处乱飞，有一只活生生地撞在树干上，估计是撞死了。师兄，你晓得的，我对这一带的路比谁都熟悉，他们抓不住我的。我从十字路口冲出来时，又有三个警察朝我扑来，我又一拐弯冲进另一条小巷，迎面又有两个警察，我慌忙又一拐，冲进一条很窄的巷子，他们想都想不到这么窄也能穿过去，我撞翻了一堆蜂窝煤，蜂窝煤在地上滚，后面追的人踩上去不摔跟头才怪。我本来可以逃脱的，鬼晓得巷子尽头正在施工，挖了一个半层楼深的坑，我很久没到这边来了，这城市的变化也太快了，我刹不住车了，飞起来，在半空中，我想，要屁股着地才摔不死，果然是屁股先落地。这会儿，屁股还痛得很。”

我才发现他是侧着身子坐在床上的。

又听他骂了一阵该骂和不该骂的人。我说：“师姐哭得这么伤心，你过去劝一劝嘛！”

“不用劝，”他蛮有把握地说，“妇人就是妇人，等会儿我过去，一顿肉棒棒就打好了。”

的确如此，吕忠毛在隔壁的闩门声刚消失在客厅的边缘，那妇人就止住了哭。我想象不出妇人在椅子上劈开双腿的样子。那椅子也许会发出古董非人的呻吟声。

为了买辆新车，吕忠毛和他的老婆借钱都借怕了，没少忍气吞声。我受不了那妇人诉苦的声音，从少得可怜的生活费里挤出两百块，借给了她。

那辆新车，其实只比上一辆稍好一点而已。第一位乘客是一个胖子，手里握着部手机，脸上有一种凶狠的表情，我在许多刚发财的人脸上都见过这种表情，但我无法把它描绘出来。蹬车的是师姐，由于个子稍矮，她几乎是直立在踏板上，垂直用力，那车也风驰电掣起来。师姐的力气也不小啊！

我是在去茶馆的路上看见这一幕的。

我没事的时候，便去茶馆。喝茶、晒太阳、看报纸、嗑瓜子、吹牛皮、下围棋、搓麻将。书商有活干，便到茶馆来找我。

我们搓麻将时，赌得不算小，也不算大。如果手气好，能赢千多块。那几天，我赌得特别狠，我觉得就凭我借钱给那妇人的慈悲情怀，菩萨也该感动得让我在赌桌上狠捞一把。事实上，我大获全胜，赢得腰包鼓鼓的。麻友们都不和我玩了，说要歇一阵手气再来报仇。

那天下午，趁家里没其他人时，吕忠毛来喝我的茶，抽我的烟。我抽出两百块给他，让他就在这屋里随便挑个小姐。吕忠毛接了钱说：“师兄，这个道理你就不懂了，古话说：远不赌，近不嫖。我不能在自己家里找。我自有办法。”说完，他就匆匆出门去了。半个小时后，他带回来一个女孩，急急忙忙地闩了卧室的门。我去偷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敢肯定，吕忠毛找外面的女孩是为了节约钱，第二天我看见他抽的是一包好烟。

坐在茶馆里喝茶、晒太阳是惬意而舒服的。美中不足的是，茶馆不像咖啡馆和酒吧那样容易遇到爱情。当你昏昏欲睡地沉迷在阳光的温暖之中时，就算爱情擦肩而过，你也感觉不到那种蝴蝶擦过花枝的纤细的快乐。就算偶尔会有几个漂亮女孩和你一起喝茶，她们也仅仅是为了听到笑话就极配合地哈哈大笑而来的，也就是说为了消磨掉不容易唤起浪漫兴致的下午时光而来的。黄昏时分，留下的女人都是那些更重实利的成熟妇人，是麻将桌上最需要提防的对手，而那些能享受浪漫情调的女孩都去灯红酒绿的地方戴上了虚荣的光环。

在我沉迷于茶馆的舒服日子里，只有一个漂亮女孩去过我的出租房，但不是为了爱情。她刚从大学毕业，在报社当编辑，新鲜得整天睁着一双好奇的湿润的大眼睛。我现在已记不清她的名字了，但她的笑容和酒窝却能清晰地浮现。她听说我和四个妓女合租一套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还吐出柔软的舌尖，我没想到舌尖也可以如此性感。

于是，我带她去看妓女是什么模样。我们进屋时，四个女孩都在客厅里快活地说笑，准备出门，见我带个女孩回家，都露出淫邪的表情，朝我挤眉弄眼和吐舌头。女编辑很优雅地参观贫民窟，四个女孩的房间很整洁，她应该对此记忆犹新：两张高低床上，被子折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堆满了化妆品，很多动物玩具堆在枕头边，桌子上也有几本时尚杂志，就连拖鞋都齐头摆在床边的适当位置。她说：“和我大学的宿舍差不多。”

我那间屋则像个猪窝，把她笑死。她顺便嘲笑我这条皱巴巴的裤子时，我说：“聪明的女孩一看这裤子就晓得我是单身汉，这是我发出的求偶信号。”她收起了笑容。

我送她到街边，帮她叫了出租车，帮她付了计程车费。在我的印象里，这女孩天真得可怜。我认为，像她这样纯真的女孩在媒体里混，不用多久，便会误把性骚扰当成炽烈的爱情，很难从报纸的缝隙里伸出头呼吸新鲜空气了，然后过上那种跟妓女差不多的频繁的性开放生活，变成最时髦的小女人。

一阵疾风吹得我猛醒：别人活得好好的，偏要为她设计如此险恶的前途，真他妈居心不良。这想法，让我顿觉自己面目可憎。恰好路边有家理发店，便进去理发修面，垂着眼皮，不敢看镜中的我。

清明节。妇人在阳台上烧纸，呜呜地哭，哭声不仅表达着悲伤，还表达了沉湎于旧日情怀的一种喜悦。妇人哭够了，踩灭余火，再检查了最后一粒火星，才放心地去洗脸。

我没想到她会到我房间里来，看她伤感的样子，我就晓得我又成了倾诉狂的听众了。这并不奇怪，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愿意听这些事情。

她说她的女儿是吕忠毛弟弟的女儿。她今天在阳台祭的那个人就是女儿的亲爸爸。他是被吕忠毛设计陷害的。这令我万分吃惊，就凭吕忠毛的智力，我也怀疑它的真实性。她恨死吕忠毛了。八十年代初，她还年轻得整天只为爱情发愁。当时这个小区还是农村，要走两个小时才能到城里去，骑自行车也得四五十分钟。那时候，有很多小伙子闲得没事干（不像现在的这些人，年纪轻轻就忙着挣钱了），整天都想和她谈恋爱。我猜她年轻时也许真有几分姿色，因为她偶尔坐在古董椅子上会回光返照似的露出几分美丽。她爱上了吕忠毛的弟弟吕学军，另外有个地痞也在疯狂地追她。有一天，吕忠毛假传她约吕学军在桥边见面，吕学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和那个地痞打了起来，地痞打他不过，就动了刀子。地痞被抓了，正赶上严打，不久就枪毙了。我说：“那你怎么又嫁给吕忠毛呢？”她说她刚发现怀了孩子，加上吕忠毛又表现得殷勤，左邻右舍都劝她快结婚，用喜事冲冲霉头，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吕忠毛究竟是怎样设计陷害他亲弟弟的，她没说，我当然不知道。她的女儿，倒是每个星期都见到，刚读初二，已经受够了贫困家庭的屈辱，整天嘟着嘴，满眼仇恨，即使开口说话，对父母也是恶声恶气的。我估计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家出走，到某个自己都不明了的地方，过一天换五六套好衣服的生活。

第二天，我去茶馆时，那妇人推着三轮车站在桥边，笑着对我说：“我等你好久了。”然后指着桥边一块空地说：“就是那儿，吕学军就是在那儿被杀死的。”我看了看那块空地，除了青青的草，没有别的，这样的地方对别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说：“他就躺在那儿，血把河水都染红了。吕忠毛跑来的时候，心脏病发作，差点死了，在医院抢救了很久。”真他妈奇怪，吕忠毛那么好的身体，居然有心脏病。

吕忠毛的女儿不讨人喜欢。不过，吕忠毛坐在椅子上死去的那天，她算最辛苦的一个，深更半夜的，借了辆自行车，从郊外回来，沿途的居民都在睡梦中听到了她的哭号声。

那天黄昏，我在路上碰到吕忠毛，他看上去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说，今天生意多，他要把全身的劲都使出来，多跑几趟，多挣几个钱。说着就“呼呼”地从我身边驶过去了。

我回到家，刚洗完澡，那妇人就走到我房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告诉她，过几天我就要搬走了。她露出很失望的样子，回她的卧室，坐在那把椅子上，好像在内心做激烈的抗争似的，紧皱着眉头。

过了很久，我都准备睡了，她又来了，怯怯地开口说想再借两百块钱，她女儿明天必须向学校交这笔钱。我说，我就要走了，何况上次还有两百块没还我。妇人就无计可施了，坐在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我心烦死了，看来不满足她的愿望，她哭到天亮都有可能。我叹了口气，给了她两百块钱。她不哭了，却不走，突然说起几个小姐的事来。然后，她说她很难还得起我的钱，既然我每次和妓女玩都得付钱，还不如和她干两次，用她的肉体抵账。我很想骂她，又怕气得她当场跳楼。那妇人的脸上是一点羞耻都没有了。

这个妇人的想法，吓得我目瞪口呆。我说你回去吧，钱还不还的无所谓了，就当我被偷了。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

妇人回她的卧室去了，旋即又冲了出来，满脸惊惶。我和她都不知道吕忠毛是何时回来的。他坐在卧室里那把椅子上死了，耷拉着脑袋，脸色发紫，一只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指关节像一串大号的菩提念珠。

妇人颤着声音说：“快，快打110。”

我说：“你想找警察来破案呀？这会儿，只能叫急救中心了。”

她说：“人都死了，叫医生有啥用？”

我吼道：“叫医生来开死亡证明。”

我收拾好行李，挎着两个包走出房间时，吕忠毛的两三个亲戚来了，另外还有许多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多时候，一个孤苦的人，只有用死亡才能召来一堆亲人，原来他也是一个家族中的一员。

我头也不回地到了街上。已经是午夜了，不过，春夜的风是温暖宜人的。我没想到我需要的生活必需品竟然这么少，两个包都没有装满。我想起留在房间里的四箱书，突然明白这些精神食粮在多数时间里，其实是一堆垃圾。

马口鱼

我和老包坐在露天茶馆里。已经初冬了，很冷，茶馆里只有几个散客，我们都不敢打瞌睡，怕感冒。茶馆的伙计冷得直抖，茶壶嘴一翘一翘的，水满盖碗，也洒了一桌子。老包想发火。伙计不像平时那样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而是说：“好冷！”就扯下抹布，舞了一圈，桌面又干净了。老包缩回脖子，用脚踢地上湿了的报纸，踢歪了比尔·盖茨的脸。他说：“狗日的，最有钱的人。”我说：“我晓得迟早会有一个人比他更有钱，这个人只要发明治近视的灵药，立刻就富甲天下。”老包说：“那是肯定的。说不定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都会专题报道他的家乡。至少，诺贝尔医学奖是他的了。”我说：“他转身就创设一个更大的奖，发给诺贝尔评委会和瑞典王室，奖励他们的鲁莽行为。”我们说这些话时，都想把脸上的眼镜砸了。老包说：“老子恨透了这架微型自行车似的装饰品。近视真他妈的害人。我爸戴老眼镜，镜片像啤酒瓶底，正面看，目光像两根针。四十年前，他差点把自己送进虎口，他以为那是个穿花衣服的农民躺在岩石上。”我说：“我爸还不是一样的。三十年前，‘文革’闹得正凶，他念红头文件时，把单位新领导的名字念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说，吴思虑和吴恩虎差别大不大？”老包说：“差别不大。我可能也会读错。结果呢？”我说：“当然挨整了，而且是往死里整，发配去酉水河边放木筏，洪水滔天的，他连木筏的边沿都看不清楚，等于派他去送死。我当时十二岁，长得像个大人，勇敢地站出来顶替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老包睁开眯缝的眼睛，欠起身来，仔细看了我两眼，才说：“也就是说，你十二岁就放过筏子，吃过水上饭，过那种一边朝水里拉屎一边舀起水来喝的日子。”我说：“这有啥奇怪的呢？你十二岁时只晓得拍烟盒。”老包点了一支烟，恳求我：“讲一下，讲一下，有点传奇。”

我妈给我一把杀猪刀，说：“不能让你爸去送死。走，我们去和他拼了。”当然是和单位领导吴思虑主任拼了。我把刀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跟着我妈进了革委会办公室。吴主任的脾气比我们还大，吼得屋顶上的瓦都要掉下来了。我亮出了刀，他不敢相信似的瞪着眼，退到椅子后面。我妈用鼻孔哼了两声，说：“要么换人，要么挨刀。”吴主任说：“换人？哪里有人可换？都有革命工作要做，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举起刀在空中劈了两下，喊了句口号：“打倒反革命！”吴主任阴阳怪气地说：“你娃有种，在我面前耍威风。有种你就替你爸去干革命。”我一听这话，立即放下了刀子。（老包说：“啥意思哦？我以为你把他杀了呢！”我说：“我老早就想去放筏子了，好玩得很。”）我紧逼了吴主任一句：“你敢不敢派我去嘛？”我妈急得直拉我的左手。他说：“好，好，好！老子就派你去，你莫后悔。”我说：“可以！待遇呢？”他说：“老子让你享受大人待遇！”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到酉水河边报到，被编在第八分队。分队长是我爸的哥们儿，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非亲非故的，从小我就叫他舅舅。（老包说：“喊舅舅又不吃亏。”）他很矮，只有我十二岁时那么高；很丑，外号叫猪八。饭量惊人：我家的大半锅饭被他一口气吃完，我爸只吃了一块锅巴，还得饿着肚子表态：“不饿，不饿。”以后他来，家里就煮两锅饭。

舅舅是我见过的人里力气最大的，他能将一根青冈棍子拧成麻花。我跟他打赌，只要他能抱住一根十六米长的圆木的梢头，把它的根部抬起来并推上车，我就输他一包烟，他赢了，那包烟值九分钱。（老包说：“现在上厕所都不够。”）我想起来了，当时河边有个搬运工，也是个大力士，体形比舅舅大两号，两人谁也不服谁，经常在河边较手劲。两人面对面，蹬起骑马桩，肘部撑在大石头上，右拳相握，左手抵在岩石和身体之间，牙关紧咬，脸憋得通红，全身肌肉鼓胀，劲只往一处使。沙滩有点滑，两人绕着石头缓慢地移动着调试重心，竟在脚边画出两个圆圈来。河边的人都来看，从沙滩到半山腰的洪水线处，密密麻麻的人头。直到月亮升起来，两人只打了个平手。如果两人硬是要分个胜负，我们愿意举着火把站在周围，直到天亮。

舅舅的酒量也很大。他家里的大炉缸盛的全是酒，每天早上，他起来就喝一大瓢酒，才下河去指挥民工扎木筏。每个木筏都有平房那么高，八米宽，放在水里，如一头巨兽，有排山倒海的气势，见谁灭谁。（老包跳起来，朝茶铺大声喊：“开水。伙计，你个狗日的，电视里又没脱裤子，有啥子看头？快点！”伙计蹲在火炉边取暖，伸长脖子应道：“来了，来了。”）

木筏扎好了，我们就在岸边等洪水。我们将顺流而下，出酉水，入沅江，直到湖南常德。我等得不耐烦了，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整天打水漂，摸鱼。偶尔也在沙滩上爬，躲躲闪闪地爬行五六十米，绕到巨大的礁石后面，寻找缝隙，便于近距离偷看女人洗澡。我自以为行踪隐秘，其实，她们和远处码头上的人都晓得我在干什么，她们满不在乎，挥洒着水珠和身体，并不当面揭穿。只有在集市上碰到我时，才拿眼睛盯着我笑，我想假装若无其事，可我不会假装，只好转身跑掉了。

舅舅也怕闲得没事干，他没老婆，整天想女人。舅舅特别想女人的时候，就带我去钓鱼。我们离开码头，朝上游走，进了幽深深的峡谷，在绝壁下找到一处大回水沱，垂下了钓竿。那年月，鱼多得要命。不停地咬钩，我一口气钓了十二条大鱼。小鱼不计其数，都扔在沙滩上等死。小鱼中只有“母猪壳”（鳜鱼的一种）被我留下来，这是最好吃的一种鱼，鱼骨头像一把梳子，最多能长到半斤。舅舅比我还挑剔，他只钓一种鱼，而且只要一斤半大小的。这鱼叫马口鱼，因嘴形长得像马嘴巴而得名。把它的上唇翻起来，鱼唇圆圆的，让它咬住一根较粗的木棍，甩都甩不脱，咬得紧。沿河上下的人们，一般不用草茎穿它的鳃，就可以把它提回家去了。

我起初不知道马口鱼的妙用。看着舅舅在沙滩和乱石之间着急的样子，我搞不懂啊，只想笑。舅舅扔掉五六十条鱼之后，终于钓到了称心如意的马口鱼，扔了钓竿，把鱼搂在怀里，快活得手舞足蹈，像个非洲土著：“哈哈，哈哈，哦，哦，哦！”我被搞糊涂了，不就是一条马口鱼嘛，有啥值得如此疯癫的？（老包喝了一大口茶，说：“莫装神弄鬼了。究竟怎么回事？”）我看见舅舅脱了裤子，亮出硬家伙，翻开鱼唇，把鱼套上去，才明白过来。（老包眼睛都瞪圆了，“哇”了一声。）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双手抱住脖子朝天上吐气，鱼就横在腰际，扑闪着尾巴拼命挣扎，鱼鳞和花纹闪闪发亮。我都看傻了。他突然一声长啸，惊得悬崖上的鹰滑出巢来，在空中盘旋。最后，他躺在沙滩上，像死人一样舒服。回家路上，舅舅说：“这河里的马口鱼，长到一斤半，都是我老婆。”（老包问道：“他搞过的那条马口鱼，你们吃没吃？”我说：“呸！舅舅怎么会吃他的老婆呢？”）

鱼和豆腐堆在大铁锅里，微火慢慢煨，香气扑鼻。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放倒了十几条好汉。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到雨季沿着南方的山脊远远地来了。雨哗啦哗啦下，四下里只有水声，只有水声，和我的梦。

雨一下就是二十多天。洪水滔天了，几十里内都是河流的咆哮声。那年的洪水比往年都来得凶猛，人们看着上游漂来的牛、羊、猪和许多野树，甚至半座木屋，都没人敢去捞浮财。

雨刚小得可以不戴斗笠了，吴主任就从县城下来组织誓师大会，人群在他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他刚要讲话，人群后面响起一声炸雷：“狗日的吴思虑，你思虑个锤子，全他妈的坏心眼。”人群立刻分开一条缝，好让吴主任看清是谁。除了舅舅，别人没这个胆，舅舅提着两个擂钵似的拳头，走了过去。他继续骂道：“老子今天打死你，让你少害点人，你他妈的，想得出来，派个细娃来放筏子，出了事，我怎么向老哥子交代哦？”我站在人群里，想喊口号，却不知喊啥子才好。我想：舅舅力气大，一拳下去，肯定打得吴主任皮开肉绽，肉打成泥，骨头打成渣渣。

吴思虑显然怕了，腿肚子发软。他要是继续挺胸昂头的话，肯定挨打了；低下头来，又刚好和矮子舅舅面对面。情急之下，他发话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说：“你看你，你看你，硬是得有个老婆来勒你这匹野马的缰绳。这样吧，这次回来，我给你找个老婆，我当成革命任务来完成。”听到这样的允诺，舅舅人都软了，松开了拳头，只晓得“嘿嘿嘿”傻笑。（老包评价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胆小鬼。”）舅舅突然一转身，大步走向木筏堆，爬了上去。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兄弟们！吃肉，喝酒，有老婆的回家搞老婆，明天早上出发。”

我们出发了，打头阵。有三个分队共二十五个人，押十二条筏子顺流而下。我们飞驰如箭，出发不过两三个小时，已过了万重山。在快到里耶镇时，中间有两条筏子散了架，若不及时修整，我们会被零散的圆木砸得全军覆没。我们靠了岸，重新扎那两条筏子，我们都在齐腰深的水里同心协力。舅舅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一边把一条粗绳子勒紧，一边又说：“也没啥好怕的，要死卵朝天，不死好过年，命都只有一条，早死晚死也没得区别。放筏子别的不怕，就怕夹缝水。”（老包问：“夹缝水是什么东西？”我说：“洪水是乱的，水流方向不一致，几经冲撞，会在激流中突然形成一股向下的猛力，筏子跟着往下一沉，两边的恶浪又乘虚挤压过来，可以将木筏折成两半，并拍合在一起。当时从上游下来的湖北佬队伍，就有条木筏遇到了夹缝水，有三个工人被拍合的筏子拍成了肉酱。”老包说：“好吓人！”我说：“每年都要死人，庆功会之前一般先开追悼会。”）我把又一条粗绳子递给舅舅时，明显感觉有一条大鱼撞在我的腿肚子上，很痛。

等两条筏子重新扎牢后，大伙都喊累，决定在里耶歇一夜。小镇顺河道一字排开两里多，洪水只差两尺就要扑上岸了。码头边有很多妇女在残存的条石上捶洗衣物，临水的吊脚楼上，有几个女人用洪水洗脚，感觉整个镇子刚好浮在水面上似的。我们系好木筏，在炊事员把晚饭煮熟之前，闲得没事，二分队的人就出了一块钱的赌注，赌哪个狗日的敢一丝不挂跑过那条街。我首先跳出来，大声说：“我敢。”他们都说：“你不算，你毛都没长，不算。”我急了，就脱了裤子给他们看，稀稀疏疏的几根毛，被他们笑死，他们反正都不让我挣那一块钱。舅舅朝河里撒了一泡尿，笑嘻嘻地说：“我敢跑。你们把钱拿出来。”有人说：“跑完了，就给你。”他说：“不行。到时候你们耍赖，我又不能一拳打你下河。”几个打赌的人凑零钱，让二分队队长换成一张整钱。钱由我保管。舅舅脱光了，扛着桡片就上了岸，拔腿就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闪开，闪开，我的筏子丢了，我的筏子丢了。”街上的男人们笑得合不拢嘴，码头边的妇女一边骂“狗日的哟”一边躲避，躲不及的就挥舞捶衣棒猛打舅舅，他一闪就过去了。大姑娘们都在尖叫，老妇人们就拿晾衣竿打，或把扫帚和破碗砸过来，他就在枪林弹雨中冲过镇子。我抱着他的衣服，远远地跟着跑，我看见很多条平时极凶的狗，躲在主人的胯下，惊奇地看着他远去的裸体。

舅舅穿好衣服，我扛起桡片，得意扬扬地往回走。在临街的供销社，他要了半斤白酒，“咕噜”一声就喝了下去，一抹嘴，没事一般。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拇指一挑，说：“好酒量。”舅舅就得意了。我趁机敲诈他两碗米豆腐，他爽快地答应了，还主动加了一碗大肉面，太好吃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就靠了岸，打算在边城歇一夜。（老包说：“边城？是不是沈从文写过的？”我说：“当然是的，不身临其境，你根本不晓得沈从文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当时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却不再叫洪安或茶峒这样的地名，而是说边城。”）我们这么早就停下来，不是我们不想早日完成革命工作，而是有原因的。我们队伍里少说有三个人在岸上有相好的，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上岸，走的时候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时，舅舅很可怜，心里像猫抓，独自站在木筏边沿，朝水里吐口水，看见旋涡就拿竹竿去搅一搅。

再说，我们晚上有行动，我们要去偷湖北佬的木筏，他们就在下游两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我们计划好了，留五个人看守我们的阵地，八个人在半路上埋伏，备好滚木礌石，多带棍棒，准备万一被发现时打一场恶战，另外十二个力气大的人负责偷筏子，趁湖北佬睡着了，拖着一个筏子逆流而上，偷回来就编在我们的队伍里，第二天堂堂正正地放下去，若是赶上湖北佬，他们一定会说：“昨夜丢了一个筏子。”我们都不笑，好心地安慰他们：“恶浪滔天的，丢个筏子也正常。”偷得木筏放入沅江，便宜卖给湖南伢子，我们都可以分点钱。

为了晚上更有劲，伙食都超标了，煨了五斤酱爆肥肉，用青椒和蒜苗炒了两块老腊肉，香气顺河风吹向下游，馋得别人口水滴答的。大家喝了很多酒，这样胆子更大一些。吃饱喝足了，都呆呆地望着天空，等着夜幕落下，砸两三个流星下来也不怕。

我也朝天上看去，天上没有人。（老包说：“屁话！我还晓得天上没有女人呢！”）我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大伙都看，我也跟着看，居然看傻了。舅舅悄悄扯我的衣角，轻轻扯两下，像小鱼在咬钩，我拍开他的手，懒得理他；他又扯我的衣角，使劲扯两下，像大鱼在咬钩，我才回过头来。他摆摆头，示意我跟他到一边去。我们离开队伍大约三百米远。舅舅跳上一块礁石，盘腿坐起，双手垂直抓紧脚踝，看着我。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我觉得他像鲁迅。（老包说：“不可能！”我说：“我也晓得他的形象跟鲁迅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可当时，我就是觉得他像。”老包叹口气说：“你感觉像就像吧，我也不能说他不像。感觉这东西非常怪，说不清楚的。我有一次就觉得一条哈巴狗长得像我爸爸，亲切得很，我想跪在地上，把它抱在胸前。”）舅舅说话了，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他说：“今天晚上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就跑，跑得远远的，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急了，大声说：“不可以！大伙一起出来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当逃兵。”舅舅说：“你个狗日的，在我面前冒充好汉。”我飞起一脚，踢得一块卵石在空中翻滚着掉进洪水里，然后，转身走开了。把舅舅留在礁石上，任他跳起双脚吼：“你个狗日的，听老子的话。”我大步往回走，不回头，也不看脚下，突出的卵石绊得我摇摇晃晃的。我以为尽快回到集体里，就可以平息我内心突然涌起的孤单和伤感。（老包说：“你应该听你舅舅的话，你太小了，大人们一边打架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你，白白地折损了战斗力，不划算。何况你又不禁打，湖北佬只要一扁担就可以把你拦腰砍成两半，上身是上身，下身是下身，除非你倒下时紧抓着裤子，不然，你的两条腿就会离开你，满世界去找属于它的女人。”）

我们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时候，舅舅就出事了。当时，天色已暗，金星都升起来了。远远地看见上游冲下来一幢木屋，屋顶还有两个呼天喊地的女人，那么大的水，没人敢去救，我们都替她们惋惜。我们都说：“没得救了。”（老包问：“那木屋是不是黑色的？”我说：“是。”他就说：“那是幽灵之车，是死神的坐骑。你不讲，我都晓得，你舅舅为了屋顶上那两个女人就非死不可。”）

我们都是信命的人，相信命中注定的事总是要发生的，是祸躲不脱。那木屋被洪水冲下来，屋顶的两个女人声音都喊哑了，恐惧使她们紧抓大梁的手都痉挛了，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木屋正前方的水面涌起一股罕见的鼓股水，在河面铺开一片巨大的圆镜似的水域，压住了惊涛骇浪。（老包问：“为啥子？”我说：“洪水乱窜，会在水底形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当它力量足够大或遇到山势阻力时，就会突发猛力地朝上涌出，冲出水面，力量朝四周分解，水面就会形成一面巨大的圆镜，有点像烙平的一块饼。”）激流突然转向，朝两岸拍打过来，我们站在岸边，都被飞溅而起的浪花淋湿了。那木屋被水浪一推，奇迹般地挣脱了主流，差一点被推到岸边。它在浅水区打了五六个转，又被拍岸后返回的水浪一推，眼看又要被送回激流中去。

这时，舅舅已不顾一切地扑下了水，想抢到激流与浅水区分界处的一块大礁石前把那木屋拖回来，如果他力气不大的话，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加上多喝了酒，他以为连老天爷都不是他的对手了。我、二分队队长和六分队队长条件反射似的跟着扑下了河，在水里跑了几步，就不行了，我脚步不稳之际，两个分队长刚好往回跑，各用一只手抓紧我的左右手臂，我们返回岸上。这时，舅舅已抓住了木屋，他在礁石前，一条腿抵住石头，使出全身力气，双手托住木屋的下端，人、木屋、礁石在几分钟内和激流势均力敌，相持在水中，木屋几乎是静止的，不断追加的激流在后面沿木板往上蹿，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木屋被折断了一半，许多碎片爆炸似的飞了出去，舅舅往后一躺，用背部抵住礁石，又一次稳住了木屋前冲之势。可惜屋顶的女人受不了惊吓了，一个女人不要命地跳下来，“咕咚”一声，根本没有站稳脚跟的机会，就被激流冲倒，眼看就要从礁石旁冲走了，舅舅腾出一只手来，去抓这个女人。那木屋就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猛然砸在舅舅的肚子和前胸上，他“啊呀”一声，脖子一伸，喷出一口鲜血。那女人漂走了，很快从水面消失了。那木屋滑开了，绕过舅舅和礁石，又被恶浪冲走了。舅舅被木屋一带，眼看也要顺流而去，他猛扑一下，死死抓住礁石，激流之上只有他那双无限绝望的眼睛。

这时候，我们中有五个人腰际拴了保险绳扑下水去，在舅舅要被冲走的一瞬间，搂住了他的腰，大伙一起用力拉，把他拉上了岸。

我们把舅舅送到乡卫生所，把他放在一张不太大的病床上，大伙在屋里站得满满的。仅有的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以及医院打杂的人都来看了，都摇着头说：“没救了。”随后赶来的一个土医生和一个赤脚医生，也只是摇摇头。

舅舅突然停止了呻吟，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呢喃着：“我要……女人……”二分队队长抱着他的头说：“回去就有了，啊，回去就有了。”舅舅又改口说：“我要……老婆……”并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了，转身冲了出去。在街上问清了本地渔船的避风港，便沿青石板路跑去，在小河里停满了渔船，我跳上其中一条，扯开后盖板，就跳进了鱼舱，好多鱼。船老板在我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声吼：“狗杂种！你搞啥子？”我一边在鱼群里翻找，一边说：“马口鱼，一斤半的马口鱼。”船老板说：“你他妈的，这么小个人，也要用马口鱼？”听他这么说，我才晓得沿岸有很多人都用马口鱼取乐。我抱住一条鱼上了岸，几个箭步就跑出去十几米远。（老包说：“吹牛，吹牛，那个渔民不收你钱吗？”我说：“你他妈的，只知道钱？急个锤子，听我慢慢给你讲。”）船老板在身后大喊一声：“钱！”我急忙停住，掏出一张钱，我身上也只有一张钱，朝他一扔，说：“五块，等会儿我回来，你补我四块九。”然后转身就跑。

舅舅咽最后一口气时，我刚好跑进门，并且喊了一声：“马口鱼。”我看见他眼角泪光一闪，还有一种很幸福的东西也跟着一闪，他差一点活过来。

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有人问我，《马口鱼》是不是真的？我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都是乱说的，是在成都的茶馆里乱摆的龙门阵。

我写《马口鱼》时，特别厌倦北京的生活，觉得太无趣了，非常怀念在成都天天坐茶馆的好日子。写这篇小说就是为了满足对茶馆的思念之情。整篇小说的语气都是想模仿敖哥在茶馆里吹牛的口气。敖哥这个人，即使不被李亚伟写进《中文系》，他这一生仍然将被笑声追逐，敖哥就等于笑。完全可以说，这篇小说就是为了回忆笑。

小说中有个相当具体的地理幻觉，可以说明《马口鱼》的虚幻。我很小就知道酉水没有流过边城，沈从文搞错了，他把酉水的一条支流硬说成是酉水本身。等我来写《马口鱼》时，才突然明白，是我搞错了。小说版图可以任意勾画，在小说中，酉水必须从边城流过。我也毫不犹豫地让从酉水上游下来的木筏改道进入一条支流，在边城完成最后一击。就是想一头撞死在小说的版图里。

硬要说啥是真的，我只能说洪水是真的。我二十岁左右曾在酉水上游的大板营原始林区当过木材检尺员。木材站的老站长和老会计都是筏子客出身，后来由于酉水下游修电站断了航运，两人才上山当了林业工人。茶余饭后，我喜欢听他们回忆当年。他们对洪水的认识是真正的知识，什么夹缝水、鼓股水、撞岩水、磨盘水，精彩至极。

几百年来，当地的木材都是依靠洪水运往湖南常德，断了航运后，就靠卡车了，走川湘公路，横穿湘西全境。我曾多次随装满木材的卡车走过这条路。路边野店经常有山珍野味，非常好吃。说起这些路边野店，我又想起了敖哥，他曾在这条路上流浪，靠弹吉他谋生，后来就在路边开了一家酒馆，店名叫“急刹车”，许多卡车司机就为这个店名踩一脚急刹，掏几个酒钱。

这些卡车司机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为其中一个就是《马口鱼》里那个放木筏的少年的原型。事情得从我在林区的逍遥自在的生活说起，那时候，工作相当清闲，唯一不足的是，要等到赶场天，才能从镇上买到肉。大多数日子就靠吃鸟肉解馋。我住的地方，绿树环绕，非常幽静，大热天也不怕太阳暴晒。我把桌椅搬到院子里，桌上摆一盅茶、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包烟、一盒铅弹，旁边靠着一支鸟枪。茶是当地山民自制的土茶，书不是小说就是诗集，烟是乱七八糟的杂牌子，笔记本用来写诗，鸟枪和铅弹用来打鸟。那些鸟会自动飞来，根本不用我去费力追杀。事情是笔记本上的诗稿引出来的，那个卡车司机把车停得远远的，朝我走来。他瞟了一眼我的笔记本，说：“你在写诗？”就在旁边坐下来。他居然随口就吐了一句诗：“把你的道路称两斤。”他说是李亚伟写的。我后来读过李亚伟的几乎全部作品，没见到这句诗，但我可以肯定是李亚伟写的，是他遗失的某篇手稿里的一句。我和卡车司机摆了很久的龙门阵，他说他十二岁就替他爸爸去放木筏。

当然，如果我觉得鸟肉吃腻了，就去捞鱼。山下那条小河里有很多马口鱼、游鱼子、黄辣丁。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晓得用手在岩石底下摸鱼，很费劲。一个牵着耕牛到河边饮水的林农教我一个实用方法，用二锤砸鱼。砸鱼的原理和炸鱼差不多，都是利用声波震荡破坏鱼的生理系统，使鱼失去知觉。我下到河里，把水搅得哗哗响，鱼群就躲进岩石下，我抡起二锤砸在石头表面，“砰”的一声，鱼就翻着白肚顺着流水漂出来，捞半桶鱼就够吃一顿了。

我写《马口鱼》那段时间，刚好在看一本古代岩画，看见一个男人生殖器上挑着一条鱼，完全是出于恶作剧心理，就把它移植过来，让小说中的人物搞了一回鱼。

和泰森打架

一

梦见我是一只老鹰在天上飞，我自己吹声呼哨就落下来了，就醒了。我还是那个帮别人看守台球厅的家伙。那时候，每天收入十元，若得二十元，就很快活，就可以哼着歌找家破馆子，切二两猪耳朵，喝杯小酒。像我这种在梦中飞一会儿就觉得累的人，看守台球厅倒很合适，只需机械地应对就可以了。每天都有闲人来和我摆龙门阵，一起消磨时间，竟习惯成自然，像个小圈子似的。

九月的一个傍晚，凉风习习，萤火虫乱飞，没人来玩台球。我正觉冷清，吴医生就来了，比平时早些。他端着一缸老茶，边走边喝。天还没完全黑尽，符麻子、王老师和李光圈也到齐了。我们在阶沿上坐成一排，屁股下都垫了张报纸。李光圈每次都要先摆弄一阵照相机，才和我们说话，眼光随时都瞄着街面，总想撞大运似的抓拍到一幅传世杰作。我们扯了一阵闲谈，才各自有了说话的感觉，袖子都挽起，都想吐几颗象牙出来。

符麻子说：“王老师，你知识多点，你出个题目，我们来争论一番。”

王老师摇手摆头推让道：“还是李光圈先说。你是艺术家，想象力丰富，先说几句怪话吧！”

李光圈拖长音调说：“要得个屁哟……每次都是我当药引子，老子今天偏不先说，看你们怎么办，没得我，你们就不说话了？”

吴医生又朝上挽了几下袖子，抢先说：“都不先表态，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来起个头。你们晓得我今天一天都在想啥问题吗？”

我们都说：“老子又不是你肚皮里的蛔虫，鬼晓得你想些啥玩意儿。”

吴医生说：“我在想泰森，美国那个拳王。我在想啊，他龟儿要是突然出现在这条街上，和我们全城的人打架，我们是不是打得赢他？我左想右想没得结果，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我说：“泰森好凶哦，我们一街人可能都不是对手，他一拳一个，打得满街密密麻麻的尸体。”

王老师说：“小张，莫长他人志气。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一拥而上，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非死即伤。”

李光圈说：“先莫下结论。依我看，必须先定好规矩，没得规矩不成方圆，要看怎么个打法。如果可以抄家伙，泰森算个什么鸟，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他捅摆起。若是赤手空拳，就难说了，恐怕全城人民一起上都不是对手。”

符麻子大声说：“乱说。没得打不赢的道理。我们全街有多少人？十二三万人总有吧？除开老弱病残妇，也该剩四五万壮年吧？再除开不便凑热闹的官场中人和贪生怕死之辈，也还有两万人。老子不信泰森连续出拳一万九千八百次都不手软，他手一软，随便上个人都打得倒他。”

吴医生说：“你这个道理我也想过，问题是前面倒下一排排的人，大家都心虚了，还有几个敢去送死？”

符麻子说：“这牵扯到人的素质问题，扯到天亮都扯不清，莫说为妙，假装没这个问题。”

王老师说：“人多麻烦就多，人少一些，更容易解决问题。我们不让那么多人去送死。我们可以挑选不怕死的好汉，个个精兵强将，我估计只要五十个人就够了。”

李光圈说：“这些好汉的标准是啥子呢？”

王老师说：“不用其他标准，只要力气大、敢玩命的就可以入选敢死队。”

符麻子说：“还是出钱最管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派个街娃就把泰森干掉了。”

王老师没好气地说：“你只晓得钱，莫整天活得像个商人，没意思。”

符麻子来气了，大声说：“我是做生意的，我不活得像个商人该像啥子？像你呀，整天抱着黑板舔粉笔灰？话都不会说，还教语文？”

王老师大声说：“我吃粉笔灰怎么啦？我没坑蒙拐骗。简直乱弹琴，我看你才是个泰森。”

吴医生怕把话题岔开，赶忙打圆场。他左劝右劝：“莫吵嘴，莫吵嘴，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想办法打倒泰森。”

李光圈说：“符麻子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只要肯出钱，很多好汉就会自动站出来，这样的话，只要二十条好汉就够了。其他人都在街两边站起当啦啦队助威，一起喊雄起。”

我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嘴说：“这二十条好汉不能一窝蜂乱上，应该讲点谋略，排个阵形。”

符麻子说：“小张说得好。乱打一气没得好结果，应该考虑周全，一拨一拨地冲锋。”

吴医生说：“这个办法好。先派七八个人上去乱打，灭他威风；再上七八个人和他周旋，耗他体力；最后几个人其实才是我们这边最厉害的角色，一鼓作气就解决问题了。”

王老师重新兴奋起来，说：“要得，就这样打。我觉得最后只要一条好汉就能一锤定音。关键是这个人必须严格挑选，才能站好最后一班岗。”

符麻子说：“好。我们来想一下，谁配做这个关键人物？把你们晓得的好汉说出来，我们称一下他们的重量，给他们排个座次。”

二

吴医生首先推出他的老邻居大馗。

我们也认为大馗算一条好汉。他篮球打得特别好。在中央台还没转播过NBA的岁月里，他就会扣篮了，我们当时也不晓得“扣篮”这个词，我们只说“喂球”。那时候，不时兴尖叫，爱慕他的女人们嘴唇发抖、全身出汗，还得假装若无其事。如果是现在，全场尖叫不止不说，肯定有女孩昏倒。想想看，他才十八岁，相貌英俊，多少老母牛想吃嫩草，多少少年要和他争风吃醋啊！他身手矫健，打架也一流，一两句话顶上了，一伙人就骑上自行车，前呼后拥地到郊外打一架，他们身后还有两三百人奔走相告，跟去看热闹，场面壮观得很。在我们的印象中，大馗从来没输过，总是挑战者鼻青脸肿。他出发去参加省队集训时，我们全城的人都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不会走后门，不久就落选了，我们又为此愤愤不平。他的领队倒是爱才，说依大馗的实力打国家队都可以，就给他指了一条路，要他去巴结一个老女人，那女人关系多。大馗就提了两斤苹果去走后门，紧张得很，话都不会说。人家啥都不要，只要人，关了门就往他身上扑，乱摸。大馗夺门而逃。很多年后，他自己说：“那时年少无知，不晓得陪她睡觉也是走后门的方法。”

符麻子坚决反对：“不行。大馗年纪大了，又贪杯，早就不中用了。他不能把好最后一关。”

李光圈说：“他应该上。他步伐灵活，可以先上去和泰森周旋，耗他体力。”

吴医生不服气，就说：“你们又能推荐谁？”

李光圈就推荐了黄棒。

说起黄棒，我们眼里都闪出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厚实身影。他身体太好了，不管多冷的天都只穿一件衬衣，不扣扣子，敞胸露腹。手扶拖拉机开得“轰隆轰隆”响，气势如虎，碰见急转弯，他飞身而下，双手握紧驾驶杆在路上跑，一溜烟似的就转过弯去不见了。要说黄棒的力气，的确了得，不说他倒拔垂杨柳，只说他玩卡车轮胎，一般人怎样把卡车轮胎弄到车厢里去？都得垫块木板，两三个人用钢钎往上移，气喘吁吁的，有时还滑下来砸断两条腿。黄棒不一样，他走过去，双手握紧钢框，平举起轮胎，稳稳地放上车厢，气都不喘，像端个痰盂。要和他打架，没几个敢说打得赢的。

吴医生干笑了两声，嗓子痒，找王老师要口茶喝，才说：“黄棒做正事不专心，想偏方却第一，让他演压轴戏，要演砸，不行不行。”

李光圈很生气，大声说：“鸡蛋里挑骨头，没得缺点硬要弄个缺点出来，找些龙门阵来摆。”

王老师就说：“莫护短，你的人选就没得缺点了？黄棒确实不行，我教过他，我最有发言权，他从小就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吃。”

我说：“他身体好，需求量大，贪吃是正常的，跟打泰森有屁关系。”

王老师说：“你们不晓得，他和泰森打，就会走神，心想泰森吃过啥好东西才壮得像头牛。冷不防挨一勾拳，下巴都打碎了，往后便倒，大事休矣。”

符麻子说：“快莫乱说了，牙齿都笑脱了。依我看，黄棒没长脑壳，只有毛力毛（蛮力），只配第一拨去送死，一阵乱打，灭泰森几分威风就完成任务了。”

李光圈说：“这还算个道理。你提个人选，我来挑他毛病。”

符麻子卖了几下关子，等我们催他，才慢慢说了个人名：“伯光。”

我们都一拍脑门儿，后悔没先想起他。伯光从来不和人打架，他的声名是建立在一匹狼和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身上的。

离城二三里，有一条老盐贩子山道，如今很少有人走了。大前年夏天，伯光心血来潮，想抄近路回城，一个人走这条羊肠小道。走到百丈沟，天就黑了。百丈沟的路是从绝壁上凿出来的，窄，仅容一人过身。伯光刚走到半山腰，碰见一匹狼。人和狼对峙了一整夜。伯光带着一把铁尖布伞，正对着狼，狼欲往前扑时，他就撑开伞，狼就吓得后退几步。如此斗到天亮，狼退走了。伯光回家以后才喘了一口粗气。众邻居都晓得伯光勇猛，有人就说：“伯光啊，你该和狼打一架，你可以把它打死呀！”伯光恍然大悟，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行，老子硬是要找到它，把它打死。”伯光就一个人进了山，在老路上等那匹狼。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狼没打着，扛回来一头三百斤重的野猪。伯光大宴宾客，有六十个邻居吃了他的野猪肉。席间有人说：“伯光，我看这头野猪的头都撞破了，你怎么让它撞死的呢？”伯光就说：“不是撞的，是我打的。”大家都不信，他就扬起右拳给大家看，手都打烂了，有两个指关节露出了骨头。伯光徒手打死三百斤重的野猪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城。

吴医生连声感叹，大腿拍得噼啪响：“好汉，好汉，好汉。”

王老师也很得意，大声说：“伯光他爸是我们学校的伙食团团长，也是条好汉。”

我们都晓得伯光他爸，都喊他团长。团长老早就是这条街上侠骨飘香的人物，他成名于“文化大革命”，老校长被揪出来时，他只是食堂的一个杂工。那次批斗会从早上开到晚上，老校长跪在条凳上，被吐了一身口水。月亮升起来时，黑心的造反派朝他背心一脚，脑壳触地，立仆，昏死了。散会了都没人敢去关心他。只有团长最后站出来，把他背回家，又是灌姜汤又是掐人中，总算把他救活了。二十几个造反派喝了酒，打上门来，要灭团长。团长抄一根扁担和他们打，打赢了。“文革”后，老校长官复原职，伯光他爸就当了伙食团团长。团长刚上任，手脚不干净，食堂里的好肉好油都往自己家里搬。有个吴老师，为人正直，有点憨厚，看不惯，就找老校长反映情况，老校长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他妈的，还要不要工作？老子的救命恩人你也敢告密。”吴老师也是一条汉子，他跳上窗台，大声说：“老子命都不要了，还要工作有屁用啊？”那可是八层楼啊！老校长说：“你慢点慢点，等我回来，再跳也不迟。”说完就出门去把团长带回来了。团长给吴老师下跪，他才从窗台上下来，刚着地，腿一软也跪下了，倒不是他要道歉，是心虚了，想起跳楼就后怕。

王老师说：“这个故事很精彩，我一直都想写篇小说，题目就叫团长。”

李光圈说：“写。我支持你。你马上就可以当艺术家。要注意啊，一定要写得直接有力，少用形容词，多用动词。”

吴医生说：“莫扯远了，泰森还没搞定，又扯艺术。”

李光圈说：“扯艺术怎么啦？艺术也是个好话题嘛！”

符麻子说：“不准谈艺术，老子听不懂。”

王老师哼哼鼻子说：“没文化。”

吴医生说：“最没文化的是泰森。要打赢他，还得依靠没文化的。”

符麻子伸出右手，指着李光圈，逼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才说：“我提的伯光，你们还没下定论呢！”

我说：“伯光当然最后把关，没问题。”

吴医生说：“我们可以考虑让伯光第一个上，说不定他一人就把泰森打倒了。你们想啊，三百斤重的野猪都打得死，三百斤重的泰森又算个什么鸟。”

符麻子一拍脑门儿，大声说：“还争论个屁，伯光一个人肯定打赢泰森，不用其他人。”

我们都笑了。

三

符麻子兴奋得使劲拍打双膝，然后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声宣布：“老子发了大财后，一定要摆个擂台，把泰森请过来，让他和伯光大战三百回合，分个高下。”

李光圈说：“这个主意好，可以挣很多钱。”

王老师说：“他俩打架，全世界都来看，很多洋妞也来捧场。就是摆在珠穆朗玛峰上，人们背着氧气瓶都要往上爬。”

这时，一个擦皮鞋的小伙子走过来，刷子敲着小板凳。符麻子就招呼他：“来，给我们擦鞋子，我请客。”

王老师说：“总共才五块钱，也叫请客？”

符麻子说：“你莫冒酸，脚伸直，先给你擦。”

王老师就把脚伸直了，小伙子就在他面前坐下来，摆开工具开始干活。

李光圈说：“电视里转播的拳击赛，每个回合打完，都有个穿三点式的性感女郎举个牌子绕场一圈。”

符麻子说：“这个点子好，伯光打泰森，也要选个美女来举牌子。”

李光圈鼓掌道：“让全世界见识一下我们街上的性感女郎。”

王老师说：“我们先搞一次选美，只有冠军才有资格在擂台赛上亮相。”

符麻子说：“亮相时不能太保守，一定要她把大腿和肚皮全部亮出来。”

吴医生说：“这样就好看了。你们说，这条街上有几个美女呢？”

王老师说：“符麻子，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过各种颜色的美女，心里有个比较，你最有发言权，你说哪个女子最美？”

符麻子说：“我没得文化，我看得起的美人，弄上床才实用，真要亮相就不中用了。还是李光圈最有发言权，你才懂美学。”

吴医生说：“对。李光圈先说，都说你经常关起门给女孩拍写真集，这街上的美人你心中有数，见过细节，当然是权威。”

李光圈破口大骂，然后才说：“造老子的谣，好像老子是个流氓。”

吴医生极委屈地轻声说：“都是别个乱说的。你当个选美的评委还是很够格的。”

李光圈说：“你在医学院混了五年，好歹也是个本科，懂解剖，看别人骨架就晓得肉是怎样的，还是你来选，你选的人才符合科学。”

吴医生说：“选美要用美学，科学不得要领。你不先说就让王老师先说。”

王老师使劲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审美能力，又把话题推给了符麻子。符麻子正伸直腿，朝上挽裤脚，免得擦皮鞋时弄脏裤子。他说：“哪个敢先说嘛？本来没得事，一说出来，你们就要拿老子当笑柄，好像我说的人是我的相好似的，惹一身臊。”

李光圈笑嘻嘻地说：“说出来嘛，让我们帮你考虑周全一些，看她够不够格做你的二奶。”

符麻子说：“放屁。”

李光圈打开相机，给符麻子的脚和小伙子的手拍了张特写。边拍边说：“就凭你这双名牌皮鞋就可以迷住好多贪财的女人。”

符麻子说：“莫扯远了，你快点选美。”

李光圈收起相机，叹了口气说：“都不说，那我就说一个人。依我看，这街上只出过一个美人。”我们都看着他的嘴，他才说：“安娜。”

我小时候见过安娜，依稀记得她的倩影。就算“文革”时那么清贫和朴素，仍然挡不住她的光芒四射。特别是她的乳房，呈爆炸状，快要从衣服里滚出来了。年仅十五岁就是方圆五十里内的女王了。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小伙子们成年后都很有出息。比如说李光圈，他也是追求者之一，他老爸那架直筒子120照相机正好派上用场，安娜的各种姿势都被他拍成了照片，连背影都不放过。安娜不喜欢背影，她说：“不准偷看我的屁股。”李光圈就当着她的面，把底片和照片都烧了，发誓不再传播她的屁股。李光圈最终成了这一带名气最大的摄影家。当然他不是糊涂蛋，他最先放弃了追求安娜。按他的说法是，有一天，他和蒋大毛请安娜到国营食堂吃面条。那时好穷啊，只凑够了一碗面条的钱，两人约定好，每人只吃一筷子，剩下的全让安娜吃，他们拿着筷子敲打出革命歌曲的调子，终于等到面条上桌了，好香的汤面，油水和肉末都漂在表面上。他们直咽口水，还得在安娜面前假装斯文，女士优先嘛，安娜当然先吃。只见她放下筷子，双手捧起面碗，轻启樱桃小嘴，也不吹气，“呼噜”一声，就喝光了油水和肉末，只剩一碗清汤寡面，让李光圈失望至极。符麻子说：“看她吃面条该是种享受才对，你怎么会想到放弃呢？”李光圈叹了口气才说：“老子顿悟了，安娜是个贪心妇人，不会替别人着想，老子养不起她。”事实上，安娜也看不起本地人，最终是个上海知青靠辛勤劳动占有了她。传说她如今在上海是个大富婆。

符麻子说：“说半天等于没说。就算安娜还在这里，让她去给擂台赛举牌子，一身皱纹就把泰森吓死了，还用伯光动手吗？”

李光圈说：“你选个美人，不管适不适合在擂台赛上亮相，我们都举双手赞成，不再另觅人选，如何？”

符麻子没接话头，而是对擦皮鞋的小伙子说：“兄弟，你帮我们提个人选。”

小伙子就说：“我不是选美的料，我给你提个建议，选美人举牌子不一定合适，万一她不大方，好戏就演砸了。还不如选个活蹦乱跳的骚货去出丑。”

符麻子说：“好好好，选个骚货。”

王老师和吴医生就说：“麻子，你说哪个最骚？”

符麻子毫不犹豫地说：“鲁花儿。”

小伙子说：“她其实不骚。”

符麻子哈哈大笑，指着小伙子说：“傻儿，你是个傻儿，连鲁花儿都不骚，那这世界上就没得骚货了。”

小伙子说：“她其实心眼儿很好。”

符麻子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脸上的麻点直抖。他说：“你和鲁花儿是不是有一腿？只有你才替她说好话。”

小伙子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紧咬着嘴唇。

符麻子说：“脸都红了，肯定有一腿。鲁花儿就是个骚货。你是怎么搞上的？”

小伙子把刷子往地上一砸，捏紧了拳头，大声说：“她不是骚货。”

符麻子也拉下了脸，挑衅地说：“你他妈的，疯了。想和老子打架。老子偏要说鲁花儿是骚货，老子只要掏点钱就可以日得她长血流。”

小伙子大吼一声：“放你妈的屁。”随即从板凳下摸出一把尖刀来，把符麻子扑倒在地，拿尖刀顶住他的颈动脉。符麻子吓得不敢动弹了。王老师的脸，苍白；李光圈的脸，苍白；吴医生的脸，苍白；我的脸是不是苍白的我不知道，我面前又没得一面镜子。

小伙子吼出了他的理由：“鲁花儿是我妹妹。”

要是小伙子真把符麻子杀了，我们都得出庭做证。同时可以做证的还有：五六个跑来看热闹的过路人；对面杂货铺的龙二哥和龙二嫂；小西天歌厅前拉客的两个小姐梅儿和玉儿，她俩一直都坐在灯笼下一边剥瓜子一边朝这边打望；二楼的赵电工也可以做证，他当时正端了盆洗脚水准备朝街面上泼。

第二天中午，李光圈就来了，他对我说：“小伙子的刀架在符麻子脖子上时，很有力度，构图也很完美，我本来想抢拍一张照片的，可我没敢动。怕闪光灯一闪，小伙子就像听见信号枪一样，来不及反应，一刀就把人捅死了。唉，都是他妈的泰森惹的祸。”

老水手

一

这个冬天好冷，干冷，只刮风不下雪。他们都回家去准备过年了，只有我留守着偌大一个空院子。都怪我运气不好，拈纸团时拈了个“守”字，他们幸灾乐祸地走了，每家门上挂了好大一把锁。我想着就来气，就朝他们房门撒尿，一会儿就结成了冰。

我守着一盆炭火过日子，取暖，煨药似的煨一缸老茶。热灰里埋了七八个洋芋，熟了就扒出来吃。我小心地对付寒冷，提防感冒，还是没躲得脱，只为贪杯喝得浑身发热，在风中吹了一会儿，就得在床上躺三天，好难受。渔民巴国提串小鱼来找我喝酒，见面就说：“几天没看到，就瘦了。”他身体好，不怕冷，只穿了两件单衣。他帮我煨好一锅鱼汤，酒也不喝，抬脚就走，他说：“感冒传染人，我怕，你自己多保重，等好了再喝酒。”我说：“没得事，你走你的，哪有不怕病的人呢？”

又过了几天，我才恢复元气，从床上爬起来，急忙烧了五桶开水，倒进澡盆里，那是个木制的大蓄水槽，可供五六个人同时洗澡，人跳进去，齐腰深的水，满屋蒸汽弥漫，要是有人来，最多能看见一个模糊身影。

我穿戴整齐，裹了件军大衣，竖起毛领，双手抄在袖子里抱紧自己，就出了门，径直走进三妹的酒店。我点了一碗烧白，一碗黄豆烧肥肠，一碗麻辣牛杂。三妹说：“点这么多，吃得完不？”我说：“你别管那么多，只管收钱。”她哪里晓得我馋肉，想把这几天欠的油水全补回来，男人不吃肉，脚杆都是软的。

刚吃了几大块肥肉，巴国就在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嘿！一个人在这里悄悄打牙祭。”我嘴里塞满了肉，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朝他使劲招手。他就进来拖条板凳坐下了。他盯着酒杯说：“没得空，改天陪你喝。”我说：“啥事这么急？”他说：“今天早上才发觉船上没米了，我上街来买，娘儿母子还在船上饿着肚子等。”我说：“喝两杯再去也不迟。”他就顺水推舟说：“要得嘛，只喝两杯。”他接二连三干了五杯，菜没动一筷子，一抹嘴，笑了，露出雪白的好牙口，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真的该走了。”我说：“再喝几杯。”他说：“不行啊，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老婆的脾气，她在船上挨饿，我却在这里贪杯，她不和我打架才怪。”

这时，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跨进店门，他大声说：“巴国，有人请你喝酒你都不喝嗦？学乖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巴国咕噜道：“不得空，不得空。”一边就出了店门，上了街，一闪就不见了。他心中的酒瘾一定挥之不去。

这个老头是个老水手，名字叫浪洗。不知是真名还是外号，乌江边的人取名字取得简单，说不定是真的。他倚着柜台，背对着我对三妹说：“这个巴国，好怪哦。要是有人请我喝酒，我舍了命都要陪他喝。”听他这么说，我也没退路了，只好说：“老人家，我请你喝，来，喝个痛快。”老水手就转过身，笑着走了过来，边拖板凳边说：“既然是晚辈请我，我就不客气了，客气背时。我要是不喝，架子也太大了，纯粹是板着老脸不要。”三妹在柜台里朝我大声说：“莫把老人家灌醉了。”我说：“不得，不得，你只管打酒来。”

两杯酒下肚，老水手的话就多了。他说：“你不是本地人，在我们这里待得惯不？”我说：“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也算本地人，我爷爷是这里的，他不死的话，岁数跟你差不多。”

“哦！是不是真的？”老水手眼里闪出快活的光来，“他叫啥名字？我应该认识他。”

我就说了我爷爷的名和字。

老水手一拍桌子，大声说：“我就说看你有点像哪个熟人，原来是波生的龟孙子。”他右手的食指指着我抖个不停，明显很激动。他说：“故人之后，故人之后。”那个后字的音调被刻意拉长、上扬，后就更后了。

我和他为此干了一杯，又干了一杯。老人的记忆打开了，酒话连天，我一句都插不进去。他说累了，就指指酒，我们就干一杯。他喘口气又接着说。

二

没想到啊，波生有你这个龟孙子。我和你爷爷关系铁得很，穿连裆裤。你爷爷有个兄弟叫浪生，我和浪生的关系更铁。我还记得那年冬天，湘军和川军都到我们这里来抓壮丁，最后是川军占了上风。我们几个年轻人都到处躲。可怜的浪生兄弟，没躲得脱，落在吴旅长手上了。浪生脾气犟，不服，被吊在营盘里毒打了三天三夜。吴旅长问：“服不服？”浪生说：“服了。”也是，再不服，不被打死也被饿死了。浪生被吴旅长带走之前，托人捎话给我，要我多关照波生，我答应了，从此才和波生一个鼻孔眼出气的。浪生话说得绝，我猜他有狠招，要拼掉吴旅长，只是不晓得有多狠。

他们坐的那条船，是黄二的，被吴旅长抢了，黄二也被抓了壮丁，黄昏时走的，要趁夜色掩护躲过湘军的侦察兵。不知到了下游的哪个狗日的险滩，浪生主动要求划船，其他人都高兴，当时太冷，谁都想猫在舱里。只有黄二机灵，晓得浪生的脾气，跑出来帮忙。浪生手脚麻利，悄无声息地锁了船舱两头的门，恶向胆边生，使出浑身蛮力，硬是把船弄翻了肚，十几条命就喂了大鱼，吴旅长，泡泡都没吐一个。浪生和黄二都识水性，淹不死，我们从小就吃水上饭的人，房子大的旋涡都敢跳进去。可是黄二不识人性，他回来了，被川军逮个正着，枪毙了。浪生远走高飞了，听说他后来走投无路，还是当了兵，当了个狗屁连长，战死在汉阳城边了。可惜他那条尿棒了，像条老蛇，不晓得吓倒过好多个女人。要是没得浪生，我和波生的关系也就一般。既然浪生是我兄弟，那当然，波生也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不帮忙。要说你爷爷，其实是有福之人，活得比较顺，大一点的烦心事也就两三件，都和你奶奶有关。

你奶奶叫明姑，你当然没见过她，她跳乌江自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说句老实话，我从来都看不出你奶奶有什么迷人之处，她太一般了，不算美人。可是，就这么个人，你爷爷娶她的时候，还是我和他提着菜刀从别人家里抢出来的。你不知道吧？让我慢慢给你讲，老子当年可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呢，乌江沿岸有几个不晓得我的！

哎，三妹，这回的酒还好，没兑水。哎，狗日的波生，不晓得怎么搞起的，看见明姑就丢了魂。哎，说不得，姻缘前定，躲不脱，是鬼都要拖来埋在一路。明姑当时的情况，波生又不是不晓得，她有疯病，时常要发作的。她的疯病不是天生的，是被下河坝的乌家那些狗男女逼的。你奶奶是改嫁过来的，你晓得不？她先嫁给乌家的短命三郎，不到三个月，男人就死了，下河坝的人都说明姑克夫，各方面都压迫她，三座大山啊，硬是把她折磨疯了。她不疯的时候，是个好女人，花绣得好，当时这街上家家都盖她绣的花铺盖，她靠这门手艺养家糊口。也不晓得她绣的哪朵花挑动了波生的心，他天天晚上靠在床头，铺盖拉到下巴上，呆呆地看着两个大脚趾，硬是想把全部家当放到明姑手里，哥几个又是提醒又是劝说，他都不听，那就只好由他娶她了，没得办法。话说回来，他们两个不上床，哪有你这个龟孙子。

波生下足了彩礼，乌家才松了口。结婚那天，花轿都准备好了，乌家又黑了心，硬是不放明姑出门。波生傻了，一个人抱着头蹲在街边。只有我晓得他想打退堂鼓。他心里本来就有个疙瘩解不开，就是明姑嫁过人，被别个搞过，他心里不舒服。这下碰见刁难，他心一横，站起来说：“老子不娶她了。”

我二话没说，转身走了。我找了两把称手的菜刀，磨得雪亮，才回转来找到波生，给了他一把菜刀。我说：“新婚之夜，应该见血。”他说：“她又不是处女，哪来的血？”我说：“反正要见血，找个东西替她流。”他说：“我去杀只鸡？”我说：“放你妈的屁。”他大声说：“你有办法你就说出来。”我说：“让乌家的人流血。”他盯着我，眼珠子慢慢被怒火烧红了。他说：“要得，老子们去和他们拼了。”

我和波生挥舞着菜刀杀奔乌家。乌家的亲戚都讲道理，没来帮忙。只有几个后生和我们拼。他们里面最凶的一个是乌成龙，他身体好，我连砍他三刀，砍得梆梆响，像砍在门板上。（三妹过来倒酒，顺口说：“乌成龙以后没找你报仇吗？”老水手说：“他敢？从那以后，他看见我和波生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他隔老远就递两根烟过来，嘴里大哥二哥地喊。”）

我们正拼得热火朝天，明姑举着一把柴刀从乌家杀了出来，里应外合，乌家的后生都慌了，我大喊一声：“撤呀！”波生在前，明姑居中，我断后，一鼓作气杀开一条路，朝波生家里跑，乌家的人追了一阵，就撤回去了。

你爷爷那个破院子还算大，中间长了棵老皂角树，怕有三百年了。我们一路跑回家，正想喘口气，明姑举起柴刀突然冲向波生，情急之下，波生只有绕着皂角树逃命，两个人都绕着树跑，要是来个外人，根本分不清谁在追谁。我呢，一点力气都没得了，只好坐在地上看他们两个打闹。波生实在是跑累了，跑不动了，把菜刀朝地上一砸，“哐啷”一声。他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伸长脖子说：“老子不跑了，让你砍死算了。”明姑在他面前一闪就过去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仍然举着柴刀绕着皂角树跑。她从波生面前晃过四五次，波生才回过神来，在地上打个滚儿，爬到我跟前，惊慌地说：“她又犯疯病了。”

我和波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扳倒在地，拿纤绳把她捆在皂角树上，让她怪叫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喊饿了，我们就晓得她神志清醒了，才放了她，给她吃好多好东西。就这样，两口子才成了两口子。狗日的波生，见不得女人，让他尝了滋味，可不得了，骚得要命，不分白天黑夜地缠着老婆。玩过头了，嘴巴就上火了，牙根上净是血泡。哥几个提了酒肉上他家，划拳，只要他输了，我们都黑起心肠打他嘴巴，打得他一声惨叫，血泡破了，大口大口吐血沫，我们都觉得他活该。谁知阁楼上绣花的明姑见不得血，她尖叫一声，疯病又发作了。

明姑的疯病时断时续，断不了根，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吃了好多药都没用，太折磨人了。她自己也晓得厉害，不犯病时就到处给人道歉，大家都原谅了她。直到一九六三年，波生的儿子，也就是你爸爸长大成人了，娶了媳妇，明姑就有了交代。那年夏天，乌江发大水，差一脚背就扑上街了。明姑可能发觉自己又要发疯了，不想再给世人添麻烦，一念之差，就跳进了乌江。那么大的水，没人敢去救，只好看着她在波浪里翻腾，她拼命举起右手使劲摇，直到剩一只手掌时，她还摇了两下，就消失了。唉！命啊，真是说不清楚。

三

我刚才给你说过，你奶奶长相一般，不算美人。可是，老天啊，她跳乌江那天，穿着一身绣花的红衣裳，是她自己的手艺。看得我目瞪口呆，这街上凭空冒出来一个美人。谁要是视而不见，谁他妈就是睁眼瞎。

几天后，我们那条船装满了生漆和桐油，出发去上海，在长江上晃悠了一个多月，也不晓得波生怎么熬过这段苦日子的。我在长江上仔细搜寻，并沿岸打听，指望能找到明姑的尸身，能把她的孤魂带回家就好了。唉，我好没用，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捞回来。那段日子，我做梦都梦见明姑的花衣服。我拿她和我老婆一比，吓了我一跳，我老婆居然不漂亮了。我想了很久，认定了一个道理：女人一生就是几件衣服。我要把我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这辈子活得不委屈。小伙子，你还没结婚吧？快去找个老婆，要爱女人，一个人活没意思。

从那以后，只要我有余钱就给老婆买好衣服，都是在上海、南京、武汉这些大码头买的洋货。有些很贵，老子一咬牙也把它们买了。有一回在无锡，老子买到一件丝绸连衣裙，身上一分钱也没得了。在船上被烟瘾折磨得眼泪直流。我就去偷赵船回的烟，他是我们的船长，他抽的烟好，经常得意扬扬地在我们面前晃，他总是把烟头往水里扔，连烟屁股都不让我们尝一下。我刚把他的烟拿在手上，就被发现了。他叫全船的人都来打我，只有大副、二副动了手，水手们都没上来，我自知理亏，没还手。他们打得好狠，老子在甲板上昏过去了。好不容易醒转过来，就看见眼前一双皮鞋，擦得亮光光的，鞋面上映出我的脸。不用抬头，我就晓得是赵船回那个狗日的。还好，他只朝我脸上踢了两脚，他舍不得他的新皮鞋。我老婆晓得了船上的事，就穿好那条连衣裙，故意去和赵船回的老婆比，比得她狗日的好丑，比哭了，她疯了似的和赵船回闹，还朝他脸上狠咬了一口，让他脸上留下一排牙印。老子也算报了仇。

你晓得，那些年的女人穿着打扮都很灰很黑，这街上只有我老婆穿得洋气，病都少生些。知我者都说我打肿脸充胖子，不知我者就编我的龙门阵，编我如何如何发了大财，编得有鼻子有眼，我都差点信以为真。连兄弟伙都觉得老子在女人身上花了太多冤枉钱。他们不在老婆身上花钱又如何？他们的老婆老得快，心情不好，经常生病，他们辛辛苦苦存的钱最后还不是拿出来给老婆买药吃。哪像我老婆在这街上风光了二十年，那些年，谁到我们街上来，看见一个妖艳女人，那肯定是我老婆。

后来啊……唉，都是那狗日的赵船回，我和他前世有冤仇，老是纠缠不清。自从改革开放可以私人做生意了，他龟儿就会折腾了，老天爷还真让他发了大财。他给他的二公子买了一辆中巴，做客运生意。那个天杀的赵二毛，只学了三天驾驶就敢上路了，结果一跟头栽下了万丈深渊。赵二毛死了，活该。我老婆也在车上，死得冤啊！我现在想起她就想哭。呜呜呜，我的老婆啊……我老了，老得不像话了，老得眼睛水都没得了。

我就不信那个狗日的赵船回没得报应，他总有一天要把他自己折腾死。那年早春，油菜花刚开始打花骨朵，赵船回从重庆弄回来一条破游船。那个样子也叫船？一块木板都没得，真他妈的见鬼了。他领着赵半仙，拿个罗盘，在河边走来走去，要给他的游艇找个风水好的地方修个专用码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想想看，那个赵半仙是啥子人？他是专门给死人找地方的人。这一下，我就觉得他在罗盘上看来看去，指手画脚，莫不是给那条游艇找沉没地点哦？果然呢，刚找好建码头的地点，手续还没批下来，游艇就沉了。不晓得怎么搞起的，底舱两侧突然就爆了，猛烈地进水，甲板上的人眼看没办法了，都跳了水。只有赵船回，他一辈子都不是好船长，死的时候呢，是个好船长，他抱着游艇的舵一起沉到乌江里去了。他龟儿死不瞑目，硬是要闹鬼，沉船那片区域总是阴森森的，没人敢到那一带洗澡，风平浪静的时候，那个地方会突然咕噜咕噜冒出一大堆气泡，把那水面搅得“稀里哗啦”地响。碰上发大水，那个地方的旋涡都和其他地方不同，大大小小十几个旋涡都排着队往下游冲。真他妈的见鬼了。

腊月天，天黑得早，我和老水手正喝得起劲，酒店里就暗了下来。又碰上停电，起初还分得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过了一会儿，就只能凭感觉找到酒杯和筷子了。和旁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又碰了两杯，店里就彻底黑了。

老水手突然伸出右手抓住我的肩，说：“兄弟，你莫悄悄走了啊，说好了的，是你请我喝酒。”

三妹刚好走了过来，把一盏马灯放在酒桌上，准备点火。她说：“老人家，你喝多了，他哪里是你的兄弟嘛？”

老水手的右手从我肩上缩了回去，使劲抽打自己的脸。马灯亮了，天花板上三个巨大的人影晃来晃去。老水手说：“喝多了，喝多了，把晚辈喊成兄弟，要不得，要不得。”

老水手举起酒杯说：“来，再干这一杯，今天就不能喝了。我老了，比不得年轻人，只能喝养身酒了。”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底。他说：“好了，好了，到此为止。”说罢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摸脑门儿，说：“噫！有点晕，老子喝多了。”

三妹忙扶着他说：“老人家，我送你回去。”又扭头对我说：“你帮我看店，你要啥子，自己到柜台里取。”三妹将老水手送出去很远。隔了好久，才听见她在很远的街角大声喊：“老人家，空了再来喝酒啊！”

四

有天晚上，我蹲在火盆旁，炭火烤得胸腹和裆部暖融融的。我左手平举着一本《庄子》，读得津津有味，巴国就来敲门了。他提来几条黄刺角，都是老鱼，有尺把长。我说：“今天舍得弄几条好鱼来吃？”他说：“今天太冷，买鱼的人少，这么好的鱼都没卖脱。放到明天又不新鲜了，还不如我们自己吃。家里有酒没得？”我说：“我这里别的没得，淹死你的酒都有。”我朝墙角一指，他扭头看去，看见一箱“雅浦泉”，都是六十度的精酿粮食酒，巴国就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要得。都是好酒。”

巴国烧鱼的手艺极好，吃鱼的技巧更是好看，他一只手捏鱼头，一只手捏鱼尾，把鱼平举到嘴里，像吹口琴似的，一条鱼就慢慢剩下一副完整的脊梁骨，每次都看得我目瞪口呆。巴国今天只吃了一条鱼，就只顾喝酒了。我接二连三吃了三条，不停地说：“好吃，好吃。”我看着他举起第八杯酒，一仰脖子，又干了。我说：“慢点喝，你今天有点怪，只喝酒不吃菜。来，吃条鱼再喝。”他靠在椅背上直起上身，左手拍着肚子说：“老子天天吃鱼，吃烦了。你这里有啥好菜？让我换个口味。”我说：“你不早说，现在几点了？三妹的酒店都关门了，我到哪里去买下酒菜？”他就说：“想个办法嘛！”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我说：“你有办法？”他就笑了，然后说：“罗叔的腊肉做得好。”我说：“那当然，远近闻名，我去年吃过。”他说：“我们去偷一块来吃，你敢不敢？”我说：“好呀，只要偷得到，我们就去。”他站起来说：“走。”

我俩在巷子里摸黑走到了罗叔的豆腐坊后面。在墙角蹲了好久，冷得直哆嗦。罗叔也太勤快了，忙到深夜，把最后一箱豆腐做好，又收拾了好久，才熄了灯。

巴国撬开了罗叔家的花窗，一堆黑乎乎的腊肉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悬挂在三尺开外的大梁上，我已闻到了柏树的香味，直到今天，我仍然固执地认为，只有用柏树枝熏过的腊肉才是真正的腊肉。巴国已经急不可耐，用一根竹竿在腊肉堆里试探着，想找到第一块腊肉上的绳子。时间过得好慢。他轻手轻脚地干了很久，比钓鱼还有耐心，一块腊肉终于挑在竹竿尖上了，他得意地回头朝我笑，我看见他的眼白和牙齿泛着幽蓝的光。

罗叔在里屋打了个喷嚏。

巴国手一颤，那块腊肉垂直掉下，黑暗中产生的视觉效果是惊人的，好像整个屋顶也跟着朝下塌了一层。“吧嗒”，真见鬼，地上那箱豆腐居然没加盖子，被腊肉溅起的豆花飞洒一地。

我拔腿就跑，才发觉巴国已跑在我的前面了。青石板街面好滑，我和巴国差点摔了几个跟头。跑出去好远，我俩才停下来喘气。巴国说：“现在去哪里？”我说：“回去算了。”他就说：“那我先走，我回船上去了。”我说：“好。”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在夜色中了，我尽力想把他分辨出来，却只看见乌江闪着幽蓝的光，那盏渔火显得很遥远，勾勒出船的轮廓。

第二天，居然出太阳了，天气立刻转暖，像三月小阳春。小镇上的人都出来晒太阳，街上像赶场一样热闹。我也上了街，在罗叔的豆腐坊附近兜了一圈。罗叔像往常一样坐在铺子深处烤火，等人上门买豆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松了口气，便沿着高高的石阶，径直下到乌江边来。

巴国正在江上钓鱼。他老婆摇着橹，掌握着船行速度。巴国放排钩时，那船就停在波浪上，摇晃着，却不移动。好大一圈鱼线，他一排排地沿船放下去，顺水流放下的排钩有可能长达两三公里。巴国放一段钓线，就扬起手臂，把钓线提出水面抖一抖，水珠洒落，亮晶晶的，整个江面好像被他拉扯住了似的。

我看得出神，没察觉老水手已到了身后。他一拐杖扫过来，打得我双脚跳。我赶忙避开几步。老水手的脸紧绷着，生着气，好像我得罪了他先人似的。他骂道：“你这个狗日的。”然后大步走到水边，拐杖在沙滩上使劲戳。他扯着嗓子怒吼：“巴国！巴国！你给老子过来。”

巴国大声应道：“吼你个鬼呀，没看到我在劳动啊！”老水手骂道：“放你妈的屁，老子喊你过来你就过来。你还敢顶嘴。”巴国双手叉腰，愣了一下，才说：“好嘛。”他老婆紧摇几下橹，那船就斜着船身沿江面平移过来，很快就靠了岸，巴国刚好在老水手面前跳下了船。

老水手劈开双腿，双手按在拐杖上，像按着一把老军刀，支撑着身体。他朝我吼道：“你给老子过来！”我和巴国站在他面前，都觉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俩都盯着他的嘴等他开口。他抽了几个响鼻，头一歪，朝江面吐了一口痰。

老水手突然笑了，很诡。他慢吞吞地说：“罗老二的豆腐……”巴国急忙申辩道：“不是我们偷的。”老水手提起拐杖戳在巴国的肩头上，说：“你狗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我说你偷了吗？你凭什么晓得我要说啥子？”

巴国嘟着嘴，不言语了。老水手说：“有人看到你们两个丢了魂似的在街上跑，我就晓得是你们两个好吃狗干的好事。老子以前偷东西比你们精明得多。还敢不承认。”

老水手头一偏，本来戳在巴国肩头的拐杖尖戳到我的肩头，他使劲戳，可他老了，根本没啥力气，我没觉得痛。他说：“你，赔一百块钱。”我说：“一箱豆腐不值那么多。”他说：“我说值就值。你敢不听？老子上街吼一声，一街人冲上来可以把你打死。”算我倒霉，我认了。他又转向巴国，语重心长地说：“你呢，我晓得你没几个钱，老子罚你一条大鱼。一条青波，我要真资格的青波。要得不？”

巴国嘟着嘴，不服气地说：“要得嘛！”

腊月二十九，天气阴沉，极冷。我懒得出门，在被窝里待到下午才起床。我伸着懒腰踱到窗前透透气，看见老水手站在乌江边，独立寒江，双手撑住拐杖，正呆呆地看着下游。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只有大波浪。我又踱到另一扇窗前，才看见巴国在划船。

这个巴国，真是疯了，风浪这么大，就该划大船嘛，凭他的本事，几桡片就可以摆渡过来，他偏不，硬是要划小船。那是条独木舟，巴国操一柄手桨使劲划水，身体随波浪摇摆着调整重心。他刚冲过三个浪峰，只喘了一口气，那船又滑回去两三米。他的动作粗鲁，有力，左边三桨，右边三桨，简直是在波浪上挣扎。穿过最后那个大波浪时，差点要他的命，只见他倾斜着身子，屁股挪到船舷上，几乎触着了水面，硬是把船的重心压了回来。他奋力一摇，仿佛斩断了波浪的头，一闪就从浪峰里滑了出来，顺利挣脱了主流。他现在顺着岸边缓滩快速朝老水手划去。

老水手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要不是衣服在风中飘荡，几乎可以当成雕塑看待。巴国已离他不远了。只见巴国停了桨，在独木舟上站直了，手里的缆绳在头顶甩了几圈，一扬手，径直奔向老水手面前的铁墩，一下就套住了。巴国双手麻利地牵扯缆绳，那船就笔直地冲到老水手面前，停住了。巴国在穿透的铁环上把缆绳打了个活结，便弯腰抱起一条大鱼，使足了劲，一扔，老水手面前就多了一条大鱼，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一条冻僵的大鱼当然会带来透明的冰块。巴国扯开活结，一扬手，缆绳就飞回到船上了，独木舟朝下游滑去，巴国坐定，只两桨就划出了我的视野。

老水手独自面对那条大鱼，呆呆地看着，像在默哀。那条鱼脊背乌青，肚腹却雪白，是条真资格的青波，也许有二三十斤，拿到市场上卖，值两百多块钱。我现在明白了，巴国为啥子要和波浪较劲，他有多少委屈要撒在江面上啊！为了这条好鱼，他老婆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提它就来气，不晓得要吵多少嘴。

老水手被这么大一条青波难住了，他老了，扛不动它了。他仍然在默哀。他不知道，我正在朝河岸跑来，我可以帮他。

别杀人

一

我忍着病痛爬上拖拉机的货厢，和三个农妇挤坐在货物之间。我要去棉岭镇。我的病痛是尿结石造成的。我受不了拖拉机的颠簸，痛得弯下腰，头伸在双膝间呻吟。三个农妇都从包裹里掏出食物，像哄小孩儿似的，试图减轻我的痛楚。幸好棉岭镇不算远。我爬下货厢时，三个农妇都来帮忙，其中两个分别扯紧我的左右手，另一个抓紧我的双耳，肚子顶住我的前额，她们几乎把我提了起来，等我在地上站稳了才松手。拖拉机又“轰隆轰隆”地开走了。

老孙就站在路边那棵老香樟树下等我。我说：“你就没想到伸手扶我下车？”他说：“我看她们表现得很积极，根本不用我帮忙。你是她们这辈子摸过的最斯文的男人，她们今晚上会梦见你的。”我骂他放屁，一边走到树下对着树根上的一个洞撒尿，一阵剧痛穿过尿道，只听“叭”的一声，结石就排出来了。我如释重负，大声说：“好了。”老孙说：“是拖拉机抖出来的。”我说：“不，是山路。你们这条破路比打米机还抖得厉害。”我像刚学会走路似的，迈开大步走出二十来米。老孙还蹲在树下，拿根树枝拨弄尿迹。我喊他，他说：“莫急，我要看看结石是啥样子的。”

二

我俩并肩走进棉岭镇，宛若步入一座由木房子构成的迷宫。当时是正午，寂静得反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街上走。前面有头小猪在晃悠，尾巴像钻头似的一圈一圈地抖动。不一会儿，连它也转进一条小巷不见了。我刚想找句话说，就听见小猪在巷子深处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惊惶奔逃而出，在拐角处斜跌一跤，它翻身又跑。擦肩而过时，弄脏了老孙的裤脚。凭经验，我就晓得它身后还有一个大家伙。我们站住了，盯着巷口。一个肥大人影闪身而出，原来是炊事员老吴，他在我们面前踩了一串碎步，才刹住前冲之势。他焦急地说：“快，孙副镇长，那边杀人了，镇上只有你一个领导在家，你快去呀！”我扭头看老孙，只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已经往前冲了，我和老吴跟在后面跑。

三

杀人现场比较宽敞，以前是打谷场。地上的血正在变黑。七八个人围在旁边。我们还没跑拢，他们都抬起手臂指着同一个方向，右边的人用右手，左边的人用左手，中间的人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干脆把双手揣进裤兜。一条血迹从他们脚下钻出来，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穿过两棵桂花树之间，压过五六株指甲花，在老柏树下停了一会儿，树干上有个血脚印，搞不懂他为何要踹柏树一脚。血迹又扭动起来，绕过一段黑矮的石墙，滑进了一条小巷。前进了约三十米，一个明显的直角，又转入了另一条小巷。血迹越来越淡。

一群人挤满小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他们和凶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推挤着移动脚步，后面几个尽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观望。老孙大声命令道：“闪开，让我过去。”话音刚落，人群“轰”的一声，齐转身朝我们冲来，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有人摔倒了，顺势在地上爬，嘴里喊着：“杀过来了。”老孙、老吴和我突然转换到了最前端，面对着凶手。他在十步开外，挥舞着菜刀，用我们听不懂的外地方言叫骂着，威胁着。尸体在不远处，是个女的，血已经流干了。他骂骂咧咧退回尸体边，抓住死者的长发，怕抓不牢，还在手上挽了两圈。他拖着尸体，满眼血丝，满嘴血沫，满身血迹。人群推着我们移动，有一种向后的力是用来提防凶手返身杀回来的。从老孙的眼神里，我看出一个人飞速转动脑筋时那种晶体的不规则运动。他突然说：“老吴，看来他要把死人拖回家，你快去组织些人，我们把他包围在房子里，莫让他跑了。”

四

案犯把尸体扛进了院门，反锁了全部门窗。

镇上的男女老少陆陆续续地赶来看热闹，把那房子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人贴着门缝、窗缝和板壁缝往里瞧，老孙大声问：“看见啥子了？”有人大声回答：“啥都看不清楚。”

这座院子是处独院，不与周围的房子搭界；南北朝向，东西两面是很高的风火墙，墙檐的瓦角如雁翅；共两幢两层吊脚楼分居南北，围成一个不小的天井；楼是全木结构的，窗棂、门楣和廊柱雕有花饰，花样百出。百年前一定是户大户人家。案犯有眼力选中这座老木屋，他自称是个画家。三年前，一辆班车抛锚了，他像个病人一样走下车来，在纪叟老店吃了一锅牛杂，喝了半斤苦荞酒，就决定不走了。他花了八万块钱买下这座院子，他武断地认为天天吃牛杂喝苦荞酒就是幸福生活。原来那户人家得意扬扬地搬到城里去了，走的时候，破家具装了两卡车，镇上的人们忌妒得要死，羡慕得心口子紧，若是那女主人因故土难离而后悔了，他们立即就会帮她把家具卸下来，并对卡车司机说：“她不走了。”绝不会有人向她讨一分钱的工钱。

我们现在正对着北楼。老孙挑了此处较高的地势，便于指挥。有人给他搬来一张老式的太师椅，椅背雕饰三朵荷花；又有人给他端来一缸老茶，还附带一张方凳，既可当茶几，也可以放放腿，这样就舒服了。

五

案犯为何要杀人？我听到不下二十种猜测。大多数都是色情的，有几则可以当成黄色段子在网络上传播。我觉得只有山驼子的说法稍微符合逻辑。山驼子说：“我早就知道要出事。你们说，哪有吃我们的粮草却不跟我们来往的道理呢？有谁进过那扇门？没有吧？也不知两个狗男女关在屋里做啥好事。天气好时，两人出来到处乱走，见谁都客客气气的，明明是外地来的叫花子，他也客气，还给人家照相，好像叫花子是我们镇上的，真他妈气人。我看这事啊，是那女的找死，她那么年轻漂亮，能待在这里吗？她应该在城里摇头摆尾地卖骚。我早就认为她迟早都会走的，没想到她居然在那屋里虚度了三年光阴。肯定是她闹着要走，把男的惹急了，他才动了杀机。”

六

谁都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孙直挺着身子，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老吴安慰他说：“孙副镇长，我已安排好几个打架的好手堵在门口了，你莫急。只要他们敢出工不出力，老子就叫他们别想在镇上混了，混也没得好日子过。”我说：“就怕案犯杀出来，伤了他们的人。这些二流子难缠得很。”老吴说：“我已经和他们讲好了，只要案犯杀出来就和他玩命对砍，砍死他不负责任。可能有人会受伤，但比群众惊慌乱跑踩死人要好，也免得案犯趁乱杀出一条血路。这个狗娘养的，杀人也不看时候，偏偏镇上的干部和派出所的干警都在王家坡搞治安演习，他妈的，纯粹是给孙副镇长出难题。”山驼子说：“莫乱说，虽然是个难题，但也是孙副镇长的一个机会，等逮住那个狗日的，没人来抢功。”

我扭头吐一口痰，就看一个乡邮员从巷子里走出来，那身墨绿色工作服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提了一对爬钩（如镰刀状的长着锯齿的攀登工具）走到电杆下，旁若无人地登上了电杆的顶端。从他的角度可以看清院子内的情形。老吴大声问：“看见啥子了？”乡邮员一阵哆嗦，大叫起来：“哎呀哎呀哎呀呀……”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望着他。他稳住身形，立即从惊惧中挣脱，在众人上空得意极了，他大声地描述：“他正在剁女人的屁股，乳房已经砍下来了，放在盘子里，像两个馒头……”

电杆下有个男孩，像根弹簧一蹦就到了旁边那棵笔直的杞木树下，猴急着往上爬，没爬多高，就抱着树干坠了下来，两条腿擦破了皮，慢慢渗出血珠，这种伤比挨刀砍还痛。男孩号啕大哭。人群中冲出来的那个男人一定是他父亲，男人猛踢男孩的屁股，破口大骂：“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树都不会爬。你想气死老子啊。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乡邮员的描述在周围激起一股寒气。老孙说：“叫他滚下来。”山驼子拾起一块泥土，准确地打中乡邮员的头。老吴大声说：“你这个狗日的，像只乌鸦，呱呱呱地放屁，立即给我滚下来。”乡邮员拍拍头发上的泥土，嘟着嘴，“哐嚓哐嚓”地走下来，提起爬钩，回头骂了一句，一溜烟跑远了。

七

朱各亮从人群中挤过来，先给老孙上根烟才说：“他在暗处，不好下手，得想法把他引出来。我有一计……”他摊开左掌，右手食指在掌心写了个字。山驼子说：“写的啥字？”朱各亮说：“你这个老文盲，‘火’字都不认识？”山驼子说：“啥意思呢？”朱各亮说：“你想晓得啊？我偏不告诉你。我只给孙副镇长讲。孙副镇长，你看这个办法行不行？用火攻。”老孙瞪着双眼说：“火攻？”朱各亮说：“对，我们烧他的房子，把他逼出来。”山驼子说：“他不出来呢？”朱各亮说：“把他烧死。”我说：“不行。他本来就处于疯狂状态，急火攻心，疯上加疯，他要杀出来，恐怕没人挡得住。”朱各亮说：“我早就设计好了，不和他硬拼。我们在他门前张网，让他一头撞在网里。山驼子，把你捕野兽那张网借出来。”山驼子说：“你想用啊，自己去取，它就在树林里。”我去年秋天路过此地从树林里抄近路时曾见过那张网，它挂在几棵树之间已经很久了，上面挂满死鸟，藤蔓缠绕，没两三天工夫别想把它取下来，它早已是树林生态的一部分。野兽都吃光了，山驼子拿它来已没什么用处了。

牛备站出来说话了，他平时话特别多，今天有点反常，不知在旁边打啥算盘。他说：“老朱，不能烧房子，你来看看，这房子多好啊，当年可是选用了最好的木材造出来的，那几根杉木柱头到现在都还能用，烧了太可惜了。”朱各亮说：“你有更好的办法？”牛备没搭话，而是转过身对老孙说：“我有办法逼他出来。”老孙摇摇头说：“牛鼻子，心头的算盘拨烂了，才拿出歪秤，说嘛，有啥鬼点子？”牛备说：“你得先答应我，这事得由我操办。”老孙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处呢？”牛备说：“二一添作五，大家都有份。”老孙吐了口三米长的闷气，无奈地说：“好吧。”牛备说：“拆他的房子。”我说：“你他妈的，我就知道你在打房子的主意。三句话不离本行，这几年做旧房料做得顺手，见到木房子就想拆，你要挣多少钱啊？”他说：“钱多又不扎手，只要有钱赚，老子就不会息手。”

八

牛备的施工队进入现场，都是拆房子的好手，钉锤、斧头、改锯和梯子一到他们手上就成为他们手脚的一部分，运用自如。他们共十二个人，站成一排，牛备发话了：“大家注意安全，除了平时的规矩之外，今天还要防备凶手的威胁。凶手在南楼上，我们先拆北楼。章飞，你和你的兄弟伙负责保卫，凶手敢杀出来，我们就和他拼命。我的话讲完了，开始干活。”

老吴把牛备叫过来，轻声说：“先莫忙，还有件事要说清楚。”牛备皱起眉头，老吴说：“你看见马超他们了吗？”牛备说：“看见了。”老吴说：“他们是我请来的，你叫章飞出面，我怕伤他们面子。你说怎么办？”牛备说：“没问题。他们的费用算我的，都是些兄弟，平时我没少养他们，今天就算帮我的忙吧！”老吴说：“这样好，这样好。”牛备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牛蝇，老吴就过来了，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梯子搭上了屋顶。先上去的三个人都站在瓦脊上朝南楼观望，直到牛备站在下面大声吼：“几个狗日的，干活。”他们才回过神，急忙弯下腰，揭开几块瓦片，双手抓紧露出的木板，稳住身形，两只脚使劲踹起来，瓦片飞扬，尘灰弥漫。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宛若排练过似的。不到房子拆干净，灰尘是不会落下来的。

案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都有点疲倦了。老孙打了个哈欠，山驼子跟着打了一个。我说：“哈欠会传染人。”话音刚落，我也打了个哈欠。老吴的哈欠打得很夸张，双手尽力伸向空中，嘴张得圆圆的，紧闭的眼角挤出一颗泪珠，声音像一声惨叫。

牛备站在灰尘中指手画脚，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瓦角、板壁、门窗、挑梁、顶架、圆柱各按等级优劣分堆摆放。他凭感觉就能分清这些旧房料的好坏。章飞提根铁链子走来走去，偶尔将它舞得呼呼有声。我说：“牛鼻子有点领导才能，让他在官场混，没准儿能混出个名堂。”老孙说：“不，他不懂官场的窍门。官场强调的是利益，利益比钱大时，舍钱而取利益。牛鼻子不晓得钱只是利益的一种，他会做出舍利益而取钱的蠢事。”

九

屋顶拆光了，就拆楼层。楼层也拆光了，就露出底层的天花板，平铺的木板看上去像个舞台，施工队那七八个人就是演员了。他们每人双手举着一幅油画，哈哈大笑。人们都围拢来看，真的像看戏。老孙说：“狗日的，两个狗男女躲在家里画这些玩意儿。”

从技法上讲，那些画画得不错，是高更的风格。画的都是红棕色裸女，画中的女子或丰满或瘦削或变形，脸却是同一张脸，就是那个被杀的女人，她的眼睛很明亮，使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暗淡了，甚至压倒了她的欲望。说实话，从艺术角度讲，这些画都不值一提。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因机缘巧合，一头撞在艺术的门上，便把艺术当成邪教来信奉了。看得出来，他没得才气，只懂模仿不懂创造，这样的人不疯才怪。唉，就算疯了，也别杀人呀！

其中一幅画上的裸女张开双腿，露着一个很大的生殖器，有着极强的吞吐能力。章飞拿着一根木棍爬上平台，叫两个人高举起这幅画，然后退后两步，用木棍敲打那个部分，像敲一面鼓。几乎每个角落都发出了笑声。

笑声突然转换成了尖叫。

案犯举着两把菜刀杀了出来。平台上的人扔了手上的画，纷纷跳了下来。案犯沿着两块搭在南楼和北楼之间的木板掩杀过来。章飞没退，他从腰间拔出一条火管。与此同时，马超和另外两个人也冲上了平台，从腰间拔出了火药枪。四支土枪直冲着案犯。案犯一激灵，往旁边一纵身，跳到天井里去了。章飞的枪响了，“轰”，一团浓烟在火光中射到了木板上，砂子“啪啪啪”散落一地。另外三个人跟着往前一跃，朝天井里射击。三声连续的轰响之后，我们都听见了关门声。牛备大声问：“打死了？”章飞说：“让他跑了。”烟雾从天井里升起，散发开来，到处都是火药味。

老孙命令牛备：“把那些流氓画烧了，免得精神污染。”那些画有二十几幅，堆起来居然很高。牛备亲自点的火。火苗迅速蹿高，一股黑烟升腾而起。我对老孙说：“再摆两口大油锅，我们就像坐在十八层地狱了，你来当判官。”老孙说：“放屁。”

十

拆房子的过程中，最高兴的人是王屠夫。他站在旁边笑个不停，有几次甚至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老吴看不下去了，大声说：“狗日的王屠，你他妈的疯了，你笑个屁，又没人点你的笑穴。”王屠夫拍掌道：“疯了，疯子。”他走了过来，边走边说：“真他妈的活该。他那么有钱，就该把钱拿回去养活他那老不死的老娘才是正事，偏要到我们镇上来显山露水，好像我们镇上都是穷人似的。这下好了，房子拆了，活该。”

我说：“王屠，他的房子拆了，关你屁事？你快活啥子？”王屠夫说：“兄弟，快莫乱说，这事和我的关系太大了。”我说：“啥意思？”他没搭话，径直走到老孙面前，掏出一包红塔山丢在老孙面前的方凳上。老孙的脚在方凳上翘得老高。王屠夫弯腰拾起一张泡桐树叶，说：“孙副镇长，你的皮鞋下有点猪屎，我帮你擦了。”我想起刚进镇子时看见的那头小猪，它现在应该已经忘掉刚才的惊惧了。

王屠夫擦完皮鞋，扔掉泡桐树叶，仍然蹲在老孙面前，他说：“孙副镇长，我想求你一件事。”老孙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王屠夫说：“那家伙杀了人，肯定活不成了。房子让牛鼻子拆了。这块地基空着也没啥用……”老吴说：“你想要这块地基？”王屠夫说：“把这块地基批给我吧，价钱好说好商量。”老孙说：“这件事得以后开完会才能定。没准儿要的人很多呢！”王屠夫说：“老子最先看上的，哪个敢来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抢，老子也要把他耳朵当猪耳朵割下来下酒。”老孙说：“行了行了，这是以后的事，你这会儿怎么讲都没用。”

王屠夫不说话了，站在旁边搓手。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头来，轻声说：“孙副镇长，我请你洗头，小西天发廊昨天刚来两个小妹，人长得好，服务也周到。你在这儿坐累了，咱们去放松放松。”老孙说：“你莫害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擅离职守吗？”王屠夫说：“哎哟，我没想到这一点。对不起，对不起。”老孙扭头对我说：“我好心地请你来下几盘围棋，没想到碰到这种事，真他妈扫兴。你站在这里没啥事，你去洗个头吧！”我说：“没意思。”王屠夫拉着我的手说：“走，兄弟，我请你洗头，孙副镇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我说：“你他妈的，自己去吧，别拉我。”老孙突然插话说：“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我差点儿忘了，你这几天被尿结石塞得尿血，那个东西一定有伤。容易得性病。你不能去。”王屠夫失望地说：“不会吧？”

十一

太阳正在落山的时候，派出所所长关雨和他的干儿子干警关屏从王家坡赶回来了。人们立即让出一条路来，对他充满期待。

这时候，北楼已经拆完了，牛备正在和他的手下商量拆南楼的方案。他抬头看见关雨，赶忙迎上前来，他说：“关兄，那小子就在那楼上，始终不露面，我本来想派几个兄弟硬冲上去把他打死算了，又怕犯法，只好盼你早点儿回来。这下好了，你来做主。”

关雨走到老孙面前，怒冲冲的，他问：“孙副镇长，你怎么不采取行动呢？”老孙说：“该做的我都做了，保护现场，调查取证，核实证人，哪一件做得不好？明说吧，我早就可以动手把案犯捉拿归案的。但我想这种刑事案件的功劳该算在你的头上才对，所以没下手。你赶回来了就好。案犯现在南楼上。我估计他现在疯劲已过了，正在楼上发抖，精神也该崩溃了，现在正是捉他的好时机，你上吧！”关雨骂道：“你这个狗日的。”

关雨朝关屏一挥手，说：“我们上。”他俩是从楼梯上去的，走得沉着从容，好像上去赴酒宴似的。他俩在门口才拔出手枪，各自占好有利位置，彼此摆摆头。关屏退后一步，抬起右脚使劲踹去，房门轰然洞开。两只手枪对准黑暗深处。等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关雨就进去了。关屏没动，双手平举着手枪，保持警戒。室内没有任何动静，我们都有点失望。我们看见关屏站了起来，枪口下垂，退到了一边，关雨搂着像鬼一样哆嗦的案犯走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案犯捉拿归案了。走到楼梯口，关雨拍了拍案犯的肩，示意他走前面。案犯刚走下两级楼梯，关雨在身后朝他背心一脚。案犯飞了起来，砸在楼梯上，又弹了起来，身体在空中转了两圈。他直挺挺地摔在天井里，我们都以为他摔死了。不料他一个鲤鱼打挺，虽然没能站起来，但却坐在地上了，他抬起右手，手指呈手枪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嘴里惨叫两声：“砰！砰！”

神药

我没见过鲲鹏，但我见过鲲鹏屎。

那年早春，我奉命到天山去采集神药。我们是骑马去的，共七个人，九匹马。除了我，还有两个武士，都是西域浪子，他们不仅熟悉西去的各条道路，而且熟悉各条道路上的黑道规矩。一个神医，他是此行的关键人物。一个兽医，他将调教所有的马匹。一个厨子。一个书童。我们一人一骑，两匹马驮着研制神药的器皿，夹在中间，出了京城。

在让你知道我是何等人物之前，先来看看我的坐骑。这匹母马非常漂亮，我太喜欢她了。别看她很瘦，脚力却比那些膘肥体壮的更出色。特别是她的眼睛，只要凝视瞳孔深处，就能隐约看见有一座像针那么细的宝塔，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她太喜欢奔跑了，只要道路平坦，她就使劲地跑，很快就和大队人马拉开了距离。我不得不使劲拉紧缰绳，全身后仰，双腿蹬得笔直，总算让她停了下来，可我的腿绷得太久，变得僵硬了，还一阵一阵地抽筋，痛得我的脸都变形了。等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后面的人马才赶上我。他们把我扶下马背，平放在路边，神医马上给我做推拿，我的腿逐渐恢复了知觉。有时，先赶来的是兽医，他也会做推拿，可我不喜欢他的手法，他对待我就像对付马匹。有时，我其实没抽筋，也假装双腿僵硬，要神医为我按摩，我上瘾了。神医反复地提醒我：这样下去，还没到天山，你的两条腿就会废掉。可我不听他的话，我太喜欢在各条道路上飞奔的感觉了。

既然我有如此可爱的马匹，同行的又有如此有趣的人物，我就变得不值一提了，你可以不知道我是何等人物。我唯一要求你了解的是：我是一个特别喜爱马匹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认为马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刚好我的邻居买回来一匹退伍的战马，养在马栏里，舍不得让它劳动，只是每天把它洗刷干净，牵出来溜几圈，人和马都神气至极。在我的记忆中，那匹马是最高大的，它总是骄傲地昂着头。为了摸摸它的头，我每天都从我的食物里节省出一部分，拿到马栏边，托在小手上，引诱它低下头来吃，我趁机摸遍它头部的每一寸皮肤，包括鼻孔深处，嘴里的牙齿和舌条。我没敢摸它的眼睛，我怕把它弄瞎。我这样持续喂了它十年，我少吃了很多食物，导致我严重的营养不良，虽然我从小就梦想成为将军，可我永远也长不出魁梧的身体。

享受马匹不是此行的目的。自从离了京城，一路西去，沿途的地方官员都闻风而动，摆下流水筵席，请来当地最红的歌女，一路上都泡在酒色中，耽误了许多行程。碰到谈得来的，还要小住几日，才继续西行。走了整整一个月，居然没走出河北地界。他们几个都长胖了，只有我怎么吃也不胖。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达天山？为了躲酒，我们决定化装成平民，避开繁华的市镇。结果没走多远，在太行山的一条山谷里，就被一个山民看出来了。他正在路边的田地里挖土，看见我们，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扔了锄头，走到路上来，邀请我们到寒舍喝一杯薄酒。此人气质非凡，谈吐得体。我认定他是有来头的隐士，就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天山，被他拒绝了。他建议我们化装成商人，因为我们的马匹太神气了，再好的马也是畜生，就算马背上的主人伪装得多么落魄，也会被马匹暴露出来。

我们伪装成商人，的确加快了行程。那时候，沿途的地方官员不了解经济，他们看不起商人，对我们不屑一顾。这样就减少了许多酒局应酬。另一方面，一队商旅却引起了黑道人物的注意。多亏了两位西域浪子的足智多谋，才化解了一伙伙强盗的企图。在很多处荒山野岭，我们甚至得到了许多绿林好汉的款待，那些山野美食吃得我连发感慨，觉得做个强盗也是值得的。我那几句屁话，也赢得了几个强盗头目的尊敬，我的名声居然比我们的马还跑得快，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我才进入函谷关，离此很远的六盘山一带的强盗已经听到了我的名声。渐渐地，我凭自己的虚名也能摆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一路走来，在八月末进入了甘肃。这天下午，我们在一处荒野里安营扎寨，那是个小山冈，周围有小树林，并不茂密，山下有条小河，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我在帐篷里摊开地图，结合神医对树木阴影的判断，我确定我们这是在兰州附近，也许是在河州地界上。我用朱砂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神医在旁边点点头，他认为我在地理方面的直觉是正确的。

在这里过夜，最快活的是厨子和书童。书童快活的是可以打猎，刚安顿好，书童就缠着两个西域浪子去打猎，很快就打到了一只黄狐。厨子快活的是他又有机会显示他的厨艺了，这一路上，他居然没多少机会下厨。他经常在马背上抱怨我们，说我们不该带他来，沿途有那么多酒席，只让他觉得荒废了手艺。在厨子忙着打理黄狐的时候，兽医已经把马匹牵到小河边洗刷干净了，正背着手往回走，在他身后，九匹马排着队缓缓地走着。

厨子的手艺的确不错，一只普通的黄狐被他做成了八道菜，味道好极了。我们这一路上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菜没上完，人没到齐，谁也不准动筷子。最初的几道菜摆进帐篷，所有人都被香味吸引过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急得两个西域浪子直搓手掌，搓得沙沙响。我们都暗自挑好了第一块要吃的肉，只等厨子摆上最后一道菜。我看中的是那盘内脏中的肝，是用青辣椒和香料烧制的。厨子刚坐好，几只手同时伸出来。我只挑了半块肝，我没好意思挑整块，总得让别人也尝尝滋味。两个西域浪子虽然贪吃，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职守，他们保持着相当高的警觉，轮流走出帐篷去当保安，一个空着手进来，另一个就抓着一把肉出去。

我们正吃喝得快活，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先是听见不好的风声，从正北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呼啸，好像是鸟叫，但鸟的叫声没有这么大。风速极快，它只用了几秒钟就吹到我们的营地，天色也暗了。帐篷里这个西域浪人探出头去，叫外面那个进来避一避，可他说要再观察一会儿。紧接着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鸟叫，宛如一个便秘的人突然拉出一堆屎之后正享受着通畅的快感。一声巨响，震得天摇地动，帐篷里的酒杯都倒了，震得我们都面无人色。幸好这一阵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恢复了宁静。我们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纷纷跑出了帐篷。

离帐篷五尺之外，堆起一座柔软的小山，五颜六色的，冒着热气，被夕阳照耀着，闪闪发光。它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味，但并不刺鼻。兽医拿一根棍子，插进去搅拌。用左手拈起一小团，捏了捏，又举到鼻孔处嗅，然后惊异地回过头来，肯定地说：“是鸟屎。”能拉这样一堆鸟屎的，除了鲲鹏，不可能是其他鸟类。我们都很后悔，后悔不该怕死，应该跑出帐篷来看鲲鹏的雄姿。神医迅速跑回帐篷，取出测算海拔的标杆，利用夕光下的微弱阴影，测出鸟屎的高度为一丈二。为了测算它的周围，我们把九匹马都牵过来，加上几个人，围着它绕了一圈，居然还差一个人的身长才能合拢。

是的，还差一个人。我们这才发现，守在帐篷外边那个忠于职守的西域浪人不见了。我们嘴上都说他也许被风刮到山下或者躲在树林里去了，心里却有不祥的预感。我们跃上马背，分头去找。天快黑了，我们都回到帐篷前，黑着脸看着那堆鸟屎，确信他已经被埋在里面了。我们动手挖，直挖到半夜，才把他挖出来，从他僵硬的姿态看，他当时正在解小手。我们把他埋在小河边，是神医看的风水。我们在坟堆周围烧了七堆火，为他守灵。这些火堆既可以驱赶野兽，也可以御寒，虽是八月末，这个地方夜里的气温已经很低了。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提到两个武士时，总是笼统地称之为西域浪子，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们其实有名字，一个叫白罕，一个叫白哈巴。他们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又喜欢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首饰，使用一样的兵器，旁人很难分清楚。路过西安时，他们在一家妓院里，找了一个胡姬，两人换着花样逗她玩，连朗读李白那句“笑入胡姬酒肆中”的诗句的声音都一模一样，那女子没发觉是两个人，只收了一个人的钱。两人深知自己相貌的特别之处，经常换着名字玩，把我们都搞糊涂了，我实在是分不清谁是谁。此刻，在守灵的火堆旁边，我问他是哪个死了，他说是白哈巴。隔了一会儿，神医又问他是哪个死了，他说是白罕。弄得我们不知道该为谁哭。我只好严肃地再问他一次，这次他说了实话，是白哈巴死了。所以我们确定活着的这个名字叫白罕。

我们在这里为白哈巴守了七天七夜的灵。这七天里，神医总是很古怪。他独自占用了一个帐篷，把研制神药的器皿摆了一地，主要是一些玻璃烧杯和曲颈瓶，以及一些陶罐。另外还有一些小型的青铜器，里面装着水银、金粉、硫黄之类调料似的东西，他的工作因此看起来像在厨房中进行。我们在白哈巴的坟堆边狂喝滥饮，他也不来加入。有时，他疯了似的，提着一把铁铲冲出帐篷，铲一铲鸟屎，又冲了回去。有时，他铲起鸟屎，却跑到小河边，用筛子淘洗。他更多的时候是处于走神状态，我在他身边和他说话，他也听不见。直到外出打猎的白罕从树林里带回来一个迷路的牧羊女，他才缓过神来，露出鲜活的人形，美美地享受了一回女人。他愉快地治好了牧羊女的皮肤病，还慷慨地给了她一块金子。

该上路了，眼看着天气变冷了，前面将有冰天雪地等着我们。神医把我们叫进帐篷，问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都说是去天山采集神药。要是按照原计划，不在路上耽误这许多时间，我们应该在盛夏时赶到天山，此时也应该走在回家的途中了。他拿出一个烧杯，叫我们看杯底那一团金色的柔软的东西，没啥气味。白罕说：“是你拉的屎？”他说不是，是他从鸟屎里提炼出来的，是神药的基本成分。我不敢相信这个奇迹。他又拿出一个陶罐，说里面的东西都是他从鸟屎里淘洗出来的宝贝。他先掏出几朵残缺不全的雪莲，虽不像样，但的确是真的，正是我们要到天山去采集的神药的主要成分。他又掏出一枚黑色的坚硬果子，我们没见过这玩意儿，他说是比西伯利亚更北的极地才有的奇物，那里常年天寒地冻，人去不了，没想到鲲鹏把它带来了，有了它，神药就成功了一半。他还掏出一些其他宝贝，这里不介绍了，反正都是世间罕见的药材。我说：“你的意思是……”他说：“你们应该明白了，我们可以不去天山！”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们欣喜若狂，当场分头去准备食物和美酒，欢饮达旦。

神医配制神药需要一段时间，只有兽医帮得上忙。剩下的几个人按照军营规格修筑了栅栏，挖了壕沟，使这里变成了一处临时的防御工事。我们把鸟屎分成几堆，珍藏到帐篷里，不让越来越猛烈的西北风把它吹散。干完这些体力活，我们就清闲了。我骑着马在周围游荡，内心里诗文方面的趣味又抬头了，我非常怀恋少年时代天天都写诗的好日子。我突然想起，河州有个叫杜维的诗人，他自号杜撰先生。我写了一封短笺，把书童叫过来，派他去拜访这个声名远播的人物。书童快活地去了，走的时候多要了几块金子，我们都知道他想趁机去逛窑子，但都假装不知道。他一去就没了音讯，我天天站在高处眺望，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天早上，我又骑马登上一个高岗，一眼就看见西南方出现一队人马，有五六十个男女，全是牧民，但只有少数几个人骑马，多数人都抬着担架步行。他们正缓慢地朝我们走来。我赶快叫来白罕，他观察之后，确定这些人没有攻击性，不用担心。待到中午，那些人走近了，他们放下了担架，担架上躺着病人，有二三十个。他们放了几挂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然后掏出一面红锦旗，上书四个金色大字：妙手回春。我们都非常诧异地站在那里，直到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女人，才明白过来，她就是那个迷路的牧羊女。她把当地的病人全部带来了，这可给神医带来了麻烦。为了不耽误神药的研制，我和他们谈判，决定每天只治三个病人。他们很守规矩，就在营外驻扎，从不进来骚扰。这给了兽医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发现这些牧民的病大多数都是牲口病，他总能做到药到病除，而那些纯粹的心理毛病，他就随便把鸟屎搓成药丸，居然治好了。只有少数几例疑难杂症没治好，这些人原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也不怪他。兽医竟赢得了神医的美名。

这些人带来了一个令我极其惭愧的信息。我在地理判断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其实早已进了青海地界，我居然认为是在河州。我非常担心那个书童，这个鲁莽少年，难道他执着于完成任务，竟不顾实际情况，骑着马走上了回头路？我把神医叫来，在帐篷里摊开地图，总结失误的原因。白罕在旁边举着火把。错误是不准确的比例尺造成的，加上我们无意中走了一条捷径，连熟悉道路的白罕都没察觉。我连连叹气。白罕安慰我说：“错了就错了，别再难过了。当务之急是准备过冬，这里冬天来得特别早。”

我很想说：一夜秋风就吹黄了草木。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还没机会说那句话，就迎来了第一场大雪，真正的天寒地冻。牧民们还在用担架送来病人，源源不断，暴风雪也不能阻挡他们。营地外面住满了人，到处是帐篷和简易的木屋，乱糟糟的，夹杂着很多马匹、牦牛、奶牛、羊只、野狗，最令人讨厌的老鼠也顺着人的行迹来了。神医和兽医已经累得变了形。很多时候，厨子也不得不冒充医生，大把大把地散发用鸟屎做的药丸，居然也有被他治好的。这些人带来的好处是，我们可以轻易获得肉食和御寒的皮毛。最奇怪的是，有一天居然冒出来几个河南的杂耍艺人，他们牵着小女孩、侏儒与猴子来了，就在暴风雪里搭起舞台，把这里弄得像个热闹的集镇，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第一场风雪终于停了，阳光照着白茫茫的大地。我到帐篷里去看神药的制作进展，神医已经躺在一堆皮毛里睡着了，旁边燃着一盆炭火。他的脸色红扑扑的，比他清醒的时候还精神，他太累了。我只好叫上白罕，骑马出去，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病人，想走得越远越好。在一片旷野中，我们远远看见一个人栽倒在雪地里，赶过去一瞧，居然是我们的书童，他已经断气了。我们把他弄回来，摆在帐篷里，查看他的死亡原因。神医断定他死于疲惫、恐惧和饥饿。惊人的是，按他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早就死了，可他硬是挺着最后一口气走回来了，如愿死在了熟悉的人的身边。白罕从他那双已快磨穿的鞋子断定他是在茫茫戈壁中迷了路。他身上的几块金子一厘未动，说明他离开这里之后，根本没碰到过人烟。我们不知道他的马匹是怎么丢掉的。

第二场暴风雪更加猛烈，而且来得非常突然。一贯细心的神医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他那天从早到晚为五十个病人看了病，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脱身出来，还要挑灯夜战，坚持研制神药，他太疲倦了，依着柱子就睡着了。他忘了倒掉玻璃器皿中的水，很多器皿都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冻得炸裂了。等我们早上发现情况时，他已经冻僵了，兽医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活过来。研制神药的希望化为泡影。

安埋了神医，我们决定趁暴风雪减弱之际，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几百号病人。我们给马匹换了新的马掌，为了防止雪地打滑，还给每一条马腿缠上了草绳，这种技术俗称“十八转”，兽医把草绳捆绑得非常精致。我们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食物，即使在戈壁中迷路，也能够坚持十天半月。我们专门花时间养足了精神。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兽医和厨子还在病人中间忙碌了一整天，晚饭时我们吃了几斤羊肉。我们是半夜启程的，当时明月高悬。出了营地，我们的马匹在杂乱的帐篷和简易的木屋之间小心地穿行，尽量不弄出声响。好不容易走出了这个物质迷宫，进入了旷野。我们猛抽马匹，一路狂奔。就在我们庆幸终于摆脱了那些病人时，才发现后面有大队人马追了上来，在月光和雪光里，看得非常分明，他们呈扇形展开，宛如鬼魅。

刚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把我的坐骑描述得有几分神奇，现在看来，她的确非常神奇，正是她救了我的命。看到有人追来，我们打马狂奔。前面的雪地里突然松动起来，冒出许多早已埋伏好的人。我看见厨子立即被绊马绳掀翻了，好多把刀砍了下去。我和兽医都紧跟着白罕，我们对他的实战经验深信不疑。我们掉头往东，白罕使两把土耳其弯刀，他原先只使一把，白哈巴死后，他就一直在练习使两把刀。兽医被一条套马绳勒住了脖子，由于奔跑的速度太快，他被拖离马背时，还在空中静止了几秒，把绳子拉得笔直，掉在雪地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几把刀迎接了他。他的坐骑跟着我们瞎跑了很远。我的坐骑突然不听我的了，她改变了方向，我听见白罕在大声喊我跟着他，可我的马却固执地朝北边跑，我根本不能让她掉头。在她跃过一条冰河时，我听见远处传来白罕的惨叫。我不知道我在雪地里奔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逃脱了追杀，正如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晓得我们要离开的，也正如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我侥幸逃得性命后，不敢回去交差。我逃到贵州的山林里，最后在梵净山隐居了三十年。三十年来，就算我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我也拒绝吃中药。任何药物都让我想起那堆天外飞来的鸟屎，不管它是不是鲲鹏拉的。我那匹马后来跟了我十年，她死的时候，我看见她瞳孔深处那像一根针似的宝塔提前几天就倒了。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身份了，我当时是皇帝身边最受宠的锦衣卫。

吆鸭子

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河床卷起，鸭子也卷起，夹着回家，叫你们的女人洗不成衣服。你不信？我马上做给你看。村长啊，喝了吧，世上最浅的河水也比酒深啊！这样吧，只要你喝掉这杯，我就帮你把田寡妇抱来。嘿嘿，你不承认有一腿？我可是常在河边吆鸭子的人，我晓得哪有不湿脚的道理。搞就搞过嘛，莫不承认。村长，你说啥？莫乱来呀，村长，村长，你真的要打我呀？莫踢我的卵蛋，我就要有个女人了，嘿嘿。

医生，给我上点药。哪里晚嘛，天都快亮了，你只想睡懒觉。村长刚走啊，我就晓得他要先来。你说啥？要缝几针，我才不缝呢，你给我上点白药就行了。莫弄碘酒擦，痛得很。狗日的村长乱说话，猪八戒倒打钉耙，明明是他把我打惨了，还说我打他。你莫信他的，你是医生，你看伤口就晓得了。轻点，轻点。我们是在一起喝酒呀，从太阳落山喝到半夜，开始还喝得好好的，没得下酒菜了，我还捡了十个鸭蛋，撒点葱花，煎了个千层蛋。我煎的千层蛋真的是一层层的，很好吃，哪天我做给你吃。轻点，轻点。喝到最后一杯，他硬是耍赖不喝。我也不晓得说了啥，就打起来了，他踢我卵蛋，我就用板凳砸他，他更狠，拿锄头挖我。我往河边跑，他也追到河边来。我们就在沙滩上打滚儿。我也不晓得怎么停手的，反正我在流血，就扯几把苦蒿，在石头上捶茸，敷在伤口上。我看见村长也在捶苦蒿。后来，他撑着腰“哎哟哎哟”地走了，河里起雾了，我只看见他的上半身，他像个神仙走在雾里。我猜他要来找你，你不能怪我打扰你，他先来的，你说呢？哎哟哟，轻点。

王老师，你是第十个说我光荣负伤的人，你是喝过墨水的，不该和他们说的一样。你这种水平，还教学生？莫把我们的子女教傻了。你还没得刘婆婆说得好，她像平时那样说：“今天没吆鸭子？”我说：“受伤了，歇一天。”她说：“活该。”是叉起腰说的，把我逗笑了。

你看你，你看你，脸都黑了。和你说着玩的，你也气成这样，太小气了。莫生气，来来来，我请你捅几盘台球，好久没比过了。江二毛，摆球。王老师，你挑杆子像木匠在瞄墨线，技术不好，杆子挑得再好也没用。我就从不挑杆子，吆鸭子也不挑，歪杆子拿在我手上也称手。来，让你先开球。

鸭客和老师往河边走着。天气太热，老师想到河里洗个澡。鸭客说：“这时候待在河边最舒服。”老师说：“你那个鸭棚肯定热得像个蒸笼。”鸭客说：“谁那么傻呢，这种时候，我当然要找个阴凉处，舒服地躺起，草帽盖住脑袋。我才懒得管鸭子呢，它们在水里抢着吃小鱼小虾，不吃饱不会听我的。”老师说：“你过的是神仙日子啊！”鸭客说：“狗屁神仙。你来吆两天鸭子试试，不晒脱你几层皮才怪。”

两人说着话走到鸭棚边，鸭棚离河岸约十米远。老师看见水，就快活了。边走边脱衣服，走到水边，脱得精光。他走进水里，像走下坡路。水漫上胸膛，他就游起来。他觉得处在水和空气这两种不是土地的物质间，真的好舒服。他抬起头来，没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猜那影子一定躲在衣服里，最好像个拳头躲在裤子里。他朝岸上看去，看见鸭客举着一块腊肉。鸭客说：“晚上就在我这里喝酒，这是块好腊肉。”

酒是刚刚出炉的苞谷酒，纯朴，厚道，入口爆烈，但很香。鸭客和老师都喜欢喝。鸭客把和村长打架的事讲得很好笑，老师说：“你不怕他害你啊？”鸭客说：“他不会的，我和他从小到大起码打过一百次架，打得头破血流，还是兄弟。我晓得他的臭脾气。过两天我提壶酒到他面前一晃，他就得乖乖地跟过来。除了我，没得人能让他喝舒服。”老师说：“是啊，他喝酒喝得太没酒德了，谁都不跟他喝，只有你，耐心好。”鸭客说：“嘿嘿，我和他是一样的。”老师说：“他喝酒是老村长遗传的，我记得小时候，吃晚饭时，老村长端着一碗饭就出了门，菜堆得尖尖的，边走边吃。走到小酒坊，就吃完了，就在溪水里洗碗，用衣角揩干。打碗酒，蹲在阶沿上，和几个杂工讲《说唐》，讲高兴了，就再打一碗酒，很快就醉了，睡倒在草地里，没人管。他老婆只痛惜那个碗，跑来捡回去，边走边骂，她才懒得管他呢！”鸭客说：“是啊。有一回，我们十几个小娃儿把他爸抬回家，像一群蚂蚁抬了只大苍蝇。嘿嘿，很好玩。来，莫只顾说话，喝一杯。”

两人边说边笑，酒也喝得舒服。老师说：“你这个鸭棚太热了，我们到外边去喝。”两人把酒菜搬到河边，盘腿坐起，头顶上满天繁星，银河闪亮。鸭客说：“你读书读得多，星星你认得几颗？”老师说：“星星又不是字。我只晓得那颗是织女。”鸭客说：“织女肯定是个美人，有搞头。”老师说：“那还用说。嘿，说起女人，我问一句，你也该找个老婆了。”鸭客说：“谁愿意嫁个鸭蛋呢？昨天晚上，村长是来说给我找个媳妇的，我问他，那个女的是谁，他故意不说。喝到后来，就打了一架，我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个。”老师说：“他既然有心撮合，说不定就成了。来，别管了，喝。”鸭客一仰脖子，亮了杯底。鸭客说：“嘿嘿，大哥莫说二哥，你也没得老婆啊！”老师得意地说：“可我不缺女人啊！”鸭客说：“吹牛，吹牛。”老师说：“你不信？我带个女的来让你看。你也可以和她睡。行不？”鸭客说：“真的？”

老师乘着酒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你等着。”沿着河岸去村里找女人。留下鸭客在河边，兴奋得直搓手。

医生，你给我开门，你个狗日的，假装睡得像头死猪，我这么大的声音，我不信你听不见。隔壁李二都被吵醒了，你听不见？哄鬼啊？李二，我真的没喝醉，吵了你的瞌睡，你莫生气，我真的有重要事情要和医生说，真的，像天那么大的重要事。嘿嘿，李二，醒都醒了，你就抱起嫂子啃嘛！嘿嘿，嫂子，莫骂得那么难听，改天我给你赔礼道歉。医生，你个狗日的，再不开门，我就砸窗子了，开不开？嘿嘿，你还是舍不得你的窗子啊，莫问啥事，先开门，让我进去再说。

医生只穿条内裤，把门开了一条缝，狠狠盯着鸭客。鸭客小声说：“出大事了。”医生看他不像喝醉的样子，才放他进去。两人进了厨房，坐在矮凳子上，悄声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有半句假话，我就不是人，我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装在盘子里，端到你面前。我怎么晓得的？等我喝点水再给你说，喝酒了就是想喝水。我今天都和他在一起，晚上又喝酒。喝了几杯，他说找个女的来。你晓得我没得女人，做梦都想尝尝滋味，我高兴得想死。我可没想到他找的是他的学生，才小学六年级，脸上还挂着一条大鼻龙。那么小个人，已被他训练得骚乎乎的，肯定不是一两天的事。吓得我屁滚尿流。我要是碰她一根汗毛，我当场就撞死在你面前。

医生说：“这个畜生。”

是的，这个狗日的，比畜生还不如。问题是，他这类浑蛋，啥都干得出来，他肯定糟蹋了不止这一个女学生，要弄来枪毙才行。你去找村长，我本来可以直接去找他的，可昨天才打架，怕他不听。天亮后，你去把他找来，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收拾这个狗日的。

一大早，鸭客就打开鸭棚，把鸭子轰下了河，有只鸭子不愿下水，在原地扇翅膀，看起来想学飞，鸭客托住它的腹部，一扬手，把它扔下了河，它在空中仍然扇着翅膀。也是一大早，医生就找到村长，不让他吃早饭，就拖着他出了门，出了村，往河边走。

村长，我要有半句假话，老子就不得好死。我给你说，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我躺在席子上，以为有个女人要来了，心里好快活。他就站在鸭棚口朝我笑，我说：“女人呢？”他不说话，朝后面招招手，我就看见了那个女孩，是村西豺子坡脚赵德阳家的侄女。村长，我眼睛好得很，怎么会看错呢？我可啥都没干。我现在怀疑这个畜生糟蹋了更多女子。村长，这种坏人要早点收拾他，免得他多干坏事。话说回来，一头狼站在羊群里，哪只羊羔都有可能被吃掉。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最小的那个妹妹也在他班上呢！村长，村长，莫乱来。老子也没说啥啊！你莫发疯。我也没说你妹妹坏话，你跟老子急，老子也要毛了。医生，你放开他，让他放马过来，老子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医生，你下次把药箱子背起，就是赤脚医生用的那种箱子，等我把他打个半死，你好当场抢救。

三人在河边闹腾，如果那些鸭子会笑的话，肯定有几只被小鱼小虾呛死在水里。村长的情绪先平息下来，鸭客才罢手，医生在两人中间，累得坐在地上吐气。

村长说：“你会检查处女膜吗？”医生说：“不敢肯定。我只见过我老婆那个。”村长说：“她让你看啊。我老婆死活不准我看，流血了才晓得。”医生说：“啥意思呢？”村长说：“我想给我妹妹检查身体。”

离村子二三里远，半山腰有个山洞，叫猪腰子洞，经常有人在这里玩土匪游戏。这时候，很安静。鸭客先来，蹲在洞口的石头上，点了根烟。他看见医生出现在山脚，真的背了个赤脚医生背的箱子，穿着白大褂，像模像样的，只不过，在灌木和杂草掩盖的豺狗路上，看起来更像个白影子的鬼。他走到鸭客身边，放下箱子，没说话，也点了根烟。两人并排蹲在石头上，冒着烟，看着山脚。村长押着他妹妹来了。可怜的小女子，惊魂不定。

鸭客说：“正如我所说的。”村长在洞里打他的妹妹，打得好惨。医生蹲在洞口，双手捂紧耳朵。鸭客猛地站起来，朝洞里大吼一声：“莫打了！”

村长气疯了。要不是我的力气比他大，并且抱紧他的话，老师当天就会掉脑袋。那畜生是该死，可村长也犯的是杀人罪。不划算啊！村长一直在说：“老子要亲手宰了他。”我和医生也要宰了他，也就是说，我们不想把他送进监狱。可是他们两个想的杀人办法，又太好笑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

依我看啊，村长其实是个黑旋风李逵，他只想一刀就要了老师的命。我说的，你以为你了不起，你有白宫德的脾气吗？他嫂子偷人，他敢砍下两个人头，然后去投案，两个人头就扔在派出所院子里，你敢不？是的是的，杀头不过碗大的疤，你不怕，我晓得你不怕，你不要命了，我们还想活呢！

嘿嘿，医生完全是个书呆子见识。你给他打针毒药，他就死了啊？反正是动手了，还不如我们把他按在病床上，硬给他灌两瓶农药，再灌一瓶白酒，酒助药力，保证不要二十分钟就要他的命。然后呢，我们三个每人喝一瓶好点的白酒，等着被枪毙。

是的是的，暗杀是个好主意。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杀个书生还不是像杀只鸡，村长从后面摸上去，只要一棒就把他打死，医生冲上去，一麻袋把他统起，我呢，早就挖个坑，等着你们，就算没把他打死，老子也把他活埋了。唉，这个也不保险，万一哪个夜猫子刚好出来偷人，比我们还偷偷摸摸，躲在暗处，看个明白，我们就完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不信邪不行。以前，白蛮子杀刘泗水，丢在蛮仙洞里，都两年了，破案人员把骨头一块块捡出来，硬是拼成一个人，硬是认出那是刘泗水，偏偏有个打猪草的就说了白蛮子，白蛮子不打就招了。我说呢，那两年白蛮子像变了个人，本来很好耍的人，突然变得阴险了，活得像个鬼，原来是杀了人。还有杜毛子干的事，更神呢，他谋财害命，杀了收阳雀菌的贵州人，把尸体装成病人，扶着坐了两趟班车，到了湘西，把尸体弄得像个睡觉的人似的，坐在吉首车站外面的墙脚，到晚上才被发觉，那时候，杜毛子正在回来的班车上打瞌睡。把尸体扔到八百里之外，够狠了吧，哪晓得同车的有个画家，把他和尸体画了张像，没过一星期，就破了案。唉，暗杀也不是个好办法。

我想了一招，比你们两个想的都稳当，保证叫他死得干干净净，我们一点事都没有，想晓得不？莫用这种眼光盯着我，我只说两个字：炸鱼。

有必要描述这条河流的一小段。我喜欢这段河谷，它在两岸峭壁间，流成一段幽静的河湾，不适宜居住，很容易进入。离鸭棚百多米，踩着河边的细沙往上游走，就到了河谷。看起来，鸭客就像这河谷的门神。河谷两岸树木很多，高处是水杉和马尾松，还有少量的青冈、猴梨、灰皮楸，低处灌木荆棘密布，老虎刺的银白色枝条可以伸出十几米远，这里的刺梨长得特别好，果实很大，很好吃。这个河谷呈S形，在中间有一小段凹地，稍稍宽坦一点，该处有一棵合抱大的酸枣树，树下，本来湍急的河流在此形成一个不小的回水沱，是个不可错过的鱼窝。我每次在此下钓竿，都能钓到很多鱼，常见的有麻子鱼、白鲦、游鱼子、母猪壳、鲫鱼、马口鱼等等。有一次，我就在这块凹地里，用几块石头堆了个小灶，捡拾很多枯干的树枝，生火烤了几条马口鱼。同样是在这个地方，鸭客教过我怎么处理刺猬。这条河谷很少有人来，容易抓到鸟兽。那天，鸭客捉住一只刺猬，他在那个石头小灶里生起火，用竹子挑在火上烧，边烧边用木棍拍打，直到刺猬的刺烧焦并拍打干净，刺猬变成黑乎乎一团，再拿到水里洗，用竹片刮表面上烧焦的一层，刮出一团焦黄的肉。再剖开来清理完内脏。我跟着鸭客回到鸭棚，看着他用很多姜和辣子，炒了一大碗姜爆肉。

说起炸鱼，老师脸都笑烂了。鱼还没有见到一条，他已想好了三种吃法。我不信他做鱼比我做得还好，打死我我也不信，如果你摆一坨金子在我面前和我赌，我马上就承认他比我做得好。不过呢，听他说说也无所谓了。第一种吃法是红烧鱼，等于没说；第二种吃法是豆腐煨鱼汤，是好吃，可是谁都会做啊；第三种吃法，很新鲜，卤鱼，我没吃过。鱼放在卤水里卤，要煮垮，捞起来只有骨架子，怎么卤啊？他说，先把卤水煮好，晾在一边，再把鱼放在蒸笼里蒸三分钟，只蒸三分钟，过了就不嫩了，然后把鱼浸在卤水里，有十分钟就可以了。很不错的搞法，以后我一定要试试，今天先不管它。狗日的村长，太沉不住气了，心头的恨就写在脸上，刚走到河边，就为鱼的吃法，和老师顶上了，差一点打起来，医生把他拖到一边，我把老师拖到一边。老师赌气不去了，差一点坏了我们的阴谋，我好歹劝住了他，搂着他的肩膀朝河谷里走。我说呢，你是喝过墨水的，莫和这些蛮子计较，斗大的字他也认不得一筐，他懂得啥道理啊？

我们进了河谷，不晓得怎么搞起的，今天总觉得河谷阴森森的。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旧日历，一页页撕下来，边走边扔，扔在沿途的草丛和灌木中，有的飘下了河，就像几片膏药紧贴在水面上，一会儿就湿了。老师说：“这是啥意思呢？”我说：“给那些水鬼撒点钱用，免得水鬼来害我们。”老师说：“你还信迷信啊！”到了河谷深处，村长啥都不说，就站住了，背对着我们，我晓得他那张脸肯定很难看，他还是不要转过身来，不然，老师会看出点名堂。医生说：“就在这里吧！”我把手上剩余的日历撕成散页，给了老师，我说：“只要是鬼，就打发他上路吧！”老师把日历捏成团，朝空中一扔，白纸纷纷飘落，水面白花花一片。

村长蹲下来，给早就装满炸药的玻璃瓶口填泥巴，他填得很专心。医生假装害怕了，开始往山上爬，一些砂石在他脚底滚下，他说：“我还是躲远一点。”他越爬越高，老师越笑越止不住笑，笑医生胆子小。我也跟着笑，我说：“你还不如把脑壳伸进你老婆裤裆里，等我们炸到了鱼，来叫你，你再出来。”医生爬得够高了，就在山腰上走过来走过去，确信周围没有人，朝我使劲点了三下头。这时，老师已脱得赤条条的，站在水边做扩胸运动，他说：“我来捞鱼。”必须承认他说得对：“爆炸后，水面刚翻起浑水，就得插入水下，才能捉住那些只炸得稍稍昏头的大鱼，不然，就只能捞小鱼了。”

村长已经装好了雷管，正在装导火索。轮到我胆小了，我躲到一块大石头后边。老师说：“你也是个缩头乌龟。”管他说啥，都与我无关了。我伸长脖子，看见村长点燃了导火索，也看见了老师最后的笑容。我赶紧埋下头来。

“轰”的一声巨响，河谷里回声不断。

我抬起头来，看见村长像一根木头，已经炸傻了，浑身僵硬。一大团浓烟飘向他，慢慢散去，最浓的那道烟雾，缠绕他的腰部，直到被手臂割裂成两道浓烟，才缓缓滑开。地上那具尸体，血肉模糊，非常陌生，那个人已赤条条地走了。第二炮是我炸的，主要是炸烂他的手，这样就没人怀疑是他自己炸自己了。爆炸后，我也像根木头，浑身僵硬，啥都不晓得了。直到医生去村里报信，带来了几个人，带来了草席、绳子、扁担，我才慢慢回过神来，我看见许多黑蚂蚁在搬运人肉渣滓，我们也将像蚂蚁那样搬走尸体。

处理完那个畜生的后事，村长和医生就来找我喝酒。我请他们吃鸭子。我走到鸭棚边，就看见了怪事，我朝他们大声说：“快来看呀，这些鸭子通人性呢，我平时往这里一站，鸭子都“嘎嘎嘎”地叫着围拢来，伸长脖子要吃的，今天呢，都往里边缩，好像晓得我身上有杀气。”只有一只鸭子，伸长脖子在我面前“嘎嘎嘎”地叫。我说：“就宰它吧。这个不通人性的东西，不杀白不杀。”村长说：“就是它。”医生也说：“就是它。”我抓住鸭脖子，把它提起来，它在空中也伸直脚掌不停地摆动，像在水里那样。

喝酒时，村长说他要走了，要去广东，他有个亲戚在那边混成了厂长，打工不成问题。医生也要走，他也去广东，他师傅在那边开了个诊所，专门治性病，那边小姐多，生意特别好，早就叫他过去帮忙，他现在决定去看看。我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只会吆鸭子。医生想在走之前请村里人看一场电影。是啊，好久没看电影了。村长说放电影那个人以前和他一起放过木筏，如果他还记得这段交情的话，他肯定不收钱。

江二毛，今天晚上莫摆台球了，去看电影。一部中国的，一部外国的。外国的不好看？放你的狗屁，你看过几部外国的？江大爷，莫听你二毛乱说，外国的好看，男的和女的见面就抱起啃，进屋就脱衣服，你几时见过呢？嘿嘿。

陈小华，去看电影啊。你爸呢？我来看他老人家。陈大爷，还好吗？好久没来看你了。莫乱动莫乱动，就这样躺起才舒服。我来请你去看电影。哪个说动不得就看不成了？叫小华背你去。哪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这几个儿女还算好的，下村王大麻子才惨呢，瘫在床上，屎尿都没人收拾，那个臭啊，唉，莫说了，反正今天你一定要看成电影。小华，中华，你两个不孝的浑蛋，今天不让老人家看电影，老子和你们绝交，抬都要抬起去。你说啥子？没得东西可以抬？老子马上教你们扎轿子，拿两根扁担绑在椅子上，就可以了。

李二嫂，去洗菜啊。今天去看电影啊。那天晚上吵了你的瞌睡，惹你生气，现在给你道歉。你有啥子事情忙得没时间哦，今天不做就不行了？世界上没得你说的那么重要的事，今天不做，明天接着做，也是一样的。

刘婆婆，忙啥呢？今天去看电影啊，叫几个娃儿早点去占位子，坐前面看得清楚点。莫看我在村里吆喝了半天，像吆鸭子似的，其实呢，我也不晓得演啥电影。嘿嘿。

1990年代末的坏人

一、害怕黑夜的女孩

老包的餐馆生意不好时，我们经常去捧场。直到他痛下决心搞六折优惠，生意才开始好转，天天满座。连我们这些老主顾都要坐在沙发上排队。这天，我们好不容易占了一张桌子，却被大厅里的恶浊空气弄得毫无食欲。

我假装上厕所，才摆脱几个酒鬼兄弟的纠缠，跑到阳台上透口气。我刚点了一支烟，老包也出来了。他一边用餐巾纸擦脑门儿上的汗水，一边说：“老子再也不节约成本了，明天一定要找人来修排气扇。”

我说：“修排气扇是当务之急，把这个阳台的栏杆加高也是当务之急。给你说过好多次了，你就是当耳边风。哪天有人喝醉了，跑到这里来呕吐，不小心摔下去了，你这个餐馆赚的钱赔不起别个一条命。”

老包说：“是，是，是。”

他探出半个身子，试了一下危险程度，然后说：“是很危险。”

恰在此时，一个女孩拖着一个箱子出现在楼下院子里，她抬头看见了我们，就笑着挥手，大声说：“包哥，我走了。”

老包说：“来得及不？”

她说：“来得及，晚上十点多的火车。”

他说：“那就好，你慢走啊！”

她说：“谢谢包哥，拜拜。”

我们看着她的背影在小巷拐角处消失，那里有一盏路灯刚刚亮了。

我说：“这个服务员很不错啊，很机灵。为啥把她开了呢？”

他说：“有难言之隐。”

我说：“啥意思？是不是你骚扰过她？”

他说：“老子再坏，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场子里搅浑水。”

我说：“那我就搞不懂了。要是我，我肯定要挽留这么好的服务员。”

老包掏出一包烟，给我一支，等我吸了几口，才说：“我也觉得她很机灵。但她才来没几天，就出现了很奇怪的现象。每天都是她最精神，其他服务员都越来越打不起精神。我总是以她为榜样，批评其他女孩。但女孩们就是没精神，都贪睡，特别是下午没客人的时候，全都趴在桌子上做梦。我还是比较细心的，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找领班一问，才晓得问题出在这个女孩身上。她夜夜鼾声如雷，搞得其他女孩都睡不好觉。”我笑了。我说：“你应该提醒她注意影响。”

他说：“是啊。我找她谈话，希望她改掉打鼾的毛病。结果她说她改不了，她主动要求辞职。她说这个打鼾的毛病这几年让她丢了二十几个打工机会。”

我说：“既然这样，她就该尽力克服。”

他说：“我也这样劝她的。她还是说改不了。她说这是她从小练成的一种功夫，练了十几年。她的村庄太寂静了，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从小就怕鬼，怕黑夜里的一切事物，夜夜都睁着眼睛，直到困到极限才能睡着。她从她妈妈的鼾声里受到了启发，认为只要自己发出声音就可以保护自己。所以，她就有意识地练习打鼾，居然就练成了鼾声如雷的绝活。”

老包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哈哈大笑。

二、印度神油

那是个老地方，地名与赛马有关。几个香港人在此投资修跑马场，按当地人的好赌天性，只要马儿开跑，就可以大发横财，可政府不准跑马，他们的生意砸透了，留下半截工程和大片荒地。接着开来的大卡车，卸下大批浙江人和他们的机器，生产服装。不久，当地人就嗅到了钱的气味，二流子就来抢地盘了，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就升级为动刀动枪，该流的血都流了，总算排定了老大老二的位次。任何血汗都不会白流，这些二流子捞回血本的办法，只有开妓院。是的，只有女人才能让那些发财的浙江人心甘情愿地掏钱。这里越来越热闹了，外面的嫖客越来越多，有的来自千里之外。那些浙江人不再是主要财源的时候，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的钱经得起折腾，生意却经不起折腾，只好逐渐地搬走了。

只有一个浙江人留了下来，他在这个纯粹的妓女村里推销印度神油，生意还不错。每天都能看见他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右手握住一截尺把长的钢水管，左掌摊开，拍得叭叭响，怎么看都像个打手。看见小车开来了，他就尾随着，等车子停在哪家妓院，他就迎上去。他并不急于推销，而是协助老板招待客人，他熟悉这里的每家妓院，若是这家缺小姐，他马上去另一家借几个，看到客人们高兴了，才推销他的印度神油。只要有人感兴趣，他就吐些口水在左手上，假装抹油似的抹到钢管的上端，然后举过头顶，大声说：“用了我的油，保证你马上变成钢管。”

他第一次向老包推销他的印度神油时，刚把水管举过头顶，老包就说：“你还不如直接朝我脑壳打一棍。”两人哈哈大笑，从此成了熟人。他碰到老包特别高兴，就请他陪着喝杯小酒。有他在酒桌边，喝酒就变成了过场，讲故事才是主要的。他好像晓得这里的全部秘密。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老包的破吉普车的雨刷不太管用，视野相当模糊，开得很慢。在村口看到那个浙江人，提着水管，淋着雨。他像个交警，用水管指挥着老包绕过三处较深的积水。老包叹着气说：“好人呢！”车从破路拐到高速公路上，老包又说：“他晓得的太多了，要是不离开那里，会死的。只要他的买卖能赚钱，就有人来取代他。”

两个月后，离村子五里远，有人发现了浙江人的尸体，赤条条的，背上插了把匕首，生殖器血肉模糊地插在水管里。办案的警察说那把匕首质量非常好。老包说：“没有人给那把匕首定罪。”我不晓得这句话有啥意思，可我的确很吃惊。老包还说：“那把匕首如果涂了印度神油，就不会插在背上了，就会穿过他的身体。”

不久，村里又有人提着一截水管走来走去。是的，必须有个人这样子，就像那些高档的红灯区，必须有个人提着警棍走来走去。

三、拦路的大石头

这个妓院很奇怪，前门开在后院。仔细看看，又不奇怪了，前面的门面用来卖杂货，可以赚几十扇这种门。院子很宽敞，中间有棵香椿树，如果你春天来，她们就给你吃椿芽炒蛋。椿芽是她们亲手摘的。一般是这样的：一架梯子搭在树上，一个红衣女孩用右脚抵死梯子的下端，叉着腰，咬着牙，支撑着她自己体内的少许担忧；一个花衣女孩伏在梯子上端摘椿芽；一个白衣女孩站在厨房里，只看见上半身，满脸等米下锅的焦急样子。现在是夏天，我们只能坐在树下喝茶。老包已经打听清楚：最近风声紧，没得小姐。老板娘坐在旁边陪我们叹气。我说：“还是成都好，那些农村的二流子，把妓院开得很夸张，房子全部漆成红色，绿树掩映，醒目得很。”老包问老板娘：“你搞不？”她一跃而起，大笑着跑到院门外，死活不进来了。

这个妓院开在村里，有两条路可以到达。老板娘总是劝我们走老路，她怕我们走新路会把车直接开进村长家，听说村长家的小姐更多更好，他早就放出话来了：“这几年先将就着玩‘80后’女孩，再过两三年，我保证我这里全是‘90后’。”老包说：“妈的，比诗坛淘汰得快。”我很想走一回新路，可老包喜欢这个老板娘，车子又是他的，我没得法，只有听他的。不过，走老路也有好玩的，有个固定节目每次都在固定地点上演。很明显，有了新路，老路就很少人走了，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坑坑洼洼，野草都长到路面上。老包的破吉普车喜欢跳舞。离村子半里多，左边有个小山冈挤过来，右边的河也来凑热闹，路面突然变窄，碰到情况，车子很难掉头。有四个二流子，眼力不错，看中了这个地方，像摆摊子，在路中间摆块大石头，不交十块买路钱，莫想把车开过去。老包沿小山冈一拐弯，就得猛踩急刹。四个浑蛋就坐在路边笑，面前各摆一根钢钎，这东西既是撬石头的工具，又是打架的武器。老包和他们混熟了，每次都笑着给十元，还和他们一阵笑骂。从他们口中可以听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嫖客故事，很好玩。收了钱，他们就干活，四个人配合默契，四根钢钎同时发力，只听“嗨”的一声，石头就滚到一边。那个胖子挥舞着钢钎，大声说：“回来的时候，不收钱，我们免费为你们服务。”

老包喝了酒，开车就很疯，如果去掉方向盘，他就是在打拳击，不停地出左勾拳右勾拳，屁股在座位上方摇滚。世上所有敢拦路的东西都要被他打倒，包括道路本身都可能被打断。这一次，他沿小山冈一拐弯，习惯性地踩了急刹。可是，路上没有大石头，二流子今天没摆摊。老包说：“狗日的，生意都不做了。”他下了车，看着路边的大石头；我也下了车，看着大石头。这块石头很干净，不像旁边那些灰头土脸的，是经常搬动的结果。老包抬起头来，望着村子。他突然说：“我懂了。肯定有警察来了。我们快走。”老包的酒醒了，倒车时已相当冷静。退到小山冈后面才找到掉头的空地。我们不想这么早就回城，就在路边找家农家乐，再喝点酒。刚喝了一杯，警车就开过去了，后面跟了两辆军车，一车小姐，一车嫖客。那些倒霉的浑蛋中，有十几个熟人，我们幸灾乐祸，同时用右手举起啤酒，朝他们晃。嘿嘿。

四、满足老先生

七哥有时间就坐茶馆、逛窑子，难得有空陪老婆回娘家。这天一大早就回去了。刚进门，老丈母就把女儿拉到餐桌边坐起，根本不理七哥。看样子，她碰到了很严肃的问题。那张餐桌是老丈母的嫁妆之一，当年用了上等的生漆，如今仍然黑得发亮。桌子上摆了个青花瓷盘，也是个老古董。盘子里是一团卫生纸，不知被谁很随意地捏成团。老丈母说：“你来看，你来看。”女儿小心地撕开纸团，里面包着浓稠的精液，她大吃一惊：“啥子哟？哪来的？”母亲说：“今天早上，从你爸爸被窝里找到的。你爸爸都快满七十了，还像小伙子的那么浓。”母女俩对视了几眼，接着就抱头大笑。七哥也去凑热闹，他说：“爸爸身体好得很，老当益壮。”老丈母一拍桌子，命令七哥坐下，然后叹口气，才说：“你爸好可怜。自从我绝经以后，十几年了，他就没有得到满足过。”七哥说：“这是上了年纪都要碰到的，很正常的身体事件，又不能怪你。”老丈母说：“你们今天回来得正好，我们来商量一下，想个办法，看怎么能满足老家伙的生理需要。免得他整天骚得鬼火冒，动不动都朝我发脾气。”七哥说：“这种事情，没得办法解决。”老丈母说：“帮他找个小姐，如何？”七哥说：“到哪里去找啊？”他老婆一下就跳起来，大声说：“你莫装纯洁，你以为你做的坏事我不晓得？”七哥说：“莫听别个乱说。”他晓得这种事只要不被抓个现场，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两口子为此吵起来，老丈母劝了好久。最后，老丈母下了死命令：“不管你想啥办法，这个任务都交给你了。”

七哥说他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在茶馆里，他把完成任务的接力棒交到老包手上。老包说：“包在我身上。这个都包不下来，我还叫老包？”话刚说完，就后悔了。他说：“不行，不行。老先生岁数大了，万一他挑个特别骚的小姐，搞死在女人肚子上，怎么交代啊？不行，还是你自己想办法。”七哥说：“求你啦，没得女婿带老丈人去嫖的道理。谁叫我们是兄弟呢，你不帮忙，还有谁呢？”老包仰天叹了口气，动作相当夸张，椅子咔咔响，然后才说：“妈的，想得出来！只有浑蛋才有这种下流想法。好吧，这次不能轻举妄动，我得翻皇历，看个期程。老先生太老了。”

狗日的老包，翻的啥子皇历，好天气不挑，挑了个阴冷的日子，还不如下大雨舒服。黄昏时就天黑了，尽是雾。车里的几个人都懒得说话，只有老先生一个人兴冲冲的，几次想逗大家说话，都没人理他，弄得他像个犯错的儿童，缩在座位上。车出了城，拐下高速公路，上了一条机耕路，两边都是农田。哦，老包要带老先生去方哥的度假村。

方哥的度假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都是农田，绿树环绕，门前一条漂亮小河，环境非常舒服。只是他自己缺乏安全感，担心二流子的骚扰，特意多雇请了几个保安。老包的破吉普车刚停下来，保安小秋就从门卫室冲出来，远远地伸出手，很热情，好像他是这里的老板。老包早就有过定论：凡是度假村的保安都喜欢冒充老板。我们都不理小秋。只有老先生和他握手，小秋快活至极，抓紧老先生的手使劲摇，握完右手，又伸出左手，又一阵摇。我们都在茶桌边坐好了，老先生才过来，边走边说：“这个小伙子有毛病啊？握手都要握半天。”老包说：“哪个叫你理他嘛。客气背时。”

老包点了几个小菜。老先生说：“今天我请大家喝，哪个敢和我抢单。兄弟，把你这里的好菜全上来，满满地摆一桌子。”挺豪爽的样子。老先生的酒量好大，一个人独饮时，中午四两，晚饭六两，雷打不动。碰到人多，开口就喊：“来一斤。”对啤酒不屑一顾。此刻，酒刚上桌子，他一口就干掉了三两，弄得我们几个年轻的自愧不如。老包说：“我们到了你这个年纪，还能这样，那就太幸福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方哥已经全安排好，老先生的卧室是最豪华的那间，小姐是度假村里的一号选手。方哥就来请老先生“入洞房”，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姐，每个都提了一个红灯笼。保安小秋非常调皮，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彩色纸屑，撒得老先生满身都是，老先生很不好意思。我们看着老先生夹在两个红灯笼之间远去的背影，都看出他不太适应，走得迟疑，激动得微微抖。老包开始在胸前画十字，祈求上帝保佑老先生平安无事。

宋德国

一、好多蚯蚓

小时候的宋德国是个非常仁慈的儿童。这么说他，也许不准确，但我愿意这么认为。

我记得很清楚，有个星期一的下午，我正走在放学的路上，宋德国从后面追上来，他说他昨天在一条小溪里发现一条鲇鱼躲在一块大石头下吐泡泡。我一听就兴奋了，把松松垮垮的裤子往上一提，直提到胸口处，然后大声说：“走，我们去捉这条鱼。”

我们沿着河岸朝下游跑去，书包一颠一颠的，铁笔盒哗哗响。到了郊外，大片大片的稻田，有时一片玉米地会遮蔽两个儿童的身影，但我们不会就此消失，我就是凭着记忆，也能紧紧地跟在宋德国身后。可宋德国的记性不好，我跟着他找遍了下游的每一条小溪，就是没发现那块藏着鲇鱼的大石头。天快黑了，我很生气。不知道我骂了他什么话，他也毛了，我们打了一架。我们滚下河堤，顺着斜坡朝河里滚去。要不是在附近劳动的几个农民跑过来把我们分开，我们就滚进河里了，宋德国被抱开时，两条腿还隔着空气朝我猛踢。

我们分头回了家。晚上十点左右，我已经睡了，又被父母从被窝里提了出来，面前站着宋德国的父母——两个小学老师。宋德国没回家。那时候，深夜的郊外还有猛兽出没。大家都很着急。我老实交代了下午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附近的民兵也被组织起来。兵分五路，打着手电筒、举着火把沿河往下游搜寻。这些呈扇形展开的人马，依靠电筒光的明灭来发信号。沿途的居民被惊动了，很多人披着衣服出来问怎么回事，有人开玩笑说在抓特务。

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聚集在他家门前的空地上，他妈妈急得坐在地上哭。在深夜十二点左右，我最先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们都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身影从浓黑的夜色里渐渐显露，越走越近，他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在梦游。书包胀鼓鼓的，拍打着他的屁股。有个女人把他书包拿过去翻看，尖叫一声，书包掉到了地上，许多蚯蚓爬了出来。他妈妈提起书包一角，一抖，一团一团的蚯蚓掉下来，满地乱爬。书包里的课本、作业本和文具盒已经不见了。

很多年以后，在一家茶馆里，我提到了那一书包的蚯蚓，没精打采的宋德国突然振作起来，原本迷蒙的眼神发出了亮光。他说：“你还记得？”我说：“当然记得，我始终搞不懂你弄那么多蚯蚓回来做啥子。”他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密密麻麻的蚯蚓，我觉得它们要死了，就想弄回来喂起。有人喂养，说不定它们就不死了。”就凭他对蚯蚓这点怜悯之情，我也要说，他小时候是个仁慈的儿童。

二、你可曾离家出走

少年时代的宋德国是个凶狠的角色。那时，我刚上高中，只读了两个月，就被学校开除了。我到现在都还惊讶于我妈妈当时的反应，我站在她的杂货铺前，告诉她这个不好的消息，她只是叹了口气，就说：“那你就在这里帮我做事吧。”杂货铺里其实没多少事，我待了几天就烦了，就把杂糖一包一包地拆开，乱吃一通。我妈说：“叫你帮忙你就帮倒忙。你出去自己找事做吧。看你能不能找点钱回来。”我就出去了，在街头瞎逛。

有一天下午，碰到了逃学的宋德国。我们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对着天空吐烟圈。我说：“我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宋德国就说：“我们离家出走吧。”我说：“好。可我们得找笔路费。”他说：“我有办法，就怕你不敢。”我说：“只要是你敢做的，我就敢做。”他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笑着说：“走，去搞钱。”

我们每人在衣服里藏了块砖头，进了车站旁边那个公厕。公厕里用水泥板隔成一格一格的，我们各自占了个格子，蹲在那里，假装拉屎的样子，砖头放在旁边最顺手的地方。我们之间故意空了一格，是专门为哪个倒霉蛋留的，只要是一个看上去有钱的人来蹲在这个空格里，我们就突然跳起来，每人给他一砖头，当场把他打昏死，抢他的钱。就算他的脑袋是铁打的，砸不倒他，我们也来得及逃跑。宋德国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敢光着屁股来追我们，就算他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也必须穿上裤子才敢追出来。等他穿好裤子，猴子已过火焰山了，我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就是因为有这个保险的设计，我才答应和他去抢人的。

我们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公厕里太脏了，我们不停地吸烟，才顶住了浓烈、刺鼻的气味。我们当时就决定，如果那个打扫卫生的人刚好来蹲着，不管他有没有钱，我们都要一砖头把他拍死。这之间，有很多人来过，都只站在那个空格处撒尿，只有一个人蹲下来，可他看样子很穷，而且是本地人，我们早就说好了，只抢外地人，那时候，我们这个小城的人不多，我几乎认得完，我有绝对把握不会抢错人。

我们正在小声嘀咕，咒骂那些有钱人还不乖乖地把钱送来，就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进来的是派出所所长，他是个很能干的警察，在地方上很受尊敬，膀大腰圆，孔武有力，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他直接站到我们特意留的空格处，我用眼角瞟着他的动静，发现他看看我，又看看宋德国，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正犹豫是不是要拔腿就跑，他突然大声问宋德国：“两个狗日的，想要干啥子？”宋德国说：“在拉屎。”他说：“哪有拉屎不脱裤子的道理？”

他一手拎一个，把我们弄进了派出所。他也不审问我们，就罚我们面对面站在院子里，两手侧平举，必须始终保持平直。他派了两个女警察站在我们后边，只要我们的手往下垂，她们就使劲敲我们的脑袋。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能偷偷地相视一笑，用眼神互相打气。后来就不行了，两只手越来越酸痛，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根本不能保持平直，两个女警察乐得使劲敲打，把我的脑袋都要敲碎了。我们的眼泪都流下来了，越流越多。最后我干脆放下双手，我宁愿被女警察敲碎脑袋。同时我亮开嗓门儿放声大哭起来，我听见宋德国也跟着放声大哭。说实话，这一阵号啕是我这辈子哭得最痛快的一次。

控制女人的脑壳

一

我是个剃头匠，活得不快活也不难过，我掌握的这门手艺，是我师傅用棍棒暴打加上他女儿的肉体引诱，才学会的。我现在很容易把“暴打”读成“报答”，我已很多年没喊过他女儿的名字了，我只喊她老婆。表面上我靠这门手艺谋生，其实只是我长期消磨时间的方法。

街上的美容院太多了，他们不光是理发，我的生意当然不好做。从今天一大早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等来一个顾客，是个女人。我用白毛巾使劲擦拭椅子，以此款待她的新裙子。她端端正正地坐下，对着镜子笑。我把白毛巾舞得像一面旗帜，碰到她脖子时，我觉得只用这块白布就可以切下她的脑壳。说实话，我只善于剃光头，幸好她只要求削掉少许青丝，这个我能对付。

整个过程中，我们没说一句话。开始时我站在她的右边，用剃刀轻轻削减她的发梢，异样的情况就发生了，她用手肘碰我的裆部，一下两下三下。我说实话吧，这种事是有的，特别是我年轻时，那些骚女人就用这种方法勾引我，这是我作为剃头匠应该享受的秘密艳福。可这个女人一上来就这样，就反常了，何况她还板着脸，我不能确信她的意图。我移到她的左边，她又碰我了。我好难受，就移到她的身后，弯下腰，假装欣赏我的手艺，观察镜子里的她，她闭着眼睛，没得表情。她啥意思呢？老子搞不懂了。我太想搞清她的鬼想法了，就把她的脸往左边扳，她一使劲，就摆正了，我又往右边扳，她又摆正了，并狠狠地盯着镜子。老子不信控制不了这个女人的脑壳，就把剃刀叼在嘴里，双手按住她的头，她使劲摇，我使劲按，我和她都瞪着眼。我目露凶光，她才怕了，老实了。我也不想跟她闹了，只想赶快干完活，我挽起袖子，剃刀如飞，三下五除二就修理完她的头发，这是我这辈子理得最好的美人头。她也很满意，笑着给了十元。

这很可笑。可我确实被惹得骚乎乎的。我立即拉下卷闸门，回到里屋，我老婆正在切菜，我恳求她说：“老婆，脱裤子。”她说的哪里是人话啊，她舞着菜刀咆哮：“老狗日的，天都没黑，老娘把你那个东西割了。”我赶快走开了，我站在卷闸门后搓手，我不想拉起卷闸门，我只想抠出我的眼珠子，拿在手上碰，不晓得会不会碰出火花。

二

吃过晚饭，老婆去隔壁打麻将，她懒得从正门出去，那要多拐两座房子，还要穿过一条小巷，她嫌浪费时间，干脆翻墙过去了。看老婆翻墙真的是提心吊胆，她刚刚爬到墙头，就不行了，双臂抱紧墙头，下巴钩住墙沿，两条腿在墙面上乱蹬，墙灰纷纷掉下来。我跑过去，脑壳顶住她的屁股，双手抱紧她的两条腿，稳住她的身体，我托住她的鞋底往上一送，她顺势左脚一跨就骑到墙上了。她在墙头对隔壁大声说：“快搬梯子来。”隔壁有女人的声音，梯子的下端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我看着老婆下去了，她却不回头看我，她总是这样，用不着我了就拿屁股对着我，好像没得我这个人似的。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发呆。要是我老婆突然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她肯定会发脾气，骂我不好好挣钱。我看看墙上的钟，才过八点，我决定拉起卷闸门，假装等生意上门，其实还是坐着发呆，可我老婆就不骂我了，生意冷清又不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就这样哄着她，消磨了大部分时光。卷闸门哗哗哗卷上头顶。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本来抱着膀子，低着头，这会儿抬起头来，就是白天来修头发的那个女人，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色立刻浮起一层愤怒，她伸直右手臂，食指指着我，大声说：“就是这个老流氓！”旁边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一看就是个街娃，说是她的弟弟呢，又不太像，说不定是她的小情人，我晓得街上有很多傻女人都喜欢养这类小混混，心甘情愿被他骗财骗色。别看他瘦瘦的，手上却有劲，他左手卡住我的脖子，右手如手枪，恶狠狠地说：“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子捅死你。”我相信他说的话，这种年龄的街娃，狠着呢，下手不知轻重，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带着刀子，就算他没得刀子，我也得假设他带着刀子，我可不想吃大亏。他狠狠地瞪着我，使劲卡我的脖子，我开始呼吸困难了，脸色肯定越来越难看。那女的拉拉他的右手，说：“好了，饶他不死。”他松开了手，狠狠地说：“不看你年纪大了的话，老子今天弄死你。”说完，“呸”的一口，吐了我一脸。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对狗男女得意扬扬地走了。

我用卫生纸揩掉脸上的口水，五根手指在鼻尖将卫生纸收拢时，我想起这个街娃是谁了。他小时候，每个月月初都被他妈妈押到我这里来刮光头，他现在长大了，没人管他的头发了，就死心塌地留长发。我想起来了，真的想起来了。他很不喜欢刮光头，跟大多数男孩一样，他最怕头发茬落到脖子上，说起剃头，他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每次剃头，他鼻子眉毛就皱成一堆，嘟起的嘴巴快堵住鼻孔了。每次我都捏着剃刀在他头顶上哈哈大笑，有一回笑得流口水，流到他额头上，我用左手一抹，只抹掉一半，剩下的就让它流下去，流到他鼻尖上挂起，他哭得好难看，他妈妈狐疑地走过来，我假装替他揩眼泪，用毛巾把他的脸弄得干干净净的，那女人永远别想知道她儿子为什么哭。这是报应啊，今天我和他扯平了。

我把卫生纸捏成团，正要把它扔到街上，才看见隔壁杂货铺的龙二站在门口。他关心地问：“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说：“要不要我去给你女婿说一声？他那么厉害，不把那个街娃打个半死才怪。”我说：“关他屁事！你莫多管闲事。”龙二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他知趣地走开了。我手指一弹，纸团飞出去，在水泥路面跳了几下，停在街中间。

三

我那个女婿的确是个霸道人物，一个老无赖，街上那些穿西装的小混混，在任何场所看见他，都喊他大哥。呸！我才不认这个女婿呢，就算我女儿跟他鬼混几十年了，我也不认他。他是老子的噩梦。没得他，老子的家庭就不会这样了。

我经常想我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变了呢？我经常想啊。有一回，我多喝了两杯，蹲在茅坑上想了很久很久，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提裤子，两眼一黑，全身就软了，我不晓得我是怎样倒下的，脑壳重重地撞在墙上，撞起个大包，幸好有头发遮着，没人看得出来。这一撞把我撞清醒了，我弄懂了两件事情：我首先确定酒虽然是个好东西，可它也会要我的命，以后要少喝；然后我就明白了，我女儿的命运是我造成的，我根本就不该把她生到世界上来。

我为此自责了好久，那段时间里，我活得像个死人。我在店里照镜子，脸色很难看，连我老婆都怕了，更别说顾客了。我就坐在店铺里，啥都不干。说来也是怪事，人一旦丢了灵气，周围的事物也不灵了，我最得心应手的剃刀生了锈，电动推子像木匠的推刨，推掉一层头皮轻而易举，却剃不了头发。最怪的是墙上的钟，反着走，时间都乱了，但六点整时却和正常时间一样准确，我不得不佩服我老婆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钟，每次她想起看时间，都是六点整，她没看出钟已经坏了。但她看出我快要死了，骂我的话只骂了半句，剩下的半句被她咽下去了。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她端着一碗番茄牛肉的手在微微抖，被我看出来了。她说这是还魂汤，我说是迷魂汤。

是的，我就是被这迷魂汤灌迷糊了，才娶她做老婆的。这么说，我女儿的命运是她造成的，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想想还真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其实不想学剃头，我想学开拖拉机。我跟着师傅学了三天，就想打退堂鼓，她就来勾引我了。每次被师傅用棍棒暴打后，她就给我做好吃的。我也不打算走了，就学会了剃头。我师傅打我，最初是为了让我早一点学会手艺，后来就是警告了，他不准我打他女儿的主意。他那些棒打鸳鸯的想法，反而让我们两个更加火热。他不懂色胆包天的道理。他不准我住在店里，我就翻墙去幽会，就搞出事了。我承认他的死与我有关系，但那不能怪我，人到了该死的那个时间，在哪里都得死。就算那天晚上我们不弄出很大的响动，他也会死的。

他是半夜死的，有可能是被我们气死的。我天没亮就溜出门来，翻墙出去，再绕到前面敲店门，我想让他看看我是多么勤快的徒弟。可他不声不响地死了。他蜷缩在楼梯口，只穿了一条内裤，早已僵硬了。我们想把他弄直了，可他的关节就是弄不开。邻居们都说，这样放进棺材很不吉利。那就只有让我来干了。我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地上，关了门，用二锤砸他的关节。我先把他翻过来，让他脸朝下，他的屁股就翘起来，我就先砸他的股关节，砸断了，他就贴在地上，双脚还翘着，我又把他翻过来，砸断他的膝盖。我还砸了他的颈椎和肘关节。他老是瞪着眼，我抹下他的眼帘，用手掌死死地按住，按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让他合上了双眼。他穿着新寿衣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没有人看出我动过他的手脚。我心里堆积的怨恨也被砸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就只有报答了，就为了这个，我娶了他的女儿。我可不是稀罕他的财产，他那些家当不值几个钱。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我后来弄那些家当，其实也不值几个钱。我这辈子都不值几个钱。

四

我老婆一眨眼就生了个女儿。娶了老婆，我脑壳上就有了紧箍咒，再添一个人口，我的脑壳就被箍紧了。就算我还有本事到处耍金箍棒，也逃不出我老婆的掌心。幸好她不会念咒，只晓得骂人。她也不想一想，剃头这门手艺早就不管用了，不是个挣钱的办法，还硬要我在铺子里靠勤劳致富，我说我改行去干点别的，她又不让，说那样就荒废了手艺。我就这么跟她耗着，看她什么时候不得不叫我改行。我不怕穷，她怕，她看见别人多吃了几两肉，也要回来骂我。

有天早上，我很早就起了床，我老婆在做早饭，还哼着歌，我记得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快活过了。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看到茶几上有个花布包袱。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来客了？”她说：“放你的屁，你个老不死的，你看清楚，那是老娘的东西。你这个家穷得叮当响，哪个好意思来做客？”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包袱，发现那块花布的确是我家的，我原来打算用它做窗帘，想了几年都没动手，就慢慢地把它忘了。

她又说：“老娘今天早上已经离家出走了一回，你睡得像头死猪，啥都不晓得。”她说的是真的，她坐上五点钟那班最早的车，出城七八里路，想起女儿，又后悔了。如果说她不晓得自己究竟要去哪里的话，回家的路她还是不会走错的。她一路走一路哭。她回来的时候，嘿嘿，我还没睡醒。她站在床前叹了口气，就去做早饭了。这么多年了，她做饭还是很尽心的，哪怕她在麻将桌上打得昏天黒地，也没耽误过，我得感激她。

我打开那个花布包袱，里面都是她的衣服，没一件新的，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趁她不在身边，我将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扔进衣柜，狠狠关上衣柜的门。我现在明白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埋下了多年后我女儿离家出走的祸根。

世界上没得不喜欢衣服的女人。我女儿变坏就是从衣服开始的，最后才变得狠心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没能提前看出苗头。她狂热地喜欢新衣服，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我可没钱给她买。她看见别人穿了新衣服，也要躲在闺房里哭。有一回，我实在是不想看她那个难看的哭相，咬着牙给她买了一条花裤子，那就成了她的宝贝。我记得很清楚，是冬天。她穿上那条新裤子，就啥都不干了，她怕把裤子弄脏，她打算穿得越久越好。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冲她发脾气，很想揍她一顿。她一猫腰就躲进屋里，飞快换了一条旧裤子，又瞪着眼站到我面前，她不怕我打她，只怕我弄脏她的裤子。我的手都举到半空中了，没忍心抽她一耳光，只好顺便摸了一下吊着的电灯，很没趣地走开了。那段日子里，她就为那条裤子活着。她每天早上都把裤子平展在案板上，旁边摆一盆清水，拿着一把白铁汤瓢，汤瓢里装着燃得通红的木炭，隔着一块湿毛巾烫裤子，她做得很专心，没一个半小时她不会直起腰来。那裤缝当然烫得笔直。她好爱惜她的劳动果实，每次上厕所，她都要换一条裤子，她怕在茅坑上蹲久了，弄皱了笔直的裤子。我看着她搭在椅子上的裤子，只觉得可怕。

那个老无赖只用了两套新衣服就骗走了我的女儿。他送给她的第一套新衣服是粉红色的，有暗花，被我一怒之下撕烂了。那时候我已经明白我女儿变坏了，我很难过。刚好隔壁龙二给他女儿买了新衣服，小女孩很得意，走路都挺起她那刚发育的还不能叫乳房的东西。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女儿的影子，就好心地提醒龙二注意她的变化，别变坏了。龙二瞪着眼，使劲朝地上吐口痰，就走开了，真是不识好人心，看他样子，好像认定我是故意咒他女儿似的。龙二就想方设法反过来羞辱我，他是黑了心要这么干的，他生意都不做了，整天夹着一辆破自行车，到处转，跟踪我女儿，每天都带回一些坏消息，诸如我女儿和那个老无赖在哪个小树林里、哪块草地上乱搞等。他说得口水直飞，好像他亲眼看到她脱裤子似的，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个老无赖送她第二套新衣服，她就和他私奔了。我早就防着她来这一手的，早就给她的闺房窗户加了几根钢筋，量她插翅难飞。可老虎也有迷糊的时候，我那天不该一心一意地想揍龙二。我为了试探龙二的力气，前几天和他较了几次手劲，我估计在他清醒时和他打架，我可能打不赢，我就想把他灌醉了再打。我把他约到城外周老板开的酒馆，哄他说这里酒菜便宜。我好没用，每人才喝半斤酒，龙二还没醉，我先醉了。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往回走的，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我和龙二睡在路边的小河边，满身露水，一个农妇牵着一头水牛站在旁边，我听见她在低声嘀咕：“这两个人，不怕得病。”我看看旁边的龙二，他睡得很香，一点也没有防备我的意思，我突然就不恨他了，不想揍他了。我回到家，就看到我女儿留下的纸条，她已经跑了。几年后，她才满口脏话地从外地回来，带回一个三岁大的小浑蛋。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我很不想面对她，就假装逗那个小浑蛋，他冲上来就给了我两脚。

五

说实话，我女儿长到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是个成熟的妇人了。街上那些无赖经常趁着夜色掩护，在我家周围学猫叫、学狗叫，叫得我心里烦。我就把梯子悄悄架在后院墙上，准备好一把菜刀，坐在梯子的第三级上，一边数星星一边等他们来。他们不是一起来的，是陆陆续续来的。东边墙脚那几个先来，他们学猫叫，学得不像。我忍耐着，没动。西边墙脚人多一些，一来就学狗叫，有五六种叫法。我提着菜刀悄悄爬上梯子，刚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脑壳，就看见北边的瓦房顶上又来了两个，他们不学猫叫不学狗叫，而是吹口哨，是流行歌曲的调子。

老子气极了，但还是比较冷静，在墙头上鲁莽行事，要是摔下来，倒霉的是我自己，不划算啊。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菜刀，左手钩住墙头，看准了落脚点，一跃，就稳稳地站在墙头上了。东边那几个离巷子近，跑得快些，像一群耗子呼呼呼跑个精光；西边那几个显然早就选好了退路，不然不会跑得那么快，他们必须从龙二家后院的两堵墙之间的夹缝中穿过，才跑得脱，如果不事先撤除杂物，我可以轻松逮到一两个小无赖，他们也像一群耗子呼呼呼跑个精光；只有屋顶上那两个胆子大，居然不跑。我沿着墙跑了几步，也跳上了屋顶，踩碎了几块瓦，我宁愿掏钱赔别个几块瓦，也不愿放过这两个浑蛋。他们肯定被我手上的刀光吓到了，拔腿就跑。必须承认这两个坏蛋还有些脑子，晓得分开逃命，而且身手也不错，居然比我快，像影子一样飘过十几座房子，没踩坏几块瓦，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弄得我不晓得该追杀哪一个，只好站在屋顶上，劈了空气几刀。

跟这些无赖在屋顶玩了十几个晚上，我明显感觉，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其实，我只是想吓唬他们，叫他们离我女儿远一点。我根本没想要抓个活的，我怕真的抓住谁，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刀下去，就要了他的命，这可是犯的杀人罪，要被枪毙啊。我最遗憾的是，我从来都没看清楚是哪些坏蛋在跟我斗，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是在跟一群影子作战，或者说是跟一群鬼在玩。

如今细想起来，这些不过是我女儿变坏的次要原因，根本原因还是出在她自身。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身体里有个坏女人。每当夜色降临，房子周围响起异样的猫狗声音，她身体里那个坏女人就占了上风，抓住了她。这时候，不管她在干什么，都会走神，耳朵轻轻扇动，看得出来：她在尽力分辨那些响动的细微差别，捕捉她最感兴趣的那个人的声音。她身体里那个坏女人就会变得骚动不安，她的乳房就膨胀起来，好像那个坏女人在她体内发力，用拳头顶住她的胸脯。我总是假装没看见，移开目光，看着墙角，恨那个耗子洞。

直到我女儿离家出走很久了，仍然有些无赖在夜里来学猫叫学狗叫，我才发觉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我突然间明白了这些无赖养成流氓习性的秘密。起初，由几个老浑蛋带着几个小浑蛋到这里来，是有明确的目的的，是冲着我女儿来的。逐渐地，在这些无赖中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行为，只要他们觉得无聊了，就到这附近来叫几声。我好傻，经常跟他们斗，居然没发现对手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后来这些无赖根本不知道到这里来有什么意义，我猜他们只是盲目跟着瞎玩，他们无意识地认定：只有到这里来叫上几声，才算得上是个真正的无赖才有资格在街头混。想通了这个道理，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从此不再理他们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有天半夜，后院传来阵阵吉他声，第二天早上，邻居们都在说，那些街娃昨晚引来一个外地的流浪歌手，不知要勾引哪家的女孩。只有我明白是什么道理，就笑着走开了。

我今天坐在店里发呆，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又弄不清是什么事，很烦躁，就听见那些小浑蛋又来了，惹得我怒火中烧，我就提上菜刀，直奔后院。这一次，老子一定要抓个活的，我打定主意只朝一个方向扑，我就不信我老得抓不住一个。我直接冲向西边墙角那几个，速度快得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像个天神从天而降，当场抓住一个，其他的逃得无影无踪。这个小浑蛋只有十一二岁大，纯粹是个白痴，刚刚染上一点点恶习，还没明白该怎样当个流氓。他看到我举过头顶的菜刀，吓得浑身筛糠，哭了起来，又不敢哭出声，一副可怜相。我狠狠地吼一声：“滚！”他拔腿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闪就没了影。我把菜刀狠狠地砸在地上，朝天吐了口恶气。

六

龙二夹着一本破书，上了三次公共厕所，一来一去，从我店铺门前过了六次，每次都要在我面前说一句：“好耍！”我本来不想理他的，觉得他在发神经。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哪里是想上厕所嘛，明明是要引起我的注意，他有屁要放。他第七次从我门前走过，刚说“好耍”，我就叫住了他。我说：“啥子事那么好耍？”龙二也不上厕所了，直接走到我面前坐下了。他说：“你看过这本书吗？”我说：“老子从来不看书。”但我还是好奇地把书拿过来，是《旧唐书》，里面全是繁体字，好多不认识，我厌烦地把书扔到他身上。

龙二也不生气，指着那本书说：“这里面有一篇《李淳风传》很好看。你知道李淳风吗？他是唐朝的神算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比明朝的刘伯温算得还准。”我说：“他怎么算的？”龙二说：“他会看天象。他看武则天看得特别准。”我说：“说来听听。”他就讲了：“唐太宗的时候，李淳风夜观天象，早就看出有个女人二三十年后要杀李家后人，抢李家天下，而且知道这个女人就在皇宫里。”我就说：“那还不简单，唐太宗只要把宫中的女人全杀掉，就解决问题了。”龙二说：“你还有点脑壳，和皇帝的想法一样。唐太宗还没得你歹毒，他只说把宫中可疑的女人杀了，而你想杀全部。可是李淳风说杀不得。”我说：“有啥杀不得的？把她们杀了，皇帝还怕找不到女人？”龙二说：“李淳风说，武则天已经成气候了，现在杀了她，她投胎再生，等她当皇帝时，年少气盛，心狠手辣，一定会把李家杀个干净。嘿嘿。现在不杀她，等她当皇帝时，已经老了，人老了就会变仁慈，就不会把李家后人杀光了。你说好不好耍？”我突然很厌烦，我不喜欢龙二那得意的样子，比我多认得几个字有啥了不起的，我就说：“不好耍。”龙二很无趣，问我：“你不相信？这可是正史上写的。”我说：“老子不信。凡是书上说的，老子都不信，书都是瞎编的。”龙二站起来，拍屁股走人，边走边说：“和你这种老文盲扯不拢，没意思。”

就是从这天起，我晓得了人老了就会变仁慈的道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的。就拿我来说，这几年我的脾气好多了，看到偶尔回家来的女儿，也觉得看得顺眼了，要知道我可是快十年没理她了。特别是我那个外孙，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莫看他才七岁，那副街头老大的派头可以逗得人哈哈大笑，都是跟他老子学的。我女儿有时候把他带回来，要我们帮她看管一两天。我特别无聊的时候，就想这个小浑蛋来陪我。我希望他来的时候都穿那套小西装，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让我看见他就想笑。

小浑蛋每次来，我都不做生意了，有顾客来也不做。他每次走到街口，离店铺还有七八米远，就听见他大声喊：“外公，我来了，准备好吃的。”我从来没搞明白他说的好吃的是些啥东西，他饿的时候啥都吃，从不挑食。只要听见他的声音，我就得把店里的东西都锁进柜子，特别是剃刀，拿在他手上就太危险了。他走进店铺，就掏出几块小石头，朝我砸来，我伸手接住几块，当然，我得故意漏出破绽，让他砸中一两下，不然，他就在地上打滚儿，又哭又闹，这是个输不起的小浑蛋。

有一回，我看着墙上那面大镜子，镜子用得太久了，背后的锈迹已经蔓延开来，只要那些小圆点连成一片，镜子就不是镜子了，只是一块玻璃。我想马上换掉它，可我老婆觉得还能将就一段时间，我就想故意把它弄坏。刚好小浑蛋来了，就让他来搞破坏。他一听说可以砸玻璃，快活得脱掉外衣扔在地上，挽起袖子，跑出门去，搬来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我不得不用手抓紧他的衣领，叫他离远一点，免得掉下来的玻璃碎片砸伤他。等我老婆听见响声不对劲，跑来看时，只看见满地的玻璃碴。当天下午，我那个老无赖女婿就带着两个工人来了，他赔偿了一面崭新的大镜子。我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没理睬他，他靠着门框抽烟，脸上没得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阳光刚好照亮他的额头，靠近左边眼角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刀疤，我太熟悉这条刀疤了，那是我砍的。谁说人老了就一定会变仁慈啊，老子也有下得了手的时候。我听说他在酒桌上曾经指着这条刀疤，对几个小流氓说：“你们挨刀挨枪，都是仇人干的。老子这条刀疤是被老丈人砍的，你们有谁被老丈人砍过？莫看他年纪大了，实际上是一条真资格的好汉。”

七

我永远记得我砍他一刀的那一天。那天早上，我老婆从外面回来，她打了一夜麻将，手气好，居然赢了三百多块。她快活地扔给我两百块，叫我买点好肉来吃。我揣着钱就上了街。

那些肉案都被猪油浸得又黑又亮，一字排开，占了半个市场。我来得比较早，那些注水肉还很新鲜，用手指一摁就冒出水来了，每个屠夫都说那些水是冒出来的油。我拿不定主意该买哪块肉，在市场上走来走去。我正在动脑筋，从我右边突然伸出一只手，那手上挂着一块三斤左右的后臀肉，在我眼前晃荡，我一扭头，才看到是我那个老无赖女婿。他故意大声说：“拿去！”我的老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刻就红了，离我最近的那个叫老包的屠夫添油加醋地说：“要得！就应该孝敬老人。”

我格开他的手和肉，我才懒得理他呢。我两步就走到老包面前，指着他的肉案说：“你给我割五斤，最好是这块肥的，这条猪尾巴我也要了。”那个老无赖如果是个正常人的话，见我这个样子，就应该知趣地走开了。可他当老大当惯了，连这些屠夫都要看他脸色做事。老包看着那个老无赖，雪亮的大菜刀在猪肉上磨来磨去，他不知道该不该为我割五斤肉。老无赖也根本没想到我会拒绝他的好意，在旁边发呆，很没面子，他不知道该不该朝我发火。我就大声对老包说：“割肉。关他屁事。”他显然受了刺激，面子挂不住了，由红转青，眼睛瞪得溜圆。他一步跨到肉案前，把手上那块肉扔在老包的菜刀下，大声说：“拿去。”我这张老脸也挂不住了，全身的血都发烫了。我抓起他的肉狠狠扔到他脚下。他就骂我了，骂我是老不死的。我顺手夺过老包手里的菜刀，朝他脑门儿一刀劈下去。我的动作已足够快，老包只觉得手里一松，就只看见刀光一闪。我没想到老无赖的反应也足够快，他在社会上滚打多年，对刀光有着本能的意识，我以为这一刀肯定会要他的命，但他一闪身就躲开了，只是锋刃在他额角拉了一条口子。我第二刀还没出手，他已经捂住脸跑开了，我追了十几米远，没追上。我把刀还给老包，转身就往家里跑，我晓得这个老无赖在医院包扎好伤口，就会找几个街娃打上门来，找我报仇。

我劝老婆去隔壁打麻将，趁这几天手气好，多赢点钱，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她没发觉有啥不对劲，看来我控制情绪的能力很强嘛。我关好门窗后，就上了屋顶。我准备了一口大锅，烧了一锅滚开的水，只要那些街娃来砸我的门，我就连锅一起砸下去，至少可以把其中一个烫成一级残废。趁他们慌作一团，我准备的大石头就发挥威力了，不知有多少颗脑壳要被我砸烂。当然，他们人多势众，就算我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来保卫自己的家门，还是没挡得住，让他们冲进来了。嘿嘿，我准备的二十包石灰正等着呢，每包石灰都可以打瞎一双眼睛。最后就用菜刀和他们拼，直到死。

那天下午，他们没来。吃过晚饭后，周围的情况就有些异样了：东边街口的路灯下出现了五个街娃，后来增加到七个，他们蹲在路灯下，吸着烟，不时地朝我的房子望几眼；龙二的杂货铺前聚集了十几个闲人，龙二把家里的矮板凳都搬出来了，还请他们喝茶。看来他们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和我的想法一样，认为那个老无赖要来报仇，他们等着看好戏。唉，群众喜欢看热闹，就算他们站在旁边不声不响，也非常容易影响一场打斗的胜负。可是我们都想错了，老无赖居然没来，他居然咽下了这口气。那些人等到深夜，很失望地散了。

夜深人静了，我不敢掉以轻心，仍然在屋顶上坚守阵地，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被人不明不白地弄死。为了不让那锅开水烧干，我已经添了第四桶水。天快亮的时候，我靠着护栏睡着了。我老婆几巴掌把我拍醒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说：“你这个老狗日的，又发精神病，一个人躲在屋顶上烧开水，没事做啊？正好我想洗澡，你把开水提到厕所里来。”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突然觉得走不动了，就扶着墙坐下来。我记得很清楚，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老的。如果那天我坚持着走下来，把那阵要命的疲劳扛过去，也许我就能恢复元气，要再过几年才会变老。

我们来拍电影

一、电影《不回头》拍摄计划

必须是好天气，阳光充足，透明度高。

第一天，中午一点，在四环路任意选取一个路口作为出发点，两个男人并排，沿四环路的外环人行道往前走，速度不紧不慢。摄像机保持五至七米的距离，在后面跟拍。

要求：不论发生任何事两人都不要回头，这是本片叫“不回头”的根本原因。其他身体姿态可以任意发挥。途中若遇到好玩的事，可以停下来驻足观望一会儿，摄像机也跟着在适当距离内停下来。鉴于走四环路是一次漫长的旅途，准许两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休息地点要选择背对摄像机的位置。所有这些要求都是为了确保画面中只有两人的背影。

走到黄昏时，找一家一般的旅馆投宿。摄像机跟拍投宿过程。这个过程中演员可以自由活动，无所谓回不回头，然后吃晚饭。晚饭后观察旅店周边夜宵店场景，为后面的拍摄做准备。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人走出旅店，继续出发，走过两三座立交桥之后，结束拍摄。

第三天，中午一点，在第一天选定的四环路路口，两个女人开始走四环路，走的是内环人行道，与两个男演员的方向相反。不要回头，只跟拍背影。

要求跟第一天的要求一致。另外，若两个女演员觉得走下去很无聊，可以适当选择逛几家服装店调节情绪。

黄昏时在同一家旅馆投宿。跟拍。

第四天，上午十点，两人走出旅店，继续出发，走过两三座立交桥之后，结束拍摄。

休息几天后，全班人马投宿同一家旅馆。晚上十点在夜宵店拍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相遇并互相勾引的场面。拍完后，大家吃一顿。晚上十二点，回到旅馆，在两个房间分别拍摄两对男女的床上戏。第二天全体解散。

我可以保证：这是一部反电影叙事的叙事电影。我们的目的是：打破一切电影美学的条条框框。揭露北京城的喧闹、荒凉、冷漠、无聊、无趣。

二、电影《不回头》剪辑说明

片头：长度2分钟。

夜幕下的四环路，车流，车流的声音。字幕。

第一幕：长度5分钟。

以两个男人的背影特写开始。与正常行走速度相同。

直到一辆公共汽车进入画面，隔开了两个男人。

第二幕：长度10分钟。

公共汽车离开画面，切入两个女人的背影。与正常行走速度相同。

最后用一个女人突然的尖叫声实现画面转换。

第三幕：长度10分钟。

女人的尖叫声中，切入一个人倒在路上的画面，不远处有一辆摔坏的自行车。

两个男人走过受伤者身边，就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往前走。

至此，画面加速，两个背影不断地被立交桥、高楼、树木、电杆等等投下的阴影切割。省略大部分空旷地带。（特别说明：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光和影不断切割的视觉效果，不要害怕画面零碎，更不要在乎什么狗屁逻辑关系。）

他们走入一座立交桥的阴影里。

第四幕：长度5分钟。

一座立交桥浓厚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女人的背影。画面加速，两个背影不断地被立交桥、高楼、树木、电杆等投下的阴影切割。省略大部分空旷地带。

第五幕：长度8分钟。

两个女人继续走，进入旅馆，开房间，分别仰面躺在床上。

旅馆大门。两个男人进来，开房间，分别仰面躺在床上。

第六幕：长度15分钟。

夜晚。两个男人进了夜宵店。一会儿，两个女人也来吃夜宵，坐在不远处。勾引戏开始。因为是相互勾引，不存在主动与被动的问题，所以，剪辑出来的效果一定要让他们和她们看起来像老相识，几乎是凭眼神就相识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交换位置，仍然是两桌。（特别说明：这跟正常情况下有所不同，正常情况下，他们会并成一桌。）

第七幕：长度15分钟。

深夜。一对男女回到旅馆。又一对男女回到旅馆。

先剪辑一个房间里的床上戏，再剪辑另一个房间的床上戏。（特别说明：第二对男女的动作必须和第一对男女的动作一样。这样做，隐含着一个基本的事实，就是说：当代男女由于接受的信息和生活指导几乎是相同的，他们在任何场所的性行为也会一样地机械化、公式化、程序化、A片化，毫无创意可言。所以，剪辑出来的效果最好是根本不能激发情欲联想，反而呈现出一种整体上的哲学沉思的气氛。能剪辑出来吗？）

第八幕：长度3分钟。

第二天，两个男人走出了旅馆，沿四环路前进，只要背影。

第九幕：长度2分钟。

两个女人走出了旅馆，沿四环路前进，只要背影。方向与他们相反。

电影突然结束，无须任何理由。

总片长为75分钟。

关于电影中的对话：

我们为影片中的所有人设计的对话，都是尼采的哲学语言，没有一句与实际场景相关，包括片中的旅馆前台人员、夜宵店服务员等，都说哲学语言。因此，影片中一切行为都变成了表面现象。

虽然影片画面讲述的东西并不符合逻辑，但对话却非常有逻辑，因为从头至尾的对话串起来，几乎就是一部完整的尼采著作《论道德的谱系》。

影片中的对话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模糊的，我们将用字幕呈现全部对话，这是默片时代的技术，但在当代同样适用，因为带字幕的盗版碟已经把看电影的行为改变成了读电影。

这部影片预期达到的最佳效果是：所有精通电影美学的、把电影当高雅艺术的、自封的电影专家，如果看了这部电影，严重的当场疯掉，轻一点的也要神经衰弱。

人的大腿骨

一、江湖拳

如果这篇小说从一个房间开始，那就注定有人要在房间外的星光下过夜，更狠一些，可以让那个人横尸街头。这显然不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因果，我将尽量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个房间并不大，地面是用泥土夯实的，墙面是用石灰粉刷的，墙角常常有掉落的白色小块。家具不多，描述起来并不费力，但我不想多敲几个字。小窗下靠墙摆着一把杉木椅子，我刚好可以站在椅子上，看看窗外的人类和植物。

我常常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在练拳，他就是小宗。他的师父就是他爸，就是老宗。他们那一套家传的拳法，招数并不多，只有七招，但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出手就要把人往死里整。当时，我没有看见他们练招数，那是下半夜在他家院子里秘密传授的，没人见过。

我只看见小宗在我家窗户外练硬功，那是相当残忍的几种练法，近似于自残，目的是让筋骨和肌肉都坚硬如铁。我拒绝具体描述小宗练拳的那些方法。常常只看见小宗练得满身都是血。看见的人都心痛，最心痛的是伯娘，她当时已经八十岁了，常常叉着腰教训老宗：“你让他练拳有狗屁用啊，都社会主义了，没得人喜欢打架了。”

前几天，在另一个房间，就是我此刻往电脑里敲字的这个房间，我梦见了我的侄儿，他喜欢练武，学的是正规套路，我一直想当面给他说的话居然在梦中说了出来。我说：“不要轻易跟人比武，就怕那些练江湖拳的，不讲规则，出手就要别人的命。”其实跟年轻人讲这个道理，还不如给他讲个真故事有效，最合适的故事当然是小宗的故事噻。

故事发生在1984年，小宗初中毕业，没考起高中，很自然就流落街头。那些年，武侠大热，到处都是练拳脚的街头少年，和他们比，练了十几年真功夫的小宗，简直是个神。他一出道，就没碰到对手，很快就成为前呼后拥的街头老大。收拾完小街痞，他又挨个挑战二三十岁的，相当于街头社会的中层人物，这些人都紧闭房门，不敢应战，等他最后去挑战几个名头响亮的老大时，那些院门都是开着的，没有设防，小宗骂骂咧咧地闯进去，在最后一个房间里，等着他的总是一桌好酒好菜。

当时的街头老大做过的坏事，小宗全做过。他身上经常都有钱，要么是从外地人那里抢来的，要么是从个体户那里敲诈来的。他对我非常好，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每次看到我，都要请我吃肉喝酒，每次都要给我讲同样的话：“你这个文弱书生，要是有人打你，你就跑，跑到我这里来，我帮你打。”每次我都看见有一张法网在他头顶上缓缓收紧，他自己无所谓，他不怕坐牢，反而有点渴望坐牢，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资历。

当然，这些都是过眼烟云，要不是写这篇小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值得一提的是伯娘的一个插曲，她九十多岁了，有一回看见十几个街头少年将小宗团团围住，她一着急，冲进人群，挥舞着拐杖，狠狠地抽打小宗，把小宗打笑了。她凭老弱之躯阻止了一场街头打斗。闻讯赶来的三个警察，抖动着警棍，将老人围在中间，他们没有余力抓捕这些坏蛋，毕竟保护这个老人才是当务之急。

我是不是记错了？当时的警察是不是有警棍这种装备？我假装仔细想了一会儿，就确信没有记错，因为根本就不会记错。他们的警棍是自己做的，外面紧裹了一层生牛皮，专门用来对付街头打斗的。最牛的那个警察用的是一根人的大腿骨，很有韧劲，用来打人，不见外伤，只有内伤。警察们都喜欢握着警棍在左手上拍得啪啪响，一是为了吓唬不良少年，二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情绪。领导们认为这个动作太不雅观，太像旧社会的打手，就明令禁止，但是禁止不了，警察们都上瘾了。很多年后，警察们使用了真正的电警棍，有人还用这个动作，不小心把自己电翻了，这个动作才自然消失。

有一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小宗出现在车站，看见他的人都晓得他又要抢外地人的钱。这个时段，有一辆开往湖南的长途班车，乘客有一半都是外地人，正是他下手的目标。他靠在电杆上只抽了两根烟，就等来了一个人，那是个中年人，小宗连他的相貌都没看清楚，只记得他浑身上下都穿灰衣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小宗一出手，就是一招必杀技，这一招他从未失手过，这次却失手了，也是他最后一次失手。那人一闪就到了小宗身后，左脚一脚踢中小宗的腰部。小宗当场扑地，全身瘫软，没力气反击了，自知碰到了高人，只好自认倒霉。

小宗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慢慢有点力气下床，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地好起来。他对所有人都不提被打倒的事，只说自己得了怪病。他不知道这件事早就传开了，人人在他面前都假装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半月，小宗的一个兄弟伙被捅死在街头，他去守灵，很快就累得睡着了。下半夜醒了，灵堂里只有几个人，很安静。送死者上山，他也去了。人们将泥土铲向棺木，他又累了，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躺下就睡着了。是几个兄弟伙把他抬下山的。

从小宗被人踢伤算起，刚好两个月，他就死了。老宗请人解剖尸体，发现他的肾脏里面已经烂掉了。有人想起他之前躺卧的那块草地，就说：“那是他自己挑的地盘。”老宗就真的把他埋在那个地方了。

老宗很伤心，很快就变成了老老宗，头发全白了，我估计他阴毛都白了。

老宗对我说：“小宗是被那人杀死的。那人武功太高了，已经可以杀人于无形，他本来可以当场踢死小宗，但他不，他要小宗慢慢死，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他了。”

二、人的大腿骨

我只是偶然提了一句，最牛的那个警察是用一根人的大腿骨当警棍，居然就有人对那根人的大腿骨感兴趣了。好吧，我来写一写。

那个警察名叫铁三，是他的本名，很多人都以为是外号，追问他本名时，总是惹得他大发脾气，把手中那根人骨头举起来，假装要打人。他用人腿骨只是吓唬人，很少真的出手，准确地说，他只用人骨头打过一个人，就把人打死了，但这是后话，等会儿再讲。

铁三自己制造过很多根警棍，都不称手，他为此烦恼不已。直到从肖发源那里搞到这根人腿骨才满意。那些在街头打斗的少年看见他手里的人骨头，都会倒吸一口寒气。

肖发源称得上是个博物学家，收集了很多怪东西，他家里的客厅正中靠墙的位置，也就是现在很多人用来摆放菩萨的位置，摆了一副人体骨架，他说是标本，打算卖给医院，但医院不要，只好自己拿来研究人体结构了。他说这些人骨头都是他盗墓偷回来的，没有人敢到他家里做客。连他老婆都不敢回家，与人私奔了。

剃头匠皮埃尔和铁三打赌，只要他敢在肖发源的客厅里和人骨架喝半天茶，下次剃头修面就不收他的钱。铁三就去了，椅子就摆在骨架前，开始喝茶。

肖发源很高兴，拿出自己收藏的怪东西请铁三过目，他特别强调一根小小的人腿骨，一小部分已经变成化石了。

他说：“你晓得不，这东西至少十万年了，说明我们这里曾经有过古人类。”

铁三说：“万一是猴子骨头呢？”

肖发源就把小骨头拿到人骨架前，比较两根人腿骨的形状。

他说：“如何？一模一样。”

铁三说：“确实一样。你怎么搞到这个宝贝的？”

他说：“我在山洞里挖到的。这周围的山洞我都挖过了，没得人比我更熟悉这些山洞。”

铁三说：“你他妈的还有点运气吗？”

他说：“别小看这根骨头，这根大的用来打人，韧劲十足，很有弹性，只要不打脑壳，就没得外伤，只会有内伤。”

铁三说：“拿来当警棍用，可以不？”

他说：“当然可以。”

铁三说：“那我要这根大骨头。”

铁三将那根大腿骨拿在手里，朝茶几用力一击，一声巨响，茶几上出现一个坑。

铁三提着大腿骨直接去了菜市场，找到王屠夫，要他称称重量。居然有一斤八两。王屠夫说：“你这个还没干透，说明这个人没死多久。”

铁三说：“管他的。”

铁三有了这根人骨头警棍，人人都怕他。他爸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将他一阵乱骂。铁三气得用人骨头在他家外墙上一阵乱打，石灰粉墙上出现很多坑。打着打着，他发现墙上出现了一个很棒的骷髅头，气就消了，便耐心地仔细敲打，敲打出一个完美的骷髅头图案。

接下来就出现了热闹景象。那些到城里来赶场的人，都要到这堵墙边来，摸一摸骷髅头，仿佛那是一个神迹。热闹持续了三个多月。最后赶来的是一个小脚老太婆，她走得太慢了，翻过几座山，走到骷髅头前面时，已经是下半夜了，荒凉的街道上只有她荒凉的一个人，她抚摩着骷髅头，伤伤心心地哭了。

确实，铁三只用这根人腿骨打过一个人，一棍就打死了。没有人想到，他打死的居然是肖发源。事情是这样的：肖发源的老婆根本就没有与人私奔，而是被他杀了，做成了人体骨架摆在客厅里。也就是说，铁三用的那根人的大腿骨，其实是肖发源的老婆的大腿骨。也就是说，肖发源的老婆借铁三之手，用自己的大腿骨为自己报了仇。

需要把这件事写成侦探小说吗？

我觉得没必要。

三、在骷髅头图案前

铁三在墙上敲打的骷髅头图案，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中间有个间歇，他去撒过一泡尿，就像所有被尿憋急了的人那样，他觉得身体里有半个龊人滑出体外，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感官几乎轻松得具有了特异能力，他差一点就察觉了在他头顶上的木楼里正有一个少女刚刚失身于人，不知道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就像绝大多数失身者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岁月中。他回到粉墙边，继续敲打那个骷髅头，当然是用那根人腿骨，每敲打一下，就多一个坑，像新的卵石混入旧的卵石，圆圆的一片，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他退回几步端详，月光下的骷髅头微微发光，他很满意。

他提着人腿骨离开了这篇小说。

当时是下半夜，三百米外的一家小酒馆里，有七个街头少年正在比酒，都喝多了。酒量最差的那个黑衣少年借口撒尿跑了出来，右手撑在墙上呕吐。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骷髅头，一阵寒战之后，酒醒了，就像没喝过似的，全身都精神了。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感谢骷髅头给了他能量，让他今夜有机会喝赢那几个歹徒。他再次出现在小酒馆里，已经毫无惧色，端起酒杯就喝，连下五大杯。他端起第六杯白酒，大喊一声：“干！”才发觉小酒馆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全瘫倒在桌子下面了，就连老板都瘫倒在店门外，抱着酒坛子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早起的剃头匠皮埃尔惊奇地看见七个酒鬼，在骷髅头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就像那些要对某个东西效忠的群体，个个满脸严肃。接着就听到他们大声唱歌，把整条街的人们都吵醒了。

乘船上大学

二蛮子在乌江上当了水手。我觉得他适合当水手，莫看他长得又瘦又高，身体却是铁打的，经得起风浪。早几年，我觉得他是当兵的料，可惜他没通过体检，他长了三颗卵蛋，被当成病人拒绝了。这下当了水手，也好啊，至少我每个假期回学校，都可以搭便船了，节约的路费又可以多喝几次酒了，你说是不是？二蛮子说：“那当然。”话虽然是这样说的，要搭便船还得赶巧，那条货船有它自己的时间表，不会停下来等我。一年后的暑假我才等到了机会。为赶上这条船，我提前一个星期踏上了回学校的路。

在离码头不远的那家酒馆里，我们快活地拍完肩膀，就靠窗边坐下来。窗外就是乌江，涛声在峡谷中回荡，常年生活在涛声中的人，嗓门儿都很大。二蛮子说：“有一回我在重庆街头，隔着马路喊我们船长，惹得一街人都回头来看我。嘿嘿，以前我不晓得我声音大。”老板过来问吃啥子。二蛮子很不好意思，对我说：“本来应该我给你接风洗尘，前几天打牌输惨了，我只请得起一碗面条。”我就对老板说：“来两斤角角鱼。”到乌江边不吃鱼，等于没到乌江。老板到院子里去捞鱼，二蛮子跳起来说：“慢点，等我来看，你莫拿死鱼给我们吃。”老板大声说：“放你的狗屁。老子从不卖死鱼。”二蛮子跟在后边嘿嘿笑。我也跟出去看鱼。院子里有三口口径为一米的大水缸，第一口水缸里全是角角鱼，都是尺多长的好鱼；第二口是空的，缸底的阴影很明亮；第三口养了一条十多斤的鲇鱼，鲇鱼一动不动地贴在缸底，享受着那片不大的阴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阳光已经被峡谷挡住了，我们在峡谷底部，被山峰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着。

酒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鱼用豆腐煨的，只加了盐和几片花椒叶子，很好吃。另外还点了一碗盐菜烧白，一盘花生米。酒是苞谷酒。刚喝了一杯，就听见有人远远地问老板：“二蛮子在这里吗？”老板说：“在啊。才开始喝。”二蛮子放下刚端起的酒杯，一边说：“船长来了。”一边迎了出去。他站在店门口，等船长走近。又听见问：“你那个搭船的朋友呢？”二蛮子说：“在里面。”他回头朝我招手。我也走到店门口。来了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走在前面那人肯定是船长，他远远地朝我伸出右手，在空中拍了几下，相当于在我肩膀上拍了几下。他说：“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介绍。”另外那个男的姓王，是个局长，是女孩的爸爸。女孩叫梅梅，也是个搭便船的大学生。等他们走到跟前，二蛮子才说：“和我们喝几杯。”两个男人都说不喝，还有事，王局长要马上赶回城去。船长对我说：“梅梅一个人不好耍，你们都是大学生，应该谈得来。”又对梅梅说：“就让他们陪你，行不？”梅梅说：“好的。”船长命令二蛮子：“她今天晚上住在红婆娘家里，她要是耍累了，你就负责送她回去。听到没得？”二蛮子大声回答：“听到了。”

酒桌边多了一个女孩就不一样。二蛮子不停地说话，酒比平时喝得少。梅梅很少说话，只是笑着。她的皮肤光滑细腻，脸上那几颗雀斑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说实话，迄今为止我在酒桌上碰到的女人里，还没有谁比梅梅更能吃肥肉的，她是那种怎么吃也不发胖的女孩。她和我们抢着吃肥肉，一碗肥亮的烧白很快就吃光了，再来一碗，还是一扫而光，吃得我们三个哈哈大笑。老板本来在柜台上专心地拨打算盘，也抬起头来，跟着笑，笑得夹在耳朵上的圆珠笔掉下来，滚到柜台下面去了。二蛮子说：“以前我以为红婆娘爱吃肥肉，没想到你比她还厉害。”梅梅问：“红婆娘是干啥的？”二蛮子说：“她在我们那条船上煮饭。”梅梅说：“我们下午去过她家里，我发觉船长对她很有意思。”二蛮子说：“谁都以为他要追红婆娘，追了好多年，没搞上。”老板从柜台底下捡起圆珠笔，站起来，衣袖和额角都沾着灰，他说：“二蛮子，你莫乱说，传到她男人耳朵里，他不和你打死人架才怪。”二蛮子说：“你不张起屁嘴巴到处乱说，他就听不到。”说得老板和我们一起笑了。

一个搬运工进来吃饺子，吃了十个，数了数钱，又吃了十个。他走出店门，站在那里摸了摸肚子，我估计他没吃饱。他回头看看梅梅，转身朝码头走去。又一个搬运工进来吃饺子，吃了十个，数了数钱，又吃了十个。他走出店门，站在那里摸了摸肚子，我已经可以确信他没吃饱，他回头看看梅梅，转身朝码头走去。我们三个都吃饱了，而且没人喝醉。结了账，出了店门，我们也朝码头走去。

我们说笑着走下光滑乌黑的石阶，下到乌江边来乘凉。天已经快黑了，到对岸悬崖上砍柴的少年正在把柴捆搬向上游。我们在这边也往上游走，想看看他怎么渡过来。沿岸都是沙滩，全是细沙子，我和梅梅都脱了凉鞋，提在手上，光着脚踩沙子。二蛮子说：“晚上再提几瓶啤酒来喝。啤酒泡在水里，像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对岸那个少年停下了，我们也停住了，远远地看他，他要把三捆柴拼成一个简易木筏。

梅梅突然尖叫了一声，我回头看见她正盯着头顶一尺高的空中，好大一群蚊子，估计有几百只。我的头顶上也有一群蚊子，估计也有几百只。二蛮子头顶上也一样。相当于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朵乌云。二蛮子安慰梅梅：“不怕，天黑之前，这些蚊子不咬人。”蚊群逆着微风，匀速地运动，每群蚊子都分成四部分，前后，左右，上下，不停地交叉换位，好像有根无形的指挥棒在调度它们，节奏非常明快。梅梅说：“你的蚊子和我的蚊子会不会混成一堆？”二蛮子说：“你们两个挨近点，试一下就知道了。”我俩靠拢来，头挨着头，两群蚊子合在一起，膨胀成一朵更大的乌云，仍然节奏明快地运动着，好像没受影响。反而是两个男女因为挨得太近，彼此深受影响，身体里的化学和物理依据敏感程度发生了变化。也就是那么几十秒的时间，梅梅的呼吸变得短促。我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吻她的脸。我没敢碰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头顶上空的蚊群一闪就分成了两群，分别跟着她跟着我。

回过头来看对岸那个少年，他把三根较粗的杂木分别插进柴捆的两头和中间，让三捆柴连成一体，用绳子固定，一个简易的木筏就扎好了。他并不急于渡过乌江。他坐在柴捆上，卷了根叶子烟，他吐出的第一口烟是蓝色的，第二口是灰白的，第三口就很淡了，若有若无。他默默地看着江面。我和二蛮子坐在沙滩上，也叼起了烟，问梅梅抽不抽烟，她摇摇头。她左手提起裙子，走进浅水里，右手探入水里，满把满把地抓起附在礁石上的小螺蛳，朝江心扔去。在乌江峡谷的底部，两岸峭壁逼窄了视线，人容易产生幻觉，以为乌江不宽，谁都可以把石子扔到对岸。二蛮子说：“你试试看。”我扔了几枚石子，都只扔到了江心的激流中，就算用了标准的投掷手榴弹的动作，也远不了几米。梅梅说：“那边是贵州，你别想把重庆的石子扔过去。”也就是说，对岸那个少年要把另一个省的柴捆弄回来。他已经把筏子拖下了水，像骑马一样骑上中间那捆柴，他用竹竿一撑，就离了岸，只划了几下，就划进了江心的激流，听凭激流冲向下游。看来他要在船码头那边靠岸，码头停靠着两条货船和一条客船，客船上的乘客挤在甲板上，靠着船舷，和我们一样看着江心的少年。他在靠近码头时，被一条钢缆挂了一下，本是方形的木筏一下变成了菱形，且打了个转儿，朝客轮冲去，少年在乘客的惊呼声中稳住了身体，用竹竿顶住船体，竹竿弯成了弓，他借着反弹之力脱离了险境，顺江心激流漂下去。早已本能地跳起来的二蛮子喊了一声：“好！”然后对我们说：“没事了。他可以在下边老榨油坊上岸。”梅梅放下按在胸口的左手，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三个坐在礁石上，双脚都泡在水里，听二蛮子吹牛。他说他可以在水下换三口气，也就是说他可以在水下停留七八分钟。梅梅不信，硬要他马上下水。二蛮子站到旁边那块礁石上，脱了衣服裤子，只穿条短裤，下了水，试探着水底的暗礁，一边走一边用手舀起江水，拍打胸部、后脑勺和手肘，小心地登上了离岸较远的那块礁石。他跳了几下，我们以为他就要一个猛子插下水去，他却停住了，回过头来对我说：“你想下水的话，就从这里下，旁边都是乱石，栽下去就惨了。”他又跳了跳，腾插入水，空中动作舒展有力，水面一声空响，翻起一堆细密的水泡，就不见了。水面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过了两三分钟，还是不见他的身影，梅梅着急了，看看手表，看看江面，又看看手表。我并不担心，我知道这种秘技，我舅公曾是水下换气的高手，他一辈子都在摸团鱼，最后右手卡在岩缝里，死在水里了，找到他的时候，只看见水里隐隐有两条腿像水草一样摆动着，人们都说他是死在团鱼精手上的。听了我舅公的事，梅梅吐了一下舌头。这时，水面“哗啦”一声，二蛮子冒出头来，两只眼睛在水下被江水泡得红红的。梅梅赶紧看手表，说：“七分钟。”二蛮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看他的样子，我才意识到我们离不得的氧气是多么美妙的东西。他缓过气来，笑了，踩着假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圈细小的浪花围着他的身体。梅梅朝他竖起大拇指。他的左手突然伸出水面，把一条一斤多重的鱼举过头顶，梅梅为他鼓掌。

他游上岸，把鱼扔到沙滩上，躲到一块礁石后去换内裤。那是条草鱼，鳃已经被抠烂了，嘴唇一张一张的，在沙滩上弹跳，沾了很多沙子。梅梅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住鱼的腰，她喜欢鱼在她手下挣扎的样子。鱼鼓了鼓腰身，全部力量都集中到尾巴，奋力拍打沙滩，溅起了沙粒。梅梅偏头躲闪，嘴里还是进了沙子。她跳起来，呸了一口，张开脚丫朝鱼踢去，鱼飞了出去。她追过去，两只光脚板轮流踢它。她踢得兴奋，踢远了，又转身踢回来，飞起的沙子像溅起的水。她加速了鱼的死亡。一个男人从我身后走上前去，我看到他时，只看到背影，他光着上身，身板宽大像一扇门，肌肉发达，是个打架的好手。他朝梅梅走过去，梅梅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弯下腰用食指钩住鱼鳃，提起鱼，大摇大摆地走了。梅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声说：“我们的鱼。”那人并不理睬。梅梅急了，朝我们喊：“他把我们的鱼拿走了。快去抢回来。”那人停住了，半侧过身子，歪着头，盯着我们，也不说话，这是个凶狠的姿势，但他的脸却很柔和，泛着某种古怪的笑容。二蛮子跑过来，笑着说：“跳哥，没事没事，他们不晓得，你去忙你的。”那人点点头，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鱼垂在他手指上，轻轻摇摆。二蛮子对梅梅说：“他是跳哥，是我们船上的。”我说：“我听说过他，外号叫跳珠崽，很有名，乌江沿岸不管男女老少都喊他跳哥。是他啊？”二蛮子说：“就是他。”梅梅扁着嘴，还是不服气。

我和二蛮子坐在礁石上，看梅梅洗脚，看着看着就看不清楚了，天黑了下来。江面也黑了，只有水急的地方，一些浪花闪着微光。下游很远处有一星渔火，那里肯定有几条渔船。此刻最亮的是那艘客船，在这峡谷底部浓厚的夜色里，它是透明的，视力好一点的人站在我这个位置，肯定看得清那些三三两两靠住船舷说话的乘客的脸。二蛮子他们那条货船上只有一盏灯，水手们还在岸上寻欢作乐，不到起航的时候，他们不回来，他们都假装厌倦了这条赖以谋生的老船。梅梅到沙滩上找她的凉鞋，没找到。我那双破凉鞋还在，我记得很清楚，两双鞋是放在一起的。我和二蛮子举着打火机把沙滩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梅梅坐在沙滩上哭了，两条腿蹬得沙子乱飞，那是她今天上午才买的，好像还有点贵。梅梅怀疑跳哥，我也怀疑，二蛮子坚决不信，他说：“跳哥做什么都是明目张胆的，他要搞别个的女人都是直接就上，他不可能偷偷摸摸的。”我们又举着打火机找了一遍，微弱的光线照着细沙子和我的光脚丫，就是没照见那双女式凉鞋。

还是先把梅梅送回去吧。二蛮子脱下自己的破拖鞋，丢给梅梅，他说：“我等会儿再来找，要是找不到，明天我借钱也给你买双新的。”梅梅拖着那双破拖鞋，垂头丧气地跟着我们，弄得我们也情绪不佳。登上高高的石阶，穿过那条老街，拐进一条胡同，又登一段石阶，总算进了红婆娘的家。她三十出头，相貌一般，但很精神。她正举着一根尺多长的自制蚊香在驱赶蚊虫，屋里有很浓的硫黄味。

红婆娘看到梅梅把拖鞋还给二蛮子，才晓得她丢了鞋。问了情况，她把蚊香扔到地上，用食指敲着二蛮子的脑门儿说：“你这个猪脑壳。肯定是马摊子偷的，你不晓得他有这种毛病啊。走，马上去找他。”她叫梅梅等着，就带着我和二蛮子冲向码头。她走路真的生风，风声极轻微，但听得到，路边墙上挂着的一页不知写着什么的纸片，被她一带，就飘了下来，飘到我的脚上，我把它踢开了。

听马摊子的名字，我就猜到了，这个姓马的人常年在码头上摆摊卖杂货。他那个摊子并不大，是用木板和类似帆布的东西搭成的简易棚屋，门前挂着一盏马灯。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帆布搭的棚子，是因为隔得远，黑夜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灯光从夜色中勾勒出一个黑色的方块。走近了就看清楚了，是塑料布搭的。

棚屋就在码头上，离江水只有五六米远，里面有三个摆满烟、酒和副食的柜台，一张只铺了草席的行军床，那草席破得像是裹死人的，还有两张方桌，几条板凳。一张方桌边有三个旅客在喝啤酒。红婆娘直奔另一张方桌，也不说话，双手抱起桌子，跨出棚屋，使劲扔出去，哗啦，桌面贴着地面滑出去四五米远，差一点掉进江水里。正背着手在江边走来走去的马摊子急忙跑过来，大声说：“红婆娘，你疯了！”红婆娘也不解释，双手叉腰，大吼了一声：“拿出来。”马摊子自己先笑了，走过去把桌子搬回来，在棚屋里摆好，然后从床下拖出一条麻袋，取出那双女式凉鞋，摆在桌子上。一直在旁边瞪着眼的红婆娘，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拿起凉鞋仔细看了，没啥损伤。她用鞋跟敲桌子，像在敲鼓，很有节奏感。我看明白了，她是在警告马摊子。马摊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和小孩子开个玩笑，闹着玩的，你莫生气。”红婆娘没生气，生气的是二蛮子。要不是旁边赶来看热闹的水手和保安将他拖住，他肯定就砸了马摊子。客船上那些正闲得无聊的旅客纷纷下船来，我们拖着二蛮子走开后，有些旅客觉得既然已经上岸了，还不如喝几杯再回船上去，就在摊子里坐下来要酒，马摊子的生意居然火了，很远都能听见他招呼客人的声音。

我和二蛮子离开码头，又到沙滩上去，我们躺在细沙子上，看着夜空。从峡谷深处往上看，陡峭的山峰顶端轮廓分明，又黑又硬。因为这底下浓厚的夜色，那只有少许微光的夜空竟然很明亮，即使没有月亮。二蛮子已经不生气了。我们点了烟，我想在这么黑的夜色里，很远的人都看得到这两个烟头。我说：“我们怎么没看到马摊子偷凉鞋呢？真他妈神了。”他说：“都说马摊子是水鬼变的。你信不信？”我没搭话。他又说：“他是个人精。”我说：“红婆娘只说一句拿出来，他就拿出来，也不狡辩几句，他马上就知道红婆娘要什么。”他说：“他在码头上摆了十几年摊子，刚改革开放就开始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看到红婆娘和我们一起，就明白了。红婆娘就是在码头上长大的，大家知根知底，他知道狡辩没用，还不如痛快承认。”我说：“他有毛病，还在码头上混这么多年，没人医他？”二蛮子坐起来，把烟头扔进水里。他说：“莫看他见人就点头哈腰，那是装点门面的。他实际上心狠手辣，很歹毒，码头上最牛的人都让他三分。我估计十几年来还没人敢打他。”我说：“那你刚才不是要动手吗？”他说：“那是做给他看的。我知道打不起来。马摊子从来不和码头上的人记仇，他只欺负过路的旅客，他会看相，知道谁可以欺负，经常把一些老实的旅客整得哭哭啼啼的。”

我下到水里洗澡，皮肤上被蚊虫叮咬的部位，抠起来很舒服。水真是个好东西，特别是乌江这么清洁的水。我顺激流的边缘游向下游，黑暗里，完全凭听觉判断水流的状况。二蛮子从后面赶上来，隔在我和激流之间，他在保护我，他比我熟悉这一带水域，每当水流发生明显的变化，他就假装不小心碰到了我，用肩膀把我顶到离激流远一些的位置。在他的引导下，我们避开了很多个大旋涡。在我耳边不远，旋涡发出搅拌的声音。

二蛮子租的房子是一幢临江的老木屋的底层，有一半伸出悬崖，下面用十几根圆木支撑，当年修这样的房子，也许如同架桥一样复杂。走廊吊在悬崖上，白天可以看风景，或者不看风景，只朝悬崖下面吐口水，那口水到不了地面，就被风吹散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又碰见了跳哥，他和三个二流子蹲在街边，刚喝了酒，正闲得无聊，等着调戏妇女的机会，或者等着好欺负的男人来打一顿，反正几个家伙邪乎至极。他叫住二蛮子，直接把手伸进二蛮子的衣兜，掏出半包烟，给周围的人都扔了一支，剩下的揣进自己的裤兜。他用拳头敲着二蛮子的胸膛，和二蛮子说话，好像只要二蛮子说错了，他就一拳将他打倒。二蛮子当然得听他的，他是资格最老的水手之一。他说：“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女孩叫梅梅？”没等二蛮子回答，他又说：“是个大学生？”他突然搂着二蛮子的肩膀，笑着问：“好玩吧？”二蛮子说：“一般的。”他又问：“你没看上她？”二蛮子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他放开二蛮子，笑着说：“没看上就好。我看上她了。嘿嘿，你们喝酒的时候，我就派了个搬运工去帮我看货了，他回来说很舒服。”二蛮子说：“他吃了你的饺子，当然要说好。另外，那个搬运工是谁派去的？”他说：“你早就看出来了？你太精了。那个搬运工是滩哥派去的，他也看上她了。这世道，谁也别想吃独食。我不怕他和我抢女人，我怕的是你这样年轻英俊的后生来和我抢。”他拍着二蛮子的头说：“你先回去，等一会儿到你屋里来打牌。”我和二蛮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他们了，我才笑出声来，他不是想吃天鹅肉吗？二蛮子说：“你不懂，到了船上你就晓得了，有好戏看。他在江边抢梅梅的鱼，也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引起梅梅的注意。他哪里看得起那么小的鱼。”我说：“那不是留下坏印象了？”他说：“我也不懂他的招数，鸟有鸟道，他也有得手的时候。”我说：“他妈的，有这种坏蛋，不管有戏没戏，他都先挂个号，不准你有想法。”

回来的路上，还碰到一个妓女，外号叫夜来香，是上游下来的女人。她打着一支手电筒，电筒前端用红布包着，红红的一团光，根本就不是指路明灯，是她的红灯、信号、标志或者说招牌，笑死我了。她急急忙忙从街上走过，几个乘凉的女人叫住她，她说：“没空陪你们。”有人问：“又有生意做了？”她说：“是的，是的，一个大老板，要得急，我得赶快。”几个女人笑成一堆。我问二蛮子：“她真的当生意在做？”旁边一个正在给炉子添煤的女人直起腰来，抢着说：“是的，她以为她做的是大生意，赚的钱拿回去可以盖房子。她还觉得奇怪呢，这么好做的生意没人来跟她抢。”

二蛮子的屋里非常简陋，可以说它空空荡荡，但我更愿意说它宽敞。他把床让给我，自己就睡地板，这是木房子的一大乐趣。大约是半夜，四个水手来打牌，屋里就热闹了。先来的这个就是跳哥刚才提到的滩哥，他是在渔船上出生的，都说他出生时，他妈妈流了很多血，那血沿着岸边在江面拖出一条红线，有半里多长，当然，那女人死了，只有男孩活到了现在。他三十出头，精力充沛，不太爱说话，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有几分水鬼的气质。就是这么个人，他也看上了梅梅，要和跳哥抢。第二个进来的，是个胖子，二十五六岁，就叫胖哥，他已习惯了见人就笑，对谁都很亲热，他主动和我打招呼，欢迎我坐他们的船，他拍着胸脯说：“在船上有任何要求，你都只管找我，包在我身上。”跳哥接着就进来了。第四个水手戴着一副眼镜，二十五六岁，非常斯文，不像水手，他的外号叫秀才，都叫他秀哥。人到齐了，胖哥掏出两副牌：一副字牌，一副扑克，扔到桌子上，都是新的，没开封。胖哥说：“验牌。”其实他只是强调这牌没做过手脚，谁都不会验的。

我以为水手打牌肯定是赌钱，让我吃惊的是，他们不赌钱，他们今天赌女人，而且赌的是梅梅。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已经认定梅梅是那种可以手到擒来的女孩，四个人都打算染指这个搭便船的女孩，为了不伤和气，在行动之前，先用赌博方式确定梅梅的归宿，按水手之间的惯例，输家不准反悔，不准破坏赢家的好事，并且必须协助赢家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艳遇。真他妈的见鬼了。说实话，我也替梅梅担心。但同时我也有一些变态的兴奋，我确信从这时开始，我才算是闯进了水手生活最核心的那部分，而且是最黑暗的。

牌局开始了，他们先玩三把拱猪。叫二蛮子拿笔在一个烟盒的背面记分。我站在胖哥后面看牌。说实话，我是打拱猪的高手，如果是我在桌子上，只要一般的手气，这几个水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二蛮子想站在跳哥后面，被跳哥骂开了，他就站到滩哥后面去了。牌刚发完，我就知道胖哥拿了一手好牌，打不好也不会输。几张牌一出，我发现胖哥、滩哥、秀哥都打得好，我必须承认，就算我自以为是高手，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较量，也未必能赢。跳哥手气最差，看来这牌没啥悬念了。三把牌打完，果然是跳哥出局。实际上第三把牌还没打完，跳哥就气得把牌扔了一桌子，自动认输了。他长叹一声，说：“老子没得艳福。一块嫩肉，眼看着被狗叼走了。”他起身走了，边走边说：“趁早，老子去找另外的女人。”剩下三个抽了一支烟，才开始下一轮。这之间，秀哥把桌上的扑克收齐，理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个仔细人。第二轮玩字牌，也打三把，我看出名堂了，胖哥和滩哥很自然地联手对付秀哥。前两把都是秀哥落后，谁知秀哥第三把运气太好了，打了个地和，彻底翻了盘，没吃胖哥和滩哥的夹心饼干，滩哥出局了。他也是起身就走，边走边摇头，他说：“老子只有帮你提尿壶的命。”桌子边只剩两个水手对赌了，胖哥换了个位置，坐到秀哥对面。空出来的两个位子，我和二蛮子各占一个，看样子又凑成了一副牌局，如果他们还打拱猪，我愿意陪他们打到天亮。但他们不打牌了，他们划拳，三拳定胜负。两只手握成拳，在桌子上方相遇，一只瘦，一只胖，像两只长着长颈子的水鸟，好奇地碰触对方的头。四双眼睛都盯着这两只手。他们的手指都很灵活，收发自如。胖哥的口诀刚劲有力，像一颗颗钉子。秀哥的口诀绵长哀怨，当他吐出一句“三月红彤彤可怜我孤独一个人”的口诀时，我忍不住笑了。两种不同风格的口诀搅在一起，互相伴奏，非常好听。两人划拳都是高手，每一拳都要经过二三十个回合才见分晓。说好三拳，实际上只有两拳，胖哥就输了。勾引梅梅的权利归秀哥所有。两人笑着出了门，胖哥拍着秀哥的肩膀说：“看你的本事了，别让我们失望。”

我不相信梅梅这次旅途的命运就这样定了。正如我不相信在水底放一个响屁，就可以生成大波浪，我更不相信这波浪竟可以击沉钢铁做的船。二蛮子说：“不相信就不相信，这事与你无关。”他走到走廊边，把那副字牌扔出去，那些牌在空中散开，飘飘洒洒落下悬崖。我说：“这么好的牌，不该扔，可以留着在船上打。”他走过来，拿起扑克，展开，呈扇面，抽出一张方块J，就是拱猪中分值最高的羊牌，说：“你看看他们做的记号。每副牌从他们手上过，马上就变假了。”那张牌的背面被指甲划了两处隐秘的记号，二蛮子说是跳哥和胖哥划的，要是多打几把，这张牌从每个人手上都过一次，将是四个不同的记号。他又走到走廊边，把扑克撒进夜色里。

我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就搬一把椅子到走廊上，叼着烟，看今夜怎样才能天亮。我看见码头上的客船还亮着几盏灯，从这里看，客船很小，像个玩具，不管什么人的手指从天上按下来，都可以把它按进水里，那几盏亮着的灯将在鱼的眼睛中熄灭。二蛮子也醒了。他说：“反正睡不着，不如到江边去喝啤酒。”

我们到了码头，找马摊子买酒，他主动给二蛮子道歉，送了两瓶啤酒。二蛮子走到江边，问客船上几个值班的水手喝不喝，他们都说不喝了。我们提着酒又到岸边的沙滩上，坐在细沙子上慢慢喝。我说：“那几个水手真他妈疯了。”二蛮子说：“哪几个？”他还以为我在说客船上那几个值班的。我说是打牌的。他说：“每次都是这样的，只要有女人来搭船，他们都要试试运气，勾引上了就快活，勾引不上也无所谓。连老女人都不放过。”我说：“得手的次数不多吧？”他说：“刚好相反，几乎次次得手。旅途中的女人太容易被拖下水了。特别是秀哥，他有绝招，总是能搞上。我从来没看懂过。”我说：“你们那条船完全是个陷阱。秀哥真能泡上梅梅？”他说：“不一定。关键看梅梅自己。唉，谁叫她来的？”我说：“她爸爸。”他说：“我知道是她爸爸。唉，莫看她爸爸是个局长，坐在宝座上，看不到地面。其实他太不懂事了。你想，他随便贪污一下，就可以给梅梅买多少张船票？她坐客船有啥不好嘛，可他偏要占这点便宜，还觉得自己很会搞关系，他妈的，他对搞关系有瘾，屁大点事都要麻烦别人。根本没想一想，这等于把他老婆和女儿送给了水手。”我说：“你说他老婆也上过你们的船？”他说：“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也被秀哥搞了。”我刚喝一口啤酒，听他这么说，全喷出来了。我说：“见鬼！他睡过梅梅的妈妈？现在又打梅梅的主意。”

二蛮子扔了一个酒瓶。黑暗里，我只看见他的手臂像乌鸦的影子在我眼前一晃。酒瓶砸在礁石上，“砰”，那声音在峡谷风涛的背景里并不响，但却异样，被江风吹送，警觉的人在稍远之处也听得见。客船上的探照灯打开了，一柱强光越过江面，在对岸峭壁上画了一个圆，然后迅速横扫过来，到这边就慢下来，在我们周围小心搜寻，直到把我们圈定在光柱里，有人自言自语：“是二蛮子。”探照灯随即灭了。灯面上那个橘红色亮点，像一朵番瓜花，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捏进了掌心，就看不见了。

Table of Contents

讲述、阅读和路过

仙客来居

椅子

马口鱼

与马口鱼有关的一些事情

和泰森打架

老水手

别杀人

神药

吆鸭子

1990年代末的坏人

宋德国

控制女人的脑壳

我们来拍电影

人的大腿骨

乘船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