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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闲人遐想录

作者：（英）杰罗姆·克·杰罗姆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6月

ISBN:978753608233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慢读译丛”总序

献词

序

谈悠闲

谈爱情

谈闷闷不乐

谈拮据

谈虚荣

谈出人头地

谈天气

谈狗和猫

谈害羞

谈婴儿

谈吃饭和喝酒

谈“带家具出租的屋子”

谈穿着和举止

谈记忆

译后记

慢读译丛

“慢读译丛”总序

谢大光

阅读原本是一个人自己的事，与看电影或是欣赏音乐相比，当然自由许多，也自在许多。阅读速度完全可以因人而异，自己选择，并不存在快与慢的问题。才能超常者尽可一目十行，自认愚钝者也不妨十目一行，反正书在自己手中，不会影响他人。然而，今日社会宛如一个大赛场，孩子一出生就被安在了跑道上，孰快孰慢，决定着一生的命运，由不得你自己选择。读书一旦纳入人生竞赛的项目，阅读速度问题就凸显出来了。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期盼甚至逼迫孩子早读、快读、多读，学校和社会也在推波助澜，渲染着强化着竞赛的紧张气氛。这是只有一个目标的竞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无怪乎孩子们要掐着秒表阅读，看一分钟到底能读多少单词。有需求就有市场。走进书店，那些铺天盖地的辅导读物、励志读物、理财读物，无不在争着教人如何速成，如何快捷地取得成功。物质主义时代，读书从一开始就直接地和物质利益挂起钩，越来越成为一种功利化行为。阅读只是知识的填充，只是应付各种人生考试的手段。我们淡漠了甚至忘记了还有另一种阅读，对于今天的我们也许是更为重要的阅读——诉诸心灵的惬意的阅读。

这是我们曾经有过的：清风朗月，一卷在手，心与书从容相对熔融一体，今夕何夕，宠辱皆忘；或是夜深人静，书在枕旁，情感随书中人物的命运起伏，喜怒笑哭，无法自已。这样的阅读会使世界在眼前开阔起来，未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使你更加热爱生活；这样的阅读会在心田种下爱与善的种子，使你懂得如何与他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在纷繁喧嚣的世界中站立起来；这样的阅读能使人找到自己，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抑或面对种种诱惑，也不忘记自己是谁。这样的阅读是快乐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们在引用陶渊明这段自述时，常常忘记了前面还有“闲静少言，不慕名利”八个字。阅读状态和生活态度是紧密相关的。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就会有怎样的阅读。我们不是生活在梦幻中，谁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基本的生存需求去读书，那些能够把谋生的职业与个人兴趣合而为一的人，是上天赐福的幸运儿，然而，不要仅仅为了生存去读书吧。即使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目标单一具体的阅读，就像到超市去买预想的商品，进去就拿，拿到就走，快则快矣，少了许多趣味，所得也就有限。有一种教育叫熏陶，有一种成长叫积淀，有一种阅读叫品味。世界如此广阔，生活如此丰富，值得我们细细翻阅，一个劲儿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岂不是辜负了身边的无限风光。总要有流连忘返含英咀华的兴致，总要有下马看花闲庭信步的自信，有快就要有慢，快是为了慢，慢慢走，慢慢看，慢慢读，可以从生活中文字中发现更多意想不到的意味和乐趣，既享受了生活，又有助于成长。慢也是为了快，速度可以置换成质量，质量就是机遇。君不见森林中的树木，生长缓慢的更结实，更有机会成为栋梁之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心灵的成长需要耐心。

在人类历史上，对于关乎心灵的事，从来都是有耐心的。法国的巴黎圣母院，从？1163？年开始修建至？1345？年建成，历时180多年；意大利的米兰大教堂，从？1386？年至？1897？年，建造了整整五个世纪，而教堂的最后一座铜门直至？1965？年才被装好；创纪录的是德国科隆大教堂，从？1248？年至？1880？年，完全建成竟然耗时？632？年。如果说，最早的倡议者还存有些许功名之心，经过？600？多年的岁月淘洗，留下的大约只是虔诚的信仰。在中国，这样安放心灵的建筑也能拉出长长的一串名单：新疆克孜尔千佛洞，从东汉至唐，共开凿？600？多年；敦煌莫高窟，从前秦建元二年（366）开凿第一个洞窟，一直延续到元代，前后历时千年；洛阳龙门石窟，从北魏太和年间（477-499）到北宋，开凿？400？多年；天水麦积山石窟，始凿于后秦，历经北魏、北周、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各朝陆续营造，前后长达？1400多年……同样具有耐心的，还有以文字建造心灵殿堂的作家、学者。“不应该把知识贴在心灵表面，应该注入心灵里面；不应该拿它来喷洒，应该拿它来浸染。要是学习不能改变心灵，使之趋向完美，最好还是就此作罢。”“一个人不学善良做人的知识，其他一切知识对他都是有害的。”以上的话出自法国作家蒙田（1533-1592）。蒙田在他的后半生把自己作为思想的对象物，通过对自己的观察和问讯探究与之相联系的外部世界，花费整整？30？年时间，完成传世之作《随笔集》，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另一位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1645-1696），一生在写只有？10？万字的《品格论》，1688？年首版后，每一年都在重版，每版都有新条目增加，他不撒谎，一个字有一个字的分量，直指世道人心，被尊为历史的见证；晚年的列夫·托尔斯泰，已经著作等身，还在苦苦追索人生的意义，一部拷问灵魂的小说《复活》整整写了？10？年；我们的曹雪芹，穷其一生只留下未完成的《红楼梦》，一代又一代读者受惠于他的心灵泽被，对他这个人却知之甚少，甚至不能确知他的生卒年月。

这些就是人类心灵史上的顿号。我们可以说时代不同了，如今是消费物质时代、信息泛滥时代，变化是如此之快，信息是如此之多，竞争又是如此激烈，稍有怠慢，就会落伍，就会和财富和机会失之交臂，哪里有时间有耐心去关注心灵？然而，物质越是丰富，技术越是先进，越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去制衡去掌控，否则世界会失衡，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对于个人来说，善良、真诚、理想、友爱、审美，这些关乎心灵的事，永远不会过时，永远值得投入耐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让我们从读好一本书开始。不必刻意追求速度的快慢，你只要少一些攀比追风的功利之心，多一些平常心，保持自然放松的心态，正像美好的风景让人放慢脚步，动听的音乐会令人驻足，遇到好书自然会使阅读放慢速度，细细欣赏，读完之后还会留下长长的记忆和回味。书和人的关系与人和人的关系有相通之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人之间也讲究因缘聚会同气相求。敬重书的品质，养成慢读的习惯，好书自然会向你聚拢而来，这将使你一生受用无穷。

正是基于以上考量，我们编辑了这一套“慢读译丛”，尝试着给期待慢读的读者提供一种选择。相信流连其中的人不会失望。

2011年7月10日于津门

谢大光：百花文艺出版社原副总编辑，有20多年外国散文编辑经验，先后编辑出版“外国名家散文丛书”“世界散文名著丛书”“世界经典散文新编”等120余种散文书籍；主编《百年外国散文精华》《日本散文经典》《法国散文经典》《俄罗斯散文经典》《拉美散文经典》等。

献词

怀着感激和深情

谨以

这本小书

献给

在我得意和倒霉时的最亲密和最宝贵的

朋友

献给这样的朋友

他虽然在我们相识初期常跟我闹意见分歧

但此后却成了最热诚的同志——

献给这样的朋友

尽管我时时把他推出门外，他却从未（现在也不）

用报复手段来骚扰我——

献给这样的朋友

他遭到我家族成员中所有女性的明显怠慢，

并受到我那只狗的怀疑，却日复一日被

我所吸引，还使我愈来愈多地充溢着他

友谊的芬芳——

献给这样的朋友

他从不把我的过失告诉我，从不向我借钱，

而且从不谈他自己——

献给我闲暇时的伴侣、悲哀时的慰藉者、

快乐和希望时的知己——

年岁最老、味道最浓的

烟斗

序

这些文章的手稿我给一两位友人看了，他们认为很不错；我亲戚里还有人答应如果出版准购置这本书，所以我觉得没有权利延迟发表。要不是这种可称之为公众的要求，我也许不会大胆地把这些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作为精神食粮奉献给全世界讲英语的各国人民。现代读者要求一本书应能发挥教导人、改善人和提高人的作用。这本书呢，连奶牛也不会有所提高。我无法真心实意地推荐它，说它有什么用处。唯一能做的只是建议你在阅读“一百本最佳著作”感到厌倦的时候，不妨拿这本书来看半个小时。这也是换换口味。

谈悠闲

这个题目呢，我认为自己确实能够胜任。我小时候有位先生教我接受知识的洗礼，每学期收九几尼学费——没有额外多收，他常说，从未见过一个花费时间更多而完成作业更少的学生。我还记得可怜的祖母有一次在讲解祈祷书的用途时偶然说过，我极不可能去做许多不该做的事，然而她深信不疑的是，每一桩该做的事我都会丢下不做。

亲爱的老奶奶的预言，我恐怕或多或少连一半也未实现。老天救救我吧！我虽然很懒，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然而从许多不该疏忽而我却疏忽的事来看，我却完全证实了她判断的准确。安享悠闲一向是我的优点。我不能把它归功于我自己——这是一种天赋。具有这种天赋的人寥寥无几。懒惰的人和慢条斯理讲课的教师多的是，但是真正的闲人却很罕见。他并不是手插衣袋、没精打采、到处闲逛的人。恰恰相反，随时忙得不可开交倒是他最惊人的特征。

没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就不可能充分享受悠闲。假如无事可做，那么不干事就并无乐趣可言。浪费时间便成了唯一的消遣，而且是最令人精疲力尽的消遣。悠闲好比接吻，一定要偷来的才香。

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那时害了一场重病——我压根儿看不出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不过是重感冒罢了。但我想病情一定非常严重，因为大夫说我一个月前就该去找他，还说如果这病（不管是什么病）再持续一周的话，他就不能对后果负责。这是一桩非同小可的事，可是我从不知道有哪位大夫因治病而吃官司的，不过这也表明再耽搁一天，治疗就会毫无希望。我们的医师、哲人和朋友都像闹剧里的主角，总是恰巧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舞台上，既不早也不晚。这是天意，现实生活就是如此。

好，我刚才讲啦，我得了重病，要我去巴克斯顿住一个月，并且严禁我在此期间做任何事。“你需要的是休息，”大夫说，“彻底的休息。”

这似乎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前景。“这个人显然了解我的病情，”我说，心里为自己描绘出一段快乐的时光——四个星期的安逸生活，其间一点点小病。病得不太多，但恰到好处——足够使人有点儿受苦的滋味，使生病富于诗意。我可以很迟起床，一口一口地抿巧克力，穿着拖鞋和睡衣吃早餐。我可以到花园里的吊床上去躺着，阅读结局悲惨的感伤小说，直到书本从我疲倦的手里滑落掉下，而自己就斜倚在那里，两眼轻柔地凝望着深蓝的天空，看羊毛似的白云像船上白帆一样在天空深处飘然而过，耳边听着小鸟愉快的歌唱，树叶刷刷的低语。或者，因身体虚弱，没力气到户外去，我便背靠枕头坐起身来，面对着底楼前敞开的窗户，露出一副消瘦而引人注目的面容，因此凡是经过这里的漂亮姑娘都会发出一声叹息。

此外，每天两次还要坐着轮椅到下面柱廊疗养所去喝矿泉水。啊！那种矿泉水！当时我对那种水一无所知，还以为这主意蛮不错呢。“喝矿泉水”听起来又时髦，又高贵，所以我想我应当喜欢它。可是，呸！喝了三四个早晨就简直无法忍受！山姆·韦勒[1]形容这种水“有一种热熨斗的味道”，他还没有把那种令人恶心的可怕味道描绘出来。如果说有个办法能促使病人迅速康复的话，那就是告诉他每天得喝一杯这种矿泉水，直到身体复原为止。我接连六天都喝纯矿泉水，险些儿送了我的命。不过，自那以后我就采取一个对策，就是喝完矿泉水后马上再来一杯浓浓的白兰地加水，这样才觉得痛苦减轻了不少。从此各种杰出的医学专家都一再告诫我，酒精一定把矿泉水中铁的作用完全抵消了。我很高兴幸好做得对。

然而“喝矿泉水”仅是在那可纪念的一个月里我所经受折磨的一小部分，而那一个月，没有例外，却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在其中最好的日子，我虔诚地遵循大夫的指示，任何事都不干，只是在屋子和花园四处闲游，每天坐轮椅到外面去消磨两个小时。这一来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生活的单调。坐轮椅闲逛令人感到的兴奋劲儿——特别是你不习惯于这种令人振奋的运动——比漫不经心的旁观者看来要强烈得多。坐在轮椅上心里随时都有一种危险的感觉，这是局外人体会不到的。他时时刻刻都确信，最为担心的事就是翻车，每当前面出现一条沟或一条新修的碎石马路，这个信念就变得尤其鲜明。他预期着来往的每辆车都会撞在他身上；在上山或下山时总是不知不觉马上产生碰碰运气的侥幸心理，料想——看来完全有此可能——掌握他命运的那辆脆弱的车子竟会失去控制，撒手不管呢。

但不久，即便是这种消遣也不再令人精神振奋，而无聊的心绪又叫人完全无法忍受。我觉得我的心在这种压迫下退却了。它不是一颗坚强的心，所以我认为使它负担过重并不明智。因此，大约在第二十天早晨，我很早就起床，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便迈步直接前往坐落在金德斯考特山脚下的海菲尔德——那是一个欢乐而繁忙的小镇，到达那里要经过一个美丽的山谷，那山谷里有两位非常漂亮的女人。至少她们当时是非常漂亮的；一个是在桥上不期而遇，我觉得她向我一笑；另一个是站在敞开的门边，正在亲吻一个脸色红润的婴儿，进行一桩无利可图的亲吻投资。但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敢说，自那时以来她们俩已变成体态臃肿、脾气急躁的娘儿们了。返回的路上，瞧见一个老头儿在砸石头，这事激起我十分强烈的欲望，也想使用一下胳膊，因此一口允诺请他喝酒，好让我来代他干活。他是心地善良的老人，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便把积蓄了三周之久的气力全用来对付那些石头，半小时干的活儿比他一整天完成的还多。可是这并没有引起他的嫉妒。

大胆尝试了这一回，我便愈来愈放肆，每天早上出去进行长时间的散步，每天傍晚则到凉亭去听乐队演奏。但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过得慢腾腾的。最后一天到了，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于是旋风般离开了那个治痛风病、结核病的巴克斯顿，返回伦敦，伦敦的工作和生活都是严格而苛刻的。傍晚火车驶过亨登，我抬眼瞭望车外。大城市的上空一片火红的闪光似乎在温暖我的心；后来我雇辆马车嘎吱嘎吱驶出了圣潘克拉斯站。这时，往日熟悉的嘈杂喧嚷正在四周逐渐蔓延，听起来竟是多日以来从未听见过的最美妙的音乐。

这一个月的悠闲我确实没享受到。我喜欢在不该悠闲的时候来一次悠闲，而不是在悠闲成了唯一非干不可的事情的时候。这是我愚顽的天性使然。在桌上的催款信堆得最高而又必须在下次邮班前作出答复的时候，我最喜欢背靠炉火站着，一面计算欠账有多少。晚上有一大堆工作要做的时候，我喜欢在饭桌上磨蹭得最为长久。如果由于某种紧急原因，第二天早上应特别早起，那么正是此刻，比了其它任何时候，我都爱在床上格外多躺半小时。

啊！侧身又入睡：“只睡五分钟”，那是多么香甜呀。除了主日学校那些“儿童故事”里的主角外，我不知道有谁会自愿起床。有些人要他在适当的时刻起床，那简直就是办不到。假如八点恰是他们该起床的时刻，那么他们一直要睡到八点半。假如情况有改变，八点半对他们够早的话，那么要到九点才能起床。他们就像某位政治家，据说他总是迟到半小时，准确得很。他们尝试所有各种办法。购置闹钟（这是一个巧妙的发明，它总是在错误的时刻鸣响，把错误的人吵醒）。吩咐萨拉·简来敲门唤醒他们，到时候却咕哝着说：“走开！”然后又舒舒服服继续酣睡。我认识一个人，他确确实实起了床，而且还洗了个冷水澡；但即使如此，还是无济于事，因为他为使身体暖和，后来又跑回床上去了。

我想我自己倘若一旦起身，准能不再回床去，我发觉最难的是把脑袋从枕头上挪开，头天晚上下了再大的决心也无法更容易办到。我消磨了整个晚上，然后对自己说：“好啦，今晚我不想再干任何工作；明天早晨早些起床”；于是下最大决心非办到不可——当时确是如此。可是第二天早上对这个想法就不太那么热情，心想要是昨晚不上床睡觉，那么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于是想到穿衣的麻烦，而且这事考虑得愈多，你就愈想把衣服脱掉了事。

床，这个模拟的坟墓，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我们只消把疲倦的躯体四肢往上面一躺，就会那样悄然无声沉入寂静，得到安息。“床啊，床啊，甜蜜的床，对于倦怠的脑袋你就是人间的天堂，”正如可怜的胡德[2]所吟唱的，对我们这些躁动不安的少男少女来说，你就是仁慈的老保姆。不管是聪明的还是愚笨的，淘气的还是听话的，你都一概搂在你那慈母般的怀抱里，把我们任性的哭叫一一止住。身强力壮的人有重重忧虑，身患疾病的人有种种痛苦，小姑娘为了不忠的情郎而哭泣——我们这些人都像小孩子一样把疼痛的脑袋靠在你雪白的胸前，你就轻轻地安抚着我们进入梦乡。

在你转身离开，不愿安抚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苦恼确实烦人。不能入睡时，黎明的到来似乎是多么缓慢啊！哎！那是多么可怕的夜晚，我们翻来覆去觉得浑身又发烧又疼痛，我们像死人中间的活人躺在那里，瞪眼凝望着那些黑暗的时光在我们和光明之间那么慢吞吞地流走消逝。哎呀！还有更可怕的夜晚，我们痛苦万分地坐在另一人的身旁，时不时地听见炉火里燃完的灰烬忽然落下就吓一大跳，而时钟的滴答声则似乎是一把锤子正在把我们守护着的这条性命不停地敲碎。

好，关于床和卧室已经谈得够多了。我跟它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即使对闲人也是如此。让我们出去，抽一口烟吧。这也同样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看来还不太坏。烟草对我们这些闲人自来就是一种福音。瓦尔特爵士[3]时代以前的那些文官们用什么东西占领他们的心灵，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我认为中世纪年轻人爱吵架的性格完全归咎于缺少这种具有安抚作用的烟草。他们无事可做，又不能抽烟，所以总是不停地斗殴和吵架。假如由于非同寻常的机会而无战事的话，那么他们就跟邻居挑起不共戴天的家族世仇；尽管如此，假如仍然有点空闲时间，他们就会全部用来讨论谁的意中人长得最漂亮，而双方所使用的论据都是战斗用的斧子、棍棒等等。当时鉴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确定。12世纪的青年人谈恋爱，他并不后退三步，直瞪着女方的眼睛，告诉她长得太美了，不该活着。他却说要走到外面去断定美不美的问题。假如他出去遇见一个人而且打破他的头——我指另外那个人的头——那么这就证明他的——第一个人的——意中人是个漂亮的姑娘。假如另外那人打破了他的头——不是他自己的，你知道，而是另一人的——对第二人来说的另一人，这是因为另一人当然只能是对他而不是对第一人来说的一个人——好啦，假如他打破了他的头，那么他的意中人——不是另一人的而是这个人的——好，这么说吧，假如A打破了B的头，那么A的意中人就是个漂亮的姑娘；但假如B打破了A的头，那么A的意中人就不是个漂亮的姑娘，而B的意中人才是。这就是他们进行艺术批评的方法。

如今，我们点燃烟斗抽烟，让姑娘们彼此之间通过打斗去自行判断吧。

姑娘们干得很不错。我们所有的工作她们都在干呢。她们当大夫，当律师，当艺术家。她们管理剧场，提拔骗子，编辑报纸。我盼望着这一天早些到来，到那时我们男人将无事可做，只好在床上睡大觉直到十二点，每天可读两本小说，下午五点的可口小茶点全归我们独自享用，而且还不必费脑筋去思考更难的问题，而只讨论一下最新的下装款式如何，辩论一番琼斯先生的上衣是什么料子做的，以及这种上衣是否适合他穿。这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前景——对于闲人来说。

【注释】

[1] 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一个喜剧性的人物。

[2] 胡德（Thomas Hood1799-1845），英国诗人。

[3] 瓦尔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19世纪历史小说家、诗人。

谈爱情

你当然谈过恋爱！如果没有的话，你得想方设法让它来。爱情好比麻疹，我们人人都要经过这一关。而且如同得麻疹一样，我们获得爱情也只有一次。以后就不必害怕再得第二次。谈过恋爱的人可以进入最危险的场所，可以玩弄最莽撞的诡计，而自己却完全安然无事。他可以去绿荫掩映的树林里野餐，可以在落叶覆盖的小径上漫步，可以逗留在满是青苔的座位上观赏落日。对乡间的安静的小屋不再感到害怕，正如对自己的俱乐部不觉害怕一样。他可以参加旁人的家宴一直去莱茵河。为了最后一次跟朋友会面，他可以走进婚礼这个危险的虎口里去。他可以在一阵旋风般令人陶醉的圆舞中保持头脑清醒，然后躺在黑暗的温室里休息一会儿，仅因为得了暂时的感冒。他可以在月光下勇敢地经过那些香气四溢的小巷，或在黄昏时分划船驶过阴森森的急流。他可以越过梯凳[1]而毫无危险，可以穿过枝条缠绕的篱笆而不致被卡住，可以走在滑溜溜的小径上而不致跌倒。他可以逼视那阳光般明亮的眼睛而不致头晕目眩。他听到海上妖女的歌声，却可以继续航行，而不致改变航向。他把雪白的手儿握在自己手里，可是并没有像卢卢小姐那种触电般的力量能把他轻轻压在手掌下而受到束缚。

是啊，我们决不会害两次相思病，爱神丘比特不会对同一颗心射出第二支箭。爱情的侍女成了我们终身的朋友。我们虽然永远敞开大门恭候尊敬、崇拜和爱慕光临，但它们的主人像国王一般在天上巡游时只下访一次，然后就告辞而去。我们可以喜欢呀、珍视呀、非常非常喜爱呀，但决不再是爱情。男人的心是一朵烟花，它到一定时候会爆发出灿烂的光辉，直冲云天。它像流星一样暂时喷射一阵强光，用自身的光芒把下面整个世界照得通亮。然后那可怜的普通生活的黑夜便逐渐包围它，燃完的烟花外壳落到地上，躺在那里，毫无用处，也无人理会，它慢慢儿烧着闷火，变成灰烬。我们只有一次能挣脱监牢的束缚，而像了不起的老普罗米修斯[2]那样敢于攀登奥林匹斯山，从太阳神的车上夺走众神之火。幸运的是这些人，他们在火尚未熄灭以前便匆匆赶回来点燃地上的圣坛。爱情的火光太纯洁，在我们呼吸的有害气体里不可能燃得很久，可是趁爱情尚未窒息之前，我们不妨用它作为火炬来点燃舒适而惬意的亲情之火。

说到底，这种温暖的微火比熊熊燃烧的爱情更适合我们这个世界，因为这世界就像屋后小客堂一般阴冷。爱情应是供奉在巨大神庙里的贞洁的火焰，那是一座广阔阴森的神殿，里面管风琴奏出的音乐就是天体隆隆的滚动声。在爱情的白光闪烁不定、终于熄灭的时候，亲情之火便会愉快地燃烧起来。亲情这种火可以日复一日地增添燃料，而且随着严冬岁月的日益临近，燃料还可以愈积愈厚。老年夫妇可以坐在它旁边，互相握住彼此瘦弱的手，小孩子可以偎依着坐在他们跟前，邻居也受到欢迎，可以在它旁边找到座位，即使毛茸茸的菲多[3]和全身光滑的蒂蒂[4]也可以把鼻子伸在炉栏边烤烤火呢。

让我们把仁慈的煤炭添加在火上吧。把动听的话语，温柔的握手，考虑周到而不自私的行为投向那里吧。用好脾气、耐心和容忍把火扇旺吧。这时候你就可以任由风吹雨打而毫不在乎，因为你的炉火边又温暖又光明；外面虽然乌云满天，但炉火周围的面孔却是阳光灿烂。

亲爱的埃德温和安杰利娜，恐怕你们对爱情的期望太高了。你们以为两颗小小的心就足够在漫长的一生里供养着那厉害的、吞没一切的激情。哎，年轻人呀！莫要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那毫不坚定的摇曳的火光上。它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益缩小。你会怀着愤怒和失望眼睁睁地瞧着它渐渐熄灭。每个人似乎都觉得日益冷漠的正是对方。埃德温痛苦地发觉安杰利娜再不带着满面笑容和红晕跑到大门口来迎接他；如今他咳嗽的时候，她也再不哭哭啼啼，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说没有他，她就活不下去。也许她最多只能建议服用止咳糖浆，即使如此语调也暗示着，比了其它一切，她急于要摆脱的莫过于那咳嗽声了。

可怜的小安杰利娜也悄然流泪，因为埃德温已不再把她的旧手帕随时带在背心里边的衣袋里了。

两人看到对方的负心行为都大为惊诧，可是谁也没看到自己本身的改变。假如看到的话，他们就不会像目前这样痛苦了，他们就会在正确的地点去寻求原因——这是可怜人性的渺小，然后携手来挽回共同的失败，重新在更现实、更持久的基础上建造自己的房子。然而我们对自己的缺点总是茫然无知，而对别人的缺点却了如指掌。我们身边发生的每件事总是别人的过错。只要埃德温没有变得如此古怪和不一样，那么安杰利娜就会继续爱埃德温直到永远、永远。而安杰利娜只要仍旧像他初次崇拜她时的样子，那么埃德温就会永恒地崇拜着安杰利娜。

爱情的明灯熄灭了，你们俩都感到怏怏不乐，而亲情之火还没点燃，因此你们就得在生活的寒冷的黎明中摸索着去点燃它。但愿上帝允许不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就能点燃才好。有很多人呢，只能坐在熄灭的炉火旁哆嗦发抖，直到黑夜来临。

可是，得啦，这样唠唠叨叨说教有什么用呢？一个人觉得血液中奔流着青春的爱情，他难道会想到有一天爱情会变得稀薄，流得缓慢！对一个20岁的青年来说，他到60岁将不会像往日那样爱得发狂，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回忆不起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有哪个中年或上年纪的人曾有过疯狂爱恋的征兆，但这也并不能妨碍他相信他自己将会这样。不管谁的爱情遭到失败，他的爱情决不会失败。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痴情颠倒，所以，当然全世界其他人的经验对他的情况就不能起任何指导作用。可悲啊，可悲！30岁还不到，他已经加入了讥笑者的行列。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我们的激情，不论是好是坏，都会随着我们停止害臊而停止激动。30多岁这一时期我们就不像青少年那样憎恨呀、伤心呀、欢乐呀、绝望呀。这时失望并不会促使我们想到自杀，而我们喝着成功的美酒也不至于酩酊大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看待事物逐渐采用低调。人生的歌剧到最后几幕就没有什么辉煌的乐段了。雄心壮志所追求的目标也没有那么雄伟了。光荣的事业变得比较合情合理，而对现实环境的迁就也成为方便之举。至于爱情呢——已经死亡。“再不崇拜青春的美梦”这一想法不久会像致命的霜冻那样爬进我们的心坎。娇嫩的花蕾和招展的花朵被摘掉而凋谢，那棵渴望用触须接触周围世界的葡萄树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枯萎树干。

公正的朋友会认为所有这些言论都是十足的异端邪说，这一点我明白。这绝非因为一个人长大以后没谈过恋爱，而是因为要到头发全白的时候，他讲这番话人家才认为值得听取。年轻女士们关于男性的概念是从女作家所写的小说里得到的。那种梦魇似的文学里所出现的男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怪物。相比之下，毕达哥拉斯的拔了毛的家禽[5]和弗兰肯斯坦的恶魔[6]都成了普通一般人的样品了。

在这些所谓的小说中，主要的情人，或令人羡慕地被称为希腊的神——顺便提一句，书中并未说明跟这位先生如此惊人相似的究竟是哪一位“希腊的神”，可能是驼背的伏尔甘[7]，或前后有两个面孔的伊阿诺斯[8]，或甚至是胡说八道的西勒诺斯[9]——一个深奥莫测的神。但他跟所有这些神都相似，因为他是个恶棍，也许这就是作者用意之所在吧。这些古典原型人物的男子气概都不多，但为了和他们扯平，他决不认为自己是个年过四十、没精打采、娇里娇气的笨蛋。啊！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对一位少不更事的女学生产生了多么深挚而强烈的感情啊！你们这些年轻的罗密欧[10]和利安得[11]，快把脑袋藏起来吧，那个玩腻了的老色鬼爱起来真有股歇斯底里的狂热劲儿，若要对那傻劲儿加以恰如其分的描写，那么每个名词前面都要加上四个形容词呢。

亲爱的女士们，你们只研读书本，这对我们这些老罪人来说倒也蛮好。假如研究一下人类，你就会明白少年羞羞答答、结结巴巴说的话比我们大胆老脸的花言巧语真实些。少年的爱情来自一颗充实的心；男人的爱情则常来自填饱的肚皮。少年的心一旦被神箭射中，就会有一股奔腾的喷泉涌出，相比之下，男人的缓慢的水流确实不能称为爱情。假如你想品尝爱情，那就请啜饮青年为你倾注在脚下的那纯洁水流吧。莫要等到它变成污泥浊水的大河，你才弯下腰去捕捉水中的浪花。

或者，你是不是喜欢河水的苦味？是不是清澈明净的河水尝起来淡而无味？是不是受污染的下游的河水使你嘴唇感到特殊的滋味？有人告诉我们，一个可耻的人的肮脏的手才是年轻姑娘愿意接受爱抚的手，他这话我们必须相信吗？这就是那些黄色封面的蹩脚小说天天大声宣讲的教导。我不知道女士们的这些恶魔助手是否停下来思考过，他们爬进上帝的花园，告诉幼稚的夏娃和愚蠢的亚当，说犯罪是甜美的，而正派行为却是又可笑又庸俗的，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危害？他们诱使天真的姑娘堕落为坏心眼的女人，难道人数还少吗？他们向意志薄弱的少年指点肮脏的歪门邪道作为通向少女之心的捷径，难道人数还少吗？表面上仿佛他们在如实描绘生活，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如果讲真话，那么正义自然而然就会得到伸张。可是他们那些描绘却是粗劣的、乱涂的东西，是根据病态想象所虚构的、令人作呕的幻影而涂抹的东西。

我们并不想把女人——如她们女性世界所显示的——看作引诱我们走向毁灭的女妖洛拉莱[12]而视为招手引导我们上升的善良天使。她们具有使人干好事或干坏事的力量，这力量比她们梦想的要大。一个人堕入情网正值他性格形成的年龄阶段，这时候他所爱的少女就能促使他或阻止他成为某种人。他不知不觉照她所需要的样子来塑造自己，成为好人或坏人。遗憾的是，我必须毫不客气地指出，我认为她们并没有总是运用她们的影响来敦促最高尚事业的完成。女性的世界往往牢牢地束缚在平凡事物的圈子里。她们理想的英雄是个微不足道的王子，而许多有为的青年被爱情所迷醉，为了成为这种人便“不顾生命和价值，不要姓名和名誉”。

可是，女人啊，只要你愿意，你就有能力让我们变得好些。要想把世界向天堂稍推进一步，就要全倚仗你，胜过倚仗所有的传道士。骑士道并没有死亡，只因为无事可做，它正在沉沉酣睡。现在需要你才能唤醒这种精神来完成崇高的事业。你不能辜负骑士对你的崇拜啊。

你必须比我们高尚。红十字骑士投身战斗正是为了尤纳[13]的缘故。没有哪位涂脂抹粉、装腔作势的宫廷贵妇能把巨龙杀掉。啊，漂亮的女士们，不仅容貌要美，思想和灵魂也要美，这一来，勇敢的骑士才会为了你去夺取光荣！啊，女人，把你掩盖自私自利、厚颜无耻和装模作样的伪装抛开一边吧！再次穿上女王的纯洁而素朴的皇袍站出来吧。叫一千支因可鄙的懒惰而生锈的剑脱鞘而出，为着你的荣誉向坏事作斗争。叫一千个罗兰爵士[14]为了休息而放下长矛，叫惧怕呀、贪婪呀、享乐呀和野心呀统统在你的旗帜下倒在地上。

在恋爱的岁月，我们有什么高贵的事业不准备去完成呢？为了她的缘故，我们有什么高尚的生活不曾经历过呢？我们的爱情成了宗教，我们可以为它献出生命。我们所崇拜的不单是一位跟我们一样的人，还是一位我们表示敬仰的女王，一位我们顶礼膜拜的女神。

我们的崇拜达到多么疯狂的地步啊！这种崇拜又是多么甜美啊！哎，少年呀，青春的爱情美梦持续多久，你就把它珍藏多久吧！不多几时你就会知道小汤姆·穆尔[15]说得多么真切：一生中没有任何事物有一半这么甜蜜。即使爱情带来痛苦，那也是一种疯狂的、浪漫的痛苦，完全不像悲伤之后的那种木然的、世俗的苦楚。你失去了她——你生命中的光明之火便熄灭了，而世界也在你面前展露出漫长而黑暗的恐怖，即使在此时此刻，你的绝望中仍有一半搀和着陶醉在内。

谁不愿冒风险经受爱情的恐惧去获得爱情的欢乐？啊，那是什么样的欢乐呀！只消回忆一下就叫人心荡神怡。你对她说你爱她，你为她而活，你愿意为她而死，这时你感到多么幸福、多么欢喜啊！你是多么过于自信，嘴里滔滔不绝地倾吐出多么夸张的胡说，而她呢，假装不信你的话，是多么残忍啊！你面对着她觉得多么惧怕呀！你冒犯了她又觉得多么痛苦呀！你尽管毫不知道自己的错误所在，但受她欺负，求她原谅，倒是多么乐意啊！这个小淘气呀，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拒绝你，目的是想瞧瞧你那副可怜的狼狈相，这时世界变得多么黑暗！她满面笑容的时候，世界又是多么光明！你对她身边的每个人怀着多少嫉妒！你多么讨厌跟她握手的每个男人，跟她亲吻的每个女人——以及为她梳头的侍女，为她擦鞋的小厮，被她搂在怀里的小狗——可是对他们你还不得不恭恭敬敬呢。你多么急切地期待着和她见面啊！但是见了她却眼睁睁盯住她，连话也说不出口，显得多么笨啊！白天或夜晚任何时候你出门总会不知不觉最终走到她窗户的对面，不如此是多么不可能呀！你没有足够的勇气登门而入，而只能在街口徘徊逗留，眼睛凝望着屋子外面。啊呀，但愿房子失火才好——那是保了险的，所以失火并不要紧——你可以冲进房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抢救她，而自己却烧成重伤！任何事你都可以为她效力卖命，即使做些琐碎细事你也觉得甜滋滋的。你多么像条小狗仰望着她，预期着她露出任何细小的愿望啊！替她跑腿，你感到多么骄傲！听从她使唤是一件多么赏心的乐事！把整个生命奉献给她，而从不想到自己，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事。每逢假日你都要到她神龛前谦卑地献上礼物，她只要肯屈尊接受，你就觉得比得到的回报还多。每件事物经她手一摸就变成神圣的东西，对你是何等宝贵——小手套啦、戴过的发带啦、插在头发里的玫瑰花啦，那些凋谢的花瓣仍标志着你写的诗，不过如今你已不屑一顾了。

啊，她是多么美丽，妙不可言的美丽！就像天使走进了屋里，其它一切都变得平淡而俗气。她显得太神圣，不能用手去触摸。定睛凝视她似乎已近于放肆行为。你要是想到大教堂里唱起滑稽歌曲，那么你就会马上想到要亲吻她。如果跪下来，怯生生地把她玲珑小巧的手举起放在唇边，那就是亵渎神灵了。

啊呀，在那些愚蠢的日子里，那些犯傻的日子里，我们一点不自私，心地也纯洁；在那些犯傻的日子里，我们纯洁的心里充满着真理、真诚和虔诚！啊呀，在那些愚蠢的日子里，曾有过多少崇高的渴望和高尚的努力！哎，如今呢，在这些充满智慧聪明的日子里，我们明白了金钱才是值得奋斗的唯一目标。我们什么也不相信，只相信卑鄙和谎言。我们再不关心旁人，只关心我们自己！

【注释】

[1] 梯凳（stile）：这是在田地之间矮栅栏的两侧所设置的阶梯，供行人越过，而防止牲畜进入。

[2] 普罗米修斯（Promethens）：希腊神话中一位巨神，他从天上盗取火种带给人类。

[3] 狗的名字。

[4] 狗的名字。

[5]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古希腊哲学家及数学家。“拔了毛的家禽”指对“人”所下的定义。

[6] 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系英国作家雪莱夫人（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y1791-1851）所著同名小说主人公，他创造出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结果反被其所毁。

[7] 伏尔甘（Vnlcan）：罗马神话中的火神。

[8] 伊阿诺斯（Janus）：罗马神话中守护门户的两面神。

[9] 西勒诺斯（Silenus）：希腊神话中森林诸神的领袖，他是身材矮小，长着马尾、马耳及马腿的满脸胡须的老人。

[10] 罗密欧（Romeo）：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主角。

[11] 利安得（Leander）：古希腊神话，女祭司海洛与青年利安得相爱，每晚利安得游水过河与她相会。一晚他溺水身亡，海洛悲伤万分，也投水自尽。

[12] 洛拉莱（Lorelei）：德国传说中的女妖，她经常出没莱茵河岩石上，以其美貌及歌声诱惑船夫触礁沉没。

[13] 英国诗人斯宾塞（Edmund Spencer1552-1599）的诗体故事《仙后》第一卷中的男女主人公。红十字骑士代表基督教的神圣，他被王后派去消灭一条巨龙，该龙正在尤纳父亲的国土上逞凶肆虐。经过多次冒险和考验，尤纳和骑士结成美满姻缘。

[14] 罗兰爵士（Sir Roland）：罗兰为法国史诗《罗兰之歌》的主人公，以膂力、英勇及骑士精神而闻名。

[15] 汤姆·穆尔（Thomas Moor1779-1852），英国诗人。

谈闷闷不乐

我能欣赏忧郁的感觉，而生活的极端贫困也有不少令人满意之处，可是没有人喜欢忽然发作的闷闷不乐。不过，人人都有这种时刻。尽管如此，却没有人能说出理由。这种事简直无法解释。你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第二天就很可能出现这种情绪，恰像你在火车上丢失了新绸伞的第二天一样。它给你带来的后果跟牙痛、消化不良和感冒头疼同时迸发所可能产生的后果有些近似。你呆头呆脑，坐立不安，动辄生气；你对生人态度粗暴，对朋友气势汹汹；你举止笨拙，感情脆弱，吵吵闹闹；你对自己，对周围每个人都成了讨厌的家伙。

在此期间，你不能做任何事情，不能思考任何问题，虽然同时又觉得非做点事不可。你不能静静地安坐着，因此戴上帽子出去散步，可是还没走到街口又后悔不该出来，于是转身回去。你翻开书本，试图读下去，可是发现莎士比亚陈腐平庸，狄更斯枯燥乏味，萨克雷[1]惹人生厌，卡莱尔[2]过于感伤。你一面抛开书，一面咒骂那些作家。接着“嘘”一声把猫儿赶出房间，它走后一脚把门踢过去关上。你想写信，于是提笔就写：“最亲爱的姑母——我现在正好有五分钟的空闲时间，所以马上写信给你，”然后面对这句话呆了一刻钟，再也想不出另外一句话，只好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把湿漉漉的笔往桌布上一掷，于是站起来，决定出去看看汤普森一家。但是在戴手套的时候，忽然想起汤普森这家人都是糊里糊涂的；他们从不开晚饭；他们预料到你会把他们的婴儿惊醒。于是你咒骂这家人，决定不去看他们。

到此刻，你觉得自己已完全垮了。你把脸埋在手里，心想宁愿现在就死吧，到天堂去。你幻想自己躺在病床上，周围站着亲戚朋友，都在哭泣。你向大家祝福，特别向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你心里暗想，在你离开人世后，他们会看重你，而且很晚才省悟他们失去了什么。你恨恨不平地把他们当时假装对你的尊敬跟平时对你的根本不尊重作了一个比较。

这些感想使你的兴致稍微好些，但也仅是短暂的片刻；因为后来又想，你一时间以为你一旦出事旁人就会表示惋惜，这说明你本人准是个傻瓜。你是不是炸死，或吊死，或结婚，或淹死，谁会表示一点点关心呢？（不管那一点点关心有若干斤两）没有人关心你。你从未受到过任何特别的人恰如其分的赏识，从未碰见任何特别的人对你的优点给予应有的评价。你回顾过去整个一生，看到一个令人痛苦的明显事实，就是：从摇篮时期以来你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半小时的沉溺于这样的思索促使你心中升起一股狂怒，要去反对一切人和一切事，尤其是自己，但由于生理构造的缘故，你唯独不能起脚踢自己。睡觉时间终于到了，这一来可拯救了你，免得你轻举妄动。你跑上楼，脱掉衣服，任它丢在屋里各处，然后吹灭蜡烛，跳上床，仿佛下了一笔大赌注似的，急着抢时间完成整个睡眠过程。你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大约两个小时，为了改变一下这种单调无聊，有时还把被子猛甩下床，然后又起身捡起来盖上。后来终于进入了一阵阵不安稳的睡眠状态，做了许多噩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间已很迟了。

至少，这就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光棍在这种情况下所能做的一切。至于结了婚的人，他们可以欺凌老婆，晚饭时叽叽咕咕抱怨不休，而且坚持要孩子们上床睡觉。所有这一切的确会造成全家骚乱，不得安宁，可是对一个闷闷不乐的人来说，这样做准会使他获得莫大的宽慰，因为大吵大闹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娱乐形式。

这种病在各人身上差不多是同样的征兆，但是对于苦恼本身却有各种不同的说法。诗人说：“有一种忧伤的情绪向我袭来。”哈利私下对杰米说，他心里闷得发慌，这是指他那颗古怪的心翻腾得厉害。你妹妹说，她不知道今晚为啥不对劲儿。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希望不要出事才好。一个普通青年“看见你非常高兴，老兄，”因为他“今晚的确觉得很不自在”。

至于我本人，通常总是说：“我今晚有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情绪，”接着就说：“我想我要出去。”

顺便提一下，除了傍晚的时候，这种情绪是决不来找你的。在阳光普照下，全世界都在生机勃勃地奔腾向前，这时我们不能停下来唉声叹气，满腹愠怒。干活的日子里，吼叫声淹没了那些精灵鬼怪的低语声，虽然他们老在我们耳边唱着低调的哀怜之歌。白天我们可以发怒、失望，或者愤慨，但决不会“闷闷不乐”，决不会感到忧郁。上午十点，事情进行得不妙，这时我们——或毋宁是你们——就会开口骂人把家具踢到四处；可是，如果不幸之事在晚上十点来到的话，那么我们就读诗，或呆坐在暗处，心想这是一个多么空虚的世界啊。

不过，照例我们产生忧郁并非因为有了麻烦的缘故。现实是太顽强的东西，不允许人产生伤感。我们在一幅画前流泪不肯离去，但看到真实的情景就会马上掉头把眼睛挪开。真正的痛苦并不包含引起伤感的东西，真正的悲哀并不含有任何奢侈的成分。我们不会把利剑作为玩具来玩耍，要选择也不会挑选咬人的狐狸来紧抱在怀里。要是一个男人或女人总爱对某件悲哀的往事沉思默想，而且时刻留心着保持记忆犹新，那么你可以拿稳那件事对他们已不再是痛苦的事了。尽管他们开初可能感到非常悲伤，但现在回忆起来已变成一桩乐事。许多亲爱的老太太每天都要打开薰衣草薰过的抽屉，拿出那双小巧的鞋子来瞧瞧，想到自己这双小巧的脚已走完了信步漫游的路程就黯然泪下；年轻漂亮的小姐每晚把一束原来长在少年脑袋上的头发放在枕下，而那少年却早已在海浪的拥抱亲吻中死去；这样的女人会骂我是个不怀好意、愤世嫉俗、人面兽心的家伙，说我在胡言乱语。然而我相信，假如她们老老实实问一下自己，这样念念不忘往日的悲痛是不是很不愉快，那么她们就会被迫回答：“不！”对某些人来说，眼泪和欢笑是同样甜蜜可爱。天下闻名的英国人，据我们从老编年史家弗瓦萨[3]那里得知，能用伤感的态度对待快乐，而英国女人则更进一步，能在伤感本身中获得快乐。

我并不是进行嘲讽。凡能有助于在这艰难的古老世界上保持人心温柔的任何事，我一分钟也不会嘲讽。我们男人对待一切是足够冷冰冰的、合乎常情的；我们不愿意看到女人也是如此。不，不，亲爱的女士们，你们一定要像目前这样永远多愁善感、温情脉脉——成为我们粗糙干硬的面包皮上起安慰作用的奶油。何况，多愁善感之于女人正如玩笑之于我们。她们不喜欢我们的幽默，所以我们若拒绝她们的悲伤，这确实很不公平。谁能说她们的享乐方式不如我们的合理？一种方式是身躯弯着，脸扭曲而发紫，张大的嘴巴迸发出一连串嘶声尖叫；另一种方式是沉思的脸偎依在又小又白的手掌上，泪花朦胧的温柔眼睛透过时光的黑暗通道回顾着消逝的往昔；为什么要认定前者比后者是更高明的幸福境界呢？

我高兴地看见有懊悔作为朋友伴随而行——我所以高兴是因为我知道泪水里的盐分已洗净，而充满悲哀的美丽面庞上的刺儿也一定早已拔掉，因此我们敢于把她苍白的嘴唇紧贴在我们的嘴唇上。时间已用它回春的妙手治好了创伤，所以我们可以回顾曾令人昏晕的痛苦，而不会有任何苦涩或绝望涌上心头。负担不再是沉重不堪，对过去的种种苦恼，我们现在只有欣喜和惋惜交织一起的一种甜蜜的感受，正如读到年迈的、富有骑士心肠的纽可姆上校[4]在盛大点名仪式时应声回答“有”时一样，或者读到汤姆和玛吉[5]兄妹穿过分开他们俩的迷雾而重新携手，互相拥抱着沉入暴涨的弗洛斯河的波涛中时一样。

谈到可怜的汤姆和玛吉兄妹，我想起了乔治·艾略特有一句跟忧郁这个主题有关的名言。在不知什么地方她曾谈到“夏日黄昏带来几多惆怅”。这个说法是多么美妙而真实啊！——正像她生花妙笔下的任何事物一样。谁没体验过夕阳余晖惹人惆怅的迷醉情景？整个世界统归忧郁所有，这时它像眼睛深陷的沉思少女不喜欢白昼的耀眼光芒。等到“暮色苍茫，乌鸦向左右摇曳的树林飞去”的时候，她才会从树林里偷偷跑出来。她的宫殿位于昏暗的国土，所以就在那里迎接我们。她站在影影绰绰的大门边，拉着我们的手，跟我们并肩走过那神秘莫测的土地。我们看不见她的身影，似乎只听见她扑打翅膀时的飒飒声。

即使在城市的劳碌奔波的平凡生活里，她的精神也会来到我们身旁。一条漫长而沉闷的街道会呈现出她灰溜溜的脸色；黑乎乎的河流像鬼怪般爬行着从昏暗的桥洞里经过，仿佛泥泞的波浪底下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静悄悄的乡间，随着夜幕的降临，树林和篱笆逐渐阴暗模糊，蝙蝠在我们面前飞来飞去，秧鸡在田野里凄凉地呼叫不停，这时有种魔力更加深入我们心坎。顷刻之间我们似乎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死人的床头，而在榆树的摇摆晃动中则听见了即将逝去的一天的叹息。

一种神圣的悲哀笼罩着一切。一片深沉的寂静围绕在我们四周。在这种环境下，我们白天工作中的烦恼变得微不足道，而面包和奶油——哎，即使亲吻也罢——也似乎并非值得努力奋斗的唯一目标。万千思绪我们不能用言语表达，而只能侧耳倾听它向我们潮水般涌来。我们静悄悄站在这黑洞洞的地球大厦下，觉得自己比渺小的生活伟大。这世界由于周围挂上了漆黑的帷幔，也就不再只是一个阴暗的工场，而是一座庄严的神庙，人们可以在里面做礼拜；有时在朦胧的微光中，人们探索的手还可能接触到上帝的手呢。

【注释】

[1] 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英国小说家。

[2] 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英国散文作家及历史学家。

[3] 弗瓦萨（Jean Froissart1333-1400），法国编年史家。

[4] 萨克雷《纽可姆一家》中的人物。

[5] 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的小说《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的主人公。

谈拮据

这是一桩挺了不起的事。我坐下来满怀热望地准备写点高明而有创见的文章；可是要我的命也想不出任何高明而有创见的东西——至少这会儿是如此。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一桩事就是手头拮据。我想这是因为我把手伸进了衣袋才想起这事的。我坐着的时候总要把双手插在衣袋里，在有我的姊妹、表姊妹或姑母姨母在场时除外；因为她们总要大吵大嚷——应该说就此问题进行了“很有说服力的告诫”——所以我不得不低头服从，请它们出来——我指的是手。她们异口同声地反对说，这种习惯不像绅士风度。我死也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人们认为你把手放进别人的衣袋（尤其在他人威逼之下）决非绅士风度，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你们这些坚持要像这样、像那样做的拘谨的人啊，一个人把手放在自己衣袋里怎么能使他不太像绅士呢？不过，也许你们是正确的。现在一想到这事，我就记起以前曾听到有些人一面把手插进衣袋，一面穷凶极恶地抱怨。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年老的绅士先生。我们年轻小伙子若不把手放在衣袋里，照例是不会感到十分舒畅的。我们还没成熟，情感易变。我们就像音乐厅演出的歌剧里那个“滑稽雄狮”不戴帽子的模样，如果那种情况能想象得出的话。可是，我们若把双手插进裤袋，右手握着一些零钱，左手拿着一串钥匙，那就可以从容面对邮局里那位女营业员了。

你囊空如洗的时候，要知道如何处置哪怕是放在裤袋里的那双手也颇为困难。多年以前，我的全部资财有时少得来只有“如京城里人们所说的一个‘包不’[1]”，这时我就毫不在乎地花掉一个便士，目的只为了得到找补的零钱全是铜币，因而能弄得叮当作响。你衣袋里装着十一个便士就几乎觉得不像有一先令那么拮据了。冒充绅士的穷小子常遭到我们这些高傲人士极尖刻的讽刺，假如我是那穷小子，我就要把一便士换成两个半便士。

我谈拮据这个题目是颇有权威性的。我曾在外省当过演员。如果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我想不见得需要吧，那么可以补充一条：我曾经是个“跟报界有联系的作者”。我曾靠着十五先令生活了一周。我还靠十先令度过了一周，欠下另外五先令；我还靠着一件大衣生活了半个月。

真正的拮据能使人对家庭经济状况有何等深刻的洞察，这是很耐人寻味的。你若要弄清楚金钱的价值，那就依靠十五先令生活一周吧，看看你还能剩下多少钱来购买衣服和从事娱乐。你会发现，为着四分之一便士的找补而耐心等候是值得的，为着节省一便士而走一英里的路是值得的，偶尔喝杯啤酒是一种纵情享受的奢侈，一条衣领可以一连戴上四天。

请你先试试这样的生活，然后才结婚吧。这是一种最好不过的实践。让你儿子兼嗣子也先试试这样的生活，然后再送他上大学吧。那时他每年得到一百镑零用钱就不会发出怨言。对某些人来说，这样做会带来巨大的好处。有那么一种娇生惯养的花朵，他不能喝低于九十四英镑一瓶的红葡萄酒，可是经过这样生活后不久，他也会想到吃猫食等于吃平常的烤羊肉了。偶尔，你确实会碰见这些可怜的小坏蛋，不过足以使人类增光的是，他们主要局限于只有女作家才知道的那种可怕而奇妙的社会里。我从未听见这些家伙中有谁谈论过菜单上开列的菜肴，但我却有一种强烈渴望，要拉他去伦敦东区[2]一家普通酒馆，把一顿六便士的正餐灌进他的喉咙——牛排布丁四便士，土豆一便士，半品脱黑啤酒一便士。今后回忆起这一餐（啤酒、烟草和烤猪肉等的混合香味，通常会给人留下生动难忘的印象）可以促使他少一点鄙视摆在他面前的任何饮食。此外，还有那么一种慷慨大方的人，给乞丐带来欢乐的人，他随随便便抛撒零钱，却对自己的欠债从不考虑偿还。这个办法甚至也能教育他懂得一点普通常识。日前我在摄政大街跟一个年轻的政府官员共进午餐，他向我解释：“我总是给服务员一先令。你知道，对这种人不能给得太少。”他还认为要收回十一便士又半便士的找头是绝对办不到的，对这一点我倒表示同意；可是同时我却决计哪一天引诱他到一家我记得在考文特花园街附近的馆子去，那里有个服务员，为了把服务工作搞得更好，跑堂时只穿衬衫——快到月底时那件衬衫变成极脏的东西了。我认识那个服务员。假如我那朋友给他的小费只要超过一便士，这人当时当地就会坚持要跟他拉拉手以示尊敬；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关于拮据的窘况，人们已讲过和写过好多可笑的故事，但不管怎样，现实情况却并不可笑。为了几便士讨价还价并不可笑。被人认为小气、吝啬并不可笑。衣衫褴褛而自惭形秽并不可笑，不，贫穷并没有什么可笑之处——对穷人而言。对于敏感的人，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许多英勇的绅士可以面对大力神海格立斯般的重活而不怕，可是贫穷的小小灾难却可以使他心碎肠断。

至于难于忍受的，并非实际生活的困难本身。如果说艰苦不过指生活困难的话，那么略为艰苦的生活谁会介意呢？鲁滨逊·克鲁梭对裤子上的补丁会介意吗？——他穿裤子吗？我忘记了；或者他走路做事是不是像演哑剧一样？假如脚趾从鞋里钻出来，这对他有什么关系呢？假如他的雨伞是布的，那又怎样？只要能遮雨就行。他衣衫褴褛并不会让他烦恼，因为四周没有任何朋友可以讥笑他。

生活贫困只是小事一桩。人家知道你是穷光蛋，这才是令人痛苦的刺。一个没穿大衣的人在路上匆匆忙忙行走，并非因为天气冷。他告诉你，他认为大衣对健康不利，而且原则上他也从不带伞，他说这番话时满面通红，并非因为说谎而感到羞愧——他明知人家不会相信他的谎活。贫穷并非罪恶，说起来简直容易得很。的确不是；如果是的话，人们就不会为此而感到羞耻。不过，贫穷总归是个大错，所以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穷人在世界各地都遭到鄙视；基督徒和老爷同样瞧不起他，政客和仆人也同样嗤之以鼻，而经常为笔墨弄脏的青年所抄录在笔记本上的那些格言也不全是尊敬他的话。就社会舆论而言，外表确实是至关重要的，因此一个人只要衣着华丽就可以和臭名昭著的流氓手挽手一同在皮卡迪利大街[3]行走，可是为了和衣衫褴褛的绅士说句话，却要偷偷溜到背街小巷里去。这位衣衫褴褛的绅士明白这一点——没有人更明白了——所以为了避免碰见熟人，他宁愿绕道多走一英里。在他境况富裕时认识他的那些人，根本不必操心把眼睛转向别处。比了他们，他更一千倍地急于想要避免他们瞧见他呢。至于他们的援助，他最怕的莫过于人家提出这事了。他唯一需要的是被世人忘记，一般说来，他在这方面倒是十分幸运，能够获得他所需要的东西。

在奇妙而古老的顺势疗法大夫——时间的治疗下，一个人会逐渐习惯于手头拮据，正如逐渐习惯于任何别的事情一样。你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老手和新手之间的区别。老手有着多年凑合应付和拼命奋斗的习惯，已是无动于衷的人，而新手却是可怜虫，他竭力掩盖自己的穷困，而且经常处于怕旁人发现的痛苦之中。再没有比他们每个人拿表去典当的方式更能明显地展示出这种区别了。正如诗人在某处所说：“典当时的真正轻松感来源于艺术，而不是机会。”老手走进他“叔父家”，神情自如，跟走进裁缝铺一样——多半还更为神气些呢。店员甚至彬彬有礼地侍候他，这立刻会引起旁边柜台女营业员的愤慨，她讽刺地说：“如果是经常的老顾客，多等一会儿没关系。”啊唷，这笔交易进行得愉快而认真，看得出很可能是一笔利息3%的好买卖。可是，第一次进当铺的生手是如何完成他的作业啊。相比之下，小学生第一次提出问题倒是信心百倍的了。他在铺子外面来回徘徊，直到他成功地引起了附近街道上所有无业游民的注意，同时也使巡警的心里产生极大的怀疑。他先对着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细细观赏，故意让过路人产生一个印象，以为他准备买钻石手镯或这类微不足道的东西，然后终于抬脚进店，努力做出昂首阔步、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流露出绅士打扮的扒手的神情。到了店里，他说话的声音太小，完全让人听不清，所以不得不再重复一遍。他东拉西扯讲到他有一个“朋友”，随即提出“贷款”的问题，这时店里便马上叫他上右边院子，转拐处再上二楼。他出来时那张脸简直可以点燃你的烟，而心里只留下一个坚定的印象，觉得全区居民都在观看自己。到了正确的地点，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整个神态显示出无可救药的愚笨无能。人家厉声问他“这东西”是怎样来的，他结结巴巴述说一阵，前后自相矛盾；若不坦白承认是当天偷的，那才是一个奇迹呢。因此，店里告诉他，他们不跟这类赃物打交道，而且劝他最好赶紧脱掉干系，越快越好。他摆脱这家当铺倒是快得很，同时脑子里什么也回忆不起来，直到不知不觉跑到三英里以外的地方，而他怎会跑到那里去，自己一点儿也不明白。

这里顺便说一下，非要去酒馆和教堂询问时间不可，这又是何等尴尬的事。酒馆的时间一般都太快，教堂的时间则太慢。此外，在酒馆外面努力瞥一眼里面的时钟总有极大困难。

假如你轻轻把回转门推开一条缝，瞪眼往里一瞧，你就会招来女招待的蔑视的眼光，她马上就把你归入本地偷偷摸摸行乞要钱的那号人物里去。你还在一定程度上引起在座一部分已婚顾客的担心忧虑呢。时钟你倒没瞧见，因为它挂在店门后面，但你想轻轻退出来的时候，脑袋却让门夹住了。另外一个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窗外跳起来瞧。街道上的年轻居民们看见了会怀着期待的心情聚集起来，可是在这套动作做完之后，你却没有拿出班卓琴来开始唱歌，他们就会大失所望。

在你的表刚送去“修理”不上半小时，准会有人在街上挡住你详详细细询问时间，我倒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哪条神秘的自然规律在起作用？你身边带着表的时候，却没有人对这个问题表示一丁点儿的好奇。

亲爱的老太太、老先生由于对拮据的滋味一无所知——但愿他们永远如此，为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祝福吧——所以他们便把当铺看作堕落的最后一个阶段；可是对此事懂得较多的人（这一点读者无疑早已注意到了）则像一心想上天堂的小男孩一样，经常在那里碰见许多人都是原先未曾料到会看见的，因而惊奇不已。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样做是一个比伸手向朋友借钱更自主得多的办法；熟人当中有些人每每倾向于“需要两英镑度过明后天”，我总要竭力点醒他们这一点。不过他们大都不愿听取。有一次他们当中有一人说，他反对典当所遵循的原则。我想他如果说他所反对的是利息，那么他的意思就更接近实情了，因为25%的利息的的确确是太重。

经济拮据有各种不同的程度。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到缺钱——大多数人程度更甚。有的人由于差一千英镑而拮据；有的人则因少一先令而窘困。恰在这会儿我自己就急需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我只需用一天或两天。我有把握充其量不出一星期就定能偿还。读者当中若有哪位女士或先生愿意借给我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之至。他们可以把钞票寄给我，信封上写“菲尔德、吐尔两先生收”，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仔细地把信封贴牢。我可以给你一张借据作为抵押。

【注释】

[1] 原文bob，俚语，即一先令。

[2] 伦敦东部港口附近地区，多为工人住宅。

[3] 伦敦一条繁华街道，以其时髦的商店、俱乐部、旅馆和住宅著称。

谈虚荣

一切皆虚荣，[1]而人人都有虚荣心。女人的虚荣心最重。男人也是一样——可能还更重些。儿童也是如此，特别是小孩子。恰好这会儿就有个小家伙在捶打我的小腿。她想知道我对她那双新鞋觉得如何。坦率地讲，我认为并不太好，它缺乏对称和曲线，一副难以形容的笨重模样（我相信她把鞋子的左右穿错了）。可是这些我都没有讲。她需要的不是批评，而是赞赏；所以我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连自己也觉得是卑劣的热情话。对这个自负的小天使来说，其它东西是不会令她满意的。有一次，我试图像真诚的朋友那样敷衍她几句，但没有成功。当时她要求我对她的整个行为举止作出评价。她的原话是：“乙（你）觉得我什（怎）么样？乙（你）喜乐（欢）我吗？”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针对她最近的德行讲几句有益的意见。我说：“不，我不喜欢你。”我让她回想一下当天早上的所作所为，而且问她，作为一个基督徒小孩怎么能期望又聪明又善良的叔叔对这样一个小孩儿的行为感到满意呢？她每天早晨五点钟就把全家人吵醒，七点钟把水罐子打翻，并跟着它跌跌撞撞地滚到楼下；八点钟拼命把猫儿按在澡盆里洗澡；九点三十五分一屁股坐在她父亲的帽子上。

她是怎样反应的呢？是不是因为我直言不讳而感谢我呢？是不是考虑我这番话，决定吸取教益，马上从这一小时开始过一种更美好、更高尚的生活呢？

不！她大声号叫。

叫完之后，开始骂人。她说：

“乙（你）顽皮——顽皮的坏大叔——乙（你）坏蛋——我告妈去。”

她果然去了。

从此以后，每逢她来问我的意见，我多半都把真实的想法隐藏在心里，宁肯对这年轻人的行为表示无限的钦佩，而不管行为的实际如何。这时她就会赞许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把我的意见向全家人广为宣传。看来她是以此作为一种凭证以达到有利可图的目的，因为随后我听见远处传来声音：“大叔说我是个乖孩子——得给我两块饼干。”

如今她再来这一套，就会欢喜若狂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面抱怨说：“可惜”——这就是身高两英尺十英寸的傲慢和虚荣，且不谈其它种种恶行。

小孩子全是一样。记得有天下午天气晴朗，我坐在伦敦郊外一个花园里，忽听见一个尖锐刺耳的嘶叫声从顶楼窗子那里传来，正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呼喊着，大概那孩子就在另外一个花园里：“嘉玛，我是乖娃娃，非常乖的娃娃，嘉玛；我坐在爸爸的灯笼裤上呢。”

哎，甚至动物也有虚荣心。摄政广场一家商店入口处有一面镜子，前些天我看见一只纽芬兰大狗坐在镜子跟前端详自己，那副得意洋洋的自满样儿，除了在教区集会上，我在别处还从未见过呢。

有一次我在一家农场小住，正值那里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我记不得那是什么节，但好像是庆祝五月节，或季度结账日，或那类日子的盛会；那天人们把花环戴在一头奶牛的头上。这一下可好，那个荒谬的四脚兽整天得意洋洋走来走去，好比女学生穿了一件新上衣；人家把花环取走的时候，它非常生气，而且非要重新给它戴上才肯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人挤奶。这不是柏西[2]搜集的逸闻奇事，而是一个明明白白、毫不夸张的事实。

至于猫，它们的虚荣心几乎和人类的相等。我知道有一只猫，它只要听到来访客人对它那类动物说了一句不恭敬的话，马上就会起来到户外去，然而一句措词巧妙的恭维话却会使它们得意地咪咪叫一个小时。

猫儿我确实喜欢。它们是那么不自觉地逗人开心。在它们身上有这样一种滑稽的尊严，这样一种“你敢！”“滚开，别摸我”的神气。可是狗身上却没有丝毫的傲慢。它们碰见任何人，汤姆也好，迪克也好，或哈利也好，都是“你好，人啊，幸会，幸会”。我遇上熟人的狗，总要拍拍它的脑袋，用骂人的形容词称呼它，让它翻身仰卧着；而它这样卧着，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想想看对猫儿能来这一套吗！哼，这一辈子它都不会再跟你讲话。的确如此，所以要赢得猫的欢迎，你必须注意行动，而且要小心行事。假如你不认识这只猫，最好一开头就说：“可怜的小猫咪”，然后再用安抚和同情的语调补充说“唔唔哼”。你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猫也同样不明白，可是你表达的感情似乎说明态度对头，这一来一般都能深深触动它的感情。只要你礼貌周全，外表也过得去，它就会拱起腰来，用鼻子在你身上擦。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可以大胆抚弄它的下巴，搔搔它的面颊，这聪明的小动物这时就会伸出爪子来抱你的腿；这一切无非表示友谊和感情，正如下面诗句中所美妙地描绘的那样——

我爱小猫咪，它的衣裳多温暖，

若不惹恼它，它就不会抓我脸；

我要爱抚它，轻拍它，把它喂个饱。

猫咪所以爱我，是因为我待它好。

诗的最后两句能使我们十分真实地洞察小猫对于人类友好的想法。显而易见，照它的意见，所谓友好就是爱抚它，轻拍它，拿食物喂它。不过，这个关于美德的狭隘观点，恐怕不限于小猫独有。我们大家在估价旁人的时候，也倾向于采用类似的标准。好人就是对我们友好的人，而坏人则是不按我们要求去做的人。说真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与生俱来的信念，认为整个世界，包括一切人和一切物在内，都是作为我们的一种不可少的附属品而创造出来的。我们的男女同胞生下来就是为了羡慕我们，照顾我们的不同需要的。亲爱的读者，你和我，照各自的看法，各人都是宇宙的中心。考虑周到的老天爷让你出生于世，照我的理解，正是需要你来阅读和购买我写的东西；而我呢，照你的看法，则是一个降生于世、写文章供你阅读的家伙。星星——这是我们对无数其它世界的称呼，那些世界正在永恒的寂静中从我们身旁飞过——星星安置在太空中正是为了我们晚上可以观赏美妙有趣的夜空。月亮的阴森莫测和神秘面孔正是特意安排来为了我们在它下面谈情说爱的。

恐怕我们大多数人都像波伊泽太太的矮脚公鸡，它认为太阳每天早上升起就是为了听它喔喔啼的。“推动世界运转的正是虚荣”。我不相信曾有过毫无虚荣心的人。如果有的话，那么他跟任何事物打交道都会是个极不自在的人。当然，他可能是个好人，我们应当对他十分尊敬。他也可能是个令人羡慕的人——?一个可以置于玻璃盒里作为样品供人参观的人——?一个可以放在画架上，像学校里练画那样供人临摹的人——?一个值得尊敬，但不值得爱的人，更不是我们愿意紧握他手的人类兄弟。天使们，就他们自己的习惯而论，也许可说是无比优秀的一种人，可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在目前情况下，很可能觉得他们是极其无聊的伴侣。甚至仅仅是好人的那种人也颇令人丧气。我们彼此冒犯，并找到同情正是基于我们的缺点和失败，而不在于我们的美德。对于高尚的品质，我们意见分歧很大。恰是对愚蠢的行为能取得意见一致。我们当中有些人虔诚，有些人慷慨。没有几个人诚实，更没有几个人可能说真话。可是在虚荣以及类似的弱点上，我们大伙儿却能携手联合。促使世人互相成为亲人的正是大自然的手段之一——虚荣。从腰间挂着头皮而感到骄傲的印第安猎手，到胸前挂满勋章奖章而自以为了不起的欧洲各国将军，从辫子很长而高兴非凡的中国人，到忍受痛苦以便使腰身形成陀螺状的“职业美女”，从打着破阳伞，拖着又脏又湿的长裙，大摇大摆走过七日规广场[3]的小波利·斯蒂金斯，到穿着尾裾达四码长的裙子在客厅里横扫而过的公主，从讲庸俗笑话赢得同伴们高声欢笑的哈利，到耳听唱高调的句子刚完就响起欢呼声而兴高采烈的政治家，从用稀有的油脂和象牙换取玻璃珠子来挂在脖子上的黑皮肤非洲人，到为二十颗小钻石和为自己姓氏前添加空洞头衔而出卖纯洁肉体的基督徒少女——所有这些人莫不是在虚荣的花里胡哨的旗帜下行进、打斗、流血乃至丧命的。

哎，哎，虚荣才是真正推动人类前进的原动力，而阿谀奉承则是车轮上的润滑油。你若想在当今世界上赢得感情和尊敬，那就必须对人奉承。不论位高或位低，富有或贫穷，聪明或愚笨，都要一概恭维。这样你就会一帆风顺，获得成功。称赞这个人的美德，那个人的罪恶吧。恭维任何人的任何事吧，尤其是他们没有的东西。对小伙子表示羡慕他们的英俊，对傻瓜表示羡慕他们的智慧，对乡巴佬表示羡慕他们的教养。这一来，你的观察能力和聪明才智就会给人吹捧上天。

每个人都可以被阿谀奉承所征服。那位“腰扎皮带的伯爵”——我想，“腰扎皮带的伯爵”是正确的说法。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除非是指束裤带以代替背带的伯爵。有些人是这样的装束。我本人并不喜欢皮带。你非得把它扎得很紧才能有用，那样会令人很不舒服。反正不论腰扎皮带的伯爵是哪一种特殊的伯爵，我敢肯定，阿谀奉承都能征服他，如同征服任何人一样，从伯爵夫人到猫食小贩，从农家孩子到诗人——而诗人比农家小孩更容易征服，因为奶油透进白面包比渗入燕麦饼更容易。

至于爱情，阿谀奉承正是维持其生命的必不可少的东西。你若把爱情装满一个人的心坎，那么满得溢出来的就有你一份，这是一位机智而讲真话的法国人说的。他的名字打死我也想不起来。（真讨厌，我需要的人名老是回忆不起）你若对一个女孩子讲，她是天使，而且比天使还更像天使；她是女神，而且比普通女神更优美、更庄严、更神圣；她比提泰妮娅[4]还更像仙后，比维纳斯[5]还更美丽，比帕尔忒诺珀[6]还更迷人；一句话，比曾经有、现在有、或可能有的任何其他女人更值得崇拜，更亲切可爱，更光彩夺目，那么你在她那颗深信不疑的小小心里就会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可爱的天真女孩子！你说的每句话她会信以为真。要哄骗女人就是如此容易——只是在这方面。

这些亲爱的小心眼儿，她们会对你讲，她们可讨厌阿谀奉承；于是你就说：“啊，亲爱的，对你的情况，这不是什么阿谀奉承，而是明明白白、不加渲染的事实。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确确实实是自从地球上有人类以来最美丽、最善良、最迷人、最神圣、最完美的人儿啊。”这时她们就会平静而赞许地嫣然一笑，并靠在你结实的肩膀上喃喃道，你毕竟是个可爱的好人。

天啊！试想想一个男人在谈恋爱时竟然严格遵守讲老实话的原则，决心永不说一句仅仅表示赞美或夸张的话，而要一丝不苟地局限于准确的事实！试想想他欣喜欲狂地注视着情人的眼睛，轻声向她耳语，竟说她在少女中大体上还不算难看！试想想他拉着她的小手，竟然要她相信那手是浅黄褐色、有些地方还是红肿的；他拥抱她时竟对她说，她那种向上翘的鼻子似乎相当漂亮；他觉得，在他的判断力看来，她的眼睛完全达到了普通一般的标准！

他呀，大概很有希望战胜另一位对手，因为那人会对女孩子这样讲：她的脸蛋儿像鲜红的玫瑰花，她的头发像一束漫游的阳光被她的微笑扣留在那里，而她的眼睛则好比两颗黄昏星。

阿谀奉承的方式有多种多样；当然，你的风格必须适应你的主题。有些人喜欢言过其实的夸奖，所以这就不需要多少艺术。可是对于敏感的人却必须表达得非常巧妙细致，多用暗示，少用具体的话语。有很多人喜欢恭维外面蒙上一层骂人话，譬如——“啊，你真是个十足的傻瓜，你真是。刚碰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叫化子，就连最后的六便士也要给他。”有些人只有通过作为中间人的第三者向他转达才会相信；因此，假如C要向属于此类型的某A表示奉承，他就必须对A的特殊朋友B私下讲：他认为A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而且恳求B不要把这话说出去，尤其不要向A讲。不过，要注意B应是个可靠的人，否则他不会去讲的。

有些漂亮而健壮的约翰牛[7]“讨厌阿谀奉承，先生”，“决不让任何人用阿谀奉承来打败我”，如此等等。对付这种人，方法非常简单。只消对他们没有虚荣心这一点大肆恭维，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他们了。

说到底，虚荣既可以是美德，也可以是罪恶。背诵几句正确无误的格言来攻击它的罪过，这倒很容易，然而它却是一股激昂的感情，既可以促使我们为善，也可以为恶。雄心壮志不过是高尚化的虚荣而已。要赢得赞誉和钦佩——或者如我们爱说的所谓名声——我们就要写出伟大的作品，画出辉煌的图画，唱出美妙的歌曲；而且心甘情愿地在书房里、机器旁和实验室里辛勤劳动。

我们巴不得变成富翁，目的并不是为了享受舒适和安逸——这一切富翁中任何一人都可以品尝到，而且每年只要有两万英镑的进款也可以上任何地方买得到——而是为了自己的住宅能比邻居的更大，陈设得更华丽、更俗气；自己的马匹和用人能更多；自己的妻子女儿能穿上可笑而昂贵的服饰；自己有能力请客吃贵菜，尽管自己一个人连价格一先令的菜也不吃。而且为此目的，我们便繁忙地开动清醒的头脑，对世人的工作助以一臂之力，把商业扩展到世界各国去，把文明带到全世界各个角落。

因此，我们莫要滥用虚荣，毋宁说我们应当利用它。荣誉本身不过是虚荣的最高形式。这个本能不光是那些带头穿时装的男男女女所独有。既有孔雀式的虚荣，也有山鹰式的虚荣。势利小人有虚荣心，然而英雄豪杰同样也有虚荣心。啊，来吧，年轻的花花公子兄弟们，让我们一齐都爱虚荣吧！让我们携起手来，互相帮助以增加虚荣吧。我们显示虚荣不是在裤子和发式方面，而是在勇敢的心和勤劳的手、在真理、在纯洁、在高尚这些方面。让我们过于虚荣，因而不屑于去做任何卑污龌龊的事；过于虚荣，因而不需要卑劣的自私和狭隘的嫉妒；过于虚荣，因而不说一句伤人的话，不做一件亏心的事。在这个流氓无赖的世界上，让我们为做一个真诚而正直的人而感到虚荣吧。让我们为具有崇高的思想，从事伟大的事业，过着高尚的生活而感到骄傲吧。

【注释】

[1] 意指：一切皆空。

[2] 柏西（Thomas Percy1729-1811），英国民歌搜集家及诗人。

[3] 七日规广场（Seven Dials）：伦敦一处街口广场，由此辐射出七条街，那一带因肮脏、下流、犯罪、堕落而臭名远扬。

[4] 提泰妮娅（Titania）：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的仙后。

[5] 维纳斯（Venus）：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

[6] 帕尔忒诺珀（Parthenope）：希腊神话中用歌声迷人的女仙之一。

[7] 约翰牛（John Bull）：英国人的绰号。

谈出人头地

闲人考虑这样的问题是很不恰当的，是不是？不过，你知道，旁观者清，所以我坐在路边凉棚下，满意地抽着水烟筒，懒散地嚼着落拓枣甜叶[1]，便可以开心地瞧瞧那些旋风般的人群在人生道路上连滚带跌地匆匆经过我的身旁。

这支疯狂的队伍是永远不会完结的。日日夜夜你都能听见无数急速赶路的脚步声——有些人在奔跑，有些人在步行，有些人暂停一会儿后又一瘸一拐地走下去；可是全都争先恐后，全都渴望参加这场狂热的赛跑，全都在尽量使用生命、手足、心思、灵魂去接近那成功的地平线，而它却不停地往后退着。

注意看他们潮水般地汹涌向前——男的和女的，年老的和年轻的，高贵的和低贱的，美的和丑的，富有的和贫穷的，快乐的和忧愁的——全都在飞奔着、喧嚷着、争抢着。强者把弱者挤在一旁；狡猾的从愚笨的身上爬过；后面的用肘挤开前面的；前面的边跑边踢后面的。倘若仔细观察，你还可以看见一种转瞬即逝的场面。这里有一个老头子不停地喘气，那里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被一个冷酷无情、满脸凶相的主妇差来唤去；这里有一个用功的青年，一边读着《怎样出人头地》，一边让旁人一一超过，而他本人却跌跌撞撞地行走着，眼睛始终没离开书本；这里有一个满腔厌恶神情的男人，由一个装束时髦的妇人轻推着他的胳膊走着；这里有一个少年回头用恋恋不舍的目光凝视着那快活的乡村，因为今后再也看不到了；这里有一个宽肩膀的男人迈着坚定而轻松的步伐，高视阔步向前进；这里有一个面孔精瘦、弯腰弓背的家伙一路上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地拖着脚步走着；这里有一个诡计多端的流氓，眼睛死盯住地上，一路细心巧妙地从这边窜到那边，自以为在往前走呢；这里站着一个面容高贵的青年，眼睛望着远方的目标和脚下的泥泞而踌躇不前。

一会儿又看见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每走一步那俊俏脸蛋儿上的皱纹就增多一条；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男人，一会儿又是一个满怀希望的小伙子。

真是五花八门的一大群——无所不有的一大群啊！王子和乞丐，罪人和圣徒，屠户、面包师和蜡烛商，补锅匠和裁缝，农夫和水手——大伙儿都互相挤撞着一齐往前走。这里有戴假发、穿长袍的律师，还有卖布的犹太老头子，他用发臭的头巾盖着布匹；这里有身着红色军装的军人，这里还有丧葬承包人所雇用的送丧者，他们头上戴着带丝飘带的帽子，手上戴着破烂不堪的棉手套；这里有老朽的学者在笨手笨脚地翻弄着褪了色的书页；这里有满身香味的演员在炫示令人耀眼的官阶头衔。这里还有油嘴滑舌的政客在大声兜售立法的万应灵药；这里还有江湖小贩高举着假药，吹嘘可以包医百病。这里是油头粉面的资本家，那里是肌肉发达的工人；这里是科学家，那里是擦皮鞋的小工；这里是诗人，那里是收水费的职员；这里是内阁部长，那里是芭蕾舞演员。这里有个红鼻子酒店老板在大声喊叫酒好得很；那里有个戒酒宣传员，每晚讲演一次就能挣五十英镑。这里有法官，那里有骗子；这里有牧师，那里有赌徒。这里有穿戴宝石的伯爵夫人，满面笑容，雍容华贵；这里还有身材瘦弱的客店老板，对着菜肴大发脾气；这里还有水性杨花、体态臃肿的女人，化妆和衣着都花里胡哨，庸俗不堪。

他们脸挨着脸，拼命向前。他们一边高喊着、咒骂着和乞求着，大笑着、唱着歌和呻吟着，一边并排着奔跑过去。他们的速度永远不会减慢，而这场赛跑也永远不会停止。对他们来说，路旁的歇脚休息是没有的，清凉泉水边的短暂停留是没有的，绿荫树下的暂时歇凉也是没有的。向前，向前，向前——冒着酷热，穿过人群，通过尘埃——向前，不然就会被人踩在脚下而完蛋——向前，脑筋在不停颤动，手脚也在战战兢兢——向前，直到心脏出现毛病，两眼模糊昏花，嘴里叹息呻吟，告诉后来者可以上前去填补空缺。

然而，尽管步速令人精疲力竭，道路上布满大小石块，但除开懒汉或笨蛋外，谁又能离开跑道呢？谁见了这种疯狂的喧哗骚动而不被吸引参加呢？——正如那个天黑还在赶路的旅客，他停下来观看仙女们的狂欢，后来抓起魔杯一饮而尽，自己也一头跳进那旋风般旋转的圆圈中去了。拿我来说，我就不会这样。我承认，路边的凉棚啦，满意的烟斗啦，以及落拓枣叶啦，全是不恰当的比喻。它们听起来很美而且富于哲理，可是在外面进行着好玩的事儿的时候，我恐怕就不再是坐在凉棚里抽烟的那号人了。我想我更像那位爱尔兰人，他看到一群人聚集一起，便叫小女儿去打听是不是要吵架——“因为呀，要是这样的话，你爸倒乐意去吵一通呢。”

我热爱激烈的斗争。我喜欢观看这种斗争。我喜欢听人讲述人们如何进行斗争——勇敢而公正地杀出一条路来——换言之，并不靠运气或阴谋诡计蒙混过去。这一来就会激起你身上那种古代撒克逊人的好斗血性，就像学生时代听那些“跟可怕的巨大势力打仗的骑士”故事一样，令人激动万分。

参加人生的战斗也就是跟可怕的巨大势力作战。当今19世纪[2]也有本世纪的巨人和怪龙，而它们所守护的金匣子并不像故事书里那样容易到手。你瞧，阿尔杰隆向祖先宅第最后久久地看了一眼，一滴眼泪夺眶而出，于是离家外出——三年后返回家园，他已是腰缠万贯。作者没有告诉我们“那是怎样获得的”，真是遗憾，因为那种事一定十分激动人心。

但另一方面，千年以来没有哪位小说家把小说里主人公的真正故事告诉过我们。他们用十几页篇幅细细描写茶会的情景，而总结一生的历史却只有一句话：“他终于成了商业界的巨富之一”或“他如今是伟大的画家，全世界都受他的支配。”哎呀，吉尔伯特[3]的滑稽歌谣里任何一首所包括的真实生活都比迄今出版的一半传记小说里的还多。他向我们叙述一个勤杂工通过所有各种步骤层层高升，成为“女王陛下的海军统帅”；他向我们解释一个无人聘请的律师如何想方设法变成了正直的大法官，“准备审判这桩毁约赖婚案”。生活中有趣的事就在这些细枝末节，而不是在伟大的结局里。

我们真正需要的倒是这样的小说，它能向我们展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事业上的一切看不见的暗流——他的斗争、失败、希望，以及他的失望和胜利。这样写准会获得巨大的成功。我相信向命运求爱会证明是十分有趣的故事，就像向一位有血有肉的少女求爱一样。不过顺便说一句，这种故事读起来绝对是一模一样的；因为命运，如古人所描绘的，确实很像女人——虽然不是那么不讲理和反复无常，但也好不了多少——而这个人追求它和那个人追求它差不多是同样的。本·琼生[4]的双行诗——

向情人求爱，她会拒绝你；

不理她，她就会来追求你——

概括地说明了两者之间的关系。一个女人要等到情人不再关心她的时候，才会全心全意地去关心他；直到你在命运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而且拔脚离开的时候，命运才会对你微笑。

然而到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怎么关心她是微笑还是皱眉了。她的微笑能叫你狂喜不已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笑呢？世界上，样样事情都是来得太迟啊。

善良的人们说，情况既然如此，那也完全合乎情理，而且恰好证明雄心是个坏东西。

简直是瞎说！善良的人们完全错了。（照我的意见，他们往往是这样。对任何问题，我们总是意见分歧。）我倒很想知道，世界上没有野心勃勃的人，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哎呀，世界就会像诺福克汤圆[5]一样松软无力。野心勃勃的人是发酵剂，可以促使世界膨胀成为有益健康的面包。没有野心勃勃的人，世人就会待在床上决不起身。这种人是好事之徒，一大清早就四处活动，捶呀，喊呀，把火炉用具弄得叮当响，结果屋里的人想继续待在床上一般说是绝不可能的。

的的确确，有野心是错误的啊！他们弯着腰，流着汗开辟出平坦大道，人类一代一代跨过它直奔前方，他们做错了啊！他们运用上帝赋予他们的才干——辛勤劳作，而其余的人却在玩耍，他们做错了啊！

当然，他们追求的是报酬。人类并没有被赋予那种神也似的大公无私，事事只为别人的好处着想。不过在为自己工作的同时，他们也在为我们大家工作。我们是如此紧密地联系一起，一个人不可能只为自己干活。他代表自己进行的每一下敲打都有助于这个大千世界的形成。河水在拼命向前奔流的时候，便推动了磨坊的车轮；珊瑚虫在建造小小巢穴的时候，便把大陆彼此联结起来；野心勃勃的人在为自己建立地位的时候，便为后代留下了丰碑。亚历山大和恺撒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四方征战，可是这样做却把文明的腰带缠绕了半个地球。斯蒂芬森为了发财致富，便发明了蒸汽机；莎士比亚写剧本，为的是好让莎士比亚太太和小莎士比亚们有个舒适的家。

那些心满意足、毫无野心的人，他们过那样的生活倒也蛮不错。他们能构成一种干净而有用的背景，人家可以在上面绘制出不少伟大的肖像画；他们还是一群体面的、虽非特别聪明的观众，当代积极有为之士可以在他们面前表演节目。只要这些心满意足的人们保持沉默，我就不说一句反对他们的话。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莫让他们东奔西跑——这是他们最爱做的事——到处大声嚷嚷：他们才是全人类的真正模范。唷，他们呀，无非是些吃粮不干事的闲人，大蜂巢里的雄蜂，闲荡街头、目瞪口呆地望着旁人干活的群氓。

还有，莫让他们以为——这也是他们爱做的事——他们自己才是最明智和最达观的人，并以为知足乃是一件非常聪明的事。“知足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觉得快乐，”这固然是真实的，但是一匹耶路撒冷的小马驹也是这样的呀，结果不外乎他们二者皆可放在任何地方听人任意摆布。“啊，你不要为他操心，”人们常这样说：“他这个人呀，非常知足；打扰他会是一件憾事。”这一来，这位知足者便受到忽视，而不满足者却得到了他的位置。

假如你的愚蠢程度足以使你遇事知足的话，那么别表露出来，而要跟着大伙儿一起发牢骚，抱怨不休；假如你有了很少一点就可以过得去的话，那么一开口就要求很多。因为倘若不这样做，你就什么也得不到。在这个世界上，有必要奉行原告起诉要求赔偿损失所遵循的原则，提出比你愿接受的数目高出十倍的要求。假如一百英镑能使你感到满意的话，那么一开头你就坚持要一千英镑；假如开口就建议赔一百英镑，那你就只能得到十英镑。

可怜的让——雅克·卢梭所以遭到不幸，就是因为没有采用这个简单的方法。他把人间幸福的最高境界确定为生活在果园里，有一位亲切的女人做伴，再加上一头奶牛，可是就连这些他也从未得到。他确实有了果园，但那女人却不亲切，她带来了自己的母亲，而并没有什么奶牛。所以说，假如他打定主意拥有乡下一大块领地，有一屋子的天使，牛也多得可以办展览会，那么他这辈子就可能拥有自己的菜园子，一头牲口，而且甚至可能遇上那罕见的东西——?一个真正亲切的女人。

对知足的人来说，生活准是一桩多么枯燥乏味的事！他们的时间一定多得难以排遣！要是有思想的话，他们究竟能思考些什么呢？读报和抽烟看来就是他们大多数人的精神食粮，而精力旺盛的人则再添上吹吹笛子和讲讲近邻的闲话罢了。

他们从不知道期待之中的那种兴奋感觉，也不知道努力完成一桩事所必然带来的愉快心情，这些东西对一个胸怀大志、希望和计划的人能激起脉搏急速的跳动。对于野心勃勃的人，生活就是一场辉煌的竞赛——这场比赛要求他运用所有的策略和精力，以及胆量——这场比赛，归根结底，只有眼快手稳的人才能取胜，不过在此过程中也有足够的机会感受到因胜负未卜而激起的光辉热情。他在竞赛中感到欢欣鼓舞，恰像游泳健将在汹涌的波涛中，运动员在角逐中，士兵在战斗中一样。

假如被打败，他也领略到了严酷斗争的快乐；假如赛跑中失利，他至少也参加了赛跑。工作之后失败总比在睡梦中虚度一生要好。

因此，请进，请进，请进。女士们，先生们，请进吧！男孩子们，女孩子们，请进吧！表现你们的技巧，试试你们的力量；冒着命运的危险，证明你们的勇气。请进吧！表演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比赛随时都在进行。这是唯一真正的比赛，全部是公平的竞争，先生们——这是极其体面的、严格遵守道德的比赛——这是由贵族、僧侣和绅士所资助的比赛。它成立于公元第一年，先生们，迄今为止一直长盛不衰！——请进吧。女士们，先生们，请进去一显身手吧。对大家都备有奖品，大家都可以参赛。对成年人赠以黄金，对小孩子奖以名声；对少女赐以身份，对傻瓜给予乐趣。所以请进吧，女士们，先生们，请进吧！——人人都有奖品，没有不得奖的；因为，获胜者人数虽不多，但其余人呢，喔——

你追我赶中的兴奋狂喜，

那就是败北者所获得的奖品。

【注释】

[1] 落拓枣（lotus）：希腊神话，吃了这种果实会做极乐的梦，因而忘记尘世的痛苦。

[2] 本节出版于1886年。

[3] 吉尔伯特（William Schwenck Gilbert1836-1911），英国剧作家、诗人。

[4] 本·琼生（Ben Jonson1573-1637），英国剧作家、诗人。

[5] 诺福克（Norfolk）：英国英格兰的一个郡，诺福克汤圆是一种用面团做成的不带馅的汤圆。

谈天气

事情总有点儿不顺心。我必须想出一个特别新颖而出奇的题目作为这些文章中的一个篇名。“我要写一篇彻头彻尾全新的文章，”我暗自寻思，“那是以前任何人都从未写过或谈过的东西；这一来我就可以随心所欲，挥笔成篇。”这些天一直踱来踱去，搜索枯肠；结果还是想不出题目。昨天，在我家干杂活的女工卡廷太太来了——说出她的名字并不要紧，因为我知道她不会看这本书的。这种轻浮浅薄的读物她是不屑一顾的。除了《圣经》和《洛氏周报》外，她什么也不读。其它所有的作品她认为都是不必要的和邪恶的。

她说：“天啊，先生，你的样儿好像很着急呀。”

我说：“卡廷太太，我在苦苦思索一个题目，将来讨论起来会让全世界都觉得它能使人大吃一惊——这个题目是以前任何人一句话也未讲过的——这个题目会以其新奇而吸引人，又以其惊人的创见而鼓舞人呢。”

她哈哈大笑，说我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我再次碰上了倒霉的事儿。我说正经事的时候，人家总是暗自发笑；我企图讲笑话的时候，却无人能领会。上周我讲了一个很漂亮的笑话。我认为它很妙，对它加工整理后，在一次宴会上巧妙地端了出来。具体是怎样引起的我忘了。当时大家正在谈论莎士比亚对待基督教改革运动的态度问题。我讲了几句话，便立刻补充说：“哈，这使我想起一桩事。这样可笑的事几天前发生在怀特查佩尔。”“啊，”他们说，“那是什么事呀！”“啊，非常可笑的事，”我回答说，自己也格格地笑起来，“那会叫你们哄堂大笑的。”于是就对他们一五一十讲了。

我讲完后，全场一片死一般的沉默——这笑话属于那一类冗长的笑话——于是，末了有人说道：“这就是那个笑话么？”

我向他们保证这确是笑话。他们非常客气，对我的话信以为真，唯独有位老先生，他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想知道是哪一个笑话——是他对她讲的，还是她跟他讲的；于是经过争辩，大家弄清楚了真正的笑话是谁讲的。

有些人就是太喜欢跟人家过不去。我曾认识一个人，他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天然发笑的倾向，而且那倾向还非常强烈，假如你打算和他谈正经事儿，那就必须事先声明你准备讲的话是不会令人高兴的。除非你让他彻底明白这一点，否则他会对你讲的每个词发出阵阵的笑声。我知道有一次人家问他什么时间，他便在马路中间忽然止步，拍一拍大腿，然后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对此人你简直不敢和他讲点真正可笑的事。一个像样的笑话很可能当场就送掉他的命。

面对眼下的情况，我措词激烈地驳斥了卡廷太太所谓轻浮浅薄，而逼着她出点有实用价值的主意。她陷入沉思，然后斗胆建议我谈“刺绣样本”；还说如今从未听见有人谈论这些样本，可是她小时候这种东西倒是非常流行的呢。

我婉言谢绝了她的样本，恳求她再想一想。她双手端着茶盘，默默思索了好一阵，最后建议我谈天气，因为她相信近来的天气一直都恼人得很。

自她提出这个荒唐的建议以来，我一直无法把天气赶出，或把其它事物纳入我的脑袋。

眼下确是最糟的天气。无论如何，就在我提笔作文的这会儿就是如此。如果说在文章写完让人阅读时天气还不是特别令人讨厌的话，那么过不多久准会这样。

在我们看来，天气自来都是糟糕的。天气就像政府一样，总是不对。夏天，我们说天气很闷热；冬天，我们认为天气会冷死人；春天和秋天，又找天气的岔子，说既不热又不冷，而希望它打定主意。假如是晴天，我们就说农村里缺少雨水会遭殃；假如真的下雨，我们又祈求天气快晴起来。假如十二月里不下雪，我们会愤愤不平地要知道过去那种老样子的美好冬天究竟到哪里去了，言谈之间仿佛我们花钱买来的东西被人骗走了似的。真的下雪了，我们这时所使用的语言会叫基督教国家丢脸。不到每个人制造出自己的天气，而且只他一个人知道的时候，我们决不会感到满意的。

要是不可能遵循我们的安排，那就宁愿什么样的天气也不要。

不过，我想只是我们这些城里人才觉得各种天气都不受欢迎。在大自然的家乡——农村，它的各种脾气都是可爱的。雪花神秘地、静悄悄地轻轻飘落，把田野和树林打扮成一片白，仿佛神仙要举行婚礼，有什么能比这种景象更美！冰冻的大地在我们摇晃的脚步下嘎嘎作响，这样的散步是多么愉快！——这时，冒着罕有的刺骨寒风，我们给刺激得非常兴奋，耳边隐约听见远处牧羊犬的叫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宛如阿尔卑斯山的钟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其次还有溜冰！乘着钢铁翅膀飞速掠过摇摆不稳的冰层，而飞过之际还引起音乐般的呼呼声响。啊！春天是多么美丽——这是自然女神18岁的可爱时节！这时，满怀希望的小幼芽探头张望，显得那么新鲜而嫩绿，那么纯洁而发亮，恰像青春少年怯生生地朝向繁忙的世界蜂拥而进；这时，果树开花，有的粉红，有的雪白，好似乡村姑娘穿着节日的盛装，它们把粉刷过的每家农舍笼罩在一片脆薄的五光十色之中；布谷鸟的歌声随着微风从森林里阵阵传来！到了夏天，到处都是一片又深又浓的碧绿，还有令人昏昏欲睡的蜜蜂嗡嗡声——这时，雨滴向着谛听的树叶悄悄述说着神圣的密语，夕阳晚霞逗留在小巷里迟迟不归！秋天来了！啊，那是一种多么凄凉的美，到处闪耀着黄金般的光辉，秋色笼罩的森林展示出一片即将逝去的庄严宏伟——血红的落日，黄昏时鬼怪般的雾霭，还有那忙着抢收的割麦者的喃喃低语，果实累累的果园，采摘者的呼唤声，以及欢庆丰收的节日！

那些雨水啦、雨夹雪啦、冰雹啦看来不过是大自然的有用的奴仆，它们在农村里履行着很简单的职责；而东风也并不比我们在篱笆之间碰见的吵吵嚷嚷的朋友更坏。

可是在城里呢，没有让我们着迷的自然景色，因为这里墙上的灰泥雕塑经过油漆后，在烟雾般的阳光照射下生泡膨胀；被煤烟弄脏的雨水带来的是烂泥和泥淖；脏兮兮的积雪东一堆西一堆；冷飕飕的狂风在昏黑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到了煤气灯下的街口还发出厉声尖叫。天气在城里好比百灵鸟在会计室——不得其所，而且碍手碍脚。城市应该有所遮盖，应该用热水管保暖，应该用电气照明。天气是乡下的大姑娘，她在城里抛头露面会于己不利。我们很爱跟她在干草堆的田野里调情，但在蓓尔美尔大街[1]上遇见她，她就似乎不是那么富于魅力了。在大街上她简直让人受不了。那种坦率的、自由的欢笑，以及亲切悦耳的声音在牛奶场里听起来很惬意，可是对城市培养出来的矫揉造作的生活却很不协调，所以她的举止就显得令人极难受。

就在这几天，她很优待我们，接连下了几乎三周的雨；而我呢，正如曼塔里尼先生所说，竟成了，一个该死的、潮湿的、渗水的、令人不快的家伙。

我们的隔壁邻居不时从菜园子后门出来瞧瞧，他说这对农村非常有利——不是指他从菜园后门出来，而是指天气。其实他对天气一窍不通，可是自去年搭起种黄瓜的架子以来，他就把自己视为农业专家了，而且讲起话来也就这么荒唐，一心要使住在这斜坡地带的邻居们都以为他是退休的农民。我仅希望他唯有这次正确，而天气也确实给人带来了好处，因为它就给我带来了相当大的损害。它既损坏我的衣服，又破坏了我的脾气。说到脾气，我倒负担得起，因为我有着充分的供应，但最令人痛心的是看到亲爱的旧帽子和旧裤子疲沓下垂，在冰冷世界的风吹雨打下提前磨损而破败。

还有我那套崭新的春装。本来是非常漂亮的衣服，如今却挂在那里，溅满那么多稀泥，我简直不忍心瞧它一眼。

这是杰姆的错，确是他的错啊。那天晚上要不是为了他，我决不会穿这套春装出去的。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试穿这套新衣。他一看见便马上把双手高举，发出一声狂叫，高喊着说：“又看到这种式样啦！”

我说：“从背后看来也合身吗？”

“可漂亮啦，老兄。”他回答说。于是很想知道我是否准备出门。

最初我说“不”，但他驳回了我的意见。他说一个人穿上像那样的服装就没有权利待在家里。“每个公民，”他说，“对社会都要尽一份义务。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每个人都应当对大众的快乐做出贡献。出去吧，让女孩子们乐一乐。”

杰姆好用俚语。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肯定不是从我这里。

我说：“你认为这套衣服果真会使她们高兴吗？”

他说会的，就像带她们去乡下玩一天一样。

这样便使我下了决心。那是一个可爱的傍晚，我因此出去了。

回家以后，脱掉衣服，用威士忌遍擦全身，用热水烫脚，把芥末硬膏贴在胸口上，喝了一大盆粥和一杯热威士忌加水，把油脂敷在鼻子上，然后上床睡觉。

这些及时而有力的措施，再加上天生的强壮体魄，便是我保全生命的办法；可是那套衣服呢！哎，瞧吧，已不再是衣服，它已成了一块挡泥板。

那套衣服我当时确实喜爱。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这世界上我决不特别喜爱任何事物，除非它遭遇了可怕的事。小时候我有一只温顺的老鼠；我爱那只小动物恰像只有小孩子才会爱老的水老鼠一样。有一天，它掉进一大盆奶油拌醋栗中去了，那是送到厨房来凉一凉的。没有人知道这可怜的小动物究竟怎样了，直到后来请客人再吃一点时才发现了它。

我确实讨厌城里的雨天。至少，我所反感的与其说是下雨，倒不如说是稀泥。不知什么缘故，我好像对稀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在道路泥泞的日子，我只要在街上一露面，就会被稀泥覆盖一半。稀泥所以跑来是因为受到吸引的缘故，正如老太太看见闪电落在面前时所说的一样。旁人在刮风下雨天出门，一连步行好几个小时，身上连一粒尘土也不会粘上；而我呢，就是到街对面去一趟，回来时给人看见准是个丢尽了的脸的东西（小时候，我可怜的亲爱母亲常对我这样讲）。如果说全伦敦只能找到一小块稀泥的话，我深信我会从全体竞争者手里把它夺走的。

我希望对这种感情有所回报，可是恐怕永远也办不到。我对人们所称的“伦敦特色”心怀恐惧。一遇上刮风下雨的日子，我整天都觉得又难受又闷热，所以脱掉衣服，跳上床，完全回避这种日子实在是一大解脱。天一下雨，诸事都不遂心。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总是觉得下雨天行人啦、狗啦、儿童车啦、出租马车啦、货车啦到处都比其它时候要多，而且都更加挡着你的道，个个都非常令人不快——除开我自己——这情形的确叫我发狂。还有呢，不知为什么，我发觉自己雨天携带的东西总比晴天要多；你有一只手提袋，三个小包和一份报纸。这时突然下雨，你却无法把伞打开。

这又叫我想起了天气的另一面，也是我所不能容忍的一面。那就是乍雨乍晴的四月天（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它总是从五月开始）。诗人以为这种天气很美。由于它在总共五分钟内都拿不定主意，所以人们把它比作女人；正因为这个缘故便设想它非常迷人。就个人来说，我并不欣赏它。女孩子有着如此闪电般易变的性格，可能会令人非常喜悦。跟这样一种人打交道无疑是极其开心的事——他一会儿无缘无故咧开嘴笑，一会儿又同样无缘无故恸哭流涕；他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愁眉苦脸；在一分钟内他又是粗鲁又是温情，又是坏脾气又是快活，又是吵闹又是沉默，又是热情又是冷淡，又是袖手旁观又是行动笨拙（请注意：这些都不是我说的，而是那些诗人的措词。据认为他们是这方面的行家）；然而在天气身上，这样自成体系的缺陷还更明显。女人的泪水不能使人浑身湿透，但是雨水却办得到；女人的冰冷不会给人埋下气喘和风湿的病根，但是东风却往往如此。对正规的坏天气，我可以做好准备，耐着性子逆来顺受，可是像这种半便士一般的日子却不合我的口味。湿淋淋一身走在路上，抬眼却看到头上一片蔚蓝而清澈的天空，这就叫人更加气恼，一场淋得人浑身湿透的阵雨过去，太阳出来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儿真有点叫人恼怒，它似乎在说：“老爷啊，我爱你，你的意思不是说被淋湿了吧？喔，我倒觉得奇怪。哎呀，这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在英国的四月，这种天气还不让你有时间打开或关上雨伞，尤其它若是“自动”的话——我指的是伞，不是四月。

我曾在四月买了一把“自动伞”，在它身上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当时我需要伞，于是走进一家斯特兰德大街上的商店，讲了我的需要，店里的人说——

“是啊，先生；你需要什么样的伞呢？”

我说需要一把能遮雨又能防止丢失在火车上的那种伞。

“那就请买‘自动伞’吧。”店员说。

“什么是‘自动伞’啊？”我说。

“啊，这是一种很精巧的设计，”店员答道，口气里流露出一点热情，“它可以自动打开关上。”

我于是买了一把，发现他说的话完全正确。它确实能自动打开，自动关上。我却无论如何不能控制它。天开始下雨了，当时的季节每隔五分钟就会下一次，我试图把这个机器打开，可是它动也不动；于是我站住跟这讨厌的东西搏斗一番，摇晃它，咒骂它，这时已是倾盆大雨。后来雨刚一停，这个荒唐东西忽然猛地一下向上打开，而且再也不愿下去；我只好把伞举在头上，在蔚蓝而清澈的天空下走着，巴不得又开始下雨，以免我看上去像个疯子。

它真的关上了，却关得出人意外，竟把你的帽子一下弹得老远。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但有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没有什么能使一个人像失掉了帽子那么极端可笑的了。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头上光光的，会感到一种可怜无助的疼痛感沿着背脊直往下窜，这种感受是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极惨痛的灾祸之一。于是你就发狂似的飞奔去追赶帽子，小狗容易兴奋，也跟着在一旁奔跑，它以为这是一场比赛呢。在追赶当中，你准会撞倒三四个无辜的小孩——且不说小孩的母亲——还会把一位胖老先生撞翻在童车上面，把一队女学生像排炮般轰到一个湿漉漉的扫烟囱人的怀抱里去。随后，看热闹的人群像白痴一样欢笑喧嚷，帽子捡起来已破烂不堪，显得也并不太重要了。

总而言之，因为三月有大风，四月有阵雨，而五月的鲜花全然不存在，所以在城里春天算不上有成就。在乡下一切都非常美好，这点上文已经讲过，然而城里的人口远远超过万人，因此春天该一笔勾销倒是肯定无疑的了。这个世界是个阴森森的工场，春天在里面就像儿童在里面一样——很不适宜。在满地尘土、到处喧嚣的环境里，它显不出自己的优点。看到满脸污垢的小家伙试图在闹嚷嚷的庭院和泥泞的街道上玩耍，这显得多么凄凉。可怜的、无人照顾、无人需要的小家伙，他们简直不是小孩。小孩有明亮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儿，怯生生的模样。他们却是些肮脏邋遢、尖声刺耳的小鬼，一张张小脸都是干枯憔悴的，而婴儿般的笑声又都是粗嗄嘶哑的。

生命的春天，和一年里的春天一样，应当在大自然的绿色怀抱里抚育成长。对我们这些住在城里的人来说，春天带来的不过是寒风和细雨。若要领略春天的快乐气息，谛听春天的静寂声音，那就必须到光秃秃的树林里，到长满荆棘的小巷里，到荒原的沼泽地里和静止不动的大山上去寻找。那里才有万象更新的春天。飞跑的白云啦，空旷冷清的原野啦，骤然刮起的大风啦，清新明朗的空气啦，这些都会激动你，使你产生出朦胧的干劲和希望。生活像四周的风景一样，似乎更大、更宽、更自由——它是一条彩虹道路，它的尽头还是个未知数。天空里有不少银色的罅隙，透过那里我们似乎瞥见了伟大的希望和豪华正出现在这悸动不已的小世界的周围，而其芬芳气息还随着三月的狂风吹送到我们身旁。

许多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奇怪思想不断在心中骚动。许多声音在召唤我们做出巨大努力，干一番宏伟的事业。可是我们还不懂其中的含意，我们愿意作出的回应隐藏在心里还在挣扎，表达不清，而且哑口无言。

我们像小孩子一样向阳光伸手，企图抓住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我们的思想，正像丹麦歌曲里那个男孩子的思想，是十分漫长而又漫长，而且非常模糊；我们看不见它的尽头。

情况必然是如此。所有超出这个狭隘世界的思想只能是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而不可能是其它样子。我们能明确掌握的思想都是十分细小的思想——2加2等于4；饥者易为食；诚实是上策；而一切伟大的思想对我们可怜的幼稚的头脑都是不明确的、无边无际的。我们的生命是时间环绕的孤岛，外面包围着一层浓雾，我们透过浓雾只能见到模糊的影子，并且只能听到大海那边波涛滚滚的声音。

【注释】

[1] 伦敦的一条大街，许多俱乐部都开设在这里。

谈狗和猫

今天早上我因为它们而吃的苦头，没有人能说得出。事情是从古斯塔夫斯·阿道弗斯开始的。古斯塔夫斯·阿道弗斯（楼下大家简短地管它叫“古斯蒂”）是一条非常好的狗，那是指它在广阔的田野里或在相当宽敞的空地上，可是我不要它待在屋里。虽然它用意很好，但这房子配不上它那么硕大的身躯，它伸直了身子能把两把椅子和其它家具统统挤到一边去。它摇一摇尾巴，屋里看上去就像有排山倒海的军队经过似的。它呼出的气能把炉火吹灭。

午饭时，它爬到餐桌下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我们得知它行动的消息是从餐桌传出来的，因为餐桌似乎变活了，想要翻跟头。我们大家赶忙疯狂地按住餐桌，竭力使其保持平衡，而它得出的印象却以为在策划恶毒的阴谋反对它，因此挣扎得非常厉害，最终常会出现这样一个场面：餐桌被推翻，饭菜被糟蹋而倒进了男女两层的夹缝当中，而所有人都怒火冲天，正在地板上爬呢。

今天早上它进来时也是平日那样的派头，看来这是在学美国飓风的派头。它做的头件事就是用尾巴把我的咖啡杯从桌上扫下来，把里面的咖啡全泼进我的背心。

我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口中骂一声“该死的”，然后朝它飞快地跑过去。在我到达前它早已奔向房门，在门口遇上正端着鸡蛋进来的伊丽莎。伊丽莎叫一声“呸！”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鸡蛋从不同的方向掉在地毯上，外壳打烂露出蛋白，而古斯塔夫斯·阿道弗斯则离开了房间。我在后面呼唤它，严厉告诫它直接滚下楼去，而且一小时左右不要让我见到它。它似乎同意我的意见，闪开了煤勺子的打击，逃出去了。这时我转身回来，把身上擦干，然后吃完早餐。我拿稳它到院子里去了，可是过了十分钟我往走廊里一瞧，却看见它坐在楼梯口上。我命令它马上下去，它却边叫边跳，所以我就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蒂图姆丝，它正坐在楼梯口台阶上，不让大狗过去。

蒂图姆丝是我们的小猫咪。它的身躯恰好是一便士一个的面包那么大。这时它正拱起腰，口中骂个不停，活像医科大学生。

它骂起人来确实令人害怕。我有时也会那样骂人，但跟它相比，不过是业余水平而已。对你讲真话吧——请注意，这事只能你我知道，切勿外传；我不该让老婆知道这是我说的话，女人家是不懂这些事情的，不过你我私下说说，你知道，我认为骂人对男人来说大有好处。骂人，这是安全阀，通过它坏脾气可以化成无害的蒸汽逃掉，不然的话就很可能对大脑产生严重的内伤。一个人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可爱的先生，是什么太阳、月亮、星星使你这样粗心大意（假如允许我使用这种表达方式），竟会让你轻快脆弱的脚步用这么大的气力踩在我的鸡眼上？难道你根本不明白自己朝哪个方向走吗？你这可爱的、聪明的年轻小伙子——你！”他说完这番话或类似的话，就会觉得好受一些。咒骂，跟大家熟知的摔打家具或砰地关门这种做法一样，会对愤怒情绪产生同样的缓解作用。除此以外，价格也便宜得多。咒骂会把人清扫干净，好比一便士的火药会把洗衣房的烟囱打扫干净一样。对二者来说，偶尔来一回爆炸都并非坏事。一个人从不破口大骂，或狂暴地踢脚凳，或用不必要的猛力拨弄炉火，这样的人我倒有点儿信不过。生活中经常产生的苦恼会令人愤愤不平，若没有一个发泄出口，这股愤怒往往会在里面疼痛溃烂。恼人的琐事非但没被我们抛开，反而守候在我们身旁，发展为悲哀；对微不足道的委屈我们又闷闷不乐地加以思索，在沉思默想的温床里小小的委屈会发展成巨大的伤害，而在其有毒的阴影下我们马上会产生仇恨和报复心。

咒骂可以释放感情，这就是咒骂的功能。有一次我向姑母解释这一点，可是并没得到她的响应。她说我毫无必要产生那种感情。

这就是我对蒂图姆丝讲的话。我告诉它，既然在基督教家庭里长大，它也该感到惭愧呀。听见一只老猫骂人，我倒并不怎么介意。可是看到没有多大的小猫就如此放肆，我简直不能容忍。年纪轻轻的就这样，似乎很可悲啊。

我把蒂图姆丝放进衣袋里，重新回到书桌旁。我暂时忘记了它，后来抬眼一瞧，发现它已蠕动着身子跑出了衣袋，爬上书桌，而且正试图吞下我的笔；接着又把腿伸进墨水池里，把它打翻；接着舐它的腿；接着又开始骂人——这一回是冲着我来的。

我把它放在地板上，在那里蒂姆马上跟它发生争吵。我实在巴不得蒂姆不要管闲事。小猫干了些什么事，这不关它的事呀。此外，它自己也不是圣徒。它只是两岁的猎狐小狗，它样样事都要出面干预，做出一副苏格兰白头大牧羊犬的神气。

蒂图姆丝的妈妈进来了，它抓了一下蒂姆的鼻子，这事使我非常高兴。我把它们三个一起赶到走廊去，现在它们正在那里打架呢。

我给墨水搞得一团糟，因此大发雷霆。假如这天早上再有狗或猫任何东西前来愚弄我的话，那么它最好把丧葬承包人带在身边。

不过，一般说来，我确实非常喜爱狗和猫。它们是多么开心的小家伙啊！作为伴侣，它们比人类高明得多。它们不跟你吵架或争辩。它们决不谈自己，而是静听你谈论你自己，而且始终保持对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它们决不发表愚蠢的评论。它们决不会在用餐时向对面的布朗小姐说，它们原先一直很了解她对琼斯先生十分要好（琼斯先生刚与鲁滨逊小姐结婚）。它们决不会把你妻子的表哥误认为她的丈夫，而幻想着你是岳父大人。它们决不会向一个案头上放着十四本悲剧、十六本喜剧、七本闹剧和两本滑稽剧的年轻作家，问他为何不写剧本。

它们决不说令人伤心的话。它们决不把我们的过错告诉我们，“即便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好处。”它们不会在不方便的时刻温和地提醒我们过去的愚行和错误。它们不会说：“啊，不错，如果真的需要你，那你的用处可就大啦”——这类讥讽话。它们决不会像我们的情人有时那样，告诉我们现在已不如从前那样可爱。我们对它们是始终如一的。

它们总是很高兴看到我们。不论我们的心情如何，它们总跟我们在一起。我们高兴的时候，它们就快活；我们严肃的时候，它们就安静；我们伤心的时候，它们就悲哀。

“喂！高兴起来，玩乐一阵吧！好啦，让我来服侍你。我在这里，在你身旁活泼蹦跳；我会跳，会叫，会旋转，随时任你怎样取乐都可以。你若不信，瞧瞧我的眼睛吧。你需要什么？如果在客厅里嬉闹玩耍，就别管那些家具吧；要不，去外面新鲜清爽的空气里飞奔一趟吧。跑过田野，跑下山冈，莫让那老工头的鹅群知道这是什么时间。啊呀！快来吧！”

或者，你想静静待一会，思考一番。那很好啊。小猫会坐在椅子扶手上，满意地咪咪叫着。蒙特莫雷西会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眯眼望着炉火，但同时又用一只眼望着你，准备着万一你心血来潮向它指示老鼠出没的方向。

我们把脸埋在双手里，心想要是不出生世上多好。这时它们并不把身子坐得笔直，指出这一切全是咎由自取。它们甚至也不希望对我们发出这样的警告。它们只是轻轻走上前来，用脑袋一个劲儿推我们。假如是一只猫，它会站在你肩膀上，一边弄乱你的头发，一边说：“老爷啊，我为你的老人感到难过。”仿佛人说话一样明白易懂。假如是一条狗，它会用真诚的大眼仰望着你，眼里在说：“喔，你永远有我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咱们将共同经历人世坎坷，永远站在一起，不是吗？”

狗是非常轻率的啊。它决不认为有必要弄清楚你是正确的抑或错误的，也决不费心打听你在人生阶梯上是往上升还是朝下降，也决不问一声你是富翁还是穷鬼，是傻瓜还是聪明人，是罪人还是圣人。你就是它的好朋友。对它来说，这就足够了。不论是好运或霉运，好名声或坏名声，荣誉或耻辱，它都准备紧跟着你，而且安慰你，保护你，必要时还会把生命贡献给你——真是又愚蠢、又没头脑、又没灵魂的狗啊！

哈！坚定可靠的老朋友，你有清澈深沉的眼睛，明亮快捷的目光，人还来不及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就能领悟一切，你是否知道你仅仅是动物，而且没有心灵？你是否知道外面那儿靠着电杆斜站着的那个眼神迟钝、满身酒味的蠢人在智力上却比你无限优越？你是否知道每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坏蛋都是靠欺诈蒙骗而谋生口，从未做过一桩好事或说过一句好话，他们的思想没有一个不是卑鄙的，他们的欲望没有一个不是下流的，他们每个行动都是欺骗，每句话都是谎言；你是否知道这些爬来爬去、东躲西藏的人们（世上这种人数以百万计），你这个可敬的、大胆的、毫不自私的畜生，你是否知道他们全都比你优越得多，像太阳胜过烛光？他是人类，你知道的；人类呀，是整个广袤而永恒的宇宙中最伟大、最高贵、最聪明、最优秀的生物。任何人都会对你这样讲的。

是啊，可怜的小狗，跟我们这些聪明的人类相比，你是非常愚蠢，确实蠢得很。我们懂得一切政治和哲学，总而言之懂得一切，只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我们是什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以及这个小小世界以外的一切和其中大多数东西又是什么。

不过，小狗和小猫啊，你们可不要介意，正因为你们愚蠢，所以我们对你们俩更加倍地喜爱。我们大家都喜欢愚蠢的东西。男人不能容忍聪明的女人；女人的理想伴侣也是她能称之为“亲爱的老笨蛋”的那种男人。碰见比自己蠢的人是件愉快的事。由于是这种人，所以我们一见面就会爱上他们。这个世界对聪明人来说一定是个颇为艰苦的地方。普通人不喜欢他们，而他们自身之间呢，又极其真诚地互相憎恨着。

不过话说回来，聪明人是微不足道的少数，所以他们不高兴确实无关紧要。只要能使愚人们生活得舒服，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就会相当地平安无事。

猫享有比狗较为世故的声誉——较多地追求自身的利益，而不太盲目地为朋友的利益而献身。所以我们男男女女对这样的自私自利理所当然地感到震惊。猫确实热爱厨房里铺有地毯的家庭胜过那没有的家庭：要是周围小孩很多，它们更喜欢到邻居那里去消磨空闲时光。不过，总起来说，猫是受到诽谤的。假如它跟一个人交上了朋友，不论任何艰难险阻，它都会紧跟着你。我喂养过的所有的猫始终是最坚定的伙伴。我曾有过一只猫，它跟着我到处走，甚至走到令它最难为情的地方，因此不得不恳求它，作为个人的恩惠，不要陪我再往商业区大街走下去了。每当我回家很晚，它总是熬更守夜等着，还要到走廊上来迎接我。这使我觉得仿佛是个结了婚的人，只是它决不问我到哪里去了，而且听我一一告诉它后，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还有过一只猫，它天天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它可以一连几小时守候在地窖门边，一待有机会就溜进去，用嘴去舐啤酒桶漏下的酒滴。我提到它这个习惯并不是要称赞这种猫，而只是为了说明它们当中有一些差不多已具有人性了。假如灵魂转世是事实的话，那么这个小动物肯定有资格迅速无比地转变成基督徒，因为除开酗酒外，它最爱的是虚荣。每次捉到一只特大的老鼠，它都会拖进我们大家在座的屋里来，把尸体陈列在大伙儿中间，期待大家的称赞夸奖。天哪！女孩子们的尖声高叫多么刺耳呀！

可怜的老鼠！看来它们的生存仅仅是为了使猫和狗捕杀它们而赢得声誉，使化学家发明消灭它们的特效毒药而大发其财。然而它们也有引人入胜之处。人们把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牵强附会加在它们身上。它们是那么狡猾顽强，数量之多那么吓人，而且那么残酷，那么诡秘。它们聚居在荒无人烟的房子里，那些破烂窗框悬吊在墙脚腐朽、摇摇欲坠的墙壁上，房门在锈蚀的门链上播晃着，吱吱作响。它们知道船要下沉，便会全体离船逃走，谁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或者逃往何处。它们在潜藏之处互相悄悄耳语，说是一场厄运将如何降临到庄园头上，而某某有名人士将如何一命呜呼，被人遗忘。它们在阴森可怖的尸骨存放所能干出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来。

恐怖故事里缺少了老鼠就说不上是完整的故事。在鬼怪和谋杀故事里，它们会在回声荡漾的屋里四处奔跑；在护壁板后面会听见它们牙齿啃咬的声响；在虫蛀的地毯洞里看得见它们闪光的眼睛在窥视；深更半夜它们发出刺耳的、非人间的尖叫，这时凄惨的阴风呜咽着，围绕倾圮的塔楼扫过，然后像嚎咷恸哭的妇人从无人居住的、空荡荡的卧室里一穿而去。

关在令人厌恶的土牢里的犯人，临死时透过可怕的昏黑，可以瞧见它们血红的小眼睛好似燃烧着的炭火一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们可以听见它们爪子样的脚的急速奔跑声；在黑暗里，他们还会忽然失声惊呼，一下站起来，而整个恐怖的深夜都在留心观察呢。

我爱读有关老鼠的故事。它们会使我汗毛直竖，惊吓万分。我喜欢那篇关于哈托主教与老鼠的故事。那坏心肠的主教，你知道，一向拥有那么多粮食堆积在粮仓里，却不愿让挨饿的饥民动用一星半点。他们来向他祈求施舍粮食的时候，他就召集他们到粮仓里去，然后把他们关在里面，放火焚烧，把大伙统统烧死。可是第二天来了成千上万的老鼠，它们是被派来审判主教的。哈托主教赶忙逃到位于莱茵河中央的那座坚固的塔楼里，把自己锁在里面，以为十分安全。可是那些老鼠呀！它们游过河，沿厚石墙打开一条路，啃穿钻进去，把藏身其中的主教活活咬死。

它们用石头把牙齿磨得锋利无比，

如今正在啃咬着主教的躯体；

它们把四肢的肉啃得一丝不剩，

因为派它们来正是对他审判公正。

啊，这真是一篇可爱的故事。

其次，还有那个哈默林镇上花衣吹笛人的故事，他如何用笛声把老鼠赶跑，后来镇长背约失信，他又用笛声把镇上所有小孩子拐走，进入大山。这是多么奇妙的古老传说啊！我不知道这传说意味着什么，或者它是否有任何含义？似乎有一种离奇而深奥的东西隐藏在那波动起伏的旋律里。我心里老是萦绕着这样一幅景象：古时候那个古怪而神秘的花衣吹笛人，正吹着笛子经过哈默林镇的狭窄街道，后面跟着许多小孩，手舞足蹈，脸上显出沉思、渴望的神情。乡亲们试图要他们留下，可是孩子们根本不理睬。他们听见了那超自然的、有魔力的音乐，就非跟着走去不可。玩耍游戏尚未结束，他们就纷纷离开，玩具也漫不经心地从手里掉落。他们不知道匆匆忙忙赶往何处去。那神秘的音乐在呼唤他们，他们就跟着跑去，既不注意，也不问去哪里。那音乐扰乱着、震撼着他们的心，其它声音则愈来愈微弱。就这样，他们漫游在花衣吹笛人经过的街道，终于离开了哈默林镇。

我有时不禁想到那花衣吹笛人是否真的死了，或者他是否仍在大街小巷漫游，不过现在他的笛声非常轻微，只有小孩子才听得见。他们为什么暂停嬉戏，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张大眼睛，小脸蛋儿显得那样严肃而神圣？我们问他们，他们只把长着卷发的脑袋摇一摇，笑着赶快跑到伙伴那儿去。可是我个人幻想，他们刚才是在谛听古时候花衣吹笛人的神秘音乐，也许他们明亮的眼睛甚至还看见了他那奇形怪状的模样，不被注意地在繁忙的人群里溜走了。

甚至我们这些长大成人的小孩子不时也会听见他的笛声。可是那渴望的曲调离我们太远，这个闹嚷、狂暴的世界里的吼叫声太大，因而那梦幻般的旋律给淹没了。总有一天，那又甜蜜又悲哀的曲调会高昂而清晰地奏响，我们也会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玩具抛开，跟着跑去。亲人的手伸出来，叫我们留下，我们一向乐于听从的声音向我们高呼，叫我们停步。可是我们会轻轻地把那些亲切的手挡回去，走过悲伤的房子，经过敞开的大门径自出去。因为那疯狂的奇怪音乐会在我们心里鸣响，到那时我们将明白歌声的含义。

我希望人们爱小动物不要带有痴气，这是很多人都难以避免的。在这方面，女人的毛病最严重不过，但有知识的女性由于荒谬的崇拜，也常把宠物变成讨厌的东西。不少多情善感的少女读了《大卫·科波菲尔》，也要学样喂养一条不知什么品种的长毛小狗，这狗却有一种令人恼怒的习惯，经常批评男士们的裤子，最终它的评论就只是用鼻子嗅嗅而已，聊以表示鄙视和厌恶。她们还用娘儿们的一连串无意义的甜言蜜语来对狗谈话（这时任何人离她们都很近，足以听在耳里），她们还以极其动人的姿势吻狗的鼻子，把它未曾洗刷过的脑袋抬上来偎依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过，正如上面所说，这些爱抚动作主要是在年轻男士在她们身边逗留纠缠时才做出来的。

其次，还有些老太太对长卷毛的胖狗很崇拜，尽管那狗喘不过气，而且满身跳蚤。我从前认识一对上年纪的处女，她们养了一头德国香肠似的四条腿动物，她们互相之间管它叫狗。每天早上，她们要用温水给狗洗脸。早餐时，那狗照例吃一份羊肉片。每逢礼拜日，其中一位去做礼拜，另一位则留在家里做狗儿的陪伴。

有许多家庭，他们整个生活的乐趣全集中在狗身上。顺便说一句，猫很少受到过分的谄媚讨好。猫对这种可笑的行为有着十分公正的判断力，它会用爪子善意而坚定地制止任何这类无聊的举动。可是狗却似乎很喜欢。它们会鼓励主人干这种蠢事，因而就出现这样的结果：在我所说的这个圈子当中，从早到晚持续不断讨论的主题便是“亲爱的菲多”已经做了什么，现在做什么，将来做什么，不愿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过去做过什么，目前在做什么，准备要做什么，叫它做什么，不叫它做什么，大概准备要做什么等等。

这一切其实全是愚蠢行为的糟粕所组成的谈话，都是对着这个该死的畜生讲的。家里的人整天围坐成一圈，观察它，评论它的行动，互相讲述有关它的故事，回忆它的美德，而且眼泪汪汪的记起了有一天它丢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情景。当时有个屠夫的小孩极凶狠地把它拖回家来，有人看见他一路上一只手捉了狗的颈皮，一只手用巴掌打狗的脑袋，打得啪啪响呢。

从痛苦的回忆中恢复过来后，他们又对畜生的赞美展开了相互竞争，后来有一位成员，热情超过了通常的程度，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向这不幸的四脚兽扑去，在狂喜之下一把抱在怀里，伤感得无以复加。看到这种情形，其他成员嫉妒得发狂，也站起来，一下跑到狗面前，尽量抓住第一位贪婪者为他们所剩下的部位，口中还喃喃说着赞美和崇拜的词句。

这种人中间，要办任何事都得通过狗。假如你想追求大女儿，或要老人把辗草坪机借你一用，或要母亲向剧院交响乐队严禁独奏演员戴桂冠协会捐款（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种协会，真遗憾），那你都得先从狗开始。你必须受到狗的欢迎，他们才会听你说话。假如这动物对你表示友谊的序幕报之以恶毒猛咬——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么你的事情就算永远完蛋了，因为狗的开朗性格早已被其接受的不自然的对待给歪曲了。

“任何一个人菲多若是不亲近他，”父亲事先就已创见性地指出，“我说呀，那个人准是信不过的。你知道，玛丽亚，这话我已经说过好多次。啊哟！它知道，上帝保佑它。”

让它见鬼去吧！

真想不到那头粗暴无礼的畜生原先本是天真无邪的小狗，腿脚敏捷，头脑灵活，很会逗乐嬉戏，而且野心勃勃要长成又大又好的狗，像妈妈一样会吠叫。

哎哟！生活把我们大家全变了，真可悲。这世界似乎是一台巨大而可怕的研磨机，一头送进去的东西是新鲜、光明、纯洁的，另一头出来的却是老迈龙钟、脾气乖戾、满面皱纹。

即使是严肃庄重的狗，请你瞧瞧它吧。它的目光呆滞，昏昏欲睡，走路又庄重又缓慢，神态既尊严又拘谨；谁能想到它一度曾是蓝眼睛、会旋转、会奔跑、会翻跟头、像烟火般疯狂的小动物，我们管它叫小狗儿。

小狗儿具有何等奇妙的生命活力啊！在小动物身上，生命洋溢的样子确实有一种美。它们到处跑，咪咪叫，跳跳蹦蹦；用后脚跳舞，用前脚抱东西，在地上不断地滚呀、滚呀、滚呀，仰卧着用脚踢个不停。它们不知道拿自己怎样办，它们洋溢着那么多的生命。

读者啊，你可记得你我感觉到同样这种事的时光吗？你还记得风华正茂的青春期的光辉日子吗？那时踏着月光沿大路回家，我们浑身充溢着太多的生命，不愿缓缓步行，而要边走边跳，像波浪般摆动着胳膊，大声呼叫着，以致那些等候迟迟未归的丈夫的农民老婆以为——而且有充分的理由以为——我们疯了。她们紧靠在篱笆旁守候着，我们到那里也止步站住，瞧她们那么急匆匆跑开就放声大笑，使她们一阵毛骨悚然，跑开时还惊呼一声呢。这时不知为什么泪水却涌进了眼眶。啊，那是多么辉煌的年轻生命啊！它使我们登上了全世界帝王的宝座；它在每条激动的血管里奔流，我们走路时也飘飘欲仙；它穿过我们跳跃的脑筋，要求我们奋勇直前去征服全世界；它涌入我们年轻的心，因而我们渴望伸出手臂去把所有劳动的男女和小孩统统抱在怀里。而且爱他们大家——爱所有的人。啊！那些美妙而充实的日子全是快乐的时光。那时，未来的生命像看不见的风琴在我们耳际奏着神奇而充满渴望的音乐；我们热血沸腾，高声呐喊，好比出征的战马。啊，如今，我们的脉搏跳得缓慢而平静，老骨头关节患了风湿，我们热爱舒适的座椅和烟斗，对少年的热情则嗤之以鼻。可是，咽！但愿那神仙似的生活再短暂出现片刻吧。

谈害羞

所有伟大的文人都害羞。我本人是文人，但旁人却告诉我，说看不出我有害羞的样子。

我很高兴看不出来。有段时间，我害羞却表现得特别明显，成了自己很痛苦、周围人人都很难受的原因——特别是朋友中的女士们对此抱怨得顶厉害。

一个害羞的人，他的命运不可能是快乐的。男人不喜欢他，女人鄙视他，他自己也不喜欢和瞧不起自己。耐心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除开时间以外，这是无可救药的事。不过有一次我碰巧看到了克服这种不幸病症的一个妙方。它刊登在一家小型周刊的“答读者问”一栏里，原文如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要采取一种轻松的、愉快的态度，尤其是对待女士。”

可怜的害羞者啊！我可以想象得到他读到这条忠告准会一笑置之。“要采取一种轻松的、愉快的态度，尤其是对待女士。”说得对极啦！亲爱的害羞的年轻朋友，你可千万别采取这种态度。你试图装出跟自己性情不同的任何其它性情，必然会使你的热情变得荒唐可笑，使你的冒昧令人讨厌。如果显示你天生的自己，那么旁人只能认为你这个人乖戾和愚蠢罢了。

害羞者所遭受的折磨是社会施加予他的，因此他对社会也确实略为施加报复。他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别人体会到他的痛苦。别人怎样吓唬他，他就怎样吓唬别人。他能使全屋子里的人大为扫兴，而且只要有他在场，即使性情最快活的人也会精神沮丧，紧张不安。

这种情况大多是由于误会而产生的。许多人把害羞者的胆怯误认为过分傲慢，因而感到震惊和侮辱。他的局促不安被看作无礼怠慢而令人不满。开口对他讲第一句话，他就惊恐万状，热血马上冲昏头脑，完全丧失说话能力，这时人家就把他看作一个控制不住感情而造成恶劣影响的坏家伙。

然而，随时随地被人误解确是害羞者的命运。不论他竭力想造成何种印象，他要表达的总是跟心里想的恰恰相反。他讲的笑话，人家认为跟事实不符，纯属虚构，因而会大肆责备他不说老实话。他的讽刺，人家认为那确是他的见解，因此他赢得了蠢驴的名声。另一方面，假如他为了向人讨好而斗胆说几句恭维话，那就会被看作是挖苦讽刺，而且从此以后永遭别人的怨恨。

这些，以及害羞者的其它苦恼，在旁人眼里总是非常好笑的；所以自古以来害羞者就为滑稽作品提供了素材。可是若深入观察，我们就会发现事情还有可感叹的，几乎也可说是悲剧性的一面。害羞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孤独的人——一个跟所有同伴、跟整个社会割断联系的人。他在世上活动，却没有和世人汇合一起。在他和同胞之间永远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一堵看不见的坚固的墙。他白费工夫试图攀越，结果只碰得鼻青脸肿。他瞧见对面那些悦人的面孔，听见那些动人的声音，可是不能把手伸过去握住别人的手。他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欢乐的人群，自己也渴望说说话儿，表示自己跟他们并无分别。然而，他们从旁走过，对他理也不理，只顾相互愉快地谈笑，而他却无法请求他们停一停。他试图接近他们，但他带着监狱似的高墙一同前去，因而四面八方都给包围住。在繁忙的大街上，在挤满人群的屋子里，在枯燥乏味的工作中，在一阵旋风似的欢乐里，在人数众多或人数稀少的场合；不论人们在哪里聚会，不论音乐般的人声在哪里响起，人们的眼睛在哪里射出思想的光芒，那害羞的人总是被人躲开而成为孤零零一个人，他站在一旁，活像麻风病人一样。他心里充满热爱和渴望，可是世人并不知道。他脸上始终戴着一副羞涩的铁面具，因此别人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他口中随时想说些友好的话语和热情的问候，但在铁罩下面那些听不见的喃喃声马上就消失了。他的心为萎靡不振的弟兄感到痛苦，但他的同情却哑口无言。坏事、错事激起他的鄙视和义愤，但这些感受堵塞在喉头，找不到安全阀门可以用激烈的言辞爆发出去，所以只能重新回到内心，使自己遭殃受害。人们咒骂害羞者是性情深奥的人。他的一切憎恨、藐视和热爱不是表露于外，而是在内心郁积、腐烂、发酸，最终使自己变成了孤独者和愤世嫉俗的人。

是啊，害羞的人好比丑女人，在人间的日子很不好过，因为要在人世上生活得舒适非有犀牛的厚皮不可。事实上这层厚皮就是我们的道德外衣，若没有它，我们文明社会的各个角落都不宜让人瞧见。一个可怜的家伙，气喘吁吁，脸红筋胀，脚在发抖，手在抽搐，在人人眼里他无非是个痛苦的形象。假如他不能自动治好这毛病，那最好还是赶快上吊吧。

这种病是可以治好的。为了使害羞者得到宽慰，我可以用亲身经验向他们保证这一点。我不喜欢谈我自己，这点或许已为人看出，可是为了人类的缘故，我这次愿意谈一谈。我坦白承认自己曾一度像《巴布歌谣集》[1]里那个年轻人所说的“害羞者当中最害羞的人”“每当人家介绍我认识一位漂亮小姐，我的膝盖就会相互碰撞不停，仿佛心里很怕惧。”如今我也会——不，已经干出这种事，就在前天。我孤零零独自一人（正如中学生翻译《高卢战记》中的句子）在铁路小吃部对那个藏在窝里不出来的年轻女招待公然表示不满。我用半痛苦半遗憾的措辞责备她待客冷淡，连恩赐态度也缺乏。我还态度客气、语调坚定地坚持要得到尊重和关照，这是英国旅行者应享的权利；最后睁大眼睛直端端盯着她的脸。我还需要再说什么呢？

然后，没等吃任何东西便马上离开了小吃部，这是千真万确的，看来这个行动很可能显得非常仓促。不过这是由于我改变了主意，而并非因为我被吓住了的缘故，你是明白的。

害羞的人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害羞肯定不是愚蠢的标志。无知的笨蛋讥笑神经紧张，这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最高贵的人也并非必然是在道德上脸皮最厚的人。马并不是比公麻雀还不如的动物，而森林里的鹿也并不低于猪。害羞不过是极其敏感而已，根本与自我意识或自命不凡毫不相干，尽管哲学中的鹦鹉学舌派总是不断坚持害羞与此二者有关。

其实，自命不凡乃是医治害羞的最快捷的方法。你一旦开始悟到你比世上其他任何人聪明得多，那么害羞的感觉就会受到震撼而离开你。你若能对满屋的人环视一遍，心想跟你的智力相比，他们个个只是小孩子，那么你就不会在他们面前感到害羞，正如不会在一群杰出的喜鹊或猩猩面前害臊一样。

自命不凡，这是一个人能披上的最漂亮的盔甲。在它牢不可破的光滑外壳上，怨恨和嫉妒刺来的微不足道的刀剑只能从旁擦过而不会造成伤害。要是没有那片胸铠，能人志士的剑就不可能在人生战斗中杀出一条路，因为来自各方的打击不仅必须承受，而且还要对付。当然，我说的自命不凡并非指鼻子翘得高，用假嗓子说话的那种表现。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命不凡，而只是在扮演自命不凡而已，就像小孩子扮演国王和王后，插上羽毛，拖着长裙，高视阔步走路一样。真正的自命不凡不会使人变得讨厌。相反，往往会使人显得亲切、善良、单纯。他无须装模作样。他对自己的性格感到是那么样儿的满意；他的自豪植根深厚，全然不表露于外。对赞美和谴责都同样毫不在乎，所以能做到真诚、忠实。他在想象中觉得自己远在其他人之上，而不去计较他们的细微区别，因此不论和公爵或水果小贩在一起都同样自由自在，毫无拘束。他看重的不是旁人的，而是自己的标准，所以决不会受诱惑去做出那种可怜的假模假样，而那些不太自信的人却在邻居意见的神灵面前每时每刻做出这样的献祭呢。

另一方面，害羞的人是谦卑的——对自己的见解虚怀若谷，对别人的看法却迫不及待地要弄个明白。不过，就年轻人的情况而言，这样做无疑是正确的。他的性格尚未形成，正慢慢地经过怀疑和不相信的混乱状态而变化发展。随着洞察力和经验的不断增长，这种缺乏自信的现象就会逐渐减少。一个人过完了青少年时期就很少害羞了。即使他的内心力量还不能摆脱掉，但社会的磨练通常也会把害羞消除掉的。你一生很少遇见一个真正害羞的男人——除非在小说里或舞台上，在那里，顺便说一句，他倒是很受崇拜的，尤其受女人的青睐。

在那里，在那个超自然的地方，他是以一头金发和圣人模样的年轻人而出现的——在舞台上，金色头发总是跟心地善良配套成龙的。只有前者而无后者，任何体面的观众都不会相信。我认识一个演员，他有一回把假发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因此不得不以自己本来的乌黑头发急忙跑上去扮演主角，那些坐在顶楼廉价座位上的观众对他所有的高尚情操都捧腹大笑，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恶棍。他——这位害羞的青年——爱着女主人公，啊，爱得如此忠诚（不过只是在旁白里，因为他不敢向她表白），他本人又是如此高尚和大公无私，说话时声音如此低微，而对母亲又如此孝顺；剧中的坏蛋们讥笑他，嘲弄他，可是他对这一切都温文尔雅地予以接受，最终人们才知道他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尽管先前还无人知道，于是女主人公对他说，她爱他；他是多么惊异，而且，啊呀，多么高兴啊！这时每个人都表示爱他，请求他的原谅，他于是用几句得体而讽刺的话宽恕了他们，并祝福他们；看来他通常都过着如此快乐的生活，以至所有不害羞的年轻小伙子都渴望害羞了。不过，真正害羞的人不至于相信这种事。他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并不那么快活。他在现实里并不像小说里那么风趣十足。他稍微笨拙些和愚蠢些，稍微不太那么忠诚和文雅，而头发却乌黑得多，所以这一切加在一起就大大改变了事情的面貌。

有一点他确实跟那理想人物很相似，那就是真诚可靠。我毫不犹豫地认为害羞的人具备这样的美德；他对爱情始终不渝。理由呢，并不难寻找。事实上，他正眼瞧一个女人已耗尽了全部的勇气，所以要他经受第二个女人的苦难折磨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对整个女性害怕得要死，因而无须跟许多女人鬼混。对他来说，一个就足够了。

可是，对于不害羞的年轻人，情况就大不相同。他会遇上那害羞兄弟决不会碰上的种种引诱。他举目四望，到处都看见调皮的眼睛和笑眯眯的嘴唇。在这么多的调皮眼睛和笑眯眯嘴唇当中，他自然而然地会搞得糊里糊涂，暂时忘记了自己该属于某对调皮眼睛和笑眯眯嘴唇，而错误地跑去追求另外一对。害羞的人，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靴子，而不看其它的，所以没瞧见任何人，不会受诱惑。害羞的人真幸运啊！

但是，害羞者本人却宁愿不要那样的幸运。他渴望跟旁人一起去“玩乐”一番，而天天咒骂自己没有这种能力。他不时也会做出巨大努力，鼓起勇气投身于那种调皮的活动中去。但结果总是一场惨败。经过一两次微弱的挣扎后，他重新爬出来，已是没精打采，可怜兮兮的了。

我说“可怜”，虽然旁人恐怕决不会可怜他。有些不幸的事一方面使受害者遭到巨大痛苦，一方面却又不能使其获得同情。丢失雨伞，堕入情网，牙齿疼痛，眼睛打肿，以及帽子给人坐在屁股底下——这些都可以举出来作为例证，然而其中最主要的却是害羞。人家把害羞的人看作活生生的笑话。他遭受的折磨是客厅这个舞台上的娱乐，通常会给人指点出来加以热烈讨论。

“瞧呀，”窃窃发笑的观众相互呼唤着，“他脸红啦！”

“注意他那双腿呀。”一人说。

“你留意到他是怎样坐的么？”另一人补充说，“简直是坐在椅子边上。”

“看来他脸上的血色真不少啊。”一位军人模样的绅士讥笑说。

“他的手也那么多余，真可怜，”一位上年纪的女士喃喃说，双手平静地重叠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把他弄得心慌意乱。”

“离开他脚一码远，会大有好处，”一位喜剧人物插话说，“尤其在他似乎竭力要把脚藏起来的时候。”

接着另一人提出建议，说像他那样的嗓音早该去当海船上的船长。一些人叫大家注意他抓住帽子的那绝望的姿势。一些人对他有限的谈话能力大加品评。另些人指出他的咳嗽含有讨厌的性质。如此等等，直到他的特征被在座所有人都一一说完为止。

对这可怜的少年，他的亲戚朋友把事情搞得更不愉快（亲戚朋友享有特权可以比其他人更难于相处）。他们不满足于相互之间对他开玩笑，还坚持要他明白可笑之处何在。他们模仿他的动作并加以滑稽夸大，目的是让他本人受到启迪。有一个假装模仿他的人，先去外面，然后做出神经紧张得可笑的模样再走进来，于是向他解释那就是他——指害羞的人——走进屋里的模样；或者掉头对他说：“这就是你握手的姿势。”然后跟屋里其余的人一同演出一场滑稽哑剧，他握住每个人的手，仿佛那是一个滚烫的盘子，马上软弱无力地甩掉。接着，他们问他为什么脸会红，为什么结结巴巴讲不出话，为什么老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话，仿佛他们认为这是他故意做出来的。接着，其中一人挺起胸膛，在屋里高视阔步地走起来，好像凸胸鸽一样，神情非常严肃地说，这才是他应该采取的姿态。老头子拍拍他的背，说：“大胆些，我的孩子。不要怕任何人。”母亲说：“要是你从不做任何感到羞耻的事，阿尔杰农，那你就决不需要对所做的任何事感到羞耻。”一面对他温柔地微笑，一面似乎对自己清晰明确的逻辑感到惊奇。男孩子们告诉他，说他“比女孩子坏”，而女孩子则愤愤不平地大喊，说他们一定知道任何女孩子都不愿有一半那么坏，借以驳斥话语中暗含的对女性的诽谤。

她们是完全正确的，任何女孩子都不愿意那样。女人害羞这种事是压根儿没有的，或者，无论如何我从来没碰见过；等到碰见之后，我才会信任她们。我知道普遍公认的看法恰恰相反。一般认为所有女人都像怯生生、易受惊吓的小鹿，有人瞧她们时会满脸通红，忙把温柔的目光瞧着下面；有人向她们讲话时会拔脚跑开；而我们男人，一般认为是胆子大、爱欢闹的一种人。可怜的、亲爱的小女人因此敬佩我们，但又非常惧怕我们。这种理论很不错，可是，正如最普遍公认的理论一样，不过是胡说八道而已。一个12岁的女孩子已有自我控制能力，冷静得如谚语所说的像黄瓜一样，而她20岁的哥哥跟她一比较，却结结巴巴的，连话也说不清。有个妇人迟迟进入举办音乐会的房间，打断演出，干扰在座所有听众，她本人丝毫不动声色，而她丈夫跟在后面，卑躬屈膝，连连道歉，一副狼狈不堪的可怜相。

在有关爱情的一切问题上，从初次暗送秋波直至蜜月结束，女人都有超凡的胆量，这一点早为世人所公认，所以无须加以评论。上面所举的也不是公正的例子，因为情况并不完全等同。爱情是女人的事业，而在“事业”当中，我们大家都会把天然的弱点抛开——我一生中所认识的最害羞的人是个兜售照片的家伙。

【注释】

[1] 英国作家吉尔伯特的一本幽默歌谣集。

谈婴儿

是啊，关于婴儿我确实知道得不少。我本人就曾当过婴儿——尽管时间不长，还不如我的衣服那么长。我记得，那时的衣服非常长，我要踢腿蹬脚总受到阻碍。为什么婴儿需要那几码不必要的布呢？这不是一个谜。我确想弄个明白。我永远也无法理解。是不是做父母的对孩子的大小感到羞耻，因而希望假装他比实际的要长些？有一次我问一个保姆为什么是这样。她说：

“天哪，先生，他们自来都穿长衣服的呀，愿上帝保佑他们的小心灵。”

她的答复虽然对她本人的感情带来了光荣，但很难消除我的疑难，我向她说明这一点的时候，她答道：

“天哪，先生，你总不会要他们穿短衣服吧，可怜的小心肝？”她说这话的语调似乎暗示我提出了一个卑劣的冒犯人的问题。

从此，我就觉得就这个问题提出询问很难为情，所以这原因——若有的话——至今对我仍是一个谜。不过，照我的想法，给婴儿穿任何衣服的确都是荒谬的。天知道，即使必要时才开始穿衣，人一生需要穿衣和脱衣也已经够多了；因此我们可以认为，生活在床上的人，无论如何，能免受这份折磨。为什么早上把可怜的小家伙叫醒，把一套衣服脱掉，又把另一套衣服穿上，再把他们放回床上，然后晚上又再把他们拖出来，仅仅为了把所有的衣服又换转去？我倒很想知道，这样变换以后，婴儿晚上穿的和白天穿的究竟区别何在呢？

但很可能我会让自己成为笑柄——我常干这种事，这是旁人告诉我的——因此不愿再谈衣服的问题，不过有一点必须一提，假如采用某种时装可以使你能分辨男孩和女孩的话，那就会对你带来极大的方便。

在这一阶段上，这种区分是极其棘手的。无论头发，服饰，或谈话都无法提供最小的线索，所以只好由你自己去瞎猜。根据神秘的自然规律，你必然会猜错，这一来所有的亲属和朋友都会把你看作傻瓜兼恶棍的混蛋，因为称男婴为“她”和称女婴为“他”，都是同等的罪大恶极。一个具体的小孩恰好不属于你所说的任何一性别，旁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令人不齿的行为，而口中一讲出来，全家人都会视为对他们的人身侮辱。

你既然珍视自己的美名，那就别试图在谈话中使用“它”[1]来回避这个难题。要完成不该做的事或可耻的事，你可以采用不同的方法。杀掉名门望族一大家人，然后又把尸体存放在自来水公司的蓄水池里，你就会在犯罪的街道附近臭名远扬，甚至抢劫教堂也会使你遭受大家由衷的讨厌，尤其受到牧师的厌恶。可是，你若渴望把一个同胞所能为你端来的一杯斟得最满的蔑视和憎恨一口喝光的话，那么让年轻的母亲听见你称呼她亲爱的婴儿叫“它”吧。

最好的办法是称呼这小东西叫“小天使”。“天使”这个名词属中性，因此完全适合这种场合，而那个修饰语准会受欢迎。“宝贝儿”和“美人儿”也可作为换用的称呼，但“天使”这个词能使你的聪明懂事和美好情意受到最高的赞赏。在说这个词之前，先要简短地发出格格笑声，说时要伴以尽可能多的微笑。接着，不论你做什么，千万别忘了说小孩子的鼻子简直像他爸。这样做比任何事情都能“迷住”父母（请允许我使用俗语）。开头他们会假装笑你这种说法，一面说：“啊，废话！”然后你一定要显得十分激动，而且坚持说这是事实。对这个问题你用不着有什么真正的顾虑，因为小东西的鼻子的的确确像父亲——不论如何，它也完全像自然界里任何其它东西——实际上它不过是很小的一团肉而已。

朋友们，请你不要瞧不起这些提示。也许将来有一天，妈妈在一边，姥姥在一边，后面一群面带羡慕的年轻小姐（不过不是羡慕你），前面一位秃顶的高明大夫，你会因为知道有什么话可说而感激万分呢。一个人——指没有结婚的——在经受“看看婴儿”的严峻考验时，再没有比这种处境更叫他难堪的了。一听见这个提议，他马上就觉得一阵冷战爬过背脊，面带苦笑说他将感到非常高兴，那种笑容肯定该使慈母心大受感动，除非，如我倾向于所想的那样，这整个安排无非是个计谋，做妻子的通常就用这种办法来阻拦单身汉朋友的拜访。

但不论什么借口，这总归是个冷酷的诡计。铃声响了，叫人去告诉保姆把婴儿抱下楼。这是一个信号，要求所有女性都出场来开始谈论“婴儿”。这段时间里，你只好独自想自己的伤心事，忽记起那桩重要的婚约，于是猜测它是否行得通，以及自己有极大可能获得信任，如果自己也表示信任的话。你正在编造荒谬得不可信的关于第三者的故事的时候，房门开了，一个身材高高的、神情严肃的妇人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乍看之下仿佛是特别小的长枕头，里面的羽绒全集中在一头。但本能告诉你，这就是婴儿，你马上站起来，可怜兮兮地试图做出急不可待的神情。这个东西首先受到女性的热情奔放的接待，到热情逐渐平息下来，女士们当中同时开口的人数减少到通常的四个或五个以后，这个裙裾翻飞的圆圈便两边分开，留出一个通道，好让你走上前去。你走上去的那副神态恰像通过两排房屋的小街去码头的样儿，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同时庄重地站定，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孩儿。这时是死一般的沉默，你知道人人都在等待你开口说话。你努力思索着想讲点什么，然而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丧失了推理能力。这简直是绝望的时刻，而你身上的恶魔便抓住这个机会向你提出一个人所能胡诌的最傻不过的话语。你带着一副低能儿的笑脸环顾四周，然后低声窃笑着说：“他的头发长得不多，是不是？”一时之间无人回答。最后，那位神态庄重的保姆十分严肃地说：“五个星期的小孩子通常是不留长发的。”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你觉得这是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于是利用它来询问小孩子是否能走路，或者用什么东西喂养。

到这时，人家不得不认为你脑筋有问题，而对你唯一感到的只是可怜而已。但保姆拿定主意，不论你是否精神错乱，决不能逃避责任，而应让你把任务彻底完成。她以高级祭司的语调，导演宗教神秘剧的方式，一面把那个小包递给你，一面说：“请你把她抱在怀里，先生。”你已经完全被打垮，没有力量反抗，因此乖乖地接下包袱。“请把你的手抱在中间下面一些，先生。”高级祭司说。于是大家往后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仿佛你准备用它来变戏法似的。

这时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如刚才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不过，你得做出点什么，却是肯定无疑的，而你一时间想到的唯一的做法就是把这不高兴的婴儿上下起伏地摇动，口中同时哼着“啊哟哟——刮刮叫”或同样内容的话语。“要是换了我，先生，就不会那样摇她，”保姆说，“稍微一摇，她会觉得心烦的。”你马上决计不摇她，并真诚希望你现在所做的还不算太过分。

到这时，小孩子本人一直带着又惊恐又厌恶的表情望着你，她为了结束这种胡闹，便开始大声号叫起来。祭司一听见，马上冲到你面前，猛地一把就将小孩抱过去，一面说：“好啦，好啦，好啦！他们干了些什么呀？”“这是多么反常啊！”你愉快地说。“究竟什么事使她那么又哭又叫呢？”“啊，你准是对她干了些什么呀！”母亲愤慨地说，“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那么哭叫的。”显然，他们以为你刚才用别针在刺她。

这小鬼终于安静下来，而且无疑会一直不声不响的了，只是有个恶作剧的好事之徒又重新指着你问道：“小孩儿，这是谁啊？”聪明的小孩认识你，便张口嚎哭，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大。

这时候，一个胖老太太发表议论：“小娃娃不喜欢人真是怪事。”“啊，他们明白，”另一个人神秘莫测地说。“这简直是一桩不可思议的事，”第三人又添一句；于是人人都斜眼看你，深信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恶棍；他们得意洋洋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的本来面目未曾被你的同胞猜到，可是一个小娃儿的未受教育的本能却发现了。

然而，婴儿尽管有自己的罪过和错误，却也有自己的用途——的确大有用处，他们能填补空虚的心；还有用处，听了他们的呼唤，爱的阳光会在愁云密布的脸上透露出来；还有用处，他们的小手指能把皱纹熨平变成微笑的脸。

这些小人儿多奇妙啊！他们是世界大舞台上不自觉的喜剧演员。人生的戏剧太沉重了，他们为之提供幽默快乐。他们每个人都是个儿小而决心大的反对常规的家伙，所以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用错误的方式，干错误的事情。小保姆叫珍妮去看汤米和托蒂在干什么，“告诉他们不准那样，”这说明她很懂得儿童的天性。要是给普通小娃儿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他却不去干那不该干的事，那么就应当马上去请大夫。

他们有一种天赋，能做出最可笑的事，而且做的时候带着一种严肃的、达观的态度，令人无法抗拒。他们中有两人手牵手，摇摇晃晃往东跑去，而着急的大姐姐却向他们吼叫，要他们跟着自己往西走，他们那副认真的神态真叫人无比开心——也许大姐姐除外。他们绕着一个军人转，以极大的好奇心瞪眼瞧他的腿，并且戳戳他，看他是不是真实的。他们不听任何论证，也不怕旁人难为情，大胆地硬说那个站在车尾的青年人是“爸爸”。在他们心目中，行人拥挤的大街街口正是尖着嗓子讨论家务事的最佳场所。过街时刚走到街中央，他们会忽然心血来潮跳起舞来，而且总是选择繁忙的商店前的台阶作为坐下脱鞋子的地方。

在家里，他们发现屋里最大的手杖或雨伞——最好是打开的——十分有用，能帮助他们上楼。他们发觉要向玛丽·安表达热爱恰恰是在这忠实的用人用黑铅磨炉子的那会儿，而且除开当时当地就去拥抱她外，他们的感情是无法得到慰藉的。至于饮食，他们最喜爱的佳肴莫过焦炭和猫食了。他们把小猫搂在怀里抛上抛下，对狗儿表示喜爱则是扯它的尾巴。

他们会带来数不清的烦恼，把一个地方搞得肮脏不堪，而且需要一大笔钱才能供养他们；然而你仍觉得屋里少不了他们。家里没有他们的吵闹声，没有他们恶作剧的行为，那就不成其为家了。听不见他们啪啪嗒嗒的脚步声，屋子里不是显得太清静么？假如没有孩子们天真声音呼唤着你们相聚一起，你不是会离走迷失么？

事情应该如此，但有时我又想他们那双小手似乎是个起分离作用的楔子。跟母爱发生争执，这是一种粗暴行为，因为母爱是人类情感中最纯洁的感情，也是促使女人一生十分圆满的感情。那是一种神圣的爱，我们这些质地粗糙的男人很难理解，然而它根本用不着吞没其它所有的感情呀。我这样说，请不要认为我对它缺乏尊重。婴儿用不着占领你整个心灵，不必像富翁那样把沙漠里的水井用围墙圈起来。难道没有另外一个口渴的旅客站在旁边吗？

在渴望做好母亲的同时，请莫忘了也做个好妻子。不必把全部心思和照顾仅花在一人身上。可怜的埃德温每当需要你出来一会儿的时候，你都别怒冲冲地回答：“什么，离开孩子！”别把你所有的晚上都消磨在楼上，也别把你的谈话完全局限于百日咳和麻疹。亲爱的小女人，孩子每次打喷嚏的时候，他不会死。你每次出大门的时候，房子不一定会失火，保姆也不会跟着某个军人逃跑。你刚一离开床边，猫儿也不一定马上会跑进去坐在宝贝心肝的胸口上。为了那个孤独的小人儿，你忧虑重重，同时也使其他人个个担心。假如你努力想想其它责任，那么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就不会老是出现那么多皱纹，而客厅也将和婴儿室一样充满快乐的气氛。稍微想想你的大婴儿吧。同他跳跳舞；用好听的名字骂骂他；不时对着他哈哈大笑。只有一个婴儿，才会把女人所有的时间占完。有五个或六个就差不多无须给予像照顾一个那样多的注意了。不过在此之前灾祸已经发生。家里好像没有立足之地，老婆忙得根本无法想到他，因此家庭对这不可理喻的丈夫失去了吸引力，他倒学会到别处去寻找慰藉和陪伴去了。

可是，好了，好了，好了！假如再用这种语调谈下去，我就会被看作讨厌婴儿的家伙了。天晓得我并不是这种人啊。瞧着那些天真无邪的小脸蛋成堆地围聚在通向这个世界的大门口，那副怯生生的、孤立无援的样儿，谁还能讨厌他们呢？

这个世界！这个又小又圆的世界！在婴儿的眼里，一定是个广阔无垠、神秘莫测的大地方啊！屋后菜园子看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大陆啊！在楼梯下面的酒窖里，他们进行着多么神奇的探险啊！他们带着何等的惊恐凝望着那漫长的街道，恰像我们这些大婴儿凝望着星星，好生奇怪哪里是尽头啊！

望着那条其长无比的大街——那条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又长又暗的人生旅途，他们投去的目光显得多么严肃、大人味十足！有天晚上，我在索霍区看见一个小家伙坐在破屋门前的台阶上，煤气街灯照在他干瘪的脸上，那副神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了无生趣的、绝望的神情，仿佛从肮脏的院子开始，像鬼魂般展开了下流生活的前景，这真叫他怕得要死啊。

踏在崎岖不平的旅途上的小脚多么可怜啊！我们这些老旅客早已在路上走了老远，只能停下来向你们招招手。你们从黑黢黢的云雾里走出来，我们回过头看见你们在远远里那么微小站在山梁上向我们伸出胳膊。但愿上帝帮助你们走快一点！我们愿意停下来，牵着你们的小手，但我们不能停留。我们必须赶快下山，因为那些朦胧的船正等着要拉起黑帆开航呢。

【注释】

[1] 英语中对婴儿可以用中性的it来指称。

谈吃饭和喝酒

我自来就非常喜欢吃喝，甚至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如此——尤其喜欢吃。那时我的胃口很好，消化力也很强。记得有一次一位眼睛呆滞、肤色铁青的绅士来我家吃晚餐。他观察我吃饭大约有五分钟之久，好似着迷一般，然后面向我父亲说：“你的小孩儿得过消化不良没有？”

“我从没听他说过这方面的毛病呢，”父亲回答说，“你得过消化不良吗，科利瓦布斯[1]？”（家里叫我科利瓦布斯，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名。）

“没有，爸，”我答道。说完之后，又添了一句：“什么是消化不良呀，爸？”

这位肤色铁青的朋友瞪眼瞧着我，一脸又惊奇又嫉妒的表情。接着便以一种无限怜悯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你将来会知道的——总有一天啊。”

可怜的母亲常说，她喜欢看我吃饭。我准在这方面给予她极大的满足。从此一想到这点，便不禁对自己产生一种愉快的感想。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健康的小孩，经常参加各种体育活动，再加以小心控制着自己，不太醉心于学习，所以，一般来说，他的摄食能力都能满足预期中的最高要求。

瞧男孩子们吃饭倒是一件赏心乐事——指你不用替他们付账的情况下。照他们的想法，一顿丰盛的饭菜应包括一磅半炸牛排，外加五至六个顶大的土豆（油腻腻的更好，因为这样更实惠），各种各样的菜蔬，四块厚实的约克郡布丁，两块葡萄干布丁，几个青苹果，一便士坚果，六个薄饼和一瓶姜汁啤酒。吃完之后，他们便装扮成马做游戏。

他们一定是多么瞧不起我们大人啊！我们喝完一调羹清汤，吃一块鸡翅膀后，还必须静坐两小时！

但在这一方面，男孩子并无任何优势。他根本享受不到吃得满意时的那份快乐。他永远没有吃饱的感觉。他不能把脚伸直，把手放在脑后，闭上眼睛，然后进入围绕在酒醉饭饱的人们身上那种天堂似的幸福。一顿晚餐不会对男孩子产生任何影响。对男人来说，这倒无异于善良仙女所赐予的灵丹妙药，吃完后，世界就变成一个较光明、较美好的地方了。一个男人满意地吃了一顿饭后，就会急于要对所有同胞表达一种热爱。在抚摩猫的时候，他动作非常轻，在称呼它“可怜的猫咪”时，语调里充满着最温柔的感情。他对外面德国乐队演奏员会产生同情，很想知道他们身上是否觉得寒冷；而且暂时之间甚至对妻子的亲戚也不感到讨厌了。

一顿丰盛的晚餐可以把一个人温顺的一面暴露无遗。在饭菜的亲切影响下，郁闷不乐、脾气乖张的人可以变成欢天喜地、喋喋不休的人。个别乏味而古板的家伙，整天在外闲逛，那副模样仿佛只靠着醋和泻盐过日子似的，可是吃完晚餐后，马上笑容满面，而且很想拍拍孩子们的脑袋，向他们隐隐约约地讲讲有关六个便士的故事。严肃的青年人会态度和缓，稍稍高兴；而势利的年轻人，即留着浓密的小胡子的那种人，则会忘掉把自己变得讨厌。

我自己在吃完晚餐后总是觉得很伤感。只有这时我才能正确地欣赏爱情故事。男主角最后疯狂地一下把“她”抱在怀里，口中挤出一声啜泣，这时我感到十分悲哀，仿佛发牌后翻开一看只是一张“两点”；女主角终于去世，这时我潸然泪下。假如一大清早读这篇故事，我就会嗤之以鼻。消化，或毋宁说未曾消化，会对心灵产生一种奇妙的作用。我若要写很伤感的东西——意思是说，我若努力创作很伤感的作品——那么大约一小时前就要吃一大盘热的奶油松饼，到我坐下来写作的时候，一种不可名状的忧郁就会降临。我描绘心碎肠断的情人在孤独的路旁，靠在梯凳边作永久的告别，这时周围的凄凉的天色愈来愈浓，只有远处传来的羊儿铃铛的丁当声打破这充满悲伤的寂静。老年人坐在那里凝望着凋谢的花朵，直到泪水的雾气使眼睛模糊不清。秀丽的小姑娘在开着的窗扉旁等待着、盼望着；但是，“他并没有来”，沉重的岁月流逝，光灿灿的金发逐渐变得灰白而稀少。他们宠爱娇养的婴儿如今已长大成人，这些男男女女又有自己的矮胖小子带来的痛苦，而曾和他们一起欢笑嬉戏的同伴们现在都静悄悄长眠在波浪起伏的青草下面。然而他们仍在等待和盼望，直到那未可知的黑夜的阴影逐渐加深，把他们团团包围，而世界也带着幼稚可笑的烦恼从他们苦痛的眼前消失。

我看见苍白的尸体在泛着白沫的波涛上颠簸，看见死者的床上洒着许多悲伤的泪水，看见坟墓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沙漠上。我听见妇女发狂的悲号，小孩子低声的哀吟，坚强男子汉的无泪的啜泣。这一切全是松饼带来的后果。我依靠一份羊排和一杯香槟就无法变出一则忧郁的幻想故事。

肚子吃饱，会大大有助于诗歌创作，的确，任何感情都不可能站在空空如也的肚皮上。在没有把真正的不幸消除以前，我们是没有时间和心情沉湎于那些幻想中的苦恼的。家里来了法警，我们就不会为小鸟之死而长吁短叹；不知道究竟从何处再弄到一先令，我们就不会为情人的微笑是冷、是热、还是温热、还是任何其它样子而焦虑不安。

有些蠢家伙——我如此轻蔑地称为“蠢家伙”的指那些跟我意见相左的人。假如有一个人确是我最轻蔑的人，那么他就是在一切问题上跟我所想的不全相同的人。所以，我说呀，有些蠢家伙由于这两方面都没有经验，便会对你说，精神上的苦恼比肉体上的苦恼还更令人痛苦。真是浪漫而动人的理论啊！对害相思病的年轻小伙子，这倒是莫大的宽慰，因为他会带着屈尊俯就的态度瞧着那饿得脸色发白的可怜虫，心里暗想：“哈，跟我相比，你是多么幸福啊！”对肥胖的老先生，这也能起着抚慰的作用，因为他会笑呵呵地谈论贫穷对于富有的优越性。然而这一切全是胡说——全是假话，疼痛的头脑马上就会使人忘记疼痛的心。手指折断时就会完全驱走有关那空椅子的回忆。一个人真正觉得饥肠辘辘，他就不会对其它事物有所感觉。

我们这些健壮如牛、酒醉饭饱的人很难体会饥饿是什么样滋味。我们知道胃口不好是怎么一回事，对摆在面前的精美菜肴一口也不想吃，但不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缺乏食物而生病，有人会因缺少面包而死亡，与此同时别人却在浪费——有人会带着饥饿的眼光凝视着模糊窗户里面冒着热气的粗糙食物，一心渴望得到一便士豌豆布丁，而自己却腰无半文，无法购买——有人会觉得面包皮也是上等美味，而骨头也无异于筵席。

饥饿对于我们倒是一种奢侈，一种调味的辣酱油。仅仅为了发现从吃喝中能获得多少满足，我们领略一下挨饿和口渴的味道也是十分值得的。假如你想尽情享受一顿晚餐，那就在早餐后到郊外步行三十英里，中途不要吃任何东西，直到返回家里。那时瞧见雪白的桌布和冒热气的大菜，你的眼睛将会闪耀出多少光芒啊！放下喝完的啤酒杯，拿起刀子和叉子，你将会发出多少满意的叹息啊！随后把椅子往后一推，点燃雪茄，笑逐颜开地望着周围的人，你感到多么舒服快意啊！

不过，实行这套计划，你得拿稳最终真正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否则大失所望是非常令人难受的。记得有一次，一位朋友和我——那是亲爱的老乔。啊呀！我们在人生大雾里彼此失去了联系。自最后一次看见约瑟夫·塔博伊斯到今天一定已有八年了。要是再看见他快乐的脸蛋，握握他强大的手，再次听见他放声欢笑，那该是多么开心啊！他还欠了我十四先令呢。且说，我们俩曾在一起共度假期。一天早上，我们很早吃完早餐，然后动身做一次特别漫长的散步。头天晚上就预订了今天晚餐吃的鸭子。我们说：“要一只大的，因为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饿极了。”我们正准备出发，老板娘兴高采烈地走过来，说：“请看，我给你们两位搞到了一只鸭子。要是你们能把它干完的话，那就是好样儿的。”于是举起一只飞禽，有如门前擦鞋的棕垫那么大。我们一看都十分高兴地笑了，说愿意试一试。我们说这话时，自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骄傲，正如那些知道自己能力的人一样。于是我们动身出发了。

当然，我们迷了路。在乡下，我总要迷路的，这事简直会令人发狂，因为你向遇见的任何人间路都是白搭。预料一个乡巴佬会知道去下一个乡村的路，就好比向客店的女佣询问怎样铺床一样。你得大声把问题重复大约三遍，你的声音才会钻进他的脑壳。到了第三遍，他慢腾腾抬起头，两眼茫然望着你。然后向他高叫第四遍，他跟着你把问题重复一次。他思索一阵，其间你可以把数目一直数到二百，然后他以每分钟三个词的速度说话，他想你“最好莫过于——”说到这里，他瞧见另一个糊涂虫从路上走来，于是高声把问题详述一遍，想听听那人的意见。接着两人为此争论大约一刻钟，最终取得一致意见，你最好沿小巷一直往下走，向右拐，跨过第三个梯凳，沿着杰米·米尔切的牛棚左边走，越过一块七公顷的大田，穿过格拉宾老爷的干草堆旁那扇大门，一直沿小道走，直到看见对面山上原先有磨坊的地方——可是现在没有了——然后向右拐，把斯蒂金的种植场走完；你说：“谢谢你。”离开他们时，头痛得快要裂开了，可是怎么走连丝毫概念也没有。对这问题唯一明确的一点是到达某处有一个梯凳，必须从那里越过去；可是到了下一个转弯处，你却碰见四个梯凳，每个通往不同的方向！

我们经历这样严峻的考验共两三次。我们漫步穿过田野，涉水蹚过溪流，翻越矮篱和高墙，我们大肆争吵，要弄清楚首先迷路究竟是谁的过错。结果搞得十分别扭，两脚酸痛，周身疲惫不堪。不过，自始至终由于有了吃鸭子的希望，我们仍鼓足了勇气。鸭子像神话般的幻影飘浮在我们疲倦的眼前，号召我们继续前进。一想到这点，就像号角声在召唤着晕倒在地的人。我们谈论它，回忆它，借以相互鼓舞。“快走吧，”我们说，“那鸭子要变味了。”

我们经过一家乡村客店，顿时就觉得有种强烈的诱惑，因而拔腿进去，买了一块奶酪和几片面包来共同分享。可是我们英勇无比地控制了自己，因为经过忍饥挨饿应该对鸭子尤其要更好地享用一番。

走进镇上的时候，我们幻想着闻到了鸭子的香味，所以三分钟就走完最后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我们飞奔上楼，洗澡换衣，然后下楼，把椅子拉到餐桌旁入座，把双手搓来搓去，这时老板娘把盖子揭开，我马上抓住刀子、叉子就切起来。

看来这鸭子需要切很多次才行。我跟它斗争了大约五分钟，它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于是本来在吃土豆的乔很想知道，让一个懂得怎样切的人来干此事是不是更好些。他的蠢话我压根儿没去注意，而是再次向这家禽发动进攻。这一次用劲太猛，这头野兽竟离开了盘子，跑到壁炉围栏那里躲藏起来了。

但我们很快就从那里把它抓出来，接着我准备再作一次努力。可是乔显得很不高兴。他说要是早知道吃晚饭要盲目地打一场曲棍球赛，那他就会拿点面包和奶酪到外面去了。

这时我已精疲力竭，不能跟他辩论。我尊严地放下刀叉，然后坐到一旁。乔走上前来对付这讨厌的家伙。他放开手足，一声不吭干了一会儿，后来咕哝抱怨说：“该死的鸭子。”于是把上衣脱掉。

我们借助錾子终于把这家伙切开了，但要吃它却完全不可能，所以这顿晚餐就仅是菜蔬和苹果馅饼而已。鸭子我们尝了一口，可是它吃起来却像橡皮。

杀死那只公鸭简直是犯罪。然而你瞧！我们国家并不尊重古老风俗啊。

我提笔写这篇文章时曾想到谈吃饭和喝酒，可是到目前为止看来只完全局限于吃的方面。唔，你知道，喝酒是属于这样一种题目，如果你显得非常熟悉，那是很不妥当的。从前，每晚睡觉喝得酩酊大醉被视为男子汉气概，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清醒的头脑和毫不颤抖的手也不再为人所轻蔑而谴责为娇气。相反，在目前这种令人悲哀地堕落的日子里，一嘴难闻的臭气、一脸的脓包、蹒跚的步态、沙哑的嗓门却被视为流氓无赖的标志，而并非绅士派头。

不过，即使今天，人类的嗜酒成性仍是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我们总要寻找这个或那个借口不断地喝酒。一个人要是没有酒杯摆在面前就决不会感到舒服自在。我们饭前喝，吃饭时喝，饭后也喝。我们和朋友会面时喝，和朋友告别时也喝。我们谈话时喝，阅读时喝，想心事时也喝。我们为彼此的健康干杯，却把自己身体来糟蹋。我们为女王、为军队、为女士们、为一切可以祝酒的人干杯；而且我相信，如果酒不够，我们还应该为丈母娘干杯呢。

顺便说说，我们决不会为任何人的健康吃饭，而是为其干杯。我们为什么不该随时站起来为祝贺某人而吃一块水果馅饼呢？

我承认，就我来说，经常需要喝酒是完全无法解释的事，虽然就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事具有不良的影响。我能理解人们喝酒是为了消愁，或是为了赶走令人疯狂的心事，而且理解得很清楚。我能理解无知的群众酷爱把自己泡在酒里——啊，是呀，他们竟然干这等事真令人震惊，当然啰——令我们这种人震惊，因为我们居住在舒适的家里，四周充满着生活中美好而快乐的事物，而那些住在潮湿的地窖和透风的顶楼的居民们竟会爬出痛苦的巢穴，跑到温暖明亮的酒馆柜台边去，在杜松子酒的忘川[2]上漂浮一段距离，离开一下他们那个沉闷的世界。

可是，在你没举起双手对他们的悲惨生活表示惊恐之前，请先想一想，对这些可怜虫来说，“生活”真正意味着什么。

请想象一下，他们过着野兽一般肮脏悲惨的生活，年复一年在狭窄喧闹的屋子里苟延残喘；他们像阴沟里的害虫似的挤在一起，在里面打滚、生病、睡觉；污垢满身的孩子们在里面尖叫、打架，而邋遢、尖嗓门的娘儿们则斗殴、诅咒、唠叨地责骂；外面街上只听见一片高声乱嚷的脏话，而房子周围简直就是暴乱和恶臭的现场。

想想看，生活的美丽花朵对他们一定是了无生气的枯枝残叶，没有思想，没有灵魂。马匹在马厩里可以嗅到干草的香味，可以满意地大声咀嚼成熟的谷物。看家狗可以在狗房里向可爱的阳光眨眨眼睛，梦想着在露水满地的田野里得意地追逐一番，而有人来抚摩时可以醒过来高兴地吠叫一声。然而这些木头人呢，他们却过着傻瓜般的粗野生活，他们根本看不到一线光明。从那毫不舒适的床上爬出来到重又懒洋洋地躺下去，他们从未有过一分钟真正的生活。休息啦、娱乐啦、陪伴啦，他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对于他们，快乐啦、悲哀啦、欢笑啦、泪水啦、爱情啦、友谊啦、渴望啦、失望啦等等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字眼。从婴儿时第一眼瞧见这个悲惨的世界起，直到发出诅咒永远闭上眼睛，尸体被铲子掩埋不见为止，他们从未感受到人间同情的一丝温暖，从未对任何一个念头感到过激动，从未对任何一个希望感到过惊喜。请以怜悯之神的名义让他们把疯狂的酒倒进喉咙里去吧，让他们在短暂的片刻感觉自己还活着吧！

啊哟！这种伤感的事我们喜欢谈多少就不妨谈多少，可是肚皮才是世上真正幸福之所在。厨房才是我们做礼拜的主要神殿，那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才是灶神的圣火，而厨师才是最伟大的高级祭司。他是手段高明的魔术师，而且心地善良。他能减轻一切悲哀和苦恼。他能激发所有的恨，又能振奋所有的爱。上帝是伟大的，而厨师则是上帝的先知。让我们吃吧，喝吧，快乐吧。

【注释】

[1] 科利瓦布斯（Collywobbles）：意思是“肚子痛”。

[2] 忘川（Lethe）：希腊神话中冥府的一条河流，饮其水则忘记过去一切。

谈“带家具出租的屋子”

“啊，你们有屋子要出租。”

“妈妈！”

“唔，什么事？”

“有一位先生要看一看屋子。”

“请他进来吧。我马上就上来。”

“请往里面走，先生。妈妈马上就上来。”

你就这样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妈妈”慢吞吞从厨房楼梯走上来，边走边解开围裙，同时还大声叫下面的人关照一下土豆。

“早上好，先生。”“妈妈”说，脸上带着冲洗出来的笑容，“请朝这边走吧。”

“啊，其实，我根本不必费工夫亲自来看的，”你说：“那些屋子是什么样子的，租金多少？”

“好吧，”房东太太说，“你如果愿意上楼的话，我领你去看一看。”

就这样，你一边喃喃表示很不乐意，意思暗指今后若要抱怨耽搁时间，那决不能怪你有错，一边跟着“妈妈”走上楼。

刚到楼梯第一个转弯处，你一脚就撞在水桶和扫帚上，“妈妈”立即详细解释女用人是如何靠不住，并向栏杆下面大声呼唤萨拉立刻上来把这些东西拿走。到了屋子外面，她一面用手拉着房门，一面停下来向你解释目前这些屋子有点儿不整洁，因为最后一位房客昨天刚离开；并且添上一句，今天是大扫除的日子——经常总是这一天。在这一谅解之下，你走进屋里，顿时你们俩都板着面孔站住了，眼睛饱览着面前的景象。不能说屋子看上去很富于吸引力。即使是“妈妈”，她脸上也没流露出任何赞许的表情。这些没有房客居住的“带家具出租的屋子”在上午的阳光照耀下也无法唤起愉快的情绪。屋里是一片死气沉沉。你若安顿下来在里面生活，那么情况就会迥然不同。屋里会挂着你向来熟悉的家族成员的肖像，任何时候抬头一望，它们都会映入眼帘；所有小摆设都会遍布四处——壁炉台上依次排列着你曾爱过而又失去的所有姑娘们的照片；还有半打十分难看的烟斗以令人心疼的显著姿态分散各处——一只毛毡拖鞋半藏半露地压在煤筐下面，而另一只却放在钢琴上面——一幅名画挂在墙上借以掩盖那上面的污垢，而你的书籍，这些亲爱的老朋友，却乱七八糟到处都有——几件母亲珍藏的古瓷器，还有她在遥远的往日曾亲手刺绣的屏风，她衰老而慈爱的面容当时还在微笑，显得很轻松，柔软的白发在煤斗式帽子下面当时还是黄褐色的卷发——

啊，老屏风，你在年轻时准是一位漂亮的美人儿，上面的郁金香、玫瑰、睡莲（这些全生长在一根茎上）呈现出耀眼的光泽，非常鲜艳！从那时以来，许多夏天和冬天来了又去了，我的朋友，你总是跟跳跃欢腾的炉火一起游戏，直到你变得心情悲伤，头发灰白。如今你的鲜艳色泽正迅速褪去，心怀嫉妒的蛀虫已把你的丝线咬烂。你正走向衰亡，恰像刺绣你的人业已去世一样。你曾思念过那双逝者的手吗？有时你显得如此严肃而沉思的样儿，使得我差不多以为你思念过呢。来吧，你我，还有殷红的炉火，让我们一块儿交谈吧。用你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你所记得的年轻时的事情。那时你躺在我小母亲的膝上，她纤纤小手摆弄着你彩虹般的秀发。有时难道没有一位少年近在咫尺——没有一位少年会抓住那双小手吻个不停，而且坚持不放，从而可悲地干扰刺绣的进程？难道不是这位笨手笨脚、刚愎自用的少年常使你脆弱的生命遭遇危险，因为他会毫不尊敬地把你扔到一边，为的是能握住她的双手——握一只不能满足——同时还凝视着那双可爱的眼睛？现在我透过忽隐忽现的微光看得见那少年。他是个一心渴求、眼睛明亮的少年，穿一双紧得令人发痛的上等皮鞋和贴身的紧身裤，带有褶边和宽大硬领的雪白衬衫——啊，还有一头卷发。一个狂放不羁、无忧无虑的少年！难道他就是那位伟大、严肃的绅士，我曾经常盘腿骑在他的手杖上——那位忧心忡忡的男人，我经常怀着孩子般的尊敬凝望着他那张思虑重重的脸，口中常叫他“爸爸”？你说“是啊”，老屏风；但你有充分的把握吗？你当时提出的控诉很严重，这事可能吗？他是不是穿着那漂亮的紧身裤双膝跪下，把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然后才得到宽恕，他满头的卷发才受到我母亲小手的抚慰？啊，老屏风，五十年前那些少男少女谈情说爱是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不是男男女女依然没有变化？小姑娘的心儿在珍珠绣花背心下和在宽大无形的大氅下依然同样地跳跃？头上戴着钢盔和戴着高顶礼帽，他们的脑筋是不是有所差别？啊，时间！伟大的时间之神！这是不是你的威力？你是不是叫海洋干涸，高山夷为平地，却留下人间微不足道的恩爱之情来公开对抗你？哈，是啊！恩爱之情是一位比你更强大的强者用手织成的，它超越了你的狭窄的视野范围，因为它的终点是牢固地存在于永恒之中的。啊，你可以用镰刀割掉绿叶和鲜花，可是生命之根却很深厚，你的镰刀不可能把它们分开。你可以改造大自然的装束，但丝毫不能改变大自然的脉搏跳动。世界服从你的法则而转动，然而入的心却不属于你的王国，因为在它的出生地，“一千年不过像昨天而已。”

我恐怕离开了“带家具出租的屋子”这个题目了；真不知怎样把话收回来。不过，这一次离题倒可以找到一点借口。因为正是那件古老家具使我想到一边去了；不知为什么幻想围绕着古老家具而产生，好比青苔环绕着古老石板而生长一样。一个人的椅子和桌子到时候几乎变成了生活的组成部分，而且似乎就是无言的朋友。这些长着木头脑袋的老家伙倘若愿意开口讲话，那会讲出多么奇异的故事啊！什么样的出乎意料的喜剧和悲剧它们没有参加过啊！有多少伤心的泪水曾滴进那张古老沙发的坐垫里啊！有多少喁喁情话那张长沙发必定偷听在耳里啊！

跟老家具相比，新家具对我全然无魅力可言。我们热爱的都是旧东西——旧面孔，旧书籍，旧笑话。新家具可以使屋子成为宫殿，但要有旧家具才能成为一个家。倒不单在旧本身上，因为公寓里的家具一般都是旧的，而且还必须跟我们有关，能唤起旧日的联想和回忆。在带家具出租的房屋里，不论家具实际上有多么旧，但在我们眼里却是新的，而且总觉得仿佛跟它们无法和睦相处。这也正和所有新相识的情况一样，不论是木头的还是人间世的（有时这两者之间并无多大区别），样样事情留给你的印象总是最坏的一面。安乐椅上球形扶手的做工和发亮的马毛面料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使人安乐。镜子是雾气蒙蒙的。窗帘需要洗涤。地毯已磨坏了边缘。桌子看上去仿佛任何东西一放上去，马上就会翻倒。壁炉没有欢乐的模样儿，墙纸也令人讨厌。天花板看上去像泼满了咖啡的斑点，而摆设呢——喔，它们比墙纸还要难看。

肯定有一家特殊的秘密工厂专门生产供公寓使用的各样摆设。全英国每家公寓里准能见到完全一模一样的玩意儿，可是在其它任何地方却根本见不到。在壁炉台上两端总是摆着两个东西——它们叫什么名称呀？那里却最不安全；那东西四周还吊着一些长长的三角形的玻璃片，互相一撞会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把你吓得神经紧张。在普通的屋子里，代替这些艺术品的是一对瓷器，每一件可能是用来代表后脚跪着的奶牛，或是坐落在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庙的模型，或是狗，或是你能想象出的任何东西。在屋里某个地方，你会碰上一个满脸愤怒的东西，最初你以为是一堆生面，某个孩子留在那里的，可是仔细一瞧，又似乎很像没有完工的爱神丘比特。这东西房东太太称它为雕塑。另外还有一件“刺绣样品”，是跟这家有亲戚关系的一个糊涂虫刺绣的，那是一幅关于“胡格诺派教徒”的图画，上面有两三段《圣经》经文；此外还有一张证书嵌在很高的镜框里，证书大意是说父亲已经接种牛痘，或说他是共济会会员，或诸如此类的事。

你细细察看了这些各类各样的有趣物件，然后疲软无力地询问租金是多少。

“这个价钱太高啦。”你一听见数目便说。

“唔，跟你说实话吧，”房东太太忽然变得坦率诚恳，回答说，“我向来要”——（提出一个比刚才第一次所说的数目高出更多的数字），“在这以前，我往往都要”——（一个更高的数字）。

那么，二十年前的房租必定是非常高昂的了，一想到这点会使人不寒而栗。任何时候涉及这个问题，房东太太都会告诉你，她以前收的房租是你目前支付的两倍，因而使你羞愧得无地自容。上一代的年轻房客们必定属于一个比当今房客更富有的阶级，否则他们准会倾家荡产。所以说，我理所当然不得不在顶楼上栖身了。

很奇怪，在住房方面，人生的规律竟会是颠倒的。你在社会上爬得愈高，你的住房就降得愈低。在住房阶梯上，穷人高居顶上，而富人则位于下面。你从顶楼开始出发，经过努力奋斗争取降到二楼。

有许多伟大的人物都曾住过顶楼，而且有一些就死在那里。顶楼，据词典的解释，是指“堆放破烂儿的地方”，所以这个世界在这一或那一时期都曾利用顶楼来堆放自己的破烂儿。那些传道士、画家、诗人，那些能探究事物的学者，能讲真话而无人要听的明眼人——就是世界掩藏在顶楼上的破烂儿。海顿[1]是在顶楼上长大成人的，而查特顿[2]却是在那里饿死的。艾迪生[3]和哥尔德斯密斯[4]是在阁楼上从事写作的。法拉第[5]和德·昆西[6]对阁楼也非常熟悉。约翰逊博士[7]愉快地到阁楼上来宿营，在矮脚小床上呼呼大睡——有时还睡得很酣畅呢；他确实像雇佣军中的一名坚强老兵，过惯了艰苦的生活，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狄更斯在阁楼上度过青年时期，而莫兰[8]则度过了晚年时期——可悲啊，他因酗酒成性而提前衰老。汉斯·安徒生这位童话之王，是在阁楼的斜屋顶下面梦到他的幻想的。可怜的、刚愎自用的科林斯[9]神智错乱地把头靠在阁楼里的桌子上，还有自命不凡的本杰明·富兰克林[10]，还有萨维奇[11]，他判断错误，吃了不少苦头，而本可以睡在一张比大门台阶更软和的床上；还

有年轻的布龙菲尔德[12]，“博比”·彭斯[13]，贺加斯[14]，工程师瓦特——这个名单真是数也数不完啊。自从人们把住宅修建两层高以来，阁楼就已成为培养天才的保育室了。

凡是对精神贵族抱尊敬态度的人，不会因为结识了阁楼而感到自惭形秽。在那里，潮湿斑斑的墙壁就是珍贵名字的纪念。假如把全世界所有的智慧和所有的艺术——从大自然那里夺得的所有战利品，从上天那里攫取的所有圣火——都聚集一块儿，分成几堆，而我们还可以指着它们说，例如：——这些有分量的真话是在灯火辉煌的沙龙里，在一阵阵轻松的欢笑声里，在明亮眼睛的闪光里，刹那之间冒出来的；这些深奥的知识是在寂静的书房里发掘出来的，那里的帕拉斯[15]胸像以肃穆的眼光俯视着一排排散发皮革味儿的书架；这一堆是属于挤满人群的街道的；那一堆是属于长满雏菊的田野的——有一堆高耸于其它之上，犹如山峰高出于群山之上的，就是我们举目仰望的那一堆，我们便指着它说，这是所有当中最高贵的一堆——这些灿烂辉煌的图画和美妙绝伦的音乐，这些铿锵有力的词语，这些神圣的思想，这些大胆的事业，它们全是在城市阁楼的肮脏环境下，冒着饥寒和痛苦，经过千锤百炼而完成的。阁楼下面，城市心脏正在起伏跳动的时候，这些人间的国王却在高高的巢穴中放出雄鹰般的思想穿越许多世纪而展翅飞翔。在这里，阳光从破烂的窗格里射进来，落在腐烂的地板上和破烂的墙壁上；在这里，这些衣衫褴褛的天神从他们高高的宝座上掷下闪电雷霆，而且早把地球从根本上震撼动摇了。

啊！世界，把他们统统塞在堆破烂儿的屋子里！把他们紧紧关在里面，用贫穷的钥匙插进锁孔，把他们禁锢在里面。紧紧焊上铁条，让他们在狭窄的笼子里把英雄般的一生消磨掉。听任他们在里面挨饿、腐烂、死掉。听见他们的手发狂地敲打着房门就呵呵嘲笑吧。在尘土飞扬和人声喧闹中只管滚滚向前，经过他们身旁，把他们忘掉吧。

可是要当心，谨防他们转过身来咬你。并非所有的人都像神话中的凤凰会在痛苦中唱出甜美的曲调；有时候他们会喷出毒液——这种毒液你非闻不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因为你无法封住他们的口，虽然你可以给他们戴上脚镣手铐。你可以把他们禁锢在屋里，但他们却能打破那些靠不住的窗格，到屋顶上面去大声疾呼，因而人们不能不听见他们的声音。你们追逐狂暴的卢梭，把他赶到圣·雅克大街一家最低贱的阁楼上去，而且对他愤怒的叫喊大加嘲笑。可是他那细弱而尖锐的声调逐渐扩大，一百年后变成了法国革命的怒吼；直到今天，文明世界随着他声音的反响仍在颤动不止呢。

但是就个人而言，我却喜欢顶楼。并非在里面居住，因为作为住宅很不方便。住在那里，上下楼的次数太多，不可能让我高兴。那样做会使人不愉快地联想到脚踩轧机的情形。那里天花板的样式为碰撞你的头所提供的方便太多，而为你刮脸所提供的方便却太少。寂静的夜晚，听见公猫在外面屋顶上向其所爱大唱情歌，那曲子就近在咫尺，肯定叫人讨厌。

不，为了居住，我需要皮卡迪利大街一幢大厦二楼的一个套间（但愿有人愿意提供！），可是为了思考，让我在人口最稠密的城区一幢十层大楼的顶楼上就行了。对顶楼我有着像丢费尔斯德勒克[16]先生那样的全部感情。高高的顶楼倒有一种崇高的气势。我喜欢“舒舒服服安坐着，俯视下面的马蜂窝”，静听人潮的沉闷低语在下面大街小巷里不断消长、流动。人们看来是多么渺小，多么像一群汗流浃背的蚂蚁在小山坡上永无休止地乱作一团。他们忙忙碌碌，东奔西走所从事的工作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他们相互推挤冲撞，回转身来就咆哮撕打，显得多么幼稚可笑啊！他们小声疾语，尖声大嚷，破口咒骂，可是那些细微的声音却达不到这里。他们焦急，发火，愤怒，喘气，死亡；“但是我，我的维特啊，高踞于这一切之上；我独自跟星辰在一起。”

我生平碰见的最奇特的顶楼是一位朋友和我多年前共同居住过的一个顶楼。在所有最古怪的设计中，从火车时刻表直到汉普顿宫中迷离曲折的路径，那间屋子可算是最古怪不过的了。设计它的建筑师准是个天才，虽然我不禁想到他的才能运用于制造谜语比建造人类住宅要好。欧几里得的几何图形，没有一个能描绘出那间屋子的形状。屋里有六个角落，有两堵墙倾斜下来汇集于一点，而窗子恰好在壁炉上方。唯一能安放床的位置是在房门和碗柜之间。要从碗柜里取东西出来，我们不得不从床上爬过去，因此这样取出的各式用具绝大部分都被床褥吸收了。的确，抛撒掉落在床上的东西是如此众多，到了晚上那张床简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合作商店。那上面存货最多的要数煤了。我们总是把煤堆放在碗柜下面，一有需要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过去，装满一铲子，然后再爬回来。爬在床的中途是最令人兴奋的时刻。要屏住气息，两眼直盯住铲子，最后离开也要保持身体平衡。可是，转瞬之间，人啦、煤啦、铲子啦、床啦全会混合搅拌一起。

我曾听说有人因为找到了煤层而欢天喜地。我们每晚就睡在有煤层的床上，却丝毫没有因此而遭掠夺抢劫。

但我们这间顶楼尽管举世无双，它根本还没有把建筑师的幽默感用尽耗光呢。整幢楼房的安排才是富有独创性的奇迹。所有的房门都是往外开的，所以在你走下楼而同时又有人要从屋里出来，那就会叫你十分不快。这里没有一楼，因为一楼属于隔壁院子的楼房，而前门打开处直接就是一段通往地窖的楼梯。来客一踏进这幢房子，会从那个应声打开的人身旁忽然飞快掠过，走下楼梯，马上消失不见。神经紧张的客人往往以为这是为他们设下的陷阱，所以即使仰面跌倒在地，他们也会高喊杀人啦，直到有人前来把他们扶起。

说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那顶楼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此后我还住过不同的楼层，但从未发现有多大区别。人生的滋味总是一样的，不论我们用金杯盛着畅饮，还是用石头杯子啜饮。时机的来临总是带着同样的悲喜交集，不论我们在何处等待。细布背心或粗布背心对一颗悲痛的心并无区别；我们坐在丝绒座垫上哈哈大笑并不比坐在木椅上笑得更开心。我常在那些天花板很低的屋子里叹息，然而离开那里后，失望的事也不见得就要少些和轻些。生活是按补偿平衡的原则而活动的，我们在某一方面赢得了幸福，又会在另一方面把它丢失。随着财富的增加，我们的欲望也在增长；而我们总是站在这二者之间的中途上。居住顶楼的时候，我们晚餐吃炸鱼、喝黑啤酒，蛮有滋味。但是拥有二楼的时候，那就要在“大陆”酒店参加十分考究的宴会才能获得同等程度的满足。

【注释】

[1] 海顿（Joseph Haydn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

[2] 查特顿（Thomas Chatterton1752-1770），英国诗人。

[3] 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英国散文作家、剧作家、诗人、英国期刊文学创始人之一。

[4] 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1774），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

[5] 法拉第（Michael Faraday1791-1867），英国物理学家和化学家。

[6] 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英国散文作家和评论家。

[7] 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书编纂者。

[8] 莫兰（George Morland1763-1804），英国风俗画家。

[9] 科林斯（William Collins1721-1759），英国诗人。

[10] 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美国政治家、科学家。

[11] 萨维奇（Richard Savage1697?——1743），英国诗人，讽刺作家。

[12] 布龙菲尔德（Robert Bloomfield1766-1823），英国诗人。

[13] “博比”·彭斯（Robert［Boby为昵称］Burns1759-1796），苏格兰诗人。

[14] 贺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1764），英国画家、艺术理论家。

[15] 帕拉斯（Pallas），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雅典娜。

[16] 英国作家卡莱尔《旧衣新裁》（Sartor Resatus）一书中的主人公。

谈穿着和举止

有人说——说话的人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衣着漂亮会使内心感觉一种幸福；那是宗教也无法赐予的幸福。恐怕这些愤世嫉俗的人有时候也是正确的罢。我知道，在自己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如故事书中所说，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为了高兴起来，往往要把所有最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假如有任何事情惹我恼怒，我也照此办理——比如说，洗衣妇不要我当雇主；或者我那首无韵诗被十次退回，并附有编辑的祝贺，说他“很遗憾，由于篇幅有限不能采用你的大作”；或者受到我热爱的女人故意冷落，虽然从没有人像我这样爱她——顺便说一句，恋爱准有各种各样方式，这种事确实非同一般。我们大家都把好衣服这样穿上，这在从前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不知道将来我们的玄孙们会想出什么办法。到那时，他们如果坚持不愿跟以往任何办法相冲突，那就非把装束打扮转移到头上去不可。

好了，我刚才在说，发生这类不愉快的事而自己完全感到沮丧的时候，就穿上所有最漂亮的衣服出门去。这一来便把正在消失的自尊心找回来了。戴着发亮的新帽子，穿着折缝笔挺的裤子（这是由于小心放在床下的缘故——不是说放在地板上，你知道，而是压在床板和床垫之间），马上就觉得自己是一位重要人物，而世上还有其他洗衣妇；不错，甚至还有你可以去爱的其他女孩子，她也许对聪明英俊的青年会表示欣赏呢。我可不在乎，因为我做事是不考虑后果的。我会去追求另外的女孩子，我觉得穿上这身衣服足以办得到。

谈恋爱时，衣服起着不可思议的重要作用。这简直就是成功的一半。无论如何，年轻人是这样想的，所以为了恋爱而打扮自己一般都要花费两个小时。头半个小时在试图决定穿浅色套装，戴褐色圆顶礼帽，带一根手杖呢，还是穿黑燕尾服，戴高顶礼帽，拿一把新伞。不论哪种决定，他拿稳都不会碰上好运。假如穿浅色套装，拿根手杖的话，会忽遇下雨，所以到了女方家里已是淋得透湿，浑身稀泥，而整个晚上都消磨在掩饰靴子的努力中。另一方面，假如决定戴高顶礼帽，带雨伞的话——谁也不会梦想到戴高顶礼帽出门而不带雨伞，因为那样做就好比让婴儿（愿上帝保佑他）蹒跚走路而没有保姆。的确，我是多么讨厌高顶礼帽啊！我有一顶戴了很久的高顶礼帽，我可以告诉你。我戴它只是在——唔，不管什么时候戴它罢。我戴它已有很长的时间。我目前这一顶已戴了五年。去年夏天，它的款式还有点老式，可是现在那种款式又重新流行起来了，因此我看上去倒时髦得很。

且回过来谈我们的年轻人和他的恋爱吧。假如他出门戴着高顶礼帽，拿把雨伞，下午的天气却变得可怕地热，脸上汗水把小胡子上抹的香皂全都冲出来了，还把前额上梳理得很美的卷发变成了一绺软弱无力的头发，活像一堆海草。命运之神对这可怜虫是决不照顾的。他要是碰巧抵达女的家门口而又保持着适当的仪表，她却已经跟表兄出门去了，而且很晚也不会回家。

这位年轻情人给笨拙的现代服装搞得如此狼狈可笑，因此对七十年前那些打扮得图画一般漂亮的情郎准会羡慕不已！瞧瞧他们吧（请看圣诞节卡片），卷曲的头发，整洁的帽子，镶嵌在紧身裤里的优美的双腿，带波浪般皱边的、轻巧的黑森靴[1]，手里拿的手杖，以及胸前挂的军阶官衔。无怪乎，那些头戴宽边熨斗帽，腰系淡蓝色腰带的小姑娘竟会垂下眼帘，整个儿给征服了。男人利用衣服赢得美人心竟然如此有效。可是，穿着口袋式的裤子和猴儿般的上衣，你能期望得到什么呢？

衣服对我们产生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我们的举止就是取决于我们的服装。倘若叫一个人穿上极不舒服的破烂旧衣，他走起路来就会低着头，躲躲闪闪的，好像出去找晚饭喝的啤酒似的。可是这同一个人倘若让他穿上华丽的外衣和雪白的细麻衬衫，那么他就会沿着主要大街高视阔步地走去，手里挥动着手杖，眼睛瞧着女孩子，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活像一只矮脚公鸡。

衣服能改变我们本来的性格。一个人帽子上插着羽毛，腰间挂着短剑，衣袖上点缀着许多蓬松的雪白饰物，他不禁会露出凶狠胆大的神情。可是，穿上宽松的长大衣，他就会跑到街灯柱子后面躲藏起来，向警察呼喊求救。

我毫不犹豫地承认，在那些穿绒面呢和花呢的人士身上，你能找到从前穿丝绸和天鹅绒的人士同样的、也许还更多的真正优点、诚实品质、深挚爱情，以及诸如此类属于炸牛排和葡萄干布丁之列的所有美德，然而那种“骑马持枪为着意中人的爱情而冲杀”和“为着意中人的微笑而投身战斗”的骑士精神，却需要钢铁的撞击声和羽毛的沙沙声，才能将其从坟墓里召唤出来，那种精神在满布灰尘的帷幕中间，在腐朽历史的发霉书页底下已安眠很久了。

世界一定是愈来愈衰老，我想；如今世人穿的衣服是多么素净呀。我们经历了人类的婴儿期，那时到处乱跑身上一丝不挂，只有宽松的长袍，而且赤足走路也很喜欢。随后是粗鲁的野蛮时期，也就是我们人类的儿童时期。那时对身上穿些什么毫不介意，但认为全身刺上花纹很好看，而头发是决不梳理的。此后，世界逐渐长大，成了年轻人，而且变成了花花公子模样。它打扮自己，一头蓬松的卷发，一身血红色的紧身衣，然后出去追求女人，夸夸其谈，跳跳蹦蹦——大胆地表现自己。

可是，所有这些快乐而傻气的青春岁月业已过去，如今我们非常冷静，非常严肃——而且有人说，非常愚蠢。在目前19世纪[2]，世界已成了庄重的中年绅士，它若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漂亮的服装就会大为震惊。于是就穿黑上衣和黑裤子，戴黑帽子，穿黑靴子，所以，哎呀呀，确实成了非常体面的绅士——真想不到以往曾穿花里胡哨的衣服，像行吟诗人或骑士侍从那样四处游荡呢！啊，可好！到了这个年纪我们更加理智了。

或者，至少我们认为自己是如此。理智和沉闷总是连在一起的，这是当今一条普遍的原理。

跟黑色经常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品质，就是善良。你会注意到，那些的确非常善良的人穿的衣服全是黑色，甚至连手套和领带也是如此，也许不要多久他们还会穿黑衬衫呢。那些中等善良的人平时醉心于穿浅色裤子，有些人甚至还穿花花绿绿的背心。另一方面，那些对未来身份毫不在意的人却穿浅色套装四处招摇；我们还知道，有些可怜虫竟如此堕落，还要戴雪白的帽子呢。不过这种人上流社会决不谈论他们。我也许不该在此提及他们。

顺便说说，既然谈到浅色套装，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第一次穿一套新的浅色服装出门时，旁人是用什么眼光注视着你？后来，他们就不再那样注意了。到你第三次穿这种衣服，伦敦市民就已习以为常。我说“你”，是因为我不是谈自己的经验。我自己根本就不穿这种玩意儿。我说过，只有满脑子罪恶念头的人才会穿的。

不过，我巴不得情况并非如此，而且希望不必把服饰搞得古里古怪而仍可能是一个善良的、体面的、懂事的人。有时候我照镜子，瞧着我那两只长长的、圆筒似的口袋裤（膝盖周围皱巴巴的样子才好看呢），笔挺的衣领，圆顶硬礼帽，于是奇怪我有什么权利四处走动，把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搞得丑陋难看。因此我心里便产生了疯狂而邪恶的念头。我不要显得善良、体面。（我绝不可能懂事，人家告诉我；所以这不要紧。）我要穿上淡紫色的紧身服装，配以红天鹅绒裤子和绿底黄花的紧身上衣；外面披一件浅蓝丝绸大氅，帽子上颤巍巍插一支山鹰黑羽毛，还有长剑啦、鹰隼啦、长矛啦，以及奔腾跳跃的骏马，以便我走遍四面八方，让人人都赏心悦目。我们大家为什么要努力显得像蚂蚁一样在灰尘堆里爬来爬去呢？我们为什么不穿得色彩鲜艳一些呢？我敢断言，假如我们这样做，大家都会觉得更快乐。诚然，这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们是个小种族，而假装成另外的样子，把快乐破坏掉，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让哲学家把自己打扮成老乌鸦的模样，如果他们愿意，可是让我变成蝴蝶吧。

女人无论如何也该穿得漂亮。这是她们的义务。她们是人世间的花朵，有她们正是为了显示人间的美。我们这些男人辱骂她们太过分了。天知道，倘若没有她们的服饰和美貌，这古老世界就会显得够枯燥沉闷的了。她们每到一处，就把那里照耀得多么光辉灿烂啊！她们——当然是指女亲戚——到我们单身汉的黯淡的寝室里来会造成多么快活的骚动啊！而她们的带子和花边，手套和帽子，阳伞和手帕又会带来多么喜悦的凌乱啊！她们来拜访我们就仿佛游荡的彩虹忽然从天而降。

在我心目中，夏天最迷人的景色之一就是小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到外面来的样儿。我喜欢瞧那粉红、天蓝、雪白的衣衫在树林中间掠过，在碧绿的田野上做点缀，把阳光闪闪烁烁反射回来。你在老远的地方便可以看见那些鲜艳的色彩。现在我窗子外面就有四位全身着白的姑娘正在往山上爬行。虽然离这里有三英里，我仍看得清清楚楚。我开初还以为她们是些跑出来玩耍的里程碑呢。能隔着远远的距离就能瞧见自己的亲人，这是多么好的事。尤其碰巧她们就是你的妻子和丈母娘。

谈到田野和里程碑，这使我想起有必要十分严肃地就妇女的靴子讲几句话。英伦三岛上的妇女穿的靴子全都太大了。她们根本买不到合适的靴子。商店不出售足够小的尺码。

我不止一次听说，妇女们会在梯凳最上一梯一屁股坐下来，声言再不能多走一步，因为靴子叫她们疼痛不堪；而她们总是异口同声、一模一样地抱怨——靴子太大。

现在到了改变这种状况的时候了。我以英国全体丈夫和父亲的名义，呼吁鞋子制造商进行改革。不得让我们的妻子、女儿、表姐姨妹变成跛子，无辜而受折磨。为什么不能多生产些“窄型2号”的鞋子呢？我发现大多数妇女都穿这个尺码。

在妇女服装里还有一个常嫌太大的附件就是腰带。服装制造商把腰带做得太宽松，因此紧扣它的钩眼不时会一下子挣脱，发出打雷一般的响声。

为什么妇女会受到这些委屈——她们为什么不坚持把衣服做得足够合身的小巧，我简直不能想象。这很难说是她们不屑于仅为了穿着打扮而自找麻烦，因为衣服正是她们真正考虑的唯一问题。这也是她们一向彻底地感兴趣的唯一话题，而且从早到晚谈个不休。你若看见两个妇女在一块儿，那么可以绝对有把握地打赌，说她们必定是讨论自己的或朋友的衣服。你注意到有两个像孩子一般的人儿靠在窗口边谈话，你很想知道从她们神圣的口中会吐露什么样甜美而有用的话语。因此走近一些，于是便听见一个人说：——

“所以我就把腰带收小一些，把缝头放宽一些，现在就完完全全合身了。”

“唔，”另一个人说，“我要穿那件深紫色上衣到琼斯家去，里面再配一件黄胸饰；他们在帕蒂克商店买到一种漂亮的手套，每双才一先令十一便士。”

有一次，我带着两位女士驱车出游，经过德比郡的部分地区。那里乡间十分优美，她们一路上觉得非常开心。她们的全部时间都在谈论做衣服的事。

“那边风景真美啊，”我就这么边说，边挥动雨伞指向那一带。“瞧那些蓝色的远山！那儿四周环绕着森林的小白点儿就是恰滋华斯镇，再往下去就是——”

“是啊，的确真美，”有一人就这么回答。“唔，干嘛不去扯一码薄绸呢？”

“什么，就让裙子像现在这副模样？”

“当然啰。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于是我请她们留心观赏不断映入眼帘的又新又美的景色，而她们也把目光向四周一扫，口中说着“真迷人啊”“美得真可爱啊”，却又立即转过眼去观看彼此的手绢儿，心里感到无比欢喜，同时又为了麻纱褶边的日渐衰落而相互悲叹不已。我相信，假如两个女人被一块儿抛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岛上，她们就会把每天的时间用来争论若把海贝和鸟蛋，看作装饰品，各有什么优点，而且每月都会推出一套无花果叶子做成的新时装。

青少年对衣服考虑得很多，但彼此之间却不议论。他们得不到旁人的鼓励赞赏。花花公子在男性当中是不招人喜欢的。的确，他过分讲究穿着打扮，简直超出了需要。他这个缺点倒没有什么害处，而且很快就会过去。此外，一个人在20岁没有花花公子的派头，到40岁就会是个邋里邋遢、衣领肮脏、不刷上衣的人。年轻人有一点花花公子的习惯是件好事；这是人性。我喜欢看年轻的雄鸡竖起羽毛，伸长脖子，高声啼叫，仿佛全世界都属于它自己。我不喜欢谦逊、腼腆的人。没有人会喜欢——无论人们把谦逊的价值，以及自己不懂的其它事情吹嘘得多么高，也真正无人喜欢。

举止谦逊，这是人世间的一大误解。尤赖亚·希普[3]的父亲对人性的判断力极差，否则就不会如他那样教育儿子，说世人喜欢谦卑的态度。一般说来，没有什么比这种态度更能使人恼怒。吵嘴骂架是快乐生活的一半，可是你不可能跟态度谦卑、回答温顺的人发生口角。他们不让我们的愤怒爆发出来，而这一点恰好是我们最不乐意的事。我们需要的就是发怒泄愤。我们费了好大工夫才达到这种精神振奋、怒火冲天的境地，可是正当预期着享受一次猛烈而大量的宣泄发作的时候，他们却用更令人气恼的谦卑态度来破坏我们的全盘计划。

赞蒂皮[4]由于束缚在苏格拉底这个不动声色而令人恼火的男人身上，她的生活一定是漫长的、痛苦的过程。试想想一个结婚的女人命定要和自己的丈夫日复一日生活下去，而连一次口角也没发生！对这种事呢，做男人的应当迁就一下自己的妻子。天知道，这些可怜的女孩子，她们的生活是够枯燥乏味的了。我们一切享乐的事她们统统没有。她们不能去参加政治会议；她们甚至不属于业余性质的地方议会；她们乘坐首都火车，不能进吸烟车厢，她们从不看滑稽的报纸——或者她们若看的话，也不知道报纸是滑稽的，因为没有人告诉她们。

既然生活对她们是一片如此沉闷的空白，我们倒确实不妨随时提供一点争吵的机会，好让她们开开心，即使我们自己并不想这样做。一个真正懂事的男人会这样做的，他会因此而受到热爱，因为直接深入女人心的东西正是像这样好心的小动作。恰是这种类似证明爱情的自我牺牲的行为才会促使她对女朋友讲她丈夫是个多么好的男人——在丈夫死了以后。

是啊，可怜的赞蒂皮肯定是过着非常艰苦的日子。那个水桶事件对她是特别悲伤的一桩事。可怜的女人啊！她准以为这一来会稍稍激发出他的怒气。她不辞辛苦把水桶装满水，或许还走了老远的路特意去弄来脏水。然后等待着他回来。到头来却遇上那样的结局！后来，她很可能一屁股坐下来，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在这个可怜的孩子看来，一切都全无希望了；说不定她也没有母亲可以跑回去对她把丈夫痛骂一顿。她丈夫是位伟大的哲学家，这对她有什么意义呢？莫把伟大的哲学算进婚姻生活里去吧。

从前有一个非常好的小男孩，他要去当水手。船长问他能够干些什么。他说能够把九九表倒背出来，能够把海草粘贴在书本里；他还说知道“begat”一词在《新约》中出现过多少次；能够背诵《那小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和华兹华斯的《我们共七个》。

“好啊——的确很好，”那水手说，“可是你搬得动煤块吗？”

你想结婚，事情也恰恰是如此。伟大的才能倒不如渺小的有用那样为人所需。在婚姻生活中，理性的头脑是不受欢迎的。没有人需要，甚至也无人欣赏。我们的妻子是按照她们自己的标准来总结我们的。在她们的标准里，聪明智慧是不能获得任何分数的。亲爱的读者，你的太太和情人决不会对你的聪明才智产生任何印象——?一点印象也没有。她需要的是这样的男人，他可以利落地完成差事，而不企图用自己的判断力或这类该死的无聊东西去分析；他会用正确的姿势抱小孩，因而这方面可以信赖；每次吃到温热的羊肉也不会发脾气、闹别扭。这种丈夫才是有头脑的女人所喜欢的；而不是搞讨厌的科学或文学的那种人，因为他们会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他们的愚蠢言行还会把每个人都撵跑呢。

【注释】

[1] 黑森靴（Hessian boots）：原为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英国军队里德国黑森雇佣兵穿的前有饰穗的长筒靴，后来在19世纪初英国颇为流行。

[2] 本书出版于1886年。

[3] 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一个人物，他是外表谦卑而内心阴险的典型。

[4] 赞蒂皮（Xantippe）：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的妻子，以凶悍好吵的泼妇著称于世。

谈记忆

我记得，我记得，

11月里寒冷的日子，

画眉是如何——

其余的我全忘了。这是我一生中所学的第一首诗的开头；可是对这样的诗：

嘿，你骗人吧，骗人吧，

小猫咪呀，小提琴呀。

我是不屑一顾的，它的格调轻薄，而且缺乏真正的诗意。我曾在大庭广众中背诵过“我记得，我记得”，因此募集到四便士。我记得是四便士，因为那些人告诉我，假如留着它直到以后再得到两便士，我就会有六便士。这个理论尽管无可辩驳，但并未打动我的心。我清清楚楚记得，就在第二天早上钱就花光了，至于买了什么东西，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记忆女神的德性就是这样；她给我们带来的东西，没一样是完整的。她是个任性的孩子；她所有的玩具都是破破烂烂的。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曾一跤跌进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坑里；可是丝毫也记不得后来是否从里面爬上来。假如说记忆是我们必须唯一信赖的东西，那么我就会被迫相信至今仍待在那里呢。还有一次——那是多年以后——我亲自参加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恋爱场面；可是我能清楚回忆起来的唯一的一件事只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忽然有人打开房门，说：“艾米莉，外面有人找你。”那阴森森的语调使人联想到有警察来追缉她。她对我讲的一切柔情细语，我向她诉说的一切花言巧语都忘得一干二净。

倘若回头往后眺望，我们就会看见整个一生不过是逐渐倒塌的废墟而已：这里是一根支离破碎的廊柱，那里曾耸立着宏伟的大门；窗子旁边那根断裂的立柱标志着那里曾是我情人的闺房；一大堆腐朽变黑的石块，那里曾经有过熊熊燃烧的火焰，而覆盖在所有这些之上的则是绿油油的青苔和葱翠的常春藤。

这是因为通过朦胧时光的缓和作用，每样事物都能变得令人喜悦。甚至往日的悲哀如今似乎也很香甜。我们的童年时代现在看来全是快乐无比的生活，全是采坚果，滚铁环，吃姜饼。至于责骂啦、头痛啦、拉丁动词啦，则统统忘光了——尤其是拉丁动词。因此，我们以为自己还是笨手笨脚的大孩子时是多么幸福，而且还被人爱着；我们希望仍能再爱一次。我们从不想念从前心里的痛苦，失眠的夜晚，干燥发烧的喉咙，当时她明确表示，除了做姐妹之外绝不可能成为其它什么——仿佛人人都需要更多的姐妹似的。

是啊，我们回顾过去所见到的都是光明的一面，而不是黑暗面。阳光对于过去不会投下阴影。我们经过的路程延伸在身后显得非常平顺。我们瞧不见锋锐的石头。我们居住在路边的玫瑰花上，那些刺人的荆棘，老远望去，不过是风中摇曳的柔嫩的卷须。应当感谢上帝，事情居然是这样——在那延伸着的记忆链条上，每个环节都是令人愉快的；今天的痛苦和忧愁，明天我们就会含笑相对。

看来，每件事的光明面仿佛也是最崇高和最美好的一面，因此我们小小的生命会沉没在身后那黑暗的遗忘大海之中，而最轻盈和最快乐的那部分则要到最后才会沉没，所以它一直露在水面上，很长时间都能看见，同时那些愤怒的思想，剧烈的疼痛却深埋在波涛底下，不再来骚扰我们。

我想，正是由于往昔岁月的这种魔力，所以老年人才会胡诌出许多关于他们青年时代的无稽之谈。当时的世界显得是个非常高尚的地方，而种种事情更加像它们应该的那样。当时的男孩子只是男孩子，而女孩子也迥然不同。冬天有冬天的风味，夏天也全然不像我们今天要回避的那种坏天气。至于那时人们所完成的丰功伟绩，以及发生的非同凡响的各种事件，那就需要三个壮汉才能相信那些事情的一半。

我喜欢听老家伙对着一群青少年大谈特谈这类事情，他知道这些年轻人不可能反驳他。不要多久，他就会发誓说，他小时候月亮每晚都高挂在天上，他上学读书，大家最喜爱的运动是把发狂的公牛兜在毯子里抛掷，他要是不讲这些，那就是怪事了。

这种情况自古以来一贯如此，将来也永远是这样。我们祖父青年时代的老人们唱着一首完全相同的有关忍受重负的歌；今天的年轻人将来也会单调地哼着一模一样的无聊老调来增加下一代的苦恼。“喟，还给我五十年前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吧！”这呼声亚当自51岁生日以来就一直在叫嚷。读一读1835年的文学，你就会发现诗人和小说家要求得到的那不可能的礼物，正如他们以前的德国抒情诗人，还有更早的古代北欧英雄史诗的作者所要求的完全相同。古希腊早期的预言家和哲学家也为了这同一件事而唉声叹气。从所有历史记载来看，世界自创造出来就一直每况愈下，愈变愈坏。我只能说，在第一次对公众开放时，世界准是个非常悦人的地方，甚至如今它也令人十分惬意，只要你尽可能多地待在阳光下，对下雨天不要发脾气。

但无可否认的是，世界在那个露水遍地的清晨被创造出来时肯定要美好些，因为它又新鲜又年轻，还没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用脚把遍地青草踏成尘土，也没有数不清的城市的喧嚣把寂静从此永远赶跑。人类祖先穿着宽松的长袍，自由自在到处行走；对他们来说，生活肯定是高尚而庄严的，他们可以和上帝在浩瀚无垠的天空下手牵手散步。他们居住在阳光亲吻的帐篷里，生活在牛群哞哞的叫声中。他们简单的需要可以从可爱的大自然手中索取。他们劳动，生产，互相交谈，独自思考，而大地则静悄悄地旋转不停，尚未满载着纷争和罪恶。

如今，那样的日子已成过去。人类在遥远的森林空地上，在流水潺潺的江河边度过的安宁的童年已一去不复返；他们带着吵闹、怀疑和希望完全进入了成年。安宁而和平的年纪已经逝去。现在有工作要去完成，而且得急急忙忙向前赶。这可能是什么样的工作——在宏伟设计中这个世界所承担的那部分工作——我们一无所知，虽然我们双手不知不觉在协助着完成它。像工作在黑暗的海洋深处的小珊瑚虫，我们每人都为着自己的小目标而奋力拼搏，连做梦也没料到我们却在为上帝建造着巨大无比的建筑物呢。

让我们结束徒劳无益的追悔吧，别渴望得到永不再属于我们的那些时光吧。我们的工作摆在前面，而不是在后头；“前进吧！”才是我们的座右铭。我们不应当抄着手呆坐着，凝望着过去，仿佛那是一幢高楼，其实那只是屋基。我们不应该浪费感情和生命，思念过去可能的事，而忘掉了摆在前面的可能的事。我们呆坐着追忆已经丧失的机会的同时，又有许多机会正在飞逝而去；而来到我们身边的幸福却没有注意到，缘故就是过去的幸福在从中作祟。

多年以前，每到黄昏我总要从炉火旁转移到神话故事的乐土去漫游。有一次遇见一位刚强勇敢的真正骑士。他曾征服千难万险，到过各个国度；人民群众都知道他是勇猛无比、历经考验的骑士，而且还不畏恐惧，不过也许某些季节应除外，因为那时即使勇士也可能感到恐惧，虽然不会感到惭愧。且说，有一天骑士浑身疼痛，疲惫不堪，正沿着一条艰苦的道路前进，这时他的心感到不安，而且痛苦难言，因为这条路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许多黑压压的巨大岩石高悬在他顶上；在骑士看来，岩石很像马上就要塌下来，把他压在底下。道路两旁都是深渊，还有黑糊糊的岩洞，里面住着凶残的强盗，潜藏着极其可怕的巨龙，嘴角边正滴着鲜血。道路上还笼罩着如黑夜一般的昏暗，正向着好骑士铺天盖地袭来，因此他不愿冲上前，而想另寻一条路，以减轻他那驯良骏马所面临的重重困难。但勇敢的骑士匆忙中回头一瞧，却大为惊诧，因为在他经过的所有道路上，什么也看不见；而坐骑后腿附近现正裂开着一个巨大深渊，其深无比，从来没人能窥探到底部。后来，格伦特爵士发觉后退无路，便向好心的圣库思伯特[1]祈祷，并用马刺踢骏马，大胆往前走下去，心里无比高兴。他并未遭受任何伤害。

人生大道上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间之桥很脆弱，我们经过上面每向前跨一步，它就沉没在后面的永恒之中。过去跟我们从此永远分离。它被收割下来，贮藏一边，不再属于我们。今后一个词也不能反悔，一个步子也不能再走一遍。所以我们应当像真正的骑士那样不顾周身疼痛，大胆前进，而不要因为现在无法追忆往事而空自流泪。

我们每秒钟都可以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让我们高高兴兴走上前去迎接它吧。我们无论愿意与否都必须勇往直前，而且行进时眼睛瞧着前面比时时望着后面要好。

日前有一位朋友来找我，他口若悬河地鼓励我学一种奇妙的方法，借助于它你就决不会忘记事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此问题如此积极，除非是因为我有时借伞未还，或者玩惠斯特牌时有个习惯，要轻轻说一声：“天哪！我一直以为梅花是王牌呢。”但我谢绝了他的建议，尽管他令人羡慕地列举出种种好处。我不希望把每桩事都记在心上。在大多数人的一生中有许许多多事最好还是忘掉算了。总有这样一段时期，在多年以前我们的行为也许很不像应该的那样，而是很不老实，很不正直——这种偏离严格的正道的行为我们曾一度犯下了，这是不幸，而更不幸的是这种行为被人发现——愚蠢的行为、卑鄙的行为、错误的行为。这一下可好啊！我们遭受惩罚，经受后悔莫及的疯狂时刻的苦楚，感到热辣辣的耻辱的煎熬，也许还遭到我们所爱的人的蔑视。让我们忘记吧。啊，时间老爹，请你用仁慈的手把那些苦涩的回忆从我们已经超负荷的心上抹去吧，因为各种悲痛正时时刻刻向我们袭来，而我们渺小的气力只能够招架一天。

这并非说凡是往事都应该被埋藏。假如记忆的琴弦忽然断裂，那么生命的乐曲就会戛然而止。在摩涅莫辛涅[2]的花园里，我们应该根除的只是毒草，而非鲜花。你记不记得狄更斯写的那个“被鬼魂纠缠的人”[3]，他如何祈求遗忘一切，而在祈求实现以后，又如何再次祈求恢复记忆？我们并非要求把所有的鬼魂统统赶走，而只要把我们急于想逃避的那些面容憔悴、目光凶残的鬼魂驱走而已。让那些温柔、善良的幽灵随他们高兴常来看看我们吧，我们对他们并不觉得害怕。

哎呀！随着我们年纪的增长，世界上的鬼魂也就愈来愈多。我们不用到凄凉的教堂墓地去寻找，也不必到深沟环绕的庄园里去睡觉才能在深夜看见他们朦胧的面容，听见他们衣服的窸窣声。每所房子，每个房间，每张叽叽嘎嘎的椅子都拥有自己独特的鬼魂。他们时常到我们生活中的那些空屋里来，他们像枯叶一样堆积在我们周围，秋风吹过就在空中翻滚。有一些还健在，有一些已辞世。我们说不清楚。我们曾握过他们的手，爱过他们，跟他们争吵，跟他们欢笑，对他们讲自己的思想、希望和抱负，正如他们也对我们谈他们的一样。后来，似乎是我们的心紧紧联系一起了，因而敢于蔑视死神的微不足道的威力。如今他们已经死去；我们永远失掉了他们。他们的眼睛不会再瞧我们的眼睛，他们的声音我们也将永远不能再聆听。只有他们的鬼魂到我们这里来，跟我们交谈。我们透过眼泪看见他们模模糊糊的身影。我们把渴望的双手伸向他们，但他们却无影无踪。

鬼魂！他们可是日日夜夜和我们在一起啊。在繁忙的大街上，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们走在我们身旁。黄昏时在家里，他们坐在我们身边。我们看见他们的小脸蛋儿在古老校舍的窗子旁边张望。我们在森林里，在小巷里都遇见他们，因为那里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呼喊和玩耍的地方。听呀！你不是听见他们悄悄的笑声从黑莓灌木后面传来吗？不是听见远远里他们在林间草地上滚铁环的声响吗？有一条小径从这里蜿蜒而下，越过寂静的田野，经过一片树林，那里一到黄昏总是潜伏着许多阴影。从前我们经常在夕阳西下时站在小径旁守望着她走来。瞧呀，她现在就在那里，穿着那件我们很熟悉的精致、雪白的上衣，小手里悬荡荡提着一顶大帽子，一头光灿灿的黄褐头发乱蓬蓬纠缠一起。啊，她可远在五千英里以外啊！说不定已经去世！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就在我们身旁，我们可以定睛望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聆听她的声音。不久她就会消失在树林附近的梯凳那儿，而我们将会独自一人；阴影将会爬过田野，晚风将会呻吟着吹拂而过。鬼魂！他们总是和我们相聚一起，将来也会永远如此，与此同时，悲哀的旧世界对那再见的漫长呜咽总会发出回声，无情的船会越过大洋驶向远方，而冰冷的绿色大地则会沉重地压在我们亲爱者的心上。

但是，鬼魂呀，如果没有你，世界就会更加凄凉。啊！我们昔日所爱者的鬼魂到我们这里来，对我们诉说吧！游伴呀、情人呀、老朋友呀、所有欢笑的少男少女呀，啊，你们的鬼魂统统到我们身旁来吧，和我们相聚一起吧，因为这个世界非常寂寞孤独，而新朋友和新面孔并不像往日的老朋友，我们无法爱他们，也不能跟他们共同欢笑，像过去爱你们、跟你们欢笑那样。啊！青春时的鬼魂呀，我们当时一路走的时候，世界是非常快乐、十分光明的，可是如今它已经变老，而我们也一天比一天感到厌倦，只有你才能重新把光明和新奇带给我们。

记忆有一种罕见的本领，能唤起鬼魂。像凶宅一样，记忆的四壁也一直回荡着看不见的脚步的回声。我们透过破烂的玻璃窗瞥见死者倏忽无常的身影，而其中最可悲的莫过于逝去的我们自己的身影了。

啊，那些青春年少、容光焕发的面孔洋溢着多少真诚和正义，多少纯洁美好的思想，多少高尚的渴求向往；他们俯视着我们时，那深沉明亮的目光里包含着多少责备啊！

恐怕他们为可怜的少年感到悲哀也是有充分理由的。自从未开始刮脸的岁月以来，撒谎和狡诈，以及怀疑已经爬进了我们的心坎——我们本想变得伟大而善良呢。

幸好，我们不能预见未来。今天是14岁的小伙子，到了40岁而可以为自己感到不羞愧的，为数不多啊。

有时我喜欢坐下来，跟那古怪的小家伙——多年以前的自己进行交谈。我想他也喜欢如此，因为每天傍晚我独自一人抽着烟斗，静听炉火低声絮语的时候，他总要到我这里来。透过袅袅上升、清香四溢的烟雾，我看见他庄严的小脸注视着我，就对他莞尔一笑；他也报我以微笑，不过那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成人似的微笑。我们谈起旧日往事，后来穿过壁炉漆黑的栅栏，走下布满灰尘的通红的洞穴，来到壁炉外的一片土地上。那里我们找到了过去的日子，于是一同到那些日子里去漫游。我们一面走，他就一面告诉我他所想的和感受的一切。我不时嘲笑他，但立刻又失悔，不该这样，因为他的脸色非常严肃，我真为自己的轻薄感到羞愧。此外，这样做对一个比我还老的人也没表现出应有的尊敬——他曾是远在我变成自己以前的那个自我啊。

开头我们谈得不多，只是互相瞧着对方。我俯视着他的卷发和蓝色小蝴蝶结，而他却斜眼仰望着我，一面快步走着。不知怎的，我以为那双含羞的大眼睛并非完全赞同我的意见，他深深叹口气，仿佛感到大失所望。但不久他的羞涩逐渐减退，于是开口闲聊起来。他向我讲他喜爱的神话故事；他会做六乘某数的乘法；他有一只豚鼠；爸说那些神话故事不是真的；遗憾得很，因为他很想当个骑士，跟巨龙搏斗，娶美丽的公主为妻。不过，7岁上他对生活采取了切合实际的态度，希望长大当一名船主，挣一大笔钱。说不定这是由于恋爱造成的后果，因为大约这时候他爱上了牛奶店6岁的年轻小姐。（愿上帝保佑她那双舞蹈不停的小脚，不管现在那双脚有多大！）他一定很喜欢她，因为有一天把自己最主要的珍宝送给了她，那是一把特大开刀，有四片生锈的刀子和一个瓶塞钻，这钻头有个本领，能神秘地一下自动跑出来，戳进主人的腿里去。她是个热情的小东西，为了这件礼物，她伸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就在当时当地店铺外面亲吻他。可是愚蠢的世人（以隔壁烟草店那个男孩子为代表）却对这种爱情的表示大肆讥笑。为此，我那年轻朋友准备去砸烂隔壁烟草店的男孩子的头，这是非常正当的，但他的努力遭受失败，隔壁烟草店的男孩子反而砸烂了他的头。

随后学校生活开始了，这里面有痛苦的细小烦恼和欢乐的狂呼乱叫，有开心的玩耍嬉戏，还有洒在可怕的拉丁语法和糊涂的旧抄本上的热泪。也是在学校里，他才觉得自己一辈子受了委屈——这一点我坚信不疑——那是为了学习德语的发音；同时也是在学校里，他才懂得了法兰西民族赋予笔、墨、纸的重要性。“你有笔、墨、纸吗？”这是一个法国人和另一人会面时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另一人照例是没有这些的，却说他兄弟的叔叔样样都有。第一人根本就不关心另一人的兄弟的叔叔；他目前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人的母亲的邻居有没有这些？“我母亲的邻居没有笔，没有墨，没有纸，”另一人答道，开始感到恼怒。“你的女园丁的孩子有笔、有墨、有纸吗？”这一下可把对方难住了。为了这些可怜的笔、墨、纸纠缠了大半天，搞得人人痛苦不堪，原来他女园丁的孩子连一样也没有呢。这样的发现很可以封住任何人的口，只有这个爱做练习的法国佬除外。这事对一个不知羞耻的家伙并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他从未想到应该赔礼道歉，口中只说什么他姑母种有一种芥菜。

就这样，他获得了或多或少毫无用处的知识，而幸好又很快遗忘之后，童年便过去了。学校的红砖校舍在视野中逐渐消逝，我们转身踏上人间的路途。现在我这位小朋友不再小了。那件又短又小的上衣长出了尾巴[4]。那顶破帽，本来配合着手帕、酒杯和进攻武器倒是很有用处的，如今已变成又高又光滑[5]，而代替铅笔叼在嘴边的已是烟卷，烟味儿窜进他的鼻孔使他感到恼火。不久，又尝试抽雪茄烟，这一来可以显得更气派些——?一种又大又黑的哈瓦那雪茄。看来这玩意儿并不完全适合他，因为后来我发现他坐在后面厨房里的水桶上，庄严发誓以后决不再抽烟。

现在他的小胡子开始出现，仅凭肉眼就几乎看得见，所以他马上就开始喝白兰地加苏打水，幻想着自己已变成大人。他谈论什么“比分2:1，对有希望获胜者不利啊”，谈及女演员总是说“小艾米”啦、“凯蒂”啦、“宝贝儿”啦，而且还小声讲他“前晚上打牌输钱”的事，口气里意味着浪费掉好几千英镑呢，虽然，说句公道话，实际数目很可能只是一两便士而已。还有，假如我看得不错——因为在记忆国度里总是一片昏暗——他已戴上眼镜，而且走起路来随时都在跌跤。

看到这种种，家里的女亲属非常忧虑，便为他祈祷。（感谢她们的好心肠！）她们瞥见老贝利[6]的审讯以及绞刑等等幻影，便认为这就是如此不顾一切的胡闹放荡唯一可能的结局。他的第一位教师曾预言，他这辈子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也成为受神灵启示所得到的预言里的一部分了。

在这个年龄上，他对女性倒抱着贵族般的蔑视态度，对自己显然评价甚高，对家中年长的男朋友则持一种乐于交往、屈尊俯就的态度。总的说来，必须承认，他在这一时期是个多少有点讨厌的家伙。

不过，这段时期持续不长。没有多久，他就开始堕入情网，这一下他的精神焕发，傻劲倍增。我注意到，这期间他穿的靴子实在太小，梳理的发式也奇妙无比。他读诗比以往更多，在卧室里经常摆放着音韵辞典。每天早上，艾米莉·简总在地板上发现一些撕碎的纸片，上面写着“残酷的心和爱情的利箭”“美丽的眼睛和情人的叹息”，以及数量更多的非常古老的歌曲，都是小伙子们爱唱，姑娘们爱听的；她们听时总要把俊俏的头往上一抬，假装没听见的样子。

然而，爱情的进程似乎并非一帆风顺，因为后来他从事步行运动的时间增多，而睡眠的时间减少。可怜的孩子啊，这一增一减都超过了有益健康的程度，而他满脸上也决非婚礼钟声和从今以后过着幸福生活的表情。

到这时，他好像消失不见了。我们一路走着的时候，那个幼小稚气的自己在我身旁已经长大成人，现在离我而去了。

我又是孤独一人，而道路是一片昏黑。我跌跌撞撞往前走，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条路看来不知通向何方，而且也没有灯光指引。

但是清晨终于来临，我发现我已长大变成了我自己。

【注释】

[1] 圣库思伯特（Saint Cuthbert635-687），英国基督教隐修士，爱护鸟类，主张保护野生动物。

[2] 摩涅莫辛涅（Mnemosyne）：希腊神话中的记忆女神。

[3] 狄更斯《圣诞故事集》中一篇同名短篇小说。

[4] 指正式礼服，如燕尾服。

[5] 指高顶礼帽。

[6] 老贝利（Old Baily）：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

译后记

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散文集。它的内容涉及生活中最普遍、最平常、最一般的话题，比如恋爱、缺钱、虚荣、服装、吃喝、天气、猫狗等等。作者立论往往有独到之处，阐述也很精彩，所以文章题目虽然各异，但每篇读来都发人深思，耐人寻味。而贯穿全书的一个显著特点则是笔调的幽默。从书名、副标题、献辞、序等等一开始，我们就立刻被带进了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之中。接着读正文，便越发感到妙趣横生，令人忍俊不禁。可是作者并不是一味调侃，惹人发笑；除开幽默诙谐外，文章里还穿插了不少感人的抒情描写，比如对穷苦小孩前途的哀叹，对少年时等待情人到来的回忆等等。这样，幽默诙谐和抒情成分相结合，更使文章增添了动人的力量。作者虽然戏称他这本书是供假日消遣的闲书，但就人情世态的分析而言，它却能给我们不少启迪和教益。

杰罗姆·克·杰罗姆（Jerome K.Jerome）1859年出生于伦敦，他是商店老板的儿子，曾就读于马里利博恩文法学校，当过职员、教师、演员，最后才选择写作作为自己的事业。由于长期为著名的幽默杂志《笨拙》（Punch）撰稿，所以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幽默风格。1885年出版《舞台上下》（Onthe Stage and Off），后来随着两本著作的相继发表而名声大噪，顿时成为国内知名的幽默作家，而这两本著作也被视为他的代表作。一本就是这里译介的散文集《闲人遐想录》（Idle Thoughts of an idle Fellow,1886），另一本则是小说《三人同舟——不用说还有一条狗》（Three Men in a Boat;To Say Nothing of the Dog,1889）。关于散文集，上面已谈过，不再赘述。这里谈谈小说。《三人同舟》叙述三个朋友乘船在泰晤士河上旅游时所遭遇的种种荒唐可笑的奇事，以及后来如何奇迹般地从灾难中解脱出来。这种喜剧性的幽默叙述深受广大读者欢迎。1900年出版的《三人同游》（Three Men on the Bummel）则是讲述在德国度假时的故事，尽管其中滑稽可笑的场面不如《三人同舟》那样丰富多彩，但也取得了同样的成功。除开散文、小说外，他还从事戏剧创作，写过独幕剧《巴巴拉》（Barbara），并在剧院上演，但使他真正享有剧作家声誉的却是后来发表的剧本《经过四楼而归》（The Passing of the Third Floor Back）。在从事写作的同时，还担任杂志编辑。他于1927年去世。

关于译文，这里不妨指出一点。作者是以幽默文笔著称于世的。为了达到幽默的效果，他巧妙地调动和运用了各种语言手段，包括语音的、语法的，以及修辞的等等。这就为翻译造成了不少困难。为了保留原作的风格，译者努力克服这些障碍，试图尽量使这些语言上的特点有所体现。假如读者通过译文也大体上能领略到作者独特的幽默风格的话，那么这就是译者最大的愿望和最满意的事了。译文中如有不妥或错误的地方，恳请读者批评指正。

译者

1993年2月

慢读译丛

格拉斯米尔日记

〔英〕多萝西·华兹华斯著 倪庆饩译

山海经

〔法〕儒勒·米什莱著 李玉民译

炉边情话

〔日〕幸田露伴著 陈德文译

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俄〕吉皮乌斯著 郑体武译

晴日木屐

〔日〕永井荷风著 陈德文译

如果种子不死

〔法〕纪德著 罗国林译

品格论

〔法〕拉布吕耶尔著 梁守锵译

林荫幽径

〔俄〕蒲宁著 戴骢译

造园的人

〔日〕室生犀星著 周祥仑译

暖梦

〔日〕夏目漱石著 陈德文译

书籍的世界

〔德〕赫尔曼·黑塞著 马剑译

密西西比

〔美〕威廉·福克纳著 李文俊译

水滴的音乐

〔英〕阿尔多斯·赫胥黎著 倪庆饩译

存在的瞬间

〔英〕弗吉尼亚·伍尔芙著 刘春芳倪爱霞译

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

〔俄罗斯〕伊凡·蒲宁著 戴骢译

霜夜

〔日〕芥川龙之介著 陈德文译

闲人遐想录

〔英〕杰罗姆·克·杰罗姆著 沙铭瑶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