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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长安三怪探之牡丹劫

作者：独孤门下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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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楔子

最初的受害者是在洛阳归仁坊内被发现的。

如注的雨水将菜农王二家的菜地冲刷得泥泞不堪，眼瞅着就能采摘上市的蔓菁苗被敲打得东倒西歪。而那条从墙外流过，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伊水此刻也变得异常湍急，翻滚的浊浪仿佛随时可能咆哮着冲上堤岸，摧毁院墙，将这片小小的菜园吞没。

此时乃是太和八年三月，而王二将这片园子盘下来不过是上一年八九月间的事，前任房主举家迁往长安，王二因此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将其拿下。他当初看中的是这园子土地平整且毗邻伊水，能省去不少浇灌的麻烦，可没料到今年开春的雨水竟多得出奇，动辄便是连续数日的瓢泼大雨。

“天现异象，灾变将至”的说法其实早已悄悄地在洛阳城里流传，但作为一介菜农的王二弄不懂也并不关心那些玄而又玄的说辞。对他来说，保住自己的财产与劳动果实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于是当人们一边燃起炭火驱散潮湿，一边小心而兴奋地谈论流言的时候，王二正顶着风雨在泥泞的菜园里艰难跋涉。

这场雨真的是太大了！

须臾之间，王二身上的蓑衣已完全被雨水打透，白茫茫的雨帘顺着斗笠边沿倾泻而下，浇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王二的双脚陷在泥泞的土壤里，从屋子到菜园不过几步之遥，走起来却仿佛变成了十万八千里。而当他终于气喘吁吁、举步维艰地走到田边，刚打算喘口气歇一歇，一个奇怪的东西就在这时映入眼帘——

雨水在凹陷的泥地里聚积，黄褐色的旋涡中，一个小小的、白白的东西就在大雨的冲刷下渐渐显露出些许的痕迹。

这是什么？

王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好奇地张望着。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更多的泥土被雨水冲走，土壤中的东西越发清晰起来，原来是一只人的手掌，细小而苍白，却在浑浊的泥浆中兀自挺立着。

王二一时间呆住了，倾盆大雨打得脸上身上生疼也浑然不觉，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土里的手掌，直到一声惊雷滚过天际。

“死人啦——”

如梦初醒的王二连滚带爬地朝远处逃去，而他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已然湮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

一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韦若昭举目四望，远处的巍峨宫阙与连绵群山在湛蓝的天穹下遥遥可见，暖融融的熏风中，人们早已换下厚重的冬装，满目的红巾翠袖、车水马龙，透着春日特有的欢欣。

然而韦若昭的心情却并不像天气一般明媚。

此时她正跟着独孤仲平走在长安西市繁华的大街上。算起来，从独孤仲平答应收她为徒、加入金吾卫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日，可除了处理过几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得最多的就是在长安城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韦若昭早就不耐烦了，觉得独孤仲平不肯教她真本事，可每次开口却都被独孤仲平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前面道旁不远处，独孤仲平曾经给过金子的那个瞎眼乞丐正在乞讨，韦若昭看见了顿时一脸惊讶，叫道：“嘿，那不是得了你金锭的那个瞎眼花子吗？他怎么还在这儿要饭？”要知道一锭金子即便是在“居大不易”的长安，也是一笔足以令一个三口之家过上好几年殷实日子的财富。

“别那么大声。他是叫花子嘛，不要饭做什么？”独孤仲平却只见怪不怪地一笑。

“可他都得了一锭金子了！又不缺钱！”

独孤仲平笑道：“你不是也衣食不缺，又为什么跑到长安来？为什么削尖脑袋要进金吾卫？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韦若昭连连摇头，道：“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独孤仲平又一笑，拉着韦若昭转进旁边的小巷，“我们往这边走，别惊了他。知道吗，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是西市所有花子里面唯一的真瞎子。”

韦若昭差点又要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独孤仲平瞪她一眼，随即伸手一指，道：“不信你看。”

韦若昭顺着独孤仲平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一个跪在地上的花子突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伸手到自己面前的小碗中点数收到的铜钱。韦若昭又朝另一侧看去，另一花子掀起捂住一只眼睛的眼罩，从旁边捡过一只烂梨，又放下眼罩大嚼起来。这时，对面的一个花子也睁开原本一直闭着的眼睛，冲眼罩花子咂了一下嘴，眼罩花子就将手上的梨掰了一半扔过去，咂嘴花子接住，又闭上眼睛，狼吞虎咽起来。

“好啊，这些骗子！”韦若昭说着就想冲上去戳穿众乞丐的伎俩，却又被独孤仲平拦住。

“他们可算不上骗子，”独孤仲平笑着摇摇头，语调却很郑重，“他们又不害人。”

韦若昭想了想，道：“可这些人显然都是一伙的，那他们怎么会容得下那个真瞎子呢？”

“你这小丫头倒也懂得不少江湖规矩嘛！”独孤仲平的神色稍稍有了些赞许，“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你认识他们？”

“别看不起这些人，他们虽然卑微不起眼，可有时候他们能帮你大忙。”

“明白了，师父，”韦若昭调皮地点头，“原来这些假瞎子是你的真眼睛。”

独孤仲平故意板起面孔，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别一口一个师父叫得甜，你可记住了，犯三次错就得逐出师门。”

两人继续沿着街巷往前走，不知怎的，韦若昭原本郁郁的心情竟然随着这个小小的插曲变得好了起来，眼看又来到了朱雀大街丰乐坊一带，韦若昭笑道：“师父，带我去见识一下偷我项链的贼吧！”韦若昭曾在这一带丢了项链，也正是因此才有机会和独孤仲平相识。

“你见他们做什么？”独孤仲平不禁皱眉，“再说我又不认识他们。”

“我不信，”韦若昭一撇嘴，“你要是不认识他们，怎么只一会儿工夫就把我这项链给找回来啦？”韦若昭说着，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金吊坠。

“谈不上认识，我讨厌贼，不过是互相知道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让胖大人把他们都抓起来？”韦若昭不依不饶地追问。

“都抓起来？说得容易！那样地盘就会空出来，游方的贼就会进来，肆无忌惮地大干。他们在本地没有根，什么都偷，有时候还会杀人放火，老百姓更遭殃！”独孤仲平见韦若昭在认真地听，继续道，“你想在长安办案，就得从这些东西学起，而且必须记住。他们一共是两伙，丰乐坊靠朱雀大街这一侧归老五，手下有二三十个人；西边那一侧领头的叫乌鸦，手下人少些，也有十来个。他们一般不偷本地知根知底的人。”

“哼！那就是专偷我这样的！”韦若昭忍不住气鼓鼓地应道。

独孤仲平嘿嘿一笑，点头道：“可不是，谁叫你顶了别人的名字来长安找乐子的？小道姑——”

话音未落，韦若昭脸色已然变了，道：“你怎么知道我顶了别人的名字？你瞎说！”待要再争辩几句，却又心虚起来。毕竟，独孤仲平说的都是实情。她确实不是真韦若昭，确实是拿别人的女冠度牒冒名顶替来的长安。但此中也颇有番原委，这是她年轻的心中揣着的最大秘密了。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她捧着这秘密，好像捧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怕别人知道，又怕别人完全不知道，所以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独孤仲平到底知道多少。这些天处下来，日子虽不长，她也算摸到了些这位新师父的脾气。凡独孤仲平不想说的事，别说是问，就是严刑拷问，也别想让他开口。所以，她只好使出以退为进的招数：“嗯……你有什么证据？不过是瞎猜罢了！”

“要证据嘛，很简单！你的度牒上说，你六岁就父母双亡被道观收养了，可你的行为举止呢，一看就是从小在大户人家强生惯养的，哪里像是从小没爹没娘的？所以你肯定是因为一些事和令尊令堂闹了别扭，被他们送到道观里修行收心，然后你就伺机偷了一个叫韦若昭的道姑的度牒跑来了长安。至于和家里闹翻的原因，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我猜十有八九是为了婚配之事……”

他竟然全说对了！韦若昭有些兴奋，却也着急地赶忙用手去捂独孤仲平的嘴，急切地道：“你小点声，我现在真的是韦若昭，也只能是韦若昭了！”

独孤仲平听出她话中颇有些未便言明的关节之处，却未加理会，道：“玩够了就回去吧，别让你的父母亲人着急……”

“我回不去了！”韦若昭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独孤仲平，“我现在是替两个人活！以后再告诉你怎么回事，现在你必须发誓绝不说出去！”

听这话的意思，如果独孤仲平答应发誓的话，韦若昭倒是很愿意把这个秘密奉上的。看着韦若昭认真的模样，独孤仲平只叹了口气，道：“誓我可以发，可你，应该早过了相信发誓的年纪了吧？”

这一来韦若昭只得闭口，秘密算是保住了，可不知怎的，她倒隐隐有些失落。好在这时，金吾卫的捕头韩襄突然骑着马从斜刺里跑了过来，来到近前急匆匆翻身下马。

“快快！独孤先生，庾大人有请！”

韦若昭又恢复了兴奋，道：“哦？出案子了？”

独孤仲平当即白了她一眼，韦若昭这才觉得自己欣喜的神情有些不妥，急忙收敛了些，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期盼。

韩襄忙不迭点头，道：“庾大人之前可能犯了个错，可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来啊！”

位于布政坊的右金吾卫衙门内，金吾卫右街使庾瓒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见独孤仲平进来，当即不顾身份体面，冲上前一把拉住独孤仲平的手，没头没脑地颤着声说道：“独孤老弟，你可得救我啊！”

“救你？”独孤仲平看庾瓒着急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故意逗他，“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我一介草民，不过是个小小画师，而庾大人堂堂朝廷命官……”

庾瓒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可怜兮兮地看着独孤仲平，道：“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案子非比寻常，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呢！嗨，都怪我！”庾瓒不住摇头叹气。

“人命嘛，这长安城还不是三天两头出，庾大人应该高兴才是，不然你怎么还会有这个官做？”独孤仲平故意道。

庾瓒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了，道：“这回怕是做不成了，人家家里人非和我没完不可啊！”

独孤仲平觉得玩笑差不多了，收敛调笑神情，正色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庾瓒哀叹一声，道：“其实，这事都怪我——”

原来早在去年十月间，长安城一户人家十六岁的女儿说是出门走亲戚，结果一去不返，家人四下遍寻不着，便向右金吾卫衙门报了案。庾瓒一方面觉得多半是少女怀春，私奔或逃婚而去，这种事本来稀松平常，所在多有；另一方面又觉得事主不过是平常中户人家，从中捞不到太多的油水，便随便应付一下将这案子搁在了一边。后来过了段时日，到今年正月里，又有一户人家待字闺中的姑娘走失，情形和上一个十分相似，可当时正逢杜纯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庾瓒焦头烂额，想也未想便将这失踪案也丢进了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两个姑娘的家人也曾多次前来询问，都被庾瓒搪塞过去。

“庾大人，你这也太轻慢了吧！你就不担心那两个姑娘遇到什么危险？”韦若昭不满地朝庾瓒嚷嚷起来。

庾瓒满脸无奈，叹道：“唉，我只当这类中等人家的年轻女子说是走失，其实多半是逃家呢！”

独孤仲平瞥了韦若昭一眼，韦若昭有点不自在，舔舔嘴唇，故意眼望别处。

就听见庾瓒接着说道：“我只道这个年纪，少不得是那些男女私奔的风流事，过一阵子弄出个孩子或者一拍两散，也就乖乖地自己回来了，可没想到……唉，这两个多半是性命不保了。”

“你怎么见得？”韦若昭惊讶地问，独孤仲平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也凌厉地扫过来。

庾瓒哭丧着脸拿起摆在案上的一卷文书，道：“这是昨天夜里东都送来的，说是在洛阳伊水岸边归仁坊一户民宅中挖出三个大姑娘的尸体，据查这三人分别于去年正月、四月和七月走失，而且三家在当月的初七日都收到了一封空白书信，还以为是姑娘送来的，结果……这三人被发现的时候都穿着一式的白色衣裙，叫人埋在了宅子内的一块菜田底下。那宅子是一个种菜的去年秋天才盘下的，东都那边通报，宅院先前的主人姓姚，据查已经于半年前卖了宅子迁往长安。”庾瓒说着颓废地往地上一坐，“肯定是他干的了，长安这两家人要是闹起来，我可脱不了干系了！”

韦若昭还是不解，道：“这和长安的少女走失案有什么干系？”她说着望向独孤仲平。

独孤仲平心里已经有了数，并不看韦若昭，道：“看来凶手是每隔三个月就要在初七日拐杀一个少女。长安这两个姑娘家里也是在当月的初七日收到信儿的？”

“没错！一桩是去年十月初七，一桩是今年正月初七。”庾瓒赶紧回答。

“今天是几日？”独孤仲平又问。

“三月廿七，”韦若昭这会儿明白了，也露出惊惧之色，“到下月初七正好又是三个月了……”

庾瓒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颤声道：“这么说又要死人了？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

“眼下首要之事自然是先想办法阻止他再杀人。”独孤仲平道。

“怎么弄？要不用衙门的名义出张告示通告全城？”

独孤仲平不禁冷笑一声，道：“那样只怕你官丢得更快！”

庾瓒愣愣地看看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韩襄着急地凑上去，道：“大人，那样一来上峰和那两家人不就都知道了？再说用衙门的名义，要是百姓恐慌起来，闹出事端，我们岂不更要担干系了？”

庾瓒赶紧一拍脑门，道：“对对！瞧我这脑子都急煳涂了，仲平老弟，你快想个法子啊！”

“听说尊夫人很相信魇胜驱鬼一类的法术，而且和那些天师都熟得很？”

“唉，怎么劝她都不听，还时常把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请到家里来，搞得乌烟瘴气的，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了！”

“倒也不全是冤枉钱。现下，让夫人在那些天师中再使些钱财，让他们在城里传个消息，就说今春阳气不旺，狐仙会出来作乱，专摄少女精魂，须待本月之后才能太平。”

庾瓒这次总算领会了独孤仲平的意思，道：“哦，不显山不露水地让有闺女的人家预加防备？好，我这就去办。嗯，不过，这可都得花自家的啊，只怕……”

独孤仲平知道庾瓒是在盘算如何与那既小气又暴躁的老婆说项，便道：“你就跟夫人说，这是在帮你破案立功，帮你保住官位，就和给我的酬谢是一个道理。当初夫人她爹若不是当上了宰相，不也挣不下这些钱？”

庾瓒点头，道：“好好，听你的，我这就去！”

庾瓒迫不及待地往外跑，甚至没来得及戴官帽，韩襄赶紧拿了追出去。韦若昭只觉得庾瓒滑稽的模样煞是可笑，撇嘴道：“敢情胖大人家夫人原来是宰相的千金？怪不得他有钱。不过，他怎么才混了个从六品……”

独孤仲平摇头道：“先帝驾前的，又已过世，不顶用了。不过，要是当朝的，就庾夫人那脾气，你还让不让庾大人活了？”

韦若昭被独孤仲平的话逗得扑哧一笑，继而想起摆在眼前的案情便又觉得此时不是嘻嘻哈哈的时候，急忙收敛了神色，道：“这案子好生古怪，为什么每隔三个月就要拐杀一个少女？又干吗非给她们穿上一样的白裙子呢？还有，杀人还给人家送信，也太张狂了吧？”

“不知道，”独孤仲平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眉目间也有些阴郁起来，“其实我这招也不见得能阻止他，只求给他添些麻烦，或者逼得他露出些马脚才好。”

街角的小酒馆里，李秀一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案牍上的酒食一看便知道十分粗劣，李秀一却根本不以为意，一副欣然自得的神色，自斟自饮。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就在这时自背后响起，急切又不乏犹豫，李秀一顿时得意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韦姑娘！”

来人正是韦若昭，她哼了一声，道：“怎么见得？”

“你虽然讨厌我，可总是需要我。”

韦若昭本不想来，可自己的脚偏偏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走了来。听到李秀一这般大言不惭的话更觉厌恶，没好气地道：“你别自以为是了，我有什么需要你的？”

李秀一并不看韦若昭，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得意扬扬地道：“需要我指点你，当你不列名的师父啊！”

“我师父比你强百倍，谁要你指点？”

李秀一脸上丝毫未见怒意，反倒嘿嘿一笑，道：“他是不是比我强，要比过才知道。不过就算他比我强，你也需要我，因为你不知道如何才能当一个好徒弟。据我所知，他虽然收下了你，但威胁随时可以把你赶走，不是吗？”

李秀一说着自顾自饮了杯酒，韦若昭被他的话说中心事，不觉低下头，默默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确实，三次犯错就逐出师门的约定也很像是将来随时能轰她走人的预留手段，想起来就让她心烦。

李秀一对韦若昭的反应自然看在眼中，笑道：“你知道我的规矩，告诉我你们今天接的大案子，我就告诉你不被轰走的法子。”

韦若昭心中一喜，瞬间却又觉得不能被这可恶的李秀一牵着鼻子走，便故作懵懂，道：“没有啊！今天没有什么案子。”

“骗人要先看对方是谁，你那个师父没教过你吗？”李秀一冷冷一笑，“昨天夜里洛阳的快马来了，庾胖子一大早就叫人去喊独孤仲平，然后街上所有明暗捕头都回了衙门，一切都说明，有值钱的大案来了。”

这可恶的家伙，倒还真挺厉害的！韦若昭思量下，心道眼下还有什么比能留在师父身边继续探案生涯更重要的呢？索性一咬牙，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洛阳金吾卫发来了通报，洛阳归仁坊的一户宅子里，挖出三具少女尸体，都是去年走失的。宅子主人半年前来了长安，结果长安也接连出了两桩少女失踪案，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每隔三个月的初七日，而这个月初七，又正好是三个月，很可能又会有人遇害！”

李秀一听了顿时两眼放光，忍不住激动地搓了搓手。

“也就说还有十天……洛阳……嘿嘿，这简直是专门给老子准备的啊！”

李秀一说着腾地一下站起来，拔腿便往外走，韦若昭急忙拦住他。“哎，你倒是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我师父彻底收下我，不轰我走啊？”

李秀一轻蔑地瞟了韦若昭一眼，继而放肆地笑了笑，道：“男女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你要是存了这方面的心，还是不要来问我。除此之外嘛，要想让一个人看中你，你不能只是求他，照他的要求做，而是要让你对他有用。懂吗？”

韦若昭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厌恶的表情，痴痴地望着李秀一。

李秀一见状就继续道：“别以为他现在暂时留下你是因为你苦苦哀求，或者因为你答上了他的什么狗屁问题。醒醒吧！他留下你一定是你哪方面对他有用，也许是你过目不忘的记性，也许是他分析案子的时候需要个傻了巴叽又崇拜他的年轻姑娘和他说话。他威胁随时甩了你是因为你对他还不够有用，他破案也不是非靠这两点不可。抽自己两个嘴巴，再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本事是他没有又特别需要的？如果没有，你就自认倒霉好了！”

李秀一话音刚落，人已来至门口，他随手撒出的几枚充当酒钱的铜板，兀自在小酒桌上滴熘熘打转。韦若昭看着铜板，喃喃道：“好吧，我好好想想。”虽然这样说，她其实觉得，自己实在是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了，而师父看起来又是那样无所不能。想到这儿，她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二

“你且说说，今日大街上与平时有什么不同？”独孤仲平径自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站定，问跟在一旁的韦若昭。他打算出来看看市面，检验下自己昨天出的那一招的效果，同时思考下一步的策略。

“又要考我？”正嚼着槟榔的韦若昭有点不高兴地嘟囔，“不就是人比平日少了嘛。”

“就这些？”独孤仲平忍不住流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

“哈哈，我故意的，这我还看不出来？”韦若昭扑哧一笑，道：“嗯，年轻漂亮的姑娘少了许多，要说有，也就数我啦！”

独孤仲平被韦若昭故作大言不惭的模样给逗笑了，又问：“那还有呢？”

“还有？嗯……不少人家门口挂了艾草。”

独孤仲平点点头，道：“不错，眼力确有进步。”

得到独孤仲平夸奖，韦若昭自然很是得意，她知道将艾草倒悬于门楣乃是关中一带夏令风俗，寓意将邪神恶鬼挡在门外，可如今离夏日尚早，看来是庾夫人那边的天师朋友已把话散了出去。

“看来庾夫人已经通过那些天师把消息散了出去，很多有年轻姑娘的人家都有了防备，不过凶犯也会看到，他会明白我们已经在针对他。那他会不会有了防备，更难抓了？”韦若昭说着，踌躇起来。

“会的！”独孤仲平语气斩决，声音却异常平静，“不过他要是想继续作案的话，也会更紧张更焦急，也许就会犯错误。”

“那要是他收手不干了呢？”

“每三个月的初七，从洛阳到长安，他已经连续干了至少五回，”独孤仲平摇了摇头，“虽然我还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干，但可以肯定他不会罢手的！”

韦若昭见独孤仲平神情笃定，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师父，你头疼了吗？”见独孤仲平一愣，韦若昭又道：“我看你好像已经想通了些什么！”她说着拍拍腰间挂着的小酒壶，“我这儿带着药呢！”

独孤仲平不禁笑而摇头，道：“现在还用不上。我几乎闻不到他的任何气味……”

“气味？”凶犯还有气味？韦若昭更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凶手心思的气味。”独孤仲平解释道，“每一个凶犯的心思都会有他独特的气味，只有顺着这种气味，才能追上他的心思，然后钻进去，才能把一切都想通。不过大多数人都被自己的气味罩住了，走不出来。”

追踪凶犯心思的气味还要走出自己的气味！这可真是新鲜！韦若昭一把扯住独孤仲平的衣袖，道：“师父，那你教教我，怎么能走出来？是靠多观察细节吗？我已经很努力了，只是还不能像你那样，从双破鞋子就看出一个人的身份来历，从举手投足的细节就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用了假名字。”

“观察细节只是基础，真正要想走出自己的气味，你最好曾经以揣摩别人的心思为生，而且非常熟悉那种人的生活，真正进入那些人的……”独孤仲平说着说着却叹了口气，“你还是别学这个了，一旦走出来，就回不去了。你会后悔的。”

“不！我要学！”韦若昭如何肯罢手，只倔强地昂着头，道：“我要和你一样。就算得上头疼病我也愿意。真的，师父，知道吗，你头疼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羡慕你。”

“你……羡慕我？”

独孤仲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韦若昭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坚定而真挚，良久，只好无奈地笑笑，转过头去。看来这个姑娘一门心思地要向自己学探案，并不只是年轻人好奇贪玩。要是那样的话，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该心性浮动，另寻乐子去了。可她还是那么执着，她的心里恐怕还真藏了不少东西呢，那是个怎样的世界？有着怎样的精彩？想到这儿，独孤仲平却强行扼制住自己的思绪，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只把探究之心放到案子所涉及的人身上，此外一概无视，特别是女人。不要去揭开那一层帘幕吧，虽然韦若昭总在有意无意地鼓励他这么做，他还是在心里隐隐地提醒自己，那样对韦若昭并没好处。还是陪她玩玩再把她送走的好！独孤仲平坚定地这样认为。

李秀一与韦若昭分开之后就去准备了驰回洛阳的快马和路上的吃食，但他并没有马上出发离开长安，而是大摇大摆地来到右金吾卫衙门，找到庾瓒，提出了自己也想和他组个探案双簧的建议。

庾瓒其实很用心地听了李秀一的建议，却故意做出一副三心二意的样子，他要这样的面子，也要争取些时间，好好盘算下。

“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接受你的条件？”庾瓒侧头打量着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嘲讽神情的李秀一。

“因为你不会失去什么，只有好处。”李秀一嘿嘿一笑，“见好处就上，你就是这号人！”

庾瓒脸色一凛，却又忍住没有发作。

“独孤仲平可是我的老朋友啦！我们共事已经多年……”

“我又没让你踢开他，你只是多了我作为另一个选择。有两个人争相为你破案，又都不指望这功劳升官，你还犹豫什么？况且不管什么案子，我的收费都比他低两成，这个诱惑你是抗拒不了的！”李秀一的语气是那么的不容置疑，近于霸道，庾瓒偏偏就反驳不了他。他确实抗拒不了这两成让利的诱惑，可又怕再招帮手，得罪了独孤仲平。

李秀一用睥睨的目光扫过庾瓒，见他一副人神交战的模样，轻蔑地一笑，又道：“就比如眼下这个案子，洛阳的公文上，除了告诉你这人来了长安，还说了什么？其实话里的意思就一句，这人现在归你管了，出了事没他们责任。你想知道得更多能怎么办？行个公文，再发回洛阳去让他们查？哼哼，别忘了初七是什么日子！你以为自己还有几天？而我，你知道的，在洛阳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我就能弄清楚。”

庾瓒终于不再犹豫，满脸堆出笑来，挪着胖身子从椅子里站起，对李秀一道：“既然如此，有李捕头相助，本官自是求之不得啊！来！让我们击个掌，永不相负。”

李秀一达到了目的，已经冷笑着转身朝外走去。

“别叫我李捕头，我已经不是衙门的人了——”

庾瓒的胖手掌只得僵在了空中。

荣枯酒店永远是喧闹的，只要没打烊，大厅里的酒客就不会少，他们永远会边大呼小叫地和胡汉侍女们调笑，边喝下一坛又一坛的黄汤。但老板娘碧莲对钱的热情永远不会止歇。此刻，酒店一隅的空墙边，碧莲正指挥着伙计阿得、翘翘将几幅未经装裱的字画挂上去。一群落拓文人模样的人或夹或抱着更多的画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胡人老板娘的脸色。碧莲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装，更显妩媚明艳，衣袂摆动之际香风阵阵，只惹得众人心猿意马。

“这儿空着也是空着，把你们的字画在这儿挂起来。来喝酒的哪位大爷要是看中了，我就替你们把钱收了，每个月末结算。要是他们有眼无珠，看不中，我也不占你们的便宜，各自拿了回去就行了，怎么样？”

碧莲的汉话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伴随着她特有的软糯摇荡的发声方式，直如有双纤纤玉手在撩拨着这些穷酸画匠文人的春心，当下里还有什么心思讨价还价，一迭声地让碧莲做主。

“……老板娘如此帮衬我们，还有什么说的！全听你安排就是。”

“没错，老板娘生意做得如此红火，肯定亏不了我们的，价钱也由老板娘定好了！”

“要论起来，只怕是老板娘分我的越少，我倒越开心呢。”

碧莲何尝不知他们这些平日最是计较的家伙为何大方起来，这样的事对她碧莲来说早就是习以为常了。说白了，她就是靠发嗲让这些男人无端地产生些还有甜头的妄想，从中狠狠地捞上一笔。说是五五分成，但到底卖价是多少，还不是她碧莲说了算？看看差不多了，碧莲于是道：“不过我却不懂你们大唐人这些风雅的玩意！卖多卖少可不要怨我哟。”

众人哪还有心和她计较，只一阵忙乱地点头，嚷嚷着“全凭老板娘做主”“决不反悔”之类的话，更有心急的早已迫不及待地展开自己的画作向碧莲展示。有唐一代仕女画盛行，呈现在碧莲眼前的便大多是浓墨重彩的各色美人。

碧莲一边看，一边顺嘴胡乱夸赞着，她自然是不懂画的，但也觉这些美人模样服色也画得太过俗艳雷同了些。不过，那又怎么样？她不懂画可是自觉很是懂人心，要不是自己和手下那一群胡汉美人在这里戳着，单凭谷大厨那半路出家的三脚猫厨艺，这荣枯哪会日日有这许多酒客上门呢？什么雅人俗人，只不过都是男人罢了，男人要想花钱弄幅画回家，不要这大美人，难道还会要独孤仲平画的那些什么放屁的鸡、四眼的鱼之类的怪画？不过，把那些画也弄来摆在一起，让独孤仲平一张也卖不出去，再遭些笑话议论，倒是可以煞煞他的傲气！想到这儿，碧莲忍不住笑了，她到底还是个爱混闹的胡人。

当然这些人奉上的也并非全是美人，还是夹杂了些山水、花卉并翎毛之类，其中有几幅工笔牡丹，笔触入微，设色清淡，构图也颇有些格调，将牡丹画得雍容而不俗丽，让碧莲又是眼前一亮。

“这是你画的？”

碧莲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站得稍稍靠后些的画师，这是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相貌俊逸，衣着装扮十分简朴，却透着股与众不同的超拔之气。

“正是拙作，让您见笑了。”

青年朝碧莲施了一礼，但见他举止有礼、态度大方，即使面对碧莲这样的美人，也是既不慌乱也不轻漫。碧莲心里顿时有些酥动，笑道：“什么见笑，我佩服还来不及呢！真是好看，都留下吧！这些画一定好卖！”

青年却只谦虚一笑，道：“有劳老板娘费心，在下先行谢过了！”然后，悄悄退出仍簇拥着碧莲说长道短的众人，独自离去。

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庾瓒还是按照独孤仲平的意思，把长安两户失踪少女的家人叫到了自己的右金吾卫衙门大堂。

“近日你们两家走失了的姑娘有了些眉目。”庾瓒按照独孤仲平事先的吩咐先安抚众人情绪，“不过有些情况还要向你们查问，你等可要据实答话。”

众人露出惊喜之色，忙不迭叩头称是。

庾瓒问道：“她们平常都爱去些什么地方？”

“回大人，我这女儿平日里只在东西市那几个繁盛的街坊走走，从不去偏僻的所在。”说话的是头一个失踪少女的老父亲。

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点头，这是另一个姑娘的亲眷。妇人道：“我们家的姑娘也是！”

“那她们都爱去些什么样的铺子？”

妇人想了想，道：“……就是姑娘家喜欢的那些东西！脂粉铺啊，绸缎庄啊，她身上若有闲钱，总是要买些回来。”

“可曾到茶楼、酒肆勾留？”

这回那妇人还没说话，旁边的老者已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她总是半日即回，从不在外多作停留！”

旁边跪着的人也补充道：“是啊大人，我家姑娘也是，我们虽是小户人家，可姑娘也是识大体的，她是断不会到那等三教九流出没之地，和那些粗俗汉子同坐同食的！”

庾瓒的脑子已经乱了起来，只得故意高声咳嗽，向屏风后的独孤仲平求救。独孤仲平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问他们，可曾买回过什么稀罕的东西！”

庾瓒赶紧照葫芦画瓢发问，堂下众人却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这可不记得有什么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玩意儿啊！”

妇人说着征询似的看看众人，众人当即连声附和。那老者却皱着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庾瓒不由得将希望寄托在老者身上，盼望他能说出些有用的线索。

“要说稀罕的东西……”老者又支吾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真有！有一次她买回来一只巴掌大的乌龟，说是要选个吉日到曲江池去放生，可还没来得及人就……”

老者说着竟忍不住哭了起来，众人被他情绪牵动，也都跟着唏嘘不已。庾瓒难掩失望之色，凑到屏风边小声道：“……这可怎么办？”

“行了，让他们走吧！就说有了消息再知会他们。”

看来从失踪女子的家人口中是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独孤仲平郁郁地叹了口气，等众人离开，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怎样？有什么收获？”庾瓒迎上前。

“这两个姑娘怕是没什么生还的指望了，”独孤仲平神色凝重，“她们要是常去那游乐胡混的地方还可能是被人贩子或无赖拐了，实际上却只在良善人家女子出没的地方勾留，只怕正对那凶犯的胃口。”

庾瓒顿时汗如雨下，道：“这么说她们定是被那淫贼害了？”

独孤仲平点头却又摇头，道：“想来她们是已经遇害了，但是不是淫贼倒不一定呢。”

不一定是淫贼？庾瓒一愣，刚想追问，身着金吾卫官差制服的韦若昭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只喊了声“师父”“庾大人”，便垂头丧气地往旁边一站不吭声了。

“韦姑娘查看长安户籍可有所收获？”庾瓒问。

韦若昭摇头道：“想不到长安姓姚的竟有九百多户！这还没算上那些户籍以外的部曲、流民、杂户呢！”

“怎么？你把全城人的户籍册子都查了一遍？”这下连独孤仲平也惊讶起来。

韦若昭点点头，道：“是啊！我是想，就算大海捞针也要试上一试。我又没别的本事，只想着这样也许能帮上你。”

独孤仲平脸上闪过一丝既怜惜又无奈的神情，叹道：“傻丫头，洛阳行文上说他姓姚，未见得他就真的姓姚啊！就算他真的姓姚，来了长安入户时也可报个假名，坊正不会过问的，也无从查考。”这可真是超出韦若昭的想象，她懊丧地垂下了头。独孤仲平看她沮丧的样子心中不忍，便又道：“不过，韦姑娘过目不忘的功夫倒确实让人惊叹，也许你可以换个方法查一查！”

“换个方法？”

“你不妨专查东西两市售卖女子衣饰妆扮货品的商户，凡你这样年轻姑娘喜欢的，都在其列，看哪家是这半年才入户或者开业的，如此范围就小了许多。我们再在这些商户中专寻哪家中有年二十至三十、长相英俊的青春男子。”

“这又是为什么？”韦若昭、庾瓒齐声问道。

独孤仲平微微一笑，道：“凡这等专勾良家女子的，往往都用个年轻俊俏的小哥儿做钩子，黑话唤作鹞鹰。”

韦若昭顿时来了精神，道一声：“我这就去！”转身便往外跑，蹦蹦跳跳地跑出几步又转回身，忐忑地问：“这事是不是只有我才能做？”

“当然，”独孤仲平微笑点头，“若不是韦姑娘有此本领，我就算想到了这些，也是束手无策啊！”

韦若昭按捺不住得意的神色，又笑道：“还有啊——师父，鹞鹰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哦……是不是你也做过？”

独孤仲平一下子愣住，竟有些张口结舌：“什么？我……”

“好啦好啦，我和你开玩笑呢，”韦若昭调皮一笑，“你读心的本事可真厉害，我早晚要学到手！”

韦若昭说完转身离开，庾瓒上前拍了把还在发呆的独孤仲平，笑道：“老弟，探案我是不行，可这人情嘛，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这丫头太鬼了，小心把你的本事都学了去，到时候你可就没饭吃了！除非你把她娶回家。”

而不知怎的，听了庾瓒的玩笑，独孤仲平却没出声，脸上不觉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这位千方百计拜入自己门下的徒弟对自己亲近他当然感觉到了，可他的心里，已经充满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婉儿，怎么还能容下别的女人呢？

三

洛阳，大唐帝国的东都，曾经辉煌堪比长安，但那已是过去。

在这座大唐皇帝已许多年未曾踏足的城市里，洛阳金吾卫的殓房就像其官衙一样阴暗、破旧。白发苍苍的看守颤颤巍巍掀开盖在三具女尸身上的白布，李秀一虽然早已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却还是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连连后退。

老看守歉意地一笑，道：“李爷见谅，天已经热了，这案子既然行文发到了长安，衙门里就没人愿意管了，冰床也被撤走了，还说过两天就打发她们家里的领回去呢！”

李秀一抬手递给老看守一串铜钱，问道：“这三人是姐妹？”

“不是啊。”

“那怎么都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头？”

李秀一已然注意到三个女子的长发都被挽成了高耸的堕马髻，身上都穿着一色儿的短衫长裙，衫裙都是白色绸缎质地，虽然沾染了泥污，却还是能看出那绸缎上以银丝细致勾勒出的花纹，显然价值不菲。在土里埋了半年多，再加上出土之后天气的缘故，尸首已经开始肿胀乌黑，但面部白妆的痕迹还依然清晰可见。

老看守却摇头，叹道：“要不怎么说蹊跷呢！想是那杀才下手前把她们都装扮了，倒好像把她们当仙女供着一样。哦，听仵作说，这每个人肩头子还被画上了朵牡丹花呢。”

他说着朝尸首努了努嘴，自己却不肯上前。李秀一伸手用刀鞘挑起距离最近的一具尸首的短衫，果然肩头有若隐若现的牡丹花图案，但毕竟是陈尸，又经过连日大雨的冲刷，已经看不太清楚具体的样子。

李秀一想了想，又道：“仵作可还是老白？照他看身上可有伤？”

“没有，说都是活着埋下去的，可连挣扎撕扯的痕迹也没有。”老看守一副煞有介事的口吻，“还有更奇怪的呢！仵作说了，三个都没怎么腐坏，他就细查了下，你猜怎么着？都还是姑娘家身子……”

李秀一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

“这路子还真没见过，这杀才弄了这许多漂亮姑娘，又没动她们。”老看守浑浊的眼中闪着光，“要是我再年轻着几岁，恐怕……”

“这事有几个人知道？”李秀一不耐烦地打断老看守的话。

“上头根本就不想管这闲事，连验尸格目都是胡乱填的，也就是我和仵作清楚。”

“管住你的嘴！”李秀一又丢了串铜钱过去，“这件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李秀一从殓房出来，并未与昔日的同僚们打招呼，便径自来到了归仁坊那户挖出了尸首的民宅前。除了对繁文缛节的厌恶，他更不想浪费丝毫时间。

连日的阴雨已经停歇，天空却依然阴霾，空气中弥漫着燠热的湿气。这民宅的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金吾卫的封条。李秀一轻蔑地哼了一声，施展轻功一个腾身，已然轻飘飘越过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庭院里一片狼藉，三个挖空了的土坑旁边还胡乱扔着些铁锨、木铲之类的工具，显然洛阳金吾卫已经对这里进行了一番相当彻底的勘查。

李秀一在院子里逡巡一阵，继而来到土坑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还时不时用刀鞘在土里扒拉几下。湿热的泥土散发出腐败的味道，李秀一却不以为意地仔细寻找着，甚至抓起一把烂泥送到鼻子前嗅了嗅。

妈的，马不停蹄将近一天一夜从长安赶到这里，难道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找不到？李秀一愤愤地想着，站起身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自己的脚，低头捡起来一看，却发现是一截已经干枯了的植物根茎。

菜园对面的街巷边，三五个年轻小哥正凑在一处嬉笑打闹，其实也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身上却都文着花哨的刺青，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李秀一甫一从那宅院里翻出来，众人便蜂拥着围上去，个个态度都很谦恭。

“李爷，您回来啦！”

“这些日子怎么老没见您啦？让小的们怪想的。”

李秀一抬手将一把铜钱撒在自己脚边，众无赖顿时忙不迭捡十起来，李秀一冷眼看着。“最近没挣着什么钱吧？”

无赖们赶紧点头。

“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李爷有什么事由，可得想着小的们啊！”

“那宅子里出了人命案，”李秀一朝门上贴了封条的宅院努努嘴，“都知道了吧？”

“谁个不知？挖出三个天仙似的大姑娘，怪可怜见的！”

“早知也是个死，还不如让我们兄弟几个好好疼疼她们！”

众无赖发出一阵淫笑，李秀一不禁睥睨地哼了一声。“瞧你们那点出息！以前住这里的那个姓姚的有谁认识？是什么底细？”

众无赖顿时面面相觑。“不瞒您说，我等都没怎么见过他。”

“这宅子总是关着门，我等以为那人是个修什么邪术的怪人，想不到是在里面和这些美人逍遥快活。这也难怪，要是我有了这等福分，也不出门了。”

李秀一冷冷一哂，道：“少说那没用的。你们从现在开始，给我盯着这宅子，不管有什么人来，或者什么风吹草动，都给我把他底细摸清楚！”

“李爷放心，保证一只麻雀也逃不过我们几个的眼睛。”

“知道哪儿找我吗？”

“知道！知道！”

无赖们七嘴八舌地向李秀一保证。李秀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朝众无赖抛去。

独孤仲平立在他那间小阁楼里的地图前几乎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多久，反正一直以来，手上的案子没有线索的时候，他就是习惯这样在地图前站着，并不一定真能看出什么，只要能让自己安静下来，就是对付破案时限压力的好办法，也算是种另类的打坐。

但今天独孤仲平难以入定，走廊里响起一阵促急的脚步声，他知道一定是韦若昭回来了。而且从她这虽然急促却明显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中，独孤仲平能得知她去查档案定然没什么收获。果不其然，韦若昭一进门，便垂头丧气地往角落里的胡床上一坐。

为了安抚韦若昭的情绪，独孤仲平还是摆出一副关切的口吻：“怎么样？查到了吗？”

“东西市卖这些东西的铺子这半年新开业或入户的有二十来家，居然没有一家户籍簿子上有二十到三十间的青春男子。”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张纸，“这是单子，我都抄了下来。”

独孤仲平接过这张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单子，又看了看韦若昭发黑的眼圈，眼神更加柔和了些。

“你熬夜了？”

韦若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道：“我心里急嘛！不过我在想户籍簿子上没有，也不等于就真的没有，各家用的伙计就不上户籍，我们可以一家家去查访。”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独孤仲平摇摇头，“何况，我们要找的人不可能是伙计。”

“为什么？”韦若昭好奇心顿起。

“洛阳的三具尸体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衣裙，件件都价值不菲，显然是凶犯的作为，店铺伙计可供不起这些，而且他们也没有地方藏人、埋人。”

韦若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独孤仲平这时走到窗前，脸色如常，只淡淡地道：“恐怕是最糟糕的情形了。”

“最糟糕的？什么意思？”

“普通人。没有案底，入户用的假名，没有铺子买卖，来往的人很少甚至没有，深居简出。最难找的一种人。”

韦若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补充道：“还有，他也是一只鹞鹰。”

“何以见得？”独孤仲平有些吃惊地看着韦若昭。

“是师父你昨天说的，要想勾年轻漂亮的姑娘，一定得有一只鹞鹰。他如果深居简出，多半没有同伙，一定自己就是！”

独孤仲平赞许地点点头，笑道：“不错，你很有进步嘛。”

“真的？”得到独孤仲平的夸奖让韦若昭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么说我读心的方法是正确的？”

“不过，即使是一只英俊老练的鹞鹰，要每隔三个月都能从繁华闹市拐走一位年轻漂亮的良家女子，也是很难的，一次两次可能是走运，可他准确地成功了五次，就一定还有些什么绝活。”

韦若昭专注地盯着独孤仲平的表情，就好像这张脸本身也蕴藏着什么探案秘籍，需要好好参详似的。

“你也年轻漂亮，家境也很不错，只不过现下正落魄，倒也勉强合他胃口。设想一下，如果碰到一只鹞鹰，你怎么才会放下防备之心，心甘情愿地跟素昧平生的他走？”

“我？”韦若昭沉吟片刻，“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他邀请我去冒险。”

“冒险？”这倒是独孤仲平没想到的一个答案。

“对！我相信有这样想法的绝不只我一个，就像姐姐也有。她从小生活在道观里，也渴望能出去冒险，有一番奇遇。”

独孤仲平换了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她才是真的韦若昭吧？”

眼前的“韦若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好像说过要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不妨现在说来听听？”

“嘿，人家说的是和你换，你为什么只在十四月初圆的时候弹琴，为什么逼碧莲姐改行开酒店，为什么缩在庾大人后面探案，挣了钱又不留，你干这行之前是干什么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韦若昭似连珠炮一样嚷嚷起来，这些疑问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有了问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你想一换四啊，太贪心了吧？”独孤仲平却不上当，只淡然笑笑，“听着，我现在需要参照你琢磨那些受害姑娘的心思，因为凶犯的线索太少了。你可以不帮忙，那样几天之后，就会有一个和你一样的花季少女被埋到冰冷的地下，然后凶犯会从从容容地离开，去下一个城市，再也没人能抓住他——”

“那你快说，到底需要我怎么做？”韦若昭腾一下站起来。

四

独孤仲平大步流星地走在西市大街上，韦若昭一头雾水地在后面紧紧跟随。不是叫自己琢磨那些受害姑娘的心思吗，怎么到了街上却一声不吭、只顾赶路了？

“师父，我们去哪儿？”韦若昭按捺不住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独孤仲平头也不回地走着，直到来至西市最繁华的地段方才停下脚步。

独孤仲平盯着韦若昭的眼睛，道：“这儿是西市最繁华的大街，你努力设想一下，现在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走到你身边，很有礼貌，举止斯文，现在他和你搭话……”

“哦，你是要我来帮你模仿一下凶犯和那些姑娘遭遇的情形？”

“你相信了他，他说的那些好玩、有趣甚至冒险的事，你也十分感兴趣，”独孤仲平沉吟着，“你跟着他走了，因为你沉浸在这种兴致里，但是时间长了，如果还没有到那个地方，你会有一刻从那个兴致里掉出来，感觉到害怕，毕竟他是个陌生男人，你就会说——”

“我不去了！”韦若昭马上接口道。

“没错！现在我想知道他从这里最远能走多远，什么时候女孩子会说不。”

韦若昭毫不犹豫地道：“把我的眼睛蒙上。”

“什么？”独孤仲平却是一愣。

“我认识你啊。”韦若昭催促着，递给独孤仲平一块手帕，“把我的眼睛蒙上才会准。”

这确是个周到的想法。独孤仲平觉得这徒弟还真是有些吃这碗饭的天赋，于是接过手帕蒙住韦若昭的眼睛，在她脑后轻巧地系了个结。周遭不少路人对二人此举好奇张望，独孤仲平不以为意，只凑近韦若昭的耳朵，说：“那我们开始了？”

韦若昭用力地点点头。

“姑娘，我看你在这里闲逛，其实也很无聊吧？”

独孤仲平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轻飘飘的，竟和往日很是不同。韦若昭只觉得脖子上的汗毛竟一下子倒竖起来，还以为是眼睛被蒙上了的缘故，当即努力定了定心神。

“谁说的？”

“你看，你手里没东西，分明是什么也没买。鞋上已经落了不少土，看来姑娘已经在这儿逛了很久。不过脸蛋儿上还没有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个漂亮、爱玩的女孩子啊。”

韦若昭虽然蒙着眼睛，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道：“算你不傻！”

“不过我猜你胆子小，就算有个好玩的去处，你也不敢去。”

“谁说的？我胆子才不小呢！”韦若昭毫不示弱，“你说的好玩的去处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我一个朋友家里，他养着一只会唱歌的猴子。这猴子是从天竺国弄来的，可是稀罕呢。”

韦若昭忍不住笑了。“这猴子可是叫小乖？”

“姑娘说它叫小乖，就叫小乖吧！多少人想求我的朋友见见这猴子，他都不肯。不过我每次去，他都肯放出来。现在我正要去找他，就此和姑娘别过了。”

独孤仲平说著作势要走，却被韦若昭拉住衣袖。

“等等，你能不能也带我去瞧瞧？”

“我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就这么跟我去了，不害怕吗？”

“我……我才不怕呢！”韦若昭听出独孤仲平言语中的激将之意，即使心中忐忑，嘴上却绝不肯服软。

“好，那我就带姑娘瞧瞧去。”

韦若昭目不能视，走起路来颇有些吃力，独孤仲平体贴地牵起韦若昭的手，略想了想，就朝着一个方向走起来。

“你朋友家在哪个坊？”韦若昭边走边问。

“不远，跟我来吧！”独孤仲平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走得快一些，你只要记着自己心里的感觉。”

两人疾步朝前走了一阵子，韦若昭突然小声道：“我心里有点紧张了，想说话。”

“好，说吧。”独孤仲平知道韦若昭已经渐入佳境，她的每一个反应都有可能是那些遇害的姑娘们有过的。

韦若昭想了想，道：“那猴子会唱什么歌？”

“那猴子虽是天竺来的，可聪明得紧，学了不少大唐的歌！”

“猴子也会说大唐的话？”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稀罕呢！”

“那你朋友家有多少人？”

“可多呢，”独孤仲平故作平常口吻，“他还有个小妹妹和你差不多大，那猴子最听他妹妹的话，待会让他妹妹陪你一起玩。”

韦若昭顿时放心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匆匆转过几条街巷，韦若昭突然停住脚步，一把揪下了蒙住眼睛的手帕：“好了，就这儿了。”

“你害怕了？”独孤仲平问道。

“是，”韦若昭一边揉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有些不适的眼睛，一边点点头，“不过我说不准，如果碰上的是你，我会不会答应再往前走一段。”

独孤仲平不禁注视着韦若昭，韦若昭却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扭头避开他探询的目光。

独孤仲平微微一笑，岔开话题：“我算嘴笨的，你算胆子大的，我们走得比一般人快，这个范围足够大了。也就是说从西市的中心到这儿，画一个圈，最远就是这个范围，东市也一样。凶犯一定就藏在这两个圈内，因为这是他能在闹市拐到人，再把人安全弄到家的最远距离。嗯，他的家应该是这样，没有开买卖没有铺子，但是一定有个独立的院子，门脸不会太寒酸，不然女孩子不会答应进去，不过也不会太奢华，那样太扎眼了，容易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而且里面，也许真的有些稀奇的玩意儿。”

“稀奇的玩意儿？会是什么？”

“不知道。”独孤仲平摇摇头，“不过不管是什么，应该都是能引起年轻女子强烈好奇心的东西。好奇往往是年轻女子最致命的弱点！”他说着饶有深意地看了韦若昭一眼，又道：“除了英俊倜傥，能言善辩，凶犯一定会用些很稀奇的玩意儿勾起那些姑娘的好奇，而这就是他拐人的绝活。”

“有道理，”韦若昭兴奋地点头，“这样范围就小多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马上在东西市这两个圈子里查找这样的院子？不过师父，要说你的嘴可是一点也不笨，真是当鹞鹰的好材料呢。”

独孤仲平故意板起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别耍贫嘴了，开始干活。”

“师父，师父，等等我，人家看不见嘛！”韦若昭笑嘻嘻地追上去。

与此同时，就在距离两人不远的西市另一条街巷里，一个相貌寶獅的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沿着两旁摆满小摊的街道漫步前行。

这姑娘一身绸缎好衫，发型、妆容也是最时兴的式样，显然是个富家小姐。她漫不经心地在一个摊子前驻足，一个年轻人就在这时从旁凑过来，自自然然地开始搭话：“姑娘，我看你在这里闲逛，其实也很无聊吧？”

富家小姐回头，只见这年轻人神情洒脱，举止翩然，身穿一袭白衣，倜傥风流。很快，白衣公子就凭着自己一张乖巧的嘴，和这富家小姐聊得十分投机了。富家小姐望着白衣公子的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她甚至闻到了一阵阵似乎是这公子身上发出的奇特而清新的异香。

富家小姐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的衣裳熏了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白衣公子笑而不语，将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恭敬地探到富家小姐面前，他手中是一束明黄色的牡丹，花大如盘，重瓣双头，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分外娇艳。更奇特的是，这束花竟然散放出阵阵香气。

“这不是牡丹花吗，竟然有香味儿？”富家小姐将牡丹花接过，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我家种的可不是一般的牡丹，香味算什么，比这更奇更美的，还有许多呢。”白衣公子笑容淡然，言语中却尽是高傲自得的味儿，反撩得富家小姐好奇心顿起。

富家小姐道：“真的？那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瞧瞧？”

“姑娘肯赏光自然是好的，”白衣公子儒雅地一笑，“不过，姑娘与我素昧平生，如此贸然相邀，怕唐突了些。”

富家小姐嘻嘻地笑着，摇头道：“那有什么？你又不像坏人。”

白衣公子暗自冷笑，又是一个轻贱的女人！不过他心里虽这样想，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彬彬有礼地朝姑娘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好眼力。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前行，富家小姐边走边摆弄手里的牡丹花，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一伙金吾卫士就在这时风风火火地顺着大街闯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韩襄。

“你们去那边，把巡城队也找来，这街上有看着像淫贼的，就先抓起来！”

韩襄耀武扬威地指挥着众人，周遭民众一见来了这么多金吾卫，早已忙不迭躲闪到一旁。白衣公子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眼见金吾卫士们吆五喝六地四下巡查，虽然是漫无目标地瞎撞，他还是决定迅速离开此地。没有任何贱女子值得他冒险，他的大业重要得多，这是他的原则。于是他将面色一沉，噼手把牡丹花枝从那年轻姑娘手中夺了回来。

“今日我还有事，改天再请姑娘赏花吧。”

富家小姐只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白衣公子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转瞬间便消失在如织的人潮中。

五

独孤仲平和韦若昭两人一整个下午都在他们量出的东西两市范围圈内走访符合凶犯隐居条件的宅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伪装成四下找零工的花匠。独孤仲平平日里便一副落拓模样，倒也不用特别打扮，韦若昭穿了身找阿得借来的伙计的衣裳，白净的脸上也特意涂了些黑灰。但饶是这样，也没人愿意雇他们。

东市又一座气派而不张扬的宅院门前，两个家丁将独孤仲平与韦若昭毫不客气地推了出来。“我家园子向来都由万年县的花户打理，哪儿用得着你们，少在这里纠缠了，快滚！”

独孤仲平当即拱手赔笑，道：“若你家主人想换换新鲜，小人随叫随到。”

大门砰的一声在两人面前关上了。

韦若昭一脸愤愤不平之色，嚷嚷道：“狗眼看人低，财主家的下人也这么牛气。哼，我回去把金吾卫的官衣穿出来，看不吓死他！”

独孤仲平瞪她一眼，道：“你要是穿金吾卫那身皮去查访，走不了三家，全城就都知道了。凶犯躲起来怎么办？好歹我们也看了园子。走吧，去下一户。”

韦若昭摸出一张写满了符合条件的宅院地址的名单看了看，道：“崇仁坊的这是最后一家了。”

“走这边，穿过平康坊，我们去宣阳坊吧。”独孤仲平说着拔腿要走，却被韦若昭一把拉住。

“为什么平康坊不用查？”

“明知故问！平康坊里都是妓馆，凶犯专拐良家少女，怎么会躲在那里？”

韦若昭当即促狭地笑道：“师父，听说平康坊里面的美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

独孤仲平没料到韦若昭忽然提起了这个，有些尴尬局促起来。他不是圣人，自然是去过平康坊的，但这如何能在自己的徒弟面前承认？更何况这个徒弟还是个妙龄姑娘。独孤仲平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你要是够胆，自己就可以去，干什么拉上我？”

“我对那儿不熟，总要找个人领着嘛。”韦若昭笑嘻嘻地看着独孤仲平，“师父你一定去过吧？”

“我……”独孤仲平更加尴尬，一时语塞，只好板起脸孔，“小姑娘家，瞎问这些干什么？”

韦若昭看着独孤仲平窘迫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只见韩襄领着几个金吾卫士匆匆从街对面相向而来，个个衣衫凌乱，神情沮丧，韩襄还不时去摸脸。

“哎，这不是韩捕头吗？”韦若昭好奇地喊了声，“韩捕头！”

“庾胖子一定又自作聪明了！”独孤仲平注视着听到韦若昭招呼匆匆赶来的韩襄，暗道一声坏了。因为他看见韩襄的一侧脸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显然是挨了打。

“韩捕头，你的脸怎么了？”韦若昭也注意到了韩襄的脸，好奇地问。

“嗨，别提了，”韩襄一脸愤怨地跺跺脚，“庾大人让我们上街上搜罗搜罗，再到平康坊转转，看看那淫贼会不会露出行迹。可没承想啊，淫贼没见着影儿，却正碰上薛长史在倚红馆找乐子，让我们给冲了。嗨！”

“哈哈！我知道了，你们撞破了他的好事，所以挨了打。”韦若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到底是少女调皮的心性，自己这些同僚平时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耀武扬威的做派，想见他们刚才在倚红馆如何被长史大人请吃瘪子，韦若昭就忍不住笑。

“你们就穿着这一身去的？”独孤仲平沉着脸，冷冷打量着韩襄等人，“还在大街上和那些妓馆里，吆五喝六地抓什么拐骗少女的淫贼？”

韩襄等人个个臊眉搭眼地低下头。

“煳涂！”独孤仲平甩下这两个字，拂袖而去。他没工夫再问韩襄等人细节，庾瓒时不时地自作聪明坏他的事，必须得去教训教训他。

庾瓒正愁眉苦脸都坐在书案后，韩襄等人没找到淫贼，却得罪了长史大人早有人来报告，他正盘算着该如何向上峰交代，独孤仲平已经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谁叫你自作主张派人去平康坊的？还嫌这局面不够乱吗？”

庾瓒赶紧起身解释道：“我听你们说，那凶犯也可能不在正经商户之列，就想他必是个淫贼。这几日，城里有闺女的人家都守护得紧，他也许就会去平康坊，所以……”

“你这是最愚蠢的以己度人！”独孤仲平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凶犯每三个月拐一个良家少女，干了都快两年了，加害之前还要给她们更衣梳妆，就算是个淫贼，也一定是个极怪僻的人，怎么可能对平康坊的烟花女子感兴趣？真不知道你的胖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庾瓒尴尬地低下头去，独孤仲平平日里虽然不乏对庾瓒的讽刺、调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顾及他的面子，加之他性子温和，如此大为光火的情形可谓相当罕见。韩襄、韦若昭这时进门，见此情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哎呀，我这不也是着急嘛！”庾瓒自知理亏，只能嘿嘿地赔笑着，“这离初七也就七八天了，这一来不但没收获，还得罪了长史大人，我也够倒霉的了。”

“庾大人果然还是更关心没法向薛长史交差，”独孤仲平还在气头上，只冷冷哼了一声，“不过是几个年轻姑娘的性命，和庾大人的官帽前程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一阵急促的脚步就在这时响起，独孤仲平这才不作声了，一个金吾卫士随即跑了进来，神情慌张地报告：“庾大人，不好啦！城里都传开了，长安出了专拐少女的大淫魔，老百姓都争相把自家闺女往城外送，出城的路都堵了。”

“什么？”庾瓒、韦若昭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众人只得匆匆来到官衙门口，但见门外的街道上，一辆辆富人的马车四帘紧闭，夹杂着扶着年轻闺女的穷人，都朝一个方向挪动，场面嘈杂而混乱，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长安人怎么说风就是雨呀？”韦若昭一脸纳罕。

“瞧瞧你干的好事！”独孤仲平神色沉郁地叹了口气，“百姓们无知啊！身处闹市，凶犯还会有所顾忌。这样把女孩子们往城外送，荒郊僻壤的，一个不留神，不是更方便了那凶犯下手？”

庾瓒求救似的望向独孤仲平：“老弟啊，都怪我，这眼下怎么办啊？”

“这么一来，我们悄悄查访已经没有意义了，韦姑娘，麻烦你把我们圈定的那两个范围告诉韩捕头，索性让他带人大张旗鼓地搞吧，看运气了！”

独孤仲平说完一跺脚，转身就走。庾瓒愣一下赶上两步，怯怯地问：“那我现在干什么？”

独孤仲平并不理他，只回身冲他狠狠地甩了下袖子。虽然他已布置让韩襄他们继续在自己圈定的那两个圈内查，但心中已经对此不太抱希望，凶犯肯定已经有了防备，也许已经换了住所，他必须另想办法，而且要快。

洛阳，李秀一一得到那些无赖少年送来的信儿就往归仁坊那所掘出三具女尸的宅院来，但他也并没有走得飞快，而是特意放慢些。这些小混混，当眼线还是绝对够格的，他们说发现了一个总围着那宅子转的疯姑娘，他相信一定和这宅子的主人有关，他要利用在路上的时间好好盘算下如何开发这条线索，这可是他利用自己过去在洛阳金吾卫当差的经历独自开发的，独孤仲平——他的竞争对手——却绝对掌握不了的。

“有个小妞从早晨就来了，只绕着这宅子转，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是啊，我们也听见了！”

“我们哥几个上去兜搭了几回，她都不理，脑子不太清楚似的，不过我听见她好像在念叨什么姚公子！”

李秀一来到那宅子前，无赖少年们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向李秀一表功。

“姚公子？”看来，这姚公子毫无疑问是这宅院的主人，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假名。这么说，作案的原来是位富家公子？李秀一沉吟一下，问道：“你们可看准了？”

“看准了，错不了！”

“那小妞长什么样？”

其中一个无赖朝远处一指，道：“您看，她又过来了！”

他又是整整一天的疾驰，胯下骏马早已累得筋疲力竭，李秀一却依然精神抖擞。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一个年轻女子这时从街角处拐过来走到了宅院门前。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五官样貌颇为寶獅，但身上的衣裳却显得很是破烂，长长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脚步跌跌撞撞，口中还不停地小声自言自语，确实是一副得了失心疯的模样。

女子朝大门走来，李秀一下意识地想要闪身避开，却发现对方根本对自己以及周围的一群人视而不见，径自上前叩打了几下被封住的门，又失望地继续向前走。

“她在这儿转悠有多久了？”李秀一好奇地问。

“总有一个时辰了吧！”

李秀一想了想，便道：“你们在这儿别动，我过去。”

李秀一快步朝那疯女子走去，疯女子走得却不快，走走停停，不时痴痴地向宅院围墙内张望。

“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院墙也是干净的，就连花泥、石头被雨淋过之后也是干净的。世上只有一个人不干净，你可知道吗？嘿嘿！我怎么不知道？姚公子，你的座位摆在哪儿？是挨着绿萼，还是……”

疯女子一个劲儿念叨着。李秀一从后面跟上，尽量摆出和蔼的神情。

“姑娘别来无恙啊？”

疯女子回头看看李秀一，眼神茫然中充满犹疑。

“有恙！有恙！有样学样！”疯女子嘟囔了几句没头没脑的疯话便接着往前走，李秀一只得继续跟着。

“这位小娘子，你家公子可是姓姚的？”李秀一试探地问询。

疯女子迟疑片刻，突然连连摇头，道：“我家公子……不，不，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院墙也是干净的……”

李秀一被疯话惹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忍住，尽力堆出笑来，道：“我和姚公子是老相识了，你可是要寻他？”

“你认识姚公子？”疯女子眼睛一亮。

李秀一觉得有门，赶紧点头道：“那还用说！只是有日子没走动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去了哪儿？去了哪儿？仙子在哪儿，公子就在哪儿！”疯女子说着说着突然毫无来由地伤心起来，眼里流出泪，加快了匆匆向前的脚步。

“仙子？什么他妈仙子！”李秀一暗暗骂了声娘，赶紧追上，“那你可知道公子和那仙子一同去了哪儿？”

疯女子脚步一顿，突然正色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李秀一是个粗人，对诗词歌赋向来觉得头疼，但眼下情形，不得不接住了话，想了半天才挠头道：“……是李太白的诗？”

疯女子顿时摇摇头，眼睛中的光芒迅速地消逝了，目光从李秀一身上移开，就好像从一个死人身上移开似的，她继续喃喃自语着向前去。“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院墙也是干净的，就连花泥、石头被雨淋过之后也是干净的。世上只有一个人不干净，我怎么不知道……”

李秀一注视着她的背影既失落又愤怒，狠狠地一跺脚，骂道：“这什么混蛋，女人挨着他，不是死就是疯！”

李秀一快步回到宅院大门前，无赖少年们围上来。李秀一撇撇嘴，道：“去找只麻袋来，把她给我装上，她要是闹，就灌她些酒。”

“李爷，这行吗？”无赖们纷纷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

李秀一气呼呼道：“有什么不行！照老子说的办，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长安，急急的一阵春雨过后，全城都被湿湿的潮气笼着。

韩襄和他领着的那些金吾卫士还在忠实地执行着独孤仲平派给他们的差使，在那以东西市核心区为圆心的两个圈圈范围内大张旗鼓地查访。又一处黄色院墙的院落，看起来和西市周边几个坊中常见的那些院落没有任何不同。长长的院墙间，嵌着一扇不起眼的宅门。这门是如此的破败，门楼塌了一半，积了无数的蛛网灰尘，似乎已经有一百年未打开过。

众人沿墙而来，见了这门便跳出两个手脚快的上前拍打，蛛网积灰瞬间落了他们一头。这两人一边甩头、吐唾沫，一边叫骂：“他妈的，里面有喘气的没有？”

韩襄从后面走上来，狠狠地敲了敲两人的脑袋。

“你们瞎啊？看看这门，蜘蛛网都结了这么多，明摆着好多年没人住了！净瞎耽误工夫，还不去别处查！”

一行人随即吆喝着离开，然而谁都想不到，就在这座看起来荒凉残破、几无人烟的院墙内，那个白衣公子正悄然伫立，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随着嘈杂声逐渐远去，白衣公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他甚至还伸出手，虚拱了几下。

“恕不远送了，各位捕头。”

六

独孤仲平的阁楼里，那幅总是挂在老地方的长安里坊图上已经用墨线勾出了两个圈圈，分别以东西市核心区为中心向外延伸，正是独孤仲平与韦若昭圈定的查访范围。

独孤仲平盯着这幅图又足足有两个时辰了。其实那上面的街坊他早已能默画出来，他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庾瓒自作主张的大肆搜捕彻底打乱了独孤仲平的计划，凶犯十有八九已经洞悉了自己一方的行动，而且已有了防备，想用暗查的方式找到他已经变得基本不可能了。更糟糕的是，万一凶手逃离了长安，人海茫茫，想要再找到他就更困难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凶手的胆量足够大，且对于依照计划行凶的偏执不会改变。独孤仲平想到此处，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韦若昭就在这时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韩捕头他们把这两片都搜遍了，没什么收获。”

独孤仲平对这一结果本不觉意外，就道：“明打明地搜，对方有太多办法遮掩了。不在家啦，由别人出面打掩护啦，我本没指望有收获，只是想让凶犯也忙活一下，别太悠闲了。我们得另想办法。”

韦若昭道：“师父，我在想，咱们在数着日子过，凶犯也在数着日子过啊，他如果一定要在预定的那一天杀人，也没有几天了。他应该也会和我们一样着急吧？”韦若昭今天穿着金吾卫的制服，头发也如青年男子般梳成简单的顶髻，显得很是爽利。

“不错。”独孤仲平点点头，决定把自己刚刚想到的思路和这徒弟再摆摆。毕竟受害者都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他在和凶犯进行一场揣摩这些女孩心思的竞赛，这个徒弟倒像是老天特别赐给他的，眼下有用得很。

独孤仲平继续道：“而且现在全城的百姓都把闺女往城外、往乡下送，虽说动手更容易了，可也有一大弊端。”

“什么弊端？”

“挑人不容易了。他很讲究的，之前弄的可都是中上人家的，他不为绑票求财，那为什么？只能是因为这些人家的姑娘姿色打扮、相貌气质更好，他还要给她们供衣服，梳头发。寻常的小家碧玉他不会要的。”

韦若昭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还有谈吐，他既然靠花言巧语拐人，那太傻太俗的人恐怕他也看不上吧？一定得谈吐得体，就算比我差些也不能太差！”

独孤仲平一笑，道：“那他要是碰上你，一番试探又没选中你，怎么办？”

“你也太看不起人了！”韦若昭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脸上满是小女孩的天真娇憨，“我有那么糟糕吗，再说我是你的徒弟，他要看不上我，你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独孤仲平哑然失笑，他没想到韦若昭的嘴这么厉害，一点亏都不能吃。“没听说过以让杀人凶手选中为荣的。你还是赶快想想，如今大量姑娘去了城外，他想挑人会去哪儿？”

“那就是城外年轻姑娘容易扎堆的地方？只有这样，他才有的挑。”

“没错。城外有些什么地方是你爱去的？”独孤仲平又开始拿韦若昭当样本了。

“鬼市。”韦若昭不假思索，兴奋地脱口而出。

独孤仲平迟疑地摇头，道：“他要的是良家少女。”

韦若昭一噘嘴：“我也是良家少女啊，可我就是喜欢去鬼市转。”

“你太特殊了，算不算良家少女可说不好！”独孤仲平坏笑一下，“快去帮我打听下，城外，不用太远，三十里之内吧，有什么地方是年轻漂亮的姑娘爱去的，快去快回。”

天色微明，一骑快马就在明德门刚刚打开的一瞬间冲进了长安城。骑在马上的正是李秀一，他打马飞驰过一条条街巷，却在一家药铺门前骤然停住。

又是整整一天的疾驰，胯下骏马早已累得筋疲力竭，李秀一却依然精神抖擞。他从马背上跃下，大步流星地闯进药铺。药铺掌柜正忙着擦拭药柜，见有人这么早就进店来虽有些诧异，还是殷勤地招呼：“这位客爷，您抓点什么药啊？”

“不抓药，卖药！”李秀一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上好的人参你们收不收？”

掌柜一愣，道：“哦，您是做药材生意的？好啊！拿出来看看。”

李秀一从怀里掏出那截从菜园里捡到的植物根茎递给掌柜，却没想到掌柜的只扫了一眼便不屑地笑了。

“您这是人参？”

“东家说是啊。”李秀一道，又顺手指了指门外的坐骑，可以看见马背上拴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外头还有好多呢！”

掌柜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什么东家啊？做过药材生意吗？这也差得太远了吧！”

李秀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道：“那你说这是什么？”

掌柜斜了李秀一一眼，再看看那根茎，又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道：“这明明是一节牡丹根嘛！还是跨了年枯死了的。要是牡丹刚落季，截下来熟制好了，还有人收，那也不值钱。您这个，出门右拐，垃圾堆扔了得了。”

掌柜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嘲讽，李秀一略显疲惫的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笑容，噼手将那根茎夺回来往怀里一揣，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很快便连人带马消失在长安的晨雾之中。

韦若昭推门走进独孤仲平的阁楼，就看见独孤仲平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韦若昭急忙轻手轻脚地转身想要出去，独孤仲平的声音却在这时自房间里响起。

“进来吧！我没睡着，查得怎么样了？”独孤仲平边说边坐起来。

“长安城外，三十里之内，没有什么大集市。有几处庄园别墅，不是皇家的就是那些大官的，寻常人等根本不准靠近。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年轻姑娘喜欢去的地方。”

独孤仲平本以为韦若昭打听年轻姑娘爱去的城外地方总该有些收获，没想到也是毫无头绪，禁不住沉下脸来，道：“肯定会有的嘛，这你怎么也查不到？”

“我……我又不是长安人，这种地方那些文档里又没写，我只好去问碧莲姐手下那些女孩子。她们说的几个地方，我估摸着我自己都不想去……”韦若昭只觉得十分委屈，话音里不觉带了哭腔。

见她如此这般，独孤仲平倒有些不好意思，心想收了这年轻姑娘做徒弟果然事多，说轻了不行，说重了也不行。而且，还不光是轻重，说少还不行，说多了呢，自然更是万万不可的。他只得将语调柔和了些，道：“我不过是说了两句，你哭什么？”

没想到韦若昭这下倒索性啜泣起来，道：“我就知道我做得不好，你早晚把我轰走。”

“女人就是麻烦，哪个说轰你啦？”

独孤仲平心中不禁长叹一声，这姑娘也实在是太敏感了，简直听风就是雨。他最看不得女人的眼泪，韦若昭这一哭搅得他有些心意烦乱了。

“你怎么没说？”韦若昭仍不依不饶，“只要犯三次错，就不要我做徒弟了，不是你说的？”

独孤仲平又叹了口气，道：“算啦！这次我又没说你犯了错，别哭了！我们一起去和她们聊聊。这些女人感兴趣的地方，我也不了解啊！”见韦若昭还在低低抽泣，独孤仲平只好站起来，“行啦！别抹泪了，走吧！”

独孤仲平拉着韦若昭来到酒店大堂，听说要找城外好玩的地方，侍女们顿时来了精神，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出谋划策。

“青云山庄吧？那里怎么也得算一处，他家的葡萄酒可好喝了。老实说，比咱们店里的还要强些呢！”说这话的是胡姬米娅。

“可别叫碧莲姐听见！”另一个胡姬笑道，“要我说，春明门外那家胡饼铺也得算！”

众胡姬连声附和，独孤仲平却摇头，道：“酒楼食肆不能做数吧，大唐女子，到底比你们胡人脸皮薄些。就算在城里，若没家里男子陪着，也不好意思到酒楼坐下来呼酒叫菜。再说，葡萄酒还是你们胡人更爱喝些。”

胡姬们相互看看，道：“那让翘翘说，她是你们大唐人，来长安的年头也不短了。”

被点了名的翘翘不由得脸色一红，想了想，道：“刚才韦姑娘来问，我也想了。只记得出开远门不远，有个庄子，专门做花炮的，每逢五逢十的晚上都要燃放自家的花炮，我以前在别家做事时，跟着东家去看过几回。”

“晚上恐怕也不太合适！”独孤仲平还是摇头，“最好是在白天，人多，还得热闹。”

众胡汉侍女们听他这么说，一时再也提不出好玩的所在。米娅忍不住打趣道：“哎呦！独孤先生，你打听这年轻姑娘喜欢去的地方干什么？要是想相个合适的，我们这里这么多还不够你挑吗？”

独孤仲平急忙正色道：“你们别瞎说啊，是公干，帮庾大人打听的。”

韦若昭看着独孤仲平一脸窘迫的样子，脸上又有了笑意。碧莲这时捧着一盆牡丹花走进来，见众人围聚在一处闲聊，当即端出老板娘的架子。“你们聚在这干什么，在偷懒吗？”

“不是！不是！”韦若昭赶紧解释，“庾大人让我们打听下，城外哪里有年轻姑娘喜欢去的地方，碧莲姐你知道吗？”

碧莲摇头，道：“要说年轻姑娘喜欢的地方，怎么也是城里的多啊！”她边说边将怀里的牡丹花放在柜台上，独孤仲平的眼睛这时候却死死地盯住了那盆牡丹。

“牡丹花季到了？”

“可不是，今天四月初一，每年这日子我不都要买牡丹花的？”

“这盆花哪买的？”

“还不是街角赵四家。其实，他家的牡丹也就马马虎虎。这不店里忙嘛，要不然我还真想到曲江池的牡丹赛会上去看看呢！”

独孤仲平两眼放光，道：“这牡丹赛会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今天啊！”

独孤仲平一言不发转身便走，韦若昭也瞬间明白了，急忙跟着往外跑去。

碧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哎，这一大早的，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韦若昭的声音已是从门外遥遥传来：“碧莲姐，谢谢你啊——”

七

牡丹赛会会场是沿着曲江池搭建的，栽种于花盆中的各色牡丹，堆满了这个露天场地。

时人对牡丹的热爱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从宫廷衙署到寺观园林，牡丹几乎遍布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每到花开时节，出门赏花的车马人群竟时常会将宽阔的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赏花自有名所，这曲江牡丹赛会便是每年花季最盛大、最隆重的活动。如织的游人穿行其间，观赏、品评，不时去看牡丹花前摆放的参赛花户名字和花名。不用说，其间许多是华服浓妆的美丽女子。

崔萍也是这番花团锦簇中的一员。身为兵部侍郎家的女儿，虽说唐风开放，女子出街走巷，哪怕是像她这样有身份的，也很稀松平常，但她平日里还是鲜有机会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崔萍在花丛中流连，除了赏花，一双眼睛不时也被身边来来去去的年轻俊俏地男子吸引过去。这个好生魁梧，这个生得真是白净，而这一个书生样的，从方才起就一直偷偷地看她……崔萍心里涟漪不断，脸上却是一副淡漠神情。

“小姐你看，高仙琼高师父的火烧云多漂亮啊！今年一定还是高师父拿状元！”

随行的贴身丫头素素兴高采烈地指着不远处，那是一棵千头红牡丹，高大茂盛的花枝上结满了盛放的花朵，个个都有碗口般大，娇艳欲滴，灿若晚霞。众多游人被这火烧云的风姿吸引，驻足赞叹，崔萍却只远远扫了一眼。

“高仙琼的花倒也不错，只可惜有些像这长安城，大则大矣，浓则浓矣，就是少了些灵气。”

“灵气？”素素歪着头想了半天，“小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不懂？难道牡丹是越小越淡才好吗？”

“那倒也不见得，”崔萍微笑摇头，“只是人有魂魄，这花生于天地之间，吸取了日月雨露精华，也是有花魂的。要是一味求大求浓，你用纸叠个花好了！”

素素只听得一头雾水，道：“哎呀，你们读书识字的人可真怪，我看这火烧云就是好嘛！别人就种不了高师父这么大，要是能采一朵戴在头上才好呢！”

崔萍不禁扑哧一笑，道：“你个死丫头，还想做采花大盗啊！”

主仆二人说笑之际，高仙琼在一群崇拜者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不少看花的人也凑过去。素素便道：“高师父来了，我们去求求他，有没有他不要的，赏我们一盆。”

崔萍却摇头，道：“要去你去，我在这里随便看看。”

素素朝围着高仙琼的人群跑去，崔萍则继续沿着铺了碎石的步道前行，道旁摆满了各色牡丹，或浓或淡，但显然没有一株能够打动她。

看来这曲江牡丹赛会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呢，崔萍心想着。到了秋天她就要和青梅竹马的表哥成亲，嫁作人妇之后就不可能再这般自由自在了。崔萍对同表哥的亲事并没有任何不满，但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这般如花的青春，却还没怎么享受便要凋谢了。

崔萍不觉有些自伤自怜起来，而一株与众不同的牡丹就在这时映入崔萍眼帘——那牡丹通体碧绿，花色比叶色略浅，纤弱而单薄，孤零零伫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是满眼浓黄艳紫都没有的风姿与情调。

崔萍当即走到那牡丹近前，仔仔细细赏玩许久，她想要查看这花的名字，却发现那瓷盆前的花牌上竟是一片空白。

崔萍不禁喃喃自语：“这么好的花，怎么没有名字……”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就在这时自背后响起。

“未逢有缘人，何必露真名？”

崔萍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相貌清俊的年轻人正面带微笑向自己走来，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与黑发随风微动，竟颇有些高蹈出尘之风范。

崔萍心底怦然一动。她不知道牡丹赛会上的花团锦绣能否掩住自己微微发红的脸色，声音也就低了下去：“有缘不敢当，只是这花倒是极得我心的。”

白衣公子展眉一笑，道：“哦？小姐不去捧那名动长安的火烧云，倒会喜欢这寡淡清冷的花色？”

“依我看，这一株寡淡清冷的碧色牡丹，却艳过那漫天红云。”

“那就请姑娘说说，这花如何艳法？”

崔萍起初还颇有些羞赧，但见那白衣公子温和的笑容里满是鼓励之意，便鼓起勇气道：“世人只知花红叶绿好看，就算脱了红的底子，种花也要千方百计求那些亮艳之色，却唯恐一个绿字。无非是怕花叶相间，人我不分了。这花却险中求胜，碧色含绿，和这绿色的叶子靠而不混相得益彰，想来这花主求的是于极素净处反得浓艳。而且这等含绿的花色，必定极难培养，珍贵得很，可惜浊世中人未必识得。”

白衣公子不禁喟然长叹道：“得千万人识，何如得一知音？小姐真是个懂花之人！”

他说着上前将摆在那瓷盆前的花牌正过来，只见上面写着“绿萼”二字。崔萍不觉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花是公子种的？”

白衣公子微微颔首。“在下姚琏。”

崔萍不禁感慨地喃喃自语：“真想不到……”

“想不到我不像个粗手粗脚的花户？”自称叫姚琏的白衣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崔萍。

“不，不，”崔萍急忙解释，“公子的人倒和这花颇有些相像……”崔萍说着又是一阵脸红，不由得低下头。

姚琏微微一笑，道：“不敢当，绿萼确实费了我不少心思。不过要说容色，舍下还颇有几株让绿萼不敢独美的野花闲草。”

崔萍顿时眼睛一亮，却又犹豫半天，方嗫嚅道：“那能不能让我……”

姚琏自揣已抓住了崔萍的心思，笑道：“若能蒙小姐这等知花人光临品鉴，寒舍自是蓬荜生辉了。门外有我自用的一辆简陋马车，不知小姐是否乘得？”

崔萍忙不迭点头。这时已经到了公布今年赛会结果的时候，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会场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他清了清嗓子，道：“各位长安父老，牡丹赛会，幸得各位捧场，本官妄代参赛花户，这里一并谢过了。今日花国一甲名次已经评定，由本官即刻宣布，凡念到名字的花户请上台听封。”

众人骚动着拥向台前，不少花户也赶过去。姚琏却看也不看，引着崔萍朝相反方向走。崔萍有些不解，道：“现在放榜了，兴许你还能得个头名呢。虽说百姓不识，这品官里多少也会有几个识货的吧？”

姚琏只笑着摇头，道：“伯牙失了子期，就摔了焦尾名琴。今日，我既得遇小姐这样的知音，还在乎什么头名不头名呢？”

崔萍又羞又喜，想了想，道：“也好，待我去嘱咐素素一声。”

素素正凑在拥挤的人群中，瞪大眼睛期待着牡丹赛会的结果。就听得台上官员高声宣布：“一甲头名，花国状元，火烧云，花户高仙琼！”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素素也跟着拍手叫好，崔萍就在这时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

“我刚才碰见姨妈和表哥了。”崔萍吩咐素素，“他们请我过去玩玩，你坐我们的马车回去，不必声张，静街前他们会把我送回来的。”

素素面露难色，道：“可是老爷没说能去别的地方啊！”

崔萍把脸一沉，道：“是去姨妈家，又不是别个家。再说——我和表哥的事都已经定了，还有什么关系？”

素素虽觉不妥却也不敢再阻，只得点头称是。崔萍匆忙返回姚琏身边。姚琏已经将那盆绿萼捧在了怀里。

“我们走吧，这些人果然有眼无珠，居然没评你做头名。”崔萍言语中不乏惋惜。

姚琏却笑道：“绿萼若得了状元，只怕我家里的那些花还不答应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沿着步道离开。

世上的事真真是阴错阳差。就在两人刚刚离去之时，独孤仲平与韦若昭赶到了赛会现场。他们挤到高台之下，韦若昭一面四下打量周围众人一面焦急地问道：“我们怎么找，是不是盯住最漂亮的姑娘？”

“不，盯住出口，只寻青年男女成双的。”

“可若是人家本来就是一家的或者是早就相识的呢？”韦若昭问。

独孤仲平摇头。“仔细看，在这里搭识的一定挂相……”

然而话音未落，一大队金吾卫士突然也闯了进来，将会场团团围住，各个刀枪出鞘，吓得游人和花户们都缩在台前，惊慌不已。

韩襄跳到高台上，一把将不知所措的宣布名次的官员推开，大喊道：“我们是右金吾卫的，奉右街使庾大人的命令，在此处缉拿要犯。所有参赛花户，一个不许走，都跟我回衙门答话！”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韦若昭大惑不解地望向独孤仲平，道：“韩捕头怎么又来搅局？他们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独孤仲平起初也有些诧异，但很快，他看到庾瓒也踱进了赛会会场的门口，后面还跟着刀不离手的李秀一，便多少猜到了缘由。看来瘐瓒是又找了个帮手，否则，以他的胖脑子，是打死也不会找到这里的。但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检，只怕还是要扑空了。

独孤仲平冷笑道：“庾大人是得了高人指点了。”他说着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但愿这高人指点的是条明路。”

八

虽然又被搅了局，独孤仲平其实已经不甚气恼了，毕竟他也还没查到什么。倒是李秀一如何也发现了这个地方，让他兴起了些探究的好奇。看来，这个洛阳来的脱籍捕头除了想在长安发点财，还对和自己较量一番大有兴趣。好吧，他虽已无争胜之心，但还不乏捉弄过于认真之人的顽皮念头。况且，除了奉陪，他又能怎样呢？至于庾瓒，独孤仲平完全能猜到见了面他会说什么，甚至能猜到他每一个赔着笑、眉毛一挑一挑的表情。独孤仲平就是喜欢看庾瓒这种焦急的样子。逗庾瓒着急，让他为可能得罪自己感到害怕，是独孤仲平现在少有的快乐之一，所以他要先把架子做足，故意在金吾卫大院里一看到庾瓒，就怒冲冲朝外走。只韦若昭还不解内情，以为独孤仲平真生了气，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

庾瓒果然拿出经典的表情，堆着笑追了上来。“独孤老弟，事出紧急，我正要和你通消息，想不到你倒先摸到那牡丹赛会上去了！”

独孤仲平终于站住，再走他就要出院子了，这可不是他的目的。独孤仲平道：“既然庾大人得了高人指点，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庾瓒忙道：“老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许多花户，我哪问得明白？少不了还得你老弟指点！”

跟在旁边的韦若昭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不由分说就把场子搅了，要是凶犯混在那些看花的人里，这会儿早跑得没影了，怎么办？”

“可惜这凶犯定是个花户！”一个人影这时从旁边的大树后转了出来，正是李秀一，“他就算本事再大，现在也只能蹲在牢里，哀叹时运不济了！”

庾瓒被李秀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道：“秀一老弟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秀一却不理他，道：“独孤兄若有雅兴不如留在此地，看我如何三问两问就把他捉了出来，也好把你那颗为长安美女们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你凭什么肯定他是个花户？”韦若昭不服气地问，她心里本来对将案子的消息透露给李秀一感到愧疚，唯恐被师父发现了。又见李秀一如此自信满满地跳出来指手画脚，便特意地要表现得愤怒些。

“因为我找到了铁证，已经呈递给庾大人了。”

李秀一说着朝庾瓒望去，庾瓒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从怀里摸出那截牡丹枯根，道：“嘿嘿，秀一老弟在洛阳那凶犯的旧宅里找到了这个。嘿嘿。”

“这是什么？”韦若昭接过那牡丹根看了看，完全不明就里，这倒是真的在发问了。

李秀一道：“这是一截去年的牡丹根，他迁来长安时，把园子里种的东西也都挖走了。想不到竟都是牡丹花，原来这淫贼是个种牡丹花的花户。这倒也对，姑娘是什么，不就是花嘛！他整天对着这花花草草，淫心大动，所以犯下这些案子，也不奇怪。”

独孤仲平朝李秀一微微稽首，道：“李兄果然机敏过人，这案子牵动长安洛阳两地，李兄原在洛阳行走，这案子交给你自然妥当，我们怎好掠美？庾大人，恕小弟不能奉陪了。”

庾瓒还想说什么，独孤仲平已经甩着袖子走了。李秀一浑不在意地朝韦若昭一笑，压低声音道：“多谢姑娘成全。”

韦若昭心里有些犯憷，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去追独孤仲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吾卫衙门，韦若昭道：“师父，你别生气，胖大人脚踩两只船，我们以后不帮他就是，看他光靠李秀一能不能破得了案！”

“我怎么会生气？李秀一若能把案子破了，拿住那凶犯，长安百姓早得解脱，也是好事。”

“可胖大人这么干，太不够朋友了！”韦若昭嚷道，“他一定也给了李秀一钱，你放心，我有办法帮你打听清楚！”

独孤仲平不禁哑然失笑，道：“哪个要你打听？快回去吧！休要多事。”

“师父，你真的没生气？”韦若昭还是不太相信。

“你以为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独孤仲平叹了口气，“他若是能从这群花户中找到凶犯当然好，可如果……我倒真希望我不用管了。”

李秀一要庾瓒同意他马上审问那些抓来的花户。“牡丹赛会，凡长安花户绝不会错过，我料那凶犯定在我们抓回来的这些人中间。大人还等什么？只要细细盘问，他定然现出原形，勘破此案易如反掌。”

“话虽如此说，可我，这审问嘛……”庾瓒支吾着，他只道李秀一还不知道自己和独孤仲平常演的那些双簧戏，又碍于面子，不好明说。

“大人是担心如何问得出？有我在，这有何难？”李秀一自信满满，“请大人上座，我自有道理。而且绝不叫大人您面子上过不去！”

李秀一说着做了请庾瓒入座的手势，自己径直往屏风后面去。庾瓒见他如此上道，心下暗喜，急忙入座，命手下人将众花户带到了堂上。

李秀一如独孤仲平一般在屏风后小声指点道：“他们都姓什么，叫什么，你只管让他们挨个报上来。”庾瓒急忙照着吩咐下去。

“小的花户高仙琼。”

“小的花户贾二。”

“小的何亮！”

“小的曹六！”

……

跪了好几排的花户们怎敢怠慢，老老实实地照做，一时间报名声此起彼伏，李秀一眯缝着眼睛侧耳倾听，等众人都报完了，凑近屏风道：“第二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十个，第十四个，第十六个，口音有洛阳味道，让他们速速报上住址，派人去抄，特别是家中有花田的，一定要掘地三尺！”

听了这指点，庾瓒顿觉李秀一果然十分高明，凶犯是新近来自洛阳的花户，少不了带洛阳口音，何用还细审用刑？自己看来请李秀一是请对了，只是独孤仲平那里也不要弄得太僵才好，以他一贯圆滑的性格，总是都不得罪为上。自己少不了过两天登门赔个罪，也就是了。他了解独孤仲平，那么些大风浪都经过了，他怎么也不会和自己太计较的。而多了个李秀一帮着破案，弄好了，自己可省下两成的酬谢，这可实在是太划算的买卖。想到这儿，庾瓒大声照李秀一的指点吩咐下去，连声音都比平时壮了许多。

姚琏的马车四下拉着帘子，完全看不出外面的景致，也就不知朝何处去。崔萍突然置身这逼仄的空间，和一个陌生男子独处，突然生出了些紧张，暗觉有些不妥。可就在这时，姚琏拿出一块白色丝帕递过来。但见这丝帕质地上乘，上面还有银线绣成的牡丹。

“请小姐权且用这帕子蒙上眼睛。”

崔萍一愣，道：“这是为什么？”

姚琏笑道：“我是担心那花会上的凡俗花色迷花了小姐的眼睛，待到进了我的园子，反而不辨五色，赏不了花了。小姐不妨蒙上这帕子，也好让眼睛歇息下。”

“原来如此，公子真是个细心人。”

崔萍顺从地接过丝帕将自己的眼睛蒙住，不知怎的，当丝帕顺滑冰凉的质地擦过皮肤的一瞬，她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竟都化作了憧憬与喜悦。这位姚公子真是位花中妙手，而且还生得这般一表人才，崔萍心里不觉小鹿乱撞，要是自家表哥有他一半的情调就好了，若是能和这样一个风雅、温柔又体贴的人在一起……

崔萍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有些发烫了，她想扼制这样的胡思乱想，却又止不住想得更多。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崔萍隐隐感觉到有人挑起车帘，姚琏那温厚的嗓音就在这时响起：“我们到了。”

崔萍感觉在姚琏的搀扶下，隐约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一所宅院中。接着，她闻到一阵奇异的花香，伸手想要将蒙在眼睛上的丝帕取下，却被姚琏拦住。

姚琏从自己身上取下一只精巧的香囊递给她。“这是个香囊，请小姐挂在身上才可到园中赏花。”

“这又是为何？”崔萍不禁好奇地问。

“我所用的花肥有些异味，挂了这香囊可以中和些，就不至于冲了小姐雅兴。”

“多谢公子！”

崔萍接过香囊在手中摸索着，挂到腰间。姚琏这才引着她站定，随后又用极其轻柔的动作解下了覆在崔萍眼睛上的丝帕。

崔萍缓缓睁开眼睛，忍不住惊叫起来，但见满园都是各色绝美的牡丹，种得并不十分紧密，却错落有致，姿态万千。崔萍疾步走向花间。

“纯绛紫的？”

崔萍指着一株花冠巨大的紫色牡丹惊叹连连。姚琏在一旁跟着，微笑道：“总比那紫气东来要纯些。”

“想不到公子也会种出这么大的。”

“就怕崔小姐嫌它像这长安城，大而无当呢！”

崔萍见姚琏用自己刚才的话打趣自己，急忙摇摇头，道：“不会，不会，你家这大花，大得很是妥当。”

姚琏一笑，道：“就如崔小姐所说，花若有魂，何忌小而淡，又何惧大而浓呢？”

“就是这个道理。”崔萍又走到一株金黄色的牡丹近前，仔细地观看着，“这黄色的是金元帅？”她见姚琏微微蹙眉，急忙改了口，道：“不，不，这么俗气的名字，怎么配得上它！你这黄，黄得比那金元帅强上千倍，我从来没见过牡丹能开出这等黄色。”

“牡丹花黄，最忌浮夸，又不应失了黄色的热闹，这一株确实也费了我不少心思。”

“这等绝色真不知该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让崔小姐见笑了，因想起一句诗，‘甲光向日金鳞开’，就取下个金鳞开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俗了？”

崔萍几乎为之绝倒，叹道：“李长吉鬼才盖世，你化用他的句子，大俗大雅，大雅又大俗。可见得公子不光会种花，也是个别具诗才的人啊！”

姚琏这时却突发一声长叹，神情中露出满满的落寞之色。“奇花出污泥，诗心隐浊世。花守住花魂不易，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这满园的芳菲，其实也不过是寂寞地开，寂寞地落罢了！”

崔萍心中一动，几乎想都没想便伸手拉住姚琏衣袖，道：“姚公子，你不要这样说。就算整个长安城的繁华都是一种寂寞……”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因羞涩而泛红了，却又浮起一丝甜蜜的笑，“……也有一个人想去懂，愿意懂的……”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话我原是不信的。不过今日得遇崔小姐……”

姚琏含情脉脉地盯住崔萍看，再不移动目光，一双眼睛里似有无尽的春水浮动。崔萍垂着头不敢看姚琏，但她知道，自己的眼里一定也满溢着波光，随着那迎面而来的春水荡漾着。崔萍的声音已几乎细不可闻。

“只怕我资质愚钝，唐突了公子。”

九

独孤仲平与韦若昭返回荣枯酒店。虽然独孤仲平一再强调自己没有生气，韦若昭却始终觉得心中有愧，一路上东拉西扯，用尽办法想逗独孤仲平开心。只是独孤仲平何等聪明，很快便明白了韦若昭的用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荣枯酒店门前，韦若昭正要迈步进去，独孤仲平却突然停下脚步。

“没有啊……”韦若昭一愣，忙掩饰道，“怎……怎么会？”

“真的？”

独孤仲平一脸严肃地注视着韦若昭，他的言辞一如往常，可眼神中透露出的质疑之意却让本就心虚的韦若昭深感不安。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韦若昭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但至少每次与李秀一见面都是小心翼翼避过独孤仲平耳目的，酒店里的人也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至于金吾卫就更不可能了。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方才和李秀一的交谈中露了马脚！韦若昭想着，以独孤仲平的头脑，骗他只怕是不可能了，与其这般提心吊胆，倒不如坦承其事来得痛快。可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要是他以此为由赶自己走可怎么办呢？

韦若昭胡思乱想了好半天，一抬头才发现独孤仲平还在看着自己，神情似乎更加严厉了些，只听他道：“你在想什么？我还等着你回答呢！”

韦若昭一时语塞，她知道再撒谎只会让事情更糟，索性把心一横，道：“师父，对不起，这个案子会出这么多枝节，其实……其实都是我的错……”

韦若昭就在荣枯酒店门前将自己与李秀一见面，并将案情透露给他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独孤仲平。而独孤仲平默默听完，一直板着的脸上却露出笑容。

“不容易嘛，憋了这么久才说出来，我还以为方才在衙门里你就该忍不住了呢！”

“什么，你早就知道了？”韦若昭吃惊地张了张嘴，“那你为什么……”韦若昭不禁不满起来，道：“好啊，敢情你就是故意看我的笑话！”

“明明是你欺瞒我在先，”独孤仲平显然心情不错，“你且说说，该如何弥补啊？”

韦若昭刚刚放下了一半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想了想，怯怯地道：“那你说呢？”

独孤仲平一笑，道：“也罢，你就给我讲讲韦若昭在上阳观的故事吧！”

原来他是想这样弥补啊！看着独孤仲平笑眯眯的样子，韦若昭心中突然就涌起一种强烈的愿望，马上就把自己之前遭逢的一切告诉他！对，就是现在，再也不提什么交换秘密的话，再也不想什么吃不吃亏，不管他会不会也给自己讲讲他的故事，他当然一定是有故事的。就是现在！她的秘密已经保守了太久，她已经守得太累太不耐烦了，她想立刻就找一个人来分享。也许她许久以来，就是在找那个愿意与之分享秘密的人？

暖洋洋的日光照进阁楼，带着些静谧与慵懒的气息。正是午后，独孤仲平与韦若昭在窗前相对而坐，听韦若昭讲起发生在上阳观的往事。

从前有个姑娘叫陈玉珠的，她爹妈逼她嫁给表哥，她不同意，他们就送她去了上阳观，打算让她在那里修行，一直到出嫁的时候。而陈玉珠第一次与韦若昭见面，就是在上阳观山门前的芙蓉树下。

正是花开时节，一树树芙蓉花开得正艳。陈玉珠挑开马车上垂挂的珠帘，就看见上阳观女住持济元道长已经带着几个年轻女冠静候在山门前。

“仙姑啊，这回可要麻烦你啦！”陈玉珠的父母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陈夫人已经热情地上前拉住济元。

济元微笑着施礼道：“夫人不必客气，陈大人既是本观的大施主，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旁边一脸严肃的陈大人当即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还请仙姑从严管教。若是不听话，任打任骂，我们绝无怨言。”

陈玉珠这时也被丫头搀扶着下了马车，站在父母身后，噘着嘴，显然一脸的不情愿。

“玉珠啊，还不快过来见过住持。”陈夫人说着将女儿拉到近前，陈玉珠却只敷衍地朝济元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投向别处。

父亲对陈玉珠的态度有些不满，怒道：“这孩子好没规矩！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和你表兄成亲前，哪儿也不许去，就待在这里，凡事都听仙姑安排！”

陈玉珠哼了一声却站着不动，济元也不以为意，只淡然唤了声：“玄清。”

一个与陈玉珠年纪相仿的女冠从队列中应声而出，一身青灰色道袍，样貌倒也白净，只是瘦瘦弱弱的很不起眼。

“玉珠姑娘在本观修行期间就跟着你吧！你要多照应她。”济元朝玄清吩咐道。

“是。”玄清低低应了一声，继而朝陈玉珠施了个礼。

陈玉珠却只瞟了她一眼，便不屑地将脸转了过去。

陈氏夫妇又和济元寒暄了一阵才离开道观，陈玉珠的行李也由随行的仆从搬进了女冠们居住的屋舍。陈玉珠自然被安排和玄清同住，玄清捧着一套被褥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进来，微笑道：“这是观主替玉珠姑娘准备的道袍，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玉珠别过脸不搭理她，玄清知道她还在怄气，便径自抖开被褥，替她铺床。

“我叫玄清，俗名叫韦若昭，”她动作利落地整理着床铺，“姑娘叫不惯道号，私下里可以叫我俗名。”见陈玉珠还是绷着脸不说话，韦若昭又道：“姑娘这妆化得还不错，可惜就是颧骨上的那一块腮红打得高了些。你是鹅蛋脸，本就好看，那块红云提得太高，反而冲折了。”

陈玉珠不觉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地道：“整天素面朝天的小道姑也懂妆容？”

韦若昭只一笑，道：“你把眉毛扫得那样重，其实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够大，可这样一来眉头又有点偏阳刚了，只怕你每日里也要为此苦恼呢。”

“那你有什么办法？”陈玉珠被韦若昭的话勾起了兴致，脸色缓和了下来，回头望望她。

“其实，你只需将红云降下来，眉毛就可扫得轻些。眼睛嘛……”韦若昭边说边端详着陈玉珠，“勾个蝴蝶线就正正好。”

陈玉珠听了露出一副心动的样子，低头到身边的包袱里翻找铜镜，却没有找到，就知是被父母命人取了去，生气地将包袱狠狠扔到一边：“太过分了！把我的镜子也收走了。”

韦若昭这时却从自己榻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镜，笑吟吟地递过来。

“用我的吧！不过你可别说出去啊。”

陈玉珠又惊又喜，忙不迭点头，接过来照了又照。韦若昭又从枕头下拿出一只小巧而精致的粉盒，打开来动作熟练地替韦若昭上妆。

陈玉珠更加惊讶了，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忍不住道：“哎呀，就是我想要的样子！没想到道姑也会化这个，那个老妖婆不管你们吗？”

“你说济元住持啊？”韦若昭笑了笑，“当然不能让她知道，人家是早晨化晚上卸，我不过是晚上化早上卸罢了！”

陈玉珠望着韦若昭一张素白的脸，道：“姐姐，你长得也很漂亮，上了妆一定好看。”

“可惜只是自己看罢了。”韦若昭轻轻一叹，“好妹妹，听我劝，你既然来了，不如先穿上这身敷衍敷衍她们，再慢慢想办法。”

韦若昭说着拿起道袍递给陈玉珠，陈玉珠此时已然对她产生了好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答应。

“好吧，我就听姐姐的！”

陈玉珠起身穿上道袍，韦若昭在旁边帮忙，这时不知怎的突然身子一晃，没等陈玉珠反应过来，已经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陈玉珠顿时吓得连声大叫，很快有其他女冠闻声而来，众人七手八脚将韦若昭抬上床榻。掐人中的，拧手巾的，叫住持的，虽然忙乱却有条不紊，显然这种情形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躺在床榻上的韦若昭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住持济元与几个女冠围在近前，已穿上道袍的陈玉珠也守在旁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神情十分关切。

韦若昭朝济元喊了声“师父”，道：“让师父和姐妹们担心了，我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

“柳大夫新配的药，有没有按时服？”济元道。

韦若昭点点头，济元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晚课你就不用来了，好好歇歇吧！”济元说完便带着一群女冠离开，韦若昭待房门关上，便朝陈玉珠眨了眨眼睛。

“东西藏好了吗？”韦若昭指的自然是那面镜子。

陈玉珠朝自己那张床努努嘴，韦若昭这才放心地笑了。陈玉珠在床榻边坐下：“姐姐你怎么了？吓死我了！”

“没什么，我得了血热之症，常常会这样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血热症，那不是会……？”陈玉珠脸色大变，时人都知道，那可是一种无药可医的绝症啊！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卡在了半中，反倒是韦若昭释然地冲她笑了笑。

“是啊！我活不了多久了。”

陈玉珠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韦若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又拼着虚弱地身子，朝她笑笑。

“傻妹妹，哭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这不是认识了？”陈玉珠哭得更加伤心。

独孤仲平静静地听着对面少女的讲述，讲到这里，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伤心，但很快又变得明朗起来。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总是跟着一时的心情走。独孤仲平不自觉在以职业的习惯观察着这个徒弟，但忽又隐隐地觉得不妥，但到底是哪儿不妥，他也说不出。好在他这徒弟又完全沉浸到回忆里，没有觉察他眉宇间这些细微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陈玉珠与韦若昭一起背着竹篓去上阳观后山采草药。

“他是我姑姑的儿子，从小我就认识他，一处玩，一处上学，他字没我写得好，诗没我做得好，马没我骑得好，就连双陆棋也下不过我。哦！对了，他还拖鼻涕，小时候就拖，现在二十岁了还拖鼻涕！”陈玉珠边走边愤愤地数落着她那糟糕的表哥。

韦若昭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不信！”

“是真的！”陈玉珠说着在自己的鼻子下比画一下，“就挂在这儿！”

韦若昭笑得更加前仰后合了。

“居然逼我嫁给他，他们真是昏了头了。你说要是你，你会怎么办？”陈玉珠说得愤愤，边走边挥舞着手中的一杆竹杖。

“要是我呀，”韦若昭不假思索地一笑，“就从这山上捉一只猴子来。入洞房的时候，把这猴子蒙上盖头，放到他身边，等他一掀盖头……”

陈玉珠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道：“好啊！好啊！这个办法好，到时候再放一股烟，我这个傻表哥一定以为这猴子就是我变的！”

两个女孩大笑一阵，陈玉珠忽然又忧伤起来。

“有时候，我倒真想变成只猴子。它们能在山里自由自在地来去，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哎！再告诉你一件事，韦姐姐，你要发誓，绝对不能说出去！”

韦若昭忙点点头，道：“我发誓，若说出去——就罚我嫁给你表哥！”

陈玉珠一笑，于是凑到韦若昭耳畔一阵低语。

“啊？真的？”韦若昭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真的！是小时候，他总尿裤子，所以只好给他穿开裆裤，我都看见了——丑死了！一想到要和这样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过一辈子，还要给他生孩子，我就好像……就好像已经七十岁了，可我才二十岁不到啊！”

韦若昭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陈玉珠，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于是就问：“不说这个啦。哎，你知道城里哪儿最好玩？”

一说起玩，陈玉珠顿时来了精神。“我当然知道啦！有一个好地方，能看到好多俊俏公子呢！”

一抹嫣红爬上韦若昭的脸颊，她的神情既有些羞涩又有些向往。

“真的？那你带我去吧……”

“可师父让我们出来采药的，回去怎么交代？而且我们这身也太难看了！”陈玉珠有些踌躇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

“这你不用愁，我自有办法！”

韦若昭笑着将竹篓从肩上卸下，从一堆草药底下拎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打开，里面竟是两套年轻女子的衣裙。陈玉珠只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拍手叫好。

“哈哈，太好了！哎，你是怎么想到的？”

“以前我也经常借出来采药的机会熘到城里去玩，”韦若昭腼腆地笑了，“就是不敢去人太多的地方。”

换上普通女孩子装束的韦若昭、陈玉珠来到州学馆对面的茶楼上，韦若昭准备的衣物虽然素净了些，可穿在天生丽质的两人身上却别有一番清丽脱俗的韵致，只引得周遭的人纷纷侧目。韦若昭颇有些羞赧，陈玉珠却大大咧咧，毫不扭捏地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上坐下。

“你看对面，那里面就是州学馆，一会儿那些明经科的学生们就散学了，都从门口出来！”陈玉珠伸手朝对面学馆出口处指点下。

韦若昭怯怯地张望着，道：“真的？有没有俊俏的？”

陈玉珠大大咧咧地道：“有好几个呢，哎！你看，出来了！”

街对面学馆的大门打开，年轻书生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来。州学虽然不可与国子监、弘文馆相提并论，却也是一州境内的最高学府，书生们穿着一色儿的青衿白袍，个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陈玉珠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韦若昭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子，一时间羞怯地直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瞄。

“你瞧他们有多得意！”陈玉珠不屑地哼了一声，“个个都以为自己能中进士呢！我们来跟他们开个玩笑吧。”

韦若昭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陈玉珠一句话吓了一跳，忙掩饰道：“怎么开？”

“你说咱们大唐姓什么的最多？”

“最多的，”韦若昭想了想，“国姓吧，李？”

陈玉珠促狭地笑了，一拍桌子，道：“好，就是李！”玉珠突然从二楼探出头去，大喊一声“李郎——”，又急忙矮身缩头，躲到窗框之下。

一群书生正从茶楼窗下走过，听见头上传来一个女子娇媚的喊声当即抬头望去，却只看见韦若昭神情端庄地倚在窗前。

书生们一阵迟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这位小娘子，你是喊我吗？”

韦若昭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摇头道：“没有啊！哪个喊你？”

书生们面面相觑，只得低头前行。

陈玉珠就在这时从韦若昭背后探出头来，夸张地朝外面又大喊一声：“李郎是我啊——”喊完又迅速缩回藏身之处，只留下韦若昭倚在窗前。

几个自认是李郎的书生又期待又困惑地再次抬头仰望楼上。

“这次定是喊我的！小娘子你在喊我吗？”

韦若昭面色一红，却故作镇定地冷冷摇头，道：“怎么会？我又不认识你，哪个喊你？”

几个李郎懊丧又不甘心地互相看看，只得再向前去。陈玉珠这时探头出来看看他们，继而和韦若昭一起咯咯地笑起来。

“好玩吧？”陈玉珠得意地问。

韦若昭点点头。

“韦姐姐，你说，他们哪个长得最俊？”

韦若昭想了想，道：“说不好，最末一个吧？”

陈玉珠顿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他有点胖，我喜欢他旁边那个不说话的。”

韦若昭笑道：“原来你喜欢瘦的！”

“其实我也不是喜欢他们。”陈玉珠笑着笑着又有些伤感起来，“我是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上学，散学，有事情做，有一大群朋友，多好！”韦若昭默默听着没说话，陈玉珠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要是有来生的话，我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

“如果有来生，”沉默许久的韦若昭就在这时开了口，她的神情淡然而平静，语调却是异常坚决，“我想成为你。”

这句话已足以让陈玉珠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不问那后来呢？”

“后来？那还用问？后来，韦若昭就到了长安了，然后就遇上了胖大人、碧莲姐还有她师父啊……”

“不对不对，哪有那么简单！”韦若昭著急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我刚才只讲到韦若昭希望成为我，却还没告诉你我又是怎么就从陈玉珠变成了韦若昭的！”

“那些我猜也猜得出来，不听也罢！”

“哪有你这样听故事的？也太不像话了！一点都不好奇的样子，气死我了！”韦若昭抄起桌上水壶，咕嘟咕嘟一阵痛饮，“是你刚才说想听韦若昭在上阳观的故事，我才讲的。可你又故意做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儿，好像听到什么都不稀奇，这样让人家怎么讲嘛！告诉你吧，后来发生的事才要紧呢！”

独孤仲平看着韦若昭真孩子气地涨红了脸、生起气来，越发忍不住笑，故意道：“够了够了！我一次可不要听那么多，不然有人讲过后又会觉得亏了，要我拿什么秘密来换，我可拿不出，还是算了，算了！”

“我才亏了呢！”韦若昭其实觉得她刚才急于向独孤仲平倾吐秘密的姿态不是亏了，而是有些过于地主动了，至于这样为什么不妥，她也说不清，只是隐隐地觉得害羞。越是这样想，她嘴上越是遮掩。“谁要听你的什么秘密啊，烂在你肚子里好了！告诉你吧，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会讲了，不讲了！”

太阳已经西斜，渐渐昏暗下去的日光照在韦若昭脸上，有着可爱怒容的年轻面庞看上去仿佛平添了不少光辉。

真是个既幼稚又聪明的姑娘！独孤仲平面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且不管陈玉珠和韦若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来到举目无亲的长安终究不易，往后对她还是不要那么严苛了吧。独孤仲平正这样想着，就听见韦若昭忽然道：“也不知胖大人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以李秀一的本事，至少也不会一无所获！”

独孤仲平对李秀一的本事还算有信心，心想就算他找不到那个凶犯也多少能挖出些线索。

韦若昭却沮丧地摇摇头，道：“可时间不等人啊，多耽误一个时辰就多一分危险！师父，你说万一他已经得手了可怎么办？”

“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不是也没用？”独孤仲平笑了笑，“折腾这几日你也累了，倒不如趁这会儿工夫好好休息。”

“可是……”

韦若昭还想说什么，独孤仲平却已径自往榻上一躺，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再说。

韦若昭无奈只好离开，走到门前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想知道此刻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是啊，独孤仲平听着韦若昭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也在默默地盘算，凶犯这时候有可能在哪儿，在做什么，当然更重要的，在想什么呢？他多半已经缚住了自己的猎物！隐隐而来但越来越清晰的头痛，让独孤仲平对自己的这个念头越来越确信，可现在还没有出击的线索，只能等待，焦灼且痛苦地等待。而且他觉得只有他能忍受这样的煎熬！所以他不能向徒弟透露什么，她还那么年轻，他不忍心让她和自己一起承受这些，就只能独自面对，好在他习惯了。

十

花园正中的凉亭里已经摆起了一张小巧的桌案，铺设在白色云母石地面上的是以丝线精工细作而成的素色茵毯，坐在其中，仿佛置身云端，一片雪白也将周围花丛衬得愈发娇艳。

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只天青色的曲颈酒壶并两只配套的酒盏。姚琏与崔萍隔着桌案相对而坐，各自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崔小姐觉得这牡丹酒如何？”

“好喝！”崔萍轻轻点头，一脸赞许，“真是想不到，牡丹居然也可入酒。”

姚琏一笑，道：“这是用今年的新花瓣和早晨花叶上结的露水酿制成的，我从来没请别人喝过。今日得识崔小姐这等爱花懂花之人，就算是酒逢知己了，自当破例。”

崔萍脸一红，低声道：“多谢公子抬爱！”

“我原也想不到这酒的制法，这还是拜一位仙子所赐呢！”姚琏拿起酒壶替崔萍再次斟满，一边斟酒一边说。

“仙子？”崔萍好奇地问。

“对，是花国的仙子。”姚琏点点头，“你我且饮此酒，若是缘分到了，仙子她也许会赐见崔小姐一面呢！”

崔萍道：“若是从前，仙佛的事我本是不信的，可今日赏了这奇花，饮了这奇酒，又得识了公子这样的奇人，真由不得我不信了。”

“欲见仙子，先要静心。”姚琏又是一笑，随手摸出一管洞箫，但见那箫身莹白剔透，竟仿佛是白玉雕琢而成，“不如在下再献上一曲，请崔小姐赏鉴下，看是否有洗尘收心之意。”

崔萍听言更觉惊讶，道：“公子还通音律？”

“略知一二罢了！”

姚琏说完便悠悠扬扬地吹奏起来。箫声婉转，孤高却不凄清，反倒带着些喜悦祥和之意。崔萍也算是粗通音律，却从未听过如此美妙、动听的曲子。

崔萍注视着姚琏，但见他双目微闭、神情专注，显然已全身心投入到音乐之中。而此时的崔萍却怎么也无法集中心神，他的手可真白，几乎和那管白玉箫融为一体，他的胸膛是那样宽阔，他的脖颈是那样挺拔，还有他的鼻子、眉眼……

他的一切都让崔萍无比着迷，可这样一个人真的存在于这红尘俗世中吗？崔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面前的牡丹酒散发出诱人的醇香，她禁不住喝了一杯又是一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她此刻蠢蠢欲动的心绪。

姚琏一曲吹罢，放下玉箫，崔萍依然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直到那温厚的嗓音自对面响起，方才回过神来。

“崔小姐，你怎么了？”姚琏做出关切的神情。

崔萍手捧一杯残酒，目光迷离，痴痴地望着姚琏，道：“公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梦里若得心绪安稳，倒也不妨做一个。”

“这曲子简直不是凡间应有的，倒好像……好像是天上的仙人听的，”崔萍低下头，眼前这人的笑容仿佛带着魔力，让她不能自拔，“这曲，这花，这酒，还有这人，今日闻见了一回，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小姐真乃姚琏的知音也！这曲子也是我那仙子传下的。”姚琏见时候差不多了，故意凑近崔萍，“天色不早了，我送小姐回去吧！”

崔萍犹豫了一下，却压低声音道：“若是公子不见怪的话，我想再留一会儿……”

“在下自是求之不得，可是……”姚琏一脸正色地注视着崔萍，“我只怕小姐家里这半天不见人，怕是要着急呢！”

“不会的，他们以为我是去了表哥家，可是……可是他怎么能与公子相比……”

崔萍后面的话几乎细若蚊鸣，而姚琏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也好。不过夜近露重，我扶小姐进屋去吧！”

姚琏说着一只手已经搭在崔萍肩上，崔萍身子一颤，却已不自觉地向他靠去。

“小姐你醉了吗？”

姚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崔萍，而崔萍脸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着，正痴痴发笑：“只愿长醉不愿醒。”

崔萍在姚琏搀扶下沿着花园中的小径朝远处的屋宇走去。

“公子，”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情绪激动的缘故，崔萍一路娇喘连连，“……公子当真还不明白我的心吗？只要你不嫌弃，崔萍愿意留下来一辈子侍奉公子！”

“小姐此话当真？”姚琏骤然站定，一脸严肃。

崔萍此时已经注意不到姚琏的神情，连声道：“天崩地裂，粉身碎骨，我的心也是跟着你的。”

“小姐真有此心，”姚琏也终于不再掩饰，露出狰狞的笑容，“姚琏定不相负。”

姚琏随即抱起已经几乎站立不稳的崔萍，疾步朝屋舍走去。

这屋舍初看上去与寻常民宅并无不同，不过是坐北向南、单檐歇山的构造，白墙黑瓦，五开四架，显得十分古朴。可走进去便会发现除了四面围墙，其余的砖石已经全部被拆掉了，原本三间进深的屋子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空间，而一根根耸立其间的木梁与一层层自屋顶垂下、一直拖曳到地上的轻纱更将这个空间装点得诡异非常。

崔萍只觉得嵴背一凉，却是姚琏将她放在了屋子正中的石板地上。由于时近黄昏的缘故，屋里很是幽暗，崔萍努力睁开眼睛，模模煳煳地只看见姚琏正背对自己摆弄什么。而他面对的方向垂挂着一道帷幕，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公子……”

崔萍叹息似的低声呼喊着，姚琏于是回到她身侧。崔萍就手揽住姚琏的脖子，双目微阖、嘴唇微微翘起，这是崔萍能想起的从春宫图上看来的唯一姿势，那还是几个丫头从她哥哥房中偷出来把玩时被她看见了，当时只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不自觉地学了起来。可姚琏却只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

“小姐冰清玉洁之人，与仙子有缘，待我为小姐引见。”

他说着挣脱开崔萍双臂的痴缠，起身来到方才那帷幕前。崔萍不解地看着姚琏的举动，而随着帷幕缓缓被拉开，一株无论花朵、枝叶皆是银白色的牡丹赫然出现在崔萍眼前。

帷幕后，地面上的石板已经被取走，裸露出下面的黄土。而这牡丹就直接植根于土壤之中，足有海碗碗口般大的花朵傲然耸立枝头，闪烁着耀眼而绚烂的银光。

崔萍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奇景，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微风轻拂吹入屋内，银色花枝随风微微摇曳，崔萍只觉得一股极其强烈的异香扑鼻而来，她不自觉地吸了下鼻子，继而竟全身瘫软下来。

“这花……这花怎么会……”

崔萍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为什么，面对这奇花和奇香，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失去了控制，好像一种奔涌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让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美丽的脸孔也抽搐起来。

姚琏脸上却满是睥睨的笑容，自豪地道：“这么美，这么艳，这么有力量，是么？”

崔萍痴呆了一般点点头。“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牡丹……它叫什么名字？”

“银翼仙子，好听吗？”姚琏注视着崔萍那似被痛苦与快乐交替侵袭而扭曲的面庞，“而且她还很香，香得这么独绝，香得你想为她做任何事……”

崔萍无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颤声道：“这花太香、太美了，让我害怕……”

姚琏却上前捉住崔萍的手，强迫她继续注视着那名叫银翼仙子的牡丹，声音却更加轻柔地道：“当你把性命都献给它的时候，就不会怕了。”

“什么？”崔萍身子一抖，“公子你是什么意思？”

“小姐怎么忘了？你刚刚说过的，就是粉身碎骨，心也是跟着我的。我此生只属于仙子，你既然跟着我，就应该把性命也交给仙子啊。”

姚琏的言语十分温柔，可听在崔萍耳中却是无比狰狞可怖。崔萍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刚刚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吗？”姚琏脸色骤变，“你敢欺骗仙子？”

“不，我……”姚琏异常严肃狰狞的神情反倒将崔萍吓得有些清醒了，她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却被姚琏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仙子每隔三个月都需要一个爱花的青春女子以身体供养，不然就会死去。难道你忍心看着这么绝美的花离世而去？”见崔萍依然一个劲儿摇头，姚琏的声音更加冰冷，“什么爱花，什么情愿留下来侍奉，原来都是假的！”

“不不，公子你误会了！我……我只是……”

“住口！你想骗我，还想骗我的银翼仙子！”姚琏粗暴地将崔萍的双手反拧到身后，崔萍顿时疼得呻吟了一声，但姚琏全不理会，继续道，“你看看银翼仙子，它多么美，多么高洁，又是多么可怜，你太狠心、太自私了！”

“……公子，求求你，把我放了吧！”崔萍惊恐地抽泣着，“我还有父母兄弟，还有表哥，我们定过婚约的……”

姚琏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崔小姐颤抖着想要躲避，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你可以拒绝我，但是不能拒绝银翼仙子。”姚琏的眼神再度温存了起来，手指轻柔地从崔萍沾满泪水的脸颊划过，“等我把你埋到仙子脚下的土里，你的美丽，你的青春精华，都会转到仙子身上。你就会成为银翼仙子的一部分，成为我的主人，我会对你不离不弃的。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一丁点痛苦，牡丹酒会让你快乐地睡去……”姚琏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宛如耳语，“那边已经有许多你的姐妹了，你不会寂寞的……”

夜色中的曲江池畔与白日相比显得分为寂寥。一弯细细的蛾眉月透着清冷，时而有一尾游鱼越出水面，落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轻响，只转瞬间便又恢复了万籁俱寂。

独孤仲平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来到牡丹赛会会场门前，白日里人头攒动、沸反盈天的景致与此刻的空旷寂寥相比就仿佛一场梦境。

芦席编成的门口贴着右金吾卫的封条，独孤仲平径自上前将其撕下，走了进去。

赛会结束得仓促，花户都被李秀一指挥庾瓒手下的金吾卫士们当场抓走了，各人参赛的牡丹还留在原地。星月之光与手中的灯笼将五颜六色的牡丹照亮，独孤仲平一个人在其中穿行，恍惚间倒有一种这牡丹赛会是为他一个人办的错觉，让他不禁哑然失笑。

对于牡丹，独孤仲平向来没什么好恶，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种漂亮的草木。世人喜爱牡丹大多是崇尚其华美富贵之意，可无论富丽抑或高洁，花草的品格都是人所赋予的，又和花草本身有什么关系呢？

每一盆牡丹跟前都放着写有花名与花户名字的木牌，独孤仲平边走边看，仿佛漫不经心，实则已将木牌上的每一个字尽收眼底。

火烧云、紫气东来、一捧雪、金元帅……独孤仲平沿着碎石铺就的步道一路向前，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一个会在行凶前细心替他的猎物梳头、装扮、更衣的凶手，是断然不会给他的牡丹起这般庸俗的名字的。

他会在哪儿呢？

一阵夜风就在独孤仲平思忖之际骤然袭来，噗的一声，灯笼熄灭了。独孤仲平刚从怀中掏出火石，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只觉得天上弯弯的月亮已经变作了成千上万把尖刀，明晃晃的，一齐朝他刺来，那难以言喻的剧烈头痛使得他全身止不住颤抖，恍惚之际，周围那些缤纷艳丽的牡丹也仿佛幻化成狰狞的妖魔，扭动着，呼啸着，张牙舞爪地将他围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酒！酒！独孤仲平一手抚住额头一手伸向腰间，他迫切的需要烈酒充当灵药来缓解这可怕的疼痛与幻觉，而同时，一种强烈的喜悦却也在他心中弥漫：答案已经近在咫尺！

独孤仲平从腰间摸出皮酒壶，全不顾辛辣烧灼，将整壶的酒尽数倒入口中，这才长出了口气，整个人也渐渐镇定下来。

蛾眉月依旧清朗，牡丹花丛也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独孤仲平弯腰捡起适才跌落在地的灯笼，抬头之际视线竟正好对上了那块写有“绿萼”字样的木牌。

“绿萼？”

独孤仲平喃喃自语着，他看见唯有这“绿萼”木牌背后的位置空空如也，而旁边的地上还躺着另一块写有“姚琏”二字的木牌。

姚琏？真是个姓姚的？独孤仲平也没有想到这人真敢用姚琏的名字出来走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伸手将两块木牌悉数捡起来。

“姚公子，你居然是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凶犯！”独孤仲平思忖着。

韦若昭拎着装满了上好美酒的瓷瓶站在独孤仲平的阁楼门外，她已经敲了好半天门，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师父，师父，我给你买了好酒！”

韦若昭觉得奇怪，按说独孤仲平是个睡眠很轻的人，不应该这许久还没听见。她于是轻轻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切还同傍晚时一样，但独孤仲平已然不在屋里。

奇怪，这时候他能去哪儿呢？韦若昭四下望望，很快意识到独孤仲平刚才听自己讲故事时的心不在焉，其实是在琢磨案情。好啊，肯定是想到了什么线索，撇下她，自己去查案子了！韦若昭气呼呼地转身想走，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张放在角落里的琴，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韦若昭将酒瓶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朝那张琴走去。虽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举动，可韦若昭还是按捺不住地紧张。她知道独孤仲平对这张琴极其看重，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碧莲也曾经几次告诫韦若昭无论如何绝不能动它。可越是这样，韦若昭就越是好奇，此番独孤仲平不在，倒正好有机会好好瞧上一瞧。

这是一张伏羲式的琴，上好桐木制成的琴身表面布满了流水般的断纹，丝线成弦、白玉做徽，轸穗乃是一色儿暗红流苏，上面缀着一整排与琴徽相同质地的白玉珠子。

好漂亮的琴啊！

韦若昭不禁感叹，难怪独孤仲平如此宝贝于它。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琴弦，一阵龙吟般的颤音顿时流泻而出。韦若昭吓了一跳，要是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她赶紧将琴弦按住，这时却发现琴身上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一道狰狞的裂痕自腰、颈之间开始蔓延，仿佛整张琴曾经被粗暴地噼成两半。而琴底位于龙池与凤沼间的位置上还有一道暗槽，韦若昭好奇地伸手去摸，竟从里面摸出一幅折叠好的画纸。

韦若昭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再次确定周遭无人，她方才将那画纸缓缓展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人物丹青，一个年轻而瘦削的女子端坐在一片蒹葭丛中抚琴，这画并不同于时下风行的精致笔法，而是以极清简的水墨勾勒而成，而构图也颇显独特，抚琴女子不过占据了画面一角，其余大部分都被苍茫的雾气笼罩。女子的轮廓由于黑白设色的缘故而显得十分单薄，相貌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可那眉目、姿态间流露出的清冷脱俗之气，却足以令观者过目难忘。

“原来这是她的琴……”韦若昭不禁喃喃低语，因为她看见那画中的琴便与摆在眼前的这张一模一样，“可是她又是谁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就在这时将韦若昭从思索中惊醒，韩襄焦灼的声音已然止不住地从外面传来。

“独孤先生！独孤先生！”

韦若昭匆忙将画纸折好放回原处，这才上前开门。

韦若昭道：“独孤先生没在，怎么了？”

“那怎么办？”韩襄只急得满头大汗，“你先跟我回衙门吧，出事啦！”

十一

右金吾卫官衙的大堂里此刻灯火通明，换上金吾卫制服的韦若昭随着韩襄匆匆忙忙走进来，就见庾瓒一脸焦急地在门前踱步，而大堂中间，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还有几个从未见过的人站在一旁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这是怎么了？”韦若昭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韩襄，而没等韩襄回答，庾瓒已经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哎呀，韦姑娘，你可来了，你师父呢？”

“师父不知道一个人去哪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庾瓒顿时露出懊丧神色，顿足道：“哎呀！这可怎么好？仲平老弟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啊！”

韦若昭一脸不解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啦？”

庾瓒叹了口气，道：“唉，兵部侍郎崔大人家的小姐在今天的牡丹赛会上走失了……”

“什么走失了，定是叫那淫贼劫走了！”兵部侍郎崔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他身着便装，举手投足间却仍显出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和行伍出身的粗横，“堂堂大唐京城，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就没了！庾瓒，你是怎么当的差？”

庾瓒吓得一激灵，忙道：“侍郎大人，您少安毋躁，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定将那凶犯缉拿归案，救出小姐！”

“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崔侍郎身旁的崔夫人带着哭腔，“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崔夫人说着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庾瓒见了更是汗如雨下，却也顾不得擦，只一个劲儿作揖赔礼。

庾瓒道：“夫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小姐会没事的。”

“那些花户不是都被我们捉了？”韦若昭依然有些不解，“难道什么都没审出来？”

韩襄赶紧凑到韦若昭旁边，压低声音道：“所有花户家都抄遍了，没见崔小姐，也没发现可疑之处。”

“那这么说凶犯并不是花户，而是夹在游人中间，伺机下了手？”韦若昭想起傍晚在阁楼与独孤仲平的对话，没想到果然是一语成谶啊！这可怎么办？师父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找到了什么线索自己前去而不愿带上她？韦若昭正盘算着，李秀一就在这时大踏步闯了进来。

李秀一上前一把揪住那丫鬟打扮的姑娘，不由分说，抽出腰刀便架在她脖子上。

“说，你是不是与那贼人串通，将你家小姐拐骗走了？”

那丫鬟自然便是崔萍身边的素素，本就惊慌失措的她见了李秀一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惊恐，不住地摇头，吓得连口齿也不清楚了。

“……啊，奴婢冤枉啊！小姐去了哪里，奴婢真的不知道……”

李秀一不肯信，恶狠狠地道：“你这贱婢若有一句假话，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崔侍郎这时一脸不满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这般没规矩？”

庾瓒怕李秀一冲撞了大官，急忙迎上前，赔笑道：“大人莫怪，他是……他是我的属下，这不是都急着找崔小姐嘛……”

崔侍郎这才哼了一声作罢，韦若昭唯恐李秀一还要为难素素，便走上前，道：“你再把小姐走失的情形说一遍。”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素素身上，素素还是很害怕，颤声道：“小姐……小姐只说她碰见了姨妈和表哥……”

“我一整日都在书院，哪个去了曲江池？”说话的是那个一直搀扶着崔夫人的青年，他姓卢，乃是崔夫人亲姐姐的儿子，也正是那个与崔萍定下婚约的表哥。

韦若昭当即以眼神制止了卢公子，向素素道：“你且说说看。”

素素抹了抹眼泪，道：“小姐就是突然走过来对奴婢说，她刚才碰见了姨妈和表哥，要坐他们的马车去他家玩，让奴婢坐自家的车回来。而且小姐还说了，静街之前就回来，可谁想到会……”

“那你家小姐是跟什么人走的？你可瞧见了他的模样？”

“奴婢只远远地看见，她和一公子模样的人走了，”素素又抽咽起来，“奴婢也没看清，只当是表少爷……”

“你说小姐过来找你，你们为何没在一处？”韦若昭又问。

“那时候，大家都围着看高仙琼高师父的火烧云，可小姐却说不喜欢，就走到了别处。”

“好你个死丫头，居然抛下小姐，看我不打死你！”崔夫人听了素素的话顿时大为光火，上前便要打她，韦若昭急忙拦住。

“夫人息怒。”韦若昭道，“这奴婢是该打，可眼下还是先找着小姐的下落要紧啊！这么看来，这凶犯确是个花户，只不过放榜之前就提前走了。”

“何以见得？”

“你怎么知道？”

庾瓒、李秀一几乎同时提出疑问。

“崔小姐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想来不但容貌出众，也是颇有见识的。寻常陌生人三言两语之下，怎能就引得小姐随他而去？他也不可能用强，毕竟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我想一定是他的花极中崔小姐的意，由此得以同崔小姐搭上话，他便顺势又说家中还有更好的，请小姐去看，这才得手。”韦若昭说完看向崔氏夫妇，“崔小姐可是极爱花的？”

“是啊是啊！”崔侍郎与崔夫人对望一眼，都露出期待的神情。崔侍郎道：“我这女儿听话懂事，决非轻浮之辈。就是自小酷爱牡丹。本来这几日，城中遍传淫贼肆虐，我不让她出门，可这牡丹赛会她却是说什么也要去看，我想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理应不会有事，这才勉强答应了。谁想……唉！这位姑娘……哦不，这位捕头，你见事极明，可有良策？”

韦若昭道：“为今之计，只得将主持赛会的人找来，查访所有可能参会的花户了。”

“哦，”韩襄一拍脑门，“对对，白日捉拿那些花户的时候，还抄得有一本名册！”

庾瓒一听就恼了，又当着崔侍郎的面，更加气壮些，怒喝道：“饭桶，怎么现在才说？”

韩襄心道你不是也没问，嘴上这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当即说声“小的这就去拿”，随即一熘烟跑了。

众人仿佛都松了口气，唯有李秀一一脸不屑，冷笑道：“名册有何用？那贼人再蠢，也不会留下真名的！”

韦若昭却毫不示弱，道：“就算不是真名，若能查到贼人的笔迹，也是个线索！”

韩襄这时拿了名册回来，庾瓒一把抢过递给韦若昭，道：“韦姑娘，你快看看，可有可疑之人？”

庾瓒一心要在崔侍郎面前表现得尽心尽力，而韦若昭却气定神闲地接过名册，不紧不慢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开始迅速翻阅。她一目十行的速度令包括李秀一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禁瞠目结舌。她的这手本事虽然庾瓒、韩襄、李秀一等人都已见识过，这时仍是不禁暗暗赞许。而崔氏夫妇与卢公子更是满怀期待，一心指望着韦若昭能从这本薄薄的名册中找到崔萍的下落。

“这里！”韦若昭看了一阵突然停下来，按住其中一页，“这里有个人，登记的姓名是姚琏！”

李秀一一听便忍不住怒骂：“妈的，这狂徒忒大胆，居然敢用真名！”

庾瓒却一脸不可思议，喃喃地道：“不会吧，还真有个姓姚的……”

崔侍郎渐渐听出了名堂，道：“怎么？这贼人姓姚，你们事先已经知道了？”

“不不，”庾瓒急忙掩饰，他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崔侍郎知道发生在洛阳的事，“不过是个小小线索，也是前日排查淫贼时发现的。”

“这名字我好像记得，应该是住在城南的！”

“你怎么知道？”李秀一粗声粗气地问。

韦若昭道：“前几日我曾把全城姓姚的查过一遍，有九百多户，那时候不知道他是个花户，所以无从下手。”

“姑娘能从九百多户当中，记住一人的姓名？”李秀一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韦若昭却自信一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的。”

“难为姑娘记得，既如此，庾瓒，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查？”崔侍郎当即朝庾瓒嚷道。

庾瓒忙不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就听见韦若昭这时候又道：“我将这些姓姚的抄在一张单子上，放在档案库里了。”

众人随即前呼后拥地奔向存放档案的仓库，韦若昭将桌案上下的各类文卷全部翻找了一遍，却发现原本搁在砚台下的那张名单不见了。

“奇怪，”韦若昭自言自语道，“明明搁在这儿的，怎的不见了呢？”

“那可怎么办？”庾瓒一听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众人也在面面相觑之时，韦若昭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桌案下歪倒着一只空了的酒壶！正是自己为独孤仲平准备的那只酒壶！原来独孤仲平已经来过了，看来那张名单也是被他拿走了的。想到独孤仲平看重自己的劳动成果，韦若昭只觉得很是开心，她于是自信满满地转向众人，道：“没关系，我能想起来！”

韦若昭说着快步走到堆积着无数案卷的书架前，努力回想着曾经翻阅过的案卷，很快便从一堆户籍簿子中挑出一册。

“在这里了，姓名姚琏，司业花户，居所丰安坊东二巷。”

话音未落，李秀一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夜晚的寂静，纷乱的影子从街道两侧的石墙上闪过，更显得气氛紧张而阴森。

李秀一一马当先，韦若昭也紧随其后，而庾瓒更是调集了大队人马，金吾卫士们个个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直奔那凶犯的巢穴而来。

“丰安坊东二巷，就是这儿了！”

李秀一刚勒住马，正待翻身跃下，一个瘦高的身影就在这时从小巷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李秀一顿时长刀出鞘，跟在后面的金吾卫众人自然也受到不小的惊吓，一时间哐啷哐啷的拔刀声不绝于耳。

“什么人？”李秀一一声断喝。

那人似乎并没有被众人的气势吓住，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众人逐渐看清了，来人是独孤仲平。但见他手里提着盏即将熄灭的灯笼，身形微微有些摇晃，显然醉意已深。

“你们来了？”独孤仲平的神情有些落寞，“都回去吧！”

李秀一满脸疑惑，道：“怎么讲？”

“丰安坊东二巷，这里住的是个杀猪的，姓陆。”独孤仲平低沉的声音随着夜风传来。

庾瓒抢上前，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仲平老弟，你怎么也……？”

韦若昭突然一拍脑门，懊丧地叹了口气，道：“定是那姚琏，姓名、司业都写了真的，居所却是假的。”

“入户的时候写的是真的，入了户再退租去别的地方，自然无从查考，不过是江湖上的老招数罢了。”独孤仲平说着径自从众人身旁走过，向巷口去。

“这淫贼太可恶了！”庾瓒不禁骂道。

众人一时半刻都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之际崔侍郎夫妇以及卢公子刚刚驱车赶到，一见众人神态明白扑了空，崔夫人顿时哭号起来。

韦若昭牵着马追上独孤仲平，低低地叫了声“师父”，她很想知道独孤仲平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找到这儿的。而独孤仲平却只侧头瞥了她一眼。

“果然如你所说，他已经得手了。”独孤仲平又喝了口酒，“这次弄的是谁家的女儿？”

“兵部侍郎崔钰家的。”

崔夫人压抑的哭声在这月光皎洁的夜晚听起来分外凄厉。

独孤仲平一声叹息：“官不小啊，庾大人要吃苦头了。”

低沉的哭声同样飘荡在姚琏的宅院深处。

屋子里昏灯如豆，姚琏此时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蹲在那名唤银翼仙子的牡丹花前。粗瓷大碗中盛的乃是些银粉、鱼胶勾兑成的颜料，姚琏便用画笔蘸着这碗中的颜料，一笔一笔、小心翼翼地替那牡丹上色。

“仙子啊仙子，你的新仆人已经找到了，你也该高兴起来，不是吗？”

姚琏一边上色一边喃喃自语，原本已有些黯淡了的花枝在姚琏画笔勾勒下再度恢复了光泽，在幽微的夜色中闪着光。姚琏放下笔，又退后看看，满意地笑了。接着，姚琏又从身上摸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子，从里面倒了些不知是什么的白色粉末在那牡丹根下的土壤里。

“这样才对，”姚琏深深吸了口气，一脸陶醉的神情，“有了这香气你才是我的仙子，我的主人！”

一阵夜风就在这时裹挟着低沉的哭泣传入姚琏耳中，姚琏不禁露出无奈而厌倦的神情，他又无限深情地凝望了那银色牡丹一眼，这才举起油灯朝屋外走去。

姚琏穿过夜色中的花园来到与堂屋遥遥相望的另外一处屋宇门前，这是间凉轩式的四方形建筑，与堂屋、凉亭几成一线，却因为假山与花木的隔绝，从凉亭的位置是看不见的。虽说是凉轩，可三面墙上的轩窗却已被砖石、木条牢牢钉死，唯一的大门上也挂着拳头大的铜锁，看上去仿佛一座坚固的牢笼。

姚琏摸出钥匙开了门，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屋子里同样垂挂着无数轻纱帷幕，而随着一层层纱帘被掀起，可以看见在这层层薄纱围裹之中的是一间妙龄女子的闺房，柔软的茵毯、华丽的屏风、精巧的妆台，镜台旁的几案上放置着同样精美的文房四宝，笔架上搁着毛笔，红笺上的书信只写了一半，铜镜前还胡乱放着些钗环首饰，一切都显示这屋子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似乎是因为听见姚琏的脚步，那哭声变得更响了，可以听出是个女子，哭泣声断断续续，仿佛透露出无限的压抑与哀怨。

四下无人，姚琏却知道这哭声是从闺房深处那顶罗帐中传来的。

“为什么要哭呢？”姚琏叹息着朝罗帐走去，他轻轻挑开罗帐，帐中坐着个年轻女子，黑漆似的长发几乎将她整个面孔遮住，双手被一条白绢在其头顶上方牢牢捆住，固定在房梁上。女子的身体因为姚琏的出现而颤抖起来，姚琏上前轻轻撩起盖在女子脸上的头发。

崔萍惊恐无助的脸露了出来，一块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因此只能发出一阵抽噎似的压抑的哭泣。

姚琏此时望向崔萍的眼神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不会错的，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婷姐，一切都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样，你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十二

月白色的信州藤纸上已经勾勒出一株独头重瓣牡丹，头绿、头青铺就的枝叶显得十分浓重，而花朵的位置却还没有上色，只以高古游丝的笔法草草描绘出形状。

一旁的矮几上摆了七八个白色小瓷盘，每个瓷盘里都放着不同的颜料。独孤仲平特意挑了杆长锋笔准备替牡丹上色，可面对眼前这些颜料却不禁犯了难。

“到底是哪种绿色呢？”独孤仲平喃喃自语着，是用花青配上藤黄调成嫩绿？还是直接用清水稀释石青、石绿？要不要加入蛤粉？调出的颜色又需不需要浅墨晕染？

独孤仲平举着画笔一脸踟蹰，而韦若昭双手托着下巴、凑在旁边看着，发觉独孤仲平是在为绿色发愁，忍不住道：“师父，你这画可不怎么高明，哪有绿色的牡丹呀？”

独孤仲平犹豫半天还是难以抉择，于是掷下画笔，叹道：“凶犯就是养了这样一棵绿色的牡丹。可惜我不擅画花草，也没见过实物，不知道是怎么个绿法。”

韦若昭顿时露出好奇神色，道：“你怎么知道他种的牡丹是绿色的？”

“他给自己的牡丹起名绿萼，”独孤仲平将那块写着花名的木牌往案上一丢，“若不是绿色反倒是怪事。”

韦若昭看了看花牌。“哦，原来你又去了曲江池？可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凶犯送去的那棵？”

“只有名牌没有花，肯定是他。他用花勾引了一个青春美貌又懂花的官家小姐，这花必定是十分出色而稀少的。如果留下来，恐怕会让我们顺着这花追到线索。”

“所以他一定会把花也带走，这样没有花只有名牌的反而就是他？”韦若昭点点头，“嗯，有道理，师父，你又闻到凶犯的心思啦！”

独孤仲平却一面摇头一面拿出另一块写有“姚琏”字样的木牌，叹道：“还没有真正闻到，这凶犯还有太多让我不明白的！他似乎并不像庾胖子说的淫贼。”

“哦，你是说崔小姐还没被他给……”韦若昭说着说着有些脸红，声音也低下去。

“说不好。”独孤仲平又叹了口气，“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啊，救命救不了身。不管怎么样，初七是最后期限，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我还以为你和胖大人赌气，不管这案子了呢。”

“和他？”独孤仲平不禁呵呵一笑，“我可不会和比我胖的人赌气。”

韦若昭也跟着笑起来，她拿起那幅画了一半的牡丹图看了看，道：“师父，要说你这牡丹画得也不算太差，不如再随便添两笔，拿到楼下去卖了，换酒喝吧！”

“你这丫头怎的也成了酒鬼？”独孤仲平故作嗔怪地摇摇头，“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儿能同那些才子相比，碧莲才不会做这蚀本的买卖呢！”

韦若昭听了这话却露出一脸促狭的笑。“嘿嘿，那你可小瞧碧莲姐了！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什么画卖不出去？怎么？你没注意？她已经把你那些怪画都挂出去了。”

“什么？哎呀，这回出丑了！”独孤仲平这两天心系案子，还真没注意碧莲把自己的画也挂了出来，听了此言，急忙起身朝外冲去。韦若昭也笑眯眯地跟上，跟着去瞧热闹。

距离晚饭还有些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独孤仲平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疾步来到位于大堂一角的书画摊位，果然看见自己那些独眼鱼之类的怪画也被用细绳穿起来挂在了墙上。

独孤仲平顿时露出惊讶而懊恼的神色，埋怨道：“这个碧莲，怎么把我这些随手乱画的东西挂出来了？”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也许什么时候来几个和你一样怪里怪气的人买了去，不也是笔钱嘛！”韦若昭跟在后面，开玩笑地说。

“你这说法倒还真得了碧莲真传了，”独孤仲平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人会要的，你们就是存心让我出丑吧！”

“我哪儿敢啊，师父，”韦若昭嘻嘻笑着，“不过我可是和碧莲姐一块儿精挑细选了半天呢！”

“你们啊！”独孤仲平又好气又好笑，他本打算喊碧莲过来将画取下，四下望望却不见碧莲的踪影，想着若是等她来了又少不了一番唇舌，便自己动手摘起画来。

“这位兄台的画我看倒很有意思，非是俗人可解啊！”

独孤仲平刚刚将那张四眼鱼从绳子上摘下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就在身背后不远处响起，独孤仲平、韦若昭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人影伫立于明晃晃的日光下，却由于背光的缘故看不清面孔。

“所谓美丑往往都是自己心里有本账，别人心里另是一笔账。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人往往想不到这一节，却被自己心中的标准羁绊住了。”

那人边说边走近二人，轮廓样貌也越发清晰起来。此人正是姚琏。

“兄台高见。”独孤仲平并不知对方是谁，只觉此人说话颇为有趣，“敢问兄台是？”

“在下是来找老板娘结账的。”姚琏说着朝挂在一旁的几幅牡丹花一努嘴，“这是拙作，不过老板娘不在，在下这趟是白跑了。”

“这些都是兄台大作？”独孤仲平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果然是好画，想来销路不俗，人人喜爱啊！”

而姚琏听到独孤仲平的赞许只淡然一笑。

“兄台过誉了。人人都喜爱的也未必就一定是好的。好比这画上的牡丹，旁人看到的只是些美丽的花，我画得却是人，是世界，是生死爱恨。”

韦若昭只听得瞠目结舌，心想这人竟比独孤仲平还要古怪，竟从牡丹画说到生死爱恨上去了。而独孤仲平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么说兄台的标准也和这世人不同了？”

“略有出入。”

“兄台不觉得困扰吗？”

“困扰？”姚琏展颜一笑，“不，我倒正好利用这一点呢！”

韦若昭听得更加煳涂了，独孤仲平这时却突然眼睛一亮。

独孤仲平道：“得以聆听兄台高见，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实不相瞒，在下是给右金吾衙门画图的，可大人今日非要在下画一幅牡丹，在下不擅花草，不知能否麻烦兄台帮个小忙？”

姚琏正准备离开，听说独孤仲平是衙门的人顿时来了兴致，却又故作淡然，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这个容易，兄台看中哪幅，取了去就是，不必客气！”

“可我家大人要的有些特殊，他不知从哪里见了一棵怪异的绿色牡丹，非逼着在下画出来，在下并未亲眼见过，又怎能画得出呢？兄台是牡丹圣手，在下冒昧，不知兄台可否……”

“哦，你可是要我帮你将这绿牡丹画出来？”

“有劳兄台了！”

韦若昭按照独孤仲平的吩咐上楼取了画箱，姚琏便在这大堂一角泼墨挥毫起来。

姚琏边画边道：“虽然我也没见过这什么绿色的牡丹，不过想来这绿应该不是和叶子的绿色混靠在一起，而是稍浅淡些，浓淡相宜，才好看，也才可能拿出来当个稀罕物招摇，不然和叶子绿到一处，不过落一个怪字罢了。”

独孤仲平当即点头道：“有道理，兄台尽管挥洒，不必拘泥！”

姚琏口中说话手上却毫不停顿，落墨从容、点染自如，不过片刻工夫，一株清瘦孤高的单瓣牡丹已经跃然纸上，而这花自然与真正的绿萼别无二致。

姚琏又蘸了点藤黄替绿萼点上花蕊，这才放下笔：“画已完成，请兄台过目。”

独孤仲平看着完成的画作不禁赞叹道：“兄台这手牡丹绝技，想必是阅尽无数奇花异品而烂熟于胸之后，才可铸就吧？”

“阅尽不敢说，爱极倒是真的，哪儿有了稀罕的，我怎么也得寻上门去瞧瞧。”姚琏一脸从容的微笑，“兄台若寻访得了这绿色牡丹，一定得让我瞧瞧。这画莫非就是你家大人为寻访这花而叫兄台画的？”

“其实，准确点说，是为了寻这花的主人。”

“怎么，他犯了事？”姚琏不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见独孤仲平点头，却又微微一笑，叹道，“可惜了这好花了。”

独孤仲平感激地看着姚琏，深施一礼，道：“兄台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不知该如何感谢兄台才是？”

“这般客气做什么？”姚琏一笑，“你我以画相会自是有缘，不如也送我一张大作，就当我们是画友好了。”

独孤仲平也笑了，道：“如此，我可是占大便宜了，兄台的画值钱得很，我的那些一张也卖不出去，怎好相抵？”

“无妨！”姚琏说着从独孤仲平那一堆怪画中拿起一张没有尾巴的狐狸，“就是这张吧，我喜欢。”

“这只没尾巴的狐狸，实在是游戏笔墨，叫兄台见笑了。”

“没尾巴的狐狸？怎么会？”姚琏笑而摇头，“我看兄台的笔意，是这狐狸长了条大白尾巴，被猎人追得紧了，就藏到雪地里，万白遮一白，无人看得出，正是妙用这白纸而取省笔之意，高明得很呢！”

独孤仲平不禁有些惊讶，道：“这我倒是没想到，也是一解，有意思！”

姚琏这时朝独孤仲平一拱手：“兄台，告辞了。”

“真是唐突，还没问过兄台名讳。”

已然走到大门前的姚琏回身一笑，却道：“不必了，如果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下蛋的鸡呢？”

姚琏已经走得远了，独孤仲平却还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韦若昭这时捧起姚琏所绘的那张绿牡丹细看，兴奋地道：“这人真是有才，他也说没见过绿色牡丹，可怎么能画得这么好？”

“也许有才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吧！”独孤仲平有点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

“可不是嘛！”韦若昭适才一直没机会插话，这会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师父，我看你怪，可他比你还怪！对了，你那张画真的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吗？”

独孤仲平却摇摇头。“他太能想象了，看了我画的那没尾巴的狐狸，居然说是白尾巴藏到了大雪里，所以看不出来。其实，我画的只不过是一只还没长出尾巴的小狐狸而已。”

“那有什么，人家也是一种看法嘛！”韦若昭显得很高兴，“好歹有了这张图，我就可以拿去给那些花户认，他们都是行家，相互又熟，一定会有几个是认得养这花的人的！”

韦若昭说着转身要走，却被独孤仲平拦住。“那些花户都是些粗人，对你这样的姑娘，恐怕不够恭敬。还是我去好了！”韦若昭还想争取，独孤仲平已将那幅绿牡丹图收进了一个小竹筒中，脸上是不容置辩的神情，韦若昭已经对此太过熟悉，知道求也没用，只得作罢。

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独孤仲平并非不信任她，而是想起了听她讲身世时自己暗暗下定的决心。还是尽可能地保护这个顶着别人名字离家来长安冒险的小姑娘吧，也许她过一阵子，自己倦了烦了，就会离开呢。这种保护与其说是保护她的安全，毋宁说更是保护她尽可能远离探案过程中可能接触的所有黑暗、不幸、阴险、可怖。

独孤仲平知道自己这样做是矛盾的，既收了她当徒弟，就是在将她向这条路上引，以她的聪明和勤勉，也许她终有一天在探案上会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但那时，她就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时时陷于巨大的痛苦之中！要知道身在黑暗中久了，就会经常分不清何为黑暗何为光明，甚至于被黑暗吞没。这些她现在还意识不到，以后就会明白的。

可独孤仲平到底是想她怎样呢？为什么无数次可以哄她走逼她走，却没有做呢？这又说明了什么？人心还真是难以揣测啊！独孤仲平不想再平添烦恼，他决定，想不明白的就先不去想了。

十三

经过一夜恐惧的折磨，还没等到天亮，崔萍便筋疲力尽地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就看见姚琏正歪着头、笑眯眯站在自己眼前。

崔萍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这才想起自己是被捆绑着动弹不得。她不禁发出一丝悲鸣，全身一阵颤抖。姚琏脸上却满是笑容，仿佛正观赏一幅有趣的图画。

“真是不好意思，让小姐久等了，适才出去碰上了个有趣的人，不禁多聊了几句，就耽搁了，”姚琏停顿片刻，“哦，对了，他是右金吾衙门的人，他们这会儿啊，都忙着找你呢！”

崔萍脸上恐惧更甚，泪水顿时又夺眶而出。

“你看你，怎么又哭了？”姚琏伸出手充满爱怜地抚摸着崔萍的脸颊，“你看，花都被你弄湿了！”

姚琏说着指了指塞在崔萍口中的手帕，那手帕上同样绣着精美的牡丹图案，此时却早已被崔萍的口水、眼泪浸透了。

姚琏动作温柔地将手帕从崔萍口中取了出来、慢慢展开，笑道：“虽然湿了些，不过这上头的花还是很好看。你说呢？它们好看吗？”

崔萍嘴里被塞了东西过了一夜，唇齿间一时还有些麻木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颤颤巍巍说了声“好看”。

姚琏听了一笑，又道：“是我自己画的稿，请人刻了七八层的套版，我自己调了颜色，一层层染的。连仙子也说好呢！你若喜欢，临上路时，我替你带上两条。”

崔萍听到“上路”的字眼禁不住大哭起来。“姚公子，你知书达礼，才华盖世……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啊！”

姚琏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道：“这怎么是死呢？你去侍奉仙子，登了仙界，是可得永生的！”

崔萍依然痛哭不已，道：“……你要是放了我，我保证绝不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啊，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我爹是兵部侍郎，我家有钱……”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落在崔萍脸上。

“住口！”姚琏眉目间满含厌恶，“你我相交了这些时候，你还是一点也不懂我的心！在这仙子的园子里。你不怕脏了自己的嘴，我还怕惹恼了仙子呢！”

崔萍被姚琏的举动吓坏了，她唯恐再次惹怒姚琏挨打，却又不愿失去求生的机会，嗫嚅道：“那……那你要我怎样才肯……”

姚琏失望地注视着崔萍，道：“怎么？你终究还是不肯吗？难道仙子还不够美，还不够打动你吗？”

“可我不想死！”崔萍几乎歇斯底里地喊出声。

“看来只有仙子自己才能说服你了！”

姚琏勐然起身，将绑住崔萍的白绢从木梁上解下，他抱着兀自挣扎不休的崔萍走进植有银色牡丹的房间，直接将她扔在了银翼仙子脚下。

崔萍只觉得一阵剧痛，这一下摔得不轻，被绑了一夜的手脚也肿胀酸麻得厉害，可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走。而姚琏对崔萍的举动只是冷眼看着，继而将帷幕一掀——

银光顿时倾泻而出，这光比先前更加闪耀，更加夺目，瞬间已将整个房间照亮。这银色的光晕也又一次将崔萍抓住，她原本已经挣扎着爬到了距离房门不远的地方，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她全身无法抑制的战栗着，脸上再次出现了痛苦与极乐交替的表情。

“我说过，仙子的美是不能拒绝的。”姚琏冷酷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他睥睨地扫了一眼瘫倒在脚下的崔萍，接着俯下身，一把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此刻的崔萍就像是变了个人，反抗、逃跑之意全无，全身松弛，眼神迷离，软绵绵倚靠在姚琏怀里，痴痴呓语着：“……我答应你，仙子……我愿意侍奉仙子……仙子就是我的主人……”

“这才对嘛！”姚琏看了看崔萍，面露微笑，“现在我们都是仙子的仆人了。”

十四

高仙琼的花铺坐落于东市最繁华的大街上，装饰一新的门楣高悬“花国状元”的牌匾，旁边还一左一右挂着两块布幡，分别写着“高家牡丹”“冠绝天下”。

这里的生意好得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从独孤仲平进来到现在将近半个时辰，占地近半亩的店铺里始终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十数名伙计忙前忙后几乎跑断了腿，却还是无法照顾到每一位主顾。

店主高仙琼是个皮肤黝黑、脸膛阔大的高个汉子，一身富丽堂皇的衣衫反倒显得他村气十足。此时他正撇开生意，坐在柜台后面，认真地看着独孤仲平拿来的牡丹画。

“没错，赛会上是有这么一株。”高仙琼粗声粗气地回答。

“这么说，高师父还记得这花？”独孤仲平不觉有些惊喜，终于找到亲眼见过这绿萼的人了，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更多关于姚琏的线索。

“我是混这碗饭的嘛。”高仙琼自豪地一笑，“那花色碧中含绿，确实少见，所以有印象。不过牡丹嘛，如此素净，总是缺了点味道！”

独孤仲平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想与之争论，便笑道：“那高师父可知道这花的主人是谁？”

“只在赛会上远远地看见过，不认识。说起来，那人很是古怪，只带了一盆花来，也不与我等说话，傲气得很。”高仙琼摇摇头，“不过也难怪，您知道我们这些花户，其实都是些粗手粗脚的老百姓，可那人斯斯文文的，穿戴也很讲究，不像花户，倒像是个公子哥儿！”

“这么说，他岁数不大？”

“年纪轻得很，看上去比客爷您还小上几岁呢。”

独孤仲平想了想：“那他长得什么模样？”

“一面之缘罢了，模样什么的，实在是说不上来。”高仙琼有些好奇，“哎，不知客爷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独孤中一笑，道：“不问明这些，如何寻得到他？不瞒高师父，我这人好事，凡是听说有稀罕玩意便定要一睹为快。”

“这样啊，我想想……嗯，高瘦身量，穿件素雅的白袍子，面容真是记不清了，总之是个俊俏的小哥儿。您要寻他只怕不太容易，我做花户这么多年，可以肯定，我们圈子里的人都没见过这一号，也许是哪个玩票的有钱人家公子吧。”

独孤仲平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脸失望。“那就确实不好找了。”

在丰安坊扑了个空，关于姚琏的线索就算是彻底断掉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庾瓒简直是一筹莫展。庾瓒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找这姚琏，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崔侍郎交待。布政坊右金吾衙门的院子里也种了许多花草，其中有不少牡丹，以往并未觉得怎样，此刻却成了庾瓒的眼中钉。他下令众人将官衙里的牡丹全都拔出来丢掉，手下们只觉得匪夷所思，私下里都嘲笑庾瓒是拉不出什么赖什么，可也没人犯傻这个时候去顶撞他找不自在。

一群人就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地干起来，而庾瓒自然是不动手的，他只是盘腿坐在回廊下，呆呆地看着一棵棵牡丹被从土里挖出来，堆在院子里。而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在这时闯了进来，他们身着神策军服色，个个气势汹汹，庾瓒的手下刚要上前阻拦，却被粗暴地推到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庾瓒颇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右金吾卫好歹也是南衙十六卫之一，神策军的人可没道理光天化日地就这么闯进来啊？

正想着，来人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已经来到近前，此人面上刀疤纵横，左眼只剩下一个深陷的窟窿，而他就用仅有的右眼大模大样地扫了扫庾瓒，哼道：“你就是右街使庾瓒？”

庾瓒一边点头一边惶恐地站了起来，从服色看对方不过是个九品校尉，可就这形貌十有八九是刚刚从边关战场上回来的。

“我们奉崔侍郎的将令来帮你办案，”庾瓒终于回过神来，就听见那独眼校尉又道：“从今儿起，我们几个就在这不走了。案子办得好，崔大人单给一份赏钱！”他说着将一个匣子在庾瓒面前打开，里面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子，“要是办得不好，哥几个，崔大人怎么说的来着——”

“寸草不留！”

神策军士们齐声大喊，同时数十柄钢刀齐刷刷出鞘，对准了庾瓒。

金吾卫众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庾瓒也脸色煞白，拱手颤声道：“……各位，好说，好说，下官正在全力查办，已经有线索了，请崔大人放心，各位先请到后堂用茶吧！”

独眼校尉又恶狠狠瞪了庾瓒一眼，这才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收起兵刃，也不客气，径自招呼众人往后堂方向走去。

等他们走远了，韩襄才凑近惊魂未定的庾瓒，小声道：“大人，照理说这神策军管不着咱们金吾卫啊！要不要报长史大人？”

“这些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他们能讲什么理？先好生伺候着吧！”庾瓒抹了把额角上的汗水，“对了，李秀一哪去了？”

韩襄摇头道：“自打昨晚上就再没露过面。”

庾瓒不由得一声喟叹，道：“嘴上说得好听，到了关键时候却指望不上了。快，给我备马——”

庾瓒边说边晃动着臃肿的身躯向门外跑去。

独孤仲平从东市回来便一直坐在那幅长安里坊图跟前，一边看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酒瓶，他时不时打开瓶塞，却也不喝，只是反复闻着烈酒的气息。不消说，还没有喝的机会，也就是没有感觉到查案的方向。

“师父，你想吃药吗？我给你买了，就放在那边的矮柜上……”

韦若昭悄悄推门进来，在独孤仲平身后坐下。

“这儿一点都没有疼，有什么办法？”独孤仲平苦笑着指指自己脑袋，“没病的时候乱吃药，以后就不灵了。”

韦若昭不禁好奇起来，道：“师父，你这病好怪，别人都是脑子煳涂的时候头昏脑涨地疼，你倒是思路越清晰越头疼。是怎么得上的？”

“谁知道，也许是从做这行的时候吧。”独孤仲平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瓶，“得这病最大的坏处就是不能借酒浇愁了！”

韦若昭被独孤仲平的玩笑逗乐了，又道：“师父，看你这样子，找那些花户查问那绿色牡丹没什么收获？”

“是啊，我忘了告诉你，不是什么案子都一定能破的，即使是我。”独孤仲平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韦若昭听了这话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色道：“我知道，就好像我看前代狄仁杰的那些探案记录，觉得都好简单、好平常，就这样还能顶上个神探的名声，要是放在今天的长安，恐怕他还不如咱们庾大人能干呢。”

独孤仲平被她逗得又有了笑容，道：“谢谢你，拿一百年前的大官来宽慰我。不过，瞧你选这人，和他比，你是夸我啊，还是骂我啊？”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了些轻松之意。

一阵敲门声在此时传来，韦若昭起身开了门，见门外是伙计阿得，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儿有封给独孤先生的信，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柜台上的。”

独孤仲平闻声走过来，有些疑惑地从阿得手中将信接过，但见素纸裁成的鲤鱼形信封上写着“独孤先生台鉴”几个潦草的字迹，信封未见泥印，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同样是精良的白麻质地，上书一行小字：

开明坊东四巷左三宅，有你急需之线索。

韦若昭自然也凑上来看，却被这半文不白、藏头露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这是谁啊？”

阿得摇头道：“不知道啊，老板娘不在，我忙着招呼客人算账，根本没注意，还是翘翘发现的呢。”

独孤仲平随手掂了掂信封，却发现里面还有东西，急忙将信封倒转过来，一枚铜钱就在这时落入他的掌中。

这铜钱已经很旧很旧了，暗黄的币面上沾满黑绿色的锈迹，上面的刻字也有些模煳，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开元”字样。

又一枚开元通宝！

独孤仲平不禁想起在方驼子越狱后他在刑部大狱里找到的那枚开元通宝，他知道那一定是方驼子故意留下的，而眼下有人送来同样的信物，看来还不等他行动，方驼子已经自己找上门来。

韦若昭看见信里的铜钱不明就里，问道：“这铜钱又是什么意思？”

独孤仲平笑得有些复杂。“一个不是朋友的朋友。”

独孤仲平和韦若昭按照那信上的指点来到位于朱雀大街以东的开明坊。虽说紧邻着朱雀大街，但毕竟已经到了城南，坊内多是贫民居所，陈旧的建筑低矮凌乱，人也多是穿着破烂、没精打采，一切与繁华的北部都有如天壤之别。

“真想不到长安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韦若昭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这般破败的景象，虽然她已经知道帝国的都城并不是她当初想象的那样完美，可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惊叹。独孤仲平却对此早已熟视无睹，在他看来，长安城就像是整个唐帝国的缩影，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师父，你那个‘不是朋友的朋友’到底是谁啊？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查的案子？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线索呢？”

韦若昭连珠炮似的向独孤仲平提问，其实独孤仲平也在心里盘算着，以方驼子和他们一伙人的能耐，若真盯上这案子，也许确实能寻出些线索。但独孤仲平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方驼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自己当初却没答应帮忙，他实在没道理在这时候主动招惹自己，他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才对。

独孤仲平每每想到方驼子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知道都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即使过去了那么久，那个人却始终仿佛鬼魂一般在他的生活中萦绕不去。也许方驼子说得没错，自己确实离不开他，或者更确切的，是自己终究无法彻底地告别那一段生活，否则，天下之大，又为什么偏要选择探案这一行呢……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啊？到了……师父？”

胡思乱想之际，目的地已经出现在眼前，独孤仲平听到韦若昭的叫声这才回过神，见韦若昭正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独孤仲平心想决不能让她看出端倪，于是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前方这所宅院。

开明坊东四巷左三宅看上去既简陋又普通，砖残瓦破、梁歪架斜，夹杂在一片同样陈旧破败的民居中显得毫不起眼。门牌也早已斑驳得看不清楚了，韦若昭来回数了好几遍方才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韦若昭东张西望了半天，还是有些疑惑，道：“这地方会有线索？我们不是被骗了吧？”

独孤仲平淡淡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不进去看看，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被骗了？”

他说着径自上前轻轻叩门，既然是方驼子送来的消息，独孤仲平还是有信心一定会有收获。可敲了半天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独孤仲平试探地伸手一推——

随着吱的一声轻响，大门竟然摇摇晃晃地开了。

独孤仲平、韦若昭不禁面面相觑，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可不是好兆头！但独孤仲平只略一犹豫，便决定还是进去一探究竟，韦若昭则是好奇占了上风，自然紧随其后。

赭红色的影壁墙已经在风雨蚕食下倒了一半，穿过杂草丛生的狭窄院落，独孤仲平、韦若昭来到了同样虚掩着的堂屋前。

“这哪儿像有人住啊？师父，我觉得咱们肯定是叫人给骗了！”

韦若昭小声嘟囔着，其实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独孤仲平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推门而入。屋子里同样空荡荡的，几、案、柜、榻一个不见，唯有一张简陋的绳床孤零零悬吊在屋子正中。

韦若昭不觉奇怪地看看独孤仲平，而独孤仲平一打量已然扫见门后的墙边立着一柄长刀。侧耳倾听，隐约还有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独孤仲平朝韦若昭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韦若昭这时也听见了，四下望了望便发现这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两人当即朝那声音源头的方向走去，而独孤仲平刚刚伸手去推那隔壁房间的门，一个冰冷的男声就在这时自背后传来。

“别动！千万别动！”

庾瓒一身便装、一骑轻骑来到荣枯酒店，随行的只有同样穿了便服的韩襄。两人在阿得陪同下走进阁楼，韩襄一见无人便哭丧了脸，道：“独孤先生怎么又不在……”

“我都跟你们说他们出去了嘛，你们偏不信！”阿得却也嘟囔着没什么好脸色，碧莲一直不在，店里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了他，忙还忙不过来，偏偏这两人又来添乱。

韩襄忙问：“他们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独孤先生收到封信，就和韦姑娘匆匆出去了。”

“那你为何不问？”韩襄对阿得的态度不禁大为光火，自己的态度也变得蛮横起来。

阿得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脸厌恶道：“他不说，我怎么好问？再说，你又没嘱咐我替你看着他！”

“好你小贼胚子，敢跟我顶嘴？”韩襄作势就要打阿得，阿得也不示弱摆出要打架的样子，庾瓒急忙拦住。

“好啦，你们两个就别闹了！”

庾瓒一直在房间里熘达，忽然，他瞥见墙上那幅被划了两个圈的地图，原本郁郁的脸色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庾瓒凑到那地图前看了看，得意地道：“我说嘛，独孤仲平是我的好兄弟，他不会真扔下我的事不管的。”

韩襄瞪了阿得一眼，凑近前来，仍是不解，问道：“大人，您怎么见得……？”

庾瓒已然胸有成竹，道：“你没看这画了两个圈的地图还挂在墙上吗？只要图没取下来，就说明这案子在他心里还没放下，他不会真罢手的。”

韩襄还是一头雾水，道：“可是您不还是把独孤先生得罪了吗？”

“他这人决不会和我置气，”庾瓒又一笑，神色更加得意扬扬，“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联手？他帮我破案其实也是帮他自己。好了好了，我们赶快回衙门，没准独孤仲平已经找到线索了。”

庾瓒转身出门，韩襄只得跟上，脸上却还是半信半疑的表情。他虽然也熟知当年独孤仲平和庾瓒结识、答应相助探案的一番经过，但却不通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庾瓒虽然没有探案的智商，但实在是人情方面的高手。他清楚地知道，虽然每次每桩案子得了手，独孤仲平要得不少，自己也从不吝啬，但这些年下来，独孤仲平可花销了什么珍玩豪宅，香车美人？他一个人孤零零窝在这酒店阁楼里，除了查案画图，什么也不做，为什么？定是无他处可去无他事可为。他那么大本事的人为何混到这个地步？只能是心有所塞，除此无以排遣。这一点，庾瓒看明白了，独孤仲平也知道庾瓒看明白了，只不过两人从不说破，照例为破案的酬劳争来争去，镏铢计较。这也是庾瓒敢再引入李秀一帮手的原因。今日看韩襄不通此节，庾瓒说是点拨他，但不可能没有自鸣得意之情。

十五

独孤仲平与韦若昭前往开明坊东四巷左三宅查探，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他们站住别动。那人的声音冰冷而严峻，两人闻声不由得停下脚步。

“别以为看见我的刀放在门口就可以乱动！”来人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

韦若昭不禁打了个寒战，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她隐约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想不起来。

独孤仲平原本还在揣测，听了这话却忍不住露出笑容。“我当是谁，原来竟是李兄！”

“啊？”韦若昭一愣，再一想那声音不是李秀一还能是谁，顿时回头，吃惊道：“怎么是你？”

“你们俩接着装，看谁装得更像！”

李秀一此刻手里正端着一架短弩，弦已拉开，利箭上架，瞄准了两人。

“你们到这儿来，是想偷东西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是有人给我们一封信，说这里有重要线索，我们就过来看看。哼，再说了，就你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偷的！”韦若昭不屑地朝李秀一嚷嚷。

李秀一却不相信，冷笑道：“是吗？写这信的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知道我有线索？哼哼，这等的谎话就想出来骗人？看来独孤先生的徒弟不过尔尔啊！”

韦若昭张嘴待要争辩，却被独孤仲平止住。独孤仲平笑道：“李兄误会了。韦姑娘说的是真的，写信的算是小弟的一个老相识，看来他也认识李兄。”

“哦？”李秀一一扬眉，“他是谁？”

独孤仲平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李兄可识得这个？”

李秀一半信半疑伸手接过，看了看，却露出更加狐疑的神情，道：“这不是铜钱吗？什么意思？”

独孤仲平反倒一愣，道：“这么说李兄并不认识他？这倒是有些奇怪了，看来这个家伙把我们两个都摸透了，却不想让我们摸透他。”

李秀一听了这话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向来擅于隐藏形迹，这间住处便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怎么竟被独孤仲平的朋友查知了，连带他从洛阳弄回了线索也一清二楚，这种别人在暗处，自己落在了明处的感觉可是他最不喜欢的。

“他到底是谁？”李秀一逼近独孤仲平，尖锐的箭头直指独孤仲平咽喉。

“李兄既然不认识，说也无益。”独孤仲平依然一脸淡然笑容，看不出丝毫恐惧或动摇。

韦若昭著急起来，嚷道：“离初七可只剩下三四天了，你要有本事就去把案子破了，难不成你把我师父杀了就能领走赏金吗？”

李秀一想了想，这才慢慢将手里的短弩放下，轻蔑地笑起来，道：“韦姑娘说得有道理！我和你虽说是二虎相争，可猎物现在藏了起来，大家都找不见。不如我们一起寻了出来，再来比比谁的手快。”

独孤仲平会意地笑了，慢慢地道：“李兄又有什么好买卖想和我做？”

李秀一见他并不迟疑也就不再兜圈子，直言道：“当然是桩好买卖！而且这回，你是一本万利，我嘛，只不过图个不亏不赚罢了！”

“哼，你要是能吃亏，只怕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韦若昭其实并不十分希望李秀一掺和进来和师父做什么买卖。毕竟她和他之间，已然做了几笔，以后也许还会做，于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李秀一却只嘿嘿一笑，道：“韦姑娘莫要如此刻薄，我和你做买卖就不一定谁亏谁赚呢！”

韦若昭顿时心中一怯，转过头去，独孤仲平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朝李秀一道：“那就请李兄开个价吧！”

“独孤兄到底是勘破无数大案的，果然明事理。”李秀一点点头，“不管你那朋友是谁，消息确实灵通。我的确找到些重要线索，不过我不太擅长盘问，特别是盘问女人。如果独孤兄有兴趣问问看，我在旁边听听，也就满足了。”

“看来李兄找到了人证？”独孤仲平不禁好奇起来。

“是在洛阳被姚琏拐走又丢弃的猎物。”

想不到居然有生还者！韦若昭顿时惊喜地看着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不动声色，道：“承蒙李兄如此看得起，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过，若是天不遂人意，问不出什么来，万望李兄海涵。”

李秀一不屑地一笑，道：“还剩两天，成不成功自然要看天意！好在对你我都是公平的，只不过那崔小姐是不是还有救，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李秀一随即领着独孤仲平、韦若昭走进隔壁房间，同样不见家具摆设的房间里只扔着一只粗麻布口袋，却不见半个人影。

韦若昭不禁疑惑地东张西望，道：“人呢？”

李秀一没说话，径自上前将那麻袋提起来，解开扎口的绳子，随后将麻袋的两个角一拎，一个女人便像是倒东西一般被从里面倒了出来。

独孤仲平、韦若昭直看得目瞪口呆。这女人自然是洛阳那废宅门前的疯女子，她本就邋遢的形貌此时更加惨不忍睹，手脚被四马倒攒蹄似的牢牢捆着，嘴里塞了破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根本看不出死活。

“你……你就这么把她绑着装在麻袋里，从洛阳弄到了这儿？”韦若昭惊叫起来。

李秀一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办？她脑子不清楚，就知道围着姚琏那宅子不停地兜圈子！不这样，她怎么肯和我来长安？”

韦若昭赶紧上前将那疯女子扶起来，先解了她周身绑缚，又将她嘴里的破布取出来，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疯女子好半天才悠悠醒转，一睁眼发现三人正齐齐看着自己，顿时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韦若昭赶紧好言安慰道：“姑娘，你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她说着掏出手帕替女子擦拭脸上的灰土，又忍不住朝朝李秀一怒骂，“你也太狠心了，简直禽兽不如！”

李秀一却打了个哈哈，道：“韦姑娘说得不错，人本来就不如禽兽，这世上的恶事，还不都是人做下的，不然哪还有我们这碗饭吃？是吧，独孤兄？”

独孤仲平看了看那女子，心中也颇有不忍，道：“这位姑娘一路劳顿，李兄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凳子坐坐？”

“那可只好请你们包涵了，我不习惯把屋子弄得太像住人的地方，你们也看见了，我这里也就只有这一张床而已。”李秀一说着，满不在乎地走到那吊着的绳床前坐了下来，“独孤兄还是抓紧时间问吧！”

韦若昭觉得那女子十分可怜，道：“姑娘，你想喝水吗？”

疯女子慌忙摇头，尖细的嗓音只吓了韦若昭一跳。“不，不，我不知道你家的水干净不干净！”

“当然是干净的。”韦若昭转向李秀一，“快去找些水来，你把她弄来，都不管人家吃喝吗？”

“不用操心，昨天灌过她两壶酒，渴不着也饿不着！”见韦若昭又狠狠瞪过来，李秀一颇有些不耐烦，“你老瞪我干什么？不然，如何让她睡觉？好吧，我去找找看。”

李秀一总算是找来了一张破凳子和一壶水。

韦若昭扶着疯女子在凳子上坐下，又喂水给她喝。独孤仲平在旁一直默默观察着疯女子的举动，见她多少安静了下来，便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疯女子却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喃喃道：“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院墙也是干净的，就连花泥和石头，被雨淋过之后也是干净的，世上只有一个人不干净，你可知道吗……”

“得，又来了，从早到晚就是这一句。要是不把她嘴堵上，老子也早晚得叫她逼疯了！”李秀一烦躁地嚷了一句，还故意学那疯女子的腔调，道：“嘿嘿，我怎么不知道！”

疯女子当即跟着重复起来，道：“我知道……我知道……”

韦若昭惊讶地看着疯女子的模样，低声道：“师父，她脑子怎么全是乱的？”

独孤仲平却没回答，思忖片刻，又道：“那姑娘可知道姚琏姚公子……”

“姚公子？”话音未落，疯女子竟腾一下跳起来，四下焦急地打量，好像姚琏真的在这间屋子里似的，“姚公子，姚公子，你的座位摆在哪儿？是挨着绿萼，还是……”

韦若昭按捺不住惊喜，叫道：“你见过姚公子，他长得什么样？”

独孤仲平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他原本担心韦若昭此举会刺激到那疯女子，却没想到疯女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脸颊绯红，还姿态妩媚地伸手轻抚下自己的脸颊。

“他长得什么样？他长得什么样……有样学样……”

李秀一烦躁地哼了一声。独孤仲平决定让韦若昭先去接近她，同是年轻女孩子，多少能让她放松些。于是他招手将韦若昭叫过来，凑近耳畔低语了几句。

“姚公子长得很俊是吧？”这回问话的换成了韦若昭。

疯女子听了立刻痴痴地笑起来，道：“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姚公子？”

韦若昭一愣，急忙接口道：“那当然！我们可是老朋友了，无话不谈的。告诉你吧，姚公子还跟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姑娘是谁呢！”

“真的？那他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叫香香的？”疯女子眼睛一亮，神情又变得娇羞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却显得分外急迫。

“香香？”韦若昭故作回想状，“哦，有的有的，好像是叫什么香香来着……”她说着瞟向疯女子。

疯女子早已按捺不住脸上的羞涩与欣喜，应道：“张香香？”

韦若昭装出刚刚想起来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张香香，张香香！没错！是叫这个名字！可姚公子倒是没和我说起过，他和这个香香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花，公子家好多牡丹花，真美啊！”名叫香香的疯女子抢着道。

韦若昭、独孤仲平、李秀一不禁对望几眼，三人都显得有些兴奋。韦若昭当即趁热打铁，道：“对对，姚公子确实很会种花，你喜欢哪一种？我最喜欢绿萼了。”

香香却摇头，道：“绿萼？绿萼虽然好，可是谁都比不上仙子美。我们都会为仙子而死，只有仙子不会死。”

“仙子？仙子是谁？”

韦若昭被香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禁望向独孤仲平求助，但见独孤仲平正鼓励地看着自己，韦若昭顿时灵机一动。

“哦，仙子嘛！我差点忘了。我在姚公子那儿见过，她可真是个大美人呢！”

香香连连点头。“仙子太美了，谁都比不上她。”

韦若昭这时凑近香香，一脸关切地道：“既然仙子这么美，姚公子肯定最喜欢她了！你是不是有些忌妒她？”

香香突然毫无来由地一脸惊惧，道：“不，不，仙子是主人，我们都是她的仆人！”她说着又面露痛苦，“可是我配不上仙子，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

香香又开始了那令人费解的胡言乱语，还边说边茫然若失地在屋里踱着步子。

韦若昭再次望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想了想，又凑到韦若昭耳边一阵低语。李秀一听不见，有些恼火，道：“你们嘀嘀咕咕做什么，有话不能大声说吗？”

独孤仲平却朝李秀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李兄少安勿躁。”

韦若昭按照独孤仲平的吩咐走近香香，突然伸手去她腋下搔痒。香香顿时不可遏止地笑起来，边跑边躲，韦若昭却步步紧逼，不断地去搔她。

“为什么你配不上仙子？她是不是脾气很坏？”

“不，不，仙子不会说话。”香香边躲闪边向韦若昭求饶，“别闹了，痒死我了！”

“仙子不会说话？那却是为什么？”

“她当然不会说话啦，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开在公子的房间里。”

“什么，仙子是朵花？”李秀一忍不住大声叫道。韦若昭、独孤仲平也不禁面面相觑。李秀一踏前一步逼近香香，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都要为朵花而死？”

香香的神情怯怯的，竟又不乏向往，道：“公子说了，用我们做供奉，仙子就永远不会死。”

韦若昭终于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些女孩都是被他用来做……”

“花肥！”李秀一接口道，“还是不花钱的！”

韦若昭刚想问独孤仲平接下来怎么办，就见独孤仲平已径自来到香香面前，静默地注视着她，香香起初吓了一跳，但渐渐流露出有些畏惧又有些期盼的神情。

“我的位子摆好了没有？”独孤仲平的声音既轻柔又平缓，可不知为何，听起来竟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韦若昭、李秀一开始还有点疑惑，既而也都明白了他的意图。独孤仲平是要让香香误以为自己就是姚琏，只有这样才能逼她吐露更多实情。

“谁让你把我的位子放在绿萼这儿了？我要坐在仙子旁边！”

香香急忙搬起那张凳子，痴痴地四下望了望，她的步伐有些跌跌撞撞，却还边跑边念叨着：“是是，公子，我马上就替你放好……”

独孤仲平三人赶紧跟过去，就见香香搬着凳子犹豫再三，才在屋中央放定，又用自己的袖子匆匆擦了擦，继而怯怯地朝独孤仲平望去。独孤仲平煞有介事地过去坐下，见香香畏缩地躲在一旁，便毫不客气地大声呵斥起来：“你躲那么远干什么？还不过来伺候着！”

香香苍白的脸上闪动着难以抑制的惊喜，颤声道：“……公子，你又要我了？”

“谁说的？”独孤仲平冷冷一哂，“小鸟是干净的，小树是干净的，院墙也是干净的，就连花泥和石头被雨淋过后也是干净的，世上就一个人不干净，你可知道吗？”

香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前抱住独孤仲平双腿，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可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啊！都是那个姓万的害了我……”

独孤仲平冷冷注视着香香的眼睛，道：“我可以替你向仙子求个情，不过你必须把你和姓万的做的事如实地告诉她。”

独孤仲平说着向韦若昭一指，香香也不起身，竟四肢着地朝韦若昭爬去。韦若昭赶紧俯下身子扶住她。见独孤仲平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韦若昭便道：“公子吩咐了，你只悄悄告诉我一个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香香于是对韦若昭耳语起来，李秀一趁此机会走到独孤仲平旁边，道：“独孤兄，你真让兄弟开眼了。你这手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独孤仲平却只笑而不语，见韦若昭听完香香的讲述站起身过来，这才低声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和那个姓万的已经做下苟且之事了？”

韦若昭脸色有些发烫，赶紧点头道：“看来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捡了条命。”

“变成这么个痴呆样儿，倒还不如叫那疯子杀了好呢！”李秀一一脸愤愤。

独孤仲平却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皮酒壶，递给韦若昭，道：“该问的也差不多了，让她喝了这壶酒，再好好睡一觉吧！”

“我说这混蛋弄了这些漂亮的雏儿为何都没动过，敢情他是个疯子，杀人养花，还都得要没开封的。”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李秀一面带冷笑地说。此番虽然叫独孤仲平占了上风，却由此获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自然离找到凶手又近了一步。李秀一心情不错，随口一说，竟露了另一条本由他独自掌握的线索。

韦若昭一脸惊诧地瞪着李秀一，李秀一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无法补救，只得故作轻松道：“怎么？你们不知道？哦，是这样，洛阳的仵作告诉我，那三架尸首都没怎么烂，能看出都是没开封的雏儿。那疯子还在每个人肩头画了一朵牡丹花呢！”

韦若昭更加不满，嚷嚷道：“这消息怎么从没有听你说过？要不是有今天，你还打算吃独食是吧？”

独孤仲平只一笑，道：“我们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消息和李兄换，好在只不过是让这凶犯当了几天名不符实的淫贼罢了！”

韦若昭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独孤仲平道：“既然他非处子不要，我们要想救出崔小姐，甚至拿住他，就要让他相信崔小姐已经不是处子，用他的话说，就是不那么干净了。”

韦若昭一愣，道：“可崔小姐已经在他手里了啊！”

李秀一顿时嘿嘿笑起来。“这种事，姑娘家自己说的可不一定作数！”

“李兄说的有道理，”独孤仲平点头，“只要我们大张旗鼓地去说，闹得满城风雨，就算崔小姐不承认，凶犯也不会信了。”

“那他就不会自己动手……查一下吗？”韦若昭面色通红，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让她轻松谈论男女之事显然并不容易。

“我也没有绝对把握，但我们知道凶犯不是淫贼。就算是要查验，也应未必会自己下手！”独孤仲平停顿片刻，“不管怎么说，总得试一试。”

“等等，”李秀一这时想起一事，“时候不多了。本来这疯子已经备好了这份花肥，现在你说这肥脏了，不能用了，想让他扔出来，你就得再给他供上一份，这样才能增加几分成算！”他说着突然将目光扫向韦若昭，“我们得供给他一个比崔小姐还好的。”

韦若昭有些惊讶，道：“你——你看我干什么？”

李秀一只嘿嘿坏笑着，并不答话。韦若昭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竟是想让自己前去充当引姚琏上钩的诱饵，至少也是将崔小姐替换出来！真是做梦！韦若昭心中这样想着，却忽然发现独孤仲平竟也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韦若昭只觉心里一凉，惊道：“师父，你怎么也这么看着我？不——不会吧？”

十六

沉重的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

昏黑如铁的天穹下，一支送葬的队伍正沿着曲折的山道踽踽而行。

阴风阵阵，白花花的纸钱疯了似的四下乱舞，打着转儿，从送葬人群的头上、身上掠过。身着丧服的人们高举丧幡、祭盘，沉默地向着位于山谷深处的目的地前进。

陈玉珠与韦若昭此时正站在山谷上方的断崖前。

“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陈玉珠一脸阴郁地望着山下。

此时送葬的队列已经越走越近，可以看见队伍正中的灵车上横着一尊黑漆漆的棺椁，素绢制成的七尺铭旌垂挂棺前，随后几辆车上满载各式明器，显示出丧主身份与丰厚的家资。

韦若昭却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那还用说，当然不能听这些臭男人的。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立功请赏，却让你一个弱女子去送死。”

“我又不傻，才不会上他们的当呢！”陈玉珠撇撇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想想，崔小姐也挺可怜的……”

“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救得了她啊！”

“也许，师父能想出好办法……要是他来求我，姐姐，你说怎么办？”

陈玉珠说着不禁将求助的眼光看向韦若昭，但见韦若昭沉默许久，不禁露出懊丧之意，叹道：“唉，我就知道你也没主意了。”

“我有没有主意其实都不重要。”韦若昭却笑着摇了摇头，“你心里不是早已经打算好了吗？”

天色更加阴霾，两人身上的道袍在呼啸的山风中猎猎而动。

陈玉珠刚想说什么，一声惊雷恰在这时自天边滚过，山崖之下，驾车的马匹受到惊吓骤然嘶鸣着前蹄立起，只听得哐啷啷又一声巨响，却是那黑漆棺椁自灵车上翻覆。沉重的棺盖在碰撞、翻滚中跌落，里面的死者也随之滚落出来。

送殡的队伍顿时一片混乱，但见从棺椁中滚落的死者一身白衣，发绾高髻，形貌俱与洛阳姚琏旧宅出土的三名受害者一般。而当陈玉珠俯瞰死者面容，竟忍不住一声尖叫——

黑漆棺椁中的死者赫然便是陈玉珠自己！

韦若昭从梦境中惊醒过来，许久一颗心还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这个梦实在太像真的了！

韦若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此时夜色已深，灶间、大堂早已经没有了灯火，而对面二楼独孤仲平的房间也是一片漆黑。

到底该怎么办？韦若昭默默地叹了口气，眉目间不禁有些失落。想要将崔小姐救出来，最快也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让姚琏相信崔小姐并非处子，而自己就是替代崔小姐、诱捕姚琏的最合适人选。想来想去，韦若昭也觉得实在并无其他的好办法了。而且她对姚琏的疯狂确很厌恶、愤恨，对崔小姐的遭遇也充满了同情，但这些还不足以让她义无反顾、深入虎穴。

正思忖之际，一颗须发眦张的头颅倏地一下从窗户探了进来，还是头下脚上倒着的模样，不是李秀一还能是谁！就听李秀一瓮声瓮气地道：“韦姑娘果然还没睡。”

“又是你，”韦若昭向后一缩，看清来人后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你是属蝙蝠的吗？”

“不看清楚就瞎敲门，岂不搅了姑娘好梦？”李秀一嘿嘿一笑，说着已经一个翻身起落跳到了屋内。

韦若昭此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见状不禁有些难为情，急忙抓起枕边的外衣披上，道：“你这人倒是不客气！哼，何时竟关心起我来了？”

“这话说的，姑娘心坎上的几件事，我哪一桩不曾出力？”李秀一居然拿出了少见的殷勤口吻。

韦若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李秀一一定是来撺掇她去当诱饵的。她不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免开尊口！”

李秀一的意图被抢先戳穿，倒也未见几分尴尬，继续道：“姑娘知道我要说什么，却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韦若昭的言辞充满不屑。

李秀一不以为意地笑起来，道：“保护姑娘啊！要知道，最不希望你死的人是我。你要是遭了不测，我就失去了和你一起琢磨一个人的机会，就算打听到什么，又去告诉谁呢？”

韦若昭当然明白李秀一说的这个人是谁，她确乎为了这个人和李秀一私下里做了几桩交易，但她可不愿在这个时候表现出给李秀一拿住了她短处的感觉，便故作轻慢口吻，冷笑道：“少和我在这儿兜圈子！你不和我做这桩生意，也会找到别的生意做，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可这桩到底有点不一样，我的兴趣是越来越大了！有人把我查得一清二楚，我却不知道他是谁，你以为我会放过他吗？不过，你师父今天盘问那疯丫头的本事，恐怕你也没见识过吧。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别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好奇！”

韦若昭看着李秀一自信的脸，除了厌恶，一种深深的恐惧也在心底不自觉地弥漫，被看穿了心思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尤其是被眼前这个人。

“我要是死了，好奇还有什么用？”韦若昭决定将李秀一赶走，“你别在这哄我了，我还不了解你？只要救出崔小姐，光是侍郎大人的私赏，就顶好几个大案子。别的你才不在乎呢！”她说着伸手推李秀一向房门走去，道：“要去你自己去好了！”

李秀一还不甘心，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劝道：“这赏金到手，自然有姑娘的一份。我虽然贪心，做事儿可是讲公平的。姑娘怕是还不晓得我的本事，我可以保护你啊……韦姑娘……”

话音未落，李秀一已被推出屋来，接着，房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关上。李秀一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实在的，他并不擅长哄劝女人。庾瓒这时突然从旁边凑了过来，看样子，他早已在外面等了许久。庾瓒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这姑娘现在脾气越来越坏了，居然不听我的了！”

李秀一显然对自己未能说服韦若昭之事深感懊恼，恨恨地跺了跺脚。庾瓒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看来，还得我出马，她是我的手下，我说话她一定肯听。”

庾瓒在李秀一嘲弄的目光注视下上前叩门，笃笃笃三声，谨慎而不乏恭敬，里面很快传来韦若昭不耐烦的声音：“又是谁啊？”

“是我，庾大人。”即使隔着房门，庾瓒也还是面上堆笑，“打扰姑娘休息了，我只说两句话，开开门吧！”

又等了一阵，韦若昭这才不情愿地出来开了门。而庾瓒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地将门落锁，又疾步走到窗前，将窗板拉了下来。韦若昭被庾瓒这一系列动作弄得一头雾水，但觉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十分滑稽，不禁笑出声来。

“胖大人，你想干吗？”

庾瓒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笑眯眯注视着韦若昭，突然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朝韦若昭磕起头来。

“韦姑娘在上，请受本官一拜！”

“胖大人，你这是干什么？”韦若昭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快起来！”

庾瓒却跪地不起，兀自咚咚叩首不停，边磕头边道：“这些是替长安有闺女的人家给你磕的，现在本大人自己再给你磕一个！”

“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这种事，可不是磕两个头就能成的。”

韦若昭见庾瓒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也索性不扶他了，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榻上。

“我明白，这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庾瓒依然跪在地上，却抬头一脸真诚地望着韦若昭，“可眼下除了你，谁还能救长安百姓，救那些可怜的女孩子呢？”

韦若昭顿时冷笑，道：“要说还是救侍郎家的小姐，救你的官帽前程吧？”

“姑娘心里跟明镜一般，这些虽是不假，可这从洛阳来的疯子，若不拿住，不知还要害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姑娘就不心疼吗？好歹你也算在金吾卫当差，老百姓骂起娘来，虽说是打我的脸，可姑娘你也有一份啊！”

这种话倒算说得中肯，韦若昭心中的矛盾更加被勾起来，她默默听着，没吭声。

庾瓒又道：“都怪我没本事，连同你师父也在内。我们这些大男人对付不了他，只好求你去舍身犯险，诱他出来。不过我保证，定设下天罗地网，肯定保你没事！”

看来他和李秀一两个是商量好了，一个利诱，一个陈情，合起伙来想劝自己去犯险。韦若昭想到此处顿时恼怒起来，尤其是庾瓒话中也提到独孤仲平，这让韦若昭的心情更加低落。

“早知道这差事还有这一节，我才不要当什么金吾卫呢！”韦若昭沉着脸站起身，“大人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又费了一阵口舌，才算打发走了庾瓒，韦若昭重新回到榻上躺下。原以为自己一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不知怎么的，没多久韦若昭就觉得眼皮一个劲儿打架。

迷迷煳煳的，韦若昭又一次来到梦中的山崖，她又变回了陈玉珠，而真正的韦若昭早已在断崖上等她。韦若昭身上穿着陈玉珠初抵上阳观时的那套衣裙，陈玉珠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韦若昭平日常穿的那件青灰色道袍。

“怎么这么久？”韦若昭正注视着满是荆棘的山谷，听见陈玉珠的脚步声，当即回过头朝她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姐姐，你这是……”陈玉珠一脸惊讶地上下打量着韦若昭，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迸出哭腔，“不，姐姐，我后悔了，我不要你为我这样的！”

韦若昭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温柔却坚定地注视着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样做是为我们俩，也是为我自己啊！”

陈玉珠忍不住大哭起来，紧紧抱住韦若昭，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而韦若昭轻轻拍着陈玉珠，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是说好了不许哭的？”韦若昭让陈玉珠注视着自己，“难道你想看着我越来越痛苦，每天跌倒的次数越来越多，躺在床上喊疼，变得比鬼还难看？”

陈玉珠哭得说不出话，却一个劲儿摇头。

韦若昭笑了，又道：“那就照我们的计划做，我的妹妹不是胆小鬼。你记住，这是姐姐自己要的，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你要想对得起我，就照你答应我的，为我们两个人好好活。我不想要平平淡淡，我要你把这一辈子过得比两辈子还长！”

见陈玉珠满脸泪痕地点头，韦若昭伸手从颈间摘下一串黄澄澄的金项链，项链中间是一只小巧的黄金掐丝吊坠。韦若昭轻轻地将它挂在陈玉珠的脖子上。

“这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娘留给我的，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你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一样。”她说着停顿片刻，替陈玉珠抹去脸上的泪痕，“记住，你现在叫韦若昭了！”

两人的衣袂被山风鼓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一定不许哭！你就当我是一只小鸟，飞走了。我飞得高，你走到哪儿，我都看着你呢！你想我的时候就抓住这金项链，你一叫，我就来了。”

陈玉珠听了笑起来，可马上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韦若昭也笑了，笑得既安心又释然。“这就对了，不许哭！自今天以后，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你准备好了吗——”

陈玉珠再次骤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脖子上那金项链的吊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当黑暗中传来那熟悉的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独孤仲平就知道是韦若昭来了。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街边，旁边的地上已经摆了一列酒瓶酒坛，个个都是满的。

“我是你徒弟嘛。”韦若昭来到独孤仲平身边坐下，看见一旁的酒瓶不禁莞尔，“美酒当前，怎么不喝？”

独孤仲平顿时摇头苦笑。“你忘了，我得了这毛病，就没有资格借酒浇愁了。”

韦若昭也跟着笑了，她沉默了一阵，继而道：“今天晚上有不少人来敲我的门，可是没有你。”

“我猜到他们会去，所以我就不去了。而且，我实在不知道凭什么去敲你的门。”

“可你不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韦若昭低低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她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直接、这么干脆地将这句话说出来，可真的说出了口，却又感觉无比的轻松，“师父，你能告诉我，刚才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独孤仲平沉默了一阵，声音犹如叹息：“那一刻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感觉这个案子可能会破不了，凶犯会继续逍遥法外，崔小姐很快会被埋在冰冷的地下，然后再过三个月，会有另一个无辜的长安女子受害。”独孤仲平颓然地叹了口气，“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可还是让你看到了。现在不想做我的徒弟了吧？我早说过，你不该入这行的！”

韦若昭这时候却出人意料地笑了。“师父，知道吗？就是因为见到了你这副样子，我才感觉你是我的师父，我是你的徒弟。”

独孤仲平听言勐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原来你也会失望，会丧气，会没有主意，就和我一样。师父，我愿意去！”

“什么？”独孤仲平更加惊讶，“不，你根本没必要这样。而且你姐姐不会同意的，你得为她考虑，毕竟你是在为两个人活！”

韦若昭脸上浮现出同样安心而释然的笑。

“我问过姐姐了，我们俩都愿意。”

十七

一大清早，崔侍郎夫妇、卢公子等人就被庾瓒请到了右金吾卫衙门，在他那不算宽敞的书房内，庾瓒将独孤仲平连夜写成的一篇文稿交给卢公子，要他迅速地背下来。

卢公子看了看庾瓒递过来的文稿便不禁傻了眼。原来那文稿是一篇以他的口吻痛诉对死去的崔小姐一片赤诚情感的说辞，其中关节在于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卢公子一脸尴尬地嗫嚅道：“这……这不妥吧，我和表妹尚未完婚，怎么可能有那个？这不是凭空污了她清白吗？”

庾瓒道：“想救崔小姐的命，就只能这样了。请卢公子一定要背下来，到时候，哭得要真，可千万别演砸了！”

庾瓒其实已先将文稿请崔侍郎过了目，崔侍郎虽也觉得面上无光，但为了救女儿性命也只能点头答应。而卢公子依然面带疑惑，道：“这样，真能让他放了表妹？”

庾瓒当即壮起胆色拍胸脯打包票，道：“那还用说，我这妙计，天衣无缝。你们只要照我的安排行事，保管崔小姐全须全尾地回来！”

“此计若能成功，我不会亏待你的。”崔侍郎似是被庾瓒自信满满的态度打动了。

庾瓒忙不迭点头哈腰，见崔侍郎脸色渐暖，便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不过，还请大人发句话，让那几位神策军的大爷们先撤回去吧！他们在这里，下官实在是不好办事啊！”

“哼哼，这个好说。”崔侍郎鼻孔出了下气，总算是吐了口。

庾瓒当即满面堆笑向崔侍郎施礼。“多谢崔大人。”

高仙琼位于东市大街的花铺也在同时迎来了位不寻常的客人。说他不寻常，是他怎么看都不像爱花之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说，更要命的是，一进门他便摘下腰间所佩长刀，拍在了门口的柜台上。虽然刀未出鞘，这一举动还是将正在铺子里选购各色牡丹花的其他客人悉数吓跑了。

高仙琼虽是花户，多少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这样的主儿是断不能轻易招惹的，于是赶紧赔笑着迎上前。

“这位客爷，您买花啊？”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李秀一，他心不在焉地扫了眼各色牡丹，露出一脸轻蔑的笑。

“你这不是花铺吗，老子进花铺自然是来买花的！”

高仙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隐约觉得来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道：“哦，您看这牡丹都是当季的，不知您要哪一种？”

李秀一随手指着摆放在一进门最显眼位置上的一排红牡丹，道：“这就是叫什么火烧云的？”

“是是，这位客爷真有眼光。这就是火烧云，刚在今年的赛会上拿了状元……”

高仙琼话未说完，李秀一已经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拣最好的都给我拿上，不够的话，再凑些你这里其他色的，也要最好的，一共来一百棵。”

“什么？您要一百棵？”高仙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株火烧云要价近百文，他色上等的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一百棵就是近万钱，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生意，“那敢情好，给您送到府上去？”

“不，送到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高仙琼一愣，“可您不像……”高仙琼本想说“和尚”，但见李秀一面色有变，又急忙生生把那两个字吞了回去。

李秀一已经不耐烦起来，哼了一声，道：“问那么多干吗？老子就要在大慈恩寺用花！”

高仙琼再一次上下打量李秀一，因为大生意而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却下来，笑道：“客爷，我家的花可不便宜，您要的货虽然多，可我们有规矩，也得交现钱。”

“你要现钱？”李秀一骤然打了个哈哈，“老子一个子儿也不给！”

他说着摸出金吾卫的腰牌，朝高仙琼眼前一晃，却故意不让他看清楚。

“……您是金吾卫的？”高仙琼骤然想起几日前在金吾卫衙门的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哎哟，是官爷，小的可是一直清清白白做生意的……”

“你清不清白关我屁事？”李秀一噼手摘下高仙琼头上的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从现在开始，你这铺子就归我了！看看，我像不像花铺的伙计？”

高仙琼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秀一可没工夫理会他，他环视着周围，开始想象他以这铺子伙计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样子。

当金吾卫这边开始派兵遣将之际，姚琏也正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那间装饰得精巧而美丽的房间内已经摆放了一只硕大的木桶，桶是檀香木的，淡雅的檀香与氤氲的水汽在狭小的空间中萦绕。

刚刚沐浴过的崔萍此时正任由姚琏替她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裙，白色绸缎上以银丝勾勒出精巧的花纹，却与洛阳出土那三具女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丝绸的质地很轻软，姚琏的动作很温柔，可崔萍的心却像堕入冰窟一般冰冷。

“公子，求你……”

崔萍再次向姚琏低声哀求，姚琏只漫不经心地一笑。

“萍妹，咱们不是说好了可不能再调皮的！不然，我只好请仙子出来了。”

一听“仙子”二字，崔萍顿时吓得噤了声，她已经领教够了这花的威力。那种神奇的、无法抗拒，却说不清道不明、摄人心魂的力量，只要一看到它，一闻到它那香味，就全身绵软，意识也无法自主，别人叫做什么就会做什么。崔萍知道，要想求得活命，首先不能再让姚琏请出那棵妖花。看到崔萍顺从地闭嘴，姚琏露出满意的笑容，替她系好长裙上的丝绦，笑道：“这衣裳已经用花瓣熏过，你会喜欢的。”

姚琏说完拉起崔萍的手朝梳妆台走去，崔萍木然地跟着，她肤色本就浅，在这套白色衣裙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清丽脱俗，只是面色惨淡，状如鬼魅。姚琏拉着崔萍在铜镜前坐下，看着她映在镜中的影子，笑道：“萍妹，你真美！等我再替你好好装扮一下，等到了那边，只怕连仙子都要称赞你美呢！”

姚琏说着拿起梳子替崔萍梳头，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几下便将崔萍乌黑如瀑的长发梳理成一顶高耸的堕马髻。他接着又拿起细炭条为崔萍画眉，崔萍坐着一动不敢动，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每一刻都如受刑般的体验还是弄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上了妆，可就不兴流那些脏东西了。”姚琏用衣袖替崔萍拭泪，“你看你，这些都会过去的，我们都会为仙子而死，只有仙子不会死。”姚琏说着又伸手拿过一本册子打开，里面一页页上画的，都是美丽的牡丹花，姚琏道：“这些都是我画的，你看看，喜欢哪一种？”

崔萍看着画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听姚琏又道：“凡是我替仙子选中的仆人，我都要在她身上画下一朵牡丹花。这样到了仙界，也不至于走散了，让仙子找不到。”

崔萍顿时惊恐得手一松，册子掉在了地下。姚琏弯腰十起来，有些嗔怪地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你还是选绿萼好了，毕竟我们的缘分是由它结下的。萍妹，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取画笔。”

姚琏起身离开，崔萍骤然间回过神来，她还不甘心，毕竟几天来她看清了，这里只有姚琏一个人，如果出其不意打倒他，就有逃掉的希望！她四下张望着，想利用这机会找件可以防身的家伙，正遍寻不着之际，一抬头，她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于是急忙从头上拔下一枚银发簪，将那尖尖的一头朝外紧紧攥在手中，又急忙照方才的样子坐好。崔萍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平静，可胸膛却按捺不住地剧烈起伏着。

姚琏这时拿了颜料、画笔走进来，崔萍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却还是声音颤抖：“公子，你……你要画在哪儿？”

“萍妹，请你转过身去，把衣服解开些。”姚琏见崔萍一愣，笑道，“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是那等轻薄之人，你只需把肩头露出些就好了。”

崔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转过身去，将衣服松开些，手中却紧紧攥着那簪子。姚琏注视着镜子中的崔萍，就像注视着他园中一株精心培育的牡丹一样，这是他的作品，他也是这样打扮端详所有其他那些他为仙子寻下的仆人的。他是那么注意所有的细节，因为给仙子的供奉是不能有任何瑕疵的。他其实早已注意到崔萍头上少了一枚簪子。

姚琏微微笑着，勐地伸手将崔萍的肩头扳了过来。“萍妹，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想调皮呢？”姚琏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森的，崔萍还想搪塞，姚琏已经一把按住她的手，硬生生将那根发簪夺了过来。

“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姚琏勐地拽起崔萍转身就走，崔萍本就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下更是崩溃地大哭起来。姚琏却不顾崔萍的挣扎，连拖带拽地将她向房间深处拖去。姚琏显然已经气恼到一定程度，一路粗暴地将层层帘幕扯开。

“你好好看看吧——”

姚琏狂怒地将最后一层纱帘掀起，一幕意想不到的景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崔萍眼前：但见六具黑沉沉的乌木衣架陈列在房间最深处，摆成了两个品字形的结构，其中五具衣架上已经挂了五套颜色、样式各异的女子服饰，而最中间一架还是空的。

穿堂而过的风倏然而至，层层幔帐与五套衣裙在风中翻飞起伏，竟像是活的一般。

崔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惊了，她一下子失去了挣扎的力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怎么样？看清楚了？”姚琏在崔萍耳边低语，“被仙子选中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我实在不想死啊！让我留下来伺候你吧！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再帮你找个好的，比我更漂亮更中仙子意的……”

崔萍已然语无伦次，但还是如惯性般不住地恳求着。姚琏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笑了。

“来不及了。”

崔萍闻声一惊，整个人突然平静了，随即是彻底的绝望。

十八

清明渠岸边，一具女尸已经被打捞出水，搭在了小船上。岸边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都被金吾卫士远远地挡在了外面。

庾瓒、韩襄以及卢公子早已经等在岸边，眼看那载着尸首的小船朝岸边驶来，形容憔悴的卢公子突然不顾一切地朝水边冲去，若非被韩襄及时拉住，便几乎扑进水中。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真的把我抛下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卢公子不等小船靠岸，已经开始呼天抢地号啕起来。

独孤仲平、韦若昭这时却躲在不远处一辆马车里观望着清明渠边的这一幕，韦若昭对卢公子的表现颇不以为然，道：“这卢公子装得有点过了，别等到了大慈恩寺，反而哭不出来！”

“没关系，凶犯就算混在那群人里看，也离得远，看不清楚。”独孤仲平对此倒显得很有信心。

“凶犯要是躲在家里不出来，没听说这事怎么办？”

独孤仲平当即摇头道：“只要我们闹得动静足够大，他会注意到的。他虽然抓住了猎物，可还没吃下去。这个时候，所有有关猎物的事，他都会非常在意。”

韦若昭听到“猎物”二字不禁暗暗打了个寒战，眼前这一幕都是在为晚上的好戏做铺垫，而到时候，自己就要去充当引起姚琏兴趣的新的“猎物”！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实在是骗人的，但她既然已经想明白自己为何答应下来，也就有勇气继续做下去！因此，当独孤仲平仿佛察觉到什么看向韦若昭时，她只是淡然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经过一番精心描绘，崔萍如白玉般温润的肩头已经被画上了一朵纤细的绿色牡丹。

姚琏小心地给绿萼点上最后一片花蕊。“今天这幅是我画得最满意的，我倒真有点不舍得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俯卧在自己面前的崔萍，崔萍神色木然、一动不动，仿佛已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我就知道，你性子原是极温顺的，一定和仙子合得来。”姚琏放下画笔，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酒壶，“你把这壶牡丹酒都喝下去吧，喝了你就能睡个好觉。”

崔萍木然地接过酒壶，毫不犹豫地仰头将整壶酒喝了下去，她的眼眸始终没有眨动过，恍若瞎了，又好像注视着极远的远方，全不见眼前的一切。姚琏对此十分满意，但还是注视着崔萍很快失去知觉、沉沉睡去后，才披上斗篷出门。

夕阳西下，一队僧侣、崔家人以及巨大棺椁和仪仗组成的队伍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只远远地看见些影子，但诵经声和哭号声仍然缥缈地传来。

卖胡饼的老张正百无聊赖地准备收摊回家，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老板，买两个胡饼。”

姚琏一边将钱递过去一边朝远处张望。

“老板，那是谁家在发丧？这都快静街了，金吾卫的人怎么也不管管？”

“嗨，他们也就管管老百姓，那是兵部侍郎崔大人家，他们敢管？”

姚琏顿时一惊，道：“崔大人家死了人？”

老张道；“听说是他家闺女，前两天走失了，今天被人寻见，淹死在了清明渠里，这不刚捞上来。这会儿不是发丧，是把棺材送到大慈恩寺去。”老张不平不忿地哼了一声，“有权有势的人家，运个棺材都这么排场，听说还要在大慈恩寺，办什么超度大法会呢！什么世道，连和尚都是给多少钱，念多少经！”

崔侍郎的女儿不就是崔萍？这会儿她明明就在自己的房子里，怎么可能会叫人从清明渠里捞出来？姚琏想着不禁露出笑容，这一定是金吾卫的把戏，看来他们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想出这么个烂招数来敷衍事主。或是引自己现身？

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我倒想看看你们还有什么稀罕的手段！姚琏想着，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起来，甚至忘记了拿已经付了钱的胡饼，就匆匆回身，消失在冥冥暮色之中。

大慈恩寺正殿前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僧人，他们身着最隆重的法衣，聚拢在一具雕漆描金的巨大棺椁周围。袅袅升腾的青烟中，鼓乐声、木鱼声、诵经声与哭泣声汇成一片恼人的杂音，这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水陆法会，崔侍郎夫妇作为丧主坐在前排，而身着齐衰服制的卢公子正跪坐于棺椁之前，随着众僧虔诚地诵读经文。

大殿周围还有不少百姓围观，人们纷纷惊叹于这场法会之隆重盛大。姚琏也混迹其中，自信如他只披了件深色斗篷稍作伪装。他此行是想看看金吾卫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周遭百姓的议论如潮水般不绝于耳，但真正让姚琏感兴趣的，却是卢公子身上的丧服。

卢公子是崔萍的表兄，于礼该着小功才是，而齐衰是五服中第二重的丧服，多是夫为妻服丧所用。即便卢公子是崔萍的未婚夫，但为尚未过门的妻子穿戴如此重孝却是罕事，尤其是在崔、卢这样的世家大族。

这是为什么？难道……姚琏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不自觉地朝更靠前的位置挤过去。这时候诵经已经接近尾声，卢公子独自起身来到灵前，虔诚地上了柱香，又从怀里摸出张纸。

“西天佛祖，三界神灵听真……”

木鱼、鼓乐渐渐偃旗息鼓，嘈杂的人群也跟着安静下来，广场上只剩下卢公子诵读悼文的声音。

“今有大唐京兆府女子崔氏小字为萍，系出名门，性本柔佳……”

卢公子边说边抽泣，后来索性一把扔了那纸，扑上去，抱住棺材痛哭起来。几个家仆见状赶紧上前欲搀扶卢公子，却被他狠狠甩开。

“都让开，让我跟表妹说两句体己话。表妹，我只道今生今世你我有缘，能长相厮守，可没想到你竟遭此不幸，与我阴阳相隔。我们虽未拜堂成亲，行那夫妻之礼，可天可怜见，你我情投意合，早已有了夫妻之实……我在心里早已当你是我的贤妻了。可是，贤妻啊，你太狠心了，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可怎么办？”

卢公子话一出口，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名门望族的丑闻对广大百姓而言总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大家议论纷纷，既为世风日下不忿，又隐隐地表现出一种暧昧的赞叹，没有人注意到，夹杂在人群中的姚琏这时已紧咬了牙关，一双眼睛中简直要喷出火来。难怪这个什么卢公子这么伤心，还逾礼为崔萍戴了重孝，原来两人竟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姚琏恨恨地错了错牙，瞪视着远处的卢公子。

卢公子却还没有说完，声泪俱下地继续：“贤妻啊！我向你发誓，此生绝不再娶。你从小酷爱牡丹，又是在那牡丹赛会上走失，我已备下一百株上好的名贵牡丹，就在此地，烧化了，送与你。你往生乐土，也请带上，就当是我陪着你了。来啊！拿上来——”

一株株盛开的牡丹被崔府的家仆抬到了大殿前，鲜红的火烧云、明黄的金元帅、绛紫的紫气东来……五颜六色，俱是极其名贵的品种。

百姓们见状又骚动起来，近万钱的牡丹就这样付之一炬，人们并不感念卢公子的深情，反倒艳羡起富贵之家的豪奢。人群兴奋地向前涌动，生怕错过了这烧名花的豪举。姚琏被夹在中间，有心上前阻拦，却知道不能一时冲动，暴露了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卢公子从家仆手中接过油壶，将燃油浇在花间，又接过一支已经点燃了的火把。

真是不可救药的蠢物！姚琏不忍再看，转身想走，一个年轻女子脆生生的声音就在卢公子欲将火把投向牡丹花丛的一瞬响起。

“住手！谁让你们烧这些牡丹了？”

姚琏闻声回头，隔着人群，他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已经冲到广场正中，恰好挡在卢公子与那一堆牡丹花之间。这女子着一身农家女子的服色，身形娇小，可面貌却是曾在荣枯酒店见过的韦若昭！

卢公子当即大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阻拦我烧这些牡丹？”

“我是高仙琼的徒弟，这些花都是我亲手养大的。我只当你们买了去，千般宠爱万般呵护地栽养着，谁想到你居然要把它们都烧了！今天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得逞！”

姚琏更是惊讶，虽然不知道韦若昭姓名，可他知道她是与独孤仲平一道替金吾卫查案的。怎么才几天工夫就成了高仙琼的徒弟了？

卢公子这时一脸沉痛之色，道：“你这女子好没道理，这些花我既然买了，与你还有什么相干？再说表妹最是爱花之人，这些花发送了她也不枉花开一季。”

韦若昭却连连摇头，嚷道：“你那表妹已经死了。这些花生于天地之间，吸日月雨露精华，几番寒暑，长得这般国色天香，有多不容易？须知它们也都是有生命的，而且比你们这些肮脏人等，不知要高贵多少倍呢！你居然要把它们都烧死，就为陪送个死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姚琏顿时将赞赏的目光投向韦若昭。这姑娘能讲出这番话来，想必是极爱花的人。等等，姚琏只觉得脑海中警报声大作，对啊，这场水陆法会就是做给自己看的，那无论是卢公子还是这姑娘一定都是在演戏！

只听卢公子还在煞有介事地装腔作势：“哪儿来的野丫头捣乱？我不与你理论，快些闪开！”

卢公子说着就要上前点火，韦若昭却毫不畏惧，一下子仰面躺倒在那些花上。叫道：“你要是敢烧，就把我一块儿烧死好了！”

众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都往前挤，却被维持秩序的兵丁推了回来。卢公子朝左右一使眼色，众家仆当即拥上来强行将韦若昭拉向一边。韦若昭自然要拼命挣扎，还声嘶力竭地大喊：“放开我，不许你们烧我的牡丹！你们这些凌花虐香的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韦若昭凄厉的咒骂声中，卢公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将火把丢进了牡丹花丛。烈焰腾起，顷刻间已将那些娇艳而名贵的鲜花吞没。

韦若昭这时已经被崔府家仆拖得远了，而姚琏一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且不管那崔萍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处子之身，今天这一趟却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独孤仲平与李秀一这时正并排伫立在大殿角落一扇半开着的窗前，因为光线的缘故，从外面无法看见殿内的情形，而殿外广场上的一举一动却都可以从这里看得清清楚楚。

“想不到韦姑娘演起戏来，还有这等本事，只怕她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天真！”李秀一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独孤仲平看了他一眼，只微微一笑，没说话。

此时外面的法会已经接近尾声，人们开始陆续散去，更多的嘈杂声从窗户飘了进来。

“他恐怕不是你的朋友吧？”李秀一拿出那枚开元通宝在独孤仲平眼前晃了晃，又道。独孤仲平一愣，瞬间意识到李秀一指的是方驼子，笑道：“何以见得？”

“你并不知道他在哪儿，甚至还想通过我找他。不然你怎么会把这枚开元通宝拿出来？你完全可以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只说你是自己找到我那儿的就行了。”

独孤仲平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

李秀一却没想到独孤仲平会直认此事，一愣，道：“他是谁？我帮你一起找。”

“你又不认识他，何必多事？”独孤仲平却摇了摇头，“还是琢磨琢磨如何抓住这个混蛋吧。”

“看来，他对你来说还是个很重要的人啊。”李秀一颇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被迫和我联手不舒服吧？以后你会更不舒服的。谁也别想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从来就只考虑我想做什么！”他说着突然凑到独孤仲平耳畔，“我对他其实没兴趣，我的兴趣在于你。我会找到他的，让他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李兄是对在下感兴趣，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独孤仲平心中惊讶，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李秀一哼了一声，道：“现在，我们俩又是在同一条道道后面起步了，不如我们来赌一局，谁先拿住这凶犯，得了多少赏金，另一人就赔给他同样的数目，怎么样？”

独孤仲平看着李秀一挑衅的眼神笑了，摇头道：“我不喜欢赌！你还是去找老许吧。”

独孤仲平说完便径自朝殿外走去。李秀一顿觉自己受到轻慢，恨恨地啐了一口，心中暗道：“哼！有一天我会让你求着我跟你赌的！”

独孤仲平匆忙离开大慈恩寺返回位于布政坊的右金吾卫官衙，韦若昭早已经回到此处，两人就在庾瓒的屋子里开始演练与凶犯遭遇的情境。

“如果他突然紧盯着你的双眼，你怎么办？”

“避开他的目光，可以装作害羞的样子，不要让他看出任何厌恶或者识破他身份的意思。”韦若昭胸有成竹地回答，接着装出一副羞怯的模样，“怎么样？”

独孤仲平微微颔首：“不错。不管他如何花言巧语，你都要记住一点，是什么？”

“要显出对他说的很有兴趣的样子，但绝对不能和他走。”

“对，他如果想来硬的，你一定不要反抗，也不要露了自己的身份。”独孤仲平想了想，“可以哭闹耍赖，只要能把他拖住一会儿，我们的人就会赶到。”

韦若昭一笑，道：“师父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总而言之我要表现的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姑娘，让他觉得我很好对付。”停顿片刻，又问：“刚才在大慈恩寺，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确实让我刮目相看。”独孤仲平点头，言辞中却不乏忧虑，“不过，那毕竟不是直接面对他。”

韦若昭分明感到，独孤仲平对她的安危真的是关切非常了，平时他何曾如此严肃地教导人？这心念一动，自己的胆子反而又成倍地壮了起来，连最后一点怯懦也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独孤仲平绷紧的脸，她甚至又起了调皮的念头，故意凑近些，问道：“师父，你在为我担心吗？”

“但愿李秀一说的是对的。”

韦若昭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他说什么了？哼，肯定没什么好话，那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独孤仲平一笑，道：“他说你没有看起来那么天真。”

“你觉得呢？”韦若昭也笑了，“放心吧，敢顶着姐姐身份一个人来长安混的徒弟，是不会给你丢脸的。”

韦若昭口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暗下了这样的决心。她还有个不能告诉独孤仲平的念头，如果这事漂漂亮亮地办成了，我怎么也算是对你很有用的人了吧，师父你就再也不能把我赶走了。李秀一虽然让她讨厌，可他说的许多话，韦若昭都觉得很在点子上呢。不然她也不会瞒着师父和他做什么交换信息的生意。这是她的一点小聪明，虽然觉得有些内疚，可从心底里说，她认为这无伤大雅，毕竟也没害到师父。要是不耍些花招，她如何能成功逃婚来了长安，成功进了金吾卫当了女捕头，又成功拜了独孤仲平为师？韦若昭这样想着，甚至在期盼明天早点到来了。

十九

夜深人静，高家花铺后门外的小巷里却是一片紧张繁忙的景象。韩襄领着一众金吾卫士按照独孤仲平的指点在周围布防。

“那是花铺后门，早上坊门一开，你就要带着你的人埋伏在这儿，庾大人带其他穿便衣的在前门街上巡视。听着，无论什么情况，前面出了多大动静，你们都不准动，只要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谁，连韦姑娘在内，一个都不许走脱了。”

韩襄忙不迭点头，独孤仲平却还不放心，警觉地四下查看了一番。

“如果凶犯胁持了韦姑娘，你们不许轻举妄动，也不许让他们跑了，嗯，就给我紧紧围着，等我们过来帮忙！一定要记住了，只盯住这后门，别的都不用管！”

庾瓒这时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些文书。

“你怎么来得这样晚？”独孤仲平的语气颇有些苛责的意味，“郭歪嘴那边可办妥了？”

庾瓒点点头，原来他是连夜赶去同掌管朱雀大街以东治安巡防的左金吾卫协调权属，高家花铺位于东市，那可是左金吾卫的地盘，而左街使郭万贞向来爱同庾瓒较劲，庾瓒还是请了崔侍郎出面，才好说歹说迫使郭万贞答应不派人过来搅局。

独孤仲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又去巷子周围查看。韩襄觉得从没见过独孤仲平对一桩案子这样上心，凑近庾瓒道：“大人，今儿独孤先生好像有点怪啊？从来没见他这样，像是心里没底呢！”

庾瓒一愣，赶紧喝止韩襄，道：“你个乌鸦嘴，瞎操什么闲心？照做就是！”

韩襄赶紧低下头不吱声了，庾瓒心里却忍不住打起了鼓。韩襄说得没错，独孤仲平今天看起来是很古怪，难道他真的心里没底？庾瓒不敢想，动静已经闹得如此之大，万一计划失败，未能将崔小姐救出来，非但崔侍郎不会与他善罢甘休，自己还将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胡思乱想之际独孤仲平又再次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地道：“我又查看了一遍周围，还是请庾大人带人守在这儿好了。韩捕头带便衣到前街去。”

怎么这一会儿又变了？不解的韩襄张嘴想问，话未出口却已被独孤仲平挡了回来。

“别问为什么了，就这样吧！”

独孤仲平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其实他是不愿当着众人明说，一番思量之后，他还是觉得韩襄比庾大人聪明些，所以才派他带着便衣到前面街上接应。

庾瓒叹了口气，他自然没意识这一节。但独孤仲平不放心韦若昭犯险，这才表现得如此反常，他还是看得出来的。想不到这家伙平日里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对这个小徒弟倒还是如此上心。孤男寡女，在所难免，庾瓒想着，也许将来的某个时刻，他们还需要自己从中帮上一把呢。这种人情的事，他还是擅长的，只要能让他们都继续帮自己办案子，当然先要过了眼下这一关。但愿明天一切顺利吧！庾瓒相信他这一生都会有好运气，就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上天赐给他一个独孤仲平一样，他也相信，虽然没什么依据，上天会帮助韦若昭逢凶化吉的。只不知这会儿韦若昭准备好了没有？

韦若昭此时早已经在高家花铺的偏房里收十停当，她还穿着傍晚法会上那身农家女的装束，而一个小巧的包袱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韦捕头，这是给您预备的。”高仙琼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虽然没和眼前这位女差官打过交道，但金吾卫的苦头已经吃过不少，这回又要借用他的花铺缉拿凶犯，高仙琼不情愿却又不敢说不，只能战战兢兢地伺候，唯恐有所不周，招来灾祸。

韦若昭点点头，道：“没什么异常情况吧？”

高仙琼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啊，就是那位替换了小人伙计的李捕头还没到……”

韦若昭看出高仙琼的紧张，虽然她自己心里同样有些惴惴，却还是尽量摆出轻松的态度，笑道：“知道了。这儿没什么事了，高掌柜先去歇息吧！”

高仙琼巴不得赶紧躲开，听了这话顿时如逢大赦，朝韦若昭作了个揖便匆忙跑了。韦若昭等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这才坐下来，打开那包袱细看。

包袱里放着一套花铺伙计穿用的衣裳，围裙、头巾俱全，衣服里还裹着一个更小的布袋，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新鲜的槟榔。

韦若昭知道这一定是独孤仲平命人准备的，看来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小小的爱好，韦若昭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原先的紧张也不觉地缓解了不少。但当她拿起围裙准备系上，呼吸却又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当她还是陈玉珠的时候，和真正的韦若昭制定的那个计划也是从一个包袱开始的。韦若昭将一个装着道袍的包袱和一封向众人诀别的遗书放在自己的床头，而她，陈玉珠，在这天清晨，急急惶惶拿着那封遗书，哭着来到住持济元面前，声称一早起来发现韦若昭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这包袱和这封信。

韦若昭在信中表示从小蒙观里收养，受了许多恩惠，自得病以来，已经拖累了大家许多。如今实在不想再在观里影响众人清修，便决定去外面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行了结。上阳观众人自然大惊，济元吩咐众女冠分头出外寻找。

陈玉珠自然表现得尤其积极，但她并未与众人结伴而行，而是独自挎着装满食物的竹篮来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山洞前。这山洞便是韦若昭的藏身之处，陈玉珠进去的时候，若昭正在洞中一口临时支起的药吊子上煎煮草药。

“这就是你说的仙人草？”陈玉珠好奇地看着韦若昭将一种叶片纤长的暗红色草药投入锅里，药吊子里的汤汁很快也变成了暗暗的红色，“吃了会不会肚子痛？”

韦若昭凑近闻了闻腾起的药气，摇头道：“不会的，只要喝了这仙人草煮成的汤，人很快便会失去知觉，就像睡着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陈玉珠知道很快韦若昭便要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虽然之前已经说好，可看着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一阵伤感。

“姐姐，你真的要……”

韦若昭却毫不犹豫地笑了。“就是没有我们的计划，我也要准备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就大胆地做下去吧！”

直到今天，她一想起当时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姐姐是那么勇敢、那么坚强，自己也一定不能让韦若昭的名字蒙羞才是！想到这儿，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围裙穿戴上，从这一刻起，她觉得自己真正是那个无所畏惧的韦若昭了！

夜色即将过去，已经有熹微的晨光从窗缝透进来，韦若昭对着镜子将头巾戴好，又将那袋槟榔小心地揣进怀中。

一切就看今天！

熹微的晨光中，随风翻飞的重重帘幕之中，姚琏正拿着铁铲认认真真地在那银翼仙子脚下铲土。那花下的土壤已经被挖松了一圈，逐渐显出一个花盆的轮廓。

姚琏一边挖土一边对着那银翼仙子说话，轻声细语，充满了柔情。“仙子啊，真是对不起，险些让不干净的贱货污了你。我给你赔罪！不过你放心，还来得及，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干干净净的，配得上你的。”

他说着放下铁铲，徒手将整个花盆从泥土中拔了出来。原来这银翼仙子是连同一个白瓷花盆一同栽在地下的。姚琏又从怀中摸出那只小瓷瓶，将银白色的粉末倒进花盆之中。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银白色的花朵，又转头瞥了眼呆坐在不远处地上的崔萍。

崔萍木然坐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里早已不见了任何神采，仿佛一具坏掉了的傀儡。

“别担心，很快你就要回家了！”

一抹轻蔑的笑渐渐浮现在姚琏脸上。

随着开市的锣鼓响起，东市繁忙热闹的一天又开始了。高家花铺外的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韩襄等人此时都换了便装，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周围不远的地方。花铺后的窄巷里则是庾瓒亲自带领一队金吾卫士兵，恨不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小小的门。

位于高家花铺对面的是一家酒楼，独孤仲平这时就坐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上，面前摆着的不是酒而是茶。从这个位置看去，非但花铺门前街道上的情形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见店铺门厅间扮成了伙计的李秀一、韦若昭二人的活动。

李秀一和韦若昭这时候就像寻常店家一般做着开门营业前的准备，李秀一忙着将一盆盆牡丹搬到门口，韦若昭则拿着水瓢，仔细地替花架上的牡丹浇水。

韦若昭一边浇水一边抬头朝外面张望，眼尖的她一眼看见独孤仲平正隔着大街从远处看着自己，心下当即镇定了许多，朝他点了点头。

真是难为这姑娘了！独孤仲平苦笑着点点头以示回应。此番计划可谓周详，可他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他拿起面前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自己向来很稳的手居然在轻轻颤抖，掌心里也出了汗，湿答答的有些难受。

如果不是自己没别的法子，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承担如此危险的任务！独孤仲平想着，不过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也好，这样她面对凶犯的时候不至于太早露出马脚，按照自己的布置，如果凶犯露头，金吾卫众人及时赶到理当不是问题，还有李秀一那样的高手在侧，应该不会出事的！

独孤仲平又在心里默想了一遍所有细节，觉得确实无误，这才端起茶杯，将早已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牡丹花季就快过去，花铺的生意已不如平日繁忙。几个时辰过去，李秀一、韦若昭只随便打发了几个顾客，只是不见半个长得像疑犯的人出现。韦若昭不禁有些泄气，难道凶犯没有得到任何崔小姐不贞的信息？难道自己昨日挺身护花的举动没传到凶犯的耳朵里？正思量着，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汉子走进店内，一路东张西望。

“老板，火烧云可还有大盆的？”中年汉子问道。

韦若昭当即摇头，道：“火烧云卖断货了，您改日再来吧！”

中年汉子顿时抓耳挠腮起来，道：“哎呀！那可怎么好？东家就想寻这高师父的火烧云呢……”

见这人不是清秀公子，不合目标要求，没等韦若昭再答话，李秀一已经走过来，一脸不耐烦地嚷嚷：“哪儿那么多废话？告诉你没有就是没有，赶快滚吧！”

中年汉子一愣，有些恼火地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哪儿有这样做生意的？”

李秀一藏在花架子下面的长刀已然出鞘，动作迅捷地在那中年汉子面前一晃，冷冷道：“再不走，就让你赔个底儿掉。”

中年汉子见状顿时吓得语无伦次，颤声道：“……我只是想买盆花……你……你可不要乱来啊！”

“那还不快滚！”李秀一一声断喝。

韦若昭只觉得李秀一这样做很是不妥，这汉子虽然不像是他们要找的人，可万一这一幕被凶犯从外面看见了，岂不是会打草惊蛇，叫他知道里面有埋伏？她不禁瞪了李秀一一眼，刚想说什么，一阵夹杂着惊叫的喧哗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

韦若昭、李秀一这下也顾不得还瘫坐在地的中年汉子，急忙奔到门前向外张望。但见花铺门前的街道上已聚集了许多民众，众人的目光却都望向街对面独孤仲平所在的酒楼。

原来在酒楼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衣衫肮脏、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崔萍！她的眼睛却被黑布蒙着，正伸出双手胡乱摸索，一迈步就是一个趔趄，险些便要从屋顶上跌下来。

底下围观的路人们顿时一片惊呼，韩襄等便衣这时也被异动吸引过来。虽然他们的任务是围捕凶犯，可屋顶上身处险境的是崔小姐，兵部侍郎的女儿！再说当着这许多百姓，岂有不救的道理。众人于是忙乱地四处寻找梯子、渔网，而独孤仲平也注意到了下面的骚动，不由得从窗户探出身子，扭头仰望。

倾斜的屋檐上，双眼已被蒙住的崔萍此时正惊恐地哭泣着，她显然已经有些被吓煳涂了，以至连蹲下都不敢。忽然，她想摸索着朝另一个方向走，结果脚下一滑，一块松动了的瓦片从屋顶滚落下来。

“一定是崔小姐！”韦若昭虽然没见过崔小姐，但觉这女子形貌与崔家拿来的画像十分相似，当即转向李秀一，“你快去救她下来！”

李秀一不禁有些犹豫，崔小姐此时出现，难保不是那凶犯调虎离山之计，可若是守在此处不管，那崔小姐只怕很快便会跌下来，以那酒楼的高度，十有八九会香消玉殒。怎么办？李秀一咬咬牙，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转向韦若昭，嚷了句“你留在店里哪儿也别去”，接着拔腿朝对面冲去。

李秀一几个起落已然越过人群，在众人惊呼声中，很快便腾身跃上屋顶，他试图慢慢地接近那女子，可那女子仿佛察觉到有人靠近，不知怎的竟变得更加惊恐，慌慌张张想要逃跑似的，结果脚下不稳，竟一头栽了下去。

“真他妈见鬼！”李秀一骂了一句，急忙纵身一扑，险险拉住那女子一只脚腕。两人随即顺着屋檐翻滚而下，女子一直声嘶力竭地不停尖叫，李秀一倒是处变不惊，在翻滚中一手托住女子腰身，另一手却在行将自檐上跌落的一瞬紧紧钩住房顶边沿。

两个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吊在了屋檐上，李秀一微微点头，恰好与独孤仲平四目相对。独孤仲平见状急忙帮着他将那女子从窗口抱进酒楼，李秀一这才松了口气，跟着从窗口跳进去。

李秀一一把扯下蒙在那女子脸上的黑布，喝问道：“杀才，你是崔小姐？”

崔萍已骇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独孤仲平一愣，崔小姐一个弱质女流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屋顶上？难道——

此时街上围观的人群已开始散去，独孤仲平疾奔到窗口向斜对面的花铺望去，却发现刚才一直在门前焦急观望的韦若昭已不见了踪影！不祥的预感顿时涌起，独孤仲平转身便往楼下跑，李秀一这时也意识到什么，急忙将崔萍丢给赶过来的韩襄等人，自己则追着独孤仲平朝花铺奔去。独孤仲平冲进花铺，但见四下里一切如常，五颜六色的牡丹还像刚才一样摆在高大的花架上，算盘、散碎银钱一动未动，而唯一不见了的就是韦若昭！

在他们眼皮底下，在他们布置的天罗地网间，韦若昭就是不见了。

二十

李秀一也急忙冲进花铺来，和独孤仲平几乎撞了个满怀。两人对视一下，从对方的眼神中都即刻读出未见韦若昭的意思，当即都是脸色一变。

李秀一恼怒地道：“老子明明叫她留在店里，这丫头却跑到哪里去了？”独孤仲平知道韦若昭虽然有时会自作主张，但决计不是不分轻重之人，她这时候消失一定是出事了！

一声马嘶就在这时自后门方向传来，独孤仲平暗叫不好，拔腿便朝后门跑去。李秀一也急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才冲出花铺后门，就看见一辆马车正沿着门外小巷朝远处狂奔而去。庾瓒率领的众金吾卫已经发觉，正在赶过来。

“快截住那辆马车！”独孤仲平一声大喊。

众金吾卫士本是在狭窄的后巷打埋伏，都没有骑马，庾瓒只能领着人徒步追赶。而李秀一见势已经腾身冲进旁边的巷子，显然是想抄近路去拦截那马车。

独孤仲平也跟着庾瓒等人追，肥胖的庾瓒跑了没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而独孤仲平也突然慢下来。因为眼看那马车越跑越远，独孤仲平突觉有些不对，对方既然能用崔小姐调虎离山，难道就不会在这里故伎重施？

想到此处，独孤仲平当即返身回到花铺前门，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四下检视，目光很快便被地上的一坨马粪吸引过去。他上前一脚将马粪踩碎，又蹲下用手试探了一下，马粪犹有余温，显然刚留下不久。

“坏了！”独孤仲平懊恼地一跺脚，脸上是少有的慌急和懊丧。

他居然也被那狡猾的凶犯骗过了！他肯定先是以崔小姐调开街上的便衣和李秀一，再趁乱潜进花铺制住韦若昭，他真正拉人的马车是安排在前门附近的，但偏在后门以一驾马车吸引住庾瓒和他那些金吾卫士，而他本人则趁两边谁都无法兼顾到的空当，从前门大大方方带韦若昭离开。这么说方才自己与李秀一进入花铺的时候，凶犯和韦若昭其实一直藏身在里面！要是当时再仔细搜搜就好了！可惜自己和李秀一不见了韦若昭，心乱之下，注意力完全被后门那声马嘶牵走了，这一出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是如此巧妙，竟然连用了三次！

独孤仲平还在气喘吁吁地跑着，虽然他知道追上那辆真正载着凶犯和韦若昭的马车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却还是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东市大街很快出现在眼前，一辆辆马车来来往往，远远看去，这些车，无论车还是马都十分普通，大同小异，而驾车的人也因为正午刺眼的光线的缘故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那宽阔的街道，一如既往地人群熙攘，繁华嘈杂，但此刻在独孤仲平眼中却是如此的荒凉。他终于停住步子，许久，再开始缓慢地朝回走。

花铺门口，韩襄等人正簇拥着仍在兀自颤抖不已的崔小姐从酒楼里出来。不远处，跑来的是气喘吁吁却一无所获的庾瓒等一干人。而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出现在眼前的是驾着马车的李秀一，车马确是出现在花铺后巷的那一辆，而车上已被李秀一捆住的人，却只有那个之前进过花铺的中年汉子。

众人都将忐忑、探询的目光投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没有说话，只疲惫而颓然地在花铺门前的台阶上缓缓坐下。他知道，所有的懊丧、自责和后悔都已经没有用处，眼下他必须马上让自己镇静下来，找到思路，韦若昭生还的希望全赖于此。他努力着，甚至于从自己不愿回首的跟随千面佛的生涯中寻找着这种临大事而有静气的经验，终于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现了出来，韦若昭就算被制，也只在间不容发之间，她为什么没有发出一点信号，甚至连一点哭闹挣扎的声音也没来得及传出呢？他的徒弟并不乏急智，这一点他是确定的。那么只能有一个可能，这个天知道是不是就叫姚琏的凶犯用来拐人的，是件有绝对威力的东西，而且是自己之前所不知道的。办法就要从这上面想。

崔萍获救的消息很快传回崔府，崔侍郎夫妇、卢公子当即赶到金吾卫衙门领人。庾瓒已经请人帮崔萍稍事梳洗，而崔萍却始终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崔小姐你再好好想想，就算你说不出他那宅子的方位，说说有什么特征总可以吧？”

庾瓒迫切希望能从崔萍口中获知凶犯住处所在，崔萍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崔侍郎见状早已不耐烦，道：“庾大人，小女刚刚侥幸脱险，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我看还是先让她歇息几日再说吧！”

庾瓒心中暗骂，嘴上却还得赔笑，道：“崔大人明鉴！案情紧迫，今日已经是初七了，令爱哪怕能说出只言词组，让我等有个方向，都是为长安百姓造福啊！”

卢公子却一脸不满，道：“表妹刚才不是说了吗？出来进去那疯子都蒙着她的眼睛，她怎么说得上来那宅子在什么地方？”

“那……就算说说那宅子里面的样子总可以吧？”

庾瓒只好退而求其次，他不敢得罪卢公子，又知道此刻独孤仲平、李秀一都在屏风后听着，他指望着以他俩的本事，也许能从崔小姐的只言词组中找出些线索。

崔萍想了半天，突然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道：“花，很多花……银翼仙子……他要把我埋到地下……可我不想死……”

卢公子、崔夫人赶紧上前宽慰，卢公子又愤愤转向庾瓒，道：“我表妹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非让她去想那些事，要激出病来，你担得起吗？就这样吧，我们走！”

庾瓒心想这都已经有病了，搞不好激一激反倒好了，嘴上却不敢造次，满面堆笑道：“公子海涵，我没有催逼小姐的意思，只是……”

角落里的屏风就在这时砰地一下倒了，李秀一已然大踏步冲出来。众人不禁吃惊地望着他，庾瓒也吓了一跳，一面想着独孤仲平跑哪儿去了，一面赶紧朝李秀一使眼色，示意他切莫造次。

崔侍郎一脸惊讶，他是见过李秀一的，虽不知李秀一的真实身份，却以为他是金吾卫的一员，当即沉下脸，道：“你不是庾瓒的属下吗？庾瓒，你的属下为何躲在这屏风之后，鬼鬼祟祟的？”

没等庾瓒说话，李秀一已经冷笑起来。“我不是金吾卫的差官，是庾大人专门请来上房顶救人的，崔大人，我救了你家小姐，就不该讨点奖赏吗？”

崔侍郎有些疑惑地看看庾瓒，庾瓒赶紧点头：“今日还多亏了这位李……李义士！”

崔侍郎听言，勉强将面色和缓了些。李秀一便道：“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还须问问崔小姐！崔小姐，你可否说说那银翼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花？”

崔萍脸上不禁浮现出恐惧与神往交织之色。“世间不可能有那样的牡丹，花是银色的，能放光，还有一种特别强的香气，只要看见了那花，闻到了那香气，你就抗拒不了它，它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

李秀一一愣，心想看来韦若昭必是着了这花的道了，否则不可能连个信号都没发出便被掳走。

“……公子还说，每隔三个月，就要埋一个干净的女孩子，供养仙子，不然她就会死的……哦，公子还在我们身上都画了一朵牡丹，说这样到了那边，仙子就能找得到我们……”

卢公子听了崔萍仍然对姚琏十分敬畏的口气心中不快，气道：“表妹，你怎么还公子公子的？他是个疯子！畜生！”

李秀一眼中却放出光来，道：“在你们身上画了一朵牡丹？可否让我看看？”

崔萍不由得红着脸瞥了一眼自己肩膀，卢公子更加不满，怒道：“放肆！什么花不花的，表妹千金之体，清白身子，岂能让你一个下人查看？”

李秀一愤然道：“事关另一个姑娘的性命，崔小姐还拘什么俗礼？”

“胡说！”崔侍郎这时候也恼火起来，“男女大防，岂是俗礼？你这下人越说越不像话了。庾大人，我看你这手下得好好管教管教了。”

庾瓒连忙口中称是，李秀一冷冷一哂，口中不阴不阳地道：“早知如此，我刚才要是在房上手一滑，也就不会多这些事了。”

“你不要以为拉过小女一把，就有了放屁的资本！”崔侍郎顿时暴跳如雷，不顾身份，粗话也出来了，“第一回我就当没听见，若是再有第二回，在这长安城里弄死个把人比掐死个臭虫还容易！”

崔侍郎说着带领众人簇拥崔萍离开，庾瓒赶紧恭敬地送出去，回来见李秀一还一脸愤愤，忙劝道：“秀一老弟，那是个带兵打仗的浑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再说，我看那崔小姐今日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我们不如慢慢再想办法。”

“你慢慢想吧！想到明天给韦姑娘收了尸以后，就有办法了！”李秀一狠狠一跺脚，转头便走。

庾瓒赶紧拉住他。“你去哪儿？——哎，独孤仲平呢？”

“鬼晓得！看来我得让这个娇滴滴的小姐和他不可一世的爹长长记性！”李秀一快步出了大堂。庾瓒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离去，韩襄这时候凑过来。

“大人，事到如今只能另想法子了！要不静街之后，把独孤先生划定的那两个圈内的住户，找个由头都逼出来，我们再挨个进去搜？”

庾瓒想了想，问：“有什么由头？”

“要不就说走水了？”

“可这——行吗？”

庾瓒不禁面露犹豫，他心中觉得此举不是不可行，但不知独孤仲平对此是怎么看的，未得到他的同意贸然行动，若是适得其反可就更麻烦了。

“你瞅见独孤仲平了吗？”庾瓒问，“刚刚明明还在，怎的一会儿工夫又不见人影了？”

韩襄同样一副不解之色，道：“方才崔侍郎他们一来独孤先生就走了啊，我只听得他口中一直念叨着得另想个办法了，可叫他，他又不搭理我，这才过来和您商量的。”

姚琏那座僻静宅院正中的白色凉亭里又一次支起了摆满酒肴的几案，只是这回与姚琏相对而坐的已换成了韦若昭。

“这可是用牡丹花酿的酒。”姚琏笑吟吟地提起酒壶，“韦姑娘不想尝尝吗？”

韦若昭自知已经身陷十分凶险的境地，刚才着了姚琏道儿的一幕还在她眼前时不时浮现，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她知道，眼前只有冷静，才能与对方周旋下去，只有与对方周旋下去才能争取时间，等着师父他们来救，这是保命的唯一可能。她瞥了眼面前的美酒佳肴，冷冷道：“别骗人啦！牡丹本身不能发酵成酒，这酒不过仍是五谷粮食的底子，泡了些花瓣罢了，喝了你的酒，就会睡过去，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哦？看来，韦姑娘真是有备而来啊，我倒是好奇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你把我们弄来是为了养育你的那棵妖花！”韦若昭心中还在为刚才那花的威力惶惑，嘴上却不肯服软，“虽然我还不明白具体的窍门，但你的妖术在我这儿是不会得逞的！”

姚琏面色一惊，但又迅速恢复了微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我想想我想想，这么说你们是找到洛阳那个贱人了，早知道就该一早把她做掉才是。”他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杀人如同碾死只蚂蚁般轻松，“韦姑娘博闻多识，聪明过人，把我这儿的底细也打听了不少，姚琏实在佩服。”姚琏笑着自斟自饮了一杯，“不过，你们再聪明，不是也没想到，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韦若昭顿时语塞，的确，她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曾经与独孤仲平高谈阔论的人就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姚琏，因此当她看见他走进花铺的一瞬，还以为他不过是凑巧前来买花的客人，因此全然未曾对他设防。当然，她更不可能想到，他会突然拿出株奇怪无比的银色牡丹，瞬间就迷住了自己心神，连喊叫一声都来不及。

想来那花就是香香所说的仙子了。韦若昭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他带上马车，又带离现场的，她只记得当自己明白过来便已经来到了一条极其幽僻的巷子前。韦若昭知道逃脱无望，呼喊也未必有人听见，于是灵机一动，趁姚琏下车开门之际，从怀中摸出几颗槟榔，匆匆嚼了吐在地上。

但愿师父他们能尽快发现才好，韦若昭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已经在暗暗呼唤姐姐了，她把那金项链贴身戴着，她不能现在去触摸它，只好在心里把它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师父早就注意到你住的这一坊了！你藏不住了，他马上就会带着金吾卫的人来救我的！”

“是吗？”姚琏听了韦若昭的话却又笑了，“说起来我和你那位师父也算得上是画友，你有幸来伺候仙子，也要算是你师父推荐的呢。”

韦若昭顿时一愣，摇头道：“你胡说！”

“你不信？也是，出卖自己的正是自己的师父确实叫人难以接受，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姚琏脸上尽是得意的浅笑，“谁叫你们非要自作聪明办什么法会，还非要你在我面前演一场爱花护花的好戏？似韦姑娘这等玉般人物，若非如此，在姚琏眼中也不过就是庾瓒手下的女差官罢了，不过老天有眼，你和仙子到底是有缘的，这不，还不是心心念念地给我送上门来了？”

姚琏说着突然凑近韦若昭，耳语般说道：“告诉你吧，我放了崔小姐，并不是因为我相信她已经不干净。而是——”他注视着一脸惊诧的韦若昭，“我看中了你！”

二十一

碧莲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独孤仲平如此消沉。他从一回来就一头钻进阁楼，接连好几个时辰，不吃不喝、不说不动，阿得偷偷上去从门缝里看过，用他的话说，独孤仲平就在屋子里坐着，板着脸，“严肃得就像青龙寺山门前那头石狮子”。韦若昭被掳走的事已经传到碧莲耳朵里，碧莲知道独孤仲平一定是在为这件事自责难过，如果不是遇到了他，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又怎么会和如此凶残的罪案搅在一起？

韦若昭的安危让碧莲很是担忧，而更让她担忧的是独孤仲平的状态，这和那时候的情形很像，记得自己初次和他相遇的时候，独孤仲平就是这样一副让人看着难受的消沉模样，可那时候却没有一个迫切需要他解决的问题摆在眼前。碧莲从来就不相信凭金吾卫能办成什么事，除了指望老天爷，眼下长安就只有独孤仲平有能力将韦若昭救出来。碧莲不相信老天爷，可独孤仲平这样却也让她觉得没了主意。

静街鼓早已响过，酒店里却还是人声鼎沸、宾客如云，此时来的人都是光德坊内住户，所谓禁夜倒是并不限制民众在自己居住的坊内行动。碧莲一路和这些熟客打着招呼，想着独孤仲平此时也应该是在努力想办法救人，她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一个陌生的身影就在这时出现在酒店门前，轻轻唤了声“老板娘”。碧莲略显错愕地回头，但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已经翩然来到了柜台前。

“你是……”碧莲片刻间已然想起来人是谁，当即笑靥如花，“你是来拿画钱的吧，真是不好意思，上回叫你白跑了一趟！”碧莲说着从柜台里拿出好几串钱递过去，道：“这是上次的，还有两张叫西市老罗拿了去，怕还得几日才能将钱送来呢。”

“无妨。”来人正是姚琏，他只一笑，扫了眼面前的铜钱，“老板娘，这钱你给多了吧？说好五五分的。”

“你的画好卖嘛！我当然要给你多些。”

“那就多谢了。”姚琏朝碧莲微微施了个礼，这才将钱收起来。

碧莲注视着灯下姚琏细瘦的手腕，那手腕莹白如玉，映衬在一尘不染的白袍下说不出的好看。碧莲不觉心念一动。

“这些个画里面，就数你的牡丹最好卖，今儿怎么没送些新的来？”

“这两日事情忙，心境也有些乱，因此就没有画。”

碧莲顿时笑而摇头，道：“我就是搞不懂你们这些文人雅士，画卖得好，钱赚得多，怎么还会心境乱？要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夜就画它一百张！”

姚琏也跟着笑了，道：“这作画也比如生孩子，没有怀胎十月，也就没有……”

话音未落碧莲的手已经搭在姚琏的手腕上，碧莲另一只手随意撩拨着肩头散落的碎发，浅笑道：“就算没画新的，也可以常过来嘛！我这儿这么多种酒，就没有一款中你的意？”

姚琏一看碧莲这架势顿时明白了一二，胡人女子果然是多情豪放，可惜他真正着迷的却是汉家女子的娇羞婉约，更确切的，是她们贞洁娇怯外表下隐藏着的淫贱与放荡。女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姚琏深信不疑，无论洛阳还是长安，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如此？想想香香、崔萍投怀送抱的丑态就让他觉得恶心，还有那个当日差点就被他用黄牡丹拐回家的富家小姐。不过这韦若昭倒颇有些不同，姚琏想着，他的心里更加兴奋了。

“我不会喝酒，老板娘既然有这话，我常来就是了。”姚琏面上笑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碧莲的手，“对了，不知那位独孤先生在不在，在下上次与他论画论得颇为投机，若是有幸再和他见面……”

“碧莲！碧莲！”

独孤仲平的喊声就在这时响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下来，边走边喊：“快快，我要你帮我个忙……”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姚琏心中暗喜，当即热情洋溢地高喊道：“兄台，别来无恙啊？”

独孤仲平见了姚琏只一愣，却也无暇理会，只略略点头便将碧莲拉到一边，与她耳语起来。姚琏看出独孤仲平一脸急迫，想来必是在想方设法寻找韦若昭。姚琏于是又道：“兄台莫不还是为了寻那养绿牡丹的在忙碌？”

独孤仲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便接着与碧莲耳语，而碧莲的表情不知为何竟显得很是诧异，继而竟忍不住笑起来。

难道他们说的并不是与案子有关？姚琏想了想却觉得可能性不大，便再次试探道：“哦，那不知可有了眉目？”

“就快了！”独孤仲平支吾着，流露出明显不愿多说的神情。姚琏略加思索，伸手从怀中将那张无尾狐狸图拿出来。

“金吾卫可真是辛苦啊！兄台，这幅大作你上次送了我，我喜欢得很，美中不足就是没有题款，不如现在就请兄台补上，以成完璧，可否？”

独孤仲平有些不耐烦，但见姚琏谦逊有礼的模样又觉得不方便拒绝，只好走过来，道：“好吧。怪画怪字，也就老兄一人赏识。”

他说着拿起柜台上的笔墨就近题写起来，姚琏站在近前看。

“兄台，不管别人怎样，我就是欣赏你画的这没尾巴狐狸，壮士断腕，壮狐为逃生，也能亲口咬断自己的尾巴，真是了不起。”

独孤仲平顿时诧异地抬头。“你觉得他是这么丢的尾巴？可你上次还说它的尾巴是白的，藏在雪里，看不见了。”

姚琏一愣，却真是记不起上次解画之语的样子，只道：“哦，这我倒是真忘了。也许此一时彼一时，画画、看画，都需要心境，心境变了，眼中所见自然也就不同了。”

独孤仲平此时已经在画纸上题写下落款，姚琏看了看，笑道：“幼狐图，看来独孤兄的心境倒是始终如一啊！这样才算一张好画呢，我一定仔细地收着。兄台，老板娘，你们聊，我告辞了。”

碧莲当即朝姚琏抛了个媚眼。“有空常来啊！”

独孤仲平只说了声“恕不远送”，却一直盯着姚琏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怎么回事？”碧莲拍了独孤仲平一下，“我还没盯着人家英俊的公子看，你倒瞧个没完了？”

独孤仲平对碧莲的玩笑一副置若罔闻的神情，喃喃地道：“这人怎地越来越怪了……”

“怪人也好意思说别人怪？”碧莲笑了一声，脸上神情转瞬竟变得严肃起来，“好了好了，你不是让我帮你……还不赶紧的！”

空旷无人的朱雀大街上，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马车周围跟着几名健硕、剽悍的护卫，个个骑着马、挎着刀。护卫与车夫身上都穿着印有“崔”字的号衣，显然都是崔府的家丁。

崔萍与卢公子此时正坐在马车里，同行的还有那个名叫素素的小丫鬟。车厢随着车辆前行而微微晃动着，而崔萍却对这晃动感到很不舒服，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表哥，这马车，我好怕……”崔萍一脸惊恐地望着卢公子，这辚辚车声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天自己就是这样坐着马车进了姚琏的家。

卢公子闻声当即拉住崔萍的手，关切地道：“这马车怎么了？啊，是不是太颠簸了，我这就叫他们慢些！”

他说着就要挑开车帘喊人，却被崔萍拦住。崔萍摇摇头示意卢公子算了，她只想尽快回家，而卢公子也就顺势点点头，道：“没事的，表妹，我们马上就到家了。那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呢，没事的！”

崔萍的手被卢公子握着，她本该感觉到温暖、安慰，可不知怎的，一种强烈的厌恶与抵触却随着皮肤的接触而在心里蔓延。崔萍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与姚琏在一起时的感觉，虽然她竭力想要将与姚琏有关的一切赶出脑海，可那些恐怖无比的情景这时却又伴着激动、奇妙而震撼的感觉不可遏制地喷涌而来，占据了她的心头。

对面卢公子还在一脸愤愤然，道：“表妹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那个奸贼一定跑不了，到时候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崔萍既疑惑又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想那些早应该忘掉了的事，她只知道自己对表哥的言行说不出的厌恶，恨不能他即刻从眼前消失，再也不要出现。

马车这时候已经拐上了春明门大街，距离崔家位于安兴坊的宅邸只剩下不过三五个里坊。拉车的马儿仿佛也感觉就要到家了而兴奋地一声长嘶。

而一道黑影却在这时从道旁太常寺那浓密茂盛的树丛中纵身而出，只一闪便轻飘飘落在车夫旁边。车夫大惊，当即要收紧缰绳，而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牢牢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扑通一声，车夫已经被丢下车去，来人却是李秀一，不过他在脸上蒙了块黑布遮掩面目。周遭骑马的护卫当即上前，试图将马车拦下，而李秀一却是有备而来，他一手操控缰绳，一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碎石当作暗器发射出去。只听得“哎唷”之声不断，一众侍从很快便被全部打倒。而等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李秀一早已驾驶着马车跑得不知去向。

车里的人这时也察觉到外面的变故，崔萍与素素抱成一团，尖叫连连，卢公子也惊恐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马车狂奔了一阵却骤然停下，李秀一一挑车帘子钻了进来。三人顿时一阵惊叫。

“都给我闭嘴！”蒙面的李秀一唰一声亮出腰刀，目光朝卢公子冷冷一扫，“卢公子，没错吧？”

“是……是我。”卢公子慌乱地点头，“你是什么人？想……想干什么？”

李秀一哼了一声却不回答，道：“想活命吗？”

卢公子忙不迭道：“想！当然想！”

“那好办。”李秀一嘿嘿一笑，“把你表妹留下，你就可以滚了！”

崔萍、素素顿时惊惧地看着卢公子，而卢公子听了李秀一的话当时一愣，接着竟毫不犹豫点点头，说道：“好，好，好汉千万饶我性命！”他说着便手忙脚乱地要往车下爬，却又被李秀一拦住。“你可想好了，表妹和你自己，只能选一个！”

卢公子忍不住露出迟疑之色，李秀一的刀刃瞬间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卢公子当即面如土色，颤声道：“好汉饶命！你要我表妹，带走便是！只求好汉千万别……别杀我！”

李秀一冷冷一哂，收起长刀，卢公子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跳下马车，连滚带爬地跑了。李秀一看着他的背影轻蔑一笑，这才又将目光转向崔萍。

“崔小姐，看见了吧？你别害怕，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我来只是帮你看清你这个好表哥的真面目。”

“你是谁？”素素壮着胆子问。

李秀一却道：“我是谁不重要，现在我帮了你，你也应该帮帮我。让我看看那混蛋在你身上画的花！”

崔萍吓得顿时抱紧胳膊，连连摇头，李秀一其实早已料到她不会合作，也不再多言，上前一刀便挑断了崔萍身上的腰带，几层衣裙顿时散开，而那个姚琏挂在她身上的香囊也跟着滑落下来。眼尖的李秀一一眼看见那香囊上绣着的“姚”字。

“这是什么？是那混蛋给你的？”李秀一用刀尖挑着香囊举到眼前，“干什么用的？”

崔萍想了半天，嗫嚅道：“公子说，种牡丹花用的特殊的肥有些气味，挂了这香囊就闻不到了。”

“特殊的肥？”李秀一眼睛一亮，“怎么个特殊法？”

“他好像说是长安城外野鹿苑的鹿粪……”

鹿粪！特殊的肥！只有种牡丹才用的特殊的肥！这可是条绝对有用的线索！此行真是太有收获了！独孤仲平再聪明也不会找到这条线索的！想到自己将出奇制胜赢过独孤仲平，李秀一实在按捺不住兴奋之情，忙朝崔萍道了声谢，便带着那香囊消失在夜色之中。

碧莲房中梳妆镜前已然坐着个中年妇人，一身朴素衣裙，头上裹着布包头，乍看上去就仿佛是个普通的中年仆妇，可仔细一看这妇人的身形实在瘦长得有些过分，大手大脚，骨架硬朗，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男人。

碧莲这时正忙着替这“妇人”化妆，一层层脂粉渐渐盖住独孤仲平的脸。独孤仲平还有点不放心，倒不是嫌自己的模样滑稽古怪，而是担心这装扮被人看出破绽。

“这样行吗？”独孤仲平又对着镜子看了看，问道。

“当然是这样好，那种官宦人家里，眼前走过这样的下人，就跟没看见一样。”

独孤仲平点点头。“有道理，我就知道这事找你帮忙错不了。”

“我可是在帮韦姑娘，”碧莲的语调有些担忧，“哎，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啊？”

“尽人事，听天命吧。”独孤仲平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没把握此举一定能成功，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尽全力一试了。

碧莲同样心情沉重，嘴上却还鼓励道：“去吧，不成功就别回来！”

二十二

韦若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迷迷煳煳睁开眼睛，就看见姚琏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韦若昭顿时睡意全无，一惊而起。

“你……你要干什么？”韦若昭瞪着姚琏，虽然知道呼救无用，却还是下意识地提高嗓门给自己壮胆。

姚琏一笑，道：“看来姑娘已经睡醒，可比方才精神多了。仙子身子羸弱，能有你这般活泼的姑娘相陪，必会十分开心。”

韦若昭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她是趴在凉亭的几案上睡着的，可她却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睡着了的，桌子上的酒菜一口未动，就是怕对方在里面动什么手脚，可怎么还是和姚琏说着说着就失去了知觉呢？

姚琏仿佛看穿韦若昭的心思，笑道：“我担心姑娘一路车马劳顿，所以特别为姑娘准备了些安息香，不过我这香却不是那些胡人带来的俗物，而是以这满园牡丹作为底子、依仙子传下的方子配制的。”

听了姚琏的说辞，韦若昭这才想起适才花园中是有淡淡的香气萦绕，低头一看凉亭四角地上的确摆着四只小巧而精致的白瓷香炉。看来这姚琏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而自己却还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忽略了对环境的观察。

“姑娘这一觉好不长久，菜都凉了，就让我再为姑娘准备些如何？”姚琏笑问。

“我不想吃！”韦若昭觉得不能一直这样被姚琏牵着鼻子走，她要为独孤仲平前来营救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再说，这些花花草草的，有什么好吃！”

“你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姚琏玩味地笑了笑，“韦姑娘如此没有胃口，倒不妨先看看这道开胃菜！”

姚琏说着从怀中将独孤仲平题过款的那幅画拿了出来，在韦若昭面前徐徐展开。

“姑娘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师父的笔迹？”

“你已经见过我师父了？”韦若昭故作一副轻松口吻，“我劝你还是尽早投降吧，现在满城都是我们金吾卫的人，你是跑不了的！”

姚琏何尝不知韦若昭的花招，笑道：“我与独孤先生聊得可是投机，我还请他到舍下小坐呢，可他说改日，真是遗憾啊，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韦若昭忍不住瞥了眼独孤仲平的画，那上面果然有师父的笔迹，看来真的是刚刚题写的。那么说师父和自己一样，根本没有怀疑过这个人就是姚琏。她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绝望，故作轻快道：“听说你后面还有一大堆繁琐的仪轨，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拿出来看看！”

“哦，看来姑娘是已经认命了？”

“谁说的？”韦若昭当即反唇相讥，她知道这时尤其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有本事你尽管来！”

姚琏于是微笑着拿出玉箫，悠悠扬扬地吹奏起来。韦若昭起初还想着如何和姚琏周旋，可听着听着却是越来越入神，那曲子似和那银翼仙子一般，也有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韦若昭偷眼四下看过，那妖花确实没有放置在外，那么就是自己真的被这曲子打动了？

一曲终了，韦若昭还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语气却和缓下来，道：“你怎么不吹了？”

“这曲子已经了了。”

“可我觉得这曲子还没有完。”韦若昭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了，是谱曲子的人没谱完，就离开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姚琏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这是你听出来的？”

韦若昭点点头，道：“我还听出你对她用情有多深，原来自她离开，你的心就死了。”

姚琏陡然站起，侧过头去，不让韦若昭看到他的表情。

想不到这姚琏也有不堪回首的情感世界。看来再狡诈残忍的凶犯也是人，也会有情。难道他作恶也是因为情之所困？韦若昭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探究姚琏的可能，恐惧感也减弱了几分，也许可以抓住他心理上的弱点规劝他，掌控他，起码也能更好地周旋下去。想到这儿，韦若昭故意道：“你是因为她才成了现在这样，对吗？你不是个无情的人，而是用情太深。你的她一定和银翼仙子有关……”

“别说了！”姚琏勐地回过头来，声音竟然都颤抖起来，“你不可能听出这些。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韦若昭注视着姚琏因狂怒、惊诧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似乎更加有了底，“你为什么不相信天下还有和你一样的人？情到浓时，可以人我不分，也可以跨越死生。”

“可是她回不来了……”姚琏的眼眶居然一下子湿润了，“你说，你到底是谁？没有人能够参透这曲子，你到底是谁？”

韦若昭不紧不慢地笑笑，道：“你要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不如就和我说说你和她的事。”

姚琏梦呓般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听？”

韦若昭已经在几案旁再次坐了下来，道：“除了我，还有别人参透过你的曲子吗？”

姚琏不禁投降似的低下了头，叹道：“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快活啊——”

那时候的日子确实很快活。

姚琏絮絮叨叨说起自己本是洛阳人，父祖皆是富商大贾，到了他这一代虽然家境没落，却还是足以让他过上衣食无忧、诗酒风流的日子。姚琏自小喜欢牡丹，长大后便将自己的宅院改做了牡丹园，一门心思培育各色珍奇牡丹。姚琏种花不是为了卖钱，而只是种来给自己看。每到花开时节，白天他就忙着打理花圃，赋诗、作画，到了晚上则在花间闲坐，倾听花枝生长的声音，饮酒、吹箫，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直到有一天，他去山上寻找野生的牡丹种，在崎岖的山间艰难跋涉了好几天，他终于在山崖的绝壁上发现了一株上好的品种。姚琏于是攀着山崖间的藤蔓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向那棵生长在崖壁上的野生白牡丹靠近，就在他伸手抓住那棵牡丹一部分的同时，另一只纤细而美丽的手也从另一侧伸过来，抓住了这棵牡丹的另一部分。两只手同时拉拽这棵牡丹，一时间谁都无法拉动。姚琏抬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原来，山崖顶上，有个姑娘正趴着把手伸下来，这姑娘有着一张美丽的脸庞，白白净净的，就仿佛是山间盛开的白牡丹。

姚琏一见这白牡丹花一般的姑娘顿时有些傻了，那姑娘却也露出害羞的模样。两人就在山上聊起来，原来那姑娘也是个种花不卖花的人。两人越聊越投机，直到天黑，姚琏不舍得让那姑娘走，姑娘于是跟着姚琏回到了洛阳。姚琏问姑娘的名字，姑娘只让他喊她婷姐，姚琏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比他年纪大，也不知道她来自何方要去向何处，可这些他都不在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愿意信，因为他相信婷姐就是老天爷特意为他派来的。

又到了花开时节，白天姚琏依然忙着打理花圃，赋诗作画，到了晚上他仍是在花间闲坐，倾听花枝生长的声音，饮酒吹箫，但这一切因为有了婷姐的陪伴而显得更加充实而美好。那株成为两人定情之物的野生牡丹早已被姚琏精心种在园子里，他还特意种了许多白牡丹，可哪一朵都比不过他的婷姐漂亮。姚琏多么希望和婷姐就这样白头到老，生一群孩子，一家人永远开开心心地在花园里生活。

然而，婷姐就在不久之后的某一日突然病倒，姚琏四处求医问药，却只换来无药可救的答案。婷姐就这样一天一天衰弱下去，相比姚琏的惶恐不安，婷姐反倒显得豁达而淡然，她让姚琏扶着她在花园中散步，告诉他等到她死了，就把她的尸体埋在这园子里，这样她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也永远不会觉得孤单了。姚琏只能哭着答应，而就在那一天他发疯似的将花园中的所有白牡丹连根拔起，可面对那棵作为定情信物的白牡丹，他还是下不去手。

婷姐走了，姚琏按照她的遗愿将她埋在了花园中央，也就是那株野生白牡丹底下。他开始日日夜夜守护在这棵牡丹旁边，悉心为它松土、上肥、浇水，仿佛这样就能让婷姐重新回到身边。那段时日姚琏已经瘦削憔悴到失去了人形，但那牡丹花却显示出勃勃的生命力。终于有天夜里，这株牡丹开花了，原本白色的花朵竟然变成了耀眼的银色，整个园子都被它照亮了，而同时被照亮的还有姚琏的心。

“我知道这是婷姐回来了，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世上独活，于是化身成这银翼仙子回来陪我了。”姚琏怅然地叹了口气，显然还沉浸在对婷姐的思念之中。

韦若昭心想，果然和我猜得不错，他是用情太深受了伤了的人，可以慢慢地劝导他。于是她道：“可那些女孩子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婷姐找你要的吧？”

“那当然。”姚琏笑而摇头，“仙子不会说话，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懂它的意思。那是三个月之后，距仙子开花整整三个月之后。”

“仙子是初七日开的花，对吗？”

姚琏又一笑，道：“没错，你真聪明。那天，我突然发现，仙子失去了光泽，整个花叶都委顿下来。我急坏了，浇水、施肥、松土，什么都想到了，也什么都试过了，可还是不管用。我简直要疯了，失去了婷姐，我不能再失去仙子。当我的眼泪滴进土里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仙子不是一般的花，是婷姐用她的身体供养的，要想让它活下去，就必须还有人舍得用身体去供养它！”他说着停顿片刻，“我于是从街上找来一个漂亮女人，把她埋在了仙子脚下，可仙子的情况却一下子变得更糟。我赶紧又把她挖了出来，天可怜见，突然间我明白了仙子的意思，只有干净的处子才能配得上我的仙子！”

韦若昭只觉得浑身一抖，颤声道：“这么说，你还杀过一个人？”

“你要说这叫杀人也可以。”姚琏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其实我是给她们找了个更好的去处，这世界上谁又能不死呢？包括你我，转眼之间就会变得又老又丑。在她们最美丽、最干净的时候，能够用性命去供养仙子，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吗？”

“可她们并不愿意啊！”韦若昭忍不住站起来，愤愤然瞪着姚琏。此刻她全然顾不上劝导姚琏的计划了。

姚琏却只云淡风轻地一笑，道：“她们只是开始的时候不愿意，你忘了？没有人能够拒绝仙子。你虽然特别的聪明些，可是也不能……”他说着凑近韦若昭，“天不早了，我们都需要睡个好觉，因为明天对我们都很重要，我不想捆着你，你是我给仙子找的最好的仆人，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你在那儿一定会睡得很香，不会调皮。”

姚琏拉着韦若昭穿过花园来到那间种有银色牡丹的堂屋，随着房门打开，银翼仙子的熠熠辉光便从层层轻纱中透过来。韦若昭下意识地想要扭头避开，却被姚琏扭住手臂，强行拖进了屋里。韦若昭只觉得一股甜腻、奇异的香风袭来，来不及反应便已全身瘫软，跌倒在地，就和在花铺中乍见此花的感觉一模一样。韦若昭想要凝聚起全身的力量抵抗，却不能够，只觉得有无穷只手在招揽自己，继而把自己全部托起，带走。

在栽种着银翼仙子的土坑旁边，姚琏竟然已经铺好了一床干净素雅的被褥。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仙子来历的人，所以你最后一个晚上，可以在这里陪伴仙子。”姚琏说着，掀起被子，“请吧，韦姑娘。”

韦若昭顺从而主动地爬到那褥垫上，甚至还主动地将被子从姚琏手中接过，盖在身上。但她分明感到，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心尖滴落。

二十三

对崔府的丫头素素来说，小姐的归来只是让她的生活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渊。原本娴静温柔的小姐竟变成了一个神智错乱的疯子，而这一切都是从牡丹花会开始的。素素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那天她没有离开小姐去看什么火烧云，小姐就不会一个人闲逛，如果小姐没有一个人闲逛，就不会遇上那个淫贼，如果她没有遇上那个淫贼，自然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素素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到崔府，是小姐一眼相中了她，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丫头，小姐对素素既是主子，又像是姐姐，原本到了秋天，她就将作为小姐的陪嫁丫头去到卢家，小姐和表哥青梅竹马，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璧人，可如今——素素一想起卢公子那贪生怕死的嘴脸就觉得恶心，小姐已经遭遇如此不幸，哪儿还禁得起雪上加霜？小姐回家后已经变得认不出人，连老爷夫人都未能幸免，她咒骂所有想靠近她的人，更加让人觉得疯狂难解的是，她居然还回护起那个害了她的淫贼。

老爷的咒骂、夫人的啼哭，让素素更觉得内疚不已，要是有谁能想办法帮帮小姐该多好，要是能找到那个淫贼，将他千刀万剐了，小姐一定会好起来。因此，当那个自称是右金吾卫画师的人乔装打扮混进崔府找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个叫独孤仲平的人虽然一副又滑稽又古怪的装束，可言语、神情却让素素确信他一定能将那该死的淫贼捉拿归案。

于是她决定冒着被老爷发现的危险带他去见小姐。这会儿已是深夜，老爷、夫人已经睡下，在小姐屋外把守的家丁也正是换岗的时候。素素领着装扮成仆妇的独孤仲平来到小姐的闺房，小姐还没有睡，正神经质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加了安神方子的汤药连碗被摔碎了丢在地上，小姐口中念念有词，全是什么仙子、仙子的。素素只觉得心中酸楚，落了门闩便要上前收十地上的狼藉。而崔萍这时看见了素素与独孤仲平，登时脸色一变，抓起手旁的鎏金烛台。

“你们是谁？”崔萍神经质的目光在素素与独孤仲平身上来回游走。

“是我啊！”素素伤心地看着崔萍，“小姐连素素都不记得了吗？”

“我不认识什么素素，你们……你们一定是来加害琏哥和仙子的！”崔萍连连摇头，“别乱动啊，再动，我就把仙子请出来了！”

崔萍披散着头发，挥舞烛台，看着就像是个女鬼。素素不觉红了眼睛，道：“小姐，你脑子煳涂了，你现在不是在那个姓姚的那儿，他们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啊！”

“骗人！你们都是在骗人！”崔萍歇斯底里地嚷了起来，“我去把仙子请出来，没有人能够拒绝仙子……我们都会为仙子而死，只有仙子不会死……”

素素手足无措地望向独孤仲平，低声道：“这怎么办？小姐她这样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啊！”独孤仲平其实一直在默默观察崔萍的反应，她的症状与那个叫香香的疯姑娘几乎如出一辙，看来也得用同样的办法才能让她开口。

“你家小姐的闺名可是叫崔萍？”独孤仲平低声问素素，素素点头。独孤仲平于是又道：“那好，待会儿你别出声，看我眼色行事。”

独孤仲平抬手抹去脸上的脂粉，摘下包头布扔在一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萍妹，是我，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正在屋子里疯狂走动的崔萍闻声骤然站住，神情恍惚地看着独孤仲平。“你是……姚公子？”

“当然了，我是来救你的。”独孤仲平点点头。

崔萍惊疑地打量着独孤仲平那身老妈子的装束。“可你怎么……”

“我怎么是这般模样，对吗？”独孤仲平笑眯眯地看着崔萍，一招手示意她走近了，“不打扮成这样，我怎么混得进来？萍妹，他们把你从我那儿抓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这就救你回去。”

崔萍将信将疑地靠近独孤仲平，睁大眼睛看了看，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道：“琏哥，你可来了！我好害怕，所有人都在骗我，都想害我！”

“别怕！”独孤仲平一面朝惊诧不已的素素使了个眼色，一面轻轻拍了拍崔萍的后背，“没关系，有我在，无论什么事，我总会有办法的，你相信吗？”

崔萍顿时忙不迭点头，道：“相信相信，琏哥，我只能相信你了。你快带我走吧！”

“我当然可以马上带你离开这儿，”独孤仲平一笑，“不过，你已经离开我和仙子有一段时间了，仙子想知道你对她是不是还忠诚，有没有把她出卖给外面的那些人。”

“没有！没有！我只跟他们说起仙子有多美、多香，花是银色的，能够放光，别的什么都没说！”

独孤仲平故意将脸色突然一沉，道：“你怎么能说这些呢？这对仙子很危险！”

崔萍一听顿时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不，不，我是想让他们知道仙子有多厉害，让他们不敢加害仙子！”

独孤仲平哼了一声，又问：“那你没告诉他们，我把仙子藏在哪了吧？”

“没有，没有，他们绝对想不到你把仙子种在屋子里了。”

独孤仲平稍一错愕，又接着问道：“那你没有告诉他们，我们住在哪儿？”

崔萍急忙不住地摇头，道：“没有没有！你也没有告诉过我我们住在哪儿啊！”

“那你有没有说过一些我们园子的细节，他们会从这些地方判断出我的宅子在哪儿的，比如花园有多大？你还记得吗？”

“大概有两三亩吧？”崔萍想了想，又笃定地摇头，“可我没提起过！”

“那你是不是提过我的宅门是朝南的？”

这回却轮到崔萍一愣，犹豫地道：“你只说你那宅子有宅门却没人能进来，没说过是朝南的啊……哦，也许是我记错了。”

有宅门却没人能进来，虽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其中的玄机一定是重要线索。独孤仲平当即释然一笑，道：“你没记错，我只是考你一下，看你有没有背叛我和仙子。”

崔萍也明显松了口气，这时却又突然想到一事：“琏哥，我对不起你，你给我的香囊被人抢走了！”

独孤仲平有些不解，素素赶紧将归途中遭遇强盗之事说了，独孤仲平心想多半是李秀一干的，看来他也没有放弃而是转向另外的路子。多一个人至少多一分胜算，独孤仲平心中宽慰，脸上却故意显出生气的样子。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人抢去呢，难道你忘了这是干什么用的了吗？”

崔萍一见“琏哥”变了脸色顿时吓坏了，她上前一把抱住独孤仲平的腿，使劲摇晃着，哭道：“没有没有，是你送给我克制花园中鹿粪气味的。都怪我，琏哥，你罚我吧，是我不好，我有罪！我有罪！”

独孤仲平赶紧伸手去扶，崔萍却魔障了似的停不下来，素素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拉扯之际崔萍身上的中衣被扯开了个口子，恰好露出肩膀，而姚琏画在她肩头的那朵绿牡丹顿时露了出来。

“这是……绿牡丹？”独孤仲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形状、线条、晕色，甚至是浅碧花瓣中心那几点细幼的黄色花蕊，无一不与那日荣枯酒店中那位白衣公子画下的绿牡丹一模一样！

崔萍这时还兀自激动地说个不停，道：“琏哥你看，你给我画的绿萼还在啊！我对仙子是忠心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原来他就是姚琏？独孤仲平一瞬间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简直太可笑了，找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周折，却万万想不到自己其实早已经和他打过了交道！这么说他出现在荣枯酒店并不是偶然，而是专门来打探风声的。独孤仲平恨恨地想着，要是当时再好好琢磨琢磨该有多好，现在想来，这个人几乎完全符合自己对凶犯的描摹，可他两次站在面前，自己却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

一想到自己的疏忽与对方的狂妄，除了懊恼，独孤仲平对韦若昭的安全不禁更加忧虑，明知韦若昭是金吾卫的人还敢下手，看来这姚琏是铁了心要干到底了。这样一来，倘若不能及时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只怕韦若昭……

崔萍还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独孤仲平，见他一脸沉郁之色，却以为是自己又惹“琏哥”不高兴，不禁惶恐道：“琏哥，你……你不相信？”

独孤仲平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挤出一丝微笑，道：“我相信你。”

“那你可以带我走了吗？”崔萍拉扯着独孤仲平的衣袖，既欣喜又急迫。

独孤仲平点点头，柔声道：“我这就带你走——萍妹，你看，仙子来了！”他说着朝崔萍背后一指，崔萍当即扭头去看，而独孤仲平就在这时噼手对着崔萍耳后风池穴就是一掌。

崔萍瞬间软倒在地失去了知觉，独孤仲平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回榻上，又朝目瞪口呆的素素递了个眼色：“照顾好她，无论如何，这几天不要让她离开这里！”

独孤仲平从崔府后门出来便急匆匆返回荣枯酒店，他大步流星来到碧莲房门前，咚咚咚一通勐砸。一阵咒骂声传来，睡眼惺忪的碧莲开门一看是独孤仲平，不满地抱怨起来：“又发什么疯啊？天还没亮呢，把客人们都吵醒了……”

独孤仲平眼睛里仿佛冒出火来，道：“那个画牡丹画的住在哪儿？”

“什么牡丹画啊！”碧莲揉了揉还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哦，你是说姚公子啊，他……”

“你知道他姓姚？”独孤仲平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你怎么不早说？”

碧莲不明白独孤仲平为何火冒三丈，道：“我说什么？你又没问我！”她说着突然意识到独孤仲平为什么追问此人，一愣，“啊，难道他就是那个……”

“没错，就是他！”

碧莲顿时脸色煞白，喃喃地道：“不会吧？那么斯文的人……哎呀，他可认识韦姑娘啊！”

独孤仲平一把抓住碧莲：“他住在哪儿？”

“我……我没问过他。”

“你怎么不问问啊？”独孤仲平懊恼地一跺脚，碧莲可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如果连她也不知道……等等，独孤仲平突然眼睛一亮，“晚上他还来过……”

“是啊，”碧莲随口道，“你不是还和他聊了几句吗？”

“那是静街以后，坊门已经关了，说明他就住在咱们这光德坊，就在我眼皮底下！”独孤仲平说着拔腿便走，“你去通知庾瓒，让他多带人来！”

“哎，你就穿成这样去？”碧莲朝独孤仲平遥遥地喊道。

独孤仲平早已经飞奔而去，只剩下一件件中年女人的衣衫七零八落地丢在走廊地上。

随着一阵细碎的蹄声，浓重的夜雾中，一辆驴拉的粪车沿着长安城外的一条荒野小路缓缓而来。

李秀一从路边闪出，拦住了粪车的去路，将带着鞘的佩刀一横。

车把式一愣，但见李秀一一脸煞气的模样，只觉得既惶恐又不解。车把式道：“干什么，想打劫啊？”

“怎么，不行吗？”李秀一粗声粗气地反问。

车把式更觉惊讶，道：“……我……我这是粪车！”

李秀一顿时大笑三声，道：“太好了，我等的就是粪车！我且问你，你这拉的可是给城里牡丹花户送的鹿粪？”

见车把式疑惑地点点头，李秀一已经一纵身跃上车来，一把揽住车把式的肩膀，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劫的就是你这粪车！这粪真香啊！”李秀一毫不理会车把式惊惧的神情，“想不到我居然是靠它发的财！”

二十四

泥土的湿气混合着植物所特有的气味，这让韦若昭不禁想起了上阳观外那片草木葱茏的山野。

益州城外没什么高山，却多得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阳观就坐落在一片翠竹遍布的丘陵之下。那时，她还是陈玉珠，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从韦若昭口中得知了那个计划。

那个计划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韦若昭事先已经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而上阳观的人却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韦若昭打算先从观中出走，藏到这个山洞里，同时，她将给住持济元留一封信，就说从小蒙观里收养，已经得了许多恩惠，如今得了这不治之症，最后时刻不想再拖累观里，已经独自寻下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断，要观里不必找她。

而陈玉珠的任务是装作第一发现者将信交给济元，然后每天从观里偷些吃食，趁上山采药的时候送给韦若昭。等过一段时间，当上阳观的人彻底相信韦若昭已经不在人世之后，陈玉珠将再趁无人注意之际上山，与韦若昭会合。

陈玉珠起初以为韦若昭是打算和她一道远走天涯，却没想到她真正的计划是两人互换衣物，韦若昭已经找到一个布满荆棘的山谷，一旦她跳下去将会被荆棘刺得面目全非，到时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死者是陈玉珠。而真正的陈玉珠，就可以拿着韦若昭的度牒，以韦若昭的身份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陈玉珠听完韦若昭和盘托出这个计划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虽然她渴望离开束缚着自己的生活，可韦若昭愿意付出生命来帮自己，这让陈玉珠深深地感觉到难以承受。但韦若昭对此却是十二分的坚定，她告诉陈玉珠，对于一个已经患了不治之症的人而言，这样有尊严的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不然她也会逐渐辗转病榻，在疼痛中死去。她本是孤儿，自幼便在道观长大，可她其实也像陈玉珠一样，不喜欢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她渴望过不一样的生活，可惜老天没有给她实现的机会，而如此一来，自己就算是在她身上复活了，她希望陈玉珠可以带着两人的梦想离开这里，去冒险、去经历这缤纷世界上的一切。

韦若昭的笃定最终还是说服了陈玉珠。陈玉珠怀着悲伤、感激的心情同意了韦若昭的计划，两人在月光下撮土为香，结拜为异姓姐妹。

不久，陈玉珠的双亲接到了陈玉珠失足坠崖的噩耗，很快，人们从布满荆棘的谷底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根据尸体身上的衣物，众人认定死者就是陈玉珠。而几个月之后，千里之外的帝国都城，一个叫韦若昭的年轻女孩加入了金吾卫，开始了在长安的冒险。

“原来这就是你和姐姐的故事，”

姚琏悠悠然晃动着手里的扇子，此刻他正和韦若昭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纱帘相对而坐：“难怪你睡着的时候除了喊师父，就是不停地喊姐姐。”

“我希望姐姐能听见我叫她。”

韦若昭的声音伴随着哗哗的水声从帘子后传来。她正坐在那檀香木制成的大木桶里沐浴，会和姚琏讲起这段往事其实很偶然，她原本希望将它永远埋葬在记忆深处，但因为睡梦中的呓语被姚琏听见，姚琏一再追问，韦若昭本来已经快绝望的心又萌动了继续周旋下去的勇气，真切的秘密或许能打动这个有情又邪恶的人.韦若昭觉得她这个念头突然如此强烈地冒出来一定是姐姐在启示她，毕竟这是她们两个人的生命，太珍贵了，她没有资格放弃。把它讲出来或许能争取更多的时间。

“想不到你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你真的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姚琏举止规矩，哪怕对纱帘后氤氲水汽中韦若昭朦胧的身影也没有望上一眼的意思，“而且，你睡着的模样真好看，简直和婷姐一模一样。”

“我是在为两个人活着，姚公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你能不能……”韦若昭把握时机，试探性地问。

姚琏忍不住笑了。这金吾卫的女差官果然聪明，知道利用自己的好奇心拖延时间，甚至还想创造奇迹，求他放人。只不过这招对他根本无用。看垂死的猎物挣扎本是不错的享受，可惜时间不多了，姚琏只能充满遗憾地打消韦若昭的幻想。

“姑娘把这两个人的性命献给仙子，你的姐姐也会高兴的！”

“是吗？”许久，帘子里传来一声低沉而颓然的叹息。看来她终于还是放弃抵抗了，姚琏心中一喜，紧接着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这声音和韦若昭不太一样，可听起来却分外熟悉，这是……这是婷姐的声音！

姚琏手中的羽扇顿时跌落在地。这怎么可能？姚琏清楚地记得婷姐是在自己眼前咽气的，也是自己亲手将她埋葬在了那棵白牡丹花下，她不可能还活着，这一定是幻觉，是幻觉！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试探地唤了一声：“婷姐？”

而婷姐的声音很快自层层轻纱后幽幽响起：“琏弟，是我啊……”

姚琏愤愤地冲上前，狂怒地一把将垂挂在眼前的纱帘扯了个粉碎，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袅袅水雾中站着一个窈窕而苍白的女子，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肩上，显然刚刚沐浴出来。一袭白衣松松垮垮裹住她曼妙的胴体，那一举手一侧头的风姿，当真是绰约如姑射之神，缥缈如广寒之仙。

“婷姐……真……真的是你？”姚琏一脸梦游似的表情，“你终于回来看我了吗？”

这女子自然只是韦若昭，而但刚才那一应声，和这身熟悉的打扮，一起入在姚琏的耳目里，却已恍然是他记忆中的婷姐。韦若昭一笑，声音也是柔柔的：“当然了琏弟，你该知道的，我可是一直放心不下你啊！”

韦若昭其实没想到这招真的管用，她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却发现姚琏激动地将自己误认作了他魂牵梦绕的婷姐。那就索性演下去，能撑多久就多久吧！其他的，就看命了！

姚琏上前一把握住韦若昭的手，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欣喜，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的！”

姚琏的眼睛里泪光闪烁，看向韦若昭的目光也变得近乎痴狂。而韦若昭此时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利用好这次机会。她一面克制着甩开姚琏双手的冲动，一面努力回想独孤仲平询问香香的样子。

“琏弟，我走了之后，你过得还好吗？”韦若昭斟酌一番之后，又张口了，并且笑眯眯地看着姚琏。

姚琏摇了摇头。“自然不好！你知道吗，自从失去了你，我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我甚至想干脆一把火烧了这满院子的花，去往黄泉找你做伴！”

想不到一个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的人竟能说出这般情意绵绵的话，韦若昭只觉得心中一阵似暖还寒，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一僵。而姚琏却敏锐捕捉到韦若昭神情的变化，一愣，紧握韦若昭的手不觉地松开了。

“不，不，你不会是婷姐，她已经走了，不可能再回来了！你不是婷姐，你只是韦若昭！你想骗我！”

韦若昭赶紧收敛心神，笑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只是借了那个叫韦若昭的身体，不然我怎么回来看你呢？”她怕姚琏不肯信，又摆出一副略显悲伤的模样，幽幽一叹，“我也没有办法，找不到和我更相像的了。”

姚琏更加恍惚，喃喃自语着：“不，不，这不可能，你只是听了我和婷姐的事，来骗我的……”

看来不使点狠招他是不会相信了。韦若昭想到此处，索性把心一横，紧紧捉住姚琏双手，大声道：“除了我，谁还知道你是我的琏弟呢？如果你不相信，现在就把我埋到那坑里好了！”她说着停顿片刻，“如果只是容貌相像，那可能是巧合，可你看着我的眼睛，除了你的婷姐，谁还会有这样的眼睛，会这样地看着你呢？”

韦若昭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姚琏的双眼，许久，姚琏将信将疑的神情终于变得柔和起来。韦若昭可以感觉到他的双手正微微地颤抖着。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吗？”姚琏越说越是激动，一把将韦若昭搂进怀中，声音近乎哽咽，“我以为你已经变成了仙子，不会再来看我了。”

韦若昭就势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不知怎的，心中的厌恶竟越来越弱，几乎不见了，代替的却是遏制不住地对怀中这个现在如孩子般在啜泣的人的同情。看来他对婷姐倒还真是一片深情啊，要是有人能这样对我……不行不行，这时候怎么能胡思乱想？韦若昭赶紧定了定神，道：“就算我派了仙子来，也放不下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小心守护着仙子，就是在等今天！”

“可你不该为了仙子，为了我，杀那么多人。”也许以婷姐的身份可以劝姚琏回头是岸，韦若昭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不算什么，只要是为了仙子，我什么都可以做！”姚琏这时抬起头，直视着韦若昭的眼睛，脸上竟渐渐浮现出孩童般纯净而天真的表情，“你看，我不是把你等来了？婷姐，我现在该怎么办？”

韦若昭注视这张已变换了无数次表情的脸，却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是那么的真切自然，或者说她愿意相信这就是本真的那个迷失了的姚琏，因此她觉得火候也是差不多了，于是道：“琏弟，你去自首吧！我跟他们说，你的情况特殊，他们量刑的时候会考虑的。”

姚琏缓缓推起韦若昭，表情迅速变换，一下子变得恍若石像般严峻而冷漠了。

“婷姐是不会劝我自首的。韦若昭，你差点就成功了，可惜你还是犯了个小错误。”

韦若昭一下子愣住，恐惧顷刻间袭击了她的脸，让它变形，继而是彻底的绝望，让它瞬间苍白得毫无一点血色。

独孤仲平疾步奔走在光德坊内的街道上，此时他身上只穿着苍白单薄的中衣，头发披散，脚步踉跄。

韩襄等人没头苍蝇似的跟在后面，他们是接到碧莲的通知赶来的，姚琏就住在光德坊的消息几乎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韩襄很确定这一带是他们仔细搜查过的，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宅院、住户，而且谁不知右街使庾瓒是常常往来荣枯酒店的，这厮竟胆大妄为到了太岁头上动土的程度，不但匪夷所思，简直是令人发指！庾瓒得知此事当场便发了飙，下令所有手下倾巢而出，一定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捉拿归案。

此时天刚放亮，坊门才开，街上行人还很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百姓推门开窗，一见街上这群风风火火走过的金吾卫便先吃了一惊，再看见当先形如鬼魅似的独孤仲平，纷纷吓得缩回头去。直到许久之后，仍旧有人记得那个四月初七黎明的诡异情形。

而此刻，独孤仲平的心里却正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焦虑。晚一分找到姚琏的住处，韦若昭便多一分危险，如果这个姑娘真的为此丧命，他将终生不能原谅自己。就在这个时候，那致命的头痛突然袭来，没有任何征兆，却如此清晰而强烈。独孤仲平遽然间痛苦与快乐交织。他一边向韩襄等人要酒，一边强忍撕裂般的疼痛，整理自己的思路。

好在这群金吾卫士中有人带着酒。大口的浑酒下肚后，疼痛立刻减轻，清晰的思路也随之浮现在独孤仲平的脑海中了。

光德坊算是个人口密集的里坊，以十字街为中心密密麻麻地散布着数以百计的大小住宅，显然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挨家挨户地搜查。独孤仲平回想着和崔萍的对话，她提到过那宅子有宅门却没人能进来，这说明那园子的门是假的，但姚琏自己也需要进出，这就意味那里一定有一扇看着毫不起眼、却足以让车马通过的暗门，而这样的宅院是不太可能建在人来人往的通衢位置上的。他也不是开业的花户，用不着临着街的门面，他不想引人注目，不会租深宅大院，但得有个园子种花，牡丹花要晒太阳，园子应该冲南，采光好。那么，光德坊有冲南的园子小门小户的僻静宅子会在哪儿？只有坊北侧！

独孤仲平一声招呼，韩襄等人跟着他奔至坊北侧那条几乎只能容一辆马车走过的偏僻小巷。“就是这儿？这儿我们搜过啊！”韩襄停下脚步，望望四周，“上回我和几个弟兄过来看过，该是没人住的。”

独孤仲平没吭声，眼神却机警地四下打量。但见一熘长长的黄色院墙间，有一扇不起眼的宅门。这门是如此破败，门楼塌了一半，积了无数的蛛网灰尘，似乎几百年来从未打开过。

韩襄注意到独孤仲平正看那门，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先生，这门怕是有好多年没人走过了。”

独孤仲平还是没说话，好多年没人走过的门，这不正符合崔萍所说的吗？独孤仲平盯着那扇破败的门看了半天，又上前仔细检查那门上的灰尘与蛛网，确实许久都未碰过，门轴门板也朽败不堪且已被钉死。

“这宅子一定还有另外一个门！”

众人听了独孤仲平此言各自露出惊讶的神情，韩襄同样不解，四下望了望，道：“别的门？在哪儿啊？看这样子，这就是个没人住的废宅啊，怎么……”

“你们看那是什么！”独孤仲平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韩襄的话，说着伸手朝不远处的地上一指。

韩襄等人急忙将目光投向独孤仲平手指的地方，但见几块暗褐色的渣滓散落在墙边地上的灰土间，毫不起眼。

“什么东西？”

“快捡起来看看！”

早有几个金吾卫士过去将那渣滓十了过来。

独孤仲平已不用等他们把那渣滓放到他眼前了，他看清楚了，脸上终于浮现出释然的微笑。“是槟榔！”

二十五

“槟榔？那不是韦姑娘常吃的？”韩襄听了独孤仲平的话几乎跳起来，“好啊，弟兄们，给我砸——”

金吾卫士们当场便要动手开砸，却又被独孤仲平断然喝止。他担心此举会惊扰姚琏，令其狗急跳墙，他一面以眼神示意众人噤声，一面伸手在墙面上摸索。

爬满了绿色藤蔓植物的土墙摸起来很是平滑，独孤仲平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手指，突然间发觉有个地方仿佛有条极细极不起眼的裂缝。独孤仲平眼睛一亮，接着伸手四下试探。只听得吱一声，一道光束骤然从土墙里透出。独孤仲平急忙一推，随着一阵轻响，一扇暗门就在众人眼前徐徐打开。

韩襄等人不禁面面相觑，继而一拥而上——

暗门被推开的轰鸣自然传入了姚琏耳中，此时，他正好抱着被罩在一团黑布下的那盆银翼仙子走出屋子，来到园子中，听得声音待要回身进屋，已然来不及了，索性原地站下了，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金吾卫的各位，”姚琏眼看着众金吾卫士冲到自己身前，竟还有恃无恐地一笑，“我等你们很久了！”

“混蛋，好大胆子！”韩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弟兄们，给我拿下！”

几个金吾卫当即抽刀上前，而姚琏却毫不抵抗，任由金吾卫士将其按倒在地。韩襄又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道：“说，韦姑娘呢？”

姚琏只诡异一笑。“她走了。”

“走了？”韩襄自然不肯信，“少废话，她在哪儿？”

姚琏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气恼的韩襄当即就要用刀去挑那罩着银翼仙子的黑布，一进来就四下逡巡的独孤仲平急忙大喊一声：“别碰那黑布！”

韩襄吓得赶紧不敢动了，姚琏脸上却还是有恃无恐的微笑。

“独孤先生，别来无恙啊！”姚琏道。

独孤仲平此时却没心情与姚琏兜圈子，他直视着姚琏的眼睛，道：“韦姑娘在哪儿？”

姚琏忍不住打了个哈哈，笑道：“独孤先生何必明知故问，韦姑娘爱花惜花，自然是化作花魂陪伴仙子去了！”

独孤仲平心中顿时一凉，难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可转念一想，以姚琏的自负，改变犯罪手法的可能性极低，他应该刚刚动手，而他惯用的方式是将人活埋，如此说来……

一个人影就在这时从高高的院墙外翻了进来，正是李秀一，他驱赶着那车把式一路走访城中使用鹿粪的花户，虽然不多却也有五六家，而且分散于城中各个方向，姚琏的宅子偏巧是最后一站。李秀一大喊着“和他废什么话”，脚下不停已然奔向了那花园，但见他手起刀落，竟是将一整株牡丹从土里连根撬起。

韩襄等人这时也回过神来，不等独孤仲平吩咐，已经争先恐后地冲上前挖土。花园里顿时一片尘土飞扬，一棵棵牡丹被从地里翻出来，如同草芥般丢在地上，四下里一片狼藉。

独孤仲平却没有动手，而是一直默默地注意着姚琏的反应，但见他始终一副气定神闲、置身事外的模样，独孤仲平顿觉什么地方不对，按说一个爱花如命的人眼看花园遭到这般破坏，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无动于衷，不，他岂止是无动于衷，简直是扬扬自得！

这么说韦若昭一定不在这院子里！独孤仲平突然想起崔小姐曾说花是种在屋子里的，他又扫了眼一脸轻蔑笑容的姚琏，转身便往不远处的屋舍奔去。他先是来到那间上了锁的闺房，破门而入之后发现韦若昭并不在内，接着便又转向院子另一侧的房舍。李秀一这时也跟过来，他见了独孤仲平的行动，聪明如他便立刻明白其中的缘由。

李秀一抢在独孤仲平之前一脚踹开房门进了屋，屋内的层层轻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那六具黑沉沉的乌木衣架，受害者们五颜六色的衣裙随风摆动，而迎面最显著位置上的正是韦若昭被劫走当日穿的那套花铺伙计的衣裳。

李秀一不禁骂了声娘，这疯子竟敢公然将战利品展示出来，也实在是太嚣张了！韩襄与一众金吾卫推搡着姚琏进来，韩襄一脸懊丧地朝独孤仲平摇摇头，示意他们在花园里一无所获。

李秀一唰地抽出腰刀横在姚琏颈上，恶狠狠道：“人呢？”

姚琏反倒毫不畏惧地仰起头，笑得更加轻蔑。只要再多拖延一阵，韦若昭就会像之前那些姑娘一样，成为他迄今为止最完美的祭品。

独孤仲平何尝不知姚琏心中所想，眼看时间流逝，他心里远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焦急，然而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越要保持冷静，他不相信姚琏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得天衣无缝，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韩襄等人这时都眼巴巴地看着独孤仲平，李秀一一脸焦躁而无奈，甚至姚琏都将睥睨、挑衅的目光投向了他，此刻的独孤仲平反倒变得更加沉着冷静。他仔细查看着屋内各处，同时还不忘悄悄观察姚琏的反应，因为他已经发现姚琏的神情与方才在院子中略有不同，轻蔑、骄横中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不安，这更让独孤仲平确信韦若昭一定就在这间屋子里。

独孤仲平小心地沿着青石铺就的地面在房间里探寻，一处细微的痕迹就在这时映入他的眼帘，房间深处一块五尺见方的地面，石板的颜色隐隐约约和周遭有些不同，分明是最近被人撬动过的样子。独孤仲平心念一动，当即上前几步，摆出一副仔细查看的模样，接着又故意转向一旁，但见姚琏果然如他预想一般先是紧张继而故作轻松，独孤仲平当即一声大喝。

“在这儿！”

他说着一个箭步来到近前，伸手去掀那新铺不久的石板。李秀一一愣，飞快地瞥了姚琏一眼，也扑上去帮忙。韩襄等人明显反应慢了一拍，直到二人已将几块石板移开，这才明白过来上前帮忙。石板下露出深褐色的土壤，挖了一阵便有白色的东西隐约露出来，仔细一看正是女人衣裳的一角。

众人忙不迭继续向下挖，很快，韦若昭的身形从一片褐色的泥土中露出来。独孤仲平急忙扒开盖在她脸上、头上的土，又将她整个人扶着坐了起来。但见韦若昭的脸色犹如她身上衣裙般苍白，韩襄伸手到她鼻下一探，当即恐惧地一缩手。

“没……没气了？”韩襄惊叫着。

李秀一大喊一声：“让我来！”人已跃到韦若昭身后，在她背上揉几下，勐地一拍。片刻，韦若昭突然身子一晃，吐出一口土，大声咳嗽起来。

包括独孤仲平在内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旁的姚琏眼光却突然地暗淡了下来。

庾瓒人还未进来，着急忙慌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怎么样？怎么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吗？韦姑娘没事吧？”他的肥胖身躯终于扭着出现在门口，起先还有些提心吊胆，但见韦若昭有了微弱的呼吸，顿时得意起来，道：“看来人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你们干得漂亮，本大人要给你们请功！”庾瓒说着扫了一眼姚琏，“就是这个畜生吗？给我绑结实了，连那妖花一起送回衙门去！”

在接到独孤仲平的口信之前，许亮已经很久没有碰上要他替活人看病的请求了。

很多年前，许亮曾是个真正的大夫，出身杏林世家的他年纪轻轻便成了家乡方圆百里的名医，可惜后来沉溺于赌钱，非但失去了名声、地位，家中妻儿也带着剩余不多的财产离他而去。许亮当时自然是备受打击，可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他决定余生都在快意享乐中度过，绝不让生活耽误了赌钱。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曾经的名医，而京城右金吾卫衙门却多了个嗜赌如命、脾气暴躁的仵作。

许亮赶到荣枯酒店的时候，独孤仲平正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踱步，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怎么才来，”独孤仲平气呼呼瞪着老许，“可是又去玩了？”

许亮本想回他两句，可他察觉到独孤仲平言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也就知趣地没吭声。他随着独孤仲平来到韦若昭的房间，韦若昭还在榻上昏睡着，碧莲坐在一旁，正拿浸了冷水的手巾替韦若昭擦汗。

碧莲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独孤仲平请的大夫来了，抬头一看却是许亮，不禁惊讶道：“老许？你怎么……”显然碧莲对老许的过去并不知情。

许亮已经从独孤仲平口中得知了事情大概，径自上前替韦若昭把脉，又问：“韦姑娘这样多久了？”

“唉，从回来就这个样子，”碧莲叹了口气，“这都好几天了，可怎么办？”

昏睡中的韦若昭这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继而是一阵含混不清的呓语，仔细听来仿佛在喊“姐姐”。碧莲赶忙握住韦若昭的手，宽慰道：“妹妹，姐姐在这儿呢！”

韦若昭苍白的脸色变得和缓了些，却依然双眼紧闭，呓语着：“姐姐，我也变成小鸟了……你别怪我，我们可以一起飞了……”

碧莲不禁诧异地看看独孤仲平，又看了看窗外，只见窗外的树枝上，两只小鸟正在活跃地跳上跳下鸣叫着。

碧莲又是一声叹息，道：“好好的姑娘，怎么一沾上那疯子就煳涂了？”

独孤仲平知道碧莲是在问自己，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自然也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用手巾替韦若昭擦汗。

韦若昭稍稍安静了些，用一只手到自己的颈上摸索着，却几次都抓空了。碧莲不解，低声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仲平正侧身在旁边的脸盆里搓那手巾，听了碧莲的话，回头看看韦若昭，顿时明白过来，她在找真正的韦若昭送给她的那个吊坠，而吊坠很可能掉在姚琏那所宅院里了。

“坠子，坠子不见了……”昏迷中的韦若昭皱起眉头，“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别怪我……我想让师父知道我是有用的，这样他就不会赶我走了……”

独孤仲平见此情状神色更加凝重，他沉默片刻，对许亮说了声“快替韦姑娘施针吧！”就转身朝外走。

碧莲疑惑地问道：“哎，你去哪儿——”

独孤仲平已经逃也似的走远了。

二十六

“不是我小气，谁让我们之前有过约呢！”庾瓒挺胸叠肚地往李秀一对面一坐，“那姚琏的宅子，怎么也是韩襄和独孤先生他们先找到。其实我无所谓，这赏金你们可以一人一半的，可要是独孤先生较起真来，我也不好办。”

庾瓒说着底气十足地拿出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李秀一面前。“他这两日为了韦姑娘的事，心情不好，我也不便去烦他。不如这样，你就收个三成之数，以后破了大案子，我再多多补你！”

李秀一冷眼朝那布包里一扫，见里面只有几串铜钱，神色便不太好看。庾瓒察觉到李秀一的脸色，便满脸堆笑道：“三成之数，不过所有你收的都再让我两分，这也是前几天你自己提的嘛！”

“庾大人不知是何出身，探案不行，这买卖倒做得挺精明啊！”李秀一轻蔑地笑笑，“不过，庾大人你忘了一件事。”他说着从中拎起两串铜钱，啪一声丢在庾瓒眼前，“韦姑娘并不是我找到的，也不是我挖出来的。要不是独孤仲平，这姚琏身上只怕就是六条人命了。他债多了不愁，我要的只是公平，把这些给韦姑娘吧！”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仗义！庾瓒有些不解地想着，脸上却始终一副谄媚的笑，道：“好！好！秀一老弟真是仗义，我本来也要给韦姑娘一份意思，要不是她只身犯险，救出了崔小姐，崔侍郎恐怕已经把我这衙门砸了……”

李秀一顿时冷笑一声打断庾瓒：“你错了，我一点也不仗义，我们俩是一路人，我看以后我们的买卖还有的做！不过我却很好奇……”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哂笑，“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独孤仲平混到了一起？”

“这个嘛，可是说来话长了……”庾瓒嘿嘿一笑，却分明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不过李秀一原本也没指望能从庾瓒口中听到答案，于是径自将剩下的钱收起来，转身朝外便走。但走到门边，他却又停下脚步。

“敢问庾大人可知独孤仲平现在在做什么？”

庾瓒顿时一声喟叹：“哎，估计还是为了韦姑娘的病发愁呢！”

独孤仲平这时其实又回到了姚琏那所宅院里，与之同行的是许亮，两人随意地察看着已经一片狼藉的花园。园中那些未被拔出的牡丹已有几日无人打理，虽然还热闹地开着，但已是残败凋零的意思了。

“什么时候老子还清了你的钱，再也不陪你逛这鬼地方了！”许亮一边扒拉着脚下的牡丹藤蔓一边嘟囔。

独孤仲平顿时一笑，摇头道：“欠了我那么多，只是叫你陪我来赏赏花，天下哪儿还有这样的美事？”

“屁！什么美事，”许亮哼了一声，“这个大凶宅，过不了几天还要添个过咱们手的死鬼。你还嫌我沾的晦气不够多是怎么着？连这些没了主儿的花，也是在等死罢了！”

“你个老许，跟死人打交道惯了，怎么看什么都是死啊？”独孤仲平又笑了，下巴一指眼前的花园，“你不觉得这荒废了的院子远比之前精雕细琢的更美吗？”

许亮听了这话忍不住一扁嘴，不屑地道：“谁能拧过死去？我可不像你！哎，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想找一棵妖花养养啊？”

“那么蹊跷的玩意儿我可养不来。”独孤仲平笑而摇头，“不过老许，你说，真的会有一种牡丹的香气能让人闻了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为它做任何事？”

“这说不好，按说牡丹没什么香味。不过据说天竺有种兰花的花香能迷人魂魄，怎么，你还在琢磨那妖花？”

“如果那花真有这么厉害，那谁拥有了它，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哎，庾瓒把它放在哪儿了？”

“在衙门里专找了一间房存着呢。怎么，你想去弄来？”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要看紧些！”

许亮颇有些不以为然，笑道：“但凡这种有些邪门的花，必然养育上有独门诀窍。现在那姓姚的反正是个死，凭什么告诉别人？没人打理，那花再妖，也过不了几天就得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独孤仲平却没有老许那般乐观，叹道：“那花如此蹊跷，不弄明白总是让人不放心呢！而且……”他的神色骤然一黯，“若能知晓其中缘故，说不定对韦姑娘的病也会有帮助。”

“你们也是煳涂，怎么能让小姑娘家去干这个？”许亮也跟着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的针法再高明，也就是能让她睡得好些，她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许亮说着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独孤仲平胸口，独孤仲平只能面露苦笑，他何尝不知许亮话中深意，韦若昭的心思他也不是不明白，但一直以来他都在躲避，虽然他答应了韦若昭做他的徒弟，但在内心深处，独孤仲平始终希望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能够远离这些罪恶，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独孤仲平想到此处只觉得自己很无能，非但不能及时阻止姚琏的罪行，甚至无法改变韦若昭的想法。他不觉有些气愤，扒拉牡丹花丛的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

一个白瓷小瓶就在这时出现在草丛里，独孤仲平伸手将其捡了起来，摇了摇，发现里面是空的，却隐约还有一股甜腻的异香从空瓶子里飘出来。

这是什么？独孤仲平不禁皱起眉头细看，老许也好奇地凑过来，他抽了抽鼻子，问道：“这东西你在哪儿找到的？”

独孤仲平将白瓷小瓶递给他，道：“你只管查明白这里装过什么就好。”

街角的小酒馆，李秀一正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独孤仲平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咦，独孤兄怎么有兴致找我来喝酒？是想要我为你庆功吗？”李秀一冷眼瞥了下走近的独孤仲平，自顾自饮了杯酒。

独孤仲平微微一笑，也不待李秀一邀请，便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独孤仲平道：“有何功可庆？再说这玩意对我来说是药，没头疼干吗吃药？”

李秀一冷冷一哂，道：“那你是专门来笑话我的？哼，别以为我会服了你。怪只怪我不是什么情种，没你哄女人的本事，我要是多挑开崔小姐一件衣服，那朵花还是我先看到。那样的话，你不可能比我先到！”

“李兄说的是。我先找到姚琏只是侥幸罢了。你能从姚琏的香囊，查到给花户送鹿粪的，又坐着粪车，追到了正地方。这条从粪里来的线索，我就完全不知道，还是李兄高明。”

“算了吧！人是你的徒弟，你把她挖了出来，就算你略占上风好了！只要长安人还没都变成圣人，咱们俩之间——嘿嘿，还刚刚开始呢！”

独孤仲平听了李秀一这充满挑衅的言辞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既然李兄赏脸，在下也只好奉陪了。”

“好，”李秀一把酒盏往案上一拍，“庾瓒说给你留了七成，你上点心，别让他占了便宜。”

“多谢李兄，这份情谊真是让我感动，不知李兄能否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可否把那个香囊借我赏玩一下？”

李秀一顿时一扬眉，疑惑道：“听说姚琏已经被判了腰斩，这几天就行刑，你还想干什么？”

“韦姑娘身体不太好，我想看看这香囊能不能治她的病。”

李秀一“哦”了一声，眼珠一转，笑道：“这样啊，不过你该是知道我的……”

“想做生意？”

“不错！”

“那好。”独孤仲平从袖中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我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李秀一略一思忖，点点头，也从自己怀中将那香囊取了出来。

“他姓方，是个驼子。”独孤仲平伸手接过香囊，“如果李兄在什么地方碰见了，麻烦知会一声！”

李秀一打量着独孤仲平，咧嘴一笑，道：“精明。不过，生意一笔是一笔啊！对了，韦姑娘怎么样了？”

“你要真想知道，何不自己去瞧瞧？”

李秀一瞬间竟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讪讪摇头道：“哼，算了算了，这惜香怜玉的勾当还是留着你自己干吧，我又不是她师父。干我屁事！”

独孤仲平笑了笑转身离开。李秀一却显得很是烦躁，他当然已经听说韦若昭脱险之后精神很是不好，要照以往，用过了的人有什么擦屁股的事，他是从来不关心不过问的，而且还以这种无情无义或者说起码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态度为自豪。这次却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下来，内心里却总是盘算着去看看，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算韦姑娘的什么人呢？连朋友都算不上，也就是瞒着她师父跟她做了几桩生意而已。今日独孤仲平这么一说，他反而下定决心不去，可心下却更烦躁起来。无以排遣，只得拎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二十七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天气似乎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晴朗重新光临了长安这座因古老而辉煌，也因古老而一切都显得衰颓的城市。韦若昭不认为这突然而至的放晴对应着什么凶犯落网、国泰民安的好兆头，她只是不好意思驳碧莲的面子，才答应跟她一起爬到荣枯酒店的屋顶上，并排坐在那里。

暮春的正午已经很热了，体态丰腴的碧莲很快便香汗淋漓，韦若昭有些过意不去，便道：“碧莲姐，你去忙吧，不用特意陪我。”

“没事儿，”碧莲嘻嘻笑着，“反正下头有阿得他们呢，这么好的天，我也得空歇一歇，咱姐俩说说体己话！”

听碧莲这样说韦若昭也不好再劝，但她知道一定是独孤仲平授意碧莲这样做的。自从她醒过来，碧莲便找各种理由守在她身边，除了睡觉，几乎不给韦若昭任何独处的机会。

金鳞似的日光洒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远处的巍峨宫阙与连绵群山在湛蓝的天穹下遥遥可见。韦若昭不禁叹了口气，他们一定是担心她胡思乱想，可这样真的有用吗？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被

姚琏活埋的场景便会不可抑制地在脑海中浮现，那时她躺在冰凉的墓穴中，泥土带着湿气、腥气，噼头盖脸地落下来，寒冷、绝望、无助……可是她无法摒除的最后记忆却是，在泥土盖脸的缝隙里最后一眼望见姚琏，他眼睛里闪烁的那浓得化不开的期望！那一瞬间，韦若昭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去未尝不是件幸福的事，就算自己只是替代品，至少也可彻底成全一个人。这个如此荒谬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韦若昭在一阵烦恼和不解之后，已经在心底里接受下来，坦然了，就是这样的！只是她无法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说，善良的碧莲不行，怀抱歉疚、悉心照顾自己的师父也不行啊！

“对了，你不是喜欢猴子吗，你师父托一个朋友从剑南弄来一只，可机灵了，一点不比小乖差。要不我让人带来你瞧瞧？”碧莲看出韦若昭神情有异，赶紧岔开话题，想逗她开心。

韦若昭叹了口气，道：“我不需要他这样特意对我好，他的心思我明白。这原本就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自己承受，不怪任何人。”

“怎么不怪，都是姓姚的那个畜生害的你！”碧莲一脸怒色，“等他受死的时候，我们都去啐他几口，替你出气！”

“不，你们不了解，其实琏弟也蛮可怜的。他是个重情重意的人，本只守着祖业养花赏花，只是邂逅了一个超凡出绝的婷姐，他们心意相通，两情缱绻，可婷姐不幸病亡，琏弟用情太深，一直想不开，这才走了偏，而且也是他遇上了一桩奇事……”

碧莲当即伸手去摸韦若昭额头，惊诧道：“哎呀，妹妹，你还是没醒过来啊！这些都是那姓姚的跟你说的吧？”见韦若昭点点头，碧莲顿时大叫起来：“他的话怎么能信呢？”

“我又不傻，哪些是他的瞎话，哪些是动了心说的，我怎么辨不出？”韦若昭说着说着神情有些哀伤，“他把婷姐埋在园子里，谁想不几日，那地上竟长出了一棵奇花，也就是银翼仙子。可后来仙子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委顿下来，琏弟觉得仙子是婷姐托生，实在不忍心看着仙子死，这才取处子去供养的。”

“哟，他杀人还有理了？”碧莲气得直摇头，“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我也知道他杀人是不对的，可到底是为了一份真情。碧莲姐，我不清楚大唐律的条条，要是我替琏弟作个证，他们量刑的时候能不能宽宥些？”

碧莲惊讶得几乎跳起来，叫道：“妹妹，你真是疯了，怎么回护起害你的人了？”

“毕竟他不是有意要害我的……”韦若昭低声叹了口气，她想着解释是没有用的，碧莲接受不了这些。而要是独孤仲平的话，他又能不能理解这些呢？

碧莲见韦若昭脸上又出现愁绪之色，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想了想，又道：“要说，你师父对你可是真不错。你不知道，那几天你没回来，他有多着急！”

碧莲原以为韦若昭听了这话会高兴起来，却没想到韦若昭只淡淡一笑，道：“姐姐，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师父是个好人，可你说要是抓人和救我，只能顾一样，他会选哪个？”

“傻妹妹，当然是救你了，他那天不就是那么做的？”

“要不是他那天带人来勐砸门，琏弟不会对我那样的，琏弟是害怕了！”韦若昭这几日回想那时的情形，越来越坚信过程是如自己刚才说的那样，“不过，我不怨师父，毕竟师徒一场。”

“我的天，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牛角尖钻的，真服了你。”碧莲彻底没了辙，只能一个劲儿摇头。韦若昭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道：“碧莲姐，再过两天，我可能就不在你这儿住了。”

碧莲登时一愣。“怎么？你要走？”

“我想把金吾卫的差事辞了。”

“那倒是应该，这差事本来就不是你这样的姑娘应该干的。”碧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好，捡了条命又把魂丢了。要说这回也真悬，要不是那姓姚的把画放到我这儿寄卖，还真找不到他呢！”

韦若昭只一笑，叹道：“琏弟就毁在一个情字上，这世上用情太深的人都没好结果。”

这姑娘平日里这么聪明，可今天怎么就说不通呢？碧莲一脸无奈，道：“反正好也罢坏也罢，等后天把姚琏这么一咔嚓，这些烦心事也就都了了！到时候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城外找个庄子，住上一阵儿，好好调养调养！”

“什么？你说后天就要把琏弟给……”韦若昭不禁惊讶地看着碧莲。

碧莲点点头。“判了腰斩，原本还要拖些时日的，听说是那位崔侍郎坚决不答应拖到秋后，于是就定在后天了。”

“这……这不公平！”韦若昭忍不住大声抗议起来。

碧莲听了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他身上那么多条人命，怎么？还想留全尸啊？”

韦若昭一时语塞，眼眶却已忍不住红了。碧莲见状也不由得尴尬起来，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劝韦若昭宽心，反倒是韦若昭先恢复了常态，拉起碧莲的手，微微一笑：“碧莲姐，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随着暮色降临，本就暗无天日的牢房顷刻间便已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借着远处炭盆里鬼火似的火光，可以依稀看见姚琏就坐在黑暗潮湿的单人牢房内，往日洁净的白衣有些脏了，形容、头发也邋遢了些，而一双眼睛却还是明亮而有神的。

一阵轻盈却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姚琏脸上顿时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来人正是韦若昭，此时她已经换上了那身金吾卫制服。韦若昭听到姚琏的声音有些惊讶，道：“你猜到我要来？”

“不错，”姚琏浅浅一笑，“你一定会来，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算了吧，你只不过是在这儿等死罢了。”

“我是在等死，可我知道，韦姑娘会想在我死之前，再看她的琏弟一眼，我就算有千般罪恶，你多少也有些放不下，不是吗？不然你不会黑灯瞎火穿着这身难看得要死的皮，混进这死囚牢里来。”

韦若昭被他言中，顿时矮了气势，嘴上仍勉强撑，道：“我……我是想看看现在你落到了哪步田地，因为在我们俩之间，不管怎么说是我赢了。”

姚琏却不以为然地一笑，锁住他手足的粗大铁链发出一阵哗哗声响。“这就是我要的，有你们这些人一边骂我是恶魔，一边又在心里想着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韦若昭不禁打了个寒战。“你……你就是个恶魔！”

姚琏听了这话顿时哈哈一笑，起身来到牢房的木栅门边。姚琏道：“你恨我吗？”

“当然恨，我恨死你了！”韦若昭努力让自己显得愤怒些，声音却是柔和的，“知道吗？你马上就要被腰斩了。”

“我听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遗忘，是忽视，这些天你一直在恨我，对吗？”姚琏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我猜，你其实很想知道，如果那天，金吾卫的人要是没有闯进来，我还会不会把你埋到土里……”

“你会吗？”韦若昭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期许，她虽然很讨厌被人猜中心思，但这个疑问几日里确确实实始终萦绕在她心里。

“不会！”姚琏的回答却是迅速而笃定的，“我会相信你就是我的婷姐，婷姐就是你，我怎么可能对婷姐那样呢？”

韦若昭不觉面色一红，再看向姚琏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温柔。“你别说了……”

姚琏却还在继续，笑着说：“知道你哪里和婷姐最像吗？眼睛，你们的眼睛都很美，美得让人心醉，也许婷姐真的借了那个其实叫陈玉珠的身子，还魂而来。只是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连婷姐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韦若昭终于抑制不住地啜泣起来。“琏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办的，就告诉我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姚琏用手在自己的腰间比画了一下腰斩的动作，铁镣再次发出瘆人的响声，“不过，倒是还有一件事。”他说着朝韦若昭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

姚琏隔着栅栏对韦若昭一阵耳语，韦若昭听了却啜泣得更加厉害，半晌才哽咽道：“好，我答应你……不过，这不是韦若昭，也不是陈玉珠帮你做的，你就当是婷姐好了。”

“谢谢。”姚琏深情地注视着韦若昭的眼睛，“后天独柳树刑场，你来吗？”

“不，不……”韦若昭支吾着，继而转身逃也似的朝远处跑去。而姚琏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渐渐扬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韦若昭离开大牢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荣枯酒店，而是来到右金吾衙门一所偏僻的屋舍前。这屋子坐落在衙门深处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看上去不过是间简陋的仓库，门前却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

韦若昭信步走到门前，道：“你们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站岗的卫士认出韦若昭却是一愣，其中一个道：“韦姑娘您一个人进去？听说这妖花十分厉害，要不还是禀报大人一声……”

“以讹传讹，你们谁见过这朵花？”韦若昭却不能让庾瓒知晓此事，便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再说了，大不了就是一朵花，能厉害到哪儿去？你们好生在这儿守着，我看一眼就出来！”

金吾卫士们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况且韦若昭如今是庾瓒面前的红人，新近犯险立了大功，可犯不着违逆了她，于是上前将上了锁的房门打开。韦若昭闪身进了屋，又迅速地将门关上。韦若昭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引起守卫的怀疑，而她此行的目的却不仅仅是要看一看银翼仙子。

被罩在一团黑布内的银翼仙子此时就放在屋角的架子上。韦若昭缓步走上去，伸手轻抚着那黑布，她敬畏这花的威力，本来今生今世也不想再看到它了。但此刻人已脱了险，这花又近在眼前，只要手一掀就可以呈现在她面前，她又不禁怀念起它的银色光芒，它扑鼻的异香，特别是看到它时浑身酥软、灵魂出窍的感觉。

韦若昭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揭开了黑布。那已经熟悉的奇异绚丽就又一次毫无悬念的征服了她。韦若昭感觉自己从身到心都几乎快站立不住了。

“你原本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韦若昭喃喃自语着，“还是和琏弟一起走吧！”

韦若昭摸出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银翼仙子连根从花盆中挖出，还用那黑布包好，然后揣到自己宽大的衣袍下，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

二十八

碧莲正在酒店大堂里忙活，正碰上阿得和谷大厨架着喝得烂醉的独孤仲平走进来。独孤仲平的袍子上、脸上都沾了些土，显得有些邋遢。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碧莲一脸惊讶地问，急忙帮着二人将独孤仲平扶到一旁坐下。

阿得道：“这不一开门，我就看见独孤先生躺在门口的泥地里，睡得正香，叫也叫不起来。我只好喊上大厨，把他架了回来。亏得我们发现得早，不然一会儿，大路上的马车、牛车都出来，叫人轧扁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碧莲有些气恼，便道：“住着我的酒店还要去别人家买醉，你也是多事，拉他干吗！让他躺在那儿，早些轧死算了。”

独孤仲平就在这时睁开惺忪的醉眼，嘿嘿笑了起来：“是哪个要把我轧死，好狠的心！”

“是我，”碧莲叉腰瞪眼地嚷着，“哦，敢情你还没有醉透呢！”

“刚才突然头疼得厉害，就出去多喝了几杯。”独孤仲平摇头晃脑，口齿不清地解释。

“那还回来干什么？”碧莲听说独孤仲平又头疼，心已经软了，可嘴上却还很厉害，“我知道了，一定是没酒钱，人家又不肯赊账！”

独孤仲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又道：“韦姑娘呢？”

“哟，你还知道问问韦姑娘？还不是和你一样神经，这才刚好了些，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她出去了，”独孤仲平一愣，“什么时候？”

“掌灯前就没影儿了。”

“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又不是她肚里的虫子，怎么可能知道嘛！”碧莲叹了口气，“唉，这姑娘脑子还煳涂着呢，竟然说姚琏判了腰斩不公平，真是搞不懂……”

独孤仲平原本搭在阿得与谷大厨肩上的手一下子缩了下来：“韦姑娘走的时候是不是换上了金吾卫的衣裳？”

碧莲摇头表示不知，一旁的阿得想了想，插言道：“我昨晚好像看见了，韦姑娘确实是穿着金吾卫的衣服出去的，先生你怎么知道？”

“把我的画箱拿来！”独孤仲平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严峻，仿佛一瞬间醉意全消。他心中暗想，如果猜得没错，韦若昭一定是去见姚琏了。

碧莲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地问：“你这副样子，还要去画画？”

独孤仲平已经踉跄着站起来：“这张画一定要画。”

韩襄陪着背着画箱的独孤仲平来到安置银翼仙子的偏房门前。

“先生放心吧，咱们都是按庾大人吩咐的，一天两班，每班两人，轮流在这儿守着，绝错不了！”韩襄边说边上前开门。

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士也见状跟着附和：“您真要给这妖花画像？那干脆也让我和您一块进去，开开眼。”

独孤仲平却故意板起脸，道：“你们定力太差，见了妖花，五色入眼，要是出了娄子，大人怪罪怎么办？”

三人听言不敢再吭声了，独孤仲平又说了声“你们都在这儿守着”便径自走了进去。韩襄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姚琏已经落网独孤仲平还要来给这妖花画像，但又相信独孤先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正思忖之际独孤仲平已经快步走出来。

“啊，您这就画完了？”韩襄一脸诧异地问。

独孤仲平却摇了摇头，叹气道：“这妖花门道深得很，我也奈何不了它！”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韩襄壮着胆子问：“这么吓人？那您没事吧？”

“唉，我自然没事，不过你们恐怕对付不了，所以你们只许好生看守，谁也不许偷看，等回头让大人请到高人再来处置吧！”

吓得脸色煞白的韩襄忙不迭点头，道：“一定！一定！”

独孤仲平自然已经发现银翼仙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了，而去向他也心中有数，他决定暂时不告诉庾瓒，也不告诉其他任何人。自己的徒弟，她的心病还是自己最了解，也只有自己治得了。但有个人却是可以帮他做点事的。他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爱财，那么无情无义，这一点独孤仲平是看得很清楚的。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明明不是这种人，却唯恐别人不认为他是这种人。

独孤仲平喊了声“李兄”便径自踏进那间除了吊在中央的一挂绳床就一无所有的屋子。

他一面四下打量，一面来到那张简陋的绳床边，李秀一平常悬在腰间的长刀此刻就放在绳床上，旁边却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爪子，正是李秀一时常把玩的那只。独孤仲平虽无数次看到过，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禁不住拿起那只爪子仔细观察下，随口自语道：“这狗爪子摸起来，倒怪舒服的。”

“谁说那是狗爪子了！”李秀一的声音这时从身后传来，他从里间屋出来，悄悄绕到独孤仲平身后，手里捧着那具短弩，一支锋利的弩箭已经挂上了弦，“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认识了李兄的宝宅，自然想过来走走。”独孤仲平饶有兴趣地晃了晃手里的爪子，“敢问李兄，这不是狗，是什么？”

李秀一缓缓放下了瞄准独孤仲平的短弩。

“狼。”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是一只狼的爪子，我还以为是狗的呢！”

“独孤兄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搞清这只爪子到底是狼的还是狗的吧？”李秀一虽然放下了些戒备，但眼中依然闪烁着强烈的疑惑之色。

“李兄口口声声不懂怜香惜玉，”独孤仲平一笑，“可不是也把那位香香姑娘好好送回家了吗？”

李秀一哼了一声，道：“老子对那疯丫头可没兴趣，难道还要贴钱养着她不成？你到底想问什么？”

独孤仲平又一笑，将手里的狼爪放回原处，道：“我是想问问李兄，明天姚琏将会行刑，李兄到时候有没有兴趣去开开眼？”

“看杀人？”李秀一哼了一声，“那有什么意思？姚琏对我来说已经死了，我只对抓活的人，琢磨活的人，感兴趣！”

“那如果我邀请李兄呢？请李兄务必去瞧瞧，而且最好带上这个厉害的家伙。”独孤仲平说着冲李秀一手中的弩努了下嘴，“要是李兄立了功劳，我绝不会一文一文地和你算小账，怎么样？考虑下吧？”

李秀一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然之色，冷笑道：“你是想送我件功劳，让我停止查那个姓方的，对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独孤仲平这时却回眸一笑道：“李兄想干什么，请便好了。”

二十九

四月十五，和煦的春风从早便开始吹拂，日光也是明媚而温暖的，一切都预示着今天将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在独柳树刑场正中已经搭好了一座方形的行刑台，台子上立着一口巨大的铡刀，宽阔的刀身已然锈迹斑斑，而刃口却还是锋锐的，在太阳底下闪着森森寒光。

刑场周围此刻挤满了围观的民众，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乘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有人在附近搭起茵褥凉棚，还有精明的小贩穿梭其中叫卖起茶水吃食，白花花的日光下，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好奇，其中还不乏众多年轻美貌的女子，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杀人淫贼”的真面目。

“你要是不想看了，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话的是独孤仲平，此时他与韦若昭也挤在喧闹的人群中。虽然他早已猜到韦若昭会来看姚琏行刑，可当她真的提出这个要求的一瞬间，独孤仲平却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昨夜当他返回荣枯酒店的时候，韦若昭已经等在了阁楼门前。

独孤仲平已盘算好不说出自己在金吾卫衙门偏室里的发现，而韦若昭对此也只字未提。两人颇为“默契”地寒暄了几句，韦若昭便问他愿不愿意明天一同去独柳树刑场看姚琏问斩。独孤仲平已经注意到从她袖子里露出的那幅绿萼牡丹图，而当他旁敲侧击试探着劝韦若昭不要去时，她的语气却是那样的冷漠。

独孤仲平知道韦若昭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便答应翌日陪她同往。现在已置身现场，独孤仲平再一次叮嘱道：“你要记住，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紧紧跟着我。”

韦若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了这话却只淡然一笑。“我知道，师父。”

她说完便自顾自将头转向一边，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师父了，或许之前还犹豫不决，而昨夜与他一番对话，却让她彻底打定了主意。周围的喧嚣令人烦躁，韦若昭望着人们兴奋的嘴脸，原来姚琏说的竟一点没错，这些人一面痛骂他是畜生是恶魔，一面又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

这个世界真的太冷漠无情了韦若昭只觉得无比失望。独孤仲平或许不是那样的人，但从他身上能找到像姚琏对婷姐那样浓厚而真挚的感情吗？即使有，这份感情的对象也十有八九不是自己吧！韦若昭想着不觉有些伤感。

此时行刑时刻将近，随着端坐于监斩席上的庾瓒一声令下，姚琏的身影就在这时出现在行刑台口。但见他依然穿着那身已有些肮脏的白袍，在一众红衣刀斧手的簇拥下显得分外醒目，而周身的镣铐虽然拖慢了他行动的步伐，却丝毫不减其高蹈出尘的风姿。

围观的人群一见姚琏出现顿时欢呼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唯恐错过了什么。姚琏竟也不负众望似的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先冲台下众人微微颔首，继而微笑着拒绝了刽子手递上的断头酒。众人这下更加兴奋，叫好之声不断，尤其是那些年轻姑娘，个个眼睛发亮，仿佛都被姚琏的风度迷得五迷三道，再加上他已被缚住无法侵犯她们，却又是传说风流倜傥的淫贼，想想都能令她们痴狂。

姚琏的目光一直在台下游走，显然正在寻找什么。

“大唐刑部核准……”庾瓒唯恐夜长梦多，待姚琏刚刚在铡刀前站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宣读判词，“凶犯姚琏，本洛阳人氏，于洛阳长安两京拐骗良家女子五人，一一杀害，残忍无道，悖天逆伦，着于本月十五日验明正身，腰斩处死！”庾瓒停顿片刻，“时辰已到——”

“等等！”姚琏这时出人意料地开了口，“请容在下上路之前祭拜下天地，不知庾大人能否应允？”

庾瓒只一愣，台下围观的民众们已经再一次欢呼起来，“让他拜，让他拜”的喊声不绝于耳。人们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庾瓒，庾瓒想了想也觉得无伤大雅，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权当做好事积阴德了。

“那好吧，就让他拜了再走！”庾瓒朝刀斧手们使了个眼色，刀斧手们解开了姚琏手脚上的镣铐，各自退开几步。姚琏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环视全场，仿佛是个受人欢迎的名角儿。

“婷姐，你来了吗？”姚琏突然高喊一声，他逡巡的目光这时终于与韦若昭相遇，姚琏冲她眨了眨眼睛，韦若昭顿时伤心地侧过头去，而姚琏这时又说了句话：“婷姐，你看好了——”

姚琏说着突然伸手入怀，手一抖已然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布包，而随着黑布飘落，银翼仙子就在他手中绽放出绚烂的银光。

刑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瘆人的惊呼，姚琏满意地一笑，继而高举着银翼仙子，缓缓转动身体，向四面展示。

只见先是圆台上的几个刀斧手，接着是高台周围的百姓，然后是监斩席上的庾瓒等人。所有人都被银翼仙子的耀眼光芒击中一般，浑身瘫软，接着闻到了银翼仙子浓烈的香气，所有人耸动着鼻子，脸上欲哭似笑，一副彻底失控的模样。喊叫，哭闹，狂笑，嘈杂和混乱像一场风暴，顷刻间席卷了整个独柳树刑场，而整场似颠若狂的人群就如同风暴过后留下的那一片狼藉。

姚琏停止转动身体，看着周围，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一件了不起的作品，说不出的得意和满足：“仙子，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拜倒在你脚下了，他们都是你的仆人！”他说着转头看向刀斧手，“我拜好了，你们行刑吧！”

众刀斧手挣扎着，却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既如此，各位大人，看来今天还不是我姚琏该死的日子。”姚琏一阵狂笑，“那我只好和仙子一起走了。”

韦若昭在瘫软无力和心魂荡漾中还是感到了痛彻心扉的悔恨和懊丧！原来他是骗她的！说什么想与仙子共赴黄泉，原来就是利用自己帮他逃跑罢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屡屡吃了这妖花的亏，却想不到他会利用这妖花来上演今天这一出。韦若昭愤怒得几乎不能自已，想冲上去阻止他无奈心有余，力已不足，她只觉得，自己绵软的身体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在倒下去，倒下去。

一只温暖的大手就在这时伸过来，这只手紧紧握住了韦若昭的手，韦若昭借了他的力量又站住了，是独孤仲平，她的师父。韦若昭感激之余，惊讶地发现，身旁的独孤仲平，完全没受那什么银翼仙子的影响，神态自若，正充满鼓励的看着自己。韦若昭想问为什么，却还是无力张口，独孤仲平却在这时手上发力，牵着韦若昭向前走，韦若昭只得乖乖地跟随着，其实她几乎是半靠在独孤仲平身上，随他带着自己向任何方向去。

两人迈步跨过一个又一个东倒西歪、又哭又笑的人，挡住了已走到行刑台台阶下的姚琏的去路。

“是你？”姚琏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对仙子……”

“这很简单，只要多动动脑子，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独孤仲平平和而自信地答道。

姚琏难以置信地看看独孤仲平，又看看手中的银翼仙子，他甚至绝望地摇晃一下仙子，又把它对准独孤仲平。而独孤仲平却笑笑，更加进逼上前，姚琏往后退，身后那巨大的铡刀影子罩住了他。瞬间，他的脸由于惊讶和不解扭曲得变了形。

“一朵普通的白牡丹刷上些银粉，怎么可能骗尽天下人呢？再蹊跷再名贵的牡丹也不会有如此香味，你不过是在花上撒了南洋媚粉，让闻到的人暂时失去行动力和自控力罢了。”

韦若昭听了独孤仲平的话，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独孤仲平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

姚琏神情更见急躁，摇头道：“可你，就算你猜到了是媚粉，也不可能知道克制的办法啊……”

“可惜，我不但知道了，我还知道你的婷姐根本没有病死，也不是你的什么情深意笃的心上人，她就是你诱骗来的良家姑娘……”

“你胡说！”姚琏狂怒地打断独孤仲平的话，神情已接近崩溃。

“可她醒悟了过来，巧妙地逃走了。”

韦若昭顿时大吃一惊，道：“什么，婷姐没有死？”

独孤仲平点点头，目光始终对准姚琏。“你把房间保持着她走时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呢？你抓不住她了。你的病已经不可救药，杀多少人都救不了你。你以为你很会骗人，其实你不过是个胆小鬼，一辈子都在骗一个人，就是你自己。”

“不，不……”姚琏发出一阵绝望地低吼，“你……你不是人，你……”

独孤仲平这时突然一把抢过姚琏手里的银翼仙子，高举过头，同时大声喊道：“李秀一，你还等什么！”

远处的屋顶上，早已候在那里的李秀一立起身，端起手中的短弩。

“又让独孤仲平这小子算计到了！”他一边愤愤然嘟囔着，一边扣动了扳机——

利箭破风而来，准确地射断了银翼仙子的花茎。银色的花头落下，栽在地上，照耀全场的光芒瞬间就暗淡下来。

姚琏不禁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仙子”，扑过去，捧起了那花头，继而整个人面如死灰，一下子颓丧下来。而阵阵暖风吹过，刚才笼罩的气息散去，刑场上的人群也渐渐恢复了常态，纷纷起身，相互不解地对望，仿佛刚从睡梦中起身，却又无力回忆刚才的梦。那几个刀斧手也互相看看，不待庾瓒发令，当即就朝姚琏扑去。

独孤仲平这时再次拉起韦若昭的手，只温柔而笃定地说了声：“我们走吧。”

在他们离去的身后，很快传来鼙鼓越来越快的咚咚声，巨大的铡刀下落的吱吱声和众人雷鸣般的欢呼声。世界好像又一切正常了。

韦若昭没有回头，仿佛那些声音和那个世界对她而言都已不存在了，她只是直直地望着她的师父，攥紧师父的手，尽管这时她已不再需要师父的扶持。

摇晃的马车里，韦若昭与独孤仲平并肩而坐。韦若昭瞪大了眼睛，在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经历的这场梦。

“师父，你说那花的力量其实是撒了什么媚粉，可你怎么能不怕？”

“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以后再问不行吗？”

“不，你快告诉我吧！不然我心里会更难受的。”

独孤仲平只一笑。“你不觉得师父今天身上有些臭吗？”他说完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又费力地将手伸向脖子后面，拎出了同样的一个小布袋。

韦若昭顿时好奇起来，道：“这是什么宝贝？”

“鹿粪。”

韦若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可为什么鹿粪就能够……”

“直到我找到了这个瓶子之前……”独孤仲平又拿出那只在姚琏花园中捡到的白瓷小瓶，“我一直以为那花真是有些法力。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把这花单独种在房间里，而其他的花都种在园子里？这里面一定有一个道理，不可能只是他更迷恋这株花。”

“而那天我们去救你，他为了误导我们埋你的地方，抱着这花跑到了园子里，可是却罩着黑布。如果那时他打开黑布，就向对你做的那样，这花的威力不是可以把我们都放倒吗？那样的话，他不是可以既害了你，又顺利地逃走吗，他为什么不做呢？”

“这只能说明，这花那时候因为移到了园子里，就没有威力了。也就是说，园子里有一种东西，和这花的威力相克。多亏了李秀一，让我得知，原来园子里的花都用了鹿粪，又把他从崔小姐那儿抢的这个香囊卖给了我。”

“这香囊是姚琏给崔小姐挂在身上的，说是能克制花园里鹿粪的味道。老许查过了，里面装的其实是少许南洋媚粉。既然少量的媚粉可以克制鹿粪的气味，那么大量的鹿粪一定也能克制媚粉的香气。这也让我明白，所谓妖花也只不过是撒了这种媚粉罢了。寻着这种味道，我果然在花丛里找到了这个瓶子，是姚琏被抓前匆匆扔下的。里面的残渣也是南洋媚粉。”

“这个大骗子，居然假造了个什么银翼仙子，骗了这么多人！”韦若昭犹自忿忿。

“不光骗别人，主要还是骗自己，不断杀人也是为了骗自己。”独孤仲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韦若昭。

“他有一个锁着的房间，你们都没有发现。这封信是我在那里找到的。”

韦若昭飞快地打开信，迅速浏览一下，已然看清了全部内容。信中写道：

姚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走高飞了，你是个口是心非、自私自利又胆小如鼠的家伙，地狱里的恶鬼也比你高尚些。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你休想再找到我，一想到你为此暴跳如雷的样子，我做梦都会笑醒！叶婷婷。

韦若昭喃喃道：“这才是婷姐？她没有死？而是识破了姚琏的谎话逃走了？原来姚琏和我说的什么和婷姐邂逅相识，真心相爱，婷姐病故，仙子诞生都是假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独孤仲平道：“也不奇怪。我们可能都骗过自己，只不过没像他这样走火入魔罢了。他有严重的妄想症，你忘了他对我那没尾巴狐狸画的解释了，从那时开始我就意识到这个人脑筋不正常，只是那时我没有想到他就是凶犯。知道吗？我一辈子做了好多错事，可从没后悔过。唯一后悔的就是让你去引他。”

“不不不！”韦若昭急忙拼命摇头打断了独孤仲平。她已经完全解脱了对师父的埋怨，她心想，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也有妄想症的人啊！也不知怎么了，总听见一个声音对自己说琏弟只是用情太深了。今天要不是师父，自己差点就让他的诡计得逞了，想想实在后怕。

“你已经知道是我把那妖花偷走给了他，为什么不阻止我？”

沉默一刻之后，韦若昭终于问出了她最想说的话，而独孤仲平只静默地一笑，继而温柔地拍了拍韦若昭的手。

三十

又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荣枯酒店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间屋子还亮着灯，一间自然是韦若昭的房间，以及与之隔着天井遥遥相望的对面二楼阁楼。

韦若昭倚在窗框边，深情地望着窗外。对面阁楼上，独孤仲平的房间亮着灯，隐隐可见独孤仲平正伏案作画的瘦削剪影。韦若昭痴痴地望着，还随手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一长一短两声口哨就在这时响起。

韦若昭脸色一变，急忙离开窗户，又随手熄灭灯烛，轻声道：“好了，出来吧！”

一道黑影带着劲风从窗户外翻进来，但见他动作敏捷，身形矫健，腰间还悬着一口长刀，正是李秀一。他悄然无声地在房间里站定。

“韦姑娘身子大好了？”

韦若昭只冷冷一笑，道：“我被从土里刨出来这么久，你也没来看看，现在还问什么？”

“……你就当我这个粗人突然学会了装斯文好了。”李秀一愣了一下，急忙做出嘲讽的表情，以便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那可不是你的做派。”韦若昭在黑暗中摇头，“我们做生意吧。你说师父画上的那个弹琴的女子查到了？”

“查到了一些，不过……”李秀一朝韦若昭一伸手，“作为交换……”

“那个叫方驼子的，可能之前是关在刑部大牢的，师父常去看他。可有一天，我和师父在街上，碰到刑部大牢的牢头慌慌张张地来找他，说那人越狱跑了。”

韦若昭不等李秀一发问便一股脑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她早已熟知李秀一的规矩，既然是生意，也就图个公平交易吧。

李秀一听了不禁面露喜色，连声道：“有意思，有意思！”

“你查这方驼子干吗？”李秀一的态度倒让韦若昭有些好奇起来。李秀一却不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似的东西，“这不关你事，看东西吧。”

韦若昭急忙将灯烛再次点上，抢过李秀一手中的帖子看了起来。

“敬拜柳婉儿为师，习学琴艺，约期一年。弟子独孤仲平。太和三年十月。”韦若昭逐字念着那帖子上的字句，不禁一脸惊讶，“我师父曾经拜过一个叫柳婉儿的学琴？”

“真是风雅啊！不过，听说这柳婉儿可是个大美人，不少人花了大价钱，去找她学琴。”李秀一促狭一笑，“其实嘛，嘿嘿！韦姑娘不知道有没有自信，和她比试比试？”

韦若昭脸一红，眼睛睁得更大，道：“这么说，柳婉儿就是师父那画上的女子？”

“那么惊讶干吗？更有意思的我还没说呢！要说那画上的，就应该是她，因为她有张琴就叫奔雷，也就是你师父的那一把。可是现在谁也见不到她，所以也就无从查对了。”

“见不到她？为什么？”

“三年多前，柳大美人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到处都找不到她。你再看看那帖子，独孤仲平拜她当师父的时候恰好是四年多前。哼哼，有意思，真有意思！”李秀一看着韦若昭更加惊疑的神情，“你可以找碧莲好好聊聊，她是什么时候在长安交下独孤仲平这个朋友的。这长安真是一座奇妙的城市，什么人都喜欢在这儿，什么人在这儿都能藏得住。弄不好处处有姚琏啊！”

“你胡说！”韦若昭顿时恼怒起来，“我师父才不是姚琏那样的人呢！”

“那你就当我没说，不过，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李秀一说完转身要走，韦若昭急忙叫住了他，道：“等等，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破玩意儿，要是假的呢？”

李秀一哈哈大笑。“你又忘了我原来在哪儿混，是干什么的了。柳婉儿失踪案，洛阳金吾卫的赏格可是三十缗啊！啧啧，三十缗！真是一大笔钱啊，我可没有不赚的道理。”

“柳婉儿是洛阳人？”这可是大出韦若昭的意外。

“东都有名的大美人，可惜我没见过。你知道的，女人嘛，我不好这种假高雅的。不过现在，我倒有兴趣见见她，死的活的都行！”

李秀一的身影嗖的一闪，须臾间已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韦若昭一个人茫然若失地伫立在窗前。她看了看手里的帖子，又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阁楼。

师父，你和这柳婉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