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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长安三怪探之孽海缘

作者：独孤门下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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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一

燠热的夏季已经结束，长安城正处在一年中短暂却舒适的金秋时节。这是韦若昭来到长安后的第一个秋天，她原本想趁着好天气多跟独孤仲平上街研习识人、探案之术，却无奈被一个叫康连城的胡人扰乱了计划。

这康连城乃是康国派驻长安的一国使节，因同他们所住的荣枯酒店老板娘碧莲有同乡之谊，便时常来这里厮混。韦若昭第一次见到他正是在独孤仲平的阁楼，独孤仲平正和康连城对弈，碧莲亲热地靠在康连城身边。这康连城年纪与独孤仲平相仿，皮肤白皙，鼻梁英挺，留着两撇夸张飞翘的胡子，一双满含桃花的蓝眼睛直勾勾朝刚进门的韦若昭扫来。

韦若昭顿时觉得脸一红，浑身很是不自在。碧莲见状抢先发了话：“韦姑娘来了，正好，快来给你师父站脚助威，不然他怕是——他们唐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孔夫子搬家——都是书（输）！”康连城笑眯眯地用流利的唐音说道。

碧莲一笑，道：“对了，就是这句。”

康连城适时地摸着碧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揶揄地说：“你呀，能挣他们的钱，会勾他们的魂儿，就是拽不了他们的文儿。”

碧莲顿时不屑地哼了一声。“哪个要看他们那东西，输啊输的，听着就晦气。哦，韦姑娘，我可不是说你。”她说着朝韦若昭做了个鬼脸，“我这妹妹不但人长得漂亮，看起书来呀，飞一般快呢。”

独孤仲平看看棋局又看看对手，朝韦若昭无奈地笑笑。“怎么说，我今天也得赢他一盘，不然大唐的脸面真都让我丢尽了。”

韦若昭依言走到独孤仲平身边坐下，康连城一双眼睛从韦若昭进来便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碧莲呀碧莲，你什么时候招进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妹妹？怎么也不早让我认识下？”

“呸！你这样的轻薄之人，惯是在那花丛中混的，防你还来不及呢。”碧莲笑骂道。

“哪儿的话，都是和你厮混我才学坏了，若得这位天仙妹妹管教，我只怕比那小羊羔还要乖呢。怎么，嚼了这半天舌头，还不帮我引荐一下吗？”

他又用放肆而火辣的眼神去看韦若昭。韦若昭顿时有些如芒在背之感，忙将头侧过去。碧莲哼了一声，说道：“你休想吧，韦姑娘你不要理他，这是我们康国头号——”

“在下康连城！”康连城说着朝韦若昭拱手施礼，“其实我不姓康，你们大唐人因为我是从康国来的，就在我名前加了个康字，这样叫开了，反而好记些。”他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精美的名刺递给韦若昭，“我是康国驻长安的正使，你若有空时，来找我玩吧，我送你一根金马鞭子。”

韦若昭有些不知所措，碧莲已经笑着伸手去拧康连城脸蛋。

“我跟你厮混了这么久，你也没送我一根什么金马鞭！”

康连城笑得肆无忌惮。“我又不愿让你驱遣，干吗要送你？这位妹妹只一见，就让我无端地想挨她几鞭子呢。”

“你一张臭嘴不要乱招惹人，韦姑娘可不是——”她抬头瞟一眼独孤仲平，“回头再跟你说！”

韦若昭这时也露出笑容。“小女子无功不敢受禄，康正使若是想挨揍，尽可以拿着那金马鞭去寻个有力气些的。”

碧莲和独孤仲平听了韦若昭带刺的话都不禁笑出了声，康连城也不生气，跟着哈哈笑着。翘翘这时突然闯了进来，一副神色慌乱的模样。

“对不起，老板娘，独孤先生，韦姑娘，能不能让我在你们这儿躲躲？”

“怎么了？”碧莲一愣。

翘翘顿时露出为难神色。“那个太学院的学生又来厮缠我了，他实在太磨人，躲也躲不过。”

“那个林昌嗣又来了？”碧莲一听有些着恼，“要不你去我房里躲躲？老娘的房间看谁敢乱进？”

“也好，不过老板娘，您最好去替我挡他一挡。”

“我最受不了他那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腻歪劲儿！”碧莲看见韦若昭忽然有了主意，“让韦姑娘去，把你那个金吾卫的牌牌拿出来晃晃，保管他害怕，乖乖走人。”

韦若昭虽然不认识翘翘口中的林昌嗣，但这却是个绝好的躲开康连城挑逗的机会，于是点点头站起来，跟着翘翘出门来到走廊，这才道：“需要我跟他说什么啊？”

“随便说什么，把他轰走就好，谁知道他被什么迷了心窍，非要痴缠着我。”翘翘一脸无奈，“他就要上来了，你快拦住他，我从这边走了。”

酒店走廊楼梯口处，太学生林昌嗣匆匆走来，他个子不高，身穿一件不甚干净的灰白袍服，长方脸，大鼻头，塌鼻梁，圆圆的额头，两边一对招风耳，头发也是油腻腻、乱蓬蓬的，走起路来还有些一脚高一脚低，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招姑娘喜欢的样貌。他沿着楼梯踽踽上到二楼，边走边大声叫着：“翘翘，翘翘，你在哪儿呢，这首五律你一定得听听——”

又是这种舞文弄墨的穷酸书生！韦若昭心中不快，脸上却还保持微笑，上前将这林昌嗣拦住。

“你是林学士吗？”韦若昭礼貌地问。

林昌嗣打量一下韦若昭，见是一位年轻美貌却有些陌生的姑娘拦住自己，便酸熘熘地说道：“在下林昌嗣，这位姑娘，你怎么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只不过受翘翘所托，在这儿等你。”

林昌嗣眼里放出兴奋的光芒，却显得很是癫狂。“是翘翘托你等我？她终于想通了？太好了！想通了就自己跟我说嘛，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说着便要抢步上前，却又被韦若昭拦住。

“你好歹也是个读圣贤书的，怎么听不懂话呢？翘翘要是真的想见你，就算不好意思，也会单约你去个僻静的所在，哪里还会托我传话？你醒醒吧，不要纠缠她了。”

林昌嗣听了这话却勐地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的翘翘可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意思！”见韦若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林昌嗣又道：“哦，我明白了，她是在考验我，看我对她是一般的爱恋，还是赤胆忠心，生死不渝。翘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林昌嗣仰头朝楼上大喊起来，韦若昭有点哭笑不得，却还是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林学士，你此心可嘉，可惜不够明智，有的时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明智，明智，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两个字！”林昌嗣骤然狂躁起来，“你知道吗？我已经明智了太久了，明智来明智去，我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多亏了翘翘，我才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再说，你又不是我的翘翘，怎么知道翘翘对我流水无情？”

韦若昭也有些恼火了，索性摸出金吾卫的腰牌，喝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告诉你吧，翘翘已经到衙门里把你告了，你最好离她远点，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而林昌嗣只轻蔑地瞟一眼韦若昭手中腰牌，道：“金吾卫的，别拿这牌牌吓唬我。为了翘翘，我死都不怕，还怕你们来拿吗？她此刻既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可是你们谁都不能阻止我爱她。”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卷，强行塞到韦若昭手中，“这首诗，麻烦你交给她，是我专门献给她的！”

韦若昭望望林昌嗣离去的身影，随手打开那纸卷看看，只见上面用俊秀的小楷写着：

忆翘翘体香斗胆赠名香君并感

暖日熏杨柳，浓春醉海棠。

悠然凌空去，有待乃芬芳。

赠君香君名，怜我孽海情。

郎心真如铁，泣血伴君行。

韦若昭是从小饱读诗书的，自是懂行。她没想到这林昌嗣人虽猥琐，诗和字却着实写得不错，但更让她感慨的是，从这诗中她似乎窥见了林昌嗣对翘翘的一番真情，他连翘翘身上的微弱香气都能这般在意迷恋，不惜反复吟咏，可见也是用情极深的了。何时能有个人如此对自己用情呢？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和他一样痴，一样可怜？牵挂的那个人不要说殷勤相待，连对自己多透露些身世都不肯。而近日李秀一传来的那些有关他和他那画中女子的消息尤其让自己烦恼，想找他问问，偏偏他又在和那个讨厌的康国人下什么棋，也没个机会。想到这儿，韦若昭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韦若昭回到阁楼的时候，独孤仲平与康连城的棋局依然未能分出胜负，碧莲坐在一旁早就不耐烦，见韦若昭进来当即迎上前，问了声：“怎么样？轰走了？那个疯子这回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倒也没有，只留了首诗下来。”韦若昭摇摇头，“怎么，他那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碧莲顿时一脸促狭，笑道：“可不是，别的不说，就他那股子腻歪劲儿，谁看见都得倒胃口，还想追我们翘翘，白日做梦吧！”

旁边下棋的康连城这时抬起头来，笑道：“韦姑娘，刚才是我这胡人不知情，多有唐突了，你莫见怪啊。”

韦若昭猜想八成是自己不在时碧莲对他说了什么，当即客气一笑，道：“哪儿的话，康先生客气了。”

“我这辈子说过无数逢场作戏的话，刚才夸姑娘的却句句是真，你师父下棋不行，这挑徒弟，眼光确实没的说。”

康连城说着将玩味的目光投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仿佛并没在意，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独孤兄，如此，小弟就只好得罪了！”

康连城露出一脸胜利的微笑，手中白子跟着落下。原本僵持的局面顿时变得开朗，独孤仲平的黑子被对手连片拔起，白子成掎角之势将黑子围困在当中。

独孤仲平不由得懊恼叹气。“都是你们在一旁吵吵扰了我的思路，昏着儿，昏着儿。”

“独孤兄要是想悔一步棋，”康连城笑起来，“小弟愿意成全。”

独孤仲平却摇摇头，道：“哪个要悔棋？落子山不动，我认输。”

“现在认输倒也未免早了些。”康连城又一笑，“独孤兄不是说今日还有事要出城吗，我看不如先将这盘封起来，等独孤兄回来，你我再继续较量？”

“也好！”独孤仲平想了想站起来，“等我过几日回来，定要赢了你这盘。”

“随时候教，不过我记得独孤兄还没赢过我呢！”

康连城这说的也是实情。独孤仲平与他自打通过碧莲相识之后，虽时常对弈，却是一盘都没赢过。两人相视一笑，独孤仲平抄起外袍和早已包好摆在一旁的琴，拔腿朝外走去。韦若昭这时凑到独孤仲平身边，小声道：“师父，你这就要走？”

独孤仲平点点头，韦若昭犹豫了片刻，又道：“师父，有几句话，我想问问——”

“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出城呢，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独孤仲平已经走到门口，又转头朝康连城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三日之内，必会约康兄收此残局。”

“好说！”

独孤仲平说完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韦若昭有些茫然若失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时就听见康连城问身旁的碧莲：“今晚我的寿筵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都准备好了，饭食酒饮都是一半大唐、一半康国的。”

康连城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最好，大唐的吃食嘛确实不错，可这酒，嘿嘿，你知道的，怎么能和我们康国的比？晚上我带一些葡萄酒来，是这回进贡特意多带来的。”

听说有来自家乡的美酒，碧莲也很是欣喜，笑道：“真的？康国这点好酒，都让你们这些贪官糟蹋了，赶快让老娘也占点便宜。”

两人也说笑着从屋子里出来，康连城见韦若昭依然注视着独孤仲平离开的方向，顿时打趣道：“哟，韦姑娘，你师父是去给朋友上坟，又不是跑路，你这般望眼欲穿的做什么？”

韦若昭的脸唰一下子红了，急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惊讶，道：“他是去上坟？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他自己说的啊。”康连城恍若未曾注意到韦若昭的窘态，“今日其实是在下的生日，晚上我弄来一些康国的好酒，大伙就在碧莲这儿一起聚聚，不知韦姑娘是否肯赏光？”

碧莲当即扑哧一笑，道：“她就住在我这儿，只要不是跟她师父私奔，今晚她也没别地儿可去！”

韦若昭更觉窘迫，刚要开口辩解，康连城已经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怎么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会屈尊在金吾卫当差，原来却是为了离师父近些啊！那韦姑娘是肯定逃不掉了，甚好，甚好，韦姑娘可一定要来尝一尝我们康国的美酒啊！”

韦若昭想了想，既然独孤仲平不在，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道：“酒，我不太会喝，康正使若是不嫌弃，热闹倒是可以来凑凑。”

“这么聪明漂亮的韦姑娘肯来，我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康连城随手拨弄了一下嘴上漂亮的胡须，笑眯眯地说，“今晚一定会很热闹的！”

二

“王记”是一家坐落在僻静巷子里的小店，简陋的招牌，狭窄的门面，看上去就和那些散布于穷街陋巷的估衣店、杂货铺无甚区别，但这里其实是个专门进行古玩白黑交易的店铺。金吾卫捕头韩襄带着几个金吾卫士闯进这家店面不大的店铺，众人迅速守住各角，把住前后两个大门。

韩襄一声令下：“给我砸！”

众卫士立刻拿出金吾卫士标准的凶神恶煞般的蛮横劲，动手开砸店内那些玩意儿。伙计吓得不知所措，掌柜的王姓老板闻讯急忙从里间赶出来。

王掌柜边作揖边哀求道：“哎唷，各位官爷，别砸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韩襄冷笑着凑过来。“王掌柜，你原来在店里啊！怎么，我们大人想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吗？”

王掌柜急忙解释：“刚回来，我真是刚回来，几位，千万——千万别砸了。”

韩襄一努嘴，众人收了手，却还扶着刀，气势汹汹地瞪着王掌柜。

韩襄道：“你今年的利钱从正月拖到春天，从春天拖到盂兰盆节，这都秋分了，你把我们大人当傻瓜了？”

王掌柜急忙摇头，连声道：“不敢，不敢，实在是今年生意不好，大户们都不玩这些了，三个月出不了一件东西，这手上周转不开啊。”

韩襄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话你还是自己和我们大人说吧。”

王掌柜一惊，只见金吾卫右街使庾瓒已经嘻嘻笑着在两个金吾卫士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王掌柜，少见啊！”

王掌柜急忙迎上几步，就要下跪，道：“庾大人，小的眼拙，不知道是您驾到——”

庾瓒一摆手，道：“免了，王掌柜，我都听见了，你生意不好做，可我的名号白戳在你这儿，一文不挣，恐怕也说不过去。不如这样，你也不要交我利钱了，我呢这就把这块牌子收了回去。”

王掌柜抬头一看，只见庾瓒的眼神已经朝柜台上方挂着的那块写有“庾王珍玩”的匾额扫去。王掌柜急忙苦着脸哀求道：“别啊！要没您的名号，我这生意哪儿还做得成啊？”

庾瓒只一笑，故作诚恳地说：“不敢当！牌子收回去，咱们两不相欠，以后这街面上的这个会那个帮自会来罩着你，你不照样发财？”

“别，别，千万别！”王掌柜想了想，谦恭地道，“要不这样，我这儿有什么玩意儿大人您还看得入眼的，先拿回去玩着，等我周转过来，再把利钱给您送府上去？”

庾瓒见他确实怕了，眼下没钱像是实情，这才从鼻孔里喷出些气，微微哼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说着，他便移步在这小小店铺里转悠开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他一个外行也不太懂，只见架子下层有一只小巧而精美的鎏金狮子香炉，便伸手拿了起来，仔细端详着。

王掌柜急忙凑过来，献媚地道：“啊呀大人，您太有眼力了！一下就挑中了我这铺子里最值钱的玩意儿。”

庾瓒冷笑道：“你把我当那些有钱又瞎眼的大头了吧？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王掌柜一副冤枉的口吻，道：“哎哟，我的庾大人，这可是外国来的好东西啊，您看看这器型，这掐嵌的手艺，咱大唐哪儿有啊？你可以找高人掌眼，若是有假，您把我这儿砸了，东西想搬什么搬什么！”

庾瓒半信半疑地看看王掌柜，又看看手里的东西，随手将香炉翻了过来，查看炉底的戳记，他看见那香炉底部除了两行康国文字之外，竟还有一个小小的汉字“贡”字戳记。

庾瓒脸色骤然一变，兴奋起来。“这可是一件进贡朝廷御用的东西啊，你哪儿弄来的？”

王掌柜一听吓得脸变了色，嗫嚅着：“这个……我收……收来的，其实也不知真假……”

庾瓒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道：“放屁！你刚还说这件东西如假包换——说，哪儿来的？”

“庾大人，您知道的，干我这行，寄卖的主顾打死也不能说啊。”王掌柜哭丧着脸哀求。

庾瓒混迹西市多年，自然晓得这确实是这行当务必遵守的规矩，但如是私卖外国进贡皇家的贡品，那就是大案了。破一个这种案子功劳奖赏顶四五个小案不止，弄得好还能上达天听。利益当头，他也就顾不得这许多，咬牙恶狠狠地道：“干我这行，只要沾了御字，打死也得办明白了！”见对方还一脸犹豫，庾瓒知道光靠硬的不行，便放缓了口气，“我说啊，你小子别不知死活，这可不是财的事了，私卖贡品，你全家有多少脑袋也不够杀的。”

王掌柜果然被庾瓒这一番话说动了，小声道：“……是康昆仑寄在我这儿卖的，不干我事啊！”

“康昆仑？西市上放印子钱的那个胡人？”庾瓒追问着。

王掌柜点点头，庾瓒这才松了手。王掌柜身子颓下来，捂着脖子咳嗽。这康昆仑的大名庾瓒早有耳闻，他可是康国来的大生意人，家资丰厚，什么买卖都做，当然做得最大的还是放印子钱，什么也没这个来钱快。

“这就对了，这东西多半就是康国的贡品！”庾瓒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嘿嘿，真是老天有眼，亏了我的利钱，却送了我这么大一桩案子！这东西我带走了，要是这案子破了，我就免了你今年的利钱，不过你小子知道该怎么做证吧？”

王掌柜咳嗽着点头，连连说道：“知道！知道！”

庾瓒笑了。“算你还不傻，这东西是他的，你把脑袋赔上可不划算。”

“他要是赖账，我一定指证他，庾大人，全仗您保全了。”王掌柜急忙朝庾瓒表决心。

庾瓒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顺手将香炉揣进了怀里，朝韩襄等人一努嘴。“我们走。”

坐在马车里，庾瓒时不时将香炉拿出仔细把玩，愈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如今大唐帝国在西域的影响力虽然较昔年鼎盛之时式微了不少，但每年还是有数不胜数的胡人涌进长安，西域诸国每隔几年便会前来朝贡，虽说礼节大于实质，却也将不少珍奇贡品带入帝都。而私卖贡品却是了不起的大案，破案钱少不了不说，弄得好还能加官进爵。庾瓒一路畅想着美好的前景，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康昆仑位于长寿坊的宅院前。

“大人，到了！”

韩襄的喊声将庾瓒迅速拉回现实，他急忙下了车，就见一座带有强烈异域风格的奢华宅院矗立在自己面前，而一众金吾卫士已经在韩襄的命令下四下散开，煞有介事地将宅院围了起来。

庾瓒拔腿便往宅院里走，韩襄还有点不放心，小声道：“大人，要不要去请独孤先生？”

“什么话，离了他你家大人就破不了案子了？”庾瓒顿时露出不满之色，一甩袖子，“你们瞪大眼睛瞧着，我这就要破一桩私卖皇家贡品的大案，让你们也都领点御赏！砸门——”

韩襄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当即带人上前砸门。很快，便有仆人出来应门，金吾卫众人却在庾瓒指挥下一拥而上，冲进去便鸡飞狗跳地乱翻乱检起来。又过了不久，韩襄便押着康家的总管来到庾瓒面前。

韩襄道：“大人，这管家说，康昆仑这老胡儿一大早就出去了。”

庾瓒斜眼看了看这同为胡人的管家，哼了一声，道：“真的吗？这里里外外的可都搜遍了？”

韩襄点点头，道：“都搜了，确实没有。”他说着凑近庾瓒，压低声音，“老胡儿放债的借据都在，看样子不像是逃了。”

庾瓒这才转向那管家，问道：“康昆仑去哪儿了？”

管家一脸坦然，道：“说是去见个生意上的朋友，一大早就出去了。”

“生意上的朋友？是谁？”

“这老爷却没说。”

庾瓒抬头看看天色，道：“这都过了晌午了，还没回来，你说的可是实话？”

“是实话，老爷每次出门谈生意，一走都是大半天，这家里上上下下的都知道。”

庾瓒见管家态度不卑不亢倒不似说谎，想了想，却出人意料地微笑起来。“那好，我本来来拜访他是有件案子要请他指点，不是与他为难。既然他不在，我们先走吧。”

韩襄还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庾瓒朝他使劲瞪了瞪眼睛，方才回过神来，急忙招呼众人一熘烟地往门口走去。

“大人，咱们这是唱的哪出啊？”韩襄等康家的大门在背后关上，当即忍不住发问。

庾瓒只一笑，得意扬扬地道：“看样子真是没回来，不像是逃了。弄两个穿便装的哨，前后门都看起来，老胡儿回来莫惊动他，立刻来报我。”

韩襄点点头。“哦，大人您是要守株待兔？”

庾瓒拍拍鼓鼓囊囊的衣袖，笑道：“弄好了，这赃物还不只这一件呢。”

“可府里刚才都搜了，没有啊。”

“饭桶！这么宝贝又犯禁的东西，谁会藏在家里？”庾瓒笑而摇头，“只要抓到老胡儿，还怕他不说吗？真是苍天有眼啊！一桩大案就这么撞在了我手里，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说着又踌躇满志地扫了眼面前的手下。

“大家都好好干，我要是升了上去，你们都有好处。”

“全仗大人提拔。”众人也都跟着踌躇满志起来。

庾瓒离开康昆仑宅邸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东与一位老朋友会面。这位老朋友的私宅位于兰陵坊一片毫不引人注目的民居之中，四周全是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房舍，若不是朋友特意挂在门前的一束干艾叶，庾瓒几乎就要错过那座青砖黑瓦的简朴院落了。院落的主人孙十三向来对隐蔽与私密相当重视，于是庾瓒此番也掩人耳目地换上了便装，还将乘坐的马车留在几条街以外，自己徒步前来，叩响了孙十三的大门。

“当了个六品的芝麻官，你个死胖子就穷得瑟起来了！你说说看，要不是有事，你都多久没登我的门了？”

孙十三一听庾瓒的来意便忍不住嘟囔起来，作为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孙十三却有着同龄人难以企及的充沛活力，他身材比外号“瘦猴”的韩襄还要瘦小，顶着一头白发，正手脚利落地在摆了满墙满地的金银器之间翻找着。

而庾瓒对这位当了几乎一辈子少府监掌冶署令的老人显然充满了敬意，更不用说他还是内廷文思院首席工匠，专门替皇帝打造金银器皿，虽然只有正八品上的小小品级，却是个令那些气焰喧天的宦官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庾瓒赔着笑说：“不来是不来，来了不就有一件功劳送给你？”

“屁功劳，老子靠手艺伺候皇上，我又不干你那抓人审人的买卖！你说长安要是太平了，你是不是得急疯了？”

孙十三随手将桌案上胡乱堆放着的许多尚未完工或者已经十分陈旧的器皿推开，掌冶署与文思院都有各自的作坊，这间私宅却是孙十三闲暇时锤炼手艺的地方。

庾瓒忙笑道：“太平了不好，总出大事也不好，就是这种好查干系又大的好！你给皇上做了多少东西，不也没见着皇上一面，这回弄好了，咱们一块儿面圣。”

“皇帝有什么好看，只要他觉着我做的这些个东西好用，按时发我俸禄就够了！”孙十三知足常乐地一笑，“倒是你小子，平白无故地要贡品清单做什么？”

“查着个线索，搞不好是个私卖贡品的大案！”

孙十三听了庾瓒的话只露出不屑的冷笑。“私卖贡品又不新鲜，皇上时常会把那些东西赏赐下去，到了外头是被偷了还是被不肖子拿去换钱，不都是常有的事儿嘛！”

“这回不一样，”庾瓒摇摇头，“是康国来的稀罕玩意儿！”

“康国的？那倒确实有点稀罕，他们可是好几年没来了！”孙十三说着从桌案一角翻出一张黄纸递给庾瓒，“凡是经过我手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

庾瓒赶紧双手接过来，反复看了好几遍，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几年康国进贡的东西，都列在上面了？”

“是啊，从我进掌冶署当差到今天，他们一共来进贡了六次，每次带来的贡品都要在我们这儿登记造册，同时抄这一张副本，万一哪天皇上心血来潮，就可能叫我们仿制。”

“可这上面好像并没有这一件啊！”庾瓒说着从怀中摸出那鎏金狮子香炉递给孙十三。

孙十三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好小子，你又跟我打埋伏，刚进门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他说着狠狠瞪了嘿嘿赔笑的庾瓒一眼，接着便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手中的香炉，“嗯，这的确是康国来的好东西，太漂亮了，没见过，肯定没见过！”

“你能肯定？”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孙十三哼了一声，“造册的时候那些贡品我都过过眼，比这件差远了。”

庾瓒想了想，又问：“这么说，这不是从宫里流出去的。老孙，那有没有可能这只是康国传过来的普通玩意儿，伪造了贡品的戳记，为了能卖个好价？”

孙十三当即摇头。“就算戳子是仿造的，这掐丝雕线的手艺可仿造不了。要说这是普通玩意儿，嘿嘿，反正我是不信！”

庾瓒见孙十三说得极为笃定，心里一阵暗喜，自己似乎离破获盗卖贡品大案更近了一步，但慎重些总没错，于是他又问：“那你说这还有没有不是贡品的可能？”

孙十三犹豫片刻，道：“倒还有一种可能，兴许是江湖上的高手，能把玩意儿做得很漂亮，却在料上投机，再弄上个贡品的戳子，好卖高价，做成外国来的更好蒙。”

“你都看不出来真假？”

“我又不熟江湖上那些坑蒙拐骗的门道。”孙十三又一次把玩手中的鎏金狮子香炉，“再说了，我们是伺候皇上的，什么时候惜过料？你最好再找个懂这些江湖窍门的掌掌眼。”

庾瓒听到此处顿时眼睛一亮，拿过香炉就往怀里一揣，又朝孙十三拱拱手，说道：“我去找个江湖高手，你先不要声张这事。哦，这个也先借我抄一份。”

庾瓒说着又抄起桌上孙十三那份贡品清单。

孙十三只一笑，道：“我能跟谁声张去，皇上吗？行了，行了，你放心地滚吧！”

庾瓒这才嘿嘿笑着离去。

三

傍晚，天刚擦黑，几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已经沿着光德坊十字街一路疾驰而来，接着便稳稳当当停靠在荣枯酒店门前。身着盛装的康连城率先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康连城的副手戴尔斯，同样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却比康连城年轻了不少。更多的使团随员、通译等人从后面的马车里陆续走出。

碧莲这时已经闻声从酒店里迎了出来，今夜她也特意换上了胡人女子的衣饰，紧腰窄袖的装束更衬得她身材姣好，在一众罗衣飘拂的侍女簇拥下显得分外出挑。

“你们可来了，我还说呢，都快静街了，怎么还不见人！”碧莲笑嘻嘻地上前，亲昵地拉住康连城的手。

康连城不禁哈哈一笑，道：“急什么？我们今天要好好地闹它一通宵，时间有的是呢。”他说着朝身后一招呼，“还记得小戴尔斯吧，现在已经是戴尔斯副使了！”

被点到名的戴尔斯赶紧上前朝碧莲施了一礼。“老板娘。”

碧莲上前一把捏住戴尔斯的脸蛋，笑道：“你个没良心的戴尔斯，当上了副使，就不来看我了？什么老板娘，我不爱听！”

“碧莲姐，碧莲姐！”戴尔斯急忙改口讨饶。

碧莲这才放开手。“这还差不多。”

“你先放过他吧，”康连城笑道，“戴尔斯现在升了副使，稳重了许多，不喝上三壶酒，闹不起来了。”

“说好了，今天谁也不许稳重！”碧莲说着一手搂住戴尔斯，一手搂住康连城，朝酒店里高声喊起来，“姑娘们，把灯点上，音乐响起来，一晚上都不许停。”

随着碧莲一声令下，欢快的胡乐响了起来，原本黑沉沉的酒店也在顷刻间变得灯火通明。鲜花一样的胡姬们已经笑着涌上前，簇拥着使团众人向酒店大堂走去。

康连城冲酒店伙计们一努嘴。“把车上那一箱葡萄酒先搭到厨房去，小心点，酒筵不开始，谁也不许偷喝！”

几个伙计当即上前，从马车后面搭下一只硕大的胡风木箱，箱子显然重得厉害，伙计们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其从马车上抬下来。他们接着将那木箱抬进厨房，翘翘正和几个侍女忙着准备酒菜，见状便道：“这是康正使送来的酒吧？放在这儿吧！”

伙计们按照翘翘的吩咐将木箱靠墙放下，翘翘上前打开木箱，见里面满满地堆放着一只只牛皮做成的酒囊。

“你们几个上菜，酒水就由我们来伺候！”

翘翘有条不紊地朝伙计与侍女们吩咐着，众人随即端菜的端菜、上酒的上酒，翘翘亲自动手从箱子里将一只只酒囊递给众人，等众人都鱼贯而出之后，她自己也拿出两只酒囊，接着便将那箱子盖上，又扣上搭扣，这才离开厨房。

灿若白昼的酒店大堂内鼓乐齐鸣，一群胡姬正在热烈的音乐伴奏下欢快起舞。舞台对面的主座上坐着康连城与碧莲，戴尔斯与通译等人分坐两旁。翘翘和众侍女举着皮囊，给众人的琉璃杯里不停地添加着红色的葡萄酒。众胡人合着音乐的节拍扭动着身躯，说着笑着，一杯接一杯地痛饮。

碧莲举起手中酒杯，说道：“为我们的正使大人举杯！”

在座众人当即跟着举杯敬酒，康连城笑着站起来，大声道：“感谢诸位盛情，让我们把这一杯敬献给康国伟大的国王和中土大唐非凡的皇帝，祝两位陛下万寿无疆，帝祚永固！”众人自然也纷纷跟着站起身，一时间“万寿无疆、帝祚永固”的呼声此起彼伏。

韦若昭独自坐在酒店的角落里，面对眼前沸反盈天的热闹景象，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关于独孤仲平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和那幅画像上名叫柳婉儿的女人是什么关系？柳婉儿的下落何在？而他前去上坟的这位故人又是谁？这一切都没有答案，韦若昭相信以独孤仲平的聪明不会看不出自己有话要对他说，可他的态度却如此冷漠，分明是在回避自己。韦若昭想到此处只觉得心情更加低落，随手拎起一个侍女放在一旁的酒囊，也不拿酒盏，就这样一股脑儿地往口中灌去。

康连城再一次将酒杯高高举起。“这一杯，为在座所有的美女，不管你的家乡是这脚下的长安，还是大漠以西，没有你们的陪伴，我生不如死；把你们欺骗，也非我本愿！如今，在这离别的时分，我已知错，祝在座各位爱情相伴，青春永远。”

席上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哄笑。康连城爱招惹美女人人皆知，这席间少不了和他有些瓜葛的，如今他这么说倒好像既是告别又是道歉，也算是胡人原本的自由坦荡心性了，大家反觉格外可亲可爱。

几位乐师手下一变，音乐的节奏更加欢快。众人这时都有了稍许醉意，起初的拘谨荡然无存，胡人们纷纷起身离席载歌载舞，碧莲和康连城对饮了几杯，便起身到众人之间轮番敬酒。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来来来，坐到中间去。”碧莲一眼看见角落里郁郁寡欢的韦若昭，急忙走过来拉她。

韦若昭却摇摇头，反拉住碧莲的衣袖。“不，碧莲姐，你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碧莲见韦若昭一副伤心失落的模样，便坐下来，道：“你看大家都多开心啊！你只要跟着大家唱一会儿，跳一会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碧莲姐，你知道师父今天是去给谁上坟吗？”韦若昭犹豫了半天，终于将一直按捺在心中的疑问倾吐出来。

碧莲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反问道：“我说呢，原来是为这个，你是不是搞不清楚这事，就开心不了了？”

韦若昭点点头。

“具体是谁我也说不太好，但我可以肯定，是个女人！”

“真的？”韦若昭本就迷离的眼光更加黯淡，“你怎么知道？”

碧莲笑了笑，道：“你在他那儿，没见过他画的那个弹琴的美人图？”

“见过啊。”

“他每年都画一张，去上坟的时候就带着，回来的时候就没了，第二年再画，他去给谁上坟，还不明摆着？”碧莲笑眯眯地拍了拍韦若昭的肩膀，“我的傻妹妹，死人的醋你也吃，还不酸死你？来吧，跟大伙一块儿痛痛快快开心一回，苦着个脸，哪个男人也不喜欢你。”

我却不需要其他男人喜欢啊！韦若昭在心底又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却也不好意思驳了碧莲的好意，于是起身随着她朝热闹的大厅正中走去。

四

热闹的荣枯酒店大堂，康连城的寿筵已然过半，通译及几个使团随员纷纷站起，向碧莲告辞，准备离去。

碧莲一听顿时噘起了嘴，强硬地道：“不许走，康正使过大寿，你们这些属下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还是嫌我这里招待不周啊？”

康连城忙过来解围，笑道：“你让他们走吧，是我安排的，平康坊那边几个妙人儿早把被窝热好了，等着他们呢！谁叫你这儿的姑娘眼界太高呢。”

碧莲其实也并没有真生气，作势便笑着埋怨起来：“你这个大情圣往这儿一坐，她们这眼里哪还有别人！”

众胡姬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嚷嚷：“就是，就是，康正使你可得和我们每人吃一个双杯。”

“好说，”康连城豪爽一笑，一把拦住旁边的胡姬狠狠亲了一口，“看我不把你们个个灌得找不着北！”他说着继续朝外走，一直将几个属下送到门口，转头回来又一路大喊：“戴尔斯，你可不许走，咱们继续乐呵，快，把全羊抬上来！”

很快，谷大厨与阿得两个人合力将一只大铜盘抬进了酒店大堂，盘子上放着的是一头烤得焦黄油亮的羊羔，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和香气。

众人急忙给烤全羊腾出地方，碧莲连声高喊：“音乐，音乐，把酒都满上！”

酒店里的气氛再次热络了起来，谷大厨挥舞着锋利的厨刀，眨眼的工夫已经将整头羊羔剔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众人自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谷大厨接着将羊肉分给众人，可康连城只尝了一口，便皱眉道：“这是什么烤全羊啊？半生不熟的。”

“五分生五分熟，这样吃着才香嘛！”谷大厨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满不在乎地回答。

可不知怎的，康连城听了谷大厨的话竟勃然大怒，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琉璃酒盏摔在地上。“好你个谷大厨，成心要给老子的生日添堵是不是？”

众人都是一愣，乐师们一停手，音乐也就止了。就见康连城一手指着谷大厨，气哼哼地嚷嚷着：“这等烤羊就敢端上桌，平日里蒙他们这些大唐人也就算了，怎么连我这堂堂的康国正使也敢骗？”

“这就是按康国的老法儿烤的呀！”谷大厨不解地辩驳道。

康连城听了更加恼火。“放屁！难道我还吃不出好坏吗？你个谷大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啊，你说我安的什么心？”谷大厨也被康连城不讲理的态度激怒了，重重地将手中厨刀一顿。碧莲看要起冲突，急忙走到谷大厨身边拉他。

“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不就是看我要到任回国了，不在台上了，成心给我难看吗？你个势利小人！”康连城一脸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什么大厨？你这大厨哪儿会烤羊啊？不过是个专门熔化赃物、偷金偷银的贼罢了！”

本来已经被碧莲劝住的谷大厨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他愤然举起手中厨刀，一刀噼在羊头上。“你他妈说谁是贼？”

“就是你，谁还不知道啊！”康连城不顾碧莲劝阻的眼神，挑衅地嚷着。

“我砍死你个畜生！”

谷大厨愤怒之下已然抄起厨刀，就朝康连城冲过来。碧莲急得大喊：“快，快，把他们拉开！”

众人当即分成两拨，将康连城与谷大厨拉开，偏偏康连城还要火上浇油，叫道：“别拉他，看他还敢真杀了我这个康国正使不成？”

“你看我敢不敢，老子是贼，就杀你个正使又怎么样？”

愤怒的谷大厨挣脱众人，举刀又朝康连城冲去，康连城反倒一把扯开衣襟迎上来。

“你来啊，我谅你就没生这个胆！”

碧莲在几个伙计的帮助下拼命冲到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她这时也有些恼火了，叫道：“怎么就他妈这点量，都喝多了。快，把大厨架到后面去。”

等谷大厨愤怒的咆哮听不见了，碧莲这才松了口气，埋怨康连城道：“你也真是，堂堂一国使臣，和大厨那样的粗人计较什么？”

碧莲原以为康连城至多再骂上几句便能作罢，却没想到康连城竟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碧莲，你也不用假惺惺拦他了，我马上就要回国了，你不是正好可以再找几个可心的靠上，照顾你的生意？”

“你这个醉鬼，没由来的说我干什么？”碧莲很是生气，却还勉强挂着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里情哥哥、亲哥哥叫着，其实我在你那儿到底能不能排上十七八号，都不知道！你说，除了黄的白的，你还认什么？”

碧莲彻底恼了，勐然一拍桌子，怒道：“没本事就别喝，不会说话就别放屁！别以为你过个生日，我就得给你脸！”

康连城不禁面露冷笑。“你看，你看，这不是把心里话都说了？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爱我，只不过爱我的官位、我的钱罢了。”

他显然是喝多了，说着说着竟不能自持地大哭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场面尴尬，进退不得。碧莲叹了口气，转向一旁的戴尔斯。

“行了，行了，我看这酒也别喝了，戴尔斯，把这个醉鬼弄回去吧。”

戴尔斯应声上前去拉康连城，康连城却一把将他甩开。“戴尔斯，你也别装好人了，这一晚上你都乐得合不拢嘴了，你别高兴得太早，刚爬上副使，又盯上了我这正使的位子，你放心，我就算下台回国，也轮不上你呢。”

“大人你真是喝多了！”戴尔斯的唐话本来就不算灵光，尴尬之余更是磕磕巴巴的，“谁做正使谁做副使都得听国王陛下的，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康连城这时竟一屁股坐到了大堂中央的舞台上，哭泣着说：“你们这些人都在哄我，骗我，可你们也不醒醒，这美酒、这佳人、这欢乐的时光，又有哪一样是留得住啊？你们也不过是互相哄骗罢了，其实我们都被长安的繁华欺骗了！”

碧莲见康连城一副颓然之色，也不好再发作，就朝旁边的阿得努努嘴。

碧莲道：“看来康正使还是舍不得我们，心里难受，借酒消愁呢！行了，阿得，把他扶回房间休息吧！”

阿得点头，上前去拉坐在地上的康连城，康连城却突然飞起一脚，竟将毫无防备的阿得踢得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偷鸡摸狗的小贼也来劝我？”

碧莲与侍女们赶紧过去扶起阿得，碧莲忍无可忍，跺脚道：“好，大家伙都散了吧，让他一个人在这儿闹，闹够了就消停了。”

见众人还愣着原地不知所措，气哼哼的碧莲便带头准备离开，原本气焰嚣张的康连城这时又哭喊着哀求：“我求求你们，不要走，就算繁华易逝，美景无常，也不要抛下我这个可怜的人——”

碧莲气得指着康连城的鼻子数落道：“你不说我们大家都在骗你哄你吗？我们都走就是了！”

“不，不，我给你们大家赔罪！”康连城这时仿佛醒过味来，竟砰砰地朝众人磕了几个头，“请原谅我这个有口无心的粗人，是离别的痛苦迷住了我的眼睛，你们不要夺走我最后的快乐吧？音乐！音乐！”

众人都将探询的目光投向碧莲，碧莲不禁一声长叹，手一挥。

欢快的鼓乐再次响了起来，康连城当即闻声而起，在舞台上跳起了热烈欢快的胡旋舞。只听他边跳边高声呼喊：“来吧，大家都跳起来！跳起来！”

胡人男女们很快便被激昂欢快的音乐吸引了，竟纷纷摔碎了酒盏，就在台上台下跳将起来。碧莲也和着众人起舞，动作尤其疯狂。

一直茫然注视着事态发展的韦若昭面对眼前这迷醉而疯狂的景象，不禁摇头苦笑。“这些胡人，真是不可理喻。”

半天没露面的翘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韦若昭身边，幽幽地道：“可你不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快乐很容易吗？”

韦若昭有些诧异地看向翘翘，翘翘却已经径自从桌上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五

马车停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庾瓒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一跳下车便勐砸荣枯酒店的大门。

按照孙十三的说法，庾瓒相信自己抓到的确实是一条重大线索，只要能再得到谷大厨这个过去江湖上熔金炼银方面数一数二的高手的确认，他很快便能抓出一个私自倒卖贡品的团伙。而一旦破获了这样的大案，得到嘉奖自不用说，搞不好还能借机将身上袍子换个颜色。

庾瓒越想越是得意，敲门的声响也不自觉地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好半天，才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低低的声音：“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酒店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借着微弱的光，庾瓒看见开门的是翘翘，翘翘一脸的惺忪睡意，身上却还穿着饮宴时的盛装。

“怎么回事？都睡死过去了？”庾瓒不满地嘟囔着。

翘翘揉了揉眼睛，见是庾瓒，赶忙敛衽施了个礼，低声道：“是庾大人啊，对不住，对不住，大家都喝多了。”

庾瓒迈步走进酒店，就看见大堂中的残烛仍然点着，几个胡姬和伙计横七竖八、或坐或躺地呼呼大睡，所有的杯盘、残食、乐器都胡乱扔着，显然一副狂欢过后的寂静。

庾瓒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个大概，笑道：“这些胡人，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今儿个又是哪个弄了这些葡萄酒来，在此混闹？”

翘翘道：“是康连城大人过生日，连带饯行，过几日他就要回国了。”

“哦，是他啊。”庾瓒点点头，康连城的名号他自然是知道的，“这我就放心了，好歹他手面阔，不欠饭钱。”

“不欠饭钱欠人情，今晚他喝醉了胡闹，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翘翘仿佛不满地低低嘀咕了一句，庾瓒全部心思此时都在怀里的鎏金香炉上，对翘翘的话也没在意，便道：“哦，你去吧，我四下转转。”

庾瓒说着便抬腿往楼梯口走去，他其实是要去灶间后面的屋子找谷大厨，但又不想叫人知道了来意。好在翘翘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朝庾瓒点点头便举着烛台离开了。庾瓒这才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衣袖，转身直奔灶间。

庾瓒刚转到楼梯口，就遇上阿得摇摇晃晃地从黑黢黢的楼梯底下钻出来，阿得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走，看见庾瓒也只迷迷煳煳地摆了摆手，显然根本就没意识到来者是谁。

这傻小子，看来是刚上了茅厕，可他明明住在楼上啊，怎么到楼下上茅厕了？怕是实在喝了不少，庾瓒心中好笑，也就没出声叫住他，径自到灶间去找谷大厨。

灶间还残留着一顿丰盛晚宴后的狼藉，庾瓒却没找到要找的人，心想说不定这谷大厨是往楼上找了间没人的空房睡觉去了，便又转而朝楼上走去。

此时外面虽已晨光熹微，但这酒店走廊两旁全是房间，光线照不进来，仍是一片昏暗。庾瓒独自在黑暗中走着，突然间脚下一滑，却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他妈的，谁在这儿乱丢东西？”

庾瓒骂骂咧咧地想要站起来，随手往地下一撑，却发现满手沾了些黏煳煳、冰冷冷的液体，凑近闻闻还有些铁锈似的气味。这气味庾瓒可是太熟悉了，自打当了右街使之后他就和这气味打交道。庾瓒慌忙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了一大摊血泊之中，而刚才绊倒自己的乃是一具尸体。

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这尸体一身胡服、身材高大，而他脖颈上方的位置却是空的，尸体没有了头，只留下了一个碗口般大的狰狞伤口。

庾瓒顿时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还未等天大亮，庾瓒便调来多名金吾卫士，负责荣枯酒店命案的现场清理，查处无头尸案。走廊里，无头尸周边到处都有死者的血迹，却已被庾瓒无意的跌入弄乱。仵作许亮让一个金吾卫士捧着他那一套装在布袋子里的工具，站在他旁边，自己小心地凑近尸体，开始查看。谷大厨、阿得、翘翘以及一众胡姬伙计都被把守的金吾卫拦住。众人各自衣冠不整，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同时悄声议论着。

庾瓒烦躁地在一旁走来走去，碧莲正在他面前哭诉：“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

“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康国驻大唐的正使！现在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店里，你居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碧莲啜泣的声音更大了。“我怎么会知道？大人，现在出了事，你可不能什么都往外推啊！这店也有你一份。”

“行了，我这不是着手查了吗？”庾瓒瞪了碧莲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和他到底有没有一腿？”

碧莲一愣，这个时候了没敢扯谎，只摇头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断了！”

韦若昭这时边穿外袍边匆匆跑过来，她昨晚入睡晚，不知怎的也就睡得特别沉，直到两个金吾卫士来砸她的门才醒过来。

韦若昭道：“出什么事了？”

庾瓒朝地下一努嘴，韦若昭望过去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谁呀？”她又看了看，只觉得尸体身上的衣裳有些眼熟，“啊，康连城？”

碧莲一脸愤愤地嚷道：“谁知道这个花心大萝卜到哪儿又惹了风流债，死到哪儿不好，偏偏来寻老娘的晦气！”

韦若昭捂住鼻子想让那刺鼻的血腥味淡一些，道：“人头找到了没？现场怎么成了这样？”

庾瓒不觉露出尴尬的神情，韦若昭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

庾瓒不好意思地解释：“黑咕隆咚的我怎么会知道走廊里躺着个没脑袋的？我当时拿着这东西来找谷大厨，被他绊了个大跟头……”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香炉比画着，“沾了一身血不说，东西都差点摔了。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酒店里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死了个正使都不知道，居然是我一个刚进门的发现的，这事也太蹊跷了吧？我看你们当中，说不定就有凶手。”

韩襄这时匆匆跑过来，手中还提着一把带血的厨刀。

“大人，快看，在后园里找到的。”

庾瓒顿时眼睛一亮。“凶器？”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了韩襄手中的厨刀上，一个在厨房帮工的伙计不禁脱口惊叫起来：“这……这不是谷大厨的刀吗？”

庾瓒当即逼近谷大厨。“大厨，这怎么回事？”

谷大厨一脸疑惑，道：“这确实是我的刀，可是这个……”他说着瞥了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我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你昨晚上和康大人吵架，不是说要砍死他吗，你不会是真的……”人群中响起一个尖细的女声，是个名唤米娅的胡姬，“真的把他给……”

众人顿时都将惊疑的目光投向谷大厨，谷大厨百口莫辩，嗫嚅道：“我那是……那是一时气话！”

“那这刀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庾瓒逼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和他吵了架，就回房间喝闷酒去了。谁知道这死鬼怎么躺在这儿了？”

“谁能证明？起码这些人里，你最有杀他的动机！”

韦若昭在庾瓒身后，见他似乎就要认定谷大厨是凶手，觉得不妥，刚凑过来想要劝庾瓒再谨慎些，就听见谷大厨已经气呼呼地开口辩驳。

“他昨夜借酒撒疯，我不过和他吵了几句，说了些解气的话，要是这么说，那阿得才更有杀他的念头呢！”

阿得一听就不干了，嚷嚷道：“好你个大厨，你撇清自己，攀上我干什么？”

“你敢说昨天他没踢你一脚？”谷大厨指着阿得，“你后来说要去抄家伙修理他，有没有这事？”

“你胡说！”阿得脸色顿时一变，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

谷大厨冷冷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跑到我屋子里亲口说的！”

阿得气得握紧了拳头，瞪着谷大厨。“你出卖我！”

“那又怎么样？”谷大厨毫不示弱。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庾瓒当即一声大喝：“都他妈给我住嘴！”等两人安静下来，庾瓒环视众人，道：“有没有此事？”

众人也不敢隐瞒，纷纷点了头。碧莲心中着急，忙道：“怎么会是阿得呢？他也就是嘴上说说，他个子这么小，康连城比他高那么多，他如何杀得了康连城，我替他证明，一定不是他！”

庾瓒心中疑惑，刚要开口，就听见一个音调古怪的男声自远处响起。

“你替他证明，谁替你证明呢？”

庾瓒急忙循声望去，就见戴尔斯与右金吾长史薛进贤并肩从人群外走过来。庾瓒赶紧上前施礼。“薛大人！”

薛进贤见庾瓒一身是血不禁面露厌恶，也不敢太过靠近地上的尸体，指着戴尔斯道：“这位是康国使团副使戴尔斯大人。”

庾瓒赶忙再次行礼。“副使大人，下官右街使庾瓒。”

见戴尔斯一副倨傲的模样，碧莲不禁很是不满，道：“哟，小戴尔斯你这就神气上了？凭什么冲我来啊？”

戴尔斯冷冷看了碧莲一眼，操持着那音调古怪的汉语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晚散席的时候，是你亲手关的大门，而那时候正使大人正被人架着上楼去，也就是说，那时候他的脑袋还在自己的身上，所以这个酒店里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也包括老板娘碧莲，在查明凶手之前，谁也不得离开。”

“好你个戴尔斯，翻脸不认人了？”碧莲很恼火，“我为什么要杀康连城？”

“你和康大人之间，不能说只是同乡关系吧？”戴尔斯一副讥讽的口吻。

碧莲不甘示弱，一叉腰，说道：“那又怎么样？那我不是更没有道理杀他了？”

“有没有杀他的道理，要查过才知道。”戴尔斯说着转向薛进贤，“薛长史，我不得不告诉你，除了去金吾卫找你，我还派人向你们的礼部去递了呈文，我国正使在长安无端被人谋杀，如果你们的朝廷不能给我国一个合理的解释并迅速找出真凶，绳之以法，我不得不报告我国国王陛下，正使大人的死会被视作最无礼的蓄意挑衅！”

薛进贤急忙赔笑脸，道：“副使大人，出了这种事，我们都很痛心，请相信，这绝不是我们大唐朝廷的本意，我们一定全力缉凶，尽快给贵国上下一个交代。”

见薛进贤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庾瓒当即会意道：“是，是，下官一定从速破案，给康大人报仇！”

薛进贤将庾瓒拽到一旁，低声道：“西域各国这两年可是有点蠢蠢欲动，朝廷正为此发愁呢，要是因为这事，惹出什么祸端，你摸摸自己有几个脑袋！”

庾瓒自然也明白事态的严重，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

薛进贤这才满意地回到戴尔斯旁边。“副使大人，这现场乱得很，您看咱们是不是……”薛进贤恨不能赶紧离开，戴尔斯却再次望向庾瓒。

“庾大人，我想知道，你说的从速是多久？”

庾瓒略一思索，道：“嗯，十天？”

戴尔斯当即摇头。“本来七天之后，我将陪正使大人启程回国，如今我只能带回去一具连头都没有的尸首，你让我跟国王陛下如何交代？七天之后，我要按计划上路，还要带上凶手的头。记住，是真凶的！”

六

见戴尔斯以不容置喙地语气下了七天破案的通牒，庾瓒只能忙不迭点头答应。

“是，是，七天，就七天！”庾瓒虽然还有独孤仲平这个锦囊，但七天也实在太过紧张了，但看形势，不答应也得答应啊。

戴尔斯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好，薛长史，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要走，韦若昭突然向前一步凑到两人面前，笑道：“等等，副使大人，你刚才是不是说，昨晚出现在这酒店里的人，都有嫌疑，谁都不能走？”

“当然！”戴尔斯点点头。

“那么你好像放走了一个人！”韦若昭道。

“谁？”

“你自己啊。”韦若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看见了，昨夜你可是和正使大人一块儿来的，一晚上你都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留宿在我隔壁的房间里，不是吗？”

庾瓒一愣，道：“此话当真？”

碧莲记恨戴尔斯对自己的态度，当即大声嚷起来：“没错！我证明戴尔斯也在，他也有嫌疑。”

戴尔斯不禁一脸茫然。“我有什么嫌疑？我是康国副使，难道我会杀正使吗？”

“会不会要查过才知道。”韦若昭一笑，“起码我们都听见了，康连城正使昨晚上说，有些人不要野心太大，刚刚升上副使，又盯着别人正使的位子，就算这位子空了出来，也轮不到你，有没有这话？”

众人顿时连声附和，碧莲自然添油加醋，道：“这个没良心的，我看他才像凶手。”

戴尔斯的脸色越发难看，气呼呼地道：“薛长史，我要抗议！那些都是康大人的醉话，他们居心叵测，居然想诬陷我这个副使！”

韦若昭看出薛进贤和庾瓒已经动容，便道：“我们只说嫌疑，并没有说就一定是你，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除非，你并不是那么想抓住真凶，要么就是心里头有些……”

“你胡说什么？”戴尔斯彻底恼怒起来，“我……我不与你们废话，薛长史，请和我一起去面见贵国礼部堂官，我找他们说话。”

“副使大人这么说，就是执意要走了？你是外国使节，我们当然不能强留你，但大唐律上并没有说外国使节在大唐杀了人就可以免罪，哪怕他杀的是其本国的长官，如果我们在你不在的时候查出来是你，那七天之后，你的属下就可以带上你的头和康正使的尸首一起上路了。”

戴尔斯恼羞成怒。“血口喷人，你到底是谁？”

“在下韦若昭，只是庾大人手下小小随员。我不过说了些人之常情而已。副使大人，你真的要走吗？”

“我走怎么了？我就不信你们敢扣留外国使节！”戴尔斯气得脸色煞白。

庾瓒的脑筋在这种事上向来转得不慢，当即堆笑道：“那是！您想走就走，我们照样查案子，不过，我为您考虑，要是您留下来，全程参与，我们找出来的凶手是不是真凶，您不也好有个鉴别吗？再说，万一哪个奸人想洗脱了自己，诬攀您，您要是在，不也好当场戳穿他？免得他哄骗了我们。”庾瓒见薛进贤露出赞许的眼神顿时更有了底气，“毕竟像韦姑娘说的，大唐律并不赦免犯杀人罪的外国人，哪怕他是外国使节，这点可不能让人利用了，是不是副使大人？”

戴尔斯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对，看起来自己如果坚持要走，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嫌疑不小，只好不情愿地点点头，说：“好吧，我就留下来，好好看看你们如何查这案子。贵国有句话，身正不怕影斜，谁也别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或者想什么找人顶罪的歪主意蒙骗过关。”

听了这话，众人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庾瓒更是冲韦若昭赞许地点点头。这丫头，看来这阵子没白跟独孤仲平学，越来越精明得体了。

荣枯酒店不得不闭门谢客，大堂被布置成审理案件的公堂，酒桌全部撤下，几个金吾卫士甚至将大门关上，落了锁。

众人围着荣枯树坐了一圈，庾瓒居中，旁边一侧是韦若昭，另一侧是副使戴尔斯，以下依次是碧莲、谷大厨、阿得以及翘翘、米娅等一众侍女、胡姬、伙计。

一排金吾卫士跑步站到众人身后，各个持刀肃立。

众人回头看看，不免心中有些发怯。

仵作许亮监督着两个金吾卫士将康连城的无头尸首也抬到了荣枯树下。

庾瓒脸色严峻地开了口：“各位，多事之秋，出了这人命关天的大案，不得已，只好把各位都留在了这里，在排除各位的嫌疑之前，谁也不得离开这荣枯酒店。本大人虽然与各位大多是旧相识，但你们也知道，办起案来，本大人最是铁面无私的，你们当中如果有人杀了这位康连城康正使，最好赶快出来自首。”

众人互相看看，都不吭声。

“没有？那让本大人查出来，可就别怪我无情了！”庾瓒一脸严肃，“老许，你先说说，你从尸首上都查到了什么？”

许亮在圈子中央盘腿坐下，看看四周的人。

“你们都认识康连城？”

众人点头称是。

许亮道：“我到现在其实也不认识他，因为脑袋没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话音还未落，众人已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但很快大家又意识到时机不对，笑声戛然而止，气氛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许亮接着说：“从尸首看，是个胡人，三四十岁，男的。死前显然喝了不少酒，而且我能肯定，这是康国上等的葡萄酒。老板娘，是不是？”

碧莲当即点头。“没错，你怎么知道？这酒是他自己带来的。”

许亮道：“那就是了，我最好这一口，一闻就知道。老板娘，这些酒没都喝光吧？在哪儿放着呢？”

碧莲回答：“在厨房，还有半箱吧。”

庾瓒有些不解。“你问这干吗？”

许亮一笑。“回大人话，问清楚了以便大人取来查验。”

庾瓒哦了一声，道：“先往下说吧。”

“他死亡的时间是在午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你如何知道？”问话的是戴尔斯。

“看庾大人身上的血迹，若不是子时到丑时，而是大人发现尸体的卯初时分，死者血刚刚流出来，尚未凝结，您会跌进一大摊湿湿的血里，身上可就不只沾这些了。同理，要是死的时间再早，就算您在地上再多坐一会儿，血早都凝了，您身上也沾不了多少。”

众人听到这里都点头，戴尔斯也微微颔首。

许亮继续道：“这杀人的凶器确实是这把厨刀，我已经查过，这刀头并不甚宽，用来切人的脖子，得反反复复割上好几刀，我已比对过，尸体上的刀痕与这刀头是完全合得上的。”

许亮说着就要去掀盖着尸体的白布，庾瓒急忙摆手，同时瞥了谷大厨一眼。

谷大厨的态度却很是强硬，怒道：“看我干什么？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老子杀他做什么？”

许亮接着分析：“这案发的地点嘛，也很明显，就是在二楼康大人所住的那间客房内，墙上所溅的血迹和地下的拖痕，都能说明凶手是在康连城房内将他杀死，又将他尸首拖到走廊之中，然后才割下他的头颅，拎着割下的人头和刀，跳开地下的血，匆匆离去。”

“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拖到走廊里？”庾瓒一脸不解，“要我说留在房里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吗？还有，他干吗要把康大人的脑袋拿走呢？”

韦若昭缓缓开了口：“也许凶手本想把整个尸体都带走，拖到走廊中才发现太重，太麻烦，声音也太大了，于是割走了他的脑袋。”

七

庾瓒听了韦若昭的话顿时点点头，道：“嗯，有道理。还有什么发现？”

许亮叹了口气。“要说起来，我这仵作的活，有一大半是围着这项上的七斤半做文章的，可现在这脑袋没了，我还能有什么发现？”

“既如此，你们几个，先把尸首送到衙门去吧！”庾瓒吩咐道，戴尔斯这时却又跳出来反对：“这正使大人的尸首是否算验过了？”

许亮道：“算是初验过了，以后案情查到哪里，如有需要还可再验。”

“既是有可能再验，怎么能够送回衙门呢？毕竟我们现在都在这里，若发现了什么疑点，应该随时可以将尸体取出，再行查验。况且，如果尸首在运送途中被人做了手脚，影响了查案，这责任庾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可现在虽说已是秋天，毕竟还不够凉，这案子要查上几日，尸体总放在这儿，岂不要发臭？”

“据我所知，碧莲这里正好有一处地下冰窖，里面都是去年打下的大块冰砖，尸体放在里面既不会臭，取来查验也很方便！”

碧莲气得一下子跳起来。“戴尔斯，你今儿是什么意思？跟老娘杠上劲儿了是怎么着？那冰窖是酒店存冻肉的，出了这命案，已经耽误了老娘多少生意？还要往我的冰窖里头放死尸，你们是存心要砸了我买卖怎么着？”

“好了，”庾瓒不耐烦地一摆手，“这案子查不清楚，什么生意也都谈不上了，还是先顾眼前吧，我看就先在冰窖放放吧。”

几个金吾卫士听令上前，将尸体抬起。

许亮笑道：“老板娘，这尸首放进了冰窖，也就成冻肉了嘛。”

“天杀的老许，我得罪你了是怎么着？”碧莲跳起来骂道，见金吾卫士已经往冰窖的方向去，只得骂骂咧咧地追过去，“天知道老娘这是得罪谁了！哎，你们等等，别把我的冰窖弄乱了。”

众人伴着些笑声，却仍脱不了紧张，整个大厅中的气氛更显尴尬而荒唐。

庾瓒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将头转向谷大厨道：“谷大厨，昨天大家都听见你扬言要杀了康连城康正使，现在又在后园中找到了你的这把厨刀，老许已经查明，这就是杀人的凶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是不是你杀了康正使？赶快从实招来，免得吃苦头。”

谷大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人，小的冤枉啊！我昨天确实说过那话，可那是一时气不过，胡乱说说，哪能当真？这厨刀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庾瓒欠着身，听谷大厨辩解，怀中未揣实在的鎏金狮子香炉露出了一半。一旁的戴尔斯看到了香炉，眉毛一皱，继而脸上现出嘲讽的笑。

庾瓒道：“胡说，这把刀你使得最是趁手，再说这酒店里还有谁有你这样的力气，割得动那脑袋？”

“等等，庾大人，你好像也太急于把他定为凶手了吧？”戴尔斯突然伸手，从庾瓒怀中将鎏金狮子香炉拿了出来，“庾大人，这是我们康国进贡大唐皇帝的精品，怎么到了你个六品右街使的手上？据我所知，这些贡品都由正使大人一人经手，如果庾大人您不是出入皇宫无阻无碍的飞天大盗的话，这香炉怕是从正使大人那儿得来的吧？”

“哪儿的话，这香炉是我昨天从一家黑店抄来的。”

戴尔斯不禁一脸嘲讽。“哦，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一个康国人在长安这么多年，都没在任何一家店里见过康国的贡品，庾大人碰巧一抄就抄到了一件这么精美的，又碰巧揣着它来到荣枯酒店，又碰巧被更可能持有这件东西的正使大人绊了个跟头，而正使大人还碰巧掉了脑袋，碰巧被大人您发现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怀疑是我杀了康连城不成？”庾瓒不禁怒视戴尔斯。

“我早说过，昨晚上出现在这间酒店里的人，都有嫌疑，更何况自称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也许你正是利用了自己的身份，以为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上你。”

“你这简直是诬陷，我为什么要杀他？”

“也许你来的时候确实还没这个念头，不过这么精美的玩意儿，谁见了不喜欢？如果再知道把它送到自己控制的黑店，能卖上个一两千缗，谁也难保不见钱眼开不是？”

众人先是都盯住那精美的狮子香炉，听了戴尔斯的说法，就都将异样的眼光投向庾瓒。庾瓒看看众人，急忙解释：“这香炉真的是我昨天抄来的，这事关我正在着手查的一桩盗卖贡品的大案。”

戴尔斯步步紧逼。“哦？那就请庾大人说说谁是嫌犯？”

“已经有线索了，但为避免打草惊蛇，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哦，原来又是碰巧了，既然庾大人不愿意替自己澄清，那我看他的嫌疑也脱不掉，恐怕不再适合坐在这儿主持查案了。”

庾瓒气得待要再辩白，见韩襄这时急匆匆进门，朝自己过来，就先闭了嘴。韩襄凑到庾瓒身旁一阵耳语。庾瓒一听就变了脸色，道：“什么？哪儿都没有？这个独孤仲平，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指不上？”他本想独孤仲平虽说昨晚没在酒店，横竖是醉倒在哪家常去的酒馆了，今天去一找便了，自己只要撑到他回来即可，谁想却处处不见人影，这样棘手的案子，自己这点本事如何查得下去？就如眼前戴尔斯的无理指责，他都疲于应付，再往下只怕是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庾瓒焦急地打量着眼前众人，突然间注意到旁边的韦若昭，忽然有了个主意。

庾瓒道：“人当然不可能是本大人杀的，但是既然副使大人提了出来，本大人理应避嫌，毕竟事关两国邦交嘛。但是在右金吾卫管界上出的凶案，再往上峰推，也是不妥。不过幸好还有韦姑娘，她是我们右金吾卫的干员，也是独孤先生的高足，特别是她就住在这荣枯酒店内，对你们每一个都很熟悉，我看就由她来主持查案好了。”

戴尔斯顿时一愣。“她？这个黄毛丫头？”

“不错，”庾瓒软中带硬，“副使大人，我已经依照尊意，避嫌让位了，至于我们右金吾卫派谁来查这案子，副使大人就不用过于操心了吧？”

戴尔斯一时理屈词穷，瞪庾瓒一眼，闭上了嘴。韦若昭看了看众人，也明白避无可避，况且自己也早有计较，就站起身。

“各位，小女子才疏学浅，入行未久，但庾大人既把话说到这儿，我也就不便再推辞了，特别是此案与众位干系重大，七天之后如果不能让副使大人带一颗满意的头回去，朝廷恼怒起来，我们大家恐怕都会吃苦头。”

众人听到此言，都不住地点头，大家都明白康连城的身份特殊，如果查不出真凶，朝廷为了息事宁人，找替罪羊顶缸，说不准就会倒大霉，于是纷纷表示支持韦若昭替换庾瓒查案。碧莲这时回来，见主持查案的已换了韦若昭，心情好了些，又怨庾瓒同意征用自己的冰窖，说话也不再顾忌。

碧莲道：“唉！那我就放心了，总算有了个脑子清楚的。不管这案子怎么了，你们都得给老娘出钱重修冰窖，不然的话我就闯皇宫告御状，哼！也不知道老娘是招谁惹谁了！”

韦若昭一笑，道：“那现在我就开始了，先问一句，有没有人自首？”

众人自然又是一片静默。

韦若昭道：“没有人自首倒给我提了个醒，也许凶手真的不在我们中间。大家想想，康大人身高体壮，正当盛年，就算喝醉了，要想杀死他，并割下脑袋，没有两个人以上，并且起码有一个强壮男子，是很难办到的。更何况，整个过程基本没发出声音，大家昨晚上谁听到了可疑的响动？”

见众人纷纷摇头，韦若昭又道：“也就是因为杀人过程几乎没有声音，我们才没有及时发现，可见凶犯下手既快又狠。我的意思是，也许主凶是个外人。我们大家都记得，昨天酒筵结束，谁也没有离开过酒店，而且是老板娘亲手将大门落了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外人不能潜入酒店杀人，首先后园的院墙虽高，也不是不可翻越，更何况外人也可在酒筵过程中，大门落锁前，偷偷摸进来埋伏。但是，关键在于康正使是临时决定留宿的，以前他在荣枯闹得再晚，好像也不留宿，因为他是外国使节，过坊门无碍，对吗，碧莲姐？”

“没错。”碧莲点点头。

“而且，他住哪间房也是碧莲姐你临时决定的，是不是？”

“是啊，正好你房间楼上那间空着，又比较大，我就开了给他。”

“这就是了，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些，这就是说，就算案子是外人做的，我们当中也有人是内应，起码知情。所以，破案的线索还是要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找，只要找到了这个内应，真凶也就跑不了了。”韦若昭停顿片刻，“现在我要你们每一个人当众讲述一遍，自己昨天晚上从酒筵开始到庾大人发现康连城尸体之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有他人旁证的要尽量提及。庾大人，要不您带个头？”

庾瓒听了韦若昭这番分析早已佩服不已，心想自己这急中生智真是太对了，这小姑娘俨然已得了独孤仲平不少真传，靠她撑着查下去，等独孤仲平再一回来，破案还是很有把握的，心一宽慰，嘴上忙道：“那好，我带这个头也是应该的，大家都要像我这样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说。昨晚酒筵我没有参加，我从黑店中抄到了这件东西，发现这是一件被盗卖的康国贡品，就着手调查。下半夜，我之所以揣着这件东西来荣枯酒店，是因为我想找谷大厨给这东西掌掌眼。”

八

庾瓒接着讲述了自己进入酒店的经过，韦若昭想了想，道：“这么说，你在二楼被尸首绊倒，大叫起来之前，这段时间没有人看见你？”

“翘翘替我开的门，在楼下我撞见了阿得，就这些了。”

韦若昭见翘翘、阿得都点了头，便问：“好吧，下一个谁说？”

“我先说吧，”谷大厨气鼓鼓举起手，未待韦若昭点头即抢先道，“你们都怀疑我，其实我什么都没干。和康连城那个死鬼吵架之后我就回灶间了，心里觉着憋屈，就从他带来的那口大箱子里拿了袋酒喝，喝完了也醉了，就回我房里头睡觉去了。”

“那你睡着的时候，外面的筵席结束了吗？”

“肯定没有，鼓乐声儿大着呢！”谷大厨摇摇头，“睡了多久不知道，我是被走廊里的乱乎劲儿吵醒的，推门披衣出来，大伙已经在围观那无头尸了，我可是后出来的，大伙都看见了。”

“也就是说，你离开后就一直在厨房喝闷酒，而凶案发生的时候你都在自己房里睡觉，什么也不知道？”

“那把刀呢？你把厨刀放在哪儿了？”

“我记得是随手扔在灶台上了。”

韦若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能证明吗？”

谷大厨顿时怒了。“韦姑娘，你这不是难为我？老子在睡觉，谁会在旁边？你们这些美女又没有一个愿意亲近老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查案嘛，当然要问清楚。”

阿得这时插嘴道：“就是，没有人证明，也可能就是谎话。”

谷大厨一听阿得的话立即瞪起眼睛。“你说谁说谎？”

阿得一看不好，急忙往后缩。“怎么？你又想行凶不成？”

看谷大厨恼怒的架势似要揍阿得，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到谷大厨身上。谷大厨看看众人，只得收敛神色，道：“那你就说说，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要是让老子找出一句谎话，哼——”

阿得道：“我说就我说，昨晚我奉老板娘之命，好心好意地去扶那死鬼，结果被他无缘无故地踢了一脚，摔了个大跟斗，我这心口到现在还疼呢。我是到谷大厨屋里说了些要跟庚连城拼命什么的气话，可是，你们看我这身量，怎么是那死鬼的对手？更别说杀他了！”

“那你从我屋里出去之后又干什么了？”谷大厨问。

“我先去后园巡查了一遍，这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哦，对了，我在那儿碰上了韦姑娘。”

韦若昭点点头。

阿得继续道：“从后园回来，我想起老板娘下午曾吩咐我给东首头间房里的旧柜子刷上漆，我就开始刷柜子，刷着刷着我就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在那房里睡了，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快天亮，我起来解手，去二楼西头的茅房太远，我就手下了东头的楼梯，去了一楼的茅房，正碰上庾大人进来。我去了茅房解大手，庾大人叫起来我根本没听见，直到我回来发现大家都纷纷往楼上跑，才跟着上楼，这大家也都看见了。”

“等等，”说话的又是谷大厨，他恼恨阿得刚才在楼道里盯着自己说话，现在也盯住了他，“这么说凶案发生的时候，你在东头的房里睡觉？”

“是啊。”

“有谁能够证明？”

“睡觉嘛，都睡着了，我知道有谁看见了？”

“那你也有可能说了谎！”

碧莲听不下去了，怒道：“你们两个都消停些吧，都互相认识多久了，这会儿却跟两条疯狗似的咬啊咬的，还有没有点情意了？”她说着话锋一转，“我给阿得证明，昨天下午我确实让他刷柜子了，你们现在可以去看看，那柜子是不是上了新漆。除了他谁还能干这活？”

众人听了，不由得都点头。

碧莲继续道：“我也说说吧。至于我，昨天晚上，我在厅里招呼大家，一直忙到酒筵散，这大家都看见了。使团的客人有几个和通译早走了，剩下的康连城和这位副使大人醉得走不了，其他几个胡人使团成员执意要回去。我把他们送出大门口，和往常一样，亲手给大门上了锁。”

“然后我穿过大厅，从东侧楼梯上二楼。给康连城开好了房间，又下楼，给副使大人也开了一间房，那间房在一楼韦姑娘房间旁边。我把门虚掩着，然后嘱咐翘翘她们把两个人都扶到房间去，就回了一楼我自己的房间。我累极了，又喝了不少酒，回房间就睡了。直到听见庾大人的喊声，我冲出来上了楼，就看见庾大人正坐在地上，手上身上都沾了血，接着我看见了那无头尸，也叫了起来，后来大家就陆续来了。”

“哼，又是一个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戴尔斯很不满地嘟囔着。

韦若昭却没理他，目光落在了那个叫米娅的胡姬身上。“米娅，你呢？”

“昨晚我们几个一直在给客人们跳舞、敬酒。因为和我们康国使团的这些人很熟，康连城大人又慷慨地送来许多家乡的美酒，我们也都喝了不少，大家都有些醉了，还和康正使一起跳了半天胡旋舞。酒筵散了之后，我先是按碧莲姐说的，扶副使大人去了他的房间，可是碧莲姐没告诉我具体是哪间房，也许是我也有些醉，没听清楚，总之我把副使大人扶到楼上去了，还是翘翘扶康连城大人上来的时候，告诉我们副使大人的房间在楼下，我才把他扶了下去，是吧，副使大人？”

米娅求证似的看向戴尔斯，戴尔斯点点头，道：“没错。”

“然后我就回到了大厅，我本想收十那些杯盘，可是大家都劝我明天再说，我们就一起玩了一会儿算筹，又喝了不少，结果我们就都在大厅里睡着了。庾大人说他敲了半天门，可能我们都没听见吧。我们都是听到他在楼上喊起来，才醒过来的。”

几个胡姬与伙计纷纷点头。

翘翘这时怯怯地开了口：“酒筵上，我们一直在招呼客人，给大家添酒，虽说昨夜康连城大人说了些得罪人的醉话，气氛一时有点紧张，可后来大家又唱又跳，又都高兴起来了，我们也被感染，喝了不少。酒筵散了之后，碧莲姐让我把康大人扶到楼上的房间，康大人醉得很厉害，我先扶他去一楼茅厕吐了，然后从西边的楼梯上到二楼，这时候我碰到米娅从东边楼梯扶着副使大人也上来了，我很奇怪，因为我记得碧莲姐说给副使大人开的房间在楼下，我提醒她副使大人的房间在楼下，韦姑娘西边那间。米娅说，她可能是煳涂了。”翘翘说着停顿片刻，“我记得副使大人这时候还和正使大人开了一个很过分的玩笑……”

“什么玩笑？”韦若昭忙问。

“这……”翘翘有些脸红，“和这事不相干的，总之很过分就是了。”

韦若昭猜到很可能是关于男女之事的，但为了破案，便道：“你且说说看，相干不相干只能由我来判断。”

翘翘又嗫嚅了半天，才低头小声道：“副使大人说……他说……‘正使大人，幸亏我的房间在楼下，要不然我们俩弄出的动静可就要吵得您睡不着觉了’……”

米娅的脸顿时红了，戴尔斯也很是窘迫，辩解道：“我……我喝醉了，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韦若昭笑笑，又冲翘翘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就回了楼下自己的房间，累了一天，我也睡得很沉，直到我隐约听见有人在敲大门，大门锁的钥匙我也有一把，是碧莲姐给我的，她不在的时候由我负责锁门开门，所以我就起来去开了门，见是庾大人。庾大人还问怎么回事？都睡死过去了？然后我又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来就听到庾大人在楼上叫起来，我们俩和大家一起上的楼。”

翘翘说着看向旁边一个胖乎乎的汉人侍女，对方忙不迭点头，证明翘翘说的属实。

韦若昭想了想，将目光对准戴尔斯。“副使大人，大家都说过了，您看是不是该您——”

“我当然要说，我的话将证明你们当中有人在扯谎，不过我要留到最后。”

“可大家都说了啊？”

戴尔斯只一笑。“不是还有你韦姑娘吗？你昨晚也在这酒店里，是你说的，我这个副使因为在场，也不能免了谋杀正使的嫌疑，那你为什么可以例外呢？只因为你现在在主持查案吗？”

九

庾瓒一听戴尔斯这话顿时按捺不住，腾一下站起来。“副使大人，你到底什么意思？韦姑娘是右金吾卫的人，我的手下，要不是你让我避嫌，怎么会让她查案子？她一个年轻姑娘，连康连城都不认识，杀他做什么？”

“庾大人，我只想忠于我的职责，弄清正使大人是谁杀的，没有和任何人为难的意思。正使大人生前最喜欢和年轻漂亮的姑娘纠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管这算不算私德有缺，总是罪不至死吧？所以越是年轻姑娘，越是应该说说清楚。”

戴尔斯面对庾瓒的质问显得不慌不忙，庾瓒一时倒没了词儿。韦若昭忙道：“好，说说就说说，副使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抛砖引玉，只要我说了，他就能够说出很有用的线索。对吧？”

“当然。”

“我其实也很简单，昨夜这种寿诞酒筵可能在座的已经参加过许多次，可我却是头一遭，我不太习惯，只是跟着大家胡乱饮了几杯，并没有醉。”韦若昭不疾不徐地说着，“后来康大人和碧莲姐他们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就坐在下面看着，还和翘翘随口聊了两句。”见翘翘点头，她又道，“而后我拿了些吃剩的肉食，到后园里给我的那些狗送去，我常去喂他们，这大家都知道。在那里我碰上了阿得，在巡查门户，也是他每天必做的活儿。”

“没错，我刚才说过的！”阿得答道。

“不过我很快就回到了大厅，酒席散的时候，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还看到碧莲姐正在开我旁边的房间门，但当时我不知道这个房间是开给副使大人的。之后我就睡了，直到听到门外的嘈杂声，才匆匆跑出来上楼。”

韦若昭说着朝戴尔斯一笑。“副使大人，我说完了。”

戴尔斯站起身。“好，我希望你们好好记住我说的每一个细节，我向万能的神明起誓，说的都是真话。你们用我的话和其他人的对照，不难发现谎言和真凶的线索。昨夜，我确实喝了很多，酒筵散的时候，我醉了。我隐约感到有人扶着我上了二楼，但我并不记得是不是米娅，所以翘翘说的那个不得体的玩笑我也不记得是不是开了，如果是，我向你道歉。”

“后来，我又被扶到了楼下，迷迷煳煳地躺上了床，但半夜我醒了过来，注意，我是被一种楼上发出的特殊声音吵醒的，就好像这样，噔——噔——噔——噔——当时，我没有想明白这是什么声音，所以没有在意。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有人将正使大人的尸体从他房间拖出来，脑袋在地上磕出的声音！”

众人都被他的描述吓坏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然后我觉得很饿，想来是喝了太多的酒却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于是我去了厨房，在那儿，我找到了那只没有吃完的烤羊，我喜欢吃羊头，所以我打算找把刀，把羊头割下来，拿回房间。可是我找遍了厨房也没有看到那把有人说已经放在厨房的厨刀，我没办法，只好用随身带的小刀，一点一点费力地割羊头。”

戴尔斯说着晃了晃悬挂在腰上的小佩刀。“等拎着羊头回来，我听到二楼传来匆匆跑过走廊的脚步声，然后是下西侧楼梯的声音，真是天意让不幸发生，我当时怎么会想到这声音有可能是凶手逃跑时发出的呢？我没有在意，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但这时，二楼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又是下西侧楼梯咚咚咚的声音！”

“你是说有两个凶手？”庾瓒反问道。

“不是有两个，而是起码有两个，我只是奇怪，这些声音把我一个喝醉的人都吵醒了，却居然只有我一个人提到！”戴尔斯意味深长地将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一定得好好查查。”

韦若昭又问：“然后呢？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在房间里吃羊头，再然后和你们一样我睡着了，直到听到外面的声音赶到楼上。”

“你说的这些，谁能证明？”

戴尔斯轻蔑地撇撇嘴，道：“你们每一个人在凶案发生时的所作所为，都没有人能够证明，却问我要证明人，这可不太公平，不过如果你们非要不可的话，我倒也可以提供一个证明，你们去我的房间找找，如果发现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羊头骨，可以拿了来，那就是我的证明了。”

众人自然是面面相觑，庾瓒忍不住道：“我说副使大人，你凭一个羊头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杀人？这也太荒唐了吧！”

戴尔斯对庾瓒的质问却是早有准备。“碧莲，请你告诉他们，按我们康国的方式，将一只羊头里里外外吃得干干净净需要花多少时间？”

“大概一个时辰吧。”碧莲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了，如果你们不认为一个人杀人之前，或者杀人之后，有心情花上一个时辰吃一只羊头，这羊头就能证明我的清白。”戴尔斯得意一笑，“羊头就在门背后的矮柜上，你们尽管去找。不过韦姑娘，我有一个疑问，想请你回答。你的房间就在康连城大人的房间下面，而我的房间只是在你的房间旁边，我一个醉酒的人都被楼上的声音吵醒，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韦若昭摇摇头。“我一向喝不惯你们的葡萄酒，昨天偏偏喝了不少，虽然没有醉，头却晕得厉害，所以我睡得很沉，确实什么也没听到！”

戴尔斯一笑，道：“你睡得很沉，这种可能也不能说没有。只是，如果我对你这样说，你会相信吗？你们右金吾卫如何查案子我管不了，我只是提醒所有人一句，如果韦姑娘借口要出去调查什么离开了酒店，万一她不回来了，我是说万一，你们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个后果，只是我没有干系。”

众人这下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韦若昭。韦若昭有些恼火，道：“你们都瞪我做什么？难道觉得我是凶手不成？”

谷大厨试探道：“韦姑娘，要不你就表个态，事情不查清楚绝不离开这个酒店，我们也好放心。”

“大厨，什么话？你连韦姑娘都不相信了？”碧莲嚷嚷起来。

谷大厨顿时摇头。“这怨不得我啊。你没看见因为那把破刀，他们都冲我来了吗？要是真凶跑了，肯定头一个拿我顶缸！”这确实是大厨的担心所在，所有人也都看出来了，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韦若昭想了想，道：“要我保证也不难，可如果查案子需要出酒店，那怎么办呢？”

她说着看向庾瓒，庾瓒不禁瞥一眼戴尔斯，两手一摊。“我知道怎么办？他这个也信不过，那个也怀疑，独孤仲平又没回来，我还能怎么办？”

“好办！好办！独孤仲平没回来才好办呢！庾大人你可不够朋友，怎么把我给忘了？”李秀一的声音就在这时从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伴随一阵金吾卫士的惊呼，李秀一已像一只黑色大鸟一般带着劲风从众人头顶掠过，继而轻飘飘毫无声息地落在人群中间。

“你是什么人？”戴尔斯道，“又是怎么进来的？”

李秀一以一副不屑一顾的口吻说道：“等我查清这个案子，你就知道我是谁了，至于我怎么进来的嘛，凶手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

庾瓒已经满面堆笑地起身相迎，对戴尔斯介绍道：“他本事大得很，什么围墙啊，守卫啊，都挡不住他！他也是给我的右金吾卫办差的。哎呀，秀一老弟，不是我忘了你，这案子实在起得突然……”

“不用说了，因为你也在现场，还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所以，不但不方便查这案子，而且也被怀疑，不能离开这酒店了。”李秀一接茬道，“我已经看过你们刚才那一场好戏了。他们还是不了解你啊，像你这样一个精明的官场小爬虫，怎么会为一个稍微值那么一点钱的香炉，就杀了个外邦的正使？更何况别说一两千缗，就是五千一万缗，跟庾大人每年的各种进项比起来，也是九牛一毛罢了。庾大人怕露富，不好意思替自己辩解，我就替你说！”

众人一片微微惊叹，虽然大家多少都知道庾瓒有钱，但让李秀一这么一说，仍觉过去不免小看了庾瓒。

韦若昭对李秀一的到来显然不太高兴，冷冷道：“看来某人又当梁上君子，李秀一，你这回又是来干什么呀？”

李秀一顿时嘿嘿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来找韦姑娘你啊！”

韦若昭听他这样说，已猜到李秀一为何和如何而来。他找自己惯常是翻墙而入，从窗户进出自己的房间，这也是韦若昭要求的，她不想让酒店里的人包括师父在内看到自己和李秀一有私下的交往。这李秀一见到荣枯酒店今天这般如临大敌，如何会不找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所在先观个究竟，再在他认为合适的时机现身？

十

李秀一笑眯眯地看着韦若昭，道：“我的朋友昨天碰巧看到独孤仲平一个人骑马出了城，韦姑娘既向我做了保证，又放跑了独孤仲平，当然知道我会来问问为什么。”

韦若昭神情略显尴尬，低声道：“你乱讲什么？他不是跑，是去上坟，还会回来的。”

“你不用着急替他说话，当心对自己不利！”李秀一做出话里有话的姿态，“不过跟你们大家没关系，我们俩的私事真的不急。我既然碰上了眼下这么有意思的案子，当然会急人所难，先帮助你们，大家不放心韦姑娘一个人查，就让我来帮她好了，如果要出酒店，我负责看住她，怎么样？”

庾瓒只求能应付讨厌的戴尔斯，自然没意见，忙问韦若昭：“韦姑娘，你看呢？”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查案子要紧。”

“那太好了，就这么办！”庾瓒兴冲冲一拍大腿，“让他们俩一起来查这案子，凡事都同出同进，我们大家都要配合，谁要含煳谁就是凶犯！”

戴尔斯对庾瓒如此安排还是有些不放心，刚要开口抱怨，李秀一已经笑着凑到他近前。“副使大人，你放心，虽说我进出这酒店如履平地，可昨天晚上，我真的在平康坊秀云楼胡混了一夜，没工夫来杀你家正使，你要是想找人证，尽可去查访，昨晚上过我床的三个姑娘，都可给我做证。而且，我不像你，明明床上有一个，却不敢说。”

戴尔斯下意识地朝米娅瞥了一眼，不自然地道：“你最好使出全部的手段，七日之约，这第一天已经快过完了！”

“天黑了好，正好复原昨晚的情形，碧莲，我们把灯先点上吧。昨天不也是这样吗？可惜风水轮流转，昨天还是庆祝一个人的生日，今天却是在查他如何没了脑袋！”李秀一转向韦若昭，“韦姑娘，你分析得很对，凶手一定不止一个人，副使大人不也听见了起码两个人跑过走廊、下楼梯吗？可是你让他们每个人说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就太仁慈了，虽然他们说瞎话也可能说出漏洞。”

韦若昭将头歪向一边，不看李秀一。“我不光听他们说，我还在找线索。”

李秀一一挑眉毛，鄙夷地问：“哦？那你找到了吗？”

韦若昭不想被李秀一看扁，便道：“要等上一会儿，我相信会有的。”

李秀一何尝不明白韦若昭的心思，也不点破，笑道：“那在你的线索到来之前，我们不妨照我说的方法，来玩一个小游戏，也许很快凶手就暴露了。”

李秀一越是轻松，在座众人却越是紧张，就听李秀一道：“我来按我的假设，讲述一遍你们每个人作为凶犯参与杀害康连城康正使的经过，谁不能证明他没有这样干，谁就最有嫌疑，甚至就是凶犯。当然，谁要是拒绝玩，恐怕就更是——啊？”

李秀一阴冷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大厅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拒绝，那好，我就开始了。我刚才已经说过，庾大人已经被我排除在外了。”

庾瓒忙不迭点头。“秀一老弟果然有眼力。”

“多谢庾大人夸奖。谷大厨，大家一开始都怀疑你，你也确实无法证明自己在康连城死亡的时间一个人在睡觉，副使大人说他去拿羊头的时候找不到那把厨刀了，我们先假设副使大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是你早就把这把你使惯了的锋利家伙揣在身边了！”

谷大厨当即要开口辩解，又被李秀一一个锋利的眼神制止。

“别着急，等我说完了，你有机会自证清白。但是诸位，别忘了，凶手更可能是两个人，你虽然身强力壮，也许能对付喝醉的康连城，可是你还是需要一个帮手，那么你的帮手是谁呢？”李秀一扫了眼旁边的阿得，“大家都知道你和阿得是碧莲开这家酒店之前就跟着她的，你们俩要好得很，住的房间又紧挨着，本来是很方便互相给对方做证的，可偏巧他昨晚上睡在了别的房间，你们不能够互相证明了。而今天你们又从一开始就互相咬，显得很对立的样子，众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有一点做作吗？也许你们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掩饰，其实你们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凶手。”

见阿得也一副百口莫辩的焦急模样，李秀一得意地笑了。

“我说到的任何人，都不用急于表现被冤枉的样子，演得不好，只能够更加让人怀疑，唯一能替自己辩白的是有力的证据，哪怕它是一具啃过的羊头。别忘了，你们俩一个被康连城骂，一个被康连城打，都怀恨在心，而且都提前离开了酒筵。你们完全有时间在后厨策划一个方案，你们这时候多半已经猜到他会留宿了，对吧？”

阿得和谷大厨紧张地互相看一眼，不知李秀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设计好，谷大厨拿着厨刀回到他的房间，等在那里，而你故意巡视一遍门户，让别人看到你，以排除你报复行凶的嫌疑。”

“然后你们在半夜潜进康连城留宿的房间，残忍地将他杀了。杀了人之后，你们多少有点害怕了，想把人抬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但是你们没想到的是，死人尤其是康连城这样的块头，太重了。你们把他抬到走廊后，就抬不动了，谷大厨于是提议割下他的脑袋去埋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康国人认为，人死之后，面目如果不能马上遮蔽，而是暴露在外，灵魂就会四处游荡，谷大厨多少还是为他的残忍和康连城鬼魂可能的纠缠感到一丝恐惧。”

“你们两个将康连城的头砍下来埋了，然后就约好，明天如果事发，就假装互相怀疑，因为你们俩太要好了，如果互相给对方证明，反而可疑。所以阿得你故意回了那间空房睡，你起夜走东边的楼梯，去一楼的茅房，而不是去二楼西侧的茅房，是因为你知道走廊中间是那无头尸和遍布的血迹，所以你来了个舍近求远。”

“你胡说八道！”阿得实在忍无可忍，站起来大叫着抗议。谷大厨也不甘落后，起身嚷嚷着：“我和阿得之前是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可我们从来没杀过人啊！”

李秀一却紧逼不放。“所以你才会害怕，才会割去康连城的头，想稍稍赎一些你的罪过。”

“……我要是杀了人，才没有那么好心呢，还什么割下他的头，替他埋了，我早跑路了。”阿得梗着脖子道。

“这样辩解不行，你们不要以为这样可以蒙混过关。我要的是证据，可以证明你们没有这样干的证据，你们有吗？”

阿得和谷大厨互相看看，对方眼中只有无辜和无奈，只得低下头。众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到两人身上。碧莲这时不耐烦地说话了：“哎呀，你们都看他们俩干什么？这两个人跟我十年了，我作保，他们不会杀人的。”

李秀一这时却转向碧莲，冷笑道：“你不能作保，因为也没有人能够保证你，我正要说你，你其实也完全有可能杀康连城！”

“我？我为什么要杀他？”

“为情，还能为什么呢？像你这么风骚的老板娘，怎么也算是在长安的康国人中的第一美人了吧，而据说康连城是长安康国人中最帅的，你们俩之间没发生过什么是不可能的，对吗？”

碧莲已经向庾瓒承认了多年前曾和康连城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此刻也只得故作潇洒。“是又怎么样？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秀一又笑了。“只有旧情才是难忘的。虽说你们风流一度之后，各自又有了无数的情人。可是，也许突然有一天，你想要个归宿了，毕竟你的岁数也不小了，可能想落叶归根，回到遥远的故乡去，这时候你会觉得还是家乡的男人更可靠。而突然间，有个曾经深爱的老情人就将回国，他也许胡乱地顺嘴应过你，你当真了，可后来你得知，他要带走的并不是你。这时候，你的仇恨远远不只是嫉妒而已，他好像把你的归乡梦都给毁了。”

“于是你不动声色，继续安排给他过生日，其实却早就筹划了一场完美的谋杀。你没想过从店里找帮手，半个长安的男人都听你调遣，你完全可以不费力地找到一个像我一样好身手、翻墙入屋如履平地的杀手。韦姑娘分析得没错，你就是那个勾结外人的，不过你是主谋，我猜这个男人昨夜酒筵开始前，就已经藏在你的房间里了，那里旁人是不能进的。”

众人又不禁都看向碧莲，虽说明知李秀一只是在假设，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又逻辑圆满，也确实让人有几分怀疑。

碧莲生气地摇摇头，道：“胡说八道，酒筵中我让米娅去我房里拿过蜡烛，米娅，你看见什么杀手了吗？”

见米娅摇头，李秀一却不气馁，继续道：“那好，我们就换一种假设，也许更好的藏身地方就是你开给康连城的那间房间，只有你有钥匙，完全可以把他先锁在里面，没有人会想到，那里面已经有人了，当翘翘扶着康连城进屋的时候，这杀手只要躲在床下就可以了，然后等翘翘出去，他就钻了出来，用自带的凶器先杀了康连城。”

“然后，你和他一起把康连城的尸首抬到走廊里，也是因为太重了，你们决定只砍下他的脑袋。这时你想起了谷大厨那把厨刀，用那把刀可嫁祸于人，你于是到厨房把它拿了来，亲眼看着你的帮手砍下了你前情人的脑袋。至于这样做的原因嘛，跟谷大厨一样，你也是康国人，相信什么面目朝天鬼魂游荡之类的说法。虽然你恨他，可是有时候恨和爱是分不清楚的，一个死了的康连城再也不能背叛你了，你完全占有了他，或者说占有了他的爱。你没有把他的头埋起来，而是把它装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准备在你离开长安的时候一起带回故乡，用这种方法满足了自己和他一起回家的愿望。”

听完李秀一煞有介事的长篇大论，众人都呆住，继而一阵窃窃私语，其中竟不乏觉得李秀一有道理的议论。

十一

碧莲沉默了好一阵，突然出人意料地笑了。

“那你说，我把这装人头的匣子放在哪了？老娘有病啊？店里放个人头，还做不做生意了？”

“人头你当然会藏在一个隐秘的所在，至于店嘛，你可能已经在找人谈接手的价钱了。”

碧莲更不屑辩解。“瞎说！这店要转让，也得问问庾大人同意不同意呢。”

李秀一不禁瞥了庾瓒一眼。“这我倒不知道，庾大人连这买卖也有一股啊！不过我不关心谁是老板，因为这并不能证明，碧莲没有在这酒店里杀人。”

谷大厨这时开了腔：“老板娘杀没杀人，我不知道，但她不会栽赃我的，这我要是没数，岂不是白活了？”

“那好，就算是她没有故意栽赃你，而是那帮手割起人头来随身的凶器不合手，自己去厨房寻了把刀来。”他说着看了看仵作许亮，“老许，杀手有没有可能先用另一把刀割断了康连城的气管，再用这把刀切下了他的脑袋？”

“这种可能当然有，头都没了，我怎么搞得清楚？”

“可你不了解碧莲姐，”韦若昭连连摇头，“她不会为了情杀康连城的。”

李秀一不禁一脸讶异，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自以为很懂女人，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像碧莲姐这样的女人，不会为男人烦恼太久，更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碧莲笑出了声，点头道：“还是若昭妹妹最了解我，我就是嘴笨，还是你替我说了出来，这些没良心的臭男人以为我会为他们要死要活，才是自作多情呢！”

“原来如此，”李秀一话锋一转却直逼韦若昭，“那你呢？你会不会为男人烦恼？甚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韦若昭没想到他被驳倒竟又会奔自己而来，而且不得不说他这话真是打中了自己，这些天来自己不就是时时在为男人烦恼吗？韦若昭彻底塞住，说不出话来。

李秀一接着说：“你为什么知道碧莲不会？因为你羡慕她能做到，这正好说明你知道自己做不到。我一直想不出来，你几乎不认识康连城，如果杀了他是为什么？现在你自己提醒了我，除了为了另一个男人，还能是为什么呢？你们不觉得今天这屋里少了一个人吗？”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很快便意识到李秀一指的是独孤仲平。

“没错，就是独孤仲平。他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么关键的时刻，去扫什么墓呢？之前我一直以为是韦姑娘情迷心窍，眼见他做的另一桩案子要败露了，就帮助他逃了，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事情比这要复杂。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明确不在场的人，但聪明人往往会利用这一点，他可以再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韦姑娘怎么上来就提出真凶有可能是内外勾结的？因为她和她的师父就是这样干的，只不过她认为我们不会想到她所说的外人是我们大家都认识的这个号称神探却装作只会画画的家伙。”

韦若昭终于缓过神来，愤怒地道：“你是说我帮助师父杀了人？他为什么要杀康连城？”

“为钱，独孤仲平安排你帮忙，却不一定把他的真实意图完全告诉你。他和康连城熟得很，也许不只是偶尔下盘棋的关系，而是合伙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他知道康连城刚进项了一大笔，想都弄过来，作为跑路的盘费，因为他做的另一桩案子快败露了。于是他精心设计了一下，这用不了他多少脑力，而他的乖徒弟，其实也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他不是没有带上你吗？”

韦若昭忙道：“你们别听他胡说，师父真的是去上坟的，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想他已经回来了，但恐怕是昨晚。”李秀一言之凿凿，“他之前出城确实是真的，我的朋友看见他了。但也许，在昨晚关城门之前，他便已悄悄潜了回来。韦姑娘端着那一盘子吃食去后院，其实就是给他送的。酒筵结束之后，韦姑娘按照独孤仲平的吩咐，等康连城身边没有旁的人了，便想办法向他发出了信号。想来这是在独孤仲平那间阁楼里完成的，阁楼的窗子就正对着后园。独孤仲平进入康连城的房间，用谷大厨的厨刀将其杀害。之后，将尸体拖曳到走廊上，再砍下尸体的头颅！”

“等一下，就算他们俩合谋杀了康连城，可他们都不是康国人，为什么要割下康连城的头呢？”庾瓒问。

“我承认这是我有关他们杀人的假设中唯一的疑点，但既然是独孤仲平这个探案老手作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脱罪，也许他割走头颅，是为了栽赃店里的几个康国人，也许只是为了让老许查不清准确的杀人方法和时间。”

“牵强！”韦若昭面露冷笑，她脑筋一阵急转，终于又恢复了镇定，“不过这还不是你假设中唯一的疑点，你认为我师父会为了钱杀人，那是因为你同样不了解他，这些年他从庾大人那儿挣的钱，一文都没留，大部分都散给街上的乞丐了。”

庾瓒顿时惊呼出声，虽然他也没看见独孤仲平这些年有什么花销，但只以为他是都存了起来。

“什么？他把我给的钱都打发叫花子了？”

“是我亲眼看见的，他把一锭金子给了一个瞎子乞丐。”

众人听闻此事也都惊讶得面面相觑。庾瓒不解地问道：“那他既然自己不留，为什么还管我要这么多？”

“他为大人您做的难道不值那些吗？”韦若昭冷冷反问了一句，“我这些可不是空口说说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些乞丐都请到这儿来。而且，我师父更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什么事情要败露而跑路。你其实一直没容我告诉你，”韦若昭一字一顿，“我有多半的把握，师父是给柳婉儿上坟去了。”

李秀一自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等他回来，你自己问就是了。”

李秀一想了想，爽快地道：“看来只有韦姑娘完美地辩清了自己，不过我也不是没收获，起码另一件案子清楚了许多。”

“那完全是和本案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和在座的各位更没有关系，只不过李秀一提起来，我替他解释一二罢了。”韦若昭神色如常，“李秀一，请继续吧。”

李秀一也迅速收敛了那转瞬即逝的尴尬，笑着看向戴尔斯。“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副使大人——”

十二

戴尔斯瞥了李秀一一眼，却有些发怯地将眼神移向别处，刚才高傲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但李秀一仿佛发现了猎物一般，更凑近他些，兴奋地盯住他。

“副使大人，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是能言善辩。可是，一只啃干净的羊头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这个人早就想好用它来证明清白，他可以强忍刚杀过人的惊慌，去啃它，也可以用小刀把它刮干净了，更何况如果有个人跟他一起干的话！”

戴尔斯顿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假设而已，”李秀一笑了笑，“你不必太紧张。副使大人的杀人动机是最不成问题的，倒不是因为康连城喝醉了酒，把你的野心说了出来，你才产生这个念头，而是从你当上副使的那天起，就在心中盘算这个计划了。”

“胡说！我这副使就是康连城大人提拔的，我怎么会忘恩负义地去谋杀他？”

“我刚刚还夸你能言善辩，怎么这一句却这么不成话！一座高山，你离山顶还有一万步，这时候你爬得快，还是你离山顶只剩一步的时候？得到的越多野心就越大，我相信这一点康国人跟大唐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就快回国述职了，还有什么比正使突然暴亡，而你完美地处理了这个案子，替你们康国在长安挣足了面子，更能让你们的国王陛下赏识，从而提拔你坐上那个已经空出来的正使的位子呢？”

“你杀人和追凶是一个计划的两个步骤，所以从一开始，你一直盯着查凶手，并且设下了七天的限期，这种举动符合你的身份，几乎让人忘了你在这件事当中获利最大。”李秀一笑眯眯地打量着戴尔斯，“可是你太能说了，语多必有失，一句不该说的话，让我得知了你的同伙。”

“是什么？”庾瓒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那句‘正使大人，幸亏我的房间在楼下，要不然我们俩弄出的动静可就要吵得您睡不着觉了’！”李秀一说着走向米娅，“如果你没和这位副使大人曾经弄出过那种动静的话，他开这种玩笑你居然不生气？”

米娅白皙的脸蛋一下子红了，面对李秀一的质问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所以，我只能认为你和他是一伙的，没有别的解释了。他没有醉，你扶着装醉的他上二楼来，查看康连城到底进了哪个房间，当翘翘扶着康连城走过来，你们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你跟翘翘说是你听错了，误以为副使大人的房间也在楼上。然后你装作扶着戴尔斯下楼，送副使大人进屋后，你故意打着哈欠回到大厅，跟大家玩算筹，和大家一起在那儿睡过去，以便让他们给你做证明，待大伙睡熟后，你又返身上了二楼。”

“接下来的事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这位聪明的副使大人轻手轻脚熘出自己的房间，四处看看见无人，熘进厨房，从案板上拿起谷大厨的那把厨刀，想要试试刀是否锋利，正好那只未吃完的烤羊摆在案板上，副使大人抡刀便砍下了羊头，也许当时你没想到它还有更大的作用，只是想试试这把刀是否锋利，砍起脑袋来是否好用。”

“而你，米娅姑娘，你上了楼，确认康连城酒醉睡熟了，便退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你敲击楼板作为暗号，而副使大人这时已经拿了厨刀，正候在自己房间门口，你仰头注视着楼板，听到上面传来的暗号立刻出门行动。这就是你注意到了楼板响动的原因。”

“你们二人进了康连城的房间，动手杀人的自然是副使大人，你们按照事先计划将尸体抬出房间，但米娅太过瘦弱，搬运尸体实在太费力，你们便临时决定将尸体留在走廊上，只将他一颗头颅割下带走。而做完这些，你二人一个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另一个回大厅坐到原来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装睡。”

米娅听完李秀一的分析已经满脸是泪，哭泣道：“不，不，向万能的神明起誓，我绝对没有干这些。”

戴尔斯的脸色同样苍白，愤怒道：“你不用理他，这么荒谬的假设不值一驳。”

李秀一嘿嘿一笑，又朝米娅逼近一步。“他在维护你，同时当然也是维护他自己，你呢？除了誓言啊，眼泪啊，这些我从来不相信的东西，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吗？”见米娅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李秀一有些不耐烦，道：“怎么？都已经到了这一刻，你还在等待副使大人允许你招供吗？”

“不，”米娅这时抬起头，“我和副使大人是不可能的，因为……因为副使大人不喜欢女人，他不可能和我有那样的关系！”

“什么？”李秀一大为吃惊，“你再说一遍！”

“副使大人明明和使团的通译是一对儿，我曾经在酒店里碰上他们……所以副使大人说的那些醉话，我也只当是玩笑罢了，你们不信可以把通译叫来问问。”

大家这回全都失声惊呼起来，毕竟这个说法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但看米娅和戴尔斯的表情，却决然是千真万确的。想不到查案还能翻出这样的私密之事，大家虽然嘴上没说，却实在是把这当成缓解紧张情绪的最好瞬间，因此众人脸上都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戴尔斯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喝道：“够了！这是我的私事，与此案无关！庾大人，你不能允许他们再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纠缠了！”

“副使大人啊，他们也不是特意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这不都是为了查案子吗？”庾瓒见戴尔斯出丑不禁有些得意，“好了，好了，秀一老弟，我看可以往下了。”

“好吧，我们就权且相信副使大人整晚都在房间里啃羊头好了！”李秀一不屑地笑了一声，“不过米娅，你只是证明了你不可能和副使大人一起杀人，但这不能证明你没有自己或者和其他人串通一气，杀了康连城，我一直想不通，你们为什么昨晚都没有回房间睡？而是这么多人一起睡在了大堂里？”

“我们一开始玩算筹，后来就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啊。”米娅解释道。

李秀一显然对这种说辞不满意，摇头道：“你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方便互相证明罢了，而且庾大人敲了这么久的门，你们就在大堂，却没有一个人听见，这也太夸张了，反倒是房间在一楼最里边的翘翘来开门了，为什么？”

“这……大概是昨晚喝得实在太多了吧……”

“翘翘你刚才说是有人能替你做证的，是她吗？”李秀一却不理会米娅，径自指着旁边那个胖乎乎的汉人侍女，“你叫什么？”

“我叫露露……”胖侍女低声回答。

李秀一顿时拊掌大笑。“好，露露，你也居然这么巧在这时开门出来。这么一来，你们这一群下人就都巧妙地互相证明了，你们昨夜都睡得非常非常沉，不可能杀人，而且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这反倒让我大胆的设想，其实你们都是一伙的！”

十三

此话一出顿时在众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刚刚因戴尔斯的别样风流放松了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被李秀一指控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何李秀一突然将矛头对准自己。许久，翘翘才壮着胆子问：“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杀康连城大人呢？”

“你们七个都是这酒店中的下人，平常总在一起，我相信你们因为身份地位相近，很是要好，也许康连城这个花花公子欺骗了你们中的某一个美人，或者是米娅，或者是翘翘，又或者是你，露露！”

李秀一每提到一个人的名字都会凑近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仿佛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每个人的外表，又剥下一块块的肉，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并不了解这个色鬼的口味，你们都很漂亮。哦，对了，也许他欺骗了你们中的某几个，至少不止一个，你们在闲聊中才发现彼此都不是他的唯一，于是你们决定合起伙来，报复他。至于你们几个，”他说着转向几个伙计，“越是地位低下的人越容易有英雄救美的愚蠢想法，再加上，也许她们答应事成之后给你们一些难以拒绝的报答。”

“酒筵之后，你们按照之前的周密计划开始行动了，你们先是又安排了一次互相证明，所以米娅你故意犯错把副使大人扶到了楼上，你的真实意图是让副使大人帮你证明你也已经醉得脑子不清楚了，同时证明翘翘把康连城扶进房间后就离开了。但你们下楼之后不久便又折了回来，你们杀了康连城，砍下人头，之后再回到大厅，或坐或躺，做出一副东倒西歪倦极而卧的样子。不过，也许你们当中真的有人因为害怕、疲劳和那么一点成功了的兴奋，睡着了。”

翘翘等人自然一脸无辜。

“我们不可能这么多人串通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就是在大堂中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没干。”

“也许别人有串通，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

李秀一冷眼看着慌忙辩解的众人，很是享受自己给他们造成的焦虑和紧张。他更加咄咄逼人地冲他们喊起来，又像是喊给这个让他厌恶愤恨的世界听：“或者彻底辩白自己！要想咬别人，就要一口咬死！懂吗？听到的，看到的，捕风捉影的，都可以。咬死别人，你就可以活下来，人世不就是这样吗？你们想互相咬，又有些顾忌，只能让我更相信，你们就是一伙的！”

众人被他的气势完全震慑了，虽然有人还在努力地辩白，声音却更加小了，几个女的更是只有哭泣，说不出话来。

这时韩襄悄悄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韦若昭旁边一阵耳语。韦若昭站起身，说道：“够了，你可以停止这些假设了。”

众人不禁吃惊地看向韦若昭。李秀一也是一愣。“怎么，你要的线索找到了？”

韦若昭胸有成竹地一笑。“谢谢你，帮我拖延了这段时间。”她说着看向大家，“为了查清这个案子，我不得不在没通知各位的情况下，利用这段时间，派韩捕头去各位的房间里挨个翻检了一遍，如有冒犯，只得请各位包涵了，毕竟找出真凶，也能澄清无辜的其他人，好在我已经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韦若昭转向戴尔斯，问：“副使大人，据说康连城大人不喜欢用铜钱，总是随身带着一包大大小小的金叶子，有时候看着哪个美女入眼，随手就赏出一片，大方极了，是这样吗？”

戴尔斯当即点头。“没错。”

“那么这个是康连城装金叶子的钱袋吗？”

韦若昭说着手一抖，举起一个精美的布袋，布袋口有可以抽紧的绳子，绳子头系着一颗美丽的宝石。

戴尔斯只瞥了一眼便站起来，惊讶道：“是啊，是啊，怎么在你这儿？”

“是我早上从康连城的尸首身上找到的，不过，那时这袋子就已经空了。毫无疑问是凶手把里面的金子拿走了。”

众人不由发出一阵惊呼。

韦若昭却出乎众人意料地突然凑近阿得，问道：“阿得，你在店里做伙计，每月能得多少钱？”

阿得一脸茫然，道：“嗯，三四缗，有时候加上客人打赏的，有个五六缗吧。怎么了？”

韦若昭当即朝韩襄一努嘴，韩襄于是打开手中握着的一个小布包，众人只觉眼前一亮，那小布包里包着的原来是一堆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这些是在阿得房中他的箱子夹层里翻出来的。”韦若昭面沉似水，“凭你在荣枯酒店挣的，攒不下这些金子。你倒是说说，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阿得骤然紧张起来，嗫嚅道：“反正不是康连城的，是一个朋友存在我这儿的。”

“真的吗？”韦若昭好像有些生气，朝韩襄使了个眼色。韩襄当即将小布包中的金子一股脑地倒进了韦若昭手中的钱袋里，韦若昭又抽紧系钱袋的带子，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包。韦若昭将这装满金子的钱袋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阿得，你还不说实话吗？”

阿得又窘又惧，汗珠从额上冒出来，偷眼看看碧莲。“嗯……这些金子是老板娘存在我这儿的。”

韦若昭一愣。“什么？碧莲姐为什么要把这些散碎金子存在你这儿？碧莲姐？”

韦若昭转头望向碧莲，众人也随着她都看向碧莲。

碧莲一脸不耐烦，顿了一下，站了起来。“哎呀，还什么存在你那儿的，明明就是我给你的嘛，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疼阿得，给他些钱花，有什么不可以？”

众人看看碧莲又看看阿得，琢磨着碧莲话里的意思。连韦若昭和李秀一也交换了下眼色。

阿得有些尴尬地嘿嘿笑笑。碧莲估摸眼下的形势，瞒已瞒不住，索性挑明了也好，好在她本就是喜欢直来直去的胡人性子，于是大方地道：“哎呀，索性都说出来吧！阿得，你说，你昨晚上到底在哪儿？”

“这个嘛，我开始是在楼上东首的屋里，后来——后来我就去了老板娘房里。”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刚才虽也猜出了个大概，但由阿得这般直接地证实了，还是让他们特别地惊讶又兴奋。

庾瓒一拍大腿。“我说的呢，这才是你去一楼茅厕的原因！”

阿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起夜也是从老板娘那儿出来，自然还是去一楼的茅厕近便些。”

谷大厨还是一脸不相信，他怎么也想不到以他和二人的关系居然也被蒙在鼓里。谷大厨道：“你跟老板娘？这——这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就这几个月，”碧莲大大方方地替阿得答道，“这不大家都知道了？你们这下明白了吧？老娘昨晚上正在和阿得风流快活，哪儿有工夫去杀什么康连城？”

“那可未必！”李秀一这时突然冷冷一笑，“风流快活不一定就不讨风流债了，也许你正是从想杀康连城的那一刻起，才决定把自己多年的伙计拉到自己的床上。我先前只想着你会从外面找帮手，没想到你还是更信任自己人，你们昨晚上完全可以先合伙杀了康连城，再下楼回到你的房间里开始你们的风流快活，也许因为刚杀了人，比平常还要更快活些！”

刚刚缓和了些的气氛被李秀一这一番话搅得再度陷入了冰点。

十四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将怀疑的目光再投向碧莲。碧莲心想不能就这样任由李秀一嚣张下去，便道：“要照这么说，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你没有半夜摸进来杀了康连城，又在这儿搬弄是非，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李秀一却笑而摇头。“至少有三个昨天之前还不认识我的姑娘，可以证明我昨晚上一直在和她们风流快活，而你们俩只能互相证明，你们合伙做贼有十年了吧？最近又爬到了一张床上，这就是问题。”

韦若昭看着碧莲被李秀一反驳得无话可说，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她想着若是自己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驳倒李秀一就好了。可惜她没有，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外面的天也已经黑了，众人的供词让韦若昭只觉得头昏脑涨，除了发现许多复杂的人情关系，对查明凶手有用的线索却仍是没找到。

如果师父在只怕已经将案子破了，韦若昭越想越觉丧气，索性站起身来，踱到荣枯树下。那把被视作凶器的厨刀此时就放在眼前，韦若昭随手拎起来掂了掂，戴尔斯见了警觉起来，问道：“喂，你干什么？”

“慌什么，我就是看看罢了！”

韦若昭觉得戴尔斯惊弓之鸟的模样有些好笑，她低头准备将厨刀放回原处，目光一扫却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韦若昭赶紧蹲下身子凑近了细看。

厨刀上除了油污与锈迹就是那一道道或新或旧的划痕，韦若昭渐渐有了头绪，又瞥了眼旁边的许亮，见他以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便更有了勇气。韦若昭于是凑到许亮旁边一阵耳语，许亮点点头，接着便起身，手提厨刀，直奔碧莲而去。

“老板娘，你快招了吧，再这样拖下去，大家都受不了了！”许亮说着已经欹身上前。

碧莲完全不明白许亮的用意，一脸愕然，道：“我招什么，老娘什么也没干！”

许亮顿时面色阴沉，突然迅速举刀架在了碧莲脖子上。“你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着手上便作势要使劲，碧莲这才感觉到刀锋的冰冷尖叫起来，阿得见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抓住许亮持刀的手，和他扭打在了一起，边打边嚷嚷着：“你疯了？放下！”

谷大厨和其他几个伙计这时也上前加入战团。几人合力之下许亮很快便被按倒在地，手里的刀也被阿得夺了过来。

庾瓒这时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老许，你疯了？”

许亮却哈哈大笑。“老子是帮你们呢！阿得，你个笨小子，我是在帮你啊，快放开老子——”

这一来，众人都愣了，阿得更是懵懂讶异地看着许亮，手里拎着刀，也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扔了好。

“没错。”韦若昭也笑着走上前，从阿得的左手中接过那厨刀。阿得见是她，也就没反抗，顺从地交出了刀。韦若昭将刀高高举起，道：“你们看这厨刀上的刀痕！”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韦若昭身上，许亮趁机从地上爬了起来。

韦若昭道：“刀痕都是向右斜的，这就证明了阿得还有碧莲姐他们都不是凶手！”

庾瓒等人还一头雾水，李秀一已经看出了名堂，接口道：“老许刚才说了，尸首上的刀痕是向右斜的，证明凶手是右手使刀。阿得握刀却是用左手，也就是说他是个左撇子！这是他情急之下的举动，不可能是装的。而且一见有人威胁碧莲，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倒也看出一份真情，这就把另一种可能性也排除了。”

“什么可能性？”庾瓒忙问。

“他们有另一个帮手的可能性。看来阿得不会同意碧莲去请任何一个身手利索的男人来帮忙的，他甚至随时准备先把那人杀了，因为碧莲能请的人多半……哼哼！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足以保护以前的老板，现在的情人。”

“当然还有谷大厨，”李秀一接着说，“不过他们如果把谷大厨也拉进来，第一不可能用他的刀，第二不可能不告诉他为什么要杀康连城，这样谷大厨就会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不过从刚才的反应看，谷大厨绝对没想到他的两个好朋友已经发展出了那种关系，我们当中最吃惊的就属他了。”他说完又瞥了眼韦若昭，“可惜韦姑娘寄予厚望的线索也断了！”

韦若昭对李秀一幸灾乐祸的语气毫不在意，道：“只要能证明碧莲姐他们不是凶手，就不算白费功夫。”

庾瓒终于沉不住气了，大声道：“那……那到底谁是凶手啊？”

李秀一哼了一声，冷笑着摇头说：“凶手是谁我还不确定，不过能确定的是，此刻，这间屋子里有人在心下暗喜，他已经成功地混过了一整天。”他冷冷地扫视了众人，“天已经不早了，不如我们今天就查到这儿吧，让大家都放松一下，也让那凶手放松一下。也许明天，他就会因为放松而露出破绽。”

庾瓒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也只好这样了，副使大人您看呢？”

戴尔斯也早已疲惫异常，便道：“明天就明天。不过，每个人都得看起来，绝不能让他们有串谋的机会。”

“那是自然，我们俩也带个头，怎么样？”庾瓒故意冲戴尔斯眨眨眼睛。

戴尔斯不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好吧。”

当晚众人在金吾卫士的监督下，各回各屋，庾瓒也在酒店中找间空屋住下。每个人房门口又都有金吾卫士站岗，以防众人相互走动、串供。这一夜便在一片紧张狐疑的气氛中忐忑度过。

翌日，李秀一一早便已站在荣枯酒店大厅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在金吾卫士的严密监视下鱼贯而入。韦若昭从李秀一旁边经过，李秀一突然伸手拦住她。

“一夜苦思，韦姑娘一定想出了查案的好办法了？”李秀一满脸嘲讽地问。

韦若昭抬眼瞥下李秀一，见他仍是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冷冷回了一句：“听你的意思，你倒是有了好办法？”

“不错，昨天他们七个人最后的表现忽然提醒了我，韦姑娘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就先照我说的试试。”

“悉听尊便。”韦若昭其实对李秀一昨天的无限怀疑法很不以为然，但自己一时也没有好主意，也正苦于不知如何查下去，只得暂且答应。

“那好，”李秀一笑着转身朝已经就坐的庾瓒与戴尔斯拱了拱手，“庾大人，副使大人，昨日我们审了一天，虽说没有查出真凶，不过也不能说毫无收获，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韦姑娘也表示同意，就请两位大人准我一试。”

庾瓒瞥了眼戴尔斯，见他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便点头道：“既是委托你们两位查案，尽管放手去办，我们大家都会服从的。”

李秀一点点头。“好，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诸位，还是先问一句，有人自首没有？”

李秀一扫视众人，众人却都急忙看向别人，以示自己的清白。

“我猜也是没有。”李秀一哈哈一笑，“这样才像是人的世界呢。不自首就要出首，每个人都要从在座的其他人里提出一个凶手，当然两个或更多也可，不怕捕风捉影，不怕诬告，就是不许说不知道！”

众人一听自然惊讶不已，大厅里顿时一片嚣动。韦若昭一把拉住李秀一，怒道：“这就是你的新主意？你这不是添乱吗？”

李秀一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道：“这有什么，不用怕，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从这些互相撕咬之中，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他说着甩开韦若昭的手，目光从惊疑戒惧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从谁开始呢？阿得，既然昨天你和碧莲几乎已经洗脱了杀人的嫌疑，不妨就从你这儿开始怀疑别人好了。”

被头一个点到名的阿得顿时愣了，犹豫道：“我？我怀疑谁啊？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李秀一把脸一沉。“什么都可以说，就是不可以说不知道。”

“我——好吧，前天晚上，我从东侧楼梯下来，去老板娘的房间，好像看见有个男人的影子，一闪进了翘翘的房间。”

“哦，是谁？”李秀一即刻来了兴致。

“我没看真切，你们知道，我还怕让他看见我呢。”阿得笑着摇头道，边说边偷眼望下碧莲。

韦若昭见李秀一冰冷的目光已然对准翘翘，当即抢先开口道：“翘翘，前天晚上有男人进过你房间吗？”

翘翘听了这话不禁面红耳赤起来，嗫嚅许久，方才低低地应了声“是”。

“他是谁？”

韦若昭听了也不禁严肃起来。

众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翘翘，翘翘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

“是……是林昌嗣。”

“林昌嗣？就是上回那个太学生？”韦若昭忙问。

翘翘点点头。

碧莲忍不住插嘴道：“哎哟，那浑小子半夜又来了？他可是想对你……”

“那倒没有。”翘翘急忙摇头，“不过也很讨厌，我正在睡觉，他不知怎么潜了进来，又是下跪又是要献诗，被我轰走了……”

李秀一一脸阴沉。“这么重要的线索，昨天你为什么不说？”

翘翘眼望着地面，小声道：“我很烦，这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他待了没一会儿就被我轰走了，我觉得肯定和正使大人被杀的事没关系，所以就没提。”

“有没有关系得我们来判断，你有酒店大门锁的钥匙，这么说是你给他开的门？”

“不！不！我怎么会给他开门？我只是把他轰出了房去，谁知道他怎么走的！”

李秀一不禁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个人有本事绕过门户，神不知鬼不觉进到这酒店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庾大人，应该立刻把这个林昌嗣传来！”韦若昭道。

庾瓒也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当即拍案。“好，韩襄，你马上去办！”

韦若昭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动静太大，只说请过来问话就是了。”

韩襄应声而去。

十五

韩襄很快便将林昌嗣带到荣枯酒店。林昌嗣还是那身脏兮兮的打扮，却并不惊慌，一进大厅便不错眼珠地死盯着翘翘，直看得翘翘如坐针毡，只得把头扭向相反的方向，以避开那让人厌烦的眼神。

李秀一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位太学生。“你叫林昌嗣？”

林昌嗣点点头。

“你是太学院的学生？”

林昌嗣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们不都知道了吗？还问什么？”

“那你就说些我们不知道的。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到荣枯酒店来过？”

“来过！”林昌嗣倒也老实，竟大大方方点头承认。

“几更来的？来干什么？”

“具体几更说不上，初更二更之间吧。来找翘翘姑娘，还能是干什么？”

韦若昭忍不住插言道：“你白天不是来过了吗？夜深之际，又偷偷摸进酒店，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昌嗣这时方将眼光从翘翘身上挪过来，正眼看着李秀一、韦若昭，道：“怎么是偷偷？我堂堂正正地来，堂堂正正地去，你们没看见是你们的事，我对翘翘姑娘是一片赤子之心，绝无一丝下流之念，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秀一不禁冷笑。“那你就说说，这酒店的大门已落了锁，你是如何堂堂正正地来去？黑灯瞎火摸进年轻姑娘的房间，又行了怎样的君子之行？”

林昌嗣对李秀一话中的讥讽之意毫不在乎，大声应道：“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就说说那日的情形又有何妨？前日白天，我被这位韦姑娘百般阻拦，没能见到翘翘，心思焦灼，无以凭寄，当日下午又草成七绝三首、七律两首，还有古风五十韵，其中有两三阕尤其得意，就一心想着一定要当面献给翘翘。我知她每晚招呼客人生意忙碌，非到夜半闲不下来，就在静街之前先到酒店隔壁的夹巷里候着。那里不是有家竹木店吗？我在那里借用了一具竹梯，到了估摸子时左右，我将竹梯架在后园墙上，岂不就堂堂正正地进来了？”

庾瓒一愣。“等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可以用梯子爬上墙头，如何下到园中？”

韦若昭心想这胖大人这会儿脑子倒是转得挺快，而林昌嗣却是一脸不屑，道：“这有何难？我虽是书生，一架竹梯子还拎不动吗？先顺梯子爬上墙头，坐在墙头，将梯子拎起，移过墙头，放到另一侧，然后顺着梯子下到后园中，这不就进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翘翘房间，她……没想到她已经睡下了。”

林昌嗣说着深情地望向翘翘，翘翘却脸色通红，窘迫地瞪了他一眼便又将头低下。

“我本不欲吵醒她，怎奈为情所使，难以自抑，我便叫醒她，请她听我念刚刚写好的诗。”

“那翘翘听你念诗了？”韦若昭问。

林昌嗣这时露出大言不惭的微笑，摇头晃脑道：“世上凡男女欢爱，又有几桩一开始就是你情我愿，两两相随的呢？若少了这一迎一拒，恐怕也没什么意思。翘翘一时不解我这颗痴心，正见得她心思纯良，是玉一般人物，更值得我爱！”

众人听了都不禁暗暗叹气，心想这穷酸书生只怕是被自己这片痴情迷得有些疯癫了。碧莲忍不住骂道：“什么狗屁道理！我看你这书全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昌嗣听了碧莲的谩骂却只浑不在意地一笑，转而望着翘翘。“翘翘，你总有一日会明白我这一番心思……”

翘翘腾一下站起来，厉声道：“够了，早和你说了，我们不可能的！”

“就算你永远这般心如铁石，我也当效尾生抱柱，不管你怎样，我对你的情，死也不变。”林昌嗣说得斩钉截铁，只气得翘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李秀一这时嘴角一撇，冷笑道：“好一番深情啊！所以你就杀了康连城，是吗？”

林昌嗣却不慌不忙。“这事我听说了，可我并不认识康连城，你们找不到凶手就想把这事栽到我身上，那可是打错了主意。”

李秀一将自己锐利的目光盯住林昌嗣，开始了他习惯性的假设：“你不认识他，并不等于不想杀他，不能杀他。也许，翘翘为把你轰走，说你不如康连城，她就是爱上康连城这个胡人也不会看上你。你气愤异常，就把康连城杀死，也不是没可能啊！”

李秀一开始绕着林昌嗣踱步，似要将他逼入死角一般，“像你这么个痴情种子，凡是翘翘说的话只怕都会当真，可能你一时气愤，就到厨房捡了把厨刀，去到康连城房中将他杀了。你本想把尸体拖出去藏起来，但拖到走廊你就拖不动了，你仍然觉得不解恨，于是割下了他的人头，下了楼。你把厨刀扔在了后园，然后带着那颗人头爬上梯子，逃离了荣枯酒店。”

“胡说，我说过了，我只知道我爱翘翘，愿意做一切能表达我的爱的事，不管她是不是爱我，也不管她是不是爱别人。”

“这不能算辩白，要想证明你没杀人，就得拿出证据来。”李秀一目光如炬，“没错，你先下了楼，但很快想起康连城可是个阔人，还有什么能比杀了他的人再夺了他的财更能解恨的呢？于是你又回来，取走了他怀中钱袋子里的所有金叶子，正因此副使大人听见了两通下楼的声音！”

林昌嗣被李秀一的话彻底激怒了，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大声喊道：“诬陷！诬陷！说我杀人已属诬陷，你们怎可再指良为盗，我林昌嗣读圣贤之书，岂是见钱眼开之辈？”

“你省省吧，一架竹梯子你都舍不得花钱买，这金子你又怎么会放过呢？”

林昌嗣还是摇头。“我根本没有上二楼，翘翘的房间在一楼，我出了门就穿过回廊，直接进了后园，怎么会去什么西侧的楼梯呢？”

“证据呢？谁看见了？”

林昌嗣想了想，道：“没有人看见我，可我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了个二楼房间里的人。那房间的窗户只有在回廊才能看见。如果我真杀了人，走了西侧的楼梯，还拎着人头，岂有不赶快逃跑还绕回来走回廊的道理？只要证实这人确实在那房中，就能证明我那时确实走了回廊，也就能够证明我没有杀人，更没偷什么金子！”

李秀一踏上一步，追问道：“那人是谁？在哪间房里？”

林昌嗣伸手一指。“我看见这位韦姑娘站在二楼那间阁楼的窗前，正在朝后园中张望。”

“你不会看错？”李秀一心中一喜，当即再逼上一步。

“那窗户开着，韦姑娘我上午刚见过，怎么会看错？韦姑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韦若昭一愣，她全然没想到林昌嗣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指证自己，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韦姑娘，你倒是说话啊！”

庾瓒也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枝节，又见韦若昭一脸懵懂，自然更加焦急。众人听到这儿，也都望向韦若昭，见她半天不出声，不禁小声议论起来，大家万万想不到韦若昭怎么也会对自己那晚的行迹有所隐瞒，又不由得去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韦若昭犹豫了半天，方才不安地开了口：“我那时确实在师父房里，可我什么都没干，我是去师父房中找一样东西，然后我就下了西侧的楼梯，回了自己房间。师父的房间在西头，不用经过走廊，所以我没有发现走廊中的尸体，真的就是这样。”

李秀一却得意扬扬，不依不饶。“大家都听见了，林昌嗣看见你正在朝后园中张望，你望什么呢？我早说过，你其实也不过是被他利用的棋子罢了，你在望着自己的师父，拎着人头远去。你知道他可能一去不回，可心里又盼望他还惦记着仍留在此处的你，所以你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他今天会回来，你是想骗我们还是想骗自己？”

“我真的没有……”

韦若昭还在咬紧牙关继续争辩，可一颗心却是就要碎裂的感觉。这两天来，这颗心已经太苦太苦，没有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少，也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她每每斥责李秀一胡说八道，却每每控制不住自己，也觉得李秀一可能都言中了，只因那晚在师父阁楼里看到的太过费解，她怎么也想不通。她不能允许自己去恨师父不告诉自己他到底要做什么，就只能恨自己无法查出个凶手，摆脱一切。她只是抱定了一个念头，如果……那就自己把一切都认下来，哪怕就照李秀一说的，认下来，只要师父能够一切平安。那样的话，他最好还是别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怎么金吾卫都上这儿来了？”

韦若昭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是他，他果然、竟然、居然还是回来了！

众人这时也都纷纷将惊诧莫名的目光投向酒店大门，就看见独孤仲平身披黑色斗篷，一手拎着酒壶，不紧不慢，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

李秀一不禁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而独孤仲平看到眼前的阵势显得更是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死人了吧？”

十六

独孤仲平来到酒店大厅中间，环顾一下四周，脸上的惊奇很快平复了，又浮现出所有人熟悉的那种温和而莫测的微笑。

李秀一实在没想到独孤仲平会在这时出现，不禁脱口而出：“你居然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独孤仲平觉得好笑，“怎么，我不过离开这一会儿工夫，李兄已经想我了？”

庾瓒看见独孤仲平仿佛看见了救星，他激动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以一种与其身材极不协调的轻盈冲上前，大声道：“哎呀，独孤老弟，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两天可出了大事了！”

独孤仲平环顾四周。“怎么？你们这是在查案子？”

庾瓒忙不迭点头，韦若昭见了独孤仲平，只觉心里的千斤重担都卸下了，虽然还有很多事她不明白，但只要师父在，她就感觉有了主心骨，最后是什么结果，真相到底如何，都无所谓了。生死由之，爱恨由之，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坦荡轻松。这一切化作她极其平静的语气和心态，于是她只道了句：“康连城被杀了，我们在查案。”

独孤仲平自然一脸意外，道：“死的是康连城？在这儿？荣枯酒店？”

“可不，”碧莲没好气地嚷嚷着，“你说那个死鬼到哪儿去死不好，偏偏要死在老娘这儿，连脑袋都不知道让人弄到哪儿去了。”

独孤仲平更加惊讶。“你是说有人杀了康连城，还把他的人头带走了？”

“看来独孤兄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李秀一以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独孤仲平，试图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捕捉事先知情的蛛丝马迹。

韦若昭知道李秀一的算盘，当即说道：“可有人说是你和我合谋杀了康连城，卷了他的钱款逃走，你前天故意离开，也是为了让大家怀疑不到你，其实你是当天晚上潜回来作案的。”

“哈哈，李兄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是独孤仲平，反应奇快，一听韦若昭的语调便知道她指的是李秀一，“如果我想杀康连城，除了这么干，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独孤兄真的没干？”

独孤仲平一笑。“干没干我说了又不算，要有证据嘛！巧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东市，看见左金吾卫的人从放生池里捞出一颗胡人的头，既然被谋杀的是康连城这样的外邦正使，这消息肯定通报了他们。怎么？他们没有把那颗人头送到我们右金吾卫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自然吃惊不小，庾瓒大叫道：“什么？哼，一定是郭歪嘴干的好事！他一向跟我不对付，明明知道这案子现在在我手里，偏偏攥着这颗人头不放！”

戴尔斯自是不知道庾瓒和郭歪嘴的过节，只听得一头雾水。“郭歪嘴是谁？”

韩襄赶紧低声解释：“郭万贞，金吾卫左街使，朱雀大街东边的事都归他管，和我们大人一直有点那个……”

庾瓒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气愤，怒道：“不行，我得找他讨去！对了，请副使大人也一起去，看他敢不给！”

他说着拔腿便往外走，却被独孤仲平拦住。“大人，眼下不是和左金吾卫斗气的时候，更不便劳动副使大人。若是用势压他，他暗中使坏，把人头胡乱毁上几道再给你，让你什么也鉴别不出，还不是我们吃哑巴亏？”

李秀一也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定会的，我们在洛阳也是这么干的。”

独孤仲平接着道：“得去求他，恐怕少不了还得破费些。虽然我可以走一趟，不过看大家的意思，我恐怕和大家一样，也成了嫌犯了，最好还是待在这儿，那么只有李兄去最合适了，金吾卫的那点事，谁还能比李兄更清楚呢？”

庾瓒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先把人头赶快要过来。花钱就花吧，破案要紧。”

独孤仲平凑近李秀一，轻声道：“李兄，我只告诉你一件，那郭万贞嘛，他可是最像金吾卫的金吾卫了。”

李秀一听了哈哈大笑道：“放心，我会尽量替庾大人省下些的！”

李秀一说完便招呼韩襄出门而去，独孤仲平这才转向一旁的许亮。“尸首在哪儿？”

许亮还没说话，碧莲已经气呼呼开了腔：“他们把那死鬼放到我的冰窖里去了。”

独孤仲平一听就笑了，知道碧莲是心疼生意，劝道：“碧莲，别舍不得了，他人都死了，就当积德行善了。”

碧莲却还不依不饶，怒道：“哪个不开眼的偏要在老娘这儿杀人？弄得到处都是晦气，以后谁还来喝酒啊？”

“会有的。有你在，还怕没人上门吗？”独孤仲平安慰了碧莲几句便转而望向庾瓒，“庾大人，不如让韦姑娘带我去现场看看？”

二楼走廊的地板上已经用石灰粉圈出了一个醒目的人形，鲜血早已干涸，只留下了一大摊暗褐色的痕迹。

独孤仲平一边查看血迹喷溅的情况，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站在不远处密切监视着自己的两个金吾卫士。

“那晚上在酒店出现过的人都是这待遇？”独孤仲平悄悄问韦若昭。

韦若昭点点头。

“图都勾了？”

韦若昭再次点头。

这时阿得捧着一囊酒急匆匆跑来，身后自然也跟着个“尾巴”。

“独孤先生，老板娘让我把这酒给您送来，您尝尝！”

独孤仲平接过阿得递过来的一囊葡萄酒，没有喝，只闻了一下，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赞许道：“哎呀，我虽然不喜欢喝葡萄酒，可一闻就知道，这可比店里的强太多了！”

阿得笑道：“这是前天康大人带来的，据说是万里迢迢地从康国运来，专供使团招待用的，我们店里的怎么比得了！”

独孤仲平又深深闻了一下，便将酒囊递给旁边的韦若昭，笑道：“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说过要带酒来，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好人，不把凶手揪出来，都对不起这酒！”

韦若昭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时她用胳膊碰了碰独孤仲平，又朝阁楼方向一努嘴，便转身朝身后的金吾卫士说了声：“我要和独孤先生讨论一下案情，你们守在他房间外好了。”

独孤仲平知道韦若昭有话要说，于是带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而韦若昭在他身后关上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确定隔墙无耳，这才将独孤仲平拉到窗前。

独孤仲平有些费解，道：“怎么了？讨论案情也不用这么神秘嘛。”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想办法保护你的！”韦若昭的声音低低的，有些颤抖，胸脯也激动地一起一伏，似乎鼓起千万重的勇气才说出了这些话，神情也煞是严峻沉重。

这可真是独孤仲平从所未见的了，韦若昭，他的乖徒弟，平日里不是好奇冲动，就是调皮促狭，就算是发愁，也很快会恢复快乐，就算从姚琏处死里逃生回来那次有些魂不守舍，也不曾像这般似乎心中憋闷了许多无以言说的苦衷似的。难道这也是她成长的一部分？独孤仲平这样想着，也不由得有些拘束起来，道：“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干吗要保护我？”

“康连城是不是你杀的？”

独孤仲平一瞬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你也相信是我潜回来……？”

韦若昭这时一把抓住独孤仲平的手。“师父，你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我跟所有人都说，前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其实我到你房间来了，待了很久。后来我推开窗户，就是这儿！我看到后园中有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黑色的斗篷，正急匆匆朝后墙跑去，到了墙边，爬上狗舍的顶，翻墙出去了，那身影和你的背影一模一样，而且如果是外人，怎么会知道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个狗舍可以垫脚呢？我这才明白，之前我们搭狗舍的时候，你为什么坚持要放在后墙根下，原来你那时候就计划好这一切了。”

独孤仲平听着韦若昭这番连珠似炮的解说，居然还推理严密，竟似天衣无缝，不禁哑然失笑，道：“什么啊，我明明是说放在后墙根下避风的……”

韦若昭却没有耐心听独孤仲平说完，继续急切地道：“师父你放心，我会站在你这边的，我看见的这件事，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人。这两天，我站出来主持查案子，其实也是为了你，如果他们谁也看见了你，说出对你不利的，我就把水搅浑。可是，你现在一定得对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杀人了？”

独孤仲平终于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就读读我的心，我为什么要杀康连城？”

“李秀一说你是为财，我不信，就算把康连城身上的那些金叶子都给你，我也不认为你会为了这些钱财杀人！”韦若昭说着伸手一指摆在角落里的棋盘，“我想，你是为了这个！”

独孤仲平仔细看看韦若昭，只见她一脸严肃，全不像是开玩笑。天啊！这个聪明又不乏天真的姑娘，这个自己在心底已经彻底收下的乖徒弟，居然会那么真诚地相信自己会为了一盘棋杀人。独孤仲平在片刻巨大的荒谬感之后，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毕竟是独孤仲平，惯会读心的独孤仲平，曾经靠读女人心谋生的独孤仲平。韦若昭这样想还能是出于什么心思呢，所谓关心则乱，女人再聪明理智，还是抵不过一个情字啊。独孤仲平终究不得不面对韦若昭对他的一片痴情了，他之前一直在逃避这一点，所谓收不收这个徒弟的烦恼，所谓怕她被犯罪世界污染的担忧，其实也是伪装了的逃避罢了。可他为什么逃避，何尝又不是出于对另一个人的一片痴情？那样的一番遭遇之后，他实在是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中了。他不知如何去向韦若昭解释，怕伤害她，唯一觉得可行的方法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她，让她自己去悟明白，自己以得体的方式收回无法得到回报的付出。可看起来，他还是搞砸了，她已如此深陷，以至洞察力在涉及他的时候完全失去。独孤仲平知道，现在要帮她走出来，不能再用拒绝或故意冷淡的方式了。他于是态度宽厚地微笑着道：“你真觉得我会为了这个杀人？”

“是的。”韦若昭紧咬着嘴唇，看得出来，她努力控制着不想哭出来。天啊，这个可怜的被爱折磨的姑娘，她的样子倒真可爱呢。独孤仲平望着她，不知怎的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袭来，但却不再是怕伤害她的恐惧，而是怕——爱上她！是的，就是这样！这意味着他先前一切的生活彻底地改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还会爱，还能爱，他早已经习惯了在世界之外生活，改变首先还意味着对自己的恐惧，他不能接受一个不是活死人的自己，在心底里他恐惧自己会背叛另一个人，他实在不愿再想下去了，那是他心灵中无尽的深渊。

“好吧，”独孤仲平微笑着，从他平和的表情中看不到一点内心的波澜，这是从小练就的本领，他继续道，“你且说说，为什么？”

“师父，你什么都那么出色，只要你在乎的，想跟别人比的，都能比别人做得好，可就是这一样，你总是输给他。”韦若昭叹了口气，“你的每一步棋都让他提前猜到了意图，我跟你相处这些日子，我知道这是你最不喜欢的，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到底是谁，到底在想什么。”

韦若昭竟主动来触他内心这片深渊了！独孤仲平伫立在窗前，沉默一阵，让自己内心的狂风巨浪稍稍平复了些，觉得有把握控制了，方才轻轻问了声：“我有吗？”

十七

“你有！”韦若昭激动地望着自己的师父，语气似怨实娇。她发现师父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于是她壮起胆来继续道：

“你有！知道吗？做你徒弟这么久，我感觉每当我要更多一点了解你的时候，你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像躲在一个洞里，把我们都推得远远的。你明明知道，我和李秀一在查柳婉儿失踪的事，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其实是去给她上坟，柳婉儿已经死了？”韦若昭越说越急切，所有过去顾忌而不敢提的一切此刻她都已无法抑制，也不愿再抑制，“你知道这两天我有多为你担心？我想了无数次，如果康连城是你杀的，如何能替你遮掩，如果还有别人看见了你，我能怎么说。李秀一说你不会回来了，我嘴上说不可能，可心里又想，如果是你做的，千万别回来，可是我又怕你真的不回来了！”

韦若昭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你还怪我怀疑你杀人，我也不想那是你，可我明明看到了那个影子，穿着和你一样的黑色斗篷。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可那么像你，你让我怎么办？知道吗？我想亲耳听你说，你和柳婉儿的失踪没有关系，和康连城的死也没有关系，可我真的看不清你到底是什么人了！”

“看清一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独孤仲平凝视着韦若昭，耐心地等她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爆发结束，方才不疾不徐地问道。

“当然重要！”韦若昭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泪珠，“我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好人？我到底是不是好人？独孤仲平心底暗暗一叹，他自己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如今自己的徒弟又陷在其中，难道这是宿命吗？独孤仲平只得轻声道：“你不是自己已经查到了很多吗？还趁我不在来这里翻检。”

韦若昭却不依不饶，任性地道：“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独孤仲平道：“好吧，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杀康连城。至于柳婉儿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都可以告诉你。”

韦若昭听言，瞬间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独孤仲平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看着韦若昭脸上的阴云散去，那熟悉的笑容和那年龄本该有的天真重新回来，他感到自己的心瞬间就柔软了下去，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就提醒他，他又向那情感的深渊近了一步。他此刻是那么无力，与自己探案的能力恰成对照，他比从前更清晰地明白自己为什么探案了，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能拯救自己的更好的方式啊。生亦无趣，情亦苦多，不如探案。

好在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适时地在这刻响起，接着走廊里传来韩襄的声音：“独孤先生，韦姑娘，庾大人请你们下去，我们把那人头要回来了。”

独孤仲平暗自庆幸，是时候把话题转到这个案子上去了。他拍拍韦若昭的肩，轻声道：“我们还是先下去，把这个案子破了吧。”

韦若昭顺从地起身，和独孤仲平一起往外走。她的心结已解，彻底轻松了。她学会了怀疑任何人，但就是对独孤仲平的每一句还是那么相信。师父说他不是杀人凶手就一定不是，那么会是谁呢？她马上又进入了对案情的追索状态。“那我前天晚上看见的，会是谁呢？只有林昌嗣承认他是从后园翻墙走的，可是那背影绝对不是他，我能肯定。”

“你说这人是踩着狗舍出去的？”独孤仲平不禁若有所思，“康连城的头被人砍了。如果他拿着人头，怎么能够……”

“他手里没有东西，我能肯定。但那匆匆忙忙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肯定与这案子有关。”韦若昭小声道。

“这么说这人头就有些蹊跷了，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这颗。哦，既然你昨天没提看见这个人影，现在也先别提，免得多事。”

韦若昭当即点头。“我明白。”

独孤仲平、韦若昭来到位于酒店地下的冰窖，韦若昭面对扑面而来的冷风不禁打了个寒战。许亮已经在一张临时搭起的台子前忙活着，旁边围着庾瓒、戴尔斯以及李秀一，康连城那具没有了头颅的尸身就摆在一旁。

许亮手中正摆弄着一颗已经腐烂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头，韦若昭只瞥了一眼便急忙侧过头去，捂住嘴，低声道：“怎么刚过了两天，这人头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水泡日晒，没长蛆就不错了。”许亮一边干活一边回答。

李秀一这时哼了一声。“就这样的一颗人头，还花了庾大人一百缗呢！长安的金吾卫真比我们洛阳黑多了。”

庾瓒听了也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愤然道：“他妈的郭歪嘴趁火打劫！一百缗，都够打一颗金人头的了。”

独孤仲平不禁面露微笑。“庾大人，李兄可是已经替你省了，你仔细想想，他就是要得再多你也得给，你的人头总比金人头还值钱吧？”

庾瓒知道独孤仲平说得在理，这个案子如果不能顺利勘破，事关两国邦交，他也很可能被朝廷当作替罪羊，想到这儿，庾瓒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

戴尔斯一脸疑惑。“他脸上怎么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许亮嘿嘿笑了。“怎么不啃？放生池里有什么，就被什么啃过，乌龟王八，鲤鱼青蛙，你们以为它们都是只吃水草的良善之辈？”

庾瓒、韦若昭以及戴尔斯顿时被许亮这话弄得一阵反胃，独孤仲平也摇头叹气，道：“老许，你这一张臭嘴，就不能少说点话？”

“我为什么要少说？你们觉着恶心就可以躲了，我怎么办？他活着的时候到处风流快活，死了还要老子忍着臭，趴在这儿伺候他，老子再不唠叨两句，还不憋死了？”

“好好，你说，你说！”

庾瓒朝戴尔斯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于是来到一旁。

“副使大人，您看，现在这人头也找到了，案情总算是进了一步……”

戴尔斯却不买庾瓒的账，道：“不，这颗人头已经看不出面目，也许不是正使大人的呢。”

庾瓒急于结案，忙赔笑道：“那不是被放生池里的那些畜生咬的吗？头发胡子总能看出是个胡人嘛！正使大人刚遇害，就有一颗胡人男子的头出现在放生池里，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戴尔斯还是不停地摇头。“这样我可不敢就认定是正使大人，你还是先找到这扔人头的嫌犯再说吧。”

“人头有了，嫌犯肯定跑不了，我的意思是先把这人头与那尸首缝了，还正使大人一个全尸啊！”

“不可！”戴尔斯却打定了主意，坚决得很，“真凶抓到前，这些都是证据，谁也不能乱动！”

独孤仲平这时凑近戴尔斯，低声道：“副使大人，其实别说这人头面目不清，就算看得清楚，要确认这人头确是长在那尸首上的，也不能光凭相貌。关键是要看伤口的痕迹。”

戴尔斯听了这话不禁转头仔细看了看独孤仲平，疑惑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孤仲平只一笑。“我们之前不是见过吗，副使大人不记得了？”

戴尔斯想了想点点头。“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和正使大人下棋的那个独孤……”

“独孤先生是我右金吾卫衙门里专出凶案现场的画师，查案子也很有见地的。”庾瓒忍不住自豪地插嘴道。

独孤仲平作谦虚状，笑道：“这位许仵作可是行里的高手，他要是说整理尸首勘查死因排第二，整个大唐也就没人敢称第一了。”他说着朝许亮使了个眼色，“老许，查清了没有？这人头和尸体的伤口合得上合不上？”

“应该相合，刀口像是谷大厨那把厨刀留下的。”

戴尔斯还有些不相信。“真的？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副使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就先不缝合，存在这冰窖里，以备随时查验也可。但这起码说明，就算酒店中的这些人还不能彻底脱了嫌疑，谋杀康连城正使的主犯，也是个外人，人头是被他携带而去，扔在东市放生池里的。”独孤仲平道，“既然你们这两天在酒店中这些人里查不出嫌犯，我们不如把精力放在外面，也好让大家都放松一下？”

戴尔斯犹豫半天，看看独孤仲平，又看看庾瓒，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你们可以出去查嫌犯，但这些人还是不能离开酒店，庾大人，我和你也要留下来！”

庾瓒偷眼打量独孤仲平，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痛快地点头答应，道：“好！我和副使大人坐镇酒店，你们出去查嫌犯的线索，但必须三个人在一起，一起去一起回，少了一个，其他人要负责！”

独孤仲平、韦若昭各自点点头，李秀一却凑近独孤仲平。

“独孤兄，看来咱们不得不联手一回了。”

独孤仲平不禁笑着反问：“怎么，之前我们没有联手过吗？”

李秀一顿时冷哼一声。“这次不同，不过你可要当心，我还是会和你争的！”

说话间韩襄又一次急匆匆跑了进来，禀报道：“启禀庾大人，康昆仑家的管家来找您了。”

庾瓒觉得有些奇怪，又不想立刻让其他人知道盗卖贡品案的事，就一把将韩襄拉到一旁，低声道：“什么？到这儿来了？我不是让你派人盯着他？”

“是啊，他主动出来，找到咱们盯在门口的人，说是一定要见您！”

十八

庾瓒接到韩襄的通报急匆匆穿过大堂，朝已然等在荣枯酒店门前的康府管家走去。管家见庾瓒走近，当即疾步迎上去。

“庾大人！”

“你找我何事？”

庾瓒故作惊讶，他已盘算好，在从对方话中听出或套出些线索之前，决不主动提及盗卖贡品的事。

“是这样，庾大人，自打那天您到鄙府来过之后，我家老爷就一直没回来，我琢磨着这都三天了，实在有些奇怪，我也知道您派了几个弟兄在门外候着我家老爷，我想反正都是要找他，还不如干脆就来求您好了。”

庾瓒不由露出惊讶之色。“什么？他这几天都没回来？”

管家点点头。“是啊，您的人都看着呢。”

庾瓒见跟在管家后面的几个手下纷纷点了头，想了想，又问：“这种情形以前出现过没有？”

“没有，从来没有！除非出远门，那老爷就会让我跟着伺候他了。”

管家说得信誓旦旦。庾瓒正寻思该如何是好，戴尔斯的声音就在这时自背后传来。

“你不是康昆仑府上的管家吗？”

庾瓒一惊，就见戴尔斯以及独孤仲平等人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他们显然是跟了过来。而康府管家见了戴尔斯就是一揖，开口道：“副使大人！”

“怎么，你们认识？”

“这人我见过，经常跟着康昆仑来找康连城大人，怎么，他们也跟这案子有牵连？”

庾瓒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这么说，正使大人和那康昆仑是认识的？”

戴尔斯点点头。

竟然会这样，庾瓒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将戴尔斯稍稍拉得离管家等人远些，从怀中摸出那张自孙十三处讨来的贡品名册，递给了他。

“副使大人，您看看，这是康国历年来进贡大唐朝廷的贡品，可有什么错漏没有？”

戴尔斯虽不甚明白庾瓒的用意，还是接过来迅速浏览了一遍，很快便露出惊讶的神情。戴尔斯道：“不对啊！我们进贡的各色精品何止这些？比如在你手上的那件狮子香炉，就是今年的，这单子上并没有。还有这种烛台，明明是四对，这上面却只写了一对。”

庾瓒心中一阵窃喜，但偏作痛心疾首状，叹气道：“副使大人，下官不是说过手头有一桩大案的线索吗？实不相瞒，就是这个，香炉千真万确是从一家寄卖黑货的店里抄来的，寄主就是他家主子，你们康国在长安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康昆仑。”庾瓒说完就盯着戴尔斯，见他脸上的惊讶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便问道：“这些贡品是否呈递到我国朝廷了，副使大人难道都不知情？”

“东西运来时，我们都见过，可向礼部移交，都是正使大人一人经办。前两天我在他那儿见过那香炉，还以为他自己玩两天就会递上去，所以才会怀疑庾大人的！”戴尔斯眉头紧锁，“这么看来，是正使大人和康昆仑一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天经地义！也不算辱没了他！”李秀一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不过庾大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有油水的案子竟也不想着让小弟分点甜头！”

庾瓒讪讪一笑，也顾不得解释，匆匆几步又来到管家近前，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家主子和康连城是不是经常混在一起？到底有何勾当？”

“他们倒是经常见面，不过议的是什么，我一个下人……”

李秀一突然蹿到管家背后，一把捏住他的右手腕，冷笑道：“你这手上的茧子，不打上十年的算盘，恐怕长不出来吧？他的生意你会不知道？”见管家还摇头，李秀一手上微微一加力，管家果然哎呦呦地叫起来。

李秀一道：“你家主子早不失踪晚不失踪，偏偏康大人被谋杀那天不见了？告诉你吧，再不老实，就办你个知情不举，串谋杀人，这可是外邦驻大唐的正使，你要掂量清楚了！”

管家眼珠转了转，多少也拎出了轻重，点头道：“好吧好吧，我都说，这事可和我没关系。我家老爷确实和康连城大人合伙，在做这贡品的生意。康连城负责把贡品弄来，我家老爷负责找路子出货，挣了的对半分账。”

李秀一又追问：“近日两人可有什么纠纷？”

“有，康连城向我家老爷借了一大笔钱，想趁今年的春旱发一笔粮食财，可入夏以来，关中雨水突然又调和了，长安粮价一路下坡，康连城赔了钱，还不上。我家老爷很是恼怒，说过要给他好看的话，那天多半也是找他要债去了。”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庾瓒一拍大腿，叫道：“对啊，康昆仑，一定是他。讨债不成，恼羞成怒，杀人潜逃。”

韦若昭想了想，觉得还有许多疑点，就道：“可那晚谁也没见过康昆仑，就算他提前潜了进来，他又怎么知道康连城那天会喝多了留宿？而且知道留宿的房间呢？”

李秀一顿时冷笑起来，道：“如果有内应的话，这些又有何难？我始终相信，这些人里头有人不那么清白。”

李秀一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旁边的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佯装不觉，道：“若是有人接应，他就算把人头隔着墙抛了出去，也很可能的。我看这康昆仑嫌疑重大，不过既然他有可能畏罪潜逃，这行踪的线索还得从发现人头的东市放生池开始找，我们还是去好好寻访寻访，大人不妨先把这消息跟大伙知会一声？”

庾瓒当即点头，道：“也好，副使大人，不管怎么说，案情越来越清楚了，只要能确认是康昆仑干的，就算一时拿不到人，我们金吾卫也可迅速传檄天下，天涯海角，总能追到他。”

“好吧，不过我要确实的证据。”

庾瓒于是走向已然被集中在大堂的碧莲等人，大声宣布：“这两日辛苦各位了，为了查康国正使大人遇害的案子，连累各位被关在这里。好在大家都是荣枯的老人，都给我庾瓒面子，现在好了，我们已经发现了重大线索，嫌犯是外人康昆仑，与各位并不相干。”

“那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林昌嗣忍不住问。

“这个嘛，却还要请各位再候一候，等他们几位寻到了康昆仑作案的确实证据，就可解除此地的禁闭，在此之前，请各位再忍耐一下。”

众人一听不能马上恢复自由，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发出一阵释然的欢呼。李秀一看在眼中却又疑上心头，凑近独孤仲平，低声道：“这么说，独孤兄认为康昆仑并不是疑犯了？”

“怎么会？现在看起来，除了他还有谁？”独孤仲平继续佯装惊诧。

李秀一有些不满起来，哼了一声。“你这可就没有联手的诚意了，你如果怀疑康昆仑，绝不会听任庾瓒把这消息透露给那些人！”

独孤仲平这时只讳莫如深地一笑。“李兄，我们出门再说吧。”他说着便自顾自朝大门方向走去，李秀一、韦若昭见状急忙各自跟上。

他们三人，长安的三个怪探，真的前所未有地聚到一起，共同查案了。

“独孤兄，你怎见得那康昆仑不是真凶？”李秀一一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边，就又忍不住刚才的怀疑，继续追问。

韦若昭不等独孤仲平开口便抢着回答：“越是有钱的人越贪财，康昆仑要是想杀人逃跑，不会不先把自己的万贯家财处理一下吧，可庾大人的手下说老胡儿家里的东西都没怎么动。”

“一时争执，兴起杀人也可。”李秀一坚持自己的疑问。

“可不管怎么说，康连城是晚上死在了荣枯酒店里，并不是和康昆仑见面时当场被杀的！”

独孤仲平听着韦若昭与李秀一抬杠，不由轻轻笑出了声。听口气，韦若昭看似站在他的立场上回护他，其实多半有和李秀一一样的疑惑，康昆仑和康连城有债务纠纷，怎么说也是嫌疑重大。独孤仲平却道：“你们看今日天气多好，我们三人又是第一次一起出来查案，再想想那些可怜的家伙，都还必须蹲在酒店里，互相监视着，我看不如我们先不急着往放生池去，就在这东市街上寻一家铺子，开开心心地吃它一回酒，如何？”

李秀一一愣，道：“吃酒自然是好，只是，独孤兄别忘了，咱们三个人之所以能联手，是因为酒店里的那些家伙派我来盯着你们俩，你们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样。”

独孤仲平却饶有兴致地笑了。“这条街一拐弯好像有一家洛阳人开的酒馆，正好可以看到放生池。我们不妨去那里坐坐！”

见李秀一、韦若昭还是一脸狐疑，独孤仲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走吧，有阳光，有朋友，有酒，还要什么？今天我做东，一醉方休——”

十九

独孤仲平、韦若昭以及李秀一三人来到了东市，独孤仲平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悬挂着“好再来”酒旗的小酒馆，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落了座。

这座位位置十分好，透过窗子便能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放生池。此时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刻，放生池边自然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其中不少是提着装了鱼虾的竹篓前来放生的善男信女，他们将手中的竹篓在池边倒空，还要虔诚地念上几回经，拜了又拜才离去。而池子另一侧则是众多乞丐的栖身之所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横七竖八、或躺或坐地聚在一处晒太阳。

独孤仲平等店伙计端上酒菜，便径自替自己与李秀一、韦若昭斟满，继而举杯，闻了一下，说道：“我们这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让他们去为那什么正使、人头着急，我们先喝痛快了再说。”

韦若昭当即跟着举起酒盏，李秀一却只轻蔑地瞥了两人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声“请”，也不等对面二人便自顾自一饮而尽。

独孤仲平对李秀一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乖徒弟，你看，李兄如此海量，怎么灌也不醉，我们如何跑得脱？只怕我们合谋杀了康连城的事，多半也瞒不过去，不如喝完了酒，就跟他回去自首好了。”

韦若昭见师父开起了李秀一的玩笑，自然有兴致奉陪，就道：“也不尽然，李秀一总说他不交朋友，只做生意，我们不妨和他谈谈价钱，让他放我们一马？”

独孤仲平点头道：“哦？那李兄不妨直言，我们出多少才能让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两个？”

李秀一被这师徒二人的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心烦，便没好气地答道：“要在平时，只要高过金吾卫和京兆府的拿获杀人重犯的赏格，我就可以考虑。不过康连城是外邦正使，此案惊动了皇上，怎么也得翻上一倍。”

独孤仲平与韦若昭不禁相视一笑，独孤仲平道：“有道理，确实不能如同一般人。”

“不过，此事若是你俩联手做的，又有所不同。”李秀一若有所思道。

“怎么讲？”不等独孤仲平说话，韦若昭已经抢先发问。

李秀一冷冷一笑。“事关韦姑娘，我应该给她打个人情折扣。我来长安这些日子，虽说没交朋友，可和韦姑娘明里暗里也搭过伙，在几桩案子上，就算没做生意，总也有过交易，各取所需，各有所得，是不是，韦姑娘？”

李秀一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韦若昭，韦若昭看看独孤仲平，不免紧张起来。独孤仲平却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韦若昭的手，笑道：“没关系，只要他能给你些折扣，省的也是我们的。”

“可是这里面如果有你的话，可就又不一样了。”李秀一转向独孤仲平，“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长安之前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和三年前失踪的柳婉儿到底有什么关系？这就不是什么钱的事了，虽说洛阳金吾卫还挂着一份寻找柳婉儿的赏金，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花多少我都乐意，也就是说少挣多少，我都乐意，也就是说，给我多少，都休想叫我罢手。”

“看来关注在下的人还不少啊，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啊！”独孤仲平自嘲地一笑，又瞥了韦若昭一眼，“如此说来，我想逃脱就没指望了！不但要找出一个能当杀康连城凶手的天衣无缝的替罪羊，还要把你们俩都十分感兴趣的事说清楚，难啊。”

李秀一与韦若昭听了这话都不免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玩笑开着开着独孤仲平倒主动往自己身上的隐秘话题牵扯了。两人正各自盘算着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独孤仲平已经笑着将桌上的一盘胡饼递给韦若昭，又朝窗外那些乞丐聚集的地方一指，道：“乖徒弟，那边那个瞎叫花子虽是假的，却是我的好朋友，你把这盘吃食给他送去，顺便问问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朝放生池里扔人头。”

李秀一不由一愣，这才意识到独孤仲平前来此处的真正意图，不禁咧嘴一笑。“独孤兄真是厉害啊，竟然一早就在这里布下了眼线！”

“不过是闲棋冷子罢了。”独孤仲平等韦若昭出去又端起酒盏，也只是又深深闻了一下，“还是李兄技高一筹，柳婉儿的事都叫你查出来了！不过，我却一直很好奇，你是从哪儿查到我跟柳婉儿学过琴？又认定我和她的失踪有关呢？”

“我抓的第一个犯人就是一个靠教琴骗钱骗色的小白脸，我把他的手指都打断了，他再也无法弹琴骗人了，为这事我差点被我师父轰出金吾卫。”

“原来如此，”独孤仲平点点头，半真半假地收敛了神色，“厉害！厉害！”

当独孤仲平与李秀一在小酒馆里互斗嘴上机锋之时，韦若昭已经端着那盘胡饼来到放生池边。果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盲眼乞丐坐在偏僻的角落，须发蓬乱、衣衫褴褛，面前搁着只盛钱的破碗。

韦若昭端着胡饼走到他近前，将盘子放下。盲眼乞丐闻到胡饼的香味，当即摸索着爬了过来，抓起胡饼就往嘴里送。

“知道这是谁施给你的吗？”韦若昭问。

盲眼乞丐只顾着狼吞虎咽，含煳不清地道：“谁——”

“我师父，独孤仲平。”

盲眼乞丐听到独孤仲平的名号不禁连连点头，道：“哦，独孤先生啊，他可是个大善人啊！”

韦若昭道：“现在他有事问你，这两天你在这放生池边可曾看见有什么人偷偷朝这池子里扔一颗人头？”

盲眼乞丐顿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而参差不齐的牙齿。“姑娘，我是个瞎子，能看见什么呀？倒是听说上午从这池子里捞上一颗人头来。”

“你听清楚了，是独孤先生让我来打听的，事关重大。”

“可我确实什么也看不见啊！”

“这样啊，”韦若昭不动声色地一笑，突然弯下腰将盲眼乞丐摆在身前的破碗抢了便走。盲眼乞丐急忙睁开眼，扑过来双手捂住。

“你这瞎子还挺利索嘛！”

两人四目相对，韦若昭不禁笑了起来。

乞丐见已然装不下去，不由叹了口气，哭丧着脸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这是给我找麻烦啊！”

韦若昭却不肯退让。“你得独孤先生好处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乞丐这才不情愿地说了实话：“好吧，今儿个一大清早，坊门也就刚开吧，他们大伙还睡着，街上也没什么人，我就听得扑通一声，响得出奇，我躺在这儿，睁眼瞄了一下，只见一个人影，拎着个巨大的竹篓子从池边退后，匆匆忙忙往那边跑了，那篓子可真是大，我从来没见过拿那么大的篓子来放生的人，而且放完了就跑，也不念经也不拜，你说怪不怪？”

韦若昭惊讶地问道：“他朝里扔的是人头？”

“那我是真没看见，可那么大的篓子，要是装那些寻常人放的乌龟王八，岂不有上百只，可我只听得一声响！”

“那人长的什么模样？”

“模样没看清，不过他穿着太学生的灰袍子，而且——”乞丐想了想，“跑起来一脚高一脚低！”

二十

“大胆林昌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从实招来？”

荣枯酒店大厅里，庾瓒抄起一双筷子权当惊堂木，啪地一拍桌子。聚在周围的众人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只觉好笑，但场合所限又谁都不敢笑出来。

而被点到名的林昌嗣却丝毫不显畏惧，轻蔑道：“什么人证物证，你们这就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庾瓒不禁又一拍筷子，“有人看见一个穿太学生袍服的，将人头丢进水里，不是你还能是谁？”

“太学生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说就是我？”

韦若昭这时插话道：“不错，这城里的太学生是很多，可与这件事有关的却只有你一个。而且，放生池边的老乞丐说，那个人还有显著特征，跑起来一脚高一脚低！”

林昌嗣顿时脱口而出：“不可能，那老叫花子是瞎的，怎么会看见？”

众人这下全都听出他话中的破绽，顿时惊呼一片。林昌嗣话一出口便也觉得不妥，无奈覆水难收，一下愣在当场。

“这么说你真的在那个时候去过放生池边，要不怎么知道那儿有个瞎眼的老叫花子呢？”韦若昭微微一笑，“只是你不知道吧，这城里瞎眼叫花子虽然多，可真看不见的却没有几个，而他们，都是我的耳朵、眼睛！”

独孤仲平听韦若昭一本正经地学自己说话忍不住偷笑，却并不说破。林昌嗣眼看已无法抵赖，突然间眼珠一转，弯腰从绑在腿上的刀鞘中拔出一把短刀，便朝自己脖子抹去。李秀一眼疾身快，上去一把扣住了林昌嗣的手腕，微一使劲，就将短刀振落，顺势将林昌嗣的手拧到了背后。

“好啊！你居然还身携利刃，凶手不是你是谁？”庾瓒大声道，“来人，拿下！”

几个金吾卫士当即上前将林昌嗣按住，李秀一弯腰捡起那把短刀，用手比了比刃口，却微微皱了下眉头。

庾瓒已经迫不及待地发问道：“你还不从实招来？你到底如何杀了康连城，又是如何割下他的人头抛到东市放生池的？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不然，本官就把金吾卫的刑具都请到这儿来！”

韩襄这时匆匆跑进来，道：“庾大人，副使大人，这是在他家里刚搜出来的！”

韩襄说着将一件沾了血的衣裳丢在地上，原来韦若昭在将消息告知庾瓒的同时便已经让韩襄等人前去收集物证。

阿得一见当即嚷嚷起来：“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庾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翘翘，问道：“那晚他来找你时，穿的可是这件？”

翘翘颤抖着低声道：“是，大人，我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会……”

“现在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庾瓒得意地问。

林昌嗣脖子一梗，大声道：“没错，人就是我杀的，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干的，与旁的人无关！”

戴尔斯却不禁一脸疑惑。“你都算不上认识正使大人，为什么要杀他？”

“这等淫贼无赖，人人得而诛之，还用什么认识不认识？我曾经在店里，见他对翘翘言语轻薄，心中早就愤怒至极，那晚上得了机会，就杀了他，能为长安的良善女子除一祸害，哈哈，真是痛快！”

林昌嗣说着故作满不在乎，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

翘翘诧异地抬起头。“正使大人没对我怎么样啊？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林昌嗣却哈哈大笑。“我这辈子只会为你痴为你疯，哪怕他只和你随便开个玩笑，只要出言不逊，就得死！”

众人不禁又是一阵惊叹。

韦若昭问：“你如何知道康连城住哪间房？”

“是翘翘无意中提起，让我有心记住了，我想，这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一直没吭声的李秀一一边把玩着那柄短刀一边问：“你用什么凶器杀的康连城？”

“我从厨房找了一把厨刀。”

“那事后凶器是怎么处理的？”

林昌嗣一愣，想了想，道：“我走的时候把刀丢在后园里了。”

“林学士，”独孤仲平这时缓缓开了口，“你既非康国人，又和康连城没什么深仇大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包括林昌嗣自己，几乎所有人都因独孤仲平对林昌嗣的尊敬态度感到惊讶。林昌嗣于是也略微收敛了神色，答道：“我原本想把康连城尸首拖到后园中埋了，以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目的。谁知尸首太重，拖了几步，很是困难，我只好将那死人留在走廊里，却又想到若能做成外人进来行凶岂不是更好？所以我就割下康连城的脑袋，又到后院将厨刀丢下，这才离开。”

独孤仲平点点头。“那康连城钱袋子里的钱也是你拿走的？”

林昌嗣听了这话又是一愣，接着一点头。“有这事，我差点忘了。我下了楼梯，又想起康连城可是个有钱的主儿，何不搜搜他身上？就回来，果然发现有一袋金叶子，我都取了，又拎着他的头，再次下了西边楼梯。”

“这么说，你是走西边楼梯离开的？那么，你如何能在一楼东首的游廊看到韦姑娘在二楼阁楼里？”

“其实那是我来的时候看见的，”林昌嗣回答，“虽然我对翘翘是一片赤诚，绝无半点下流之念，但深夜不招而至，多少有些于礼不和，因此心下踌躇，就在游廊里熘了几圈，正好看见韦姑娘，后来我实在情难自抑，才鼓起勇气，进了翘翘房间。”

“好个混账东西，居然敢骗本官？”庾瓒不禁十分恼怒。

“那你现在说的可都是实话？”独孤仲平又问。

“一人做事一人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被你们拿住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独孤仲平若有所思地笑了。“那你为何又要把康大人的首级扔到东市放生池里？”

“本想藏在家里，可味道渐渐不妙，当然要寻个地方扔了。”林昌嗣一脸大义凛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吧，我一命换一命，值了。只是我和翘翘今生的姻缘，怕是要等来生再续了。”

林昌嗣说着将热烈而深情的目光投向翘翘，翘翘却撇过头去，低声道：“疯子，哪个与你有姻缘？”

庾瓒第三次拍了拍筷子，道：“好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林昌嗣摇摇头，庾瓒于是朝韩襄一努嘴，韩襄上前将刚刚录下的口供让林昌嗣画了押，与几个金吾卫士一起将他推搡着朝外押。林昌嗣此时却还不忘向翘翘示爱，边走边强扭回头大声喊道：“翘翘，不管你怎么想，我今生今世算是对得起你了，此心唯有天日可鉴，天日可鉴啊——”

众人见他死到临头还是这般执迷禁不住一阵交头接耳，竟多少有些同情起这被爱弄疯魔了的年轻人。

庾瓒这时看向戴尔斯。“副使大人，您看这案子？”

戴尔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样倒也圆满周到，看来杀害正使大人的就是这个单相思的疯子，庾大人，劳苦你们了。各位，这几日连累了大家，都当了一回嫌犯，戴尔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在此给各位赔罪了，谢谢大家为查出凶手所做的牺牲。请诸位看在和正使大人相识一场的分上，多多包涵。”

众人这下都轻松起来，虽然戴尔斯这几天把大家弄得紧张得要死，但现在都不想再和他计较。庾瓒忙笑道：“总算拿住了凶手，对各方都有了交代。今日天色已晚，坊门都关了，我看不如现在我们大伙在此欢宴一场，我来做东，给大伙压压惊，大家喝个一醉方休，明日坊门开了，各自出去逍遥，如何？”

碧莲第一个点头，笑道：“用不着你请，大家在荣枯遭了这一难，除了那林昌嗣，我们都是难友，酒食算我的，老娘正要去去晦气。一会儿，哪个敢推三阻四地少喝了，看老娘怎么收十他！”

阿得拿过那柄厨刀递给谷大厨，笑嘻嘻地说：“大厨，你今日可得再烤一只全羊。”

谷大厨轻快地点点头。“那是，嘿嘿，这把刀杀过了人，好比上了魔咒，切起羊来，一定比原来还快。”

众人哄笑起来，碧莲已经笑着挽住戴尔斯。“羊，自然是要烤的，我们吃羊肉，只把羊头还留给副使大人就对了。是吧，副使大人？”

戴尔斯尴尬地应付着，荣枯酒店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二十一

欢快激昂的胡乐再次于荣枯树下响起，舞台上胡姬们又一次换上了节日的盛装，翩翩起舞，舞台下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仿佛为了驱散连日来的阴霾，大家痛饮起来更加酣畅，不过三巡，许多人便已有了醉意。

庾瓒与戴尔斯频频举杯互敬，显得亲密无间，毫无芥蒂，而碧莲更是直接坐在了戴尔斯身上，调笑道：“好你个戴尔斯，原来有好事瞒着我。庾大人，快派个人去把通译叫来，不然副使大人这酒喝得实在没意思！”

戴尔斯年轻的脸颊顿时一片通红，众人见状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韦若昭也端了酒盏在大堂里闲逛，见独孤仲平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当即走上前。

“师父，”韦若昭在独孤仲平对面坐下，口吻有些嗔怪，“你也喝上酒了，怎么也不叫上我？”

独孤仲平随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倒的却不是康连城之前带来的葡萄酒，而是寻常的米酒，微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李兄呢？”

韦若昭故意将脸一绷，道：“我和他又不熟，他上哪儿了我哪知道？”

独孤仲平只一笑。“我们三人头一次聚在一起，就破了一桩大案，应该喝醉它一场，痛快痛快！”

“师父，你真的觉得这案子是林昌嗣干的吗？”韦若昭一脸认真，“虽然林昌嗣认了罪，可我觉得还有些疑点！林昌嗣搭梯子的地方是后园南墙，可那把厨刀是在后园北墙根发现的，他如果杀完了人匆匆跑进后园，怎么可能先到北墙根扔了刀，再往南墙根去爬那梯子呢？”

独孤仲平顿时笑而摇头，道：“你这是刚入行的典型毛病，不该琢磨的地方，也要死钻牛角尖，他既然知道砍了脑袋劫了财，冒充不相干的人作案，为何不可故意把刀扔到北墙？”

韦若昭想了想，又问：“林昌嗣随身携带利刃，怎么还会去厨房找什么厨刀？他和谷大厨又不熟。一个人要杀人，会放着自己用惯了的家伙不用，而去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找凶器吗？”

“也许他那天没带这把刀，或者有意栽赃陷害吧？”

“可我还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独孤仲平已然失去了耐性，不等韦若昭说完便粗暴地将其打断，“人证物证俱在，那林昌嗣自己也亲口承认了，这案子已经结束了！”

韦若昭还不甘心，道：“那他的动机呢？你真相信……”

“你我相不相信根本就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人总是一念魔鬼，一念佛陀，情到深处，人什么都可以干。这案子，我劝你们就查到这儿吧。”

独孤仲平意味深长地说完了这句，便起身径自朝楼梯方向走去。韦若昭琢磨了半天却也没想明白他这样说的用意，加之被独孤仲平一番训斥觉得委屈，便也赌气留在原地闷声不响。

热闹的饮宴仍在继续，米娅走到碧莲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碧莲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什么？葡萄酒都没了？不可能，老许，你是不是把康连城送来的那些葡萄酒都喝光了？”

许亮这时已经喝得半醉坐在了地上，听了这话勉强扬头摆摆手，道：“怎么会都是我喝的？”

“不是你是谁？这两天我们都被看起来审问，只有你可以走来走去，我看见你一直在抱着个皮囊喝那葡萄酒。康连城送来的有一整箱，我们那晚上只喝了半箱，起码还应该有二三十囊才对！”

“我一共就喝了两囊，那箱子里根本就没那么多！”

“不可能，你是不是偷出去卖了？”碧莲不依不饶地叫着。

许亮瞪着喝红的眼珠，恼怒地道：“你这老板娘好不晓事，这两天这里围得跟铁桶似的，我如何能偷酒出去卖？那箱子里明明没有那么多酒，你凭什么讹我？”

庾瓒这时站出来打圆场，笑道：“好了，好了，今日大家高兴，争这些干吗？死人的酒再好喝也不要喝了，把我存在这儿的好酒搬些来，大家管够就是了。”

两人见庾瓒发了话也就没有再争，各自瞪了对方一眼便又自顾自喝酒去了。而独孤仲平站在楼梯上目睹了这一幕，韦若昭远远地看见他脸上闪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沉郁，但只一瞬便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之中。

师父到底在想什么呢？韦若昭端起酒盏闷闷不乐地想着，他刚才也喝酒了，难道是有了关于案情的新灵感？可他又大言凿凿地训斥自己说这案子已经结了。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吧，师父也许只是想和大家同乐。那么李秀一呢，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吧？

李秀一此时确实已如韦若昭所想那样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只是这东西在旁人眼中多少有些恐怖，这东西是一颗人头。

原来李秀一和韦若昭一样怀疑林昌嗣并非此案真凶，但他没有像韦若昭一样去向独孤仲平询问，他知道独孤仲平不会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其实从独孤仲平当时表现出的对林昌嗣所携凶器那浑不在意的态度，李秀一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因此，他和韦若昭分手之后便马上去往荣枯酒店地下的冰窖，借着火折子幽微的光，李秀一仔细比对了林昌嗣那柄短刀的锋刃和那颗人头上的伤口，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又人不知鬼不觉地带上那颗人头离开了酒店。

当天夜里，李秀一蹿房越嵴，带着那颗人头来到了西市附近一片胡人聚居的里坊。

虽然已是深夜，屋顶下的街道上却还是人来人往。热烈奔逸的胡乐以及酒客的喧闹从街道两旁的屋宇中涌出来，一浪高过一浪，伴随着通明的灯火，俨然就是一座不夜城。

李秀一沿着屋顶边走边四下观察，当他看见脚下出现一条逼仄的巷道，于是轻巧地一跃而下。这巷道两侧紧密排布着一间间小酒肆，许多醉醺醺的胡人进进出出，四下闲逛。李秀一当即大步流星地朝巷子深处走，同时一手高举人头，一手拿着块仿造的金吾卫腰牌。

“金吾卫查案，有谁见过这个人？”

李秀一从天而降就已经让巷子里的人吃惊不小，见他又举着颗冻得硬邦邦的人头，顿时一片惊呼声四起，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逃开，无奈这巷子太过狭窄，李秀一又已经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胡人们只能惊恐地退缩到巷道两侧。

“金吾卫查案，谁见过这个人？”

李秀一继续一边喝问一边大步前行，同时还不忘机敏地打量着众胡人的反应。这时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中年胡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仓皇逃开，而是一脸迷惑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人头，李秀一当即跨步上前。

“你认识这人？”李秀一喝问。

中年胡人有些犹豫，道：“有些眼熟，但看……看不太真切……”

李秀一当即将人头送到他眼前。“你好好看看！”

中年胡人颤颤巍巍地又仔细瞄了瞄，道：“这人好像是我家乐师。”

李秀一不禁面露喜色。“哦？你家乐师叫什么？”

“沙安答，这小子好几天没露面了，我还以为他是去了哪个相好家胡混呢，怎么……”

李秀一对回答对方的疑问却毫无兴趣，当即上前揪住中年胡人的衣领，大声道：“快，带我去他住的地方！”

中年胡人很快将李秀一领到了一所位于陋巷尽头的破旧民房前。李秀一打着火折，高高举起，打量了几眼，问道：“这就是那个沙安答的窝？”

中年胡人刚一点头，李秀一已经迫不及待地飞起一脚，哐当一声便将整扇房门踢了下来。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中年胡人忍不住用衣袍捂住鼻子，而李秀一却是面不改色，径自朝房子里走去。

这是肉类腐烂的味道。李秀一不禁面露微笑，仿佛冲进他鼻孔的不是恶臭而是难以形容的美味气息。借着微弱的火折的光，可以看见这窄小房间里的摆设就像其外表一样既凌乱又残破，而透过那一堆胡乱堆放着的衣袍、乐器，李秀一看见了让他更加兴奋的一幕：一具无头尸体横躺在地，正是它发出的腐臭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中年胡人当即惊叫着转身跑了，李秀一反倒凑上前仔细看看，不禁得意一笑。“这人要是没了脑袋，都他妈一个样！”

二十二

刚刚享受了一夜太平的荣枯酒店又一次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而造成这一切的自然是李秀一带回的那具无头尸体。

碧莲看着许亮就在大厅正中开始验尸，不禁怒骂道：“弄脏了老娘的冰窖还不够，现在又把这大堂也搞得臭烘烘的！人也是越死越多，这酒店我是干不下去了！庾大人，干脆你收了回去，改成衙门的停尸房好了！”

而庾瓒这时也没有了和碧莲争辩的气力，与戴尔斯各自站在旁边，以绢帕捂住鼻子。最让他难以忍受的其实并不是尸体腐烂的恶臭，而是好不容易了结了的案子又随着新的尸体出现而陷入泥淖，两具尸首却只有一个人头，别说那戴尔斯为人精明，就算是个傻瓜只怕也不轻易买账。庾瓒正想着，一旁的戴尔斯已经开始发难。

“这尸首你是从哪儿找来的？”戴尔斯问李秀一。

李秀一轻蔑一笑。“当然是庾大人的管界内。”

“他是谁？”

“副使大人别急啊，等老许验完了，我自然会告诉大家。”李秀一还故意卖关子吊人胃口，“老许，怎么样？”

许亮这时拿起那把从林昌嗣身上缴获的短刀，凑近尸体，仔细地比对了半天，道：“没错，这颗人头是这具尸首的，而砍头的凶器是这把刀！”

“什么？”庾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之前不是说这人头就是康连城的，凶器是那把厨刀吗？”

“这人头都被放生池里那些畜生咬成这副样子了，没有这具尸首当然比对不出来，现在有了这尸首，刀口才能看清楚。”

庾瓒听了许亮的解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强稳住心神，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许亮听言露出不平之色，大声道：“信不过我？信不过我辞了我就是了，哪个愿意天天跟死人头打交道？”

庾瓒对许亮的本事还是信得过的，既然他这样说那就是错不了的。庾瓒不禁带着怨气瞥了李秀一一眼，李秀一见了反大笑起来。

“大人别怨我多事，谁让你们金吾卫和京兆府不开眼，多一桩凶案就多设了一份赏金呢？不管这凶手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三个……”

李秀一边说边斜眼去看倚靠在扶梯栏杆旁的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和韦若昭以及荣枯酒店中的一干人都是一大清早被这具新的尸体召唤到大厅来的，但他此时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对这具突然多出来的尸体毫不关心。

戴尔斯这时明白过来，道：“这么说可以肯定这人头不是正使大人的？那这死人是谁？”

“他叫沙安答，在西市演艺场的一个小歌舞班子里当乐师，他不是你们康国人而是石国人。不过在我们大唐人看来，你们西域来的胡人都长得差不多吧。”

戴尔斯又问：“这么说林昌嗣杀的其实是这个沙安答？那正使大人又是谁杀的？”

李秀一一笑，道：“到底他杀了几个，怎么杀的，人头在哪儿，看来还得问他自己。”

戴尔斯当即将严肃的目光投向庾瓒，庾瓒知道这一关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便抢在他发问之前开口道：“走，我们再去审林昌嗣，这个畜生看来昨天还是没说实话！”

“等等！”戴尔斯一把拦住庾瓒，“庾大人，你不能一个人去审这案子，我，还有昨天出去查案的这三个人，得和你一起去！”

庾瓒心想不同意也没用，索性直接点头。“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还有，这间酒店里的人，现在还是不能放，你要派人看在这儿，一个都不许少！”

庾瓒正要张口吩咐韩襄留下值守，独孤仲平就在这时缓缓开了腔：“如此，我也留下好了，光看住他们不让出去还不够，我来盯住他们，免得他们互相串通，编出新的瞎话来，妨碍你们查案！”

庾瓒、李秀一以及韦若昭不禁惊讶地看着他，韦若昭道：“师父，你是不是喝多了？你怎么能不去呢？”

“这早晨喝凉酒就是容易头晕，”独孤仲平伸手抚了抚额头，“有李兄和韦姑娘陪同两位大人前往，一定能查它个水落石出，我只在这里静候佳音就好。副使大人，你看如何？”

戴尔斯对此本来就无所谓，当即点头。“我看如此甚好，庾大人？”

庾瓒不知道独孤仲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也早已没了主意，便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思，道：“好吧，好吧，还问我干什么？你们怎么说就怎么是好了。”

一行人当即离开荣枯酒店，李秀一和韦若昭走在最后，韦若昭边走边回头看独孤仲平，心想师父是不是会改变主意。可让她失望和不解的是，独孤仲平竟真的转身准备返回阁楼。

李秀一这时忍不住回头撩拨独孤仲平。“独孤兄真的就不好奇林昌嗣会怎么说？”

独孤仲平只一笑，随手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瓶。“酒喝多了，也就没那么多好奇心了！”

林昌嗣很快被带到右金吾卫官衙大堂，庾瓒一脸威严地与戴尔斯并排端坐在屏风前，韦若昭自然站在了庾瓒身侧，而李秀一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靠在大堂角落一根柱子前。

庾瓒啪一声勐拍惊堂木，喝问道：“林昌嗣，死到临头，你还不说实话，你扔到东市放生池里的人头到底是谁的？”

“康连城的，还能有谁？”林昌嗣人虽然跪着，却歪梗着头，一副死硬到底的样子。

“住口，本官已经查清，那人头根本不是康连城的，而是西市演艺场一个叫沙安答的胡人乐师，你为何杀了康连城又杀了沙安答？再以他的人头冒充康连城，是何道理？”

林昌嗣仍不改口：“我只杀了康连城那个淫棍，不认识什么叫沙安答的。”

“哦？那为何沙安答尸首上的刀痕和你随身带着的这把刀如此吻合呢？”李秀一这时插言道，“还有放生池里那颗头，也和沙安答尸首上的刀痕正好相配？倒是荣枯酒店里那具康连城的尸首，确确实实是那把厨刀……”

林昌嗣听了李秀一的话不禁有些紧张，犹豫片刻，一梗脖子。“好吧，反正事已至此，沙安答也是我杀的。”

庾瓒当即追问：“你为何杀他？”

“我……我那日杀完康连城之后，躲在竹木店旁边的窄巷里，坊门一开我就往家跑，正碰上沙安答……我身上的血迹让他看到了，我怕他说出去，所以就追到他家，杀了他！”

庾瓒、戴尔斯想了想都觉得有理，可李秀一偏不买账，冷笑道：“是吗？听起来是不错，可惜你说谎之前没打听清楚，那天晚上，沙安答恰恰和他的老板一起去城东的大户人家出堂会去了，直到晌午之后才回来。所以，坊门一开，你不可能在光德坊通往西市的大街上碰上沙安答！”

庾瓒不禁又一次白了李秀一一眼，他只想早点交差结案，李秀一如此一来，实在是横生枝节。戴尔斯果然追问道：“对，这你怎么解释？”

林昌嗣眼珠一阵乱转，接着竟哈哈大笑起来。“告诉你们吧，我欠了他的钱，利滚利，还不清了。心想，这些胡儿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对算一双，干脆连他一起杀了，再把他的头扔到放生池里，让大家以为是康连城的，两命算一命！”

“你欠了沙安答的钱？”李秀一冷笑着问。

“不错！”

李秀一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胡说！他刚来长安两个月，连大唐话都不会说，每月只挣三缗工钱，拿什么放债给你？你们两个言语不通，怎么做买卖？你说你借了他的钱，借据在哪儿？拿来看看！”

林昌嗣更加紧张，低着头迟疑一阵，索性扯着嗓门大喊起来：“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杀就杀了，哪那么些道理？我瞧胡人不顺眼，顺便就又杀了一个，你们把我碎尸万段交差好了，各个升官发财，问那么多做什么？再问，老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韦若昭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有没有幕后主使也想不起来了吗？”

林昌嗣听了韦若昭的话骤然变得十分暴怒，若非戴着械具行动不便，几乎就要冲上来与其扭打。林昌嗣道：“胡说！什么幕后主使？哪个主使得了我？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快拿口供来，我把这条人命再补上就是，都是我杀的，与旁人不相干。”

韦若昭与李秀一当即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这时都已明确觉得林昌嗣的供认背后存在隐情，而庾瓒急于结案，见林昌嗣承认了谋杀沙安答，便看了看旁边的录事，道：“既然都认了，就把口供给他……”

“慢！庾大人，此事草率不得。”戴尔斯连忙摇头，“你说人都是你杀的，那你把康连城大人的人头扔到哪儿去了？”

“我撇到城外荒地里了。”

“出事第二天一早，各城门就得了信，严加盘查，你是怎么把人头带出城的？”

林昌嗣继续狡辩：“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查的？反正我就把人头装在竹篓中，大摇大摆地背了出去。”

戴尔斯又问：“那你把人头具体扔在哪儿了？”

“我不记得了，总之是荒地里！”林昌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说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回答。

庾瓒心下恼恨明明的铁案又被搞出了疑点，却也束手无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见戴尔斯等人都没有反对，便一挥手，无奈地道：“先押下去，改日再审！”

当即有两个金吾卫士上前将林昌嗣架起离开。

二十三

就如庾瓒意料的一样，金吾卫士们刚刚把林昌嗣带下去，戴尔斯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正使大人的头还没有找到，这案子不能结！”

庾瓒不禁两手一摊，叹气道：“下官明白，可他就是不肯说，我有什么办法？”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康连城的人头在哪儿！”李秀一这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什么？”庾瓒、戴尔斯几乎异口同声。

韦若昭点点头。“我也觉得，杀死康连城大人的并不是林昌嗣。”

“不是他？那他为什么要一口承认？”庾瓒不禁一脸困惑，“我当了这些年官，有的是犯了事咬死不认的，倒还没听说过谁明明不是他干的倒抢着认账！”

韦若昭道：“他越是这般大包大揽，就越是像要替某人遮掩什么，而能让他这么做的，我想只可能是一个人，翘翘！”

“翘翘？”庾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杀人呢？”

李秀一顿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道：“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她没杀人，她就有嫌疑！”

“可是，我看那翘翘对林昌嗣可不是一般的厌恶啊，这样两个人，真的能串通一气？”戴尔斯对此也不太相信。

“是啊，又找不到他们两人合谋的证据。”庾瓒懊丧地叹了口气。

韦若昭这时道：“没有证据可以创造机会寻找证据，我想林昌嗣临死前会很想见翘翘一面的。”

李秀一顿时眼睛一亮。“对，这样我们就能在暗中观察，看他二人到底是不是同伙！”

“可万一她不肯来呢？”庾瓒问。

韦若昭自信一笑。“放心，我自有办法。”

通往牢狱深处的窄小走道里，韦若昭与翘翘一前一后走着。翘翘一路上东张西望，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小声说：“韦姑娘，我实在不想见他，你就让我走吧！”

“不是说好了嘛，也不需要你说什么，只和他见上一面就回去！”韦若昭边走边劝，“我知道这叫你有些为难，不过想想他都是要死的人了，就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我们也不忍心一口回了他。”

“他是个疯子，混蛋，他要杀人，要自寻死路，与我有什么相干！”

翘翘越说越气，停下脚步就要转身，韦若昭赶紧拉住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他。不管怎么说，他连杀二命，也都是为了你啊！”

翘翘听了这话更加羞愤，啜泣起来。“我又没叫他杀人，让他去死好了！”

韦若昭见别的劝说都不灵，赶紧使出危言耸听的招数。“可你想想，这种人死了也是痴心鬼啊！你不如胡乱安慰安慰他，免得他做了鬼还来缠你。”

翘翘这才有些害怕，踌躇了一阵，还是不情不愿地随着韦若昭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很快来到林昌嗣所在的囚室门前，林昌嗣隔着栅栏老远便看见跟在韦若昭身后的翘翘，当即飞奔到栅栏边，抑制不住激动地大喊：“翘翘，你来了！”

翘翘面对林昌嗣的热切却十分冷漠，虽然走到栅栏门前却不肯靠近，眼睛也望着别的地方，冷冷道：“是韦姑娘叫我来的，你有什么话快说吧。”

林昌嗣道：“我跟他们都说清楚了，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和你毫不相干，你会没事的。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翘翘脸上毫无表情。“莫名其妙，你自己乱杀人，当然和我不相干。”

林昌嗣听到这话神情瞬间有些黯淡，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那几乎疯狂的热切，大声道：“你说得对。全是我的错。我太嫉妒康连城了！你完全想不到我会这么干，可我不后悔！真的！”见翘翘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林昌嗣又道：“可我是爱你的。我别的都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真的愿意为你粉身碎骨，你相信吗？”

翘翘面对林昌嗣这番狂热的表白却显得很不耐烦，低声道：“那你现在如愿了，不过别指望我感激你。”

“不，你不用感激我。爱不用说感激。来生，我只要你答应来生让我再遇见你。好吗，翘翘？”

“不！”翘翘神情冷漠地摇头。

林昌嗣不禁哀求道：“翘翘，许我一个来生吧！”

韦若昭目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动容，心想这世上竟有如此痴心之人，而翘翘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全然不顾林昌嗣激动万分的呼喊。

韦若昭不禁有些失神地望着翘翘的背影，愣了好一阵，直到翘翘的身影看不见了，这才疾步走进了旁边的一条狭窄的信道。

这信道平日里乃是看守们的休息之所，此刻庾瓒、戴尔斯以及李秀一就藏身在此，监视着林昌嗣与翘翘见面的情形。

韦若昭进来，见李秀一正一脸失望地看着自己。李秀一道：“看来翘翘真是讨厌他。他们并没有勾结。”

庾瓒和戴尔斯也各自露出懊丧之色。韦若昭心想，这些男人，真是不懂女人啊！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也还是郁郁的。韦若昭道：“不，我想的没有错，翘翘有问题。”

“怎么见得？”庾瓒问。

“她太绝情了。”韦若昭叹了口气，“一般女人做不到。对于一个马上要为自己去死的人，哪怕不爱他，哪怕他做的是蠢事，哪怕他是个疯子，也不可能那么绝情。”

李秀一忙问：“你是说她还是在演戏？他们其实串通好了？”

“她是在演戏，不过他们并没有串通，而是她在利用林昌嗣的痴心，她需要这个替罪羊，所以不敢表现出对林昌嗣的一点温情，生怕我们牵连到她。而怕被牵连，就说明有可牵连的事。凡事欲盖弥彰，关心则乱。她这戏是演砸了，如果对林昌嗣好言相慰，陪着掉几滴眼泪，哪怕随便敷衍一下，就正常多了。做得如此绝情，分明是心里藏着东西。”

庾瓒、戴尔斯不禁面面相觑，都觉韦若昭见人所未见，说得十分在理，实在无懈可击，不由得赞叹不已。

李秀一虽也是这般想，嘴上却还要讨嫌几句，他凑近韦若昭，饶有兴味地道：“韦姑娘，你这读心的本事真是进步神速啊，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去和你师父抢饭碗了。”

韦若昭白了李秀一一眼，没理他。

庾瓒这时问：“那我们怎么办？再审翘翘？”

三个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韦若昭身上，和女人打交道，他们已经失去自信，只想着依靠韦若昭了。韦若昭想了想，应道：“若是能让她自己说出来，不是更好吗？”

一行人很快又匆匆回到荣枯酒店。正焦急地等在大堂里的众人一见顿时停止了议论，四周负责警戒的金吾卫士们也各自挺直了腰板，众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态进展，唯独独孤仲平还是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向隅独坐，神情疏离，不时举起酒壶凑到鼻子前闻闻，并不喝。

“让大家久等了，”庾瓒往大堂中央一站，“我们已经确切查明，康连城康正使的头，就埋在了这酒店之中。只要把它找出来，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众人不禁一片惊呼，碧莲早已经气得没力气发火，只幽怨地一叹：“唉，这是做的什么孽，非要把我这儿弄成死人窝不可啊！”

庾瓒抱歉地一笑，接着又道：“秀一老弟，把帮手请上来吧！”

庾瓒说着伸手朝门口一指，只听得几声尖锐的犬吠，李秀一已经牵着几条金黄油亮、耳尖腿长的波斯猎犬走了进来。

“这是本官特意从大将军手下借来的猎犬，它们的鼻子灵得很，有了它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便又能见到康连城大人了！”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低语，李秀一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想看的可以跟我们来，胆小的就靠后些，只要不出这酒店就行！”

被困在酒店内数日的众人反正也没事可做，又好奇那外国猎犬是否真有识别埋在地下的人头的本领，自然一窝蜂地跟上去看热闹。唯有独孤仲平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众人，似乎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韦若昭见独孤仲平这番表情，心中困惑，但此时她的首要任务是观察众人的反应，尤其是翘翘，于是也顾不上去问独孤仲平，跟在众人后面朝后园走去。

但令韦若昭没想到的是，当她经过独孤仲平身边的时候，独孤仲平却突然开了腔。

“弄些狗来诈人，这是李秀一的主意还是你的？”独孤仲平低声问。

韦若昭一愣，继而兴奋地反问道：“你先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馊主意！”独孤仲平的语气既冷漠又严峻。

韦若昭原以为师父至少会夸奖自己几句，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态度，她心中有气，便道：“怎么，你还是不相信真凶就藏在这些人里头吗？我看他一害怕就会犯错误。”

独孤仲平却所答非所问：“学会了钓鱼也不算什么本事，有时候是人钓鱼，有时候鱼会把钓鱼的人拖到水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独孤仲平见韦若昭没听懂便也无心再说，一挥手，“你去吧。”

韦若昭本想再和独孤仲平争辩，偏偏这时从后园传来一阵喧哗，就听见刺耳的犬吠夹杂着李秀一、庾瓒等人的呼叫，“就在这儿挖”“拿家伙”之类的喊声此起彼伏，韦若昭当即顾不上与师父理论，转身朝后园方向跑去。

酒店大堂里瞬间只剩下独孤仲平一人，而他根本就没有朝传来嘈杂的方向望上一眼，只是神色黯然地倚靠着大厅中的一根柱子，头痛就算曾经袭来，也已经过去，现在手中的酒壶也只是玩具罢了，并不能再帮助他缓解由于洞悉案情而触发的心灵痛苦。这就是他害怕韦若昭陷入的生活，探案虽然需要理智，探案人却仍是有感情的。整日与罪恶同行，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驾驭罪恶，而不是被其伤害，甚至吞没？

二十四

从金吾卫将军处借来的波斯猎犬果然实力不俗，小半天的工夫已将荣枯酒店内外查找了大半，眼看天色渐晚，跟随在猎犬后面翻找挖掘的金吾卫士们也渐渐没了气力，庾瓒便和戴尔斯商议，决定众人继续留在荣枯酒店，待明日天亮再找。

众人跟着折腾了半天也都累了，随着夜幕降临，酒店上下很快便陷入了一片寂静。没有月亮的夜晚黑漆漆的，而一个黑影却在这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掩映下悄然出现在荣枯酒店的后园里。黑影为了不被人发现并没有点灯，而是一路摸索着朝后园角落的水井走去。

这地方尚未经过猎犬的嗅探，周围土地十分平整，黑影蹲下身，又不放心地四下看看，这才摸出随身带着的铲子，迅速地挖起土来。黑影动作越来越快，周边的土也愈来愈多，不久，水井一旁的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坑，黑影这才停了手，从坑里费力地拽出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似的东西。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簇火光自后园一角陡然亮了起来，紧接着又一簇火光自另外的方向亮起，黑影当即惊惶地站起来，拎着手里的东西想朝后墙方向跑，然而更多的火光已在这时陆续亮了起来，黑影急忙调头朝回廊奔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群金吾卫士拦住去路。黑影进退无措，只能退回水井旁，继而便被从四面涌来的金吾卫士围在当中。

庾瓒在戴尔斯、李秀一与韦若昭等人的簇拥下大步来到近前，此时灯笼火把已经将整个后园照得透亮，而那黑影径自低着头蹲在地上，既手足无措，又楚楚可怜，正是韦若昭怀疑的翘翘！

“果然是你！”韦若昭手持火把上前一步，“这下你还有什么说的？”

翘翘抬头哀怨地看了韦若昭一眼，突然站起身，将怀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伸脚便是一阵乱踩。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翘翘会有如此举动，倒是戴尔斯反应最快，大叫道：“快，快把人头抢下来！”

众金吾卫士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纷纷乱地去抢那颗人头。

酒店众人被金吾卫士们叫醒，得知翘翘被捕自然都是惊骇不已。即便是目睹了翘翘与那颗人头一同被带到酒店大堂，碧莲还是一个劲儿摇头。“怎么会是她呢？我不信！”

庾瓒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吆喝众人安静下来，然后转向翘翘喝问道：“翘翘，你怎么会知道康连城的人头埋在何处？”

翘翘面对众人或质询或惊诧的目光始终面无表情，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韦若昭左顾右盼却怎么也找不到独孤仲平的身影，她想起身去找却又不想错过审案，不由得露出踟蹰之色。李秀一这时凑过来，小声道：“你可以出师了，何必时时都要他坐镇？”

“不关你事！”韦若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她觉得虽然独孤仲平嘴上不说，可他很可能是在气自己与李秀一联手之事，想到此处韦若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之前自己错误地怀疑他，他并没在意，但李秀一恐怕不同。不过师父自打抓出林昌嗣之后就突然好像没了兴致，退出了查案，自己不得不和李秀一联手是这之后啊。韦若昭实在不明白独孤仲平的心思，但事已至此，她只得走下去了。

“事到如今，你已无可抵赖了。快把你是如何伙同林昌嗣杀害康连城大人的经过如实道来！”庾瓒仿佛失去了耐心，厉声问道。

“是啊，”碧莲也一脸急切地跟着劝，“你怎么会杀人呢？肯定是那个混账林昌嗣逼你干的，你快跟大人说清楚啊。”

翘翘听到此处突然苦笑了一下，继而抬起眼帘，看向韦若昭。“韦姑娘，那些所谓破案无数的猎犬，是你的主意吗？”

韦若昭一愣，点点头。

“这么说它们其实并不能嗅出腐肉腐骨了？”

“是的，”韦若昭更觉惊讶，“你既然想到这一节，为什么还会……”

“只因为万一是真的，我承受不起。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翘翘说着转向庾瓒，“没错，庾大人，康连城是我杀的，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与旁人无关。林昌嗣自作多情，又去杀什么不相干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曾主使。”

戴尔斯忙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康连城大人？”

翘翘不禁凄然一笑。“因为爱，还能是为什么？”

无论是翘翘话中内容还是她那极其冷静的态度都使得在座众人惊讶不已，没有人知道她和康连城的关系，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酒店大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和康连城？”许久，还是碧莲先开了口，“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本不想瞒着大家，可康连城这个冤家却说我们之间拥有这个秘密才够刺激，于是我信了他的话，他承诺我是他的最后一个，我也信了。”翘翘不疾不徐地说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只不过是他的又一个谎言而已，他在其他地方还有情人，而且不止一个。我受不了，就有了杀他的念头。而那天，康连城喝醉酒，留宿在酒店，正是上天赐给我机会。”

“老板娘让我和米娅扶两位大人时，我便抢着去扶康连城。我把康连城送进他二楼的房间，他醉得厉害，躺下时已睡得很熟，试着叫了他几次他都没醒。这真是上天恩惠予我，把他赐还给我，不能拥有活的康连城，就让我拥有一个死的，只要能全部属于我就好。我于是下楼到了厨房，正好看到那把厨刀，便随手捡起来带到楼上。”

“我在自己的房间候到一更左右，悄悄摸到康连城的房间，用那把厨刀杀了他，同时也真正占有了他。”翘翘的语调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我忽然想起在荣枯的这段日子，经常见到庾大人他们勘察命案，我知道他的尸首会被他们抬走，老许肯定会把他开膛破肚。这样，许多年后当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什么能向自己证明康连城是属于我的呢？我想好了，把他的头割下，藏起来，让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儿，甜言蜜语不断的嘴唇，还有那双能迷死人的蓝眼睛，和我的生命一起慢慢变老、腐烂，永永远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翘翘说到此处脸上竟浮现出满意的微笑，在座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又感慨万千，碧莲不禁一叹：“傻姑娘，为了这么个臭男人不值得呀！”

“值不值得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呢？”翘翘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我把他的尸体拖到走廊上，他的身子很重，拖起来很费力。我用刀割下了他的头。然后我拿着他的头下了楼。忽然想起应该把他身上的钱也拿走，这样像是外人干的，就又回来拿走了那些金叶子。最后我去到后园水井边，那里不是有棵丁香树吗，我就在那儿挖了一个坑，把他的头埋了。那里是我平日常坐的地方。我会常去那儿陪他说话，喝酒，陪他看花开花落，他就不会寂寞。我死了以后，也会让你们把我埋在那儿，这样我和他也可算作是长相厮守了。”

翘翘说着环顾众人，满怀歉意地道：“这几天连累大家了，望你们看在和翘翘相识一场的分上，多加海涵。”

众人都垂下头，荣枯酒店的伙计、侍女们都不禁流下了眼泪。戴尔斯与庾瓒等金吾卫众人也都唏嘘不已，神色黯然。痴情至此，夫复何言？良久，庾瓒才叹了口气，朝韩襄等人招招手。

几个金吾卫士上前簇拥着翘翘朝门外走去，韦若昭突然站起身追问：“翘翘，你真的没有同伙了？”

翘翘明显一错愕，继而坚定地说道：“没有，所有的爱恨恩怨都是我和他之间的，我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

翘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门去，韦若昭注视着她的背影，似乎有话要说，但迟疑许久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庾瓒叹了口气，脸上却无往日结案时的轻松得意，只道一句：“案子结了，大伙散了吧。”

随着林昌嗣、翘翘的先后归案，康连城被杀一案终于进入了最后的结案程序。戴尔斯希望能够以全尸收殓康连城，许亮于是按照庾瓒的命令将康连城的尸身与人头进行缝合。

庾瓒、戴尔斯自然也要在场，韦若昭和李秀一也跟在旁边。许亮费了半天劲儿方才完工，道：“这头埋了几日有些腐烂，缝得不是很细，不过也总算还了他个全尸。”

戴尔斯赞许地点点头，俯身去看，这一看却看出了问题。他疑惑地抬起头，道：“哎，不对呀，这头的左耳上怎么没有耳洞？”

“耳洞？”庾瓒顿时一愣。

戴尔斯道：“你们没注意吗？康连城大人的左耳上有耳洞，他在康国时，一直戴着只金耳环。来你们大唐，发现大唐的姑娘并不喜欢男人戴耳环，他就摘了去，这事他亲口跟我说过，可你们看这人头的左耳，分明是没打过耳洞的！”

“这人头已经烂了多处，一个小小的耳洞怎么还看得清楚嘛？”庾瓒已实在烦不胜烦了，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力敷衍着。

戴尔斯却是决不含煳，坚持道：“别处烂了，可能看不清楚，可这耳朵，你们看，明明是没打过耳洞的。这肯定不对。没打过耳洞的可以临时打上，可打过的不可能再做成没打过的呀。”

许亮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道：“难不成我们还弄个假人头骗你吗？你看这人头和这尸首，所有的刀口全严丝合缝。所以才缝起来这么便当。老子干这行十多年了，我敢拿赌运担保，这人头就是这尸首的！”

庾瓒忙不迭点头。“是啊，我看没什么问题。副使大人，你过虑了。”

“不不，”戴尔斯急忙摆手，“我没说你们故意骗我，但这人头肯定不对！”

庾瓒这时也沉下脸。“刚才抓人审人的全过程，副使大人，你都参与了，翘翘也认罪了，你看这像是我们在作假吗？翘翘是要掉脑袋的，哪个愿意拿性命帮别人作假啊？”

“我没有说你们作假，我只是说这个人头绝不是康连城大人的！”

庾瓒没好气地说：“我看就是这个！”

戴尔斯骤然提高了声音：“这人头绝对不对，我不会认账的，你们还得继续查下去！”

两人争吵之时，韦若昭和李秀一凑近去看，发现那左耳上真是没有耳洞的，两人对视一下，都明白这可非同小可，案情显然又有了重大变量。

但庾瓒再也按捺不住，数日来的焦心劳烦让他这个圆滑好脾气的人也彻底爆发了，他大吼一声：“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找麻烦的！要查你查吧，我不管了！”

“你不管，我就找礼部堂官说话！”

“我管你什么正使副使，反正都是屎，我先揍了你再说！”

庾瓒说着，就扭着肥胖的身躯朝戴尔斯冲过去，这可是太稀罕的事，许亮和韦若昭急忙死死地拉住他。戴尔斯也毫不示弱，反而迎上来挑衅。

就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独孤仲平的声音突然自门外悠悠响起。

“还有一种可能——”

庾瓒、戴尔斯以及许亮、韦若昭、李秀一，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门口，独孤仲平倚在殓房门口，并不走近，只遥遥打量了下尸首。

“那人头和那尸身是一个人，可确实不是康连城。”

“那他是谁啊？”庾瓒忙问。

戴尔斯也不甘落后，叫道：“正使大人又在哪儿？”

独孤仲平并无得意之色，而是面无表情。“派人去把康昆仑的管家请来认认吧。”

二十五

康昆仑的管家很快被叫到了荣枯酒店，他被带到那具之前被认作是康连城的尸体旁，看了几眼又伸手摸了下尸身的头顶，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庾瓒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喂，看清楚了再哭！你能肯定这是你家老爷？”庾瓒问道。

“错不了……”管家哽咽道，“这就是我家老爷，这是招谁惹谁了，竟然……”

庾瓒还不放心，又问了一句：“死的确实是康昆仑？”

许亮这时插了句嘴：“这人头已腐，面目都看不清了，你说是你家老爷，有什么凭据？”

管家当即伸手一指尸体头顶，道：“我家老爷这发髻里有一个鼓包，与寻常人不同，我一摸就知道错不了的。”

庾瓒努力回忆着当日前往康昆仑宅邸时的情形，道：“你说你家老爷那日一大早出门是去见康连城的？”

“是啊！”管家点点头。

“那你家老爷怎么会死在荣枯酒店里了？”

戴尔斯也跟着问：“康连城大人又到哪去了？”

“这我可不知道！”管家急忙撇清自己。

庾瓒使出平日里用惯了的招数，恐吓道：“老实点，莫要逼我动刑。”

李秀一这时笑着伸手拍了拍庾瓒的肩膀，道：“庾大人，我看你不必再吓唬这些人了，没看见独孤兄一直在旁边扶着头皱眉吗？独孤兄一皱眉头，就说明案情他已经想清楚了。不如让独孤兄说说，那康连城到底在何处，是死是活，自会有分晓。”

“真的？”庾瓒不禁满怀期待地看着独孤仲平，其他人也将或惊异或惊喜的目光投向了他。

独孤仲平却显得有些不太情愿，好半天才叹口气，慢条斯理地点点头。

“就依李兄所言吧。”

荣枯酒店中的所有人又一次聚集在荣枯树下。独孤仲平一伸手，韦若昭急忙为他递上酒壶，他打开连饮了几大口，努力睁睁眼睛，既是缓解下头痛，也似乎是要整理下自己的思路。接着，他又走到荣枯树前，将壶中剩酒一股脑地倒进了树根下的土壤中。

众人都知晓荣枯树只喝酒不喝水的习惯，除了康昆仑的管家，没人讶异，只把目光都盯在独孤仲平身上。

独孤仲平也就在这时开了腔：“各位，你们不是住在这酒店里，就是常来常往的熟客，所以各位对我刚才的举动都不会吃惊，都知道这棵荣枯树自打学会了喝酒，就再不能喝水，树冠也变得一半荣一半枯了。其实我独孤仲平的心情也跟这棵树一样。这查案破案的差事干得既上瘾又厌恶，想一股脑地抛下不理，终于还是欲罢不能。就说眼下这桩命案，本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我不想管，想不管，可还是被牵连进来，就像你们大家一样。为了大家能早日解脱，也为了我自己能早日解脱，只得把各位再请来，听我把我看到的来龙去脉说上几句。你们当然会有很多疑问，其实大家不妨先把这些问题放下，既然事情是由康连城所起，我们就先来琢磨一下康连城到底是什么人。在座的几乎都认识他，可仔细想想，我们了解他多少，我们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他一个小小的侧面罢了。比如我，只知道他一个胡人却下得一手好围棋，我每十天和他下一盘，却从没有赢过。我发现他很会计算和设陷阱，却没想到这种本事他还能用到别的地方。又比如，他素有风流的名声，在座的也有人和他有过亲密的关系，可你们并不知道他到底有过多少女人。”

独孤仲平说着瞥了碧莲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向戴尔斯和庾瓒。

“还有副使大人，你只知道他是个驭下有术、恩威兼施的上司，但你并不知道，他就在你眼皮底下，私扣贵国进贡大唐皇帝的贡品，和康昆仑合伙把贡品弄到市场上卖，大发其财。就算是聪明绝顶破案无数的庾大人，你通过这只香炉发现了康国贡品被康连城伙同康昆仑盗卖的蛛丝马迹，却也决想不到，康连城因为同时还借了康昆仑一大笔钱，做粮食投机生意落下了大亏空，一对狼狈为奸的伙伴就因为这笔钱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了。”

独孤仲平又走向康昆仑的管家。

“即使你，康昆仑的管家，你知道康连城和你家老爷之间这些生意瓜葛，却也决想不到，平素一贯风流倜傥的康连城康正使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摆脱自己的困境。如果我是康连城，在即将回国述职之际，让我的大债主顶着我的名字死去，是一个特别周全的办法。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以为我的债主失踪，不但我欠他的那笔巨款现在不用还，就是以后他的家人也无法拿着借据去找我的家人要钱，因为债主本人理论上还有可能回来，尽管他回不来了。同时，我既然死了，盗卖贡品的罪即使败露了，无论在大唐还是康国，都无从追究，就连赃款也因我的同伙失踪而无法追回。”

“当然顺带手，我随处惹下的那些风流债也可以因为我的死而一并赖掉。我的情人们不但不会恨我，还会为我悲惨的遭遇多流几滴眼泪。而这时候，我就可以搬到另一座繁花似锦的大唐都市，用盗卖贡品的赃款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虽然我不能叫康连城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与这个名字挂钩的正使职位本来也到期了。所以，刚才从后园中挖出的那颗人头并不是康连城的，而是另一位康国人，长安城中有名的财主康昆仑。”

翘翘这时被韩襄等人押着出现在酒店门口，她听到独孤仲平这话顿时激动地大喊：“瞎说！他完全是瞎说，死的就是康连城，我亲手杀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翘翘，独孤仲平却只一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你是出于爱而杀死了康连城，并想永久占有他那颗美丽的头颅的话，刚才这头被挖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拼命用脚去跺它呢？”

翘翘不禁一时语塞。

“原因只有一个，”独孤仲平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你怕面目还没有腐坏，被人认出不是康连城。”

“你……你胡说……”翘翘瞬间脸色苍白，她急着想要辩解，可面对独孤仲平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昌嗣纠缠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从来没有藏到我的房间来过，我那间阁楼那么小，也不适合藏人。你那天怎么会就那么突然地闯了进来呢？”独孤仲平这时满怀悲悯地看了看翘翘，“我、碧莲和韦姑娘都在场，你招呼了我们三个人，却唯独忽略了康连城，难道这个万人迷特别地招你讨厌吗？可你的眼神，却又在康连城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说着停顿片刻，“不过老实说，当时我除了这一点确实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只是我有一点没想通，翘翘，为什么你的目光在我们的棋盘上也停留了好久？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约定，如果他来找我下棋，就意味着一切顺利，计划继续。”

翘翘不禁面色泛红，但还是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个时间也是康连城精心选择的，他从碧莲那儿得知我每年这一天都要出城去办点事，当天回不来。所以他就在这天过生日了，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的。掌灯时分，他带着使团的人赶着那马车到了荣枯酒店。这些人其实都是来给他完美的死做见证的，当然他也不会忘带那只箱子，那里面一半是酒一半是康昆仑这个替死鬼。”

许亮恍然大悟地叫嚷起来：“怪不得我才喝了两囊箱子里的酒就没了。原来根本没有装满一箱！”

独孤仲平轻轻一点头，道：“现在人来齐了，让我按照康连城的思路把那天的情形复述一遍。那天一大早，康连城便按照事先的约定去见康昆仑。两人见面之后，康连城想必是以花言巧语让康昆仑相信他欠他的那笔巨款已经有了筹措的路子，再用什么别的理由让康昆仑搭上自己的马车。康连城随后在马车上想办法将康昆仑弄晕，我猜是用下了迷药的葡萄酒，毕竟康国使团的葡萄酒是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的。”

他说着自嘲一笑，继续道：“康连城这时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康昆仑，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费了一番周折将康昆仑藏在那箱葡萄酒下面运进了荣枯酒店，目的就是要让康昆仑当他的替身。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想来当这酒箱抬到厨房的时候，是翘翘你来开箱、分发的，你有这权利，也必须行使这个权利，不然这些家伙们乱翻一气，会露馅的。然后康连城开始了他借酒撒疯的表演，对于他来说，这太容易了。”

“我想康连城应该并不是特意要陷害你们的，”独孤仲平看了看阿得和谷大厨，“他只是想惹是生非，让自己被杀的理由尽量多一点而已。至于你，副使大人，你就更不应该在肚子里骂康连城了，他其实很看重你，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你往上爬的野心，其实是想逼你更好地帮他完成他的计划。那就是摆出外国使节的架子，将此案追查到底，以此来抵消大家对你有谋害正使之心的怀疑。所以他安排通译等人在酒筵进行到一半时离去，只将你一个人留下来，等着观看最关键的部分。”

独孤仲平说到此处忍不住面露微笑，道：“他没想到的是，这么一来，你和通译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被生生地拆散了。你恨他，可还是能克制住自己，按照官场的规矩陪着上司喝醉了，这份隐忍劲儿让我曾经怀疑你是不是真的醉了，甚至怀疑你才是整个阴谋的主使，但当我得知你当着米娅和翘翘的面开的那个拙劣玩笑时，我完全相信你真是醉了。你如果不是喝醉了，不至于笨到这个程度，也不至于没有发现，迎面而来的翘翘这时扶着的已不是康连城而是穿得和康连城一模一样的康昆仑。”

二十六

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独孤仲平的讲述，大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个戏法其实很简单，康连城让所有人看到翘翘把他从大堂扶走，以他伪装出来的那副醉态，大家自然会认为他是回房间睡觉去了。可实际上一离开大家的视线，他们就拐了弯，进了厨房。他们把康昆仑从箱子里弄出来，让翘翘从西侧的楼梯将他扶到开好的房间。而康连城自己躲在了那只酒箱里。在二楼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差不多身材都留络腮胡子的胡人，又垂着头，确实很难分辨，但米娅错误地把戴尔斯也扶上了楼，相信还是吓了翘翘一大跳。”

“之后，翘翘把康昆仑放在康连城房间的床榻上，便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间。等到一更天，才出了房间来到厨房与康连城会合，而康连城顺手拿起了灶台上谷大厨的那把厨刀。他们从西侧的楼梯摸上了二楼，想来那一晚他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因为当时这酒店里的人并不是都睡了。比如阿得，他也在焦急地等待一更天的到来。因为碧莲只允许阿得在这个时候去她的房间。”独孤仲平将脸转向阿得，“阿得，你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林昌嗣摸进翘翘房间的吧？”

阿得赶紧点头。“没错！没错！”

“这就对了，大家想想，以翘翘对林昌嗣一贯的态度，如果她这时在房间里，怎么会不大喊大叫起来？所以林昌嗣摸进翘翘房里的时候，翘翘其实并不在她的房间里！”

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呼，继而众人想到林昌嗣对翘翘的一片痴情，又不禁一阵叹息。

“这个时候在楼上康连城房间里发生的事，说到这儿你们大家其实已经都可以想象了。但我想强调的是，在他们两个杀死康昆仑的过程中，翘翘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独孤仲平说着再次望向翘翘，而这回目光却是温柔的。翘翘自然异常惊讶，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就听独孤仲平说道：“她能做什么呢？你们看看她的手，这双手既不需要去按住已经被麻翻的康昆仑，又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割下他的脑袋，甚至将康昆仑的尸首拖到走廊当中，她也没帮上什么忙，因为副使大人这时候已经酒醒了，他听到二楼发出的声音，正是康昆仑的尸首被拖出来时，脑袋磕在楼板上发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人拖的，而不是两个人抬的。一个人能拖动康昆仑尸首，这人又怎么可能是翘翘呢？就连这个弄巧成拙的小把戏也只能是康连城想出来的。”

独孤仲平说着，走近庾瓒。“庾大人，那个钱袋还在你身上吧？”

庾瓒急忙从袖子里将钱袋掏出来递给独孤仲平。

“把康昆仑的人头割下拿走是必需的，这是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但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康连城忽然又有点不放心了，怕百密一疏，于是他开始画蛇添足，当然这是所有罪犯都难免的一种错误，或者说这是人最根本的弱点。他想让这起谋杀再增加一点劫财的色彩，同时让这具尸首更加清楚地显示他就是康连城，于是他从自己身上摸出钱袋，倒出里面的金叶子，将空钱袋放到了尸首的身上。”

独孤仲平将那布钱袋举起向众人展示一下。

“康连城这钱袋上挂的是一颗上等的南海珍珠，具体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至少也比他钱袋里那些散碎金叶子值钱得多。一个劫财的人，怎么可能把这更值钱的钱袋子留下呢？”

“也许是他不识货？”韦若昭忍不住插嘴。

“对，是有这种可能。如果这劫财的是个没见识的土鳖的话，不过不常用金叶子的穷人是不会知道，金叶子如果没有个合适的小钱袋装着是很容易丢的，这土鳖把钱袋子留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他已准备好了同样大小的另一只钱袋，再浪费宝贵的逃跑时间把康连城的金叶子装到自己的钱袋里，而不是连整个钱袋一起拿走。太刻意了，我不得不说正是这钱袋子，让我开始怀疑这死尸到底是不是康连城的。”

“可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个欲盖弥彰的错误只有那个本没有死却又最希望别人以为自己死了的人会犯，因此翘翘在这件事上也可以说没有责任。翘翘唯一做了的恐怕也就是在后园中当康连城埋人头的时候帮忙挖了几下土，这可能让她弄脏了衣服，可没想到，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导致了另一条人命！”

“翘翘，你回房间的时候，林昌嗣是不是马上就跳出来向你下跪献诗了？他也许还痛哭流涕了，但我相信他并没有在夜色的掩护下就动手动脚，也许这是他比康连城强的地方，但也许，这正是他比康连城差的地方。这样你就更不可能爱上他了。”独孤仲平叹了口气，“总之，他被轰走了，但他注意到了你的慌张和衣服上的血迹。直到第二天当他听说荣枯酒店前晚出了无头命案，所有人都被扣住接受盘问的时候，他那被单相思折磨得发疯的心觉得向你证明爱情的机会来了，他想如果一颗胡人的脑袋被在荣枯酒店之外发现，凶手就会被认为是外人，而你就可以解脱。于是他找到前两天看过的一场表演中的胡人乐师沙安答，并尾随到他家里杀了他，只因为这个他并不认识的胡人有几分像康连城。林昌嗣也有点小聪明，他故意把人头扔到离荣枯很远的东市放生池，他知道放生池里的那些慈悲的畜生最爱啃食腐肉，一两天之内，人头就会面目全非。”

“话说回来，我相信翘翘在整个案件中始终是被动的，她既没制订计划也没有下手杀人。所以，我想请各位充分考虑事情的缘由，给她足够的公正，只要她告诉我们，康连城埋完人头之后，穿着黑色的斗篷，踩着狗舍的顶，翻出墙外，就像韦姑娘在我的阁楼中正好看到的那样，之后他究竟去了哪儿？”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李秀一凑到韦若昭耳畔，低声道：“你居然还有隐瞒，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那是林昌嗣，翘翘既然不愿说，何必再提？”

李秀一不禁有些不满，冷笑道：“瞎说！刚你还说，翘翘和林昌嗣不会有勾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帮你师父赢过我……”

韦若昭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愿意这么想就算是吧。”

而一直沉默的翘翘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开了口：“我并不知道康连城去了哪儿，因为他是吓跑的。”

此话一出自然又是全场震惊。

翘翘的语调冷静而坚决：“是我安排的这一切，康昆仑是我用他的名义约出来，麻翻了，放到那只箱子里，下手杀人的也是我，拖尸体到走廊砍下人头的还是我，他这时才被吵醒，吓得不知所措，我把他的钱袋拿来，放到了尸首身上，又拉着他到了后园，打发他翻墙出去，我才埋了人头，回了房间。独孤先生，我谢谢你，尽力为我开脱，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你们别费事了。”

“可是，康昆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韦若昭问。

“因为我得知康昆仑和他做贡品生意，却欺负他，在账上做手脚，我一时不平，就杀了康昆仑。”

“别傻了！”碧莲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来，“连戴尔斯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就说实话吧，为了那个混账东西不值得啊！”

翘翘嘴角却泛起释然的笑。“我知道，什么都知道。除了他在什么地方，不过没关系，我只要知道他很好就够了！”

韦若昭望着翘翘突然心里一空，她意识到不论真相是什么，翘翘已经打定了主意，为了她所爱的人，翘翘已抱定必死的信念，再说什么都已是徒劳。一瞬间她突然很难受，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发现真相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众人也叹息成一片，显然都在为翘翘难过。

一个金吾卫士就在这时急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地朝庾瓒耳语了几句，庾瓒听罢脸色大变，腾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林昌嗣死了？”

二十七

黎明前夕，庾瓒等人急匆匆赶回右金吾卫衙门，刚走进牢房外的走廊，便看见林昌嗣的尸首半面朝下横卧在地，背上插着数支弩箭，地上一摊殷红的血迹尚未干涸。

“到底怎么回事？”庾瓒气急败坏地质问负责看守牢房的老高。老高哭丧着脸，一副无辜的样子：“他骗开了门，从里面一路冲出来，挥着手枷，居然打伤了我们五名兄弟，您看这儿，还有这儿……”

众人按照老高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四下留有不少撕扯、打斗过的狼藉。

“这书生看着挺老实，今日里却像是中了邪似的，”老高不解地抓了抓头发，“一边和弟兄们厮打，还一边瞎嚷嚷！眼看着他就要冲出去了，我这才不得不下令放箭的。”

韦若昭忙问：“他嚷了什么？”

“他嘴里就不停地喊着一句，‘翘翘，我来救你！’”

庾瓒和韦若昭、李秀一对视一下，都觉更是诧异。庾瓒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抓了翘翘？谁让你们告诉他的？”

老高急忙摇头。“没人告诉他啊！”

李秀一环顾四周转身问韩襄：“你们提翘翘回荣枯酒店的时候，走过这条走廊吗？”

韩襄道：“走过，可林昌嗣的牢房在里面，不可能看到这边的情形，而且那姑娘在这儿也没说过话，要说是听见的也不可能啊！”

“是香味！”韦若昭想了想道，“翘翘身上的香味，林昌嗣的诗里提到过。”

李秀一抽了抽鼻子，似乎不太相信，冷笑道：“翘翘身上有气味？我怎么没闻到？而且隔着那么远，这小子莫非是属狗的？”

韦若昭的语调却有些伤感。“那是因为你不爱翘翘。”

众人一时无语。

李秀一其实也有些动容，却又不愿被人察觉，于是故作轻蔑地一笑，道：“翘翘显然铁了心要维护康连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康连城藏身的地方？不过你们这些多愁善感的人，这个时候恐怕谁都不好意思提用刑的事儿了吧？哼！真是让人讨厌。庾大人，你不会也这么娘儿们似的没出息吧？”

庾瓒却一脸懊丧地叹气。“她现在把什么都认下来了，唯一一个可能指证她大包大揽开脱康连城的人也已经死了，除非我们能找到康连城作案的铁证，不然怎么对一个已经认了死罪的人用刑？”

韦若昭听了这话不禁满怀期待地看向旁边的独孤仲平。“师父，有这样的证据吗？”

独孤仲平自从进来就一直没说话，又沉默了好一阵，只冷冷摇头。

“看来这案子的真相是我猜错了，翘翘说的都是真的。这案子就这样吧，我先走一步。”他说完竟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韦若昭想不到独孤仲平的态度会在这时又一次发生陡转，不禁又是疑惑又是失望，她望了望独孤仲平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脚下林昌嗣尚有余温的尸体。

太阳就在这时出来了，阳光恰好笼罩在林昌嗣身上，一瞬间那张已经死去的脸竟仿佛是在微笑。

韦若昭跟在独孤仲平身后返回荣枯酒店，这一路上她都在恳求独孤仲平再想想办法。韦若昭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天独孤仲平会劝他们不要再查这个案子，她很后悔当时没有听从独孤仲平的劝告，几乎是她一手把只是从犯的翘翘送上了死路！只因她万万想不到翘翘会如此痴情以致疯魔，宁可把一切都认下来，也要回护康连城。现在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出康连城的下落了，可独孤仲平对此的态度却是异常冷漠，无论韦若昭说什么，始终不理不睬。眼看酒店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韦若昭按捺不住心中焦急，一把拉住独孤仲平。

“师父，你就再想想办法吧！只要找到那康连城，翘翘会醒悟过来的，我们总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啊！”

独孤仲平却也有些生气地哼了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案子抓真凶已不是最重要的了！”

“那你说什么最重要？”

独孤仲平看着一脸严肃的韦若昭，沉默半晌，突然一阵马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头朝酒店大门望去。韦若昭一愣，继而也反应过来，急忙跟着转头望去，但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康连城笑盈盈地从车上下来，衣饰还是那样华丽，气度还是那样潇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康连城……”

韦若昭惊讶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她对面的康连城却仿佛就等着独孤仲平与韦若昭一般，面带微笑迎上来。

“独孤兄，韦姑娘，别来无恙啊？”

韦若昭第一反应就是要冲上去质问，可尚不及开口，独孤仲平已经抢先一步踏上前，笑眯眯地朝康连城一拱手，道：“康兄也别来无恙？”

“我很好啊，”康连城笑着点头，“我已经在这等了你们一会儿了。两位想必也很想见我吧？我们不是还有一盘棋没有下完吗？不如我们就到独孤兄的阁楼小坐，一边手谈一边叙叙旧，如何？”

韦若昭一听又要发作，却被独孤仲平一把按住。

独孤仲平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如此最好，康兄请。”

独孤仲平与康连城再度坐在了棋盘前，韦若昭心中恨不能即刻将康连城缉拿归案，可碍于其康国使节的身份，加之不十分明白独孤仲平的用意，只能站在一旁警觉而愤愤地瞪着康连城。而康连城却仿佛根本未曾察觉韦若昭浑身的敌意，神态自若地落下一子，笑道：“独孤兄，这盘棋虽说刚过中局，其实你很清楚，我已经赢定了。”

独孤仲平一扬眉。“哦？这么说你没在的这几日已细细地算过，我绝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康连城笑了笑。“不错，我已算过，绝无可能！”

独孤仲平听了这话也跟着面露笑意，却道：“中盘投子不是我的风格，再让我过过瘾吧。”

“独孤兄想作困兽之斗，小弟自当成全。”

“康兄真是艺高人胆大，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说实话，我原本打算对碧莲他们诈称这盘棋是我赢了呢！没想到，嗨！”独孤仲平一边落子一边故作失望状，不住摇头。

“这我也算过了，”康连城跟着出招，“平安无事，为何不来？”

独孤仲平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就不问问她怎么样了？”

康连城却毫不回避独孤仲平的试探，道：“问又何益？肯定不好，不过，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看来康兄不但算度精确，连消息都这么灵通啊。”

“独孤兄忘了我的身份了。所谓正使不就是打听消息的？我在这城里的耳目多着呢，你们也不必乱猜究竟是谁，反正这几日来无论是这荣枯之内还是右金吾卫衙门里，所有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韦若昭听了康连城这大言不惭的话顿时怒火上冲，叫道：“那我照样拿了你，你休想大摇大摆地出这个门！”她说着，愤怒地将金吾卫的腰牌扔在桌上。

康连城完全不看那腰牌，笑着又落一子，转而对独孤仲平笑道：“独孤兄，你这徒弟好像并不懂外邦使节的豁免之律啊。”

“她不懂我懂。”独孤仲平若无其事地回答，“身涉命案，有确凿证据例外。”

康连城顿时得意地向韦若昭笑了笑。“命案有人顶了，证据你却没有。”

“翘翘会指证你的！”韦若昭怒道。

康连城脸上笑容更深，摇头道：“她不会的，她爱我。”

韦若昭只恨得牙根痒痒，咬牙骂了声“混蛋”。康连城不愠不火冲韦若昭一笑，又从棋盘上提走自己吃掉的数子。

“那……那康昆仑家眷可以请求扣住你要债！”韦若昭灵机一动。

“不错！可现在盗卖贡品的案子发了。他们虽然是胡人，可比不了我这外邦正使，他们只是大唐治下的老百姓，还是要按唐律治罪的。贵国对老百姓的刑罚实在是太重了。买卖御用之物首犯杀头不算，居然还要满门抄斩。”康连城不屑地哼了一声，“刚才我来的时候路过他家，看到后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大车，也是，换作是我也要跑。”

韦若昭气得浑身颤抖，又道：“你盗卖贡品，我就不信你们国王能容忍你这么骗他。”

“当然不能！不过，盗卖的事已经查清了，是通译串通康昆仑干的。你们手上掌握的贡品单子是大唐的文字，按理说都是通译提供的。不是他利用这机会上下其手，还能是谁？”

韦若昭彻底被康连城的话震惊了，这个人的计划、手段是如此的周详而冷酷，韦若昭只觉得不寒而栗。

“韦姑娘就别费脑筋了，”康连城这时还颇为恶毒地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连夜将此事写成文书，今日一早派人把通译押回了国，想追回来都来不及了。”

韦若昭忽然想起了戴尔斯，急道：“那戴尔斯呢？他清楚这一切，他不会配合你的。”

康连城还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样。“还说呢，这主意就是戴尔斯提醒我的呢。”

独孤仲平低头注视着棋盘。“你给了他多少好处？”

“推荐他继任正使啊！哦，还有那个狮子香炉，他喜欢嘛。”康连城说着，甚至放肆地朝韦若昭眨了下眼睛，“当然在文书中，这东西也列在了通译与康昆仑所盗卖的贡品清单里。”

韦若昭又惊又怒。“可那通译和戴尔斯不是……”

“情人还会再有，大唐的俊俏小哥也很多，可当正使的机会不是常有的。”康连城笑着回答，“戴尔斯这小子脑袋瓜子好使，前途无量啊。”

愤怒的韦若昭再也无法忍耐，冲上去就要打康连城，却被早有防备的康连城一下闪了开去。

“韦姑娘，我早说过，能挨你的打是我的荣幸！”康连城一脸得意的笑，“怎么样，独孤兄，我的算度有错吗？”

独孤仲平不再盯着棋盘，抬起了头。“没错。”

康连城道：“那你还打算负隅顽抗下去吗？”

独孤仲平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随手抓起一把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技不如人，我认输了。”

康连城笑着起身。“既然独孤兄认输了，我也就不便再打扰了。就此别过，以后万里关山相隔，我会想你们的。”

康连城说着就朝门外走去，韦若昭还想去追，被独孤仲平狠狠一把拉住。

独孤仲平并不看康连城，只坐着发问道：“康兄此番是打算以正使的身份回去吗？”

“那当然！”康连城得意一笑，“好歹也算是死里逃生，为什么不呢？我还是走礼部指定的金光门。”

独孤仲平也跟着笑了。“那好，咱们就此别过了！”

等康连城下楼远去的脚步声听不见了，独孤仲平才松手放开了韦若昭。韦若昭心中怒火无处发泄，一把抄起桌上的棋盘朝门掷去。

棋盘砰一声砸在门上，黑白两色棋子顿时撒了一地。

独孤仲平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韦若昭已经失落地抽泣了起来。

二十八

当天下午，碧莲和韦若昭一同到右金吾卫衙门监狱看望翘翘。韦若昭仍希望翘翘能站出来指认康连城杀人，这是能让康连城落网的唯一办法。碧莲和韦若昭隔着牢房的栅栏苦口婆心地反复劝说翘翘。

“林昌嗣已经死了。”韦若昭道。

翘翘点点头。“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还面带微笑，心里一定是还想着你。其实他才是对你……”

翘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懂。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这是他的命，所以用不着我为他悲伤。我也有我的命，你们也不必为我难过。”

碧莲忍不住嚷起来：“哎呀，翘翘，康连城那种花心大萝卜怎么能是你的命呢？姐姐我——我真不知道你和他什么时候也——你要早跟我聊聊就好了。”

翘翘一笑，道：“碧莲姐，你不用自责，就算我不曾在荣枯做事，也会和他相遇，就算他前面有再多的千山万水，我也会和他发生这些。这就是我的命，逃不掉的。如果一切能重来，我还是会这样做。”

“为了他你太不值了！”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愿意就是值得。这世上的男人很多，好人也很多，可没有人像他那样给过我那么多快乐，就是现在我的心里也是开心的。”

韦若昭想到其实是自己的坚持才导致今天的结果，内心备受煎熬，禁不住眼眶又湿了。“翘翘，都是我不好，我为了逞能，非要追查到底，不然不会牵出你来！”

翘翘此刻反倒显得异常平静。“事已至此，我不怨你。这是命中注定的，也只有这样才公平。”

韦若昭当即摇头，道：“不，不公平！翘翘，其实你还可以翻供的，只要你指证他，那个什么狗屁豁免之律就不作数了。你只要承认是康连城主使……”

“不，就是我做的，与他无干！”翘翘一提到这点就坚定无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微笑，“这案子已经结了。这样最好，所有人都各得其所。”

这样一来，韦若昭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和碧莲都明白，翘翘已经铁了心要替康连城赴死，任谁都是劝不动的了。碧莲便道：“也罢，你有什么想让姐姐办的，尽管说吧。”

翘翘顿时一笑。“剪子带来了吗？”

碧莲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剪刀。韦若昭见了急忙按住碧莲的手。“不能给她！”

“韦姑娘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翘翘说着侧过头，拢了一把已经有些蓬乱的头发，从中抽出一缕凑到木栅栏外。

“剪吧！”

韦若昭一愣。“你这是？”

“反正过两天它们也会跟着我的尸首一起烂掉，看在姐妹一场的分上，你们就帮我最后一个忙吧！”翘翘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明天，使团从金光门出去之后，会有一辆青色篷布的马车在城门外出现，那本来是等我的。麻烦你们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我不能来了，让这缕青丝代表我的心，永远跟着他。他想我的时候看看，就当是见到我了。”

韦若昭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翘翘，你太傻了，你不知道，他……”

旁边的碧莲使劲地拉了韦若昭一把，韦若昭只得咽回了后半句话。想想这样也是太残酷了，还是不要让翘翘知道康连城又大摇大摆地在荣枯酒店出现，还向众人炫耀自己脱罪成功，将以正使身份回国的事好了。

碧莲替翘翘剪下了一缕青丝。翘翘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你们走吧，只要帮我把这件事办了，我就安心了。”

这个夜晚，对于独孤仲平来讲，又将是个不眠之夜。

独孤仲平站在窗前，望着酒店的后园，身旁站着已经哭肿了眼睛的韦若昭。韦若昭一直哭泣着恳求：“师父，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真正的首恶逍遥法外，无辜被骗的人为他顶死吗？这太不公平了。”

独孤仲平叹了口气。“有些事，是无所谓公平不公平的。”

韦若昭倔强地摇头。“不，我就是要公平，不然我们查案办案是为了什么？师父，一定还有办法的。你好好想想，救救翘翘，她太冤了。”

“还记得吗，我对你们说过的，人总是一念魔鬼，一念佛陀，情到深处，人什么都可以干。也许这才是翘翘想要的结局，还是不要多事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康连城没死，是他策划的这一切？”

“只是怀疑。可我不想弄清楚了。”

韦若昭不禁追悔莫及。“是我太傻了，完全没听懂。师父，你为什么不再说得清楚一点？为什么后来不阻止我们？”

独孤仲平面露苦笑。“你热情那么高，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好人，该如何告诉你，有些案子不必查得水落石出。”

“都怪我，我太幼稚了，翘翘是我害的。师父，我求求你了！”韦若昭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独孤仲平面前，“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刚才说还是不要多事了，说明你其实还有办法的！救救翘翘吧。她要是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独孤仲平急忙把她拉了起来。望着陷于痛苦之中的韦若昭，他其实内心也备受煎熬。他觉得韦若昭的痛苦和翘翘现下悲惨的命运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他教了韦若昭这许多，培养了她探案的兴趣，她如何会苦苦追索不放，终致翘翘被牵出了，并为了保护康连城包揽所有罪责？而他恰恰刚在内心决定彻底收下韦若昭这个徒弟，不再犹豫是否为了她好要赶她走。他刚对自己说这就是韦若昭的命运，命运就狠狠地捉弄了韦若昭，也捉弄了他。还是不要让她陷得更深了。

于是，独孤仲平轻轻摇头：“这不是翘翘想要的。”

韦若昭却异常坚持。“那就是说你真的还有办法？快说出来吧，哪怕让我试一试，就算不成，我也死心了。”

“可你想过这样做有多残忍吗？让翘翘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也一起破灭，等于杀了她两次。”

“不会的，只要能让她看清康连城真正的嘴脸，她就会醒过来的。我是女人，我懂女人，她不会傻一辈子的！”韦若昭热切地望着独孤仲平，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小的表情，就好像有了这样一个表情，翘翘的生命就有了希望似的。

有关女人的说辞让独孤仲平的心又动了一下。也许韦若昭是对的，毕竟她们都是女人。也许应该给她和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独孤仲平目光中有了松动。

韦若昭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松动。“师父，你快说啊！我求你了！救救翘翘！”

独孤仲平有些嗫嚅，但终于是张了口：“他明天以正使的身份走金光门，庾大人其实有办法把翘翘从牢里提出来一会儿的。”

韦若昭恍然大悟，大叫道：“我明白了！带她去金光门，让她亲眼看见康连城趾高气扬地和使团一起出城，她就会明白什么青色马车，什么单等她一个人，什么陪着她浪迹天涯都是骗人的，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对，对，这样她一定会醒悟，同意翻供的！”她说着已经兴奋地跳起来，“我这就去找庾大人……”

话音未落，韦若昭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她真是聪明啊，望着她的背影，独孤仲平在心底里感慨道。但这世上的无常，命运的捉弄，又怎是光靠聪明能对付得了的？就譬如自己，也无法逃脱那些梦魇般的经历，即使想给身边的人带来一些简单的平安喜乐也不可得。

二十九

秋日的清晨或多或少带着些凉意，翘翘登上金光门城楼的时候，一阵微风只吹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翘翘还穿着被捕时的那身衣裙，稍显凌乱的头发也简单梳理了一番，此刻翘翘的心情既忐忑又期待，忐忑的是她不知道他们费了好一番周折将她带到此处是不是为了对康连城不利，期待的则是她有机会最后见自己的情人一面。

其实翘翘最初并不想来，因为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而露出破绽，但一想到这一次离别，分隔两人的将不仅仅是万里关山，而是阴阳两界，能在生命最后时刻再见心爱的人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又是多么的幸福啊。

翘翘随着前来接她的韩襄上了金光门，而韦若昭、独孤仲平以及李秀一都已经等在城楼上。翘翘当即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还想抓康连城？我是不会翻供的！而他是康国使节，你们没权力抓他。”韦若昭仿佛察觉了翘翘的不安，忙道：“当然，你别多想了，我们就是帮你再见他一面！”

翘翘这才稍稍放心，虽然她知道韦若昭并没有放弃劝自己供出康连城的打算，但也知道她并没有有效的办法，而真正让她担忧的是独孤仲平，这个人已经戳穿了自己和康连城自以为完美的整个计划，天晓得他会不会已经想出了什么对付康连城的办法。因此，当看见独孤仲平一脸微笑站在城楼上望着自己，翘翘心里不禁好一阵紧张不安。

不过很快，翘翘的注意力便已经顾不上独孤仲平，因为康国使团的队伍已经沿着大道迤逦而来。时辰尚早，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使团的队伍却很是庞大，接连几辆豪华马车后面跟着人数众多的骑手，队伍中还夹杂着几峰骆驼，有胡人乐手坐在驼背上吹奏着热烈欢快的胡乐。

翘翘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扣住墙垛，全身紧绷着，咬着嘴唇，紧盯城下，目光中饱含深情。韦若昭、李秀一站在旁边自然密切关注着翘翘的反应，而独孤仲平的目光却只淡淡扫过她搭在墙垛上的手。

城下的车队越来越近了，迎面而来的第一辆马车正中端坐着一身使节朝贡礼服的康连城，身旁还坐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浓妆艳抹，衣饰华丽，紧紧地依偎在康连城怀里撒着娇。而坐在康连城另一边的则是礼部主客司司官，三人都举着酒杯，正伴随着悠扬的乐曲畅饮谈笑。

韦若昭一见康连城怀拥美女、谈笑风生的模样便气得牙根痒痒，若不是旁边的李秀一将她按住，只怕她已经跳起来破口大骂了。而翘翘显然也对眼前这一幕十分惊诧，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肩膀微微地耸起，仿佛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李秀一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道：“听说应该有一顶青色小车在这里候着，怎么没见？倒是来了一堆狗官和骚胡人坐的官车！”

就听见礼部司官大声道：“康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出了这金光门，卑职就得回去复命了。”

康连城笑得倒是十分爽朗。“明白，你们朝廷有定制，我们这些西域小国的使臣，享受不了送出城十里的待遇。”

礼部司官有些尴尬，忙笑道：“嘿嘿，这个嘛，今上也是按祖制办事。康正使，何必往心里去呢？再说，你这一去，大唐的损失也实在不小啊。”

“怎么讲？”康连城笑问。

礼部司官朝康连城怀中的女子撇嘴一笑，调侃道：“我们这大唐的绝色美人不是让康正使拐了去，难道出了这城门，她这辈子还会回来吗？”

康连城听了顿时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你们皇上赏赐的，是我凭本事骗来的。”

两人的说笑随着晨风清清楚楚地传进城楼上众人的耳朵，韦若昭、李秀一愤然之余都将目光投向翘翘，而翘翘望着康连城，微微有些出神，眼眶也逐渐湿润了，但却没有一丝怨恨和愤怒。

车队这时已经来到了城楼下，马车缓缓停住，礼部司官、康连城两人携手走下马车，后面的队伍中戴尔斯与一众送行官员也纷纷下马、下车。

礼部司官举杯道：“我们就在此处把这御赐的饯行酒喝了，祝康大人一路顺风，如何？”

众人自然大声叫好，队伍中的乐师再度奏响鼓乐。

城楼上，韦若昭凑近翘翘，道：“你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吧？他一直都在骗你！”

翘翘兀自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只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整天忙着应付新欢，能不瘦吗？”李秀一冷笑了一声。

韦若昭忙道：“你如果愿意翻供，我们可以想个办法，先把他扣下，一切还来得及。”

翘翘身子颤抖了一下，又凄凉地望望城楼下的康连城。韦若昭按捺不住心中焦急，使劲拉着翘翘衣袖。“他们就要出城门了，翘翘，只要你一句话！”

一直没说过话的独孤仲平这时缓缓开了口：“他们就要走了。”

韦若昭急忙将目光转向城下，但见康连城等人已经饮完了酒，使团众人重新登上车马，和路旁的送行官员们寒暄了一下，车队便鱼贯朝城外驶去。

城楼上，众人急忙从面向城里的一侧奔向面向城外的一侧。马车队从城门洞中钻出，背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车后是马蹄腾起的一阵尘土。

韦若昭使劲摇晃着翘翘，情绪激动。“翘翘，你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

“让他走！”

翘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可她说出的却是让韦若昭、李秀一甚至是韩襄都想象不到的三个字。翘翘说完却也仿佛筋疲力尽，转头朝韩襄凄然一笑。

“带我回去吧。”

韩襄不禁犹豫地看看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是自翘翘一登城楼就知道她会如此选择了，他朝韩襄一摆手，韩襄便领着翘翘走下城去。翘翘的面色一下子灰暗下来，整个人仿佛已提前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韦若昭注视着翘翘瘦削而孤独的身影，不禁既伤感又绝望。李秀一这时凑近独孤仲平，问：“韦姑娘刚才说你有办法把他扣下？”

“没有翘翘的指证，扣下又有什么用？”独孤仲平摇了摇头。

李秀一听了这话却不罢休，大声道：“不对！能扣住一国正使一定得是重大案情，康连城除了这条人命，还有把柄在你手里对不对？你快说出来，这种畜生，女人愿意放过他，我却饶不了他！”

“没有必要了，还是成全翘翘的心愿吧。”独孤仲平还是摇头叹气。独孤仲平见到翘翘刚才下城时的面色已经在后悔了，他终于还是杀了她两次。

眼看康连城乘坐的马车越走越远，李秀一一咬牙，心一横，突然伸手从腰间摸出那张平日里用惯了的短弩，瞄向康连城。独孤仲平见了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将他拦住。

“你干什么？”

“用我自己的办法让这世界公平一点。”

搭在弩上的箭尖闪着寒光，李秀一的手指扣住了扳机。

“你疯了？这可是会引起两国交兵的！”

独孤仲平说着就要去夺李秀一手中弓弩，却被李秀一巧妙地闪身躲开。李秀一依然在瞄准。“翘翘已经亲眼看见他远去，心愿已经了了，剩下的和她无关。现在是天理容不下康连城，你若放过他，就是逆天悖理！”

“师父，你要是有法子就说吧！”韦若昭也跟着恳求。

看李秀一的架势，他真的会射死康连城；再看韦若昭，如果放过康连城，她也会纠结终生。独孤仲平也明白，成全翘翘，不一定要违背天理，只要翘翘相信康连城已安然回国就好。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用白丝线捆扎好的小小纸卷，递给李秀一。“你们追上去把翘翘的头发交给他，顺便在行李里翻翻，你会找到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大唐西域边关的驻军布防图。”

“什么？”韦若昭、李秀一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这是真的？”

“是真是假不重要。你们先亮金吾卫的牌子扣住他，再派人直接禀报兵部职方司，有了这个东西，他们马上会派人来的，剩下的我们就不用管了。”

李秀一顿时会心一笑。“一国使节随身带着重要军事情报离境，哼，够他喝一壶的。他妈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李秀一匆匆往城楼下跑，韦若昭看一眼独孤仲平也急忙跟过去。

独孤仲平再次凑近面向城外的墙垛，城楼下，李秀一和韦若昭纵马飞驰出城，身后还跟着几个金吾卫士。一行人向远去的车队匆匆追去。

独孤仲平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用说，那驻军布防图是独孤仲平连夜画的，他自信已做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连兵部的人也不一定能分辨得清。更何况，就算是假的，刺探收集重要军事情报的行为也可坐实，朝廷将借此向康国发难，以达震慑的目的；而康国呢，一个卸任的正使，被人抓个正着，何不以其为替罪羊抛弃掉以保两国和平？无论怎样，等待康连城的都不再是逍遥快活而是大唐律法的严厉制裁了。好在这些翘翘不会知道，虽然她看到了谎言，但她分明还是怀抱着情人能得解脱的美梦去死的，也许她并不比自己更不幸呢！独孤仲平这样想着，举目遥望那一片湛蓝明净的秋日晴空，眼前不禁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三十

独孤仲平曾经是一只鹞鹰。那时他还没有来到长安，那时他还没有结识庾瓒，那时他甚至不叫独孤仲平。正如李秀一猜测的那样，他从前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骗子，专门以诡计榨取钱财的骗子。他有过许多假名，那是从事这一行所必需的，在这些假名中他用得最多的是潘爽，那是最接近他真名的一个。

潘爽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他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生活在一群骗子中间，这个名字是师父，也就是这一伙骗子的头领为他取的。说起来这个团伙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所作大案要案无数，潘爽在其中自然是功不可没。虽然他没读过太多的书，可凭着天生的聪明与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孔，他总是能轻易获得人们的信任，尤其是女人。

于是潘爽年纪轻轻便已经拥有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拥有的财富，身边的女人也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从王公贵族家的女眷到勾栏瓦舍的花魁，从初经人事的少女到风韵犹存的妇人，潘爽却从来不曾真正对任何女人动过心。无论行骗时演得多么真诚热烈，一旦得手便毫不犹豫地将她们抛在脑后，甚至不带一丝同情与愧疚。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柳婉儿。

那时距离他离开过去的伙伴单干不久，有人花费重金雇潘爽从一位琴师手中骗取一张名为“奔雷”的琴，柳婉儿就是那个琴师。按照计划，假扮赶考举子的潘爽守在柳婉儿归家的必经之路，故意在柳婉儿马车前跌倒，善良的柳婉儿自然将潘爽带回家中养伤。潘爽知道柳婉儿痴迷于琴艺，便投其所好假意拜她为师学琴。柳婉儿本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面对潘爽的攻势自然招架不住，两人你侬我侬，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柳婉儿也明确表示，一旦两人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就以“奔雷”琴相赠。

眼见潘爽的计划就要成功，偏偏柳婉儿的表妹前来做客，这位表妹却是曾经被潘爽骗过的诸多女人中的一个。潘爽的骗子身份被揭穿，柳家人愤怒地打算将潘爽送官，却在这时被柳婉儿阻止。柳婉儿原谅了潘爽，因为她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两人悄悄离开洛阳去往长安，度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柳婉儿的生命。临终之际，柳婉儿要潘爽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做个好人。潘爽答应了柳婉儿，他将柳婉儿埋葬在渭水之滨，同时也将潘爽彻底地埋葬在了那个地方。

“后来，他来到了长安城，遇见了庾瓒，又遇见了碧莲、谷大厨还有阿得，他和庾瓒、碧莲合伙开了那间荣枯酒店，再后来——”独孤仲平一笑，“你就知道了！”

韦若昭幽幽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柳婉儿与你的故事。”

“怎么，让你失望了？”独孤仲平转头看着韦若昭。韦若昭当即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只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独孤仲平又一笑。“也罢，你就当是听了个故事好了。”

“那师父你又为什么要用独孤仲平这个名字呢？”韦若昭一脸意犹未尽，“你又是怎么和胖大人认识的？”

“喂，你好贪心啊，说好只讲柳婉儿的故事，你却还要听独孤仲平的！”

韦若昭不满地撇撇嘴。“小气！先前答应过人家，等案子结了，想问什么都告诉人家的。”

独孤仲平有些窘迫地反问：“真的吗？那下回，下回就讲给你听。”

独孤仲平这样说倒真的不是敷衍，对他来说，总有些往事太过沉重，要想讲出来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一次真的讲不动太多。他需要休息，回想，酝酿，需要勇气面对一个逐渐走近他的女人，也需要勇气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