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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核与蟹（原子炉の蟹）

丛书名：江户川乱步奖杰作选06

作者：[日]长井彬

译者：中森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年8月第一版

ISBN：978-7-5133-1290-5

更新记录：
V1.0(2015.08.02)，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内容简介

第二十七届江户川乱步奖获奖作品！

核辐射、核泄漏……这些词令人闻之变色，但比核危害更可怕的是良知的丧失！一部令人震惊的社会派推理小说！

和许多日本推理小说一样，案件源于一起看似偶然的事件。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有人在站内被困一晚，抬出来后生死不明且消息很快被封锁。受害者手中握的那张“猴蟹大战”的纸条，成了调查的重要线索。

与此同时，核电站的负责人高濑胜二突然失踪，他在北海道现身一夜后，坐青函渡轮渡过津轻海峡时，突然投海自杀，他为什么要投海？

在日本，“猴蟹大战”是一篇广为人知的故事，难道这又是一起模仿杀人案？

作者简介

长井彬，日本小说家。东京大学文学部哲学系毕业，后进入每日新闻社工作。作品多以“社会派”推理小说为主。《核与蟹》是他的代表作，获得第二十七届“江户川乱步奖”。

出场人物表

曾我明一太郎——中央报社编辑委员

佐佐木——中央报社编辑委员

大出——中央报社编辑局长

安藤——中央报社主编兼董事

原田清之助——中央报社千叶分局记者

高濑炮八郎——房总电业社长

种村继夫——国会议员

镰田——房总电业总务部长

京林——《千叶日报》记者

久保山——中央报社支局长

多贺——中央报社支局长

阿木彩子——东洋生命公司职员

木伏直纪——反核同盟成员

剑崎一彻——核电站作业人员

藤平武彦——关东电力公司总务部长

佐桥启助——核电站营业课人员

石井——《千叶日报》社会部长

郡——中央报社整理部长

香山——中央报社地方部长

泽村——中央报社编辑局次长

大村——警部补

奥山——奥山工业社长

松丸——奥山工业专务

佐藤——核电站作业人员

土屋育雄——土屋商店店主

案本——紫鸭露草协会成员

笠井——理发店店主

熊代多一氏——熊代氏公司社长

熊代不二子——熊代多一氏妻子

伊藤——乡土史研究者

石井正二郎——石井果园园主

石井千嘉——石井正二郎妻子

小川——警部

失踪

一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在现代社会里，也存在着所谓的“神话故事”。

九月的凉风，穿梭在东京的树林间，抚摸着房总半岛的海滩，那个离奇的“神话故事”，也就由此拉开了序幕。

从高楼的第五层俯视下去，整齐林立的房屋，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拥挤，它们互相争夺着仅有的空间。各式各样的车辆，在房屋的空隙之间，不停地来回穿梭着；厚厚的房屋玻璃，隔断了外面嘈杂的声音，让人感觉车子静悄悄地行驶过来、停下之后又静悄悄地开走了，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在车辆旁边。

“大家说是要节省点精力，可又都好像不工作，就亏了似的在拼命努力地工作着。”编辑委员曾我明一太郎，发出一声钦佩的感叹声，在窗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邻座正在辛苦找资料的晚辈佐佐木，随便地瞅了曾我一眼，苦笑着说：“畜生，你还抱怨个什么劲儿呀！……现在不工作的人，就只有曾我明你这小子啦。”

这是靠近皇宫九层大楼——中央报社东京总社的编辑委员室。自从半年前进行人事调动以后，曾我明一太郎就被分配在这间大屋子里工作了。他本来是一名奋斗在采访一线的整理部长，大家都传言说：他是由于顶撞了上司，这才被卸任的，可曾我本人倒是一副看上去毫不在乎的样子。

其他十几个委员，都各自负责一定的专栏，每天埋头苦干；只有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固定的任务，总是优哉游哉地来到报社，浏览一下各个报社的报纸，还常常旁若无人地、夸张地打着哈欠，他一天的工作就这样过去了。

编辑局长大出是和他同年进单位的，连主编安藤的实力也略逊他一筹，所以谁也不敢命令他工作。大家都觉得要是惹急了曾我这只盘着的蟒蛇，到时候一旦让它扬起镰刀形的脖子，那对大伙可就麻烦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也没有不工作啊。”曾我明一太郎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正要回答佐佐木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啊？还有人给我打电话？”曾我名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注视着那架小巧的黑色机器，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啊？……原田？呃……是千叶分局的？……嗯，不好意思，知道啦，知道啦，是你呀。”曾我明一太郎起初没有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谁，感到挺不好意思的，“你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还以为是谁呢。”

曾我明一太郎好不容易想起来了，电话那端说话的家伙是原田清之助，他是大约三年之前，曾经协助曾我明一太郎，调查过案件的一名年轻记者。

“有事吗？……”

“没有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原田清之助客气地说道，“当地一家名为房总电业的小公司的社长，从三、四天前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家，他的家人已经向警方报案了。但警察公务繁忙，没有时间一一寻找那些常常离家不归的人，所以，警方并没有给予重视，只是按照惯例，安排了人员进行查探。但是，当地报社的一位记者，却非常热心地在调查此事。因此，我也决定先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我想请你出面，拜托警视厅，让我看看他们管辖范围内的横死者。”

“嗯，明白了，我明一太郎天去找找熟人。话说回来，那位社长多大年纪了？”曾我明一太郎好奇地随口一问。

“年龄啊？四十五岁，名叫高濑炮八郎……”原田清之助详细地描述了高濑社长的身体特征、服装、以及失踪前随身携带的物品等。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记录一边说：“四十五岁的话，已经过了男人拈花惹草的年龄了，不是和女人去哪儿旅行的话，难道是缺钱花？”

“这跟我的猜想不太一样啊。”电话那头的回答，带着古怪的腔调。

“是吗？之前有人曾经揭露过，千叶违规选举的事情。”曾我明一太郎边想边说，“对了，从有名的金权选举区选举出来的，是种村代议员对吧。他虽然是隶属于农林水产委员会，伹确实是电力议员，和关东电力公司也有来往。如果离家出走的高濑，是电力部门的工作人员的话，他会不会曾在种村那边当助手，进行过收购工作，因为知道真相即将被揭穿，所以，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条思路怎么样？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一时的想法。”

“这样啊，也的确说得通，我也从这条思路去调查一下。真不愧是曾我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田清之助钦佩地赞叹道。

“你就别拍马屁啦，我都是瞎猜的。我只不过说说，我能猜到的可能情况。警视厅那边我先托人办吧。”

说完，曾我明一太郎挂断了电话。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电话铃再次响起，还是原田清之助打来的。

“够神速的啊，已经调查好违规选举事件了吗？”曾我问道。

“不，还没有呢。不过，那位社长的离家出走案，已经有结果了。”

“混蛋，什么呀！……你果然还是改不了，办事这么轻率的臭毛病啊。当事人已经回家了吗？”

“没有呢，听说因为已经知道当事人的所在地，所以，就算他还没有回家，就已经撤销了搜查申请，但我总觉得很蹊跷啊。”

原田被曾我这么一说，似乎很不服气地说道。

“嗯？……”曾我也想不明白个中原委，于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位社长在哪儿？”

“听说在北海道。”

“好远啊。去那么远的地方，究竟要干什么呢？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说是去出差。还没来得及问，他出差是去做什么……失踪十天后才做做样子似的，提出搜寻申请，不久后又撤销了，这确实让人觉得有点……连负责此案的人，都觉得十分可疑，可他家人却道歉说，是怪自己太轻率就报警了，种村议员也站出来帮着说话了。啊，不管怎么说，是件好事。”

“你说什么？……”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问道，“你是说国会议员也帮着说话？……对了，你刚才不是说，高濑是三、四天前失踪的嘛，现在怎么又说，提出搜寻申请的十天前，他就已经失踪了呢？到底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哎，刚才我没弄清楚，经确认后，确实是提出搜寻申请的十天前，就已经没有高濑社长的消息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嘛，失踪十天都没人过问啊？……如果是失踪两、三天，倒是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状况，但整整十天不过问，是不是有点太不放在心上了？”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说，“另外，一听说与当事人取得了联系，马上就取消了搜查申请，这确实不合常理啊。而且，还有国会议员牵涉其中，总是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同寻常。嗯，高濑社长回来后真相就明白了，好极了。明天我去你家玩玩吧，我可闲得慌呢。我家就在津田沼，很近的。”

曾我明一太郎第二天傍晚，就出现在了原田轻之所在的千叶县支局。等待已久的原田记者说：“高濑社长今天还没有回家呢。听说是去函馆招人了。”

“招人？”

“是啊，房总电业是关东电力公司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个外包公司。听说不久之前，公司进行定期检查，因为要进行放射性物质清除作业，以及机器修理工作，一下子需要大量人手，必须临时招募几百名劳动人员；可是，短期内招不到那么多人，房总电业就把目光转向了北海道。北洋渔业委靡不振，劳动力有富余，所以，高濑社长就亲自飞到函馆。据说现在还在那儿，积极招募劳动人员呢。”

“以上情况都是谁说的？”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问。

“高濑社长手下的总务部长镰田。碰见他的时候，我直接问他的。他还一副不悦的样子说，我们把生意上的事，随便拿来当新闻话题，他们感到很为难。”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出差，为什么要提出搜查申请呢？”曾我明一太郎歪着脑袋，一边思考着一边说。

“就是。于是，我就进一步询问了相关情况，他却狡辩说，因为之前无法和社长住的地方取得联系，他们就误以为他失踪了。”

“无法取得联系？整整十天？……高濑社长家应该有他老婆或者其他人在吧？”

“嗯，听说他后来娶的老婆和孩子在家，孩子还是个小学生。是他老婆贸然报警，说要寻找丈夫的。”

“真是个笨蛋！高濑先生是什么时候去出差的？”

“本月的十五号。”

“那么，搜寻申请是什么时候提出的？”

“本月的二十五号。”

“本人没有跟家里人打招呼，就出去了吗？”

“是啊。”原田记者点头说。

“他妻子也没有向公司，打听丈夫的相关情况吗？”

“打听了，她给公司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公司没人了解情况，她也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原田清之助老实地介绍道，“其实不仅仅是房总电业，像那种外包公司，虽然有很多员工，但净是些见都没有见过社长的临时工，连事务所都是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附近，搭建的一个临时小木屋，业务部门的职员经常不在岗，这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所以呢，镰田总务部长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虽然你分析得不错，但还是不对劲啊。将近半个月，从来没有跟公司或者家人联系，实在有点不合常理啊。”曾我明一太郎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

“所以嘛，镰田先生说，昨天函馆那边来电话了。”

“你跟他妻子见面谈过没有？”曾我明一太郎突然问道。

“那个……因为有别的采访，所以我还没有来得及。”原田低着头嘟囔道。

“别的报社也在跟踪报道吧，情况怎么样？”曾我皱着眉头问。

“《每日新闻》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暂时失踪了；而当地的《千叶日报》倒是每天在到处奔波取材呢。实际上，他们早赶在我们前面，采访了镰田总务部长。那记者叫京林，是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家伙。他好像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可能已经在高濑社长家采访了吧。”

“还挺能干的啊。”曾我明一太郎随口赞了一句。

“是啊。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点太执拗了。一旦有什么消息，就一定会死缠着，非要查个清楚不可，他也是我的一个强劲对手。可最近好像因为总被上司责骂，整个人有点蔫了的感觉。”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泄气啊。”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责备京林太没志气了。

“这小子一直都非常羡慕中央报社。因为像京林所在的这种地方性报社，只要是有损地方领导形象的事情，无论是多好的报道材料，也会给压下来的。我们报社虽然也有这种倾向，但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是吗？……那就好。那事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随口一问，微微抬头看向窗外。

支局长久保山庞大的躯体，挡在曾我不远处的前方，他与邻座的次长正聊着天，还不时地佯装大笑一阵。表面装着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可那豆粒大的小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盯着曾我。

很明显，从曾我明一太郎来拜访时说，找原田有事商量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报社的这个不速之客，是来挑拨是非的。

“头儿就是比较好大喜功。”原田小声嘀咕着。

“不入流的我来这儿，让他很不爽吧。”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别管他啦。”

“哎，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那家伙总喜欢抢占别人的功劳，而把失败的责任都推脱给别人。”

“我知道，就他的为人……”原田笑着说。

这时，支局长跟前的电话响了。次长拿起了电话。

“原田先生。是《千叶日报》的京林记者打来的。”

“什么事情啊？”原田站起身去接电话。

二

京林个子高髙瘦瘦的，与矮小敦实的原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由于灯光的原因，京林看上去显得很疲惫，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原田记者。

曾我明一太郎受原田的邀请，一起来到了与京林约定的小酒馆里，原田介绍京林给他认识的时候，他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在他的想象中，京林应该是个活力四射、十分干练的记者，而此时眼前的京林，却让他感觉虽然二十出头却少年老成，极有城府。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京林额头上青筋突起，似乎诉说着压抑已久的强烈感情。

京林两、三杯六十毫升的威士忌酒下肚后，向曾我解释道：“我有些事怎么也想不开，所以就想找原田一块儿来喝喝酒。”京林说话时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呢？……你看起来神经比较大条，应该抗压能力比我强啊。”原田说完，压低声音问道，“还是女朋友的事？”

“笨蛋，她哪里是我的女朋友啊。”京林说着，赶忙看了曾我一眼。

“你就不用瞒着曾我啦，我以前还找他谈论过，我喜欢的女人呢。”原田一点也不害臊地说。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啊。”曾我明一太郎装着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你要是忘了，我还谢天谢地呢。”原田哈哈一笑，随之将话题转到工作上，“对了，你认为这次违规选举事件，事态还会进一步扩大吗？我觉得调查快陷入僵局了。”

京林讲述了自己的看法，曾我也适时插嘴，讲述了中央政界的一些事情。在融洽的交谈氛围中，初次见面的隔阂，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人的酒杯中再次倒满了酒。

在严肃的谈话中，也不时地掺杂着笑话，曾我明一太郎也看出来了，原田是在有意地缓解京林的不良情绪。

但几杯酒下肚，京林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消沉。他似乎想说什么事情，却又总是欲言又止。

曾我明一太郎谈到房总电业社长失踪案件，讲述了很多自己处理过的离家出走的案件。这时，京林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既然您已经知道，高濑社长的案子了，那我就直说了：这案件中的一些疑点，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疑点？”原田好奇地问道。

“就是……”京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还是看着两人的脸，继续说了下去，“我本来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去高濑社长逗留的函馆看一看，于是，昨天就提出了出差申请，可是被拒绝了，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社会部长说，没必要将心思，都放在中小企业主的一点小纠纷上，甚至为此特意去出差。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部长不重视该案件，或是在心疼经费。”

“哈哈哈，也许是因为种村代议员等人，牵涉在其中吧。”原田推测道。

“想想也知道。”京林苦笑着。

“这是本县才有的特殊情况，领导都是说些陈词滥调当借口。”原田有点生气地嘟囔道。

这时，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插话了，说道：“但是，你不想就这么放弃对吧？”

“那当然。这事件牵涉到的很多情报，似乎都不能刊登在我所在的报社的报纸上。我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可是我想，肯定还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每次我要进行深入调查的时候，总是碰得一鼻子灰。但如果像你们这样的全国性报纸，能大书特书该案件的话，我们报社为了吸引读者的兴趣，也就不能继续无动于衷，装作不知道该案件，而不予以报道了。到那个时候，我就亲自带上手头的材料，进行追踪报道。我想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我知道跟您提出这样的请求很奇怪，但请务必首先在贵报上，刊登此事。”

“嗯，年纪轻轻，就能使用这种高端战术啊！”曾我明一太郎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

“我总感觉似乎在利用你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贵报刊不刊登某些新闻，取决于事件本身，是否有报道价值，而不是我所能强求的。”

“原来是苦肉计啊。可是如果中央报社率先刊载的话，你作为报社记者，立功的机会不就没了？这也无所谓吗？”

“我是无所谓的。”京林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你就那么想报道这件事啊？真是了不起啊。”有点微醉，正在兴头上的曾我明一太郎，听到京林的话，被深深地感动了。

京林受到表扬后害羞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仰起头，一口气就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并连忙说道：“没有啦……哪算得上什么报道精神啊。只是觉得中途放弃、心有不甘而已，想让原田先生听听我这很白痴的想法。我感觉自己天生就不够达观，一点都不像个男人。我这种试图在别人的庇护之下，取得成功的行为，是不是有点狡猾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林说完了心中的筹划，感觉总算出了一口气，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那么，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原田清之助询问道，“你不是见了高濑社长的夫人吗？你之前跟我说，她打电话听到丈夫的声音，感觉他在那儿过得挺好的，就取消了搜查申请。”

“嗯，见过了。她确实是这样说过的。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吧，总感觉她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内情。她说话措辞很奇怪，而且看上去惴惴不安的。”

“我也要去会会她。我一直都想问一问她，为什么自己丈夫失踪了十天，她都不管不问的。”

“那是因为她想去报警的时候，有人劝她不要这样做。”

“是谁啊？……种村？”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道。

“名字就不用说了吧，你也马上就能知道了。”

“难道是因为违规选举，正在被调查的人？”

“原田先生，”曾我从旁提醒他，“看来京林先生不方便说出来。”

“哦，这样啊。”原田清之助醉醺醺的脸庞，因为羞愧更加地红了，他马上换到别的话题上。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背后肯定有人。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有那么厉害的人物，在背后威慑着他们，怎么会让警方介入呢？况且，最开始高濑夫人，并没有大张声势地，让别人知道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如果不做做样子，提出搜查申请的话，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好像之前流言飞语到处风传，都有人要投诉了。”

“流言？什么样的流言？”京林吃惊地问。

“可不得了，不过，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

“嗯，我理解。”曾我明一太郎笑吟吟地点头答道，随口又问，“还有一点，高濑社长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要去出差，竟然连妻子也瞒着，从公司出发直接就去了函馆，真的是去招聘员工吗？让人难以相信啊。我觉得，可能只不过是借口罢了。虽然我猜想，他与那个背后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我观察调查违规选举案件的特别搜查组的行动，也看不出高濑社长，会是那案件的关键性人物啊，到底会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所以啊，我就想出差去函馆看看。可是报社不同意。”

“在千叶日报社的髙层领导中，已经有人了解这件失踪事件的真相了吗？”曾我明一太郎思考着问。

“没有，他们完全不知道详细情况。可能只是因为我在调查这件事情，背后人物警告过我们报社吧。”

“是啊，因为你去函馆见高濑社长，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困扰啊。”

“哎，其实去了也不一定见得上的。”

“要是碰不上面，就没有任何意义啦。”

“是啊。”京林随即缄口不语。

“高濑夫人真的清楚，自己丈夫究竞是去干什么的吗？”原田怀疑地问道。

“应该大致已经猜到了吧，但她并没有告诉我。总之，你自己先去问问吧。把我刚才说的话暂时忘了，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点，以一种坦诚公正、不偏不倚的立场去见见她。如果那时候你觉得，其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那这件事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高濑夫人很会糊弄人吗？”

“倒不如说她是个高度警觉的人。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当然很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家，但是……”京林说到这儿，变得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很莫名其妙地提醒着原田，“你去高濑家，鼻子可得敏锐点儿。”

“鼻子？”

“嗯。”

“你是说，不要一味只顾着采访，还要注意观察，周围任何一点点异常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对吧？”

“不是，我就只是想让你用鼻子好好闻闻。难道是我多疑了？她家大白天的，竟然有线香的味道。”

“线香？”

“那就是说，高濑社长已经……”一直沉默着的曾我明一太郎，这时候不由得开口了。

“是啊。也许吧。”京林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其实，连京林也不知道，整个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头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曾我明一太郎不说话，将兑水的酒一饮而尽后，又点了一杯，其余两人也同样喝完剩余的酒，并且又重新满上。

三

曾我明一太郎带着原田和京林走出小酒馆，恣意地走在千叶县荣町的街道上。曾我这时脑子里还记得，坐到总武线的终点站，就能到自己在津田沼的家，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却头疼得难受。头疼欲裂的曾我明一太郎来到报社，坐着看晨报时。也感觉上面的字在不断地追逐、跳跃着。

“中东地区又充满火药味哦。”邻座一向一本正经的佐佐木跟曾我搭话道。他待会儿肯定又要谈。现在热议的能源问题。今天就饶了我吧，曾我这样想着。也就敷衍了事地应付着他。可佐佐木并没有察觉到曾我的不耐烦，一如既往地讲着。而且还讲得特别起劲。

“石油现货价格又要上涨了。在鹿特丹国际原油市场，一罐已经四十点二五美元了。”

又来了，曾我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嗯，那确实够戗啊。”

“仅仅靠政府进行大力号召，来改变能源使用格局的进展，现在看来并不乐观。核电站的建设计划，最近也停滞不前，在三重、和歌山、北海道等地，还出现了反对核电站运动……”

“那是当然啊。”

“资源能源厅预计，昭和六十五年的总电力设备发电量，将达到两千一百九十万千瓦，其中的六百万千瓦——也就是百分之二十，必须通过原子能发电的形式来获取。以此推算，国家每年就必须建设总发电量为五十万千瓦的核电站。虽然说起来五十万千瓦不多，可就水力发电来讲，像黑四那样的发电站，每年就必须建设二十座。”

“二十座黑四发电站啊，嗯。”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去过的、宽广的黑部湖。沿着那蓄满绿水的湖岸，从坝址走到小平屋，要花一天的时间啊。

“本来，最近，核电站的规模扩大，一座发电站发电十一万千瓦，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可问题也出现了，随着核反应堆越来越大，对于其安全性也必须提高警惕、小心防范才行。”

“那倒是。”

“如果稍有疏忽，一旦放射能泄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要花大量的时间，来对设备进行检查和维修。每年的定期检查，都要花去三个月。现在日本有二十一座核反应堆，额定输出功率为一百六十万千瓦。根据最新统计数据显示，过去一年的时间，设备稼动率为百分之四十八点二，而设备利用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四点六，发电量占日本总发电量的百分之十三。”

又是一大串数据，佐佐木说话精准倒是特别精准，只不过总喜欢频繁地使用数据。曾我明一太郎本来就嗡嗡作响的脑袋，更加不好受了。

“花这么多工夫来维护设备，而利用率却很低的话，成本一下子就提高了。现在一千瓦的成本为七圆六十钱，资源能源厅虽然说这价格很便宜，但由于放射性废弃物的处理，变得越来越难，成本也会不断上涨。”

“嗯，是啊！……”曾我明一太郎随口答应着。

“电力公司好像在就核反应堆的建设，到废弃物的处理等一系列成本，进行过重新核算。对他们而言，核算成本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本来只要通过一定手段，成本是怎么样都能降下来的，例如：只要国家把安全标准，稍微放宽松一点；或者，放射线作业人员的放射线最大容许值，和‘人体允许辐射量’方面……喂，曾我，你在听我说话吗？”

“哎？啊啊，听着呢，听着呢。”刚才一直发呆走神的曾我明一太郎，赶忙附和了一声。看这情形，佐佐木的长篇大论，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又不好当场溜走。

“人体允许饿辐射量，现在规定是三个月三千毫雷姆（mrem）……”佐佐木又开始了放射能的话题。而这时候，正巧曾我桌上的电话响了，曾我明一太郎像遇到救星似的，赶紧拿起电话。

“喂，请问是曾我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曾我觉得头盖骨都要爆炸了似的难受。

是千叶支局的原田打来的电话。那家伙，果然还是年轻啊，灌了那么多的酒都没事。这不禁使曾我深深地意识到，自已已经老了。

他带着悲苦的腔调说：“是。”

“你现在怎么样啊？昨天平安到家了吧？”他这样问道，听着怎么也不像是寒暄问候，倒像是在讽刺自己说，醉了一宿，现在吃不消了吧。

于是，曾我明一太郎没好气地冷冷地答道：“我很安全地到家了，要不然，现在怎么能这么精神地听你电话。你有什么事？我忙着呢，赶紧长话短说。”

“看样子你心情很不好呀。昨天晚上，我被你狠狠批了一顿，今天一大早，就按照你的吩咐，我去见了高濑夫人。”

“我骂你啦？”

“骂啦，你骂我说，我连髙濑夫人这么关键的人物，都不找她谈谈，拖拖拉拉地在干吗？！……”

“呃，我说了那样的话吗？你去找她，然后呢？”

“夫人在玄关，听说是中央报社的来采访，就把我引进屋里了，她倒也没显出什么不乐意的表情。唉，我还是有点强行进入人家家里的感觉，对方一直重复说，自己的丈夫没事，不用我们担心，所以，也就没问出什么。不过，我仔细闻了闻，果然有线香的味道，于是，我试着问高濑夫人家中，是否有人去世了。”

“噢。”曾我明一太郎顿时一惊。

“她当时的表情有点可怕，可随即说，有佛龛的家庭，每天上香，那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有人去世了，还让我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我想，可能是京林想多了吧。”

“是吗？……那高濑社长之后，有没有跟他夫人联系过？”

“那个啊，摘不清楚。她说高濑在函馆那边很忙，如果不能招满计划的劳动人数，关东电力公司就会和自己公司切断外包关系，到时候公司就会陷人困境；她还说，要是被员工知道，公司可能陷入了困境，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所以，拜托我替他们保密。是谁这么威胁他们的呢？她说话时表情挺严肃的，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那我也不知道啊。”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摇头。

“我还跟夫人说，高濑社长不是已经离家半个多月了吗，那么，他的内衣、换洗的外套怎么办呢？现在正值季节变换之际，必须将夏装换成秋装啊……”

“这些细节还真只有你才注意得到哦。”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被我这样一问，她说自己也考虑送衣服过去，或者怎么样的，接着，我就很顺利地，问出了高濑社长在函馆的住处——函馆国际饭店。”

“是吗？那就可以跟高濑社长本人通电话了。”

“是啊。我打了，可是他人不在。”

“不在，难道高濑夫人在说谎？”

“不，不是，高濑社长虽然在函馆国际饭店投宿，但基本上不待在饭店，好像总是外出。”

“房间钥匙也一直寄存在前台吗？”

“本人是带着钥匙出去的，所以，饭店的人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睡觉的，他们觉得，高濑炮八郎的行为很奇怪，而且我询问饭店总台，他们还拐弯抹角地反过来问我，高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想赖账，随时准备逃跑，所以一直比较警戒啊？”

“不是啦，高濑社长好像付了相当多的押金，饭店工作人员不是担心他赖账，而是觉得：这个顾客实在太古怪了，不禁有点害怕他。他们说，高濑从来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打电话给他。”

“因为高濑毕竞是要住半个月以上，饭店方面也会有点担心吧。”

“高濑确实是去招人的吗？”

“呃，函馆也在招北洋渔业的乘务员什么的，应该有职业介绍人吧。我想去见见他们，就能够明白那儿的事情了。”

“还真如京林所想，不去函馆，就不能明白事情的真相。这么说来，那家伙其实早就料到，去他家是见不到高濑的，必须要去函馆。”

“我们现在想到的事情，京林先生好像早就想过了。”

“曾我先生，你能帮忙去一趟函馆吗？”原田突然改变语气问道。

曾我明一太郎很吃惊：“让我去？……畜生，你说什么蠢话呢。”

“拜托啦。我不能去，曾我先生你就……你现在骑虎难下，不是吗？”

“不管怎么难下，我没空。”

“不是吧，中央报社中最清闲的就是您啦，报社的人都这么说的。”原田清之助语带嘲讽地，笑呵呵说道。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啊，竟说那样的话。总之，我没有去函馆出差的理由呀。”

曾我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觉，最终自己还是要去一趟函馆的。

四

既然决定了要去北海道，曾我明一太郎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就打算启程，所幸的是，头疼已经差不多好了。

曾我打电话咨询了全日空去函馆的席位情况，结果，一直到周末都是满座。现在正是出去游玩的好季节，难怪出行的人如此之多。于是他决定坐国铁的夜行卧铺过去。

“夕鹤三号”卧铺列车是接青函渡轮的班，晚上穿行在东北地区的特快列车。此时的“夕鹤三号”仍然很拥挤。曾我明一太郎躺在卧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列车驶出盛冈后，脑中还在胡思乱想，待到有一点睡意时，却已经到终点站青森了。

时间已经是五点多，从车内出来站到站台上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曾我明一太郎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立起风衣的领子，面朝着海风吹来的方向，沿着长长的站台往前走。走上尽头的台阶，穿过一座桥，眼前就出现了闪着耀眼灯光的一艘五千四百吨的轮船，曾我仿佛感觉是从寂静冷清的后街，来到霓虹灯闪耀的繁华街道。他是初次乘坐这条青函渡海行线。

曾我明一太郎将包包放在铺好地毯的船舱内，就登上了甲板。轮船已经缓缓地驶离岸边了，天空灰蒙蒙的，只有半轮残月挂在那儿，显得很冷清，海面上波光粼粼，青森市那一排排矮矮的房屋，静静地沉睡在溶溶月色中，随着轮船的远行，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曾我明一太郎虽然不至于很感伤，但自己离开家乡，去追踪一件深不可测的事件，难免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孤独感。

漆黑的海面上，连一点渔火都没有，海浪撞击着木板，掀起朵朵浪花，深夜的海水，让人感觉一种透骨的冰冷。

高濑社长突然横渡过这寒冷的海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究竟是为什么呢？说什么去招人，那只不过是借口罢了，背后一定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内情。只要找到函馆的职业介绍人问一问，就能知道髙濑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招聘工作人员。

曾我的思绪，随着那海浪不断地起伏。

“您好！……”后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心情不好吗？”

曾我明一太郎霍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年轻的船员站在身后，他回过神来，笑着说：“啊，谢谢你的关心。我这是第一次横渡津轻海峡，所以出来看看风景。我这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要自杀吗？”

“没，对不起啊。”船员放松了警惕，接着好像为自己辩解似的说道，“经常会有人想不开，而跳海自杀啊，马上就入冬了，跳海自杀的人也一下子减少了……海水变冷了，想自杀的人，应该也怕冷吧。人类的想法还真是奇妙啊。”

船员说着与他年龄很不相符的、极具哲学意味的话。

“是啊，也许正如你说的那样吧。然后呢？得知有人跳海了，你们会怎么办呢？”

“立即停船下海搜救。如果是晚上，一般都很难找到，那时，就要拜托别的、恰巧经过的轮船帮忙。有时能打捞到尸体，有时不能。啊，天快要亮了。”

船员起身离开了。这时，十几只海鸥聚集在船尾，髙声引吭，它们好像是从青森，一直跟过来的。曾我明一太郎无聊地想数数海鸥的数量，数着数着却也厌烦了，就回到船船内。大部分船客已经进入酣睡状态，曾我也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轮船到达函馆，曾我终于结束了海上的漂泊，安全着陆了，此时，站前广场安详、恬静地沐浴在秋日的朝阳中，与东京相比，这儿的来往车辆明显少得可怜，好像市内的马车，也会在这一带活动，倒是增添了一种相得益彰的宁静之美。

曾我明一太郎对函馆不熟悉，在码头问了路，才知道国际饭店离码头特别近。曾我来到国际饭店，当服务员得知，来者是要询问高濑社长的情况时，格外热情，好像是等人来询问髙濑的情况，等了很久似的。

“高濑社长是什么时候入住的？”曾我明一太郎直接询问道。

“九月二十五日。”

九月二十五日，是高濑社长失踪后的第十天，不就是提出搜查申请那天吗？曾我不禁冥思苦想。

“没弄错吧？……确定不是那十天前的十五日？”曾我明一太郎仔细问道。

“确定，就是九月二十五日。”

怎么可能会有错啊，前台课长的语气，好像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是几点钟呢？”

“入住啊？……呃，”他翻看着记录，“六点二十分，在傍晚时分，没错的。”他最后还特意强调说。

“这样啊。”曾我只能点头，但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台课长补充道：“高濑先生是乘出租车过来的，但好像没有带行李，所以，服务生不用帮他存包，直接就把他领到前台来了。”

“打车来的啊，这样……”

高濑不是从函馆站来的饭店吗？从车站过来，又没有行李，完全没有必要打车啊？难道，他一开始是在函馆市内的其他旅馆住，然后搬过来的？

为了慎重起见，曾我问道：“那出租车是从哪儿开过来的？你不一定知道，但要是知道的话，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呃，毕竟是九天前的事了。”课长一边说着，一边叫来服务生。这时，一个衣服上镶有金色装饰带、手脚细长的少年走了过来。

曾我明一太郎随手塞给了他一张一千日圆的钞票，他于是绞尽脑汁地想着。

“他当时穿着褐色的条纹西装、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我想起来了，那位客人坐的是八潮出租公司的出租车。八潮出租公司是私人出租车，那司机我认识，当然我不知道车库在哪儿……我只记得这些了，不好意思。”

就算只记得这些，也能帮上大忙，之后只要去出租车协会问一问，找出八潮出租公司就行了。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六点二十分，打出租车到国际饭店的乘客，是从哪儿上的车？只要查查开车日志就清楚了。

曾我明一太郎想通了这些，正要向服务生道谢，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还记得那客人付了多少打车费吗？”

“打车费？那个……噢，对啦。我得到了三百日圆的小费。那客人接过出租司机给他找的零钱后，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把那零钱给了我，所以，我对那出租车司机，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呢。客人给了司机两张一千圆的钞票，找了三百圆，所以是一千七百圆。”

“是吗？一千七的话……”

“例如，从这儿到飞机场是一千七。”

“你还真聪明。那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当然是坐出租车到机场哦。”

“二十分钟左右。”

六点二十的二十分钟前，那高濑有可能是六点之前，到的函馆机场。

“谢谢，你还真像个名侦探啊。”曾我表扬了少年一番后，就离开了旅馆。

到机场问了问情况，高濑有可能乘坐的有两班飞机，即从东京出发，下午五点五十分到达的全日空的最后一班飞机；以及从札幌出发，五分钟后即六点到达的，东亚国内航班。听说九月二十五日这天，两班飞机都是准点到达的。

如果高濑是坐从札幌来的航班，就算他没有行李，不用花时间取，并且下飞机后，片刻不耽搁地直接去坐出租，要六点二十分赶到国际饭店，也是很困难的；而如果是坐从东京来的全日空航班，只要动作迅速，是刚好能赶到的。于是，曾我明一太郎就大致确信了，高濑社长是从东京过来的。

高濑失踪后的这十天，到底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并且，搜查申请一出来，他就好像算好时间似的，突然出现在函馆，这又是为什么呢？而现在又行踪不明，他到底在干什么？曾我明一太郎越是调查，越是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无论如何，先去确认高濑是不是乘坐全日空航班过来的！

于是，曾我明一太郎拜访了全日空的出差所；他们告诉曾我：乘客的名字是在羽田的前台核对的，名单则保存在总公司，所以，在他们那儿是查不了的。并且他们很冷漠地说，公司规定，名单是不能随便给外人看的。

好不容易调查到这一步，可现在自己没有搜查权，没有办法啊。

不对，即使查看了乘客名单，也有可能找不到高濑，因为他很有可能使用的是化名。所以，必须要找出乘客名单上，所有乘坐九月二十五日东京到函馆的最终一班飞机的乘客，由此找出那个使用假名字的人；但是，由于全日空是三星客机，属于大型客机，有三百二十六个座位，即使那趟航班那天不是满座，这也是项非常浩大的工程，于是，曾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目前，只能通过向八潮司机确认，或者向职业介绍人打听高濑的消息了，由此找到证据，来动摇高濑夫人和房总电业。

在函馆调查案件，还是借助当地函馆支局的力量会比较方便。函馆支局虽说属于中央报社，但却在北海道分社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曾我也不一定认识支局长，但不管怎么样，先跟他说说情况，请他帮帮忙吧。

从机场驶向末广町支局的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在海岸边的宽阔马路上。途中，左首有一个不大的广场，司机停下车告诉曾我，那是啄木小公园。

曾我明一太郎对那个薄命的诗人石川啄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而且，他现在脑子里，净是高濑社长的事情，但既然司机诚心邀请，他还是下车去公园看了看。

啄木活着的时候，这一带是一片沙丘，他经常咏叹这儿的风景。而现在这里不过是很普通的一个地方，甚至还有点大煞风景。身后是一片死寂的海水，远处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座类似下北半岛的岛屿。曾我一边吹着海风，一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突然一股莫名的受挫感，像潮水一般袭来。

五

曾我明一太郎当日便拜访了支局，没想到多贺支局长居然认识他，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儿去喝了酒，曾我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国际饭店，在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好几次轮船发出的警笛声。

第二天早晨，曾我明一太郎睁开眼睛，拉开窗帘一看，雾已经散了，窗外，一座木制的三层古典“西洋馆”，和一座仿佛涂了灰浆的土仓似的洋行，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从旅馆方向，还能看见码头，码头上的渔船，被紧紧地绑在一块儿，随着海水慢悠悠地摇晃着。这是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日本最古老的通商港口。

曾我明一太郎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他还不知道此时案件形势，已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正在洗脸时，电话响起来了，接电话的人告诉曾我，是中央报社支局打来的。

“不管是有关八潮出租车，还是有关职业介绍人的消息，他们调查的还挺快的啊！”曾我心里这样想着，不经意地拿起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多贺支局长焦虑的声音。

“曾我君要找的是高濑对吧？高濑炮八郎？”

“嗯，是的，有什么消息吗？”

“已经死了，就在昨晚。”

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愣住了。

“喂，曾我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高濑已经死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曾我的预料，所以，此时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拼命地理清思绪，问道：“怎么回事？是总社那边传来的消息吗？”

曾我潜意识中，觉得高濑已经返回千叶，不在函馆了，而这消息是千叶支局的原田传达过来的，原田本来要找自己，但又不清楚他到底在函馆的什么地方，于是就先联系了函馆支局，由此函馆支局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但是，多贺回答道：“总社？……不……不是，是发生在函馆西蜀的事情。”

“什么，高濑先生还在函馆？”

“应该是的，他好像是昨晚，在去青森的轮船上，突然跳海自杀的。”

“嗯？就是说，他是在津轻海峡投海自杀的？……那么他的尸体呢？”

“还没打捞上来，把我也吓了一跳呢，昨天才刚从你那儿，知道有这么个人，今天就……”

“不管了，我先去你那儿。”

曾我明一太郎匆匆挂了电话。他穿上衣服准备出发时，想起了在自已来函馆时，乘坐的那艘轮船上，那个船员说的话。

那时，尽管有月光，海面仍然一片昏暗，而昨天晚上，海上迷雾蒙蒙，更是让人无法看清楚海面的情况，高濑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自杀？那船员不是说，天气不好时，自杀的人会相对比较少吗？

高濑炮八郎——这个自己一次也没见过的男人，为什么要投海自杀呢？大约二十天前，这个男人突然离家出走，来到了函馆，接着又行踪不明，最后葬身在了这冰冷的北方大海里。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总之，先去一趟支局，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六

在支局等了曾我很久的多贺支局长，将自己的部下在警察那儿收集到的情报，一股脑地全都告诉了曾我明一太郎。

“高濑先生乘坐的是昨晚七点二十五分，从这个港口出发的轮船摩周丸，九点过后，一个船客抱着一件西装，匆匆忙忙跑进了事务室，他说刚才有一个中年男人，从甲板上跳了下去。不久之前，那位客人来到甲板上，看见有个男人站在栏杆旁，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海面，客人当时觉得，待在甲板上挺危险的，就回到了船舱。可他还是担心那个男人，于是，他再次返回甲板，但那时那个男人就不见了，只有他穿的高档西服被扔在甲板上。乘客觉得大事不妙，于是赶紧跑去事务室。”

“也就是说，那个客人并没有亲眼看见高濑跳下去，对吧？”曾我明一太郎皱着眉头问。

“是的，事务室的人检查了那件西装，从口袋中搜出一个名片夹，里面有十几张高濑炮八郎的名片，并且还有驾驶证、现金卡、一个装有十万日圆左右现金的钱包。高濑除非是想炫耀什么，或者是喝醉了，要不不可能会把这些东西扔掉啊。”

“轮船方面首先用广播，寻找高濑炮八郎，可是呼唤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应答，好像也没有他的同伴在船上；而船客名单上，确实有高濑炮八郎的名宇。于是船长命令紧急停船，用探照灯在附近海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高濑炮八郎的尸体。因为那一带的海水湍急，再加上海面有大雾，于是，不得不暂时放弃寻找高濑。轮船到达青森港口之后，工作人员特意清点了下船的人数，果然是少了一个人。”

“哦。”曾我明一太郎点头沉思着。

“警察马上联络了高濑炮八郎在千叶的家人，他的遗属不久就会赶来。因为当时轮船所在地，靠近我们这边，所以，该案件属于函馆西蜀的管辖范围。”

“哦。”曾我明一太郎继续思考着，接着摇头道，“函馆西蜀已经确认，高濑炮八郎的确是跳海自杀的？”

“嗯？你是指……他杀？”

“不……不是，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只是一个骗局。”

“根据现场勘测，好像没有那种迹象……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啊？”多贺支局局长好奇地问。

“呃，只是突然这样觉得。实际上呢，国际饭店有高濑扔下的裤子和内衣等，只是不见了外套，原来是扔在摩周丸上啊。那个男人穿着那件外套消失了，我总觉得整个事件太做作，让人不得不怀疑。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胡乱猜测。对了，那件外套是不是有着褐色的条纹？”

“我刚才忘了说了，听说好像是。曾我你知道那件外套？”多贺支局长觉得不可思议。

“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在国际饭店的时候，听别人说起过。嗯，那就没错，一定是高濑的衣服。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过分做作。那人既然想跳进十月寒冷的大海中，有必要特意脱了外套吗？总感觉很可疑啊。”

“但是，船客名单上，确实有高濑炮八郎的名字哦，接着他不见了，船客人数就少了一个。”

“呃，这样啊。”

“客人全部下船后，摩周丸为了慎重起见，还将船内搜了个遍，结果当然连一只小猫咪都没有找到。”

“那难道是我多疑了？高濑果然是投海自杀了？”曾我明一太郎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还是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于是，多贺支局长面带微笑地安慰道：“西蜀的刑警课长，是个办事十分慎重的人，他一定会从各个方面调查，不会草率结案的。他已经让前来领取遗物的高濑家人，带着高濑的签名过来，以确认船客名单上的笔记，是不是高濑本人写的。”

“哦，他采取这种调查方式啊。”曾我佩服地说道，“我觉得也可以调查一下，高濑在国际饭店填写的付款单上的笔迹，也许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我想西蜀应该还不知道，高濑之前住在哪家旅馆吧，告诉他们怎么样？”

“他们一定会很髙兴的，我们给西蜀卖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情，也方便请他们帮忙啊。”多贺支局长笑答道。

“啊，还有之前的那个八潮出租和职业介绍人的情况，不好意思，今天能不能帮我调查出来？”曾我明一太郎像是在提醒多贺。

多贺支局长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似乎在想，事到如今，调查那些还有意义吗？

“正因为当事人死了，我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消息，这些线索才显得更加重要。”曾我明一太郎温和地解释道。

“这个原因啊，我知道了。对啦，高濑炮八郎的遗属，会坐下午的飞机来西蜀，你一定也想见一见他们吧？”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我让西蜀那边安排一下。”多贺支局长是个很聪明的男人。

七

从千叶赶来的高濑夫人，果然如原田和京林给自己描述的那般，是个看上去很干练的女人，不对，与其说是干练，不如说是贪婪更准确。

她身材魁梧，那一头有点恐怖的头发，还故意卷成奇怪的形状，让人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网眼外套，外套是那种恶俗的浅蓝色，里面穿着一件花哨的礼服，脖子上戴着金色的项链，怎么看都觉得不搭。也许是由于紧张，她的眼睛往上吊着。但此时的她，却没有失去理智地，哭得死去活来，而是很干脆利落地，回答着警察的问话，所以这倒省了西蜀警察不少的工夫。

当警察将高濑留在摩周丸上的外套，和扔在国际饭店的裤子和内衣，展现在夫人的眼前时，她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激动的样子，而是很镇定地证明说，那就是她丈夫的东西。

当被问到髙濑炮八郎为什么会把衣服，直接扔在饭店时，她立即回答说，丈夫一向就是这么浪费东西的。

“那么，你对丈夫死亡的原因，有没有什么线索？”警官问道。

高濑炮八郎的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上，小声说：“在来这儿的途中，我也想了很多，至于线索……”

“没有吗？……”警官叮问道。

“可能是在函馆招募劳动者的工作，进行得不顺利，然后，他就精神异常了……就是这样吧，他竟然将衬衫直接丢在饭店，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

“哦，精神异常啊。”警官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以前他就经常因为公司的事，而变得郁郁寡欢。”高濑夫人补充说明。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贵公司最近运营的不顺利吗？”

“我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像我们这种小公司，一向都不容易，现在他死了，我们往后要怎么办啊？孩子还在上小学呢……”

“那还真是挺辛苦的。”警官只能表示同情。

“我和公司员工商量着，以后由我来管理公司，但是，以我们公司目前的运营状况，我们只能依赖着母公司关东电力公司活下去了，我们真的只能那样了。”

她所关心的，果然还是丈夫留下的事业。只有这种时候，她那双往上吊的眼睛，才显得有些光芒。

询问了很久，还是没能从高濑夫人口中，问出特别重要的事情，函馆西蜀警察署也只能将髙濑案件，定性为中小企业主因为经营困难而自杀。

那天晚上，曾我明一太郎拜访了支局找到的八潮出租，询问了相关情况，最终才确认一个很像高濑的男人，确实从函馆机场直接打的到国际饭店，而职业介绍人却怎么也没找到，所以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样，对于高濑生前的行为，仍然存在着未解开的谜团，但他夫人既然说他精神不正常，那么，他的行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合理性可言。

而另一方面，曾我明一太郎也没有找到那个“背后的人物”在函馆纠缠高濑炮八郎，或者打电话给高濑下指令的迹象，所以，曾我也束手无策了，只能暂时同意函馆西蜀的结论。

1. 《千叶日报》，日文原名为“千叶日日”，与前边的中央报社一样，应该都是虚构的媒体名称。

2. 原子能，即核能，利用原子弹爆炸的能量来发电。

栗子裂开

一

《千叶日报》的京林记者在叫出阿木彩子之后，接着他就后悔了。在大家眼中，京林似乎喜欢孤独，讨厌与人交往；确实，表面上看来，他是有点那样的倾向，但其实他的真正性格，却正好相反。可以说，像他这样常常感到孤独、而又能很好地与别人打成一片的人，现实中是少之又少的吧。京林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漠、不易亲近，可内心却无比脆弱，很容易受伤。

京林是个很内向的人，很多事情他都不愿说出来，大部分人也就觉察不到他的情绪变化。只有平时跟他关系特别亲密的原田记者，才偶尔能感觉得到他的异常。其实，无论是谁，都想深深地隐藏起自己软弱的一面；但像京林这种，如此厌恶自己软弱面的人，也是极少见的；原田清之助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京林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坚强。

和阿木彩子的事情也是这样。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家世背景，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坦诚大方地表现出来呢？他又为什么要与她保持一段距离，来故意为难自己呢？他的行为让人费解，大家只能当他是个不正常的人了。

京林和彩子初次相遇，是在三个月之前，京林去犬吠埼的时候，这是原田也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早晨虽然是个晴天，但昏暗的天空笼罩着大地，灰沉沉的。疾风呼啸着，狂风使劲地灌进京林的外套中，外套随风乱摆，似乎要被撕成碎片了。

码头下面的岩礁地带，有环绕着海岸灯塔的步行道，飞溅的水花打湿了道路，很少有人来这儿。而京林正是被这岩礁地带吸引，特意来散步的。他不仅是为了躲避无情的狂风，更重要的是，他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

翻滚起伏的蓝黑色海水，不断地拍打着海岸，又仿佛一头露出白色牙齿的猛兽，突然气势汹汹地涌过来，那架势似乎想冲到陆地上来。步行道上设有水泥栅栏，所以还算安全，而栅栏外的岩石，接连不断地受到汹涌的海浪的冲击。

当京林绕过第二个岩石转角处时，看见前方岩石阴暗的所在，有白色的东西在舞动着，看起来像是随风飞舞的蝴蝶；但仔细一看，京林马上明白了那是衣服的一角。他急忙走上前去，看见一位穿着雪白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惶恐不安地蹲在角落里。

这个女子身材瘦小，蹲在那儿似乎都要被一阵风给刮走了，她的头部已经给潮水打湿了，水滴从她乌黑的头发上，不断地滴落下来。

“哎呀，混蛋，你怎么躲在这种地方啊？”京林似乎带点责备地问道。

“不，我并没有躲啊！”女子微微抬起低垂着的头。

“但是，待在这里很危险的。”京林大声号叫着。

“混蛋，不用你管啦！……”女子咬牙切齿地怪吼着。

“畜生，这可不行！……”女子现在的状态，给京林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吧。你不能待在这儿，海浪突然变大，那可就危险了。”

女子不说话，看起来挺固执的，京林决定强行把她拉走。没想到，女子很顺从地，任由京林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直走到岸边的一家茶屋。

“畜生，你这样可是不行啊！……”点完两份热咖啡后，京林说道。女子只是沉默着。

“总之先擦干身上的水吧。”京林从口袋中掏出手帕。

“不用，我自己带了。”女子从手提包中，拿出自己的小手帕。

“混蛋，那么小的手帕，不够用吧？这个也拿着吧。”

“啊，谢谢！……”这次这女子乖乖地接受了。她稍微侧过身子，开始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京林记者将视线从这女人身上移开，手中握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大海问道：“海浪更加汹涌了，怎么样？你还想跳下去吗？”

“怎样都无所谓啊。”女子颓废地回答道，一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京林皱着眉头说：“混蛋，你到底要怎么办？”

女子仍然沉默不语，她化着淡妆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皮肤本来就白晳，现在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她是小家碧玉型的女人，身材苗条，有着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如果恢复了精气神的话，一定像只小松鼠一般可爱。想到这儿，京林强烈地感觉到，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你要是不想说也行。任何人都有一、两件不想说的事情。”京林这么劝导她，但是，那女子继续沉默。

“我有时候也会想让滚滚的波涛，带我离开这个世界，我也……唉，算了，还是不说了吧。我还真不习惯劝别人说，活着是件美好的事情。”京林停了一下说，“我既然已经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就送你回家吧。你住哪儿啊？”

“那个……”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京林说，“你就别问了吧。”

“啊，可以啊，我也不是非听不可。只是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你，让你独自一个人回家吧。我送你到车站吧。”京林尽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虽然很多事情，不能与你共同商量解决之道，但你要是有烦心事，还是可以找我解解闷。”

京林说着，拿出了名片递了上去。女子看见京林的名片不由害怕起来。

“啊……混蛋，你原来竟然是可恶的报社记者啊。你要报道我的事情吗？……不……不要，要是把我的事情刊登在报纸上……”

女子绝望地说着，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你真笨啊，我怎么可能写你的事情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也对哦，报社都是些对什么事情，都硬要深入调查、一头热的家伙。”京林忍不住大声说道。

这就是京林与彩子的初次相识。两人最终一起从总武线的铫子站，坐车到了千叶站。可是，一路上京林连对方的名字、住所都没问，就匆匆分别了。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那次见面五天之后。分开之后，京林虽然也担心这个女子的状况，但因为没有任何方式联系她，自己也就作罢了。后来，还是彩子给《千叶日报》报社打来电话。

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京林赶到千叶站前的餐馆时，她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这次，女子才主动告诉京林，她是东洋生命公司千叶子公司的阿木彩子，可她仍然不想透露自己的住所等其他信息。她这次过来，是为了感谢前几天，京林对她的照顾。

“其实，再次见面，我真的挺不好意思的……那天让你看见我那么狼狈的样子，但我觉得，这个还是一定要还给你的。”

彩子说着，递上一包用砑光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就是你那天借给我用的手帕啊，我把它放在手提包中，都忘记还给你了。瞧我都干的什么事儿啊。”

这个女人还真是奇怪，对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她毫不在乎、随随便便的，反而在乎小小的一方手帕。

京林听了彩子的话，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道：“手帕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我也就没有再提。其实也没必要特地来还的。”

“啊，那……”彩子顿时脸颊绯红。

“是啊，我知道的。当时看见你把手帕放进手提包中，可难道我还能说把手帕还我吗。”

“真讨厌。你还真坏。我……我要怎么办呢？”彩子羞愧得无地自容。

“哎，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心情变好了。”

京林凝望着彩子。今天的彩子显得光彩照人，细腻红润的皮肤，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彩子扭扭捏捏地说：“我当时确实有点失态了。第二天，回想起京林先生在回家的车上，对我说过的话，心里特别感激你。”

“我说什么啦？说了些故作高深的话吗？”这回轮到京林不好意思了。

“是啊。你说任何感情，都是有始必有终的。你先饱饱地睡一个星期，有什么要考虑的事情，睡饱以后再考虑，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京林记者十分诧异地问。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哦。你还说，你若是觉得未来不可信，那你就不信不就好了，你只要考虑薤和年糕小豆汤，到底吃哪个就行了，除此以外都是闲事，不必考虑。”

“混蛋，看我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有点不对劲吧。”京林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彩子没有笑，而是继续谈论那天的事情：“还有哦，你还说要是觉得没事干，可以穿着最高档的衣服，出去吃最昂贵的饭菜，没有现成的服装，就去做一套新的。”

“那也太奢侈浪费了吧，感觉就是在说些不切实际的空话。”京林苦笑着说。

“没有啊。那么，你最后说的话也是空话吗？”

“我说什么了？”

“什么，连你自己都忘啦？”

“呃……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一个月以后，如果你还是想去犬吠埼，下次就陪你一块儿去。我伸手牵起你的手，那也是一种上天注定的缘分，是没有办法逃脱的。”

“啊，想起来了，我是这样说过，说过啦！……”京林觉得很害羞，顿时满脸通红。

“那时，海浪拍打在我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衣服，听到有人叫我，并牵起我的手时，我当时想着，这是神要将我从这儿带走，所以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了，我现在还是这样认为的。”

“我那时在你心目中，就变成神仙啦？不过我是个很糟糕的神吧。好像你又打算去犬吠埼了？……我还是请求，尽量不要让我跟着你去哦。”

京林苦笑着，同时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嗯，我想遵照神的旨意做，马上就能恢复好心情了。我尽量不再给你添麻烦了，因为那样是对神的大不敬。”彩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两人再次见面时，彩子完全没有觉得，京林有施恩图报的架势；并且，他总是尽量不再提起，五天前发生的、那件不开心的事情，这让彩子再次被京林无微不至的体贴所感动。

这样的交往，持续了三个月。京林从一开始，就是彩子所谓的“救命恩人”，所以自然而然地，京林一直满满地占据着彩子空虚的心，成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存在。但是，尽管这样，两人的相处还是十分谨慎的。不管用多么亲昵的口吻，京林也绝对不会问，有关彩子自杀未遂的事情，而一些有关她过去的话题，也是尽量避免谈及。他甚至连彩子是未婚、已婚，还是已经分手这些情况，都没想过要问。

而彩子似乎也并不打算主动告诉京林，自己的出身、遭遇等，因此也就忌惮询问京林的有关情况。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慢慢过去，两人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住址等。

原田等人毫不避讳地对京林说：“喂，什么时候求婚呗。”京林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

彩子则认为：京林这样犹豫不决，是因为在乎自己的“过去”。就算她什么都没有明说，但京林应该已经意识到，彩子那次在犬吠埼自杀，是因为情感问题。

这一天，阿木彩子一边等着京林，一边在想：在京林的眼中，自己一定是个十分轻浮的女人。爱一个人都闹到要自杀了，却转眼又喜欢上另一个人，这究竟算什么事？总有一天，他会厌弃自己的。

不一会儿，京林慢慢地赶来了，但却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彩子仔细打量着京林的脸。

“不，没……没有什么事。”京林说完就沉默了。

其实，即使在跟彩子见面的时候，他脑袋中想着的，还是房总电业高濑社长的事情。

京林今天早上，才从中央报社的原田清之助那儿，得知高濑社长自杀的消息。自杀事件只刊登在了北海道的报纸上，所以京林一直没有听说。虽然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事实，但还是不得不接受。

背后的人物如愿地完成了想做的事，将证据一点点地销毁了，似乎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虽然对于原田的话，京林也感到半信半疑，但现在似乎真的无法挖掘到事情的真相。想到这儿，京林感到一阵绝望，心中满是挫败感。

京林的内心是脆弱的，这时候，他就想着要见阿木彩子。

对于两人的关系，彩子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在自己意志消沉的时候，多亏京林的鼓励，自己才重新振作起来，可是，自己虽然恢复了对生活的希望，却仍然过着无依无靠、如浮萍般漂泊的日子。自己一直都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所以，自己才选择了京林，但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向京林说起过。也许是因为这个，京林也不跟自己透露他的任何事情。

“京林，直到现在，你都从来没有问过，关于我的事情吧？”阿木彩子好奇地说。

“你的事情？我问什么好呢？有关你的身世，我问不问都是一样，反正你还不都是你啊。”

“是吗，也许我是个坏女人呢。”彩子不由得撒起娇来，用娇滴滴的口吻说道。

“噢，坏女人啊，你？……那不也挺好的嘛。你要是一个坏女人的话，我就比你更坏哦。”京林调戏着她道。

“我不是开玩笑的，你并不了解我。”说到这儿，彩子忽然变得十分感伤起来，转而又说，“我们还是别说这个话题了。”

“混蛋，是你先提起的哦，那我们谈其他的话题吧。”京林笑着说，这时，他突然想起问彩子一些事情，“你有朋友在关东电力公司吗？”

“为什么这样问啊？”彩子表情僵硬起来。

“没事，就是有些操心的事儿。”

阿木彩子疑惑地看着京林。

“实际上，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外包公司的社长失踪了，并且在津轻海峡，莫名其妙地蹈海自杀了。如果你在关东电力公司里有熟人，就想拜托你去问一问，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仅此而已。那个跳海自杀的男人叫……”

京林说到这儿，突然注意到此时的阿木彩子，已经是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心想：是啊，现在不应该提起跳海自杀的事。

“呃，那什么，我不应该提起工作上的事情，而给你造成困扰。我们不说了啊。”京林随即缄口不语。

彩子也沉默了下来。

与彩子分别后，京林就去了千叶车站附近的一幢七层的大楼。那栋楼的地下，有一家名叫“香久良”的小店，白天是咖啡厅，晚上就变成酒吧，在里面能喝到很便宜的洋酒。虽然环境有点吵闹，但十分划算。那里有很多像京林这样，内心空虚的工薪阶层。任何时候去，那儿都是烟雾缭绕，耳畔充斥着男同胞们高声畅谈的声音。

这天像往常一样，当京林打开门时，就感觉自己被包围在声音的旋涡之中。京林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杯兑水的酒，一边喝着，一边环视着周围。

临近的桌旁，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男子，唾沫横飞地大声叫嚷着“巨人队，巨人队”，他们好像是在讨论专业棒球队比赛的胜负。京林的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好像在暗地说着上司的坏话，还不时地互相点头称是。他们旁边有三个人在放声大笑，其中一人微微欠身，跟另外一人握手后，发出奇怪的声音，而背对着京林的那个男人，则一直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京林眼睛一瞥，妈妈咪呀，那不是木伏嘛！……

京林再次定睛看了看，起身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男人回过头，惊奇地叫道：“啊，京林先生！……”

果然是木伏直纪。他是京林在大概一年前，一次采访中认识的，之后在这儿也经常碰面。

木伏听说京林是一个人来的，就说：“我去你那边吧。”他拿着自己的杯子和发票，移到京林所在的桌子旁边。

木伏是在国家机关工作的，目前还是单身，比起工作，他倒是更热衷于工会运动，在社会党色彩很浓的工会中，是反主流的共产党的支持者。

十年前，关东电力公司在千叶县的匝瑳郡光町，建了一所沸水型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他当时是反对该核电站同盟的主要成员。

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建设之前，还在土地收购阶段，就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反对。参加反对运动的人形形色色，既有因为土地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所以，不想出让的土地所有者；也有一些条件派，只要报酬够高，他们就会考虑出卖土地，他们就希望通过加入反对运动，来抬髙土地的价格。从事渔业的渔民中，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大海的顽固派，和条件斗争派。

而支持当地人运动的人士，既有反对环境污染等公害污染的市民群众，也有强烈反对原子能本身的反对原子能组织，这些人中，有一些是政党色彩比较薄弱的团体，有些则是社会党、共产党、反代代木过激派等，政治色彩各不相同。

在反对核电站建设的运动中，刚开始大家都非常团结，但经过当地政治家明里暗里的离间，以及电力公司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怀柔工作，当地一些居民开始掉队，最后当用于核电站建设的用地，基本上收购成功的时候，反对运动也由于无所依靠而夭折了。

一方面，特别是石油危机以来，日本的能源问题，变得越来越严峻了；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们，能够更加熟悉原子能发电，而且，也有一些核电站已经建成，并在实际运作中，人们发现其实核电站，也并没有反对运动宣扬的那么恐怖，至少核电站周围，没有不断出现癌症患者，或者生出畸形的儿童。

短短十五年间，在光町的海岸附近，已经建立起来了六座核反应堆，连涂有红白不同颜色的烟囱，也迅速增加了四根，核电站周围的三百五十万平方米，相当于后乐园球场的六十六倍的广阔土地上，美丽的松林连绵不绝，一片片绿油油的草地伸展向远方，并且，核电站正门旁边的白色的豪华服务大厅，成了房总的观光资源。

实际上，县里正在制订一项计划，在核电站的附近，建一个养鱼场或者是观光用水族馆，然后，用导管将核反应堆产生的热废水，导出来合理利用，以振兴当地的渔业和旅游业。

。在政府对原子能的利用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木伏所在的团队，还在很执着地宣传着放射能的恐怖性，不断进行反对运动，要求废弃九十九里滨核电站。而只有极少数的县民，赞成他们观点，大多数人则认为，他们是县外思想团体的爪牙。

木伏本身并不是那种意识形态僵化的斗士，只不过是个为人善良的理想主义者罢了。这天晚上，从京林跟他打招呼开始，他那圆嘟嘟的脸上，就一直挂满了亲昵的笑容。

“跟你一块儿的那些伙伴怎么样？”京林打招呼说。木伏虽然喜欢说教，让人听着很烦，但他的话，有时也能为京林提供线索。

“又没有美女跟我约会，净是跟些不认识的人闲扯。”木伏说着，和京林并排坐下。

“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正说得起劲，就碰见你啦。不过，我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儿。”被京林一启发，木伏立刻就谈起来。

“哦？什么事？……”京林像等这话题，等了很久似的，赶忙探出膝盖，凑到木伏旁边，急切地想听下面的内容。

“好像是关于核电站的传言哦，虽然可能不是真的。你们记者还没有听说吧。是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事……”

“核电站？”京林顿时一惊。

“是啊，那里出事了，你没有听说吗？”木伏偷偷看了一眼那边，正在谈论专业棒球队比赛的两个人，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啊，我不知道呢。”京林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木伏。木伏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啊，是有放射性物质泄漏吗？”

“不是，好像不是泄漏，听说一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物内，发生了伤亡事故。”

“伤亡事故？是说有人受伤？”

“这个还不清楚。但听说，好像有人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物内，待了一天也没人过问。我觉得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传言，这本身就不正常。虽然原子能发电遵循《原子能基本法》的‘公开、民主、自主’的三原则，但核电站实际采取的，不是极端的秘密主义吗？那里正是滋生各种传言的肥沃土壤。”木伏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京林，你知道吗？核电站是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内部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我们无法知道的。”

“嗯，我知道就是秘密主义。关于那场事故，你还知道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核电站中怎么可能发生，有人困在里面一整晚，都无人问津的事情呢？”

“呃，可能有吧。因为工作人员都相信那个谣言。”

“你再跟我详细说一说，那个传言呗。最后那个人怎么样了？”

“听说不知去向，失踪了。”

“失踪了？这也太奇怪了……”京林竟一时忘了将酒倒进嘴里，只是咽了口唾液。

“我当时也不信，但确实有这样的事哦。你有没有去核电站看过？”

京林摇摇头。

“这样啊，那我给你讲讲，好好听着哦。核电站就是……”木伏开始解释了，“他们总是大肆宣扬说，那地方如何如何干净、安全，但那只是为了严防放射性物质泄漏到外面，而随口编的瞎话。核电站的中心——也就是核反应堆，其实是十分恐怖的，那里燃烧着能瞬间毁灭万物的、青色的地狱之火。”

“这些我知道的。”京林点头催促着他。

“由于反应堆本身有巨大的放射性，所以，需要先用巨大的钢铁容器包围着，然后，再将其放进厚厚的混凝土制成的建筑物中，这样才能防止放射性物质泄漏并污染环境。虽说那里很干净很安全，但建筑物里面，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到处充满着放射性物质。”

木伏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所擅长的原子能知识，京林则默默地一边听，一边喝酒。

“本来，核电站建筑物内部，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即核反应堆所在的核反应堆建筑、放电机所在的涡轮机建筑、以及起缓冲作用的运行服务建筑。污染物的浓度从大到小，依次为反应堆建筑、涡轮机建筑、运行服务建筑，这三部分是紧密联系着的，而且这些建筑物都没有窗户，是完全密封的。其实我们从外面观察核电站，就能知道这一点吧，那混凝土制成的平坦、光滑的高楼，像结实的积木似的，岿然不动地耸立在海岸边。”

“是啊，那建筑物就像是受了冷遇而毫无表情。”

“正是因为毫无表情，才令人恐怖哪。人也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会干出什么事。”

木伏因为是反对原子能发电同盟的一员，说这话时，他的不满与敌意溢于言表。但对京林而言，比起解释原子能的相关知识，他更想听的是他感兴趣的内容——在核电站消失的那个人。

“我想知道那事故的相关情况。”京林催促道。

“别急，等等。如果不先说明清楚核电站的情况，你就无法理解那人消失的奇怪之处。”

木伏并不着急，又点了一杯兑水酒。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混凝土密室，只有一个出入口，是在运行服务建筑内。进门往里走，就是放射线管理区域——也被称为B区域，发电站密切监控着这段区域人流的出入。B区域再往里走，设有污染管理区域，通常叫做C区域。核反应堆建筑，当然都是属于C区域上午，废弃物处理场也是。除此之外，B区域中也分散着C区域的一些东西。”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一栋建筑物内部，分为B区域和C区域，对吧？”

“不对，不能那样说。”木伏这时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好像在说“还是没有理解嘛”。

“就像我刚才说的，建筑内部经常会出现管道有漏洞、灰尘进入里面的情况，这样，本来不危险的地方，也给污染了，所以，B区域常常会突然就变成C区域。而由于维护人员，会经常用抹布擦拭C区域，不断地让其重新变回B区域，所以，C区域其实是一直在变化的。还有，虽然说B区域与C区域是分开来的，但分界处仅仅是放了个黄色的箱子当作标记，也就是说跨过那箱子，就进入了C区域，你难道不觉得，这也太不谨慎了吗？被污染的空气，可是可以随意流动的啊。”

“可我听有人说那虽是污染物，但并没有达到足以致命的放射线量，而且因为（：区域经常性地变更，不是也无法简单地筑一道墙就将它们隔离开来嘛。”

“你怎么能够这么想呢？”木伏一副为难的表情，“你一直都很认真地在听我说话，无论谁听到这样的情况，都应该会特别惊讶呀，”

“因为我对原子能发电也是有所了解的，所以，我才不感到奇怪啊。我是当地的报社记者，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多少听说过嘛。”

“你知道以后，就应该多在报纸上，写一写相关的东西。”木伏的表情再次变得严峻起来。

“唉，报纸也不能总写那些东西啊。不是最新新闻的话，我们很难允许报道的，所以，我这不是问你，事故的相关情况嘛。你继续说，刚才说到亊故，是在核反应堆建筑内发生的，是吧？”

“是的。运行服务建筑往里走，就是核反应堆建筑的入口，之间用两层密封门隔开，这是为了阻断污染物。”

“嗯。”京林边记录边点头。

“刚才也说了，这当然是属于C区域了，一般要进入C区域，是很困难的。”

京林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要以放射线管理作业员的身份登录，然后必须从电力公司获取进入许可证，除此之外，还要检测出生以来受到的辐射量、体内残存的辐射量、以及身体还能承受的辐射量。根据安全管理的规定，如果体内残存的放射能，高于规定量的话，是不能进去的。”

说完，木伏拿出一个小本子，告诉京林，人体的最大承受辐射量。国家规定人体三个月可承受的最大辐射量为三千毫雷姆，一年为一万两千毫雷姆，国际放射线防护委员会提倡的，人体可接受辐射量为一年五千毫雷姆，而一般为了不超过国际放射线防护委员会的标准，各电力公司都各自设立了自己的标准，关东电力公司规定，一年最大辐射量为三千毫雷姆，一周为三百毫雷姆，一天则为一百毫雷姆。

京林虽然在认真听着，可并不明白毫雷姆，这个单位的具体概念，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标准，是严格还是宽松。他只知道，通常人一年从自然界中接受的辐射量，大概为一百毫雷姆，也就是说在关东电力公司的人，一天就接受了普通人一年受到的辐射量。如果深入追问的话，貌似木伏自己也不知道，对于人体究竟受到多少雷姆的辐射，会开始掉头发、会当场死亡等问题，他也是含糊其辞。

“总而言之呢，电力公司是完全不在乎，作业人员的品行的……不，岂止是品行，劳动能力强不强也无所谓。在核电站里，企业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作业人员可接受的最大辐射量。如果作业人员所受过的辐射量，已经达到最大值，就不能继续工作，必须换人，而那些作业人员，就会像受到辐射的废弃物一样被遗弃，事实就是这么简单、残酷。你明白我们发起废除核电站运动的意义了吧？”

木伏还想继续说下去，这时，京林接话了：“知道，然后呢？”

“你真的明白了吗？……”木伏不可思议地望了京林一眼，觉得对方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继续往下说道，“然后，在入口接受了进入许可证检查后，领取用于检测辖射量的放射能警报器、袖珍式射线剂量计以及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作业人员把这些万一称为‘三件神器’。即使在建筑物外部，也要带着这三件神器和胶片式射线剂量计，每月进行一次显影，来测量受到的辐射量。将这四件东西挂在脖子上，进入密闭房间后，再将衣服——当然包括贴身穿的——都脱了，穿上备好的圆领衬衫、短裤、细筒裤，接着在外面套上有点类似医生穿的那种白色衣服。去C区域的人呢，要先脱掉裤子和外套，穿上黄色尼龙袜、黄色橡胶靴，并戴上头盔，这也就是所谓的通行衣了。”

“穿得好奇怪啊！……”京林赞叹一声。

“没办法啊。他们要穿着通行衣服，进入第二更衣室，换上备好的C区服装。脱下安全帽、黄色靴子、白色上衣，穿上上下连体的全包式衣服，那衣服是粉色尼龙制成的，附有随身携带的食物，并且在黄色袜子外面，套上一双红色的橡胶长筒袜，戴上橡胶手套，用一个呼吸部位装有过滤器的面罩，将脸全部遮住。换了两次衣服后，这时才可以将通行衣搭在肩膀上，通过障碍物，终于可以进入C区域了。”

“嗯。”京林边记录边点头。

“出来的时候，与刚才的程序正好相反。在障碍物处脱下C防护服，换上进入时放好的通行衣，一直往出口方向走，穿过洗浴室，用一个叫做放射能检测机的机器，检测被辐射量。如果受到的辑射量超过规定量，机器会立即亮起红灯，同时报警器响起，这时人就不能出去了。”

“真是受益匪浅啊！……”京林钦佩地看着木伏说道。

“而如果通过检测，还要将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插人机器中，用计算机再一次检测辐射量，合格后才能穿上自己的衣服。”

“要进出核电站，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呢！……”京林长叹一口气说道。

“是啊。其实最关键的，还是上洗手间哦。C区域没有洗手间，所以想上的时候，也不能马上去。因为不重复更换两次衣服就出不去，所以是非常辛苦的事情。”

木伏那些高深的解释，好像还是没完没了的，一直很老实地听着的京林也不耐烦了，催促道：“混蛋，关于放射能管理的情况，我已经大致知道了，你赶紧讲讲重点，那个消失的人，到底是怎么样啦？”

“啊，是哦。我还想着，要是不跟你解释清楚，放射性物质有多恐怖、C区域是如何与外界隔离等问题，之后我说的你就听不懂啦，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跑题倒没关系，只是你给我将情况讲清楚点，别他妈的就蜻蜓点水啊。”

“不是哦，其实我也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那些作业员的传言，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啊。”话题一转到正题上，木伏好像就完全没了自信。

“你方才说是一个传言，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传言。”京林紧盯不放地问。

“哦，核电站里面发生的事情，都有录像监控，那人好像从铁梯上摔下来，然后就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发生事故的地方，就像个昏暗狭小的潜水艇内部，当然，只是里面还有大量的辐射。”

“那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什么的我也不清楚。那人穿着C防护服，脸上还戴着面具，所以，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谁。第二天早晨，工作人员发现他时，吓得魂飞魄散的。因为自己是最早上班的，不可能有人在这之前进去，所以一定是头天晚上，就已经躺在这儿了。这样的话，此人已经受到了大量辐射。有人说，那个人当时已经死了，还有人说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可是，由于那人当时身穿C防护服，也就无法确认。而发现他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这没什么好犯愁的吧？”

“看吧，刚才不是跟你说过C区域的情况了嘛。一般人一次在那儿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六、七分钟，要是超过的话，受到的辖射量，就会超过最大承受范围。所以，他们都是接力式交替进去，每个人完成一点工作，就赶紧跑出来。因此呢，那个人要是想扛着倒在地上的人，一块儿出来的话，就会超过规定的停留时间，他也会跟着倒下的。”

“那么，接下来他怎么办呢？”

“其实当时是三个人发现的，有人就赶紧爬上铁梯去叫人，可是由于脸上戴着面具，怎么也叫不大声。”

“这样啊！……”京林一边叹气，一边点头。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他们两人一组交替着，将那人一点点地搬到了B区域，采用这种虫蠖式的方法，终于将人搬到第二重门那儿，这些都是那里的作业人员说的。”

“把死人搬到B区域后呢？”

“哎，之后的事就很蹊跷了。听说没有人看见，那个男人被搬出那栋建筑。”

“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刚才我也说了，建筑物的出口只有一个，而且那里一直都有值班人员，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搬出去啊。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那人醒了，自己走出去的呢？”

“你笨蛋啊，受了一晚上辐射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醒过来。有谣言说，他们将那人搬到洗浴室，给他清除干净身上的放射性物质后，送到了事务总馆三层的医务室，但这也没有任何人看见。”

“呃……”京林苦思冥想着。

“可是啊，就在第二天，医务室就有一个伤员，被送往八日市场市的医院，好像就是电力公司方面的员工，可不久之后，那人就出院了，回到自家疗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人们都猜测，他可能偷偷调换工作了。”

“那么，那个昏倒的男子呢？……”京林好奇地盯着木伏问。

“不对，我想那会不会就是电力公司，掩人耳目的做法呢，也许，他们是将那男人作为幌子，来掩盖事情的真相。有传言说，那个被搬出来的男人，当时就已经死了，而且尸体也给秘密处理掉了。”

“呃……”京林迟疑地问，“但要是那样做的话，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他们有那能耐吗？”

“也许他们只要想做，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吧。因为，只要是在核电站发生事故，就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哦，那不仅仅要追究核电站站长的责任了，还会连累电力公司的领导，以及科学技术厅或者通产省的大人物……不，甚至连国会都有可能，被追究政府阁僚的责任，而且，社会舆论也会沸沸扬扬。这样，政府极力打造的神话——原子能发电是极为洁净、安全的神话，就会被一下子给打破了，从而很可能导致原子能开发的终止。因此，电力公司拼命隐瞒事实真相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毕竟是外包公司，也只能听从母公司的意见，尽力配合了，不这样的话，丢了工作，那可是关乎生存的大问题啊。”

“嗯，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吧？”京林为了慎重起见确认道。

“你要报道出来吗？那些虽然都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是，我想也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吧，一定隐藏着类似的真相。虽说核电站实行的是极端秘密主义，但所谓‘无风不起浪’，天下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真搞不明白啊！……”京林小声自言自语道。

“是啊，我们最终还是不明白事情真相。”木伏附和着点头道。

“不是，我不是指那个，而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把那个人落在C区域，而当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以致在那儿待了一个晚上呢？”京林搔着脑袋摇头不解。

“一般的大楼，夜间都会有内部巡逻人员，可是核电站内部是没有的。”木伏严肃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对于出入建筑物的情况，计算机上都有记录的嘛，那么，后来没有记录的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吗？”

“听说电力公司对于他的去向，总是含糊其辞。因为那些记录文件，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们只要有目的地整理一下，傲点手脚，就算丢了一个人，谁又能够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时代，而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原子能发电。”

京林凝视着放在桌上的酒杯，顿时陷入了沉思。

“你好像特别吃惊啊。现在应该对核电站的黑幕和秘密主义，有一定了解了吧？你要是进一步了解一下，他们是如何进行放射能安全管理的，估计就该无语了。”

京林仍然沉思着，而木伏则继续起劲地揭发着，关于原子能发电的内幕。

“核电站就是以一座核反应堆为中心，配备各种各样的管道的发电厂。而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每座核反应堆周围，弯弯曲曲的，有总长达一万四千五百米的管道。这样，即使反应堆本身，被维护得没有任何安全问题，但数量如此庞大的管道，你觉得能时刻保证它们万无一失吗？不管是什么金属材质，随着岁月的流逝，必定会受到侵蚀的，但他们要对这些管道，进行品质管理，以保证管道的质量百分百不出问题——听清楚了，是百分百哦。在其他的制造工厂，是不会用百分百这个理论值，来要求自己的，而核电站则必须到达这个标准。哪怕什么地方，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针孔漏洞，都会即刻发生放射能泄漏，导致核污染事故。”

“哦。”京林心不在焉地回答，酒馆的喧闹和木伏的话，他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哏，你在听我说话吗？”木伏盯着京林的脸问道。

“底座——就是核反应堆的正下方。躺着的男人，早已受到大量的核辐射。”京林突然冒出这么几句。

二

第二天，京林把从木伏那里听到的“传闻”，立即意气风发地匆匆告诉了原田记者。

“你怎么看这件事？”

“是真的吗？虽说只是传言，但会不会有点太荒诞了？”原田清之助深思着说。

京林和原田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在羽衣公园内步行，公园里不时有银杏叶子飘落下来，周围很冷清，没有行人，只有清扫的阿姨，在一边闲聊，一边悠闲地清洗着公园的中央喷水池。水池对面的县警署总部的大门处，站岗的警察一脸无聊地呆立着。

世界是如此地和谐安宁，那个可怕的“传言”，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

“但是，现在流言满天飞啊，再则这是核电站内部人员传出来的，更让人感觉有那么回事。”京林似乎是在说服原田，相信传言的真实性。

“嗯，但仅凭这点传言，也无法写成一篇报道吧。你不也是因为没办法搜集材料，才来告诉我的吗？”

“我总在想，那传言中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房总电业的……”

“听你讲完整个故事，我就已经猜到了。你一定在想：从底座搬出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是高濑社长，对吧？我们报社的曾我明一太郎，也对高濑社长投海自杀一事深表怀疑，也许就是他……呀，如果传言中的主人公，就是高濑社长的话，不就刚好能够解释，那宗奇怪的失踪案件了嘛。”

“你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哦。”京林满脸得意的表情说。

“我之前一直都在想，髙濑社长是不是找了什么借口假死啊，现在看来，既然有这样的传言，我必须要换换思考问题的角度了。”原田清之助说道。

“怎样换角度啊？”

“高濑社长跑到那么远，亲自到函馆去，不就是为了躲避谣言吗？招员工那只是借口。他受到了严重的辐射回不了家，而电力公司也建议他，到外面去避避风头。我想他们彼此肯定还谈好条件，电力公司会给高濑社长事业和金钱上的援助，而他在函馆，一想到自己余生无几，也没办法安心待在旅馆，余数就跳海自杀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也许不是这样吧。”京林否定了原田的猜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在函馆入住的房间，就应该会被放射性物质污染，留下的衣服，也会残留有放射性物质的。也许去检测一下就能知道结果，但我想恐怕是没有哦。”

“也是。”原田顿时没了底气，接着问道，“那么，你是怎么考虑的？”

“按我的想法啊……呃，曾我明一太郎不是也在怀疑，高濑社长是假死嘛。我赞成他的想法，而且我想，高濑夫人也知道，丈夫被辐射的事情。”

“嗯，关东电力公司应该没有隐瞒高濑夫人吧。”

“应该是，所以正是因为这样，她在丈夫失踪十天后，就提出了搜查申请，而不久又撤销了。高濑夫人说丈夫逗留在函馆，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疑。”原田点头道，“我觉得高濑社长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线香的味道？”

“是。高濑夫人一定是在得知丈夫死讯之后，才配合电力公司演戏的。人死不能复生，她将来必定要依靠电力公司，而电力公司可能给了她一大笔现金，或者票据作为赔偿吧。”

“嗯，这样的话……”京林低着头沉思起来。

“在函馆那个形迹可疑、最后又制造自杀假象的髙濑，一定是别人冒充的。事发第二天，关东电力公司不是将一个人，送往了八日市场市的一家医院，后来又立即出院了吗？很可能就是那个人，他可能是房总电业的员工，遵照母公司的意愿，假扮高濑社长。我想那个与搜查申请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适时出现在函馆的假冒者，就是电力公司为了掩盖真相，耍的一个把戏。而整出戏都是有人在幕后一手操纵。”

“自杀是假的，并且还是个冒牌货！……”原田清之助在脑海中，迅速整理着京林刚才说的一切，“嗯，好像这样更说得通。这样，理所当然打捞不到高濑社长的尸体啊，也没有留下遗书。但是……等一等……”原田绞尽脑汁想着。

“怎么啦？”京林好奇地问。

“说到遗书，我想起来啦，我们去查查笔迹怎么样？”

“笔迹？……”

“就是说，我们可以检查高濑社长在旅馆的付款单，和渡船的乘客单上所写的住所、姓名等的笔迹，跟高濑夫人从家带来、交给函馆警察的签字笔迹是否一样啊。”

“呃，”京林忽然陷入了沉思，可随即脸上又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我明一太郎白了，那些笔迹肯定会是一样的。高濑夫人在整场戏中，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啊，她肯定知道那个冒充者是谁，所以，当然会拿着那个男人的笔迹给警察，这样就不会露馅了。”

“啊，这样啊。”

“这些都不是高濑夫人出的主意，都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哦。”

“对手还真是事无巨细都考虑周全了啊。”原田不禁感叹。

“渡船上少了一个人，这都能想的到，还真是心思缜密呢。看来他为了让整个事件，看起来顺理成章，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京林满脸堆笑地说着。

“那也是他们耍的诡计吗？”原田十分震惊，一下子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与其说是诡计，其实就是耍了点简单的手段，买了两张船票，登了两次船。”

“两次登上船？”原田还是不明白。

“那人先登上船，装作是来送客的，然后下船，接着又出示乘船证件，再次进入船舱。轮船方面万万没想到，会有人一人买两张票，所以，他们当然能很顺利地蒙混过关啦。”

京林比原田早一步了解相关情况，可能进行了仔细、全面的分析，所以推理也更加合理。

听了京林的分析，原田清之助连连点头说：“由于人为伪造的部分太多了，曾我明一太郎也感觉，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是的，简直太做作了。特别是故意把高濑社长的裤子和衬衣留在旅馆。”京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

“那是倒在底座的人，留在核电站更衣室的衣服吧？”

“应该是吧。”

“这样，凭这些就大概可以判定，在核电站消失的男人，就是房总电业的社长高濑炮八郎。”原田自信地说道。

“那，我们要怎么办？”京林满脸严肃地盯着原田问。

“要怎么办呢？”原田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去盘问高濑夫人，或者是房总电业的总务部长，但是，他们肯定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的；而且，关东电力公司肯定也不会搭理我们。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根据一个本来就不一定可靠的谣言，自己逐步推测出来的。”

两个人这时都犯愁了。他们也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给警察的人证或物证，并且这件事情极为重大、离奇，也不一定有侦查人员愿意受理此事。

“尸体呢？我们从高濑社长的尸体入手如何？”京林问道。

“是啊，只要找到尸体，那就可以了呀。但是，那些家伙肯定将尸体藏起来了吧，我们不可能轻易就找到的。”

“也是哦，如果尸体不行的话……”

“看样子，只能先去证实谣言的真实性了，我们去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一个个地走访那些作业人员，来寻找证人怎么样？”原田随口说。

“不行啦，现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正在进行定期检查，有几千名员工在工作呢。根本不可能一个一个地询问啊。”京林摇头苦笑着说，正说到这里，他脑子忽然一动，摆手喊道，“等一等，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只要去问问那家伙，就能知道更详尽的情况。”

“谁呀？……”原田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一个姓剑崎的男人，名叫剑崎一彻。”京林说道。原田还是不知道，这个剑崎一彻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好像是在成田遇见的。他和我一般大，满嘴的关西腔，说话给人一种瞧不起人的感觉……”

“他是干什么的？”原田清之助笑问道。

“呃……他是倣什么的呢。他不是激进派的人物，跟木伏那些反对原子能发电同盟的人不一样，还真是个有点来历不明的家伙呢。他对核电站的情况十分了解。也许他自己就是作业人员吧。”

“哦，还有这样一个人啊，你还总是跟些奇奇怪怪的人打交道呢。能联系上他吗？”

“当时，成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在事情最高潮的时候，我为了获得一些内部消息，进行采访时认识的他。我想应该能想办法，约他见一面的。让他去你那儿吧？”

“你不一块儿去？”清之助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京林问。

“嗯，我就不去了！……”京林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报社给他很大的压力，别说是报道这件事了，就是去收集相关材料，也不会被允许。虽然他不想这样，但也只能拜托中央报社的原田记者，暗中帮助他调查了。

三

三天后，在千叶县厅记者俱乐部的原田清之助，接到了剑崎一彻打来的电话。他说已经到接待处了，原田赶忙去迎接。

只见一个染着红褐色长发的男人，昂然地站在接待处。原田一直想象着，剑崎一彻是个性情脆弱的、抑郁质的白面小青年，没想到实际是个脸色黢黑、性情急躁的胆汁质男人。

“我们边喝点东西边聊吧？”

“我喜欢边走边聊。”

因此，两人出了县厅，往后面亥鼻山的方向并排走去。亥鼻山上有县文化会馆、图书馆以及仿制的天守阁乡土馆，但却鲜有人光顾。

“听说你知道核电站的传言后，特别关注相关的消息。”剑崎这样直接地切入正题。

“我特别吃惊，简直难以相信啊。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了。关东电力公司用他们的惯用手段，试图掩盖事情真相，可一旦败露，那可就了不得了。”

剑崎一彻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平静地说着。

“这样啊，那传言就是真的啰？”原田清之助继续问道，“你知道房总电业的高濑社长失踪，并自杀的消息吗？虽然表面上是这么回事，实际上，高濑社长会不会就是那个受到核辐射的人呢？”

“京林也这样跟我说过。这些所谓外包公司的社长，就是靠克扣员工薪水，来充实自己的腰包的，我们才不会同情他们呢。”剑崎说到这儿就打住了，并没有明确肯定原田的想法。

“是吗？……但是，你也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髙濑社长，对吧？”原田再次问道。

“是啊，虽然放射性防护服上有姓名牌，可已经给拽掉了。”剑崎回答说。

防护服上有姓名牌一事，原田还是第一次听说。姓名牌给拽掉是怎么回事？

“轻易就能拽下来吗，那个姓名牌？”原田不禁好奇地问道。

“那不是平常使用的姓名牌，他们在污染区域穿的衣服上貼上胶带，然后用万能墨水，写上所属的公司名称，和自己的名字，那并不是轻易就会脱落的啊。但是，根据目击者称，那个人被扛出来的时候，他的防护服上，是没有姓名牌的。”

那一定是有人有意撕下来的，因为，要是受害人的名字，被人们知道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原田这样想着，又问道：“受害人自己也没有说名宇，以及晕倒的原因？”

“是啊。好像那人当时就已经死了。”

“死啦？发现他的人立即就判断出来了？”

“那个，因为穿着C防护服、戴着面具，根本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色，也没有办法把脉判断。但是，一个人是死是活，还是能够凭感觉知道的，扛他出来的人，觉得那人浑身僵硬，就仿佛扛着什么重物似的。听说电力公司的人接到消息后，火速赶到现场，慌忙让所有员工对此事保密，然后就把大伙驱散了。”

“电力公旬的人？”原田听了，继续追问，“那究竟是谁呀？……”

“总务部长藤平。”

“藤平总务部长？是藤平啊。”原田确认道。

“大家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讲，电力公司的职员，是不允许随便进入危险的C区域的；但是，他们完全没顾及那么多，拼命地往里冲。”

“那是因为，对电力公司来讲，要是事情明朗化，就不好办了吧？”原田清之助语带讽刺地说。

“也不是，电力公司会有麻烦，而藤平总务部长他，就更加头疼了。因为发生这种事故，藤平是要负责任的。”

藤平他们尽管想尽各种办法，想秘密处理此事，但还是没能完全逃脱，外包公司员工的眼睛。在核电站工作的一些人，好像在集中精力，关注受害人尸体的去向。

“那么，被搬出来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了？”

“有人冒险，将尸体埋葬在秘密的地方了。”剑崎说。

“呃？……”原田一下子难以理解剑崎的意思。

“好像将尸体装进了铁罐里面。”剑崎回答道，并小声地笑着。

“就是装放射性废弃物的铁罐。他们说是去扔掉已被污染的防护服，实际上连人一块儿丢弃在铁罐中了。”

“那种事……”原田不由得停住脚步，盯着剑崎看。剑崎虽然再一次小声地笑起来，可脸颊已经开始不自然地抽动。

“你是不是想说太残忍了？……本来嘛，核电站就是胡作非为的地方，为了维护其光鲜的外表，背地里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一些什么勾当。”

“但是，也不至于会……”原田清之助哆嗦了一下。

“怎么不会啊。你想想就知道，那是个最好不过的处理方式了。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平均每月都产生一千两百五十个新的、装满废弃物的铁罐，现在在六号仓库，堆积着近十万个铁罐，其中一个就装有尸体。要去寻找那个铁罐，揭穿他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嗯。”报纸上也曾报道过，放射性废弃物的相关知识，所以，原田多少还是了解一点。

日本国内各核电站产生的这种铁罐不断堆积。因为保管铁罐的仓库，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建在乱七八糟的地方，每年一栋仓库，就要花二十几亿日圆的建设费用，而且，要一直管理这些东西，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科学技术厅决定，推进实施将这些铁罐投放到海洋的计划。

投放废物的候选场所，就是北太平洋的四大海域，其中B海域特别受青睐。B海域位于东经一百四十七度，北纬三十度，在东京湾西南方向，大约九百公里，离马里亚纳群岛北端，也大概就距九百公里。但是，北马里亚纳、帕劳、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等，极力反对日本的这项废弃物处理计划，已经向联合国提出申诉，现在正闹得沸沸扬扬。而且由于曾经在美国的废弃物投放海域，捕到含有放射性元素锶-90的鱼类，所以，国内外的反对声音不断高涨。

另外还有一个方案，就是不抛弃到海底，而是利用废弃坑道，将铁罐深深地埋入地下，然后用混凝土堵住洞穴。可是，这个方案也遭到强烈的反对。

那个人一定是知道那些铁罐，早晚会被沉入太平洋海底深处，或者被埋入废坑里面，所以才选择将尸体装入铁罐中，只是在这之前，还会有一些波折。

其实，即使铁罐没有被扔进海底或者地底，只要尸体一旦被装进铁罐，被堆积在废弃物仓库中，要找到尸体也是……

原田清之助这样想着，接着把寻找尸体的想法，随口告诉了剑崎。

剑崎随即摇头道：“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工程太浩大啦。要从十万个铁罐中，找出有问题的铁罐，可能在什么地方，再将这些有嫌疑的铁罐，全部打破来找尸体的话……”

“技术上是不可能办到的吗？”

“也不是，关键不是技术上，而是就算你找出了尸体，又要如何处理？那时可能已经不是尸体，而只是具有人形的——不，可能都不成人形了——放射性物质聚集体了。”

“是吗？……”原田这时想起了在美国爱达荷州，一座小型核电站——SLI核电站发生的著名核泄漏事故。SLI就是用于边境军事基地的试验核电站，发电量只是整个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三万分之一，大约两百千瓦，是个很小巧精致的核电站。但不管多么精巧，核电站毕竟是核电站。

―九六一年一月三日晚上，三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核电站里值夜班。当时，核电站刚刚完成检查和维修工作，已经停止运行了。三个人在值夜班时，要组装控制棒的驱动装置，控制棒就是控制核燃料分裂的。

晚上九点过一分，距离SLI几公里外的保安室的放射线自动警报器，突然大响起来，负责人立即用私设的无线电广播网，迅速发出警报。

消防队、保安部队大规模出动，迅速赶到核电站。这时，电灯在黑暗中照得透亮透亮，并没有人们一直担心的大火和浓烟，整个建筑一片死寂，完全没有人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紧紧裹着防护服的消防队员，战战兢兢地接近房屋，这时，他们随身佩戴的放射性测量器指针，指示的放射量，已经超过每小时二十五拉德的最大值了，于是他们慌慌张张地退出来。二十分钟之后，拿来大型的测量器，再次接近入口时，指针显示放射量已达到五百拉德，要是没有防护服，这样的剂量是会导致当场死亡的。

消防队等远远地围住死一般沉寂的核电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值夜班的三人，应该就在附近，不可能弃之不管啊。

两个负责人下决心冒三分钟的险，鼓起勇气冲了进去。尽管此时测量器已经显示一千拉德，他们还是奋不顾身地，往反应堆附近跑去。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有两个人躺在地上，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另外一个还在动弹。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将还活着的那人用担架运了出去，并迅速装上了卡车，全速朝着等候在国道附近的急救车奔去，可那个人还是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

虽然人死了，可他身体仍然有强烈的辐射，救护车只好将可怜、但极度危险的他，再次送回核电站附近，而且由于救护车本身也受到辐射，也只能停在那里了。

后来，消防队员在扭曲得已经变形的反应堆上面，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尸体，尸体倒挂在反应堆上，十分恐怖。而要处理这两具尸体，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他们采取四人一组、分成若干组的方式，首先将尸体放到毯于上，抓着毯子的四个角，小心翼翼地抬出建筑。每个队在屋里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六十秒。快速冲进来，稍微移动尸体，然后马上逃出去，这样一组接一组，采取接力式的方法。结果，事故发生的第六天——即一月八日凌晨五点，才最终完成尸体的搬运工作。

事后，经过对事故原因的一番调查，人们推测可能是由于3个人中，有人错误地将众多控制棒中的一个强行拉出，造成核分裂在五千分之一秒，这样一个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快速进行，能量瞬间爆发导致爆炸。

那个暂且先不管了，现在令人头疼的是，如何处理三个年轻人的尸体。

尸体用铅制的橡胶薄布包着，然后被运往沙漠中的一个化学处理工厂。这里是用于处理使用完的铀燃料棒的，在被厚厚的墙壁包围着的工厂内部，工人们试着用水、酒精、冰等浸泡尸体，希望哪怕能洗掉一丁点的放射性物质，可结果并不理想。

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能就这样将正在释放大量放射性物质的尸体掩埋，就还是像以往一样，在密闭的室内用冰水和酒精浸泡尸体，事故发生的二十天后，三具尸体终于被埋入土中，放射线量也慢慢地衰减下去。但由于事故发生的时候，尸体的头和手露在外面，被污染的程度十分严重，所以只能将其切除，和那些高浓度的放射性废弃物一块儿被处理掉。

虽然没有人测量过，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底座搬运出来的尸体，到底受到多少辐射，但是整个晚上，被放置在高危核反应堆的下面，这辐射量是可想而知的。和美国爱达荷州那三具可怜的尸体一样，日本国内也根本无法妥善处理那具尸体。围绕如何处理受辐射尸体这一问题，日本国内又会掀起轩然大波。由此一来，就会刺激日本人的“核过敏”心理，原子能的开发，就会陷入僵局甚至夭折。

想想这些事态的严重性，当局还会有人想要从堆积如山的放射性废弃物中，找出那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尸体吗？所以，就算一时有些不利的谣言，但正如俗话所说“传言七十五日”，过一段时间总会消失的。

原田清之助想到这里，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不时地叹着气。剑崎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说道：“我们再去会会电力公司的藤平总务部长，怎么样？”

即使剑崎不说，这种事情，原田自己也能想得到。虽然剑崎这个有点来历不明的家伙，催着要见藤平，可由于事关重大，如果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就去见他的话，作为关东电力公司的责任人，他是不可能会乖乖地交代的。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啊，虽然已经是成年人了，办事还是不分轻重、考虑不周，原田凝视着剑崎的脸。

剑崎好像看穿了原田的心思说：“那个，虽然藤平总务部长，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但中央报社的记者，他总不能不见吧。从那大叔的反应，就大概能判断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不是也挺有趣嘛。”

“虽说是这样……”原田此时其实并没有考虑，会见藤平总务部长的事情。

“我们重新回到原子能的话题上来吧。”剑崎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又继续滔滔不绝，“我倒不是特别清楚，可之前听京林无意间提起过，说藤平和种村那帮人有关系。如果房总电业的高濑炮八郎，也被牵涉其中的话，我们倒可以从藤平总务部长和高濑的关系入手进行调查。”

“种村？你是说国会议员的种村？”

“啊，我说这个会不会不太好啊？……虽然你和京林关系很好，但毕竞是竞争对手啊。哎，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啦。”剑崎一副由于大意，干了坏事而后悔的表情。

原田说道：“那种事情，我也基本上能猜到啦，说说没关系的。”

听原田这么一安慰，剑崎一彻这才放心了，又开始讲道：“电力公司的人，处理完受到辐射的那个人后，藤平总务部长就休假了，好像是和种村在商量什么重大事件。”

“休假？……藤平？什么时候？……是不是九月二十五号之后的事情？”剑崎一彻急忙问道。

那天正好是冒充高濑社长的人，出现在函馆的时间。

“呃，大概是放射性事件的传言，开始传播的时候，是几号来着？”剑崎连日期都不记得了。

但事情发展到这儿，原田已经对自己的猜测，比较有信心了。那个死在核反应堆底座上的人，果然就是髙濑炮八郎，而出现在函馆的冒充者，应该就是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可就算是这样，髙濑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核电站内部呢？

“在底座工作时，有没有只有一个人的情况啊？”

被原田清之助这样一问，剑崎一彻露出一副仿佛秘密被人揭穿的表情说：“你到底还是问这个问题了。”

“怎么样吗？”

“哎，那个啊，我其实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在污染区域作业时，是一定会有放管的。”剑崎一彻笑着说。

“放管”这个词，对于原田清之助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哦，一般的人，是不太知道‘放管’这个词的。放射线管理员的简称——放管。放管的责任呢，就是测定作业场所的放射能，和作业人员的作业时间，在超过标准前，及时提醒他们。当然，就算提醒了，也有不听话的。”剑崎笑着说。

“也就是说，不会有一个人进入底座的情况？”原田很严肃地确认着。

剑崎点点头说：“是呀，一定会有人陪着他一同进去，接着……”原田不再继续，只是在观察剑崎的反应。剑崎没有回答，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高濑倒在地上，那人却不管不顾，不对，说不定是倒下之前就……”

原田本来想把想到的、一连串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说出来，可剑崎却摇着头，嘀咕道：“听说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当时手里握着―个奇怪的小纸片。”

“小纸片？”

“好像写着猴蟹大战什么的……但是，这个……”剑崎看着原田惊诧不已的表情，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四

原田清之助并没有轻率地，立马就去见藤平总务部长，他想在见藤平之前，要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材料。本来还想找本报社的曾我编辑商量来着，可想想他应该不会轻易相信，诸如将受过辐射的人装进铁罐，这类看似很荒诞的事的，原因都能想象出，他知道了这些情况，一定会愤怒地嚷道：“你这笨蛋，怎么能随随便便地，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的话呢，必须要自已好好地调查。我一直告诉你，查找证据是很重要的。现在就下结论，说高濑社长死了，还为时过早。”

可是，说是要寻找证据，但依目前的情况，不是不可能嘛。

原田暗自决定，先不跟曾我明一太郎商量，有重大消息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如果剑崎说的是真的，那将是一个轰动世人的天大新闻。

原田脑子里想象着：如果自己写的报道，覆盖了报纸的多个版面，那将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啊。地方一个小记者的报道，能够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这在新闻界是绝无仅有的。

当年久保山报道的比基尼岛原子弹事件，曾经轰动了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而他也只是《读卖新闻》的一个地方小记者。原田相信：这次的核辐射事件，是足以与那次事件匹敌的。

原田清之助忽然变得有点急功近利起来。本来，他应该花大量的时间，去查探“髙濑”在函馆住宿的房间、付款单、渡船的乘客名单等事，从中查找出藤平的指纹，或者让八潮出租车司机，辨认当时乘坐其出租车的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现在也不可能去动用将这起案件，草率定性为“高濑社长自杀”的函馆西蜀警察署的警员，所以，原田只能采取稍带恐吓的形式，进行危险的采访了。

―开始以各种借口，推脱着不见面的藤平武彦，终于还是经不住原田清之助的再三要求，答应接受采访了。原田从千叶出发，坐了大约一小时的快车，到达了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他被安排在离反应堆建筑稍远的事务总馆内，一间小小的招待室里坐着。

从原田到来的那一刻起，藤平武彦就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藤平来了。他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大腹便便，却不知怎的，给人一种不稳重的感觉。

“你是中央报社的记者啊？今天特意来敝公司，又是……到底要采访什么？”藤平武彦说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他虽然极力摆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但原田还是发现，他薄而细的嘴唇，正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这个小小的动作，就足以证明藤平心虚了。

“这儿的景色真美啊！……”原田清之助故意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已，“这是世纪大新闻，千万不能心急，乱了方寸，必须要冷静！……”

窗外的太平洋，在阴沉沉的天空下，一直伸展到无垠的夫边，海面上没有船只的影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

藤平武彦也稍稍瞥了瞥窗外，笑着说：“看惯了就觉得没什么啦，就像在喧嚣的东京和千叶待久了，就会想着要逃离大都市。”他回答后，静静地等待着原田说正事，可原田并没有接话。

藤平耐不住性子了，催促着：“混蛋，然后呢？……”那语气似乎很不满。

原田清之助仍然不紧不慢，想着，我不能急，要在不经意间，提起我想问的关键问题。原田一边继续着无聊的寒暄，一边在寻找说话的最佳时机。

“啊，空气真清新啊。”

“嗯，还行吧。因为我们特别关注大气污染问题。”藤平微笑着说着，随即打了个喷嚏，但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是吗？……”原田附和着，在心中悄悄拉起了已经上弦的弓箭，他用平和的语气，射出了酝酿已久的第一支箭……

“你最近去函馆了？”这是一个十分突然的问题……

“呃？……”藤平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

“十月三号，你在青函渡船上吧？”

藤平武彦一时无语。

第一箭好像正中目标，太好了。

“你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明白……”

藤平武彦这才缓过劲儿来，开始跟原田清之助装糊涂，刚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你在函馆，又是将裤子故意留在旅馆，又是将外套扔在甲板上，还真是辛苦你啦。”

“狗娘养的，你这王八蛋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藤平武彦好像要发作了。

原田清之助也不甘示弱，及时压住了他的气势，射出了第二支箭。

“九月二十五号，有―个名叫八潮的私人出租司机作证说，那天他将你从函馆机场，载到国际饭店。然后，国际饭店那边也确认说，你当夜曾在那里投宿。你在九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两天，以及十月三号、四号，跟公司请了假对吧？这也是经过我确认了的事情哦。”

“嗯，”藤平武彦哼哼着，拼命地为自己辩护，“那几天我是休假了，但绝没有你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陪人打高尔夫去了。去函馆的是高濑先生，不是我。你是不是搞错了？如果必要，你可以到我去过的高尔夫俱乐部确认。我是新馆山田园的会员，当时还有人跟我一块儿。”

听着藤平在自圆其说，原田心里暗笑：“哈哈哈，早已经想好不在场的证明了吧？你一定是在说谎。”

“你刚才说一个叫高濑的人去了函馆，他是怎样的人呢？”原田清之助突然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不起眼的人物。”藤平随便地回答着，但是从他的神态，明显可以看出，他对于自己慌忙中，泄露出“高濑”这个名字，非常地后悔。

“那就奇怪了。你既然知道高濑去了函馆，就不应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去函馆啊。”

“那是因为高濑那小子出差的事情，是向我申请的，所以，我知道一点点，但我刚才说了，我不了解详细情况，他好像是因为招聘员工的事，自己去了函馆，而且好像还患了精神病。”

“哦，精神病啊。还真是很冠冕堂皇的借口。那矛盾，高濑先生后来怎么样啦？”

“我听说他在青函轮船上，自己投海自杀了。对了，我没有义务向你交代，我们外包公司员工的事情啊。你到底是想报道什么？”藤平武彦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已经死了的高濑先生，现在却正和我说着话呢。”

“你都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想说什么？还说是全国有名的中央报社的，你们这跟敲诈勒索有什么区别？……哈哈哈，你们听信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就跑来质问我们吗？你们报社的领导中，就有我的朋友，我可以起诉你损毁我的名誉。要是这样的话，你可麻烦就大了。你们可别想来要挟我们关东电力公司……我请你回去，请你回去！……”

藤平武彦虚张声势地站起来，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你最好别大声喧哗，难道让大家都听到，你也无所谓吗？”原田清之助小声提醒着，射出了第三支箭。

“你刚才说，当时你去打高尔夫了，可正好那时候，在函馆假冒高濑的男人，正在四处奔波，这些我们都不谈了，不过……你听好了，那人还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呢。”

“指纹？！……”藤平武彦一听此输，惊讶得差点儿没有跳起脚来。

“是啊。国际饭店的房间里、付款单上、乘船人名名单上，都留有神秘人物的指纹哦。并且，高濑夫人拿给函馆警察的、被称作是高濑写的文件上，也残留有那位假冒者的指纹哦。”

藤平顿时沉默了。

“而你的指纹呢，我刚才也已经拿到了。就在这儿。”原田说着，用手夹着刚才寒暄时，藤平武彦递给自己的名片的一端，神情得意地挥动着。

完了，藤平脸上充满绝望的表情。

“总之，关键就在于函馆的高濑的指纹，与你的指纹完全一致哦，能向你讨教下其中的缘由吗？”

面对原田清之助的逼问，藤平武彦顿时无言以对。过了许久，他将头深深地埋下，久久地低垂着，再次抬起时，他的脸色已经如死人般苍白。此时的藤平，还在拼命地寻找退路。

原田清之助独自点着头，说道：“好吧，你要是否认的话，我就不再追究你的答案了，那就只能都交给警察来调查猡。”

“警察……”

恐吓还是挺有效的啊，原田心里暗想，不过他其实并不想将这案件交给警察，因为那样的话，好不容易得到的独家消息，就很有可能引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藤平武彦虽然在一旁痛苦地呻吟着，实际上还在暗自庆幸。他本来以为，原田说出指纹事件时，警察已经开始搜查了呢，可实际好像并不是这样，仅仅是报社记者知道的话，就还有转还的余地，也可以糊弄过去。

“麻烦请你不要告诉警察行吗？我求求你了！……”藤平武彦转而哀求道。

“你别担心，就算你做的事情被曝光了，罪行也不会很重。损毁尸体罪还是遗弃罪，刑法上都有明文规定。我当然还会告诉警察，我巳经找到了证人，能够证明，就是你处理了高濑的尸体。”

原田清之助的话中，再次提到了“警察”，然后，故意装着站起来要走的样子。

“啊……请等一等，等一等！……”被唬得呆若木鸡的藤平武彦，这时慌乱地抓住原田的袖子。

“你叫我等一等，我也不可能不等是吧。那你就毫无保留地，将你所知道的告诉我。”原田清之助说着，便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藤平武彦也一下子散架似的，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说道：“你不是想跟我协商嘛，我要详细听听你的条件，我们再谈。”藤平还在拼命争取着。

“我不跟你谈任何条件，我只想听你说一说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的职责，就是通过报纸报道真相。高濑炮八郎在底座，受到核辐射死亡后，是你将他的尸体处理掉了。为了掩盖这些事实，你就假扮成高濑去了函馆，并制造了自杀的假象。首先，这些你是承认的吧？”

原田清之助有点对藤平武彦开始进行炮轰的架势。藤平仍然低着头，不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啰。”原田清之助厉声喝问。

藤平武彦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原田。由于寒冷，他不禁又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

然后，他开始拼命为自己辩护一般地说：“原田先生，拜托你了，请你想办法救救我。实际上，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高濑炮八郎由于不小心，引发了核泄露事故，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反对原子能发电的人，一定会大肆地恶意宣传。这样的话，我们就完蛋了。所以，为了日本原子能的开发事业，为了解决能源问题，我们只能想尽办法，掩饰真相……原田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藤平武彦还举了例子，以试图说服原田清之助。尽管瑞典是个铀资源很丰富的国家，但由于国民投票中，赞成原子能开发的占百分之五十，反对的占百分之三十九，两者相差不大，所以政府担心，造成国家舆论，竟然停用了十二座核电站，并且在二十五年后，又不得不废弃这些核电站。瑞士也是由于国民投票的结果，赞成和反对票数不相上下，导致原子能的开发，始终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西德也是由于顾忌舆论的压力，在新设核电站时，才不得不各方协调。并且，藤平武彦还补充说，资源匮乏的日本要是发生类似情况的话，就会导致经济崩溃、国民生活混乱不堪。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因为高濑先生的个人事件，刺激到国民敏感的神经，而产生严重的后果，就慌忙处理了他的尸体。现在人死也不能复生，而且，我虽然深感对不起髙濑先生，但也是身不由己啊。请你明察啊。”

藤平武彦说着，都要双手合十做鞠躬状了。但是，原田清之助却摇头不相信。

“你肯定认为，反对原子能运动，是基于一种无知的理论发动起来的，才会这样说吧。有人反对原子能开发，是很正常的事啊。核电站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错误对吧？应该在理解反对意见的同时，慎之又慎地进行原子能开发，这才是你们应有的态度。像你们现在这样，只是一味地掩盖丑陋的一面，给国民造成一种假象，这对将来是毫无益处的。你们所谓的秘密主义，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终有一天，会招致巨大的失败的。我做报道的目的，就是为了揭露事情真相。”原田清之助说完又问道，“那么，将髙濑尸体秘密处理掉，是你一个人的意见，还是上级的命令？”

“当然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跟上级没有任何关系。”藤平赶忙回答道，可是看他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他在撒谎。

“嗯……”原田清之助一边点头，一边暗自想道：事实应该不是这样，藤平武彦的行为，不可能没有受到电力公司髙层的指使。

“你就独自一人，处理了这件事故吗？”

“没，让员工帮忙了。”

“员工，谁呀？”

“一个叫佐桥的男的。”

“是核电站的员工吧，叫佐桥什么来着？”

“佐桥启助，是营业课的。”藤平流利地回答。

“两个人处理的啊，难怪呢。那你们还真受到不少辐射呢。”

“没办法啊，我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得癌症死了，现在就整天食欲不振，我也时日无多了。唉，原田先生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我。因为虽说那天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放射能大幅度减少了，但还有不少残留在身上。”

藤平武彦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脚，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你受到多少辐射啊？……当然肯定是超过最大量吧，那量不是会显示在射线测定器上吗，大概有五千毫雷姆？”

“哪止那么一点点啊，两万五或者三万吧，不是很清楚了，我将射线测定器拆下来，装在反应堆建筑里面了，现在还在建筑里呢。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有人察觉到，反应堆的什么地方，受到巨大的辐射，而产生怀疑。可即使我们如此用心良苦，还是被你发现了，看样子，还是不能做坏事啊。”藤平武彦说着，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从我们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打喷嚏。”原田清之助一边躲避着藤平飞溅的唾沫星子，一边询问道。

“由于抵抗力急剧下降，现在一不小心就会感冒。令人奇怪的是，那件事以后，总是莫名其妙地频繁打喷嚏，可能是黏膜出毛病了吧。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啊。”

看着藤平武彦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原田清之助顿时也心软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减弱了不晒。

藤平武彦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了原田清之助那微妙的变化，就继续说道：“原田先生，我也不可能请求你，不报道这件事情，但能不能请你在报道的时候，不要明确提及我的名字？要是你能帮我这个忙的话……”

“那可不行。”原田清之助毫不留情地就一口拒绝了。

“求求你了，你就只写我的姓或者什么的……承蒙你的恩情，我将重礼相谢。”藤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原田的底线。

“不行哦。就算只写首字母，最终大家还是会知道的，你难道要我写‘关东电力公司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总务部长F氏’吗？就算这么委婉的表述，大家还是会知道是你的。”

“那么，至少请你满足我，一点小小的要求行吗？”

“什么要求？”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

“请你千万不要写，是我藤平武彦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可以吗？……拜托你了，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能说出这些秘密的。恳请你谅解。”藤平武彦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这是出于爱公司的心理？”原田好奇地问。

“不是爱公司，而是如果被公司抛弃了，我的一切就都完了。”

“嗯……”原田思考着，“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报道你讲述的内容，但是，对于消息的来源要保密？”

藤平武彦寒酸地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报道了那些内容，即使我们替你保密了，难道就真的没有人知道，是你说出去的吗？要不是你的话，佐桥启助不就会暴露出来了吗？”

藤平武彦没有说话。

“还是说除了你们两人，还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果然还是关东电力公司的领导层吧？”原田清之助咄咄逼人地问。

藤平武彦依然沉默。

原田清之助则认为，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好极了！这样的话，我要找的人，就不是核电站一个小小的总务部长，而是拥有巨大电力资本的一个大人物，而这些资本自明治以来，就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原田心里已经有谱了。

“我知道你的立场，你也只是个小小的职员，必须要听从企业的安排。对于采访你这件事，我会尽量保密的。但是，我可不能收你的谢礼，请保管好你的钱包，今后要是有什么情况，请随时告诉我，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藤平听了，突然脸露喜色，拼命地点头。

“那个，我还想问你两、三个问题，种村议员跟这件事有多大关联？”原田清之助突然问道。

“种村议员？！……”藤平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应该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我不清楚。”藤平武彦的嘴唇，就像贝壳般紧闭着，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坚持说自己不知道，原田也不得不放弃追问了。

“我知道了，你硬要说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据我观察，你跟髙濑不仅仅是同事关系，还有私人交情吧？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和高濑炮八郎先生，并没有特别的交情，虽说私下有来往，也都是由于工作的事情。”藤平武彦此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说。

“总之，你们之前是一直曾经见着面的？”原田清之助继续追根究底地问。

“那个，那都是在社会普遍观念，能够接受的范围内……”藤平含糊其辞。真是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可却能干处理尸体这么大胆的事情，原田对此感到很意外。

但是，他心里已经很肯定地知道，他一定是在上司的庇护下，才干出了这些不平常的事，原田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下一个问题。

“还有，听说你将高濑先生抬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握着一张奇怪的纸片？”

“啊？”藤平武彦的脸部抽搐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原田清之助竟然对这件事情，已经了解得如此之深。

“纸上好像写着‘猴蟹大战’等，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那纸片到哪里去了？”

“哪儿去了？呃……我倒是记得，当时高濑手上握着纸片，可由于后来急急忙忙的……”藤平想就这样糊弄过去。

“你们把那纸片，跟尸体一块儿处理了吧？”

“啊，记不太清楚了，也许吧。”

“猴蟹大战是指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你就没有任何头绪吗？”

“怎么会有呢，完全不懂啊。”藤平武彦不停地使劲摇着头，脸上却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哦，这个你也不清楚。好吧，我最后想知道的，就是高濑炮八郎尸体的去向，是被装进处理废弃物的铁罐中了吧？”

“嗯，是的。”原田最害怕得到证实的事情，藤平却很坦然地承认了。原田清之助却觉得有点蹊跷。

“在哪儿？”

“我是跟佐桥两人，将尸体装入罐中的，之后都是用自动机器，往罐中注人混凝土并密封，密封后和其他铁罐一起，被运到废弃物仓库，所以，我想，应该在废弃物仓库的什么地方吧。”

“果然是这样啊。”原田说着，突然又问道，“那铁罐能装得下尸体吗？”

“我们是分成四个铁罐装的。”

“四个？！……那么……不就像爱达荷州的死者一样吗？”原田清之助震惊的脸都白了。

“因为我们觉得辐射太严重了。”藤平捂着脸说。

原田清之助黯然神伤，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1. 薤（xiè）的别称：～子。～头。～白。江西省新余市一带又称野蕌，音为“yǎqiāo”，浙江一带称为：qiáo头、qiāo子（衢州这边叫狮子葱）。是薤白的亚种，为多年生草本百合科植物的地下鳞茎，叶细长，开紫色小花，嫩叶也可食用。成熟的藠头个大肥厚，洁白晶莹，辛香嫩糯，含糖、蛋白质、钙、磷、铁、胡萝卜素、维生素C等多种营养物质，是烹调佐料和佐餐佳品。干制藠头入药可健胃、轻痰、治疗慢性胃炎。据《神农本草经》记载：藠头“治金疮疮败，轻身者不饥耐老”；“治少阴病阙逆泄痢，及胸瘅刺痛，下气，散血，安胎。”

2. 年糕小豆汤（お汁粉）是一种把小豆煮熟后，用糖调制而成的羹。有时里面放年糕一起煮，是日本人比较喜欢的冬季热饮。

3. 传言很快就会消失的意思。好比我们常说的“谣言只是一阵风”。

猴蟹大战

一

十月二十八日，中央报社的曾我明一太郎家中，餐桌上照例放着还未翻过的晨报。

八点多钟，曾我明一太郎穿着睡衣，从起居室里出来，对着浴室方向悠然说道：“啊，果然变冷了很多啊，一到十月底，天气就确确实实开始变了。”

正在忙着洗衣服的妻子，没有闲暇搭理睡懒觉刚起的丈夫。过了一会儿，她拎着拧干的衬衣站起来说道：“还不赶紧换衣服，小心感冒哦。”

曾我不理会妻子的提醒，也没有刷牙漱口，就直接坐到餐桌前。按照惯例，先读读晨报。在送来的三种报纸中，当然还是从《中央报纸》开始读起。曾我抖落夹在报纸中的广告，翻开其中一面。

“啊？……”曾我明一太郎一拿起报纸，顿时被报纸的内容，深深吸引住了。

“还穿着睡衣呀……赶紧先刷牙。”妻子从浴室探出头说。

可是，曾我明一太郎根本没有听见妻子的话，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报纸。

“笨蛋！……”曾我明一太郎骂了一句，过了―会儿，他又嫌不解恨地骂道，“真是个大笨蛋。”

曾我反复骂着。快速看完该版的内容后，又急忙翻开社会版，看完之后，曾我明一太郎不住地咂嘴：“净是些笨蛋，原田这家伙，现在肯定高兴得飞上天了。”曾我大声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报纸，还在敏锐地获取信息。看到半途中，曾我一边叹气，一边嘟囔：“妈妈咪呀，大事不妙了啦！……”

放下中央报纸，曾我明一太郎满脸极为紧张的神情，接着，一只手胡乱翻了翻剩下的两种报纸，一只手要去拿电话。

“现在打电话也来不及了吧。”曾我明一太郎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缩回了手。随后，对妻子喊道，“喂，我要去公司了。”

“怎么了？……今天又这么早去啊，还不到九点呢，有急事吗？”妻子询问道。

“嗯。”简短地回答后，曾我明一太郎便迅速穿好西装。他很少向家人说工作上的事情。

妻子在长年的生活中，也深深了解了曾我的个性，就不再多问，只皱着眉头说：“早饭总还是要吃的吧。”

“啊，是哦，早饭还是一定要吃的。你赶紧给我做好吧。对了，电视上没有报道，什么异常的新闻吧？”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急急忙忙地系着领带，随口问道。

“什么新闻啊？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妻子一边做着火腿鸡蛋，一边摊开曾我刚才看完的报纸。

“啊，放射性物质泄漏，导致人员死亡，太可怕了。我们这一带没什么影响吧？”妻子惊讶万分地问道。

“你笨啊，这是发生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部，又没有泄漏出来。仔细看清楚。”

“等一等，我不是在看嘛。咦，死者尸体被切成四块，装入铁罐中，简直太恐怖了。作者说：电力公司想极力隐瞒事情的真相，他倒是知道得挺详细的。这是《中央报纸》的独家报道？”

“喂，鸡蛋烧糊了。”

“啊，糟了！”他老婆皱着眉头干跺脚。

“蛋就不吃了，赶紧拿牛奶给我！……”曾我明一太郎命令着，匆匆忙忙吃了早点，就直奔公司去了。

进公司时，报社的编辑部人员，刚刚开始讨论晚报的截止时间问题，可谈着谈着，话题又转到晨报报道的特别新闻上了。整理部长郡的周围围满了人，有编辑局长、地方部长等干部。

“别的报纸上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千叶当地的报纸呢？”

“也完全没有涉及。”

“这真是近期难得的特大新闻啊。”

“好像各个报社看了晨报，都产生不小的轰动呢。有些报社为了赶上中午的报道，已经派了不少机动记者，赶赴千叶去了呢。”

“在各个车站，我们的报纸已经卖疯了，销售局长早早地就备好酒准备庆祝呢。”

“但千叶支局这次的业绩好像更好。”

“支局长久保山先生，这次可真扬眉吐气了，他还说在晚报上，准备再大干一番呢。”

“整理部也下了决心，这次要干得更出色，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大家或者在互相吹捧，或者在自吹自擂。

这时，曾我的一副苦瓜脸，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突然以很生硬的口气，问郡整理部长：“今早的报纸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整理部长茫然地看着曾我，心里念叨着：这前辈到底在说什么呀？难道是报纸什么不起眼的地方，编排有误？即使这样，这次难得有这么重大的独家报道，就不必太拘泥这些细节了吧。这个人啊，总是这么别别扭扭的，真是让人头疼啊。

编辑局长大出看见曾我一脸不快的样子，也皱紧了眉头，他难道又想来指指点点？编辑局长想避开这个总是“无事生非”的家伙，

于是，编辑局长正要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然而，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局长，局长对这件事怎么看？”曾我从背后叫住他问道。

“什么呀？……”局长只能无奈地转过头反问道。

“什么？……当然就是今天早报的头版，和社会版的内容啊。”

“我们刚才还在夸奖说，干得非常好啊。”

“非常好？是吗？做得太过火了。我们现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知道吗？像那种新闻，只能以谨慎的口吻，老老实实地报道事实真相，可那篇报道呢，擅自加入自己的主观想象，夸大事实，随便下结论。”曾我不耐烦地说着。

“夸大事实？我不觉得啊。”

“你不觉得？那我要问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房总电业的高濑社长，是因为受到核辐射死亡的？”

“正因为没有，所以报道上才写，这是千叶支局调查的结果嘛。尸体被肢解成四块，和放射性废弃物一块，被装进铁罐中，从这点来看，那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有谁看见髙濑的尸体了吗？”

“那……那倒是没有。可是，尸体毕竞是在核电站内，并且处理尸体的，是电力公司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和营业课的佐桥启助两人，千叶支局说：他们已经让藤平武彦部长招供了，这一点报道上没有提到，你可能不知道吧。所以呢，这篇报道就是按照你所说的，本着求实的精神写的。”

大出说完后，地方部长立即点头以示赞同。

曾我明一太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实际上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向千叶支局确认过报道的真实性了。”

“确认过就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呀，这是多么难得的独家报道啊。员工们的士气如此高昂的时候，你这样抱怨，不是扫我们的兴嘛，是吧？”大出责备道，那语气像等着曾我跟大伙儿道个歉呢。

可曾我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随即转向地方部长，说道：“千叶支局让那个藤平招供的时候，有几个记者在场？”

“听说就他一个。”地方部长一副很神气的样子，答道。

“坏了！……”曾我明一太郎大声叫道，“让他吐露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能只有一个人在场呢，那也太……至少也要两个记者啊，不对，还得叫上一个局外人。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想想，要是藤平耍赖，推翻供词，说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那怎么办？”

“那，听说他好像明确表态说，说过的话不会不承认的，并且我们还有尸体的证据，还有共犯佐桥启助啊……”

“你想得太简单了。”曾我明一太郎即刻否定了地方部长的看法，“其实我呢，也不是硬要否定，高濑社长被装进铁罐中的事实，只是我们不能写这些事实，是我们报社经过调查查明的，如此一来，就算我们的报道引起轰动，要是藤平否认他所供认的一切，警察还会去一个一个地，打开铁罐来检查吗？现在警察基本上已经对外宣称，被害人高濑社长，是在津轻海峡跳海身亡，难道他们会主动站出来说，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要重新调查吗？还有就算要调查，你认为关东电力公司会好好配合吗？他们肯定是坚持，藤平武彦的不承认方针啊。”

地方部长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似乎有点担心事态的发展，可还是辩解道：“但是，髙濑社长自杀是子虚乌有，高濑也是他假冒的，这可都是他亲口承认的呀。”他说话时，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瞅瞅大出部长。

“这些事情，藤平武彦都可以矢口否认的。”

混蛋，你还没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和面临的重重困难吗？曾我心里埋怨着。

“我们还可以通过指纹鉴定，来证明藤平的话。”地方部长还是不肯罢休。

“指纹？……所谓的指纹，现在肯定已经被销毁啦。没有指纹的话，高濑社长还是会被认为，死在了津轻海峡，而所谓的尸体装入铁罐，就会变成是我们想象出来的。我想说的就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指纹应该能检测出来吧？”大出部长从旁帮着地方部长说话。

“已经没有指纹了，也许到昨天为止还有，今早我们的报道登出来之后就没有了。”曾我明一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脸上的表情很吓人。

“那群浑蛋。”地方部长跺着脚骂了一句。

“虽然很浑蛋，但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你好好想想是为什么。为什么政府执政党，会担任警察厅长官职务？《每日新闻》的西山记者，曝光冲绳密约事件后，就遭到报复，他与各种女人的桃色新闻漫天飞，你难道忘了当时的警视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吗？你认为国家公安委员长，会任由这次原子能事件发展，而不管不顾吗？那通产大臣、科学技术长官呢？还有那些下层官员呢？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

“嗯。”大出抱着胳膊说道。

“所以，这件事情，现在根本不能以这种形式报道，必须要有充分的准备，周全的考虑。你们太轻率了，整理部也是这样。”

“呃？为什么呀？”听到指责的矛头又指向自已，整理部长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你呀，这么草率地处理，如此没有确切根据的报道，而不管哪个报道的标题，都说得那么死，让人下不来台，什么‘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受辐射尸体，被肢解装入铁罐’、‘尸体受严重辐射。惨遭肢解’、‘被害人外包公司社长被人假冒，并佯装跳海自杀’……”

曾我明一太郎对于这位曾经的部下，说话也毫不留情。

“可是，我开始以为，报道内容是千真万确的，才取那样的标题的啊。”郡为自己辩护道。

“你们整理部的责任，不就是对报道内容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及时向发行部反映嘛。”曾我明一太郎反驳道。

“但……”

郡还没来得及辩驳，曾我明一太郎又责备道：“你本应该将报道压下去的，就算比较难以做到，至少标题上也要改一改啊。”

“我就只想到了那样的标题。”

“你实事求是地取标题，不就可以了嘛，不要有任何夸大的成分，例如：‘是我将受到核辐射的尸体扔掉的，核电站总务部长深深忏悔’，这样就能明确说话的责任人啊。或者，标题抓住藤平武彦所坦白内容的对象，如‘北海自杀事件之谜，失踪的外包公司社长’，这也能给公众一个很大的视觉冲击，并且，即使以后藤平武彦不承认相关事实，我们还可以以‘总务部长全盘否认供认的事实’为标题，再次报道。如此，读者就大致能判断出事情的真相啊。

“像今天晨报上这样的报道，是极有可能被大众当成谣言、虚假报道的，到那时就回天乏术啊。局长。”曾我将想说的话说完后，再次转头面向大出局长，“外界还没有任何不满之言吗？关东电力公司方面呢？”

大出部长摇了摇头。

“那科学技术厅呢？”

“没有。”

“对手正在调整作战方针啊。从现在开始，我们真正的挑战要来了。”曾我明一太郎豪气干云地挥手说。

“什么，挑战？……会来吗？……”大出局长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一定会来的。我们也必须马上制订备战方案了，怎么样？”曾我明一太郎盯着大出局长的脸。

“嗯，我们预先制订好方针，总不是坏事。”大出局长装着一副很镇定的神情，严肃地说道。末了，又心虚地问，“你呢？要怎么做？”

“嗯，我想暂时先在晚报中，继续报道此事，来明确该新闻的来源。这样，就算藤平武彦否认招供的内容，大众对于他是否招供一事，也会产生两种不同的观点。之后，我们只要找出铁罐中的尸体和指纹等证据就可以了。我想对方还不至于能够伪造证据吧。要真找不到证据，大不了就不提供，先随便应付着，最坏的结果，也能跟对方打成平手。要是再造点舆论声势，我们肯定就赢了。总之呢，当务之急，是要公开藤平是消息的最终来源一事。”

“但是，听说藤平好像要求对他的名字保密，他是以这作为条件才招供的。”大出陷入沉思，“如果刊登出他的名字，惹怒了藤平武彦，他不是会马上否认之前说过的话吗？”

“不管我们是否公布消息来源，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藤平都会否认之前的供词的。”

“是吗？……”大出还在犹豫不决。曾我问道：“你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吗？”

“呃，这要董事会商议后决定。”大出态度十分暧昧。

“局长大人，现在不是董事会，而是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我觉得吧，没必要决定这么早吧。”大出刚说完，身后想起了刺耳的电话声。

“瞧，来了！……”曾我明一太郎大叫起来。大伙儿都吃惊地望向电话的方向。

电话是主编兼任董事的安藤打来的。

“啊？……晚报吗？……没，还什么都没弄呢？我知道了，马上去您那儿。”

搁下电话的大出，猛然发觉大家都看着他，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丝苦笑。

“终于还是来了。关东电力公司的社长及室长，刚刚见完主编回去了，说是要求取消报道全文，主编暂时拒绝了，现在叫我立即过去。”

话音未落，大出就急急忙忙地，往董事长办公室的七楼赶去。

二

自从那天以后，中央报社内部人心惶惶。

听说关东电力公司的人，看了中央报社的晨报，顿时十分惊愕；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为了慎重起见，还专门派人去调查了，结果，没有发现有报道中所描述的事件发生。

“报道所描述的事件发生当天，也就是九月十五日，核电站内部，只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事故。当事人不小心，从作业场地的台阶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踝。所以，可能一些反对原子能幵发的人，就借题发挥、散播谣言，再加上大家的以讹传讹，就产生夸大事实的流言。中央报社的记者，不会就盲目相信这些谣言，而登载到报纸上吧？这给我们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关东电力公司这样解释道。

如果是不知名的小报纸，当小道消息写写那还无所谓，但刊登在有名的全国性报纸一《中央报纸》的头版头条，以及社会版面的醒目地方，这不仅影响到关东电力公司的声誉，还会损害整个原子能发电部门的利益，所以，关东电力公司要求中央报，社登载一篇与错误报道相同版幅的修正文章，以及谢罪的文字。

当然，中央报社并没有贸然就轻易答应，关东电力公司提出的要求，而是委婉地拒绝说：“虽说时效性、准确性，是新闻报道的生命线，但时效性与准确性，本来就是互相矛盾的要求，我们往往不得不牺牲准确性，来保证新闻的时效性，只要是采取第一时间报道的原则，就难免会产生一些误报，这是报纸无法摆脱的宿命。从细处说来，可能有错字、漏字等等，可以说没有任何印刷错误的报刊，那是不存在的。”

过去也存在好几次大的误报。暂且就不提战争时期的“大本营发表”，例如昭和二十七年四月九日，日本航班“木星号”在三原山坠落，所有人员无一生还的事故发生后，各大报纸纷纷报道说“所有人员在舞坂冲获救”。昭和四十九年八月三十日，过激派制造了一起三菱重工大厦的爆炸案件，而大阪的《朝日新闻》晚报，在第二版却报道说，是由于交通事故，导致装载的货物爆炸。

还有一些错误报道，并不是由于这种“速报主义”导致的，比较有名的例子，就是充斥着昭和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朝日新闻》晨报，整个第一版面的“虚假报道”。报道题为《伊藤律氏现身，与本报记者在宝冢山中进行对话》，刊载了神户支局职员、长冈记者的一个“架空见面会谈记录”。这场与连麦克阿瑟的GHQ都已经搜寻腻了、没有找到的日本共产党干部的会面，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三天之后才弄清楚，报道内容都是捏造的。

这时，《朝日新闻》立即刊登出了修正后的文章，虽然后来的报道，确实痛下决心、完全不给自己留情面地，修改了之前的报道，但也只有两段，与虚假报道的超大篇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报社就是如此地讨厌订正报道中的错误。报社都担心：要是承认错误之后，群众对自己的信任度，就会大幅度地下降，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中央报社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关东电力公司的要求。

料想到中央报社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要求，所以，关东电力公司的社长和室长，直接拿着文件，带上顾问律师到中央报社，一开始就摆出一副要请求国家机关，审理此案的架势。

中央报社召开了紧急在京董事会议。编辑局长、地方部长、整理部长也被叫去，并要求在会上说明，采访及编辑的详细过程，董事会经过激烈的探讨，还是没有想出最终的应对策略。

事态的发展如曾我明一太郎所说，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全盘否定了之前的供词。佐桥启助也坚持说，自己跟整个事件，完全没有关系。函馆的指纹也没有提取出来，进行铁罐检查根本不可能，警察也不愿意调查此事。

中央报社本来还计划，搜集能够证明藤平供词真实性的证据，可对手防范得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到证据。毋庸置疑，记者们是不可能从关东电力公司内部，获取有关这起案件的材料的，而其名下各个外包公司，由于惧怕掌握他们生死大权的总公司，也不敢透露任何消息。

不过，目前来看，佐桥启助的不在场证明，反而很明了了。高濑社长尸体被装入铁罐中的那天——即九月十五日，佐桥已经离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到东京出差去了。不仅仅东京电力方面，公司外的第三者也证实了这一点。这说明藤平武彦的证词中有虚假内容，他当时在被原田记者穷追不舍的情况下，不得已才坦白的，但他其实早已暗暗想好战咯，编了这么一部分谎言，并以此作为基础，来推翻全部供词。如此看来，即使实行曾我明一太郎的计划——将消息来源藤平武彦的名字公之于众，事情也难以得到圆满的解决。现在别说跟他们分庭抗礼，就是如何应付可能面临的藤平起诉报社，损毁个人名誉的争端，大家也是一筹莫展。中央报社由此陷入了困境。

一开始，报社管理层还是比较坚决地，拒绝东京电力的要求，之后态度渐渐软下去，每次被要求给予答复时，总是不断地拖延时间。

事情就这样拖着，各大报纸的周刊杂志，铺天盖地地出版了，什么《盲目相信谣言，中央报社元气大伤》《继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之后，中央报社陷人绝境》《耀眼的旋涡——揭露谣言的中央报社内部》。

而实际上，中央报社内部也出现了不好的迹象。首先是内部派系斗争加剧，反对“现任社长——编辑主干——编辑局长”这一阵营的“会长——报社部长”这一派系，在明里暗里追究这次特别报道的责任人，并在暗地里进行着激烈的权力争夺战。

而劳动工会也受人煽动，大肆宣扬着严守言论自由，绝不屈服于电力资本、保守政党的压力，保持一贯的报道原则等等，工会干部和会长一派态度一致。

旁观的其他报社，也主张保持言论的自由、进行切实的调查，由此把事态进一步扩大了，给中央报社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但也无权阻止他们，中央报社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他们表面上说着很正义的话，实际是想借这次机会，打压竞争对手，降低中央报社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现在，中央报社的销售网，受到其他报社轮番攻击的影响。其他报社到处拜访中央报社的读者，告诉他们说，《中央报纸》的报道不能轻易相信，上面很多新闻都是假的，关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报道，就是其中一个例子，由此劝说读者以后订阅自己报社的报纸。当然，他们还不忘送些小礼品，来讨好主妇们的欢心。

还有一些无知的竞争对手，竟然到处吹嘘说：“因为这次的误报，中央报社受到处分，被勒令停止发行报纸，《中央报纸》的读者们，都必须要订阅其他报纸了……”

电机电力总劳联的中央委员会，已经提出停止购买《中央报纸》了，并命令属下的各行业工会立即执行。

“听说销售数量在半个月内，急剧下降啊。销售局说关东一带下降了三十五万份，而全国范围下降九十万份啊。”编辑委员室里，佐佐木对曾我明一太郎感叹道。

“嗯，情况不妙啊，可也没有办法。”曾我满脸愁容地回答。

“怎么会搐成这样呢，咱们报社现在这么萧条，到时候年终奖金，不是没有着落了吗？”

“那可真是头疼啊，没有奖金就还不了房贷。”曾我明一太郎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并没有显示出有多为难的表情。

“曾我先生，你还是很悠闲哦，没注意到经理部的人的脸色，都变成绿色的了吗？听说金融机构决定，不向我们报社提供年末的融资了，由于政府和经营团体的压力，主银行已经不跟我们合作，协调融资没有谈妥。”

“还真是够戗的啊。”曾我嘴上这样说，但听着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

“好像报社已经没有什么资金了，报纸销售量下降，仅销售收入，本月就要减少二十八亿，而为了防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销售网的崩溃，将增加三亿日圆的销售经费，合计将产生三十一亿的巨额亏损。最近，报社要求员工要节约开支，可我们能够节省的，也就是几个纸张钱啊。发行量减少、广告宣传减少，用于纸张上的费用，自然就少了啊，但这不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起作用嘛。”

“嗯，也是啊。”

“由于这次事件的影响，报社一方面在进行人事调动，一方面在考虑裁员呢。这也是银行方面的要求。”

“那还真是愁人啊，我不是要第一个被炒鱿鱼啦？”

“很烦人吧？……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咯。工会扬言说，要是没有奖金，就要组织工人大罢工了。如果真的裁员，他们势必会斗争到底。这样，报纸就要终止发行了。这时候再没有报纸发行，我们的销售网就会崩溃的，其他报社就会将我们的客户拉走，到时候我们就完了。”

“是啊。”

“曾我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我们报社就要倒闭了。”佐佐木很焦躁的样子，把手搭在仍然很镇定的曾我明一太郎的肩膀上。

“唉，急也没用啊，这些话还不如讲给那些到现在，还在一天到晚、钩心斗角、争权夺势、完全不顾公词死活的家伙们听呢。”

“大家都认为：具有百年基业的中央报社，不会这么容易就倒闭的，也就不太当回事。但即使是百年报社，也不可能逃脱基本的经济竞争原则啊……”佐佐木恼恨地批评着，“曾我先生，你不要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啦。”

其实，曾我明一太郎并不是不在乎公司的事，只是现在紧张也于事无补，所以只能暗自舒缓心情，装作很悠闲的样子。

“日本的公司真是很奇怪啊。本来公司应该是建立在，雇佣关系基础之上的利益集团，但是，公司不仅要替国家，承担员工的各项福利待遇，还要为了员工的安身之计，设立对总公司没有多少好处的子公司……”曾我明一太郎心平气和地说着。

在一旁听着的佐佐木摆摆手，打断曾我明一太郎的话，说道：“不对，不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公司的这些温情政策，都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才产生的对吧？当然，那确实不能否认。但是，仅仅用你的理论，有些东西是讲不通的。公司员工对公司，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热爱之情，可以说，现在日本的公司，一直延续着旧幕府时代——即德川幕府时代的藩属意识。实际上，即使是在藩的组织中，经济色彩也是十分浓厚的。与封建的主仆关系，及武士道中暗含着一定的经济关系一样，现代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企业，也暗含着经济所不能切断的藩意识。”

说完，佐佐木沉默地注视着曾我明一太郎。

“那么，企业本来就是无情的，工薪阶层都应该知道这个事实。而这种无情，并不是由于企业的本质——一个永远追求利润的组织而产生的，它和人世间的无情，性质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当然，往往工薪阶层会感觉到，企业似乎没有人世间那么冷漠。因为习惯了终身雇佣制的日本工薪阶层，普遍认为：企业是大家渡过无情人世的，一条休戚与共的船只，这些也许就是他们爱公司之心的本质吧。”

“曾我先生对企业也有种感情吗？”佐佐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平时似乎和什么“爱公司之心”这类词挨不上边的曾我明一太郎，当谈到公司倒闭、裁减人员的话题时，态度还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啊。

“呃，我可能也有爱公司之心吧，有很多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情。哎呀，我的事怎么着都行，现在关键是这次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事件哦。”

啊，原来，曾我明一太郎是想说这件事啊，佐佐木心领神会。

“关东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为什么敢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啊？是太为公司着想了，还是他是担心放射性事件一且公开化了，会阻碍日本原子能的开发？但我怎么都不觉得藤平这家伙，是那么忧心国家大事的人啊……这样说来，还是那可悲的爱公司之心了？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的呢？”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问，佐佐木也一筹莫展。

“呃，如果报道属实，藤平武彦真的做了那些事情，一般来说，仅仅因为爱公司，是不会自我奉献到那种地步吧？”

“你也是这样想的啊。我去调查过藤平武彦以前的经历，但还是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他曾经也为了公司，做过很多恶毒的事情，但我想，那最终还是为了出人头地吧，而这次就算是为了帮助公司，逃避责任，也有点太……”

曾我明一太郎眉头紧锁。这时，他看见编辑委员室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不禁叫起来：“欸？……”

三

“怎么了？你之前来过我这儿？”

“嗯。”对着曾我点头的，正是千叶支局的记者原田清之助。此时的他，已经僬悴了不少。本来圆嘟嘟的脸瘦了下来，都露出了颧骨，一双大大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显得更大。原田用那双眼睛，佯装怒视着曾我，思考了很久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造成了这么大的骚动。”

“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方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哎呀，我想你这次，应该得到教训了吧，也别太自责啦。”曾我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安慰着原田清之助。

“你之前告诫过我不要太轻率，我还是太冲动了。”原田清之助低着头承认错误。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冲动说明你还年轻呢，要是到我这个年纪，就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了。”

曾我明一太郎话刚说完，原田就不禁发出“嗯”的一声，眼睛里似乎还有种叫眼泪的东西，要掉下来了。这个平时总是被各种人训斥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暖心的话。

“别说那个了，今天支局那边还好吧？……自从报道登出来那天起，我给支局打过好几次电话了，你总是不在。有一次久保山支局长接到电话，一个劲儿跟我哭诉。这次骚动发生之前，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显得春风得意，总是自夸所有的报道，都是他一手策划，包括立意、安排采访甚至写报道等，可那之后呢，好像变了个人，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这类逃避责任的话。真是个卑鄙狡猾的家伙，我就臭骂了他一顿，在那样的家伙手下干活，你也够戗了吧？”

“我已经在支局待不下去了。”

“是吧，我明白，明白。”曾我明一太郎看着原田清之助，那眼神好像是在迎接，受欺负负气回娘家的女儿似的。

“实际上我已经递交辞呈了。”原田坦白道。

“啊……什么，辞呈？”

“只是，报社那边不让我辞职。”

“是吗，这样啊。只是由久保山暂时保管着，对吧？要是你递交了辞呈，他不是也必须要辞职嘛，他才不会转给人事部呢。”

“那我要怎么办？工会肯定会要求我辞职的，否则他们会一个劲儿地指责我。”

“工会是工会的事情，先别管他们了。只是你的辞呈，现在被交给人事部的话，那就麻烦了。我们年末不是还有一场战斗吗？另外，还必须要做好反对裁员斗争的思想准备。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拿你的辞呈作为谈判的材料，要他们同意你辞职，否则……”

“那也没关系。反正以后肯定在中央报社待不下去了，这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原田清之助自暴自弃地说。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再次仔细端详着原田。皱巴巴的领带，略微有点脏的衬衫，全身散发着没人疼惜、自暴自弃的颓废男人的酸腐气息。

“我现在都没有人身自由了。也不让我辞职，之前一直在进行的采访活动，也不允许我去了……支局长说，我是个极不安分的人，不会让我再写报道了，他似乎打算就这样，把我晾在一边。不单单是支局长，其他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理睬我……大家在背后议论纷纷，说都是因为我，导致报社陷入了目前的困境，连年末奖金都可能发不下来，还好意思安心在报社待下去……”

“嗯！……”曾我附和着，可是，面对目前的状况，他也束手无策，只能鼓励说，“现在也只有厚着脸皮，暂时待下去了。”

“我最气愤的是：报社里也有人竟然说，那报道完全是捏造的，说我听到藤平的告白也是假的。”原田一副极为失落的表情。

“谁啊？……竟然说那种话，听着好像是关东电力公司的间谍，是报社内部的人吗？”

“我是从总部的社会部听说的。”

“浑蛋！……”曾我很生气地发泄道。

果然，报社内有这种家伙。总部的社会部，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精英，普遍看不起地方报社的记者，这种家伙才不会做什么好事呢。

“你不用灰心，既然这样，我们还非将核电站事故，调查清楚不可呢。原田，别放弃，好好干！……”

“但是，支局长已经下命令，不让我接触核电站的案件了。”

“他怎么会知道呢。没关系的啦，什么支局长的命令，敷衍两下就行了。反正你不是要交辞呈嘛。男子汉大丈夫，与其气馁，不如破釜沉舟地大干一番。”这番鼓励的方法，还真是很像曾我明一太郎的风格。

“可是，不会再给报社添麻烦了吧？领导告诫我说，现在是安抚关东电力公司的关键时刻，不准我再有什么举动，以防刺激他们。”

“净说些愚蠢的话。我们已经极大地刺激到他们了，安抚有什么用。你现在可千万不能退缩，那样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曾我明一太郎不遗余力地劝说着，因为他相信，要使这位年轻人重新鼓起干劲，只能带点教唆性质地劝导了。

“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我也正在想办法，尽力扭转乾坤，进行反扑呢！……所以你不用担心。”曾我明一太郎一副得意地神情。

“曾我先生，是怎么个反扑法？”原田清之助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报道出来之后，总务部长藤平武彦有没有什么动静？之后就没能再见到他吧？”

“见到了，见是见到了……”原田清之助唉声叹气地点了点头。

“是吗，我还以为他会装作不在家，避着不见你呢。”

“见是见了，可他完全不承认，之前跟我坦白的事情。”

“果然。”曾我明一太郎兴致满满地点头说。

“我还跟他争论了好久，可是他说：高濑社长的放射性事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就拿佐桥启助帮助我处理尸体这一件事情来看，也知道是子虚乌有的。你自己也不想想看，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向报社记者坦白，对自己有毁灭性打击的事情嘛？我再次提到指纹的事情，他只是一阵冷笑，他已经知道我手上，根本没有指纹这一证据了。”

“这一阶段是你败了哦。”曾我明一太郎悠闲地说，似乎在告诉原田，叫他不用着急。

“果然还是我太轻率了。我没有藤平武彦已经坦白的人证和物证，任凭他事后翻云覆雨；哪怕当时带个录音机去也好啊。”

“只有录音，是当不了证据的。”曾我明一太郎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过去的事情，再怎么后悔也没用，我们还是想一想。新的进攻方法吧。”

曾我明一太郎又开始安慰起不停自责的原田来，接着问道：“然后呢？你去找藤平武彦，他是不是特别生气啊？”

“没有没有，恰恰相反。对了，曾我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藤平已经由核电站的总务部长，降职调到千叶支店当支店长了，是个闲职。好像是说，虽然高濑社长事件并不属实，但流言满天飞，被报纸大肆报道，都是由于总务部长德行不够所致，而他们对外则宜称，调职的原因，是藤平武彦健康状况欠佳，需要暂时修养。他还是频繁地打喷嚏，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突然紧张起来，问道。

“我说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心神不宁。他难道是在担心会被炒鱿鱼？”

“那个我听清楚了，你刚才说，藤平武彦总是打喷嚏，对吧？”

“是啊，好像还治不好。他之前说，是因为受到核辐射，而导致抵抗力下降。这次我见到他时，他改口说，是长期以来的过敏体质。”

“不管是什么原因，关键是藤平武彦有打喷嚏的毛病。有人作证说，在函馆出现的‘高濑炮八郎’，也总是打着喷嚏哟。”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说着，心里想道：“我要不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藤平武彦呢？我的作战计划，首先就是要掌握藤平武彦就是假冒的高濑炮八郎的证据。然后，找到那些亲眼见过受辐射的那个人的工作人员。”

说是这样说，可这样真能行得通吗？自从被关东电力公司控诉，中央报社可是出动全体采访机构来寻找证据，都没有什么进展，原田清之助想着，很不自信地“哦”了一声。

“但是，既然没有人能够帮助我们，只能我们两个人加油干啰。我想从整个事件的关键字入手，来反攻藤平。”曾我明一太郎一副决绝地口气说。

“关键字？……”原田清之助诧异地问道。

“是呀，受到辐射的那人，当时手里不是捏着一张，写着‘猴蟹大战’的纸片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给支局打电话，久保山是这样跟我说的，他没说错吧？”

“哦，你是指那个啊。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清楚。藤平武彦没有否认纸片的事吧？我想他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他当时的样子，好像应该知道。那难道有什么重大含义？我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大吃一惊，看样子，他好像在拼命隐瞒什么……”

原田清之助想起，藤平武彦当时慌张的样子，就觉得那几个字，是不是跟核电站的秘密有关，可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没有再说下去。

“对啦，京林先生最近在干什么？你们之后见过面吧？”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想起来问。

“他没有想到，这次会造成这么大的骚动，而让中央报社陷入困境，觉得很不好意思，也很后悔拜托我们帮助调查案件。他说本来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可是依照目前的状况，他也无能为力，况且，这次本来就是我办事方法欠妥，所以，我觉得他没有必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哦。我们也不是因为受他之托，才写这样的报道来的。即使他不拜托我们，该报道的还是要报道。”

“其实也不是，他自责不是因为拜托我们报道此事，而是自己把一些不实的情报介绍给我。”

说完，原田就详细说了一下，认识藤平武彦的经过，他先是找到反对核电站同盟的木伏，由他介绍认识的剑崎，然后他才知道藤平这个人的。

曾我明一太郎边听边点着头，突然很疑惑地问：“你等一等，剑崎不是说过，他在核反应堆底座，见过高濑社长吗？”

“他本人说过，自己认识很多临时雇用的外包作业员，有相当广泛的情报网。”原田说道。

曾我明一太郎此时正歪着头，一边思考一边说：“但是，他仅仅通过别人，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详尽呢，剑崎的谈话中，有两处模棱两可的地方：一是有关‘猴蟹大战’那张纸片的内容，然后，就是为什么说髙濑社长的事故，可能不是单纯的过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有必要再去见一见他。”

“那当然，我也一直在找他，可都联系不上，我打算再去找京林帮忙呢。”原田回答，此时的他，比刚进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四

太阳渐渐地落山了，剑崎一彻躺在九十九里滨光町的荒凉的松林中，静静地听着波涛汹涌的海浪声，而此时他的心情，也像海水般翻滚着。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远处的核电站，也沉浸在昏暗的夜色中，只有那涂有红白相间条纹的、百余米长的粗大烟囱，在落日的余晖中，孤独地高高挺立着。

今天在核电站，很平稳地度过了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剑崎一彻如此想着。

自从中央报社大肆报道核辐射事件以后，核电站内部这一周以来，大家凑在一块儿，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核辐射。

看到那则报道时，剑崎一彻自己都十分吃惊。虽然这些事情，是自己亲口告诉原田记者的，但是并没有想到，他会当作世界性新闻般大书特书。

报道虽然只字未提剑崎一彻的名字，但要是有人好奇，调查消息的来源，自已不是要成为被调查的对象了吗？对此，剑崎还是十分担忧的。当然，目前还没有这种迹象。对于藤平总务部长，因为突然的人事变动，离开核电站一事，剑崎一彻的神经，也是绷得紧紧的。

剑崎一彻在担心自己处境的同时，也密切地注意着外界的动静，看是不是有人检查，堆积在废弃物建筑内的铁雉，但也毫无迹象。

怎么回事呢？中央报社以外的报社，似乎也完全不想报道，有关那件事的任何相关消息，而连中央报社自己，在那之后，也像贝壳似的缄口不言。那样大书特书之后，本应该陆陆续续地，刊载相关报道的……

剑崎一彻当然并不知道：此时，中央报社正在为修正报道一事，烦得一筹莫展，所以，他觉得如果事情平息下来了的话，报社就不会一直沉寂而无所作为。

五

《千叶日报》编辑室内，京林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做着回家前的准备。刚才，自己在晨报的社会版新闻，刊载了县企业厅的消息，已经提交给编辑部主任了，主任看后，并无不满之词，报道似乎过关了。现在要是突然又有什么采访工作，主任一定会命令自己前去的，到时候就难以拒绝了，所以，京林只想着尽快离开报社。

实际上，京林并不是《千叶日报》的正式员工，进入报社两年多，―直都以社会部记者的身份，辛苦地四处奔波着，也报道过好几次独家新闻，尽管如此，他还只是个临时雇员。

虽然报社方面，想录用其为正式员工，但这人也真是奇怪，在报社上班，却又讨厌晚上工作，他还经常因为身体虚弱请假，所以，要个人承担责任的工作岗位，他是无法胜任的，录用其为正式员工的事情，也只能作罢。但其作为机动记者，外出采访，往往能得到很好的素材，写出一篇极好的报道。由于雇用临时记者，比从非专业的现场采访记者那儿买原稿的成本便宜，所以，报社还是很器重他的。

京林好像也并不期望，能够在报社里出人头地，他是个比较缺乏归属感的人，那些他不感兴趣的新闻素材，他从来不过问，而要是碰上喜欢的材料，他就一定会追踪到底，调查个水落石出，对于这样的记者生活，他似乎非常满足。

对于高濑社长跳海自杀这一案件，京林倒是显得极为热衷。

自从得知高濑社长失踪后，他就已经猜想到，藤平武彦在整个案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藤平会肢解尸体，甚至将尸体装入铁罐。京林一直期待着高濑社长失踪的把戏被揭穿后，国会议员种村、或者是种村以外的人物能浮出表面，只是令他意外的是，中央报社会受到电力公司如此强烈的反击，并遭受重大的挫折。而原田记者现在的窘境，则令他很是痛心，他想尽力帮助原田清之助脱离困境，但却苦无良策。

当然，京林不是报社的正式员工，没有资格决定《千叶日报》报社的社规，他能想的只是如何钻社规的空子。

京林斜眼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四点，他心里暗暗盘算着，想再过十分钟，就去一趟洗手间，然后，他就一直待在里面，直到下班，此时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阿木彩子的身影。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社会部长石井本想派他去收集一起交通事故的相关材料，可始终不见京林的身影。

“京林怎么啦？一直待在洗手间里……他不会又逃跑了吧？那家伙，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拿他没办法哟！……”石井部长咂舌道。

不知道谁很羡慕地说道：“中午过后，那个阿木姑娘打电话过来，估计又约会去了吧？”

六

夕阳西下，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在微寒的晚风中，心事重重地沿着街道，朝千叶车站走去。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放射性事件，最近一下子就平息了，对此，木伏还是心有不甘。对在核电站工作的人而言，应该没有什么敏感的话题，比放射性污染更与自己密切相关吧。他们明明时时刻刻都受着核辐射的威胁，却为什么又想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呢？

他们对有关放射性事件的报道，倒是十分敏感；可对反对同盟的活动，他们却毫不支持。反对同盟也曾试着以这次事件为契机，要求电力公司的每个外包企业，设立安全保障组织，但他们根本就不配合。

中央报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木伏想，干事还真是虎头蛇尾。虽然周刊报纸也曾报道说，是迫于关东电力公司方面的压力，可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凭着一时兴起罢了。自由职业的记者，也许大体都这样吧，下次碰见《千叶日报》的京林，木伏想当面说说他们。

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要抱怨，而是在事故现场，大力推动反对核电站的运动。如果再有什么事故发生，那时报社就不得不报道相关情况，而电力公司再也不能如此嚣张了，自己有的是机会，动摇舆论的意志。

木伏一瞥手表，想着必须要赶上总武线千叶车站四点二十四分出发，前往铫子的“潮骚七号”列车，于是加快了脚步。

七

阿木彩子提前一个小时，从东洋生命公司千叶分公司下班了。时间还早，完全赶得上约会的时间，彩子就慢悠悠地朝京成千叶站走去。

现在还没有到上下班髙峰时期，街道上并不是很拥挤，汽车在徐徐地前行着。

在中央三条的十字路口，彩子正要过马路，往南前行的时候，信号灯变成红色，她只好停下来。刚才在等待信号灯的往东行驶的汽车，此时在眼前开始缓缓移动。彩子无意间瞥了一眼车流。

“哎呀！……”她心里不禁叫了出来。

在由东金通往铫子的126号线上，阿木彩子看见了关东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分焦躁不安的表情。藤平的车子渐渐走远，慢慢离开了彩子的视线，可他那焦虑的表情，让人不由得担心，就他这状态开车，肯定要出交通事故的。

实际上，彩子并不想看见藤平武彦，可是，因为这次案件，以后不免经常要见面吧，彩子有点怏怏不乐，正要往前走时，突然遇见了中央报社的原田记者。

原田清之助向她热情地打招呼说：“你是要跟京林约会去吧？”

他们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原田由核电站事件，说起了藤平武彦，说自已正在跟踪他，彩子告诉他，刚刚才看见藤平从这儿经过。原田听后，草草道别后，就飞快地朝千叶车站奔去。

原田走后，彩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藤平武彦的外甥——佐桥启助的身影，于是她很后悔，谈起了自已讨厌的人。

八

佐桥启助受到舅舅藤平武彦之托，要带口信给种村议员，正为要跟种村见面伤脑筋呢。与种村见面，他一定会问自己与阿木彩子往是否顺利。和彩子吵架后分手的事情，佐桥并没有告诉藤平舅舅和种村议员。

阿木彩子为什么会是种村的亲戚啊？！……佐桥启助心中，莫名其妙地火大。不管两人分手是否太轻率，现在这个社会，互相束缚、互相捆绑的爱情，是没有结果的。与一个没脑筋、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人，是无法长期交往下去的。因为自己有个国会议员的亲戚，就性格乖张、行为霸道，彩子还真是个愚蠢的坏女人。

虽说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最后是彩子先离开自己，才导致分手的……可如果藤平舅舅知道以后，还是会非常生气吧。

佐桥虽然不知道种村议员和舅舅之间，到底保持着什么关系，但舅舅没有必要那么点头哈腰、什么事情都讨种村欢心吧。还有这次带口信的事儿，要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自己跟种村联系，并亲自去拜访，没必要麻烦自己呀，自己也有自己的事要干，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啊。

之前也是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叫自己去医院看病并住院。佐桥启助平时被麻烦惯了，也就乖乖地照做了，之后看了新闻报道，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他们为了掩盖核电站事故，就拿自己当受辐射人的替身。

佐桥启助虽然不认为，藤平舅舅会像报纸上报道的，将事故受害者装入铁罐中，但对于舅舅的行为，导致自己牵涉其中，而可能成为共犯的危险，他感到很不满。舅舅为什么要那么为公司着想，以至于不惜干出这么危险的事，还要拉上自己帮忙？

对了，舅舅好像又急急忙忙赶赴九十九里滨了吧？……他现在已经成为千叶支店的店长，本该与核电站毫无瓜葛了啊……唉，公司一直传承下来的爱公司精神，如今给佐桥启助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话说，种村这时候还没回家吧？国会议员似乎是个很玄乎的职业，他们是不会总安心地待在家里的。虽然很难碰上面，但还是必须要亲自传达给他。为什么不能带口信给秘书，让秘书代为转达呢？这本来就是秘书的职责呀。

对了，与其坐在这里傻傻等着，不如直接打电话告知相关事宜。要是见面谈的话，就有可能会被问到阿木彩子的事情，到时又不得不解释一大堆，而电话就可以省去那么多麻烦了。

佐桥启助往种村参议员的住处打了三次电话，终于跟种村通上了电话。他快速汇报完要传达的事情，本以为种村议员会不耐烦地，急急忙忙挂掉电话，这样就能很快结束谈话了，可结果却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藤平先生去核电站了？……是被房总电业的镰田叫去的？”种村议员很严肃地问道。

“啊，是的！……”佐桥启助从种村参议员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寻常。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吗？”种村似乎很紧张。

“还有一些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现在给作业员议论得沸沸扬扬。他说只要我这样跟你传达，你就能明白。”佐桥耐心地解释着。

“嗯，我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种村的叹息声，随后又听到他小声地抱怨道，“那家伙必须要十二万分小心啊，太心急会坏大事的。”

佐桥启助故意刁难地问：“你是指那件事吗？”

“嗯，电力公司的高层领导现在还头疼着呢，要是再什么出事，我的立场也很尴尬了。”

种村议员似乎很不开心。

“到底怎么回事呢？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佐桥追问道。

“不用了，现在还不到你帮忙的时候。”种村说完，马上又问道，“你跟他联系了没有？”

“他？你指的是？”佐桥很疑惑地问。

“算啦，我自己去吧。”种村小声嘀咕。

“，对了，我想问先生，猴蟹大战究竟是指什么？”

被佐桥启助这样一问，种村继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很忙，你要说的就这些吧。”种村参议员略微愤怒地说完，就一把挂上了电话。

种村继夫的行为，让佐桥启助有点怒上心头，但同时很庆幸种村没有问及阿木彩子的事情。

九

房总电业的镰田总务部长，心事重重地走出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的预制装配式事务所。刚才接到藤平武彦的电话说，关于死去的社长高濑炮八郎，他有急事找他，要求六点之前赶到千叶车站。

只要是藤平武彦有命令，镰田不管手头有什么事，都要放下来。出来之前镰田巳经告知家人了，但按照藤平的要求，他并没有详细说明，是关于高濑社长的事，只是简单地说，“我有事要去见一见藤平武彦先生”，连见面的地点、时间也只字未提。

镰田在八日市场车站，坐上下午四点五十四分出发的“潮骚八号”，上车后，他就立即陷入了沉思。

藤平武彦说是有关高濑社长的事，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镰田已经不敢再做欺骗世人的事了。自己明明知道高濑社长已经死了，却冠冕堂皇地向警察申请搜查令，不久又撤销，还借口说高濑社长到函馆出差了……

因为害怕公司倒闭，自己失业，因而他对藤平唯命是从，干了很多荒唐的事情。当中央报社大肆报道髙濑社长事件时，他以为自己完了。之后，他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每当有陌生人来事务所的时候、或者自家门铃响起、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镰田都害怕极了，以为是警察找上门来。

手下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同行人则赤裸裸地，向自己询问相关情况，连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变了。镰田一直被藤平武彦威胁着，要对高濑社长的案件保持沉默，但他无数次想过，要将一切大白于天下，那样自己也可以得到解脱了。

好不容易风波稍微平息，心情有所放松，现在又有什么事啊？……啊，啊，求求你放过我吧。这次不管藤平要求自己做什么，自己都坚决拒绝。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千叶车站。车站人潮涌动，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

镰田穿过拱廊，进入约定好的咖啡厅“金合欢”。还有五分钟才到六点，镰田环视了咖啡厅一圈，没有看见藤平武彦的身影。

应该一会儿就会到吧，镰田一边悠闲地翻着菜单，一边等着藤平武彦。可是，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还是没有见到藤平武彦的人影。镰田喝完点好的咖啡，盯着没有任何生气的橡胶盆栽发起呆来。

已经六点半了！……

这时正是下班高峰期，店里的顾客特别多，镰田一直占着位子，干坐着也不好意思，就勉强点了份冰激凌。

马上就要到七点了，难道他有别的事情，耽搁来不了了？但不管怎么样，也应该来个电话，告知一声啊。镰田这样想着，就拿起了电话。

他先拨通了房总电业事务所的电话，是还在上班的一个社员接的，他告诉镰田说，藤平武彦总务部长给公司打过电话。但并没有什么留言给镰田。

接着，镰田打电话到自己在旭市的家里，才知道藤平也往家里打过电话，说要找他，家人告诉藤平，自己和藤平约着见面，还没有回来。藤平听后只是简单地反问“是吗”，就挂断了电话，这样看来，藤平武彦还是打算来赴约的。

镰田不知怎的，只感觉心中一阵惴惴不安。他有一种赶紧跑回家的冲动，但心里还是告诉自己，要等到七点半，因为他想着：既然是藤平武彦自己预订的“金合欢”，说不定他会打电话到咖啡厅来的。

十

夜幕降临，周围一片漆黑，藤平武彦开着车子，直达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在服务大厅前减慢车速，鸣响了喇叭；然后在入口的铁概栏处，突然停住了车子.

空旷的草坪寂静凄凉，只有藤平武彦车子的引擎，在孤独地发出悲鸣。明亮的霓虹灯光下，蓄满水的喷水池，仿佛寿终正寝的老人，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大堂警卫一脸无趣地走过来，借助大厅的灯光，要检查车子的内部，一看车主是认识的藤平，连入门证都没有要求出示，行了个最恭敬的礼，让藤平武彦开车进去了。

藤平武彦慢慢地踩踏着加速器，进入停车场内，在总馆前面将车子熄了火，下车后他感觉脖子一阵发冷。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块三百五十万平方米的场地，这场地就是工人们夜间作业的场所。即使是白天，这幢混凝土制成的冰冷房屋，也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闪着白色的光芒耸立在那儿。房屋四四方方的，没有一扇窗户，屋内漆黑一片，整栋建筑沉浸在可怕的死寂中。

藤平武彦从五、六号核反应堆房屋的入口进入，穿上规定的衣服，接着在审查处，办理进入管理区域内的手续。守卫人员疑惑地，目送着单独进入核反应堆的藤平，但这也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事，就任由藤平武彦进去了.

藤平武彦快步走到回廊，穿过核反应堆建筑和涡轮机建筑的中间地带，到了C区更衣室后再换衣服，穿上粉红色的防护服，用胶带将领边等部位密封好，然后戴上防毒面具，朝放射性废弃物处理场走去。

建筑物内没有一个作业人员，只有藤平武彦的脚步声，在屋内孤独地回荡着，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房总电业的镰田打电话说的急事，就是他们将高濑社长的尸体装入铁罐时，鲜血飞溅到了自动打包机的周围，虽然当时擦是擦了，但还是有痕迹留在上面，必须要及时处理干净，如果被作业人员发现之后，就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他就是想约藤平武彦一起，商量该如何处理那些血迹的。

到底还残留有多少血迹？发现血迹的作业员，有没有怀疑这些血迹，与社长高濑炮八郎的死有关？这些详细情况，通过电话，是无法了解清楚的。镰田说自己七点钟，就进入了现场，之后就一直待在里面，对于里面的情况很清楚，所以，藤平武彦要当面来问他。

藤平武彦坐电梯到了地下楼层，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后，打开了废弃物处理场房屋的门。藤平左顾右盼地看看周围的情况。房屋内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一大堆黄色的铁罐，整齐地排列着。

虽然防毒面具的透明玻璃，因为呼出的气体，变得潮湿而看不清楚远方，但藤平武彦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奇怪啊！……”藤平武彦疑惑地朝里面走去。

走道尽头是一个三米见方的暗沟，暗沟的顶部和底部之间，是混凝土制成的栅栏，上面有三个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的导管。这个暗沟和核反应堆建筑是相通的，通过这个暗沟，可以将放射性废弃物，搬进处理场内，暗沟中间有一扇铁门，此时虽然铁门紧紧地关闭着，但还是不断地有阵阵冷风，从里面飕飕地吹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暗沟的入口处，有用于压缩铁罐中的废弃物的压榨机、运送并将混凝土凝固的机器、密封用的机械、还有搬动铁罐的自动机器等等，这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那么坚固、冷漠，沾有血迹的到底是哪台机器呢？

藤平武彦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随意放置着的铁罐，慢慢地走近那些机器。这时，他恍惚间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戴着面具虽然听得有点不真切，但藤平明显能感觉到人的气息。

“难道是镰田吗？”藤平武彦心里想着。

藤平武彦猛一回头，只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和藤平一样，全身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此时那人正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镰田先生！……”藤平武彦叫出声来。

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难道是隔着防毒面具，听不清楚吗？藤平再次喊了一遍：“镰田先生。”

但是，那人依然默不做声，径直朝这边走来。

“镰田先生？……混蛋，你是镰田先生吧？！……”

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整个房屋里，只有藤平武彦的声音久久回荡着。他可能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没反应吧，藤平武彦被强烈的恐惧感包围着……

那人虽然体态很像镰田，可那气场让人感觉不是他。

对了，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可是，要不是镰田，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藤平武彦心里感到很不安，一阵阵恐惧袭上心头，让他有种要逃离现场的冲动。但藤平又想到，没有自乱阵脚的理由，总之，自己先静观其变。

对方仍然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随即在离藤平武彦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你是谁？”藤平武彦的声音因为害怕，已经变得有点沙哑了。

对方始终不说话，藤平瞪大眼睛，想透过面具，看清楚对方的脸，对根本无济于事，藤平只看见对方用阴森冷峻的眼神瞪着自己。

“你到底是谁？”藤平武彦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喊道。

对方终于开口了，用低沉的声音简短地问道：“你呢？……”

听到对方的声音，藤平内心的恐惧感稍稍减轻了。

“你问我吗？我是藤平，是这儿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藤平武彦好像在刻意解释什么似的，急切地回答道。

“哦……”那人很高傲地点着头，“你确实就是藤平武彦？”

“是啊！……”藤平用手指着防护服上的名字，急忙接着说道，“你是谁？……你是听镰田说我在这儿的吧？镰田怎么样了？”

对方并没有回答藤平的问题，只是说：“那我果然没猜错啊。”

“那你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平武彦，手在红色的长靴子中，快速地摸索着什么。

藤平武彦呆呆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由于极度恐惧，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看见那人的手上，握着闪着可怕亮光的尖锐金属物，藤平感到窒息般难受，想逃跑，可是，双腿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藤平武彦干燥的喉咙深处，在歇斯底里地大喊道：“等……等一等。混蛋！……”

对方用双手握着凶器，威吓道：“脱了防护服！……”

藤平武彦没有动。

“快脱了！……”对方再次命令道。

“你让我脱了防护服，可……核辐射……”藤平武彦死死地盯着指向自己的凶器，吞吞吐吐地说。

“不脱也行。”对方阴冷的眼睛，好像突然发出异样的光芒，他变换了姿态，将双手握着的凶器，抵在藤平的腰间。

“等一等！……我脱，求求你放过我。我们好好谈谈，也许有什么误会。”藤平武彦带着哭腔，大声地哀求着。

对方根本不理会藤平就要采取下一步行动，藤平一边苦苦哀求着，一边极不情愿地慢慢脱着防护服。

“你先听我说，你肯定是误会了……”藤平武颜脱得已经只剰下一件单薄的内衣，他仍一边拼命哭诉，一边不停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藤平武彦的内衣，是在核电站入口处换上的衣服，衣服的腹部印满了“禁止带出”的大大的红色字样。

对方持着凶器，凝视着藤平武彦。

“嗯，禁止带出啊？要是让你也一直待在这儿，出不去就好了，像高濑一样。”

他的眼里充满了仇恨。突然，他将身子凑近，近得藤平只能看见他狰狞的脸，同时，藤平武彦感觉到腹部有股灼热的感觉。

藤平武彦拼命地想要抓住，刺进自己腹部的凶器，可对方随即又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其拔了出来。

藤平武彦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他打着趔趄往前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平衡身子。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至全身。

藤平武颜按住腹部的手，也从衣服上无力地滑落，脑中只觉得“轰隆”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等……等一等！……”他竭尽全力想再次喊出声，可死亡之神已经在向他招手了，藤平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1. 驻日盟军总司令（日语：联合国军最高司令官；英语：Supreme Commander of the Allied Powers或Supreme Command of Allies in the Pacific，简称SCAP），又译为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盟军最高司令部，是美国远东军司令兼驻日美军总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在同盟国军事占领日本期间的一个头衔。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执行美国政府“单独占领日本”的政策，麦克阿瑟将军以“驻日盟军总司令”的名义，在日本东京都建立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英语：General Headquarters），在日本通称为“GHQ”。“SCAP”这一头衔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盟军总司令，而且只有麦克阿瑟将军担当过这一头衔。

蜜蜂蜇人

一

“有事情说吗？曾我先生，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邻座的佐佐木看见双手抱在胸前，坐在编辑委员室的曾我明一太郎问道。桌上净是以前的小学教科书。

“哦……”曾我含糊地回答着，胡乱地翻着手上的书，“应该哪里有记载的呀。”他一边嘀咕着，一边飞快地扫视完手上的书，又立即换了一本。

“我还以为，在一年级的语文读本上呢？……可是，我没有找到啊，难道在修身课本上？”

曾我说着，又翻开其他的书。

“这次又要研究教育问题啦？之前嘴里天天念叨着原子能、原子能，现在厌烦啦？不过，说到这些，国民学校的教材，还真是令人怀念啊。哎，这个我以前学过。”佐佐木也在一旁瞅着那些书。

“国民学校？……”曾我明一太郎吃了一惊，“什么，你是国民学校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还学过这个啊？……什么‘前进！前进！全速前进！……混蛋！……’对吧？……虽然以前读这些教科书，被灌输了很多军国主义思想，可是现在，我们还是成长为一个忠实的和平主义者了。学校的教育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啊。”

“你想说什么呀？”佐佐木笑了笑，想着挖苦人是曾我的一贯作风，也就对他说的话一听即过。

“对了，你学过有关猴蟹大战的内容吗？”

“猴蟹大战？……什么地干活？……没有。”

“是吗？……你不知道啊，这么说来，写那张纸条的人，应该比你还年长啊？……不对，不可能。”曾我紧皱着眉头，摇着脑袋否认。

“你说的什么话啊，猴蟹大战，就算是在学校里没有学过，我也知道啊。就是螃蟹杀死父母的仇人猴子，替父母报仇的故事嘛。”

“噢，你知道啊，可真是厉害哟。现在的年轻人，就算知道辛巴达或者是鹅妈妈，一般也不晓得猴蟹大战的故事吧？”

“咬，怪不得有人说我老了，有人说我少年老成……”佐佐木拨拉着脑袋苦笑着。

“不过呢，我们在小学学的猴蟹大战，其实并不是复仇的故事，整个情节很简单，就是猴子和螃蟹吵架，狡猾的猴子最后道歉，并得到螃蟹的原谅。我们这一代人啊，从小就是和平主义者哟。什么报仇呀、杀人放火呀，这些血腥的东西，学校是不教我们的。”

“没想到，这样的教育背景下的小孩子，长大以后竞然成了最喜欢报道血腥事件的报社记者，对吧？”

“嗯，那个……”曾我不知该如何应答，又翻开了其他的教科书。

“哇呀，找到了！找到了！……”他大声地嚷叫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猴蟹大战。”

螃蟹用一块饭团，从猴子那里换来了一粒柿种。

柿种，你快点发芽吧！否则，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

柿种发芽了。快快长成一棵大树吧，否则，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啦。

柿芽长成了一棵大树。赶紧结果吧，要不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啦。

柿子树结果了。猴子看见，就摘下来据为己有了，并将青柿子砸向螃蟹。

螃蟹被砸死了。螃蟹的孩子哭了。蜜蜂来了，问小螃蟹为什么哭。

蜜蜂听完亊情的原委，感到十分生气。栗子听了也很生气。石臼听了也大怒。

他们商量着帮助小螃蟹，要为父母拫仇。

栗子扑向猴子，猴子就被烧伤了。

猴子去汲水，被蜜蜂蛰了一下，仓皇地逃走了。

石臼掉了下来，重重地压在猴子身上。

咔嚓！……咔嚓！……小螃蟹挥舞着钳子，将猴子的头给夹断了。

“噢，原来是这样。”曾我声情并茂地，朗读完这个故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心情舒畅了吧，仿佛回到了小学时代。”佐佐木略带讽刺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曾我明一太郎一脸为难的表情。

因为，他经过仔细确认，才知道这篇文章，是大正七年，文部省发行的寻常小学国语读本的卷一，由此推断出这书是昭和七年至十五年间，小学一年级学生使用的教材。而他学过的宣扬和平主义的猴蟹大战，是在这之后，是昭和八年至十五年的八年间，一年级的小学生使用教材。

但即使调查清楚这些事情，也不能断定纸片的主人，就是大正元年四月至昭和九年三月出生、读一年级的时候，学过“猴蟹大战”这个故事的人，即现在是四十六至六十八岁的中老年人啊。还有就像佐佐木说的，就算课本上没教过，除了一部分的年轻人以外，“猴蟹大战”这样的民间故事，日本人都知道啊。

这段时间，曾我明一太郎一直忙着，又是查找民间故事的流传历史，又是搜寻千叶县的地方史。这些资料让他得知：在冈山县的吉备地区，以及爱知县的犬山地区，桃太郎的传说特别受欢迎；而在千叶县那片区域，猴蟹大战的传说则占有特殊地位。但在现实中，好像又没有这种规律。千叶县有“证诚寺貉子鼓腹”、“月之沙漠”等与童谣有关系的故事，但神话中并没有与之有关的故事。

“想要通过采访渠道，来获取高濑事件的信息，这一渠道早已经行不通了；而现在试图依赖文件，来解读整个事件关键字的方法，好像也不对路子哟。我是不是也老了，不中用了？到底该怎么办呢？……”曾我明一太郎这样想着。

“猴蟹大战的故事，其实我只是模糊记得个大概，详细的故事情节已经忘了，多亏你的提醒，现在才完全想起来了。栗子当时是藏在炕炉上，受热后栗子裂开，猴子就受伤了对吧？我还一直以为，猴子是去砍柴的时候受伤的。”佐佐木从旁说道。

“你讲的什么呀，那是噼啪噼啪山的故事啦。”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纠正着佐佐木，一边想着，受到放射性辐射，在广义上不也可以认为是“烧伤”吗，这样的话，高濑事件不就成了“意外死亡”吗？但是，作为走在现代产业前沿的原子能发电站，怎么会发生那么愚蠹、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这时，耳旁响起了电话声。

“你是曾我先生吧？”电话那头传来原田焦虑的声音。

“是哟，请问，你的什么地干活？”曾我明一太郎听出那是原田清之助的声音，不耐烦地说。

“你不知道吗？……”原田清之助焦虑地嚷嚷着，“藤平，就是上次提供信息的藤平武彦，他被人杀了！……”

“什么？！藤平……”曾我明一太郎闻言一惊，随口骂了一声，“畜生！……”

糟了！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能证实中央报社报道属实的人被杀了，那要怎么办？

“喂……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焦急地嚷着。

“啊，能。”曾我回过神。现在事态已经十分严峻了。

“他是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里被杀的。”

“什么？在核电站里面？那么，杀他的是谁？”

“不知道。”

“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啊？”

“是啊，整个事件很蹊跷。”

“蹊跷？怎么说？”曾我明一太郎着急地问道。

“藤平武彦是在核电站废弃物处理场内被杀的，他死的时候，心脏上还插着切割生鱼片的刀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发现他是在两小时前，大概十点多钟吧，死亡时间大致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原田迅速回答道。

“嗯，还有呢？”

“从现场来看，应该是他杀无疑，但是，根据记录，那个时间里，根本没有人出人现场。”

“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应该有人，就在核电站里面吧？”

“没有任何人啊，这是千真万确的。”原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电脑里都有记录的。”

“电脑？……”曾我明一太郎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进入核电站的管理区域，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在关卡处，必须要将个人磁卡信息，输人电脑登记。藤平武彦在死亡时间前后，因为晚上有工作，要进入管理区域的，一共三十八人，除了藤平武彦以外的三十七人，都是在废物处理场以外的地方。而且，他们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以小组形式作业，这三十七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管是几个人一起工作，中途总有去洗手间什么的，而一个人离开的吧？”

“管理区域内没有洗手间，没有一个人单独行动的情况。”

“哦，”果然是很蹊跷啊，但是……曾我想着，说道，“还有其他出入口吧？那是很大的一幢楼对吧？”

“没有。出入口只有设有审查处的那一个，这是为了方便放射性污染的管理，而且，房屋上面没有一扇窗户，是个密闭的空间。”

“哦，原来是间密室啊！”

“是啊，是个密室。”

“难道是自杀？”

“怎么会有那种自杀方式啊。腹部有两处扎伤，心脏上的一道致命伤，直接剌穿背部。”

是啊，怎么会有人要自杀，还在电脑上登记呢。

“并且啊，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一下子变得万分紧张，声音也变了，“尸体又握着那东西。”

“握着什么？”

“奇怪的纸片。就是之前我们看见的，关于‘猴蟹大战’的……”

“哦？就是和房总电业社长高濑炮八郎死的时候一样的？”

“是啊。”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警察对纸片的内容十分保密，因此，现在我们还不清楚。恐怕要弄清楚纸片的内容，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知道了！……”曾我明一太郎对着电话，点了点头，转而又拿出原整理部长的作风，“报道已经送至相关部门了吧？”

“当然。只是刚开始，地方部的编辑部长，因为报道是有关关东电力公司藤平的案件，不是很乐意出版，支局长也犹豫不决，后来好不容易说服他们送稿了。我想其他报社，应该还没有开始搜集该消息的材料吧。我因为一直在密切关注藤平的行踪，才能捕捉到最新的信息……”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看一看……”曾我明一太郎说完，定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差五分钟就零点了，很糟糕的一个时间，十三版的最终定稿，在十分钟前就已经整理好了。

曾我明一太郎快速赶到整理部的时候，整理部长郡、地方部长香山以及编辑局次长泽村，正围绕着原田清之助的原稿窃窃私语。

“听说藤平武彦被杀了？”听到曾我明一太郎向他们打招呼，三个人同时缄口不语。

泽村次长转过身，面向曾我明一太郎说道：“好像还没有确定调查方案。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支局长久保山先生说，他也有可能是自杀。报道原稿倒是写出来了，但是我们是否有必要，这么早就拿出来报道呢？”

唉，明白了。总之，他们是在担心上次的风波，还没有完全过去，关东电力公司还在控诉报社之际，中央报社再先于其他报社，对此事大书特书，会不会过度刺激他们，而引起更大的麻烦？

曾我明一太郎猜透了他们的心理后说道：“先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现在藤平武彦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不仅我们头疼，关东电力公司不是也很苦恼吗？”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先要静观其变嘛……”

“静观其变是没有错，可是，该事件的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等是非黑白弄清楚之后，不对，至少要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之后，才……”

“你们难道要保持沉默，罔顾读者的要求吗？关东电力公司和我们报社决胜的关键，就在于读者啊。”

“那些道理我倒是懂……”中央报社编辑局次长泽村吞吞吐吐地说。

哎呀，现在不是跟你争论这个的时候，曾我看看表说道：“事件都发生了，难道还不要报道吗？”

“也不是不报道，我只是跟你商量，是不是等整个事件弄清楚之后，再予以报道？”

“我不是说不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报道，只是现在藤平不是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嘛，所以，就必须要报道，我现在想看看原稿。”

曾我明一太郎从整理部长手中接过原稿，快速浏览了一遍。

“嗯，这次措辞比较谨慎。照原稿这样出版，不是很好吗？我并没有要求你们，报道藤平是他杀还是什么、凶手又究竞是谁等详细情况。我们只需报道事实，藤平武彦既然是离奇死亡的，我们就写离奇死亡。现在这样报道也是不得已，我们没有时间了。”

说着，他又焦虑地回头看了下钟表。轮转机已经运行二十分钟了。

“啊啊！……”曾我明一太郎差点儿叫出声来。

“说是这样说。”泽村次长和香山地方部长，互相看看对方，都是满脸愁容。

曾我明一太郎毫无顾忌地说：“这次事件发生后，电力公司内部，都没有来得及处理，警察就介入了，所以，其他的报社也一定会报道的。”

“我们就和其他报社一块儿……”

“我们报社最先得到消息，就最先登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道理是这样的，但是……”

“那么，你就直接下令，报道相关事件不就好了。次长，这不就是你的权利和责任吗？”

“呃，但是，也要先问过局长或者主编的意见啊。”泽村次长开始有点口齿不清了。

“等问好他们的意见，报纸已经都发行啦！……”曾我明一太郎急得又跳又跺脚。

唉，真是急死人了，讲了这么多废话，又浪费了不少时间。只可惜曾我没有命令他们执行的权利。

“今天的报纸有多少页？”曾我问郡整理部长。

“二十。”郡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其实，曾我问这问题的意图他都明白；曾我考虑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他一定是想通过页数，算出一分钟能印刷出几万份报纸，那些报纸会被卡车运输、配送到哪些地区。

地下那些轮转机，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一份份的报纸，就像湍急的水流般，从十几个地方涌出来，而这些报纸，只字未提今天最重大的新闻——藤平武彦的离奇死亡事件。一切都为时已晚，已经不可能重新出版。原田清之助写的新闻原稿，现在还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其实对于藤平武彦死亡的新闻无法报道，曾我、郡以及整理记者们，都感受到一种切腹般的心痛。郡都能听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只是静静地忍受着。

最新信息是报纸的生命，可最近速报的王座，早已经经被电视占了。报纸有印刷、运输、投递等程序，这就注定报纸比不上电波的速度。但晨刊却不同，在这方面反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前一天晚上，电视上没能播放的新闻，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通过晨刊传达给人们。

郡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曾我明一太郎的视线。曾我用一种凄清落寞的眼神凝视着整理部长郡。

“次长！……”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报道这消息吧。事实还是要如实地报道，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嗯。”犹豫不决的泽村次长，很含糊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吧？……”郡为了慎重起见强调道，随即伸手断开开关的安全装置，用力关了开关。

一瞬间，汽笛发出刺耳的响声，不仅仅是编辑局，报社的各个地方、印刷局的活版场、轮转场，都回荡着非正常停止轮转机时发出的汽笛声。一直在侧耳倾听，领导们谈话的整理部门的员工，赶紧跑到活版工场去了。

整理部的几部电话，一齐响了起来，整个报社除了编辑部，其他部门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轮转机会停止运作，所以，主任特地从工程中心赶来询问情况，采访各部也纷纷打电话来打听原因。

此时的整理部，都快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郡次长站起来大声叫嚷着，命令道：“往十三版插入新闻！……”

其实所谓的报纸，相同题字、相同日期、但内容不同的，就有好几种。像《中央报纸》这样全国性的报纸，因为要往偏远的地方去配送，所以必须更早地确定原稿并配送。因此，东北的青森、秋田、岩手的一部分报纸是六版，岩手的大部分以及新潟、长野的一半左右是七版，而宫城、山形、长野的一半是八版，根据运输时间的长短，来限定发售区域，并随时获取最新信息，及时更新各版内容。

报纸的版面是有限的，而各种新闻却层出不穷，每当过时的、不是很重要的新闻，被更重大的新闻取代，而被移至下一版时，所占的篇幅就会逐渐缩小，或者直接被删除掉了。

从东京、大阪等大都市到边远地区后，第二天阅读当地的报纸，会发现其中有些消息，是自己前一天阅读过的，这就是前一天晚版的一些新闻，被移到第二天的早版，来重新报道的现象。

每一页的栏外，都用数字标出了版名，而郡整理部长叫停的十三版，在其中的一面印了十三这个数，十三版被配送到千叶、埼玉、神奈川等东京都的各个邻县。

按照习惯，藤平武彦的离奇死亡事件，本来是不会登载在晨刊上，而是要登载在晚刊上的。但是，由于该案件是发生在千叶县，而且事关重大，所以，会在十三版印刷途中，强制将其停止并重新出版。也就是说，平时配送到千叶县的十三版，都是内容相同的，那天却会有内容不同的两种报纸发行。

同一版报纸但有新旧两种报道的情况下，按照惯例，中央报社会标注上特定的区别标记，就是在重新出版的报纸栏外的版名旁边，加上“●”的记号，所以登载了藤平武彦死亡事件的报纸上，有“十三版●”的标记。

三楼活版场的整理人员，正干得热火朝天，为了赶上出刊时间，顺利将九十九里滨核电站杀人事件载入报纸，他们争分夺秒，拼死奋战在工作的第一线上。

一楼的发送场，寄送完普通的十三版后，又在讨论新增加的“十三版●”的不同输送路径，以及增派输送火车的计划。

四楼的整理部，郡和各部门商量妥当，下完指令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瘫坐在位子上，一直在旁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的曾我明一太郎，走到郡的旁边，默默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二

“十三版●”风波之后的第二天，曾我明一太郎很想知道报社人员的反应，却没有时间去了解。上午他去了千叶支局，得知原田清之助正在县警察本部。于是，他立即朝县厅后面的县警记者俱乐部走去。

县警记者俱乐部里，原田清之助正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写着什么。

“喂，在写原稿呢？”

“啊，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转过脸来，一脸吃惊的样子。此时的他因为劳累，已经眼睛红肿，皮肤粗糙。

“昨晚的原稿内容，顺利登载了哦。我开始还以为，这次又会没戏呢，不仅赶不上出版时间，而且……比起支局长来，还是本部的领导比较英明啊。”不明白事情真相的原田说道。

原田清之助没有在整理部工作的经验，一下子也不淸楚“十三版●”的情况，他还以为，报纸给配送到整个千叶县了呢。

“嗯”，曾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并不想做任何解释，要不会让原田清之助觉得，他深受自已的恩情。

“你能出来一下吗？”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瞅着聚集在室内的其他公司的人，一边小声地说着。

两人在县警察本部旁边，一家简陋的咖啡厅坐下。随后原田就开始继续讲述，昨天晚上在电话中，他还未曾讲完的故事。

原田清之助说：自己其实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之下，得知藤平武彦离奇死亡的情况。由于原田最近，已经被正规的采访体制排除在外，他就一心关注藤平武彦的动静。昨天傍晚，他到关东电力公司支店接待处，经询问才得知，一直在工作岗位上的藤平武彦，昨天突然回家了。

一向谨慎、勤劳的藤平武彦，竟然提前下班，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原田猜想：他是不是要见什么人？现在去酒馆喝酒，时间还太早，也应该不是去荣町的饮料街，也许是去了附近的哪家店吧。原田清之助如此想着，穿梭在各式咖啡店间寻找藤平的身影，却没有想到，途中偶然遇见了阿木彩子。

他们说着京林的事情，就顺带提到了高濑社长死亡的“误报事件”。听说原田在跟踪藤平武彦，彩子指着126号线的方向说：“我刚才看见藤平焦虑地开着一辆车，朝那里走了。”原田清之助听了此话之后，就顿时明白了。

126号线就是前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道路。藤平武彦的家，是在这条路相反的方向，他肯定是想去核电站，紧急处理什么事情。

如果弄错了，就当白费工夫呗，又没有什么损失，先去核电站看一看。如果现在坐总武线过去，应该不会比藤平晚多少，原田清之助当时这样想着，就立即往千叶站跑去。

“你那时的感觉还真准哪，难道是第六感？”曾我明一太郎钦佩极了。

“其实当时阿木彩子还没有说完，我就强烈地感觉到，只要迅速赶到核电站，就能够逮着藤平武彦。不过，我自己现在想一想，都觉得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不过倒帮了大忙。然后呢？”

“之后就不是很顺利了吗。”原田继续说道。

总武线的特快车已经开走了，而八日市场站的出租车，也马上没有了；一路折腾，原田到达核电站正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天色已晚，别说是在偌大的核电站内，找到藤平武彦的身影；现在他都还不能确定，藤平到底有没有来核电站，原田有点不知所措。

但幸运的是，原田清之助来到核电站，警卫告诉他，就在两个小时以前，藤平武彦逃进核电站了。

太好了，原田清之助当时兴奋极了。

但是，自己没有进门的许可证，他们是不会让自己进去的。和警卫软磨硬泡讲条件，他们最终才答应，给事务总馆打电话，去取入门许可证。

事务总馆的人坚决说，藤平武彦没有进入核电站，但电脑的管理区域入域者登记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藤平武彦进入了五、六号建筑物。

“基层的核电站工作人员，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甚至都不清楚，公司的保密方针。”原田清之助说道。

藤平原总务部长为什么要在晚上，悄悄进入污染区域？事务总馆觉得事有蹊跷，就派人进去寻找他，结果发现藤平在废弃物处理场被杀了。这在核电站内部，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当时原田清之助正在警卫值班室，等着拿入门许可证，他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既然不让自已进去，就只能等工作人员，将藤平武彦抬出来了。

原田看着安静沉寂的核电站，坚持不懈地等着。直到十点二十分左右，从八日市场方向，传来了一阵汽笛声，黑暗之中，一束束汽车前照灯的光，朝核电站逼近过来。

―列车整齐地停在门口，一辆警车在最前头，后面跟着的是八日市场警察署的车子。刑警正在让核电站的警卫打开门，原田走到一辆车旁边，叩开窗户，跟坐在车上的人说想搭个顺风车。

“他们应该很不情愿吧？”

“那也没办法呀。刑警们开始好像以为，我是去迎接他们的核电站员工，车开动之后，才知道我是记者，但那时也不能把我推下去是吧。”

“原来是这样啊。”曾我不由得笑了，“那么，你去看了现场吗？”

“他们最终还是没让我去现场。核电站的管理区域，也属于C区域，在这区域发生杀人事件，那可不得了了。”原田清之助笑着解释道。

由于刑警和鉴定人员，都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案件，所以，都有点不知所措。人如果按照放射能安全标准，换上防护服进入污染区，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但是鉴定器材、相机、卷尺等的带进带出都是十分严格，恐怕不能轻易带进去，所以，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利用核电站的器材，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艰难。

“藤平武彦的尸体，是被直接丢弃在现场的，受到了很严重的核辐射吧？我看你原稿上写，他死的时候，身上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都被脱了……”曾我明一太郎说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是啊，脱是脱了，可废弃物处理场虽说是C区域，因为还是和反应堆建筑隔开来了，所以，并没有高濑社长死时所在的地方，受到那么强烈的核辐射。他们脱了藤平武彦的衣服，将尸体洗干净后，转移到B区域，一直放到第二天天明，然后将尸体运去解剖了。”

“是吗？那样不是不利于警察查案吗？”

“是啊，可尸体有核辐射，这没有办法啊。鉴定人员本来还想提取嫌犯的指纹，可最终也宣告失败。”

“为什么？”曾我有点疑惑了。

“管理区域内所有的人，都戴着手套，不是吗？所以……”

“怪不得。”曾我明一太郎点头笑道。

“不用说插在藤平武彦胸口的那把刀上，就是整个现场，也没有提取到有用的指纹。”

“嗯。”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还有，就像我昨天在电话中说的，不管谁出入那幢建筑物，都要在电脑上进行登记，本来应该能确定犯罪嫌疑人的。”

“可实际上无法确认，对吗？这可就竒怪了。”

“是啊，警察也很头疼。为了慎重起见，今天早上，他们还对那天进入核电站的三十七个人，一一进行了审讯，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他们还在尽力找出，有杀害藤平武彦动机的人。”

“找到了吗？”

“唉，没有。”

“果然！……”曾我明一太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早就猜到找不到吗？”原田清之助很诧异地看着曾我的脸。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

“呃，你是想说，藤平武彦是自杀的？解剖的结果显示，他可不是自杀……”

“我没有说藤平是自杀啊。”

“那么，凶手在哪儿呢？就一定在密室里啊。”

“呃，有嫌疑的是……”曾我明一太郎话说到一半，就陷人了沉思。

“谁呀？……”原田清之助焦急万分地盯着曾我的嘴巴，曾我明一太郎却默默地，点燃一根烟抽起来了；突然，他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原田：“藤平死了，谁能从中得到好处？”

“唉，要是清楚这个，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原田抱着头。

“是你。”曾我极为平静地说道。

“呃？是我？！……为什么？”事出突然，原田清之助完全捉摸不透曾我明一太郎的心思。

“负责这件事的那些人，还没有调查你是吗？他们是有所顾忌，还是因为相信藤平被杀的时候，你一直在核电站门外？”

“可是我……”原田清之助慌了。

看见原田清之助的窘样，曾我明一太郎哈哈地笑着说：“我懂得啦。”随即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虽然相信你，可我以外的人，会很自然地怀疑到你的。你不这样认为吗？……一旦是涉及自己的事情，就会产生盲点啊。”曾我明一太郎盯着原田清之助的脸膛，温和地说，“你想一想看，别人可能会认为，你之前捏造假的报道，酿成了大错，为了收拾残局，于是杀了证人，这样就任由你说，自己的报道是真实的了。”

“畜生，太可恶了。上次的报道，明明不是捏造的，还有……”原田清之助拼命地想为自己辩护。

曾我明一太郎制止住了他，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之前的报道，并不是捏造的，可否定你的报道，使你陷入困境的，就是藤平武彦吧，你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你就杀了他。”

“那也是胡说八道，太牵强了，完全不能成为我杀人的动机。首先，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一天找不到凶手，就会有人这样怀疑你的。你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作证的那人，比如说是我，也可能被怀疑的。”

“就算他们这样怀疑，可要怎么解释密室的事情呢？我还有曾我你，都不能够随便出入核电站啊。”原田清之助有点激动地嚷着。

“是啊，因此，我刚才说的动机，也完全适用于关东电力公司，因为藤平武彦一旦死了，关东电力公司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嗯，就是这样。”曾我明一太郎刚才的话正中下怀，因此，原田清之助拼命地点头。

“虽然我在报道中没有提，但总觉得，关东电力公司的什么人，暗中与藤平武彦有恩怨。说到电力公司，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坐出租车，去核电站的途中，和一辆车子与我坐的出租车擦肩而过，你猜猜那车上坐着的是谁？种村继夫哦，就是那个国会议员，整个事件中，他很有可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是种村议员啊，果然。自从高濑炮八郎失踪了之后，他总是行踪不定，他不会亲自干了这些事吧？”曾我稍作思考，又马上说道，“先不说种村继夫的事情了，继续密室的话题。你们为什么能确定，现场没有任何人出入，而认为这是一场密室谋杀案呢？是因为电脑的证明？”

“是的，因为电脑！……”原田清之助点头说道。

“虽然电脑终端，是在管理区域的审查处，由它监视着核电站人员的出入情况，但是，总机却是在事务总馆对吧？”

“这么说来……”原田也渐渐领会了曾我的想法。

“我们需要确认，保存在事务总馆的电脑内的嫌犯登记记录，是否能够被随意删除。”

“是的，一定是这样。不可能是密室杀人，而是通过操纵电力公司的电脑，制造假象而已。”

“等一等，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还仅仅是个假设。”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提醒着，有点得意忘形的原田清之助，“我们需要弄清楚，电力公司是否能够删除电脑内的数据？如果删除了，他们又能否一直压制住那些证据呢？……我想要调查清楚，应该很困难吧，所以，我们一定要谨慎，稍微有点大意，弄不好的话，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关东电力公司倒打一耙，到时候我们就进退两难了。”

“曾我先生，我觉得这件事情，交给警察就行了。”

“警察？不行。就算是警察，也无法查出被删除了的电脑数据的内容吧，这样，我的推理最终又无法得到验证，而成为假说了。说到警察，对了，那个怎么样了？就是有关‘猴蟹大战’的那个。”

“哦，那个啊，警察否认发现了什么‘猴蟹大战’的纸片。他们肯定是在撒谎。我马上去一趟八日市场警察署，我在那儿找找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

“久保山支局长会让你去八日市场警察署吗？”曾我明一太郎担心地说。

“要是不让我去，就请假自己掏钱去。”原田清之助很不屑地说，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三

“哎，剑崎老弟。”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放下吃着咖喱饭的汤匙，对着探头进来的剑崎一彻打招呼。

这家餐馆面朝着千叶站前大街。店内的装潢很漂亮，而且价格十分便宜，所以，木伏直纪经常光顾这儿。

只见剑崎一彻穿着牛仔裤，淡蓝色的夹克衫，衬衫看上去有点脏，眼神依然飘忽不定，好像生病的野兽。

“怎么样啊，最近？……”没了以往的寒暄，木伏直接问道。

“倒是你，最近混得怎么样了？”剑崎一彻微笑着反问。

剑崎一彻其实是很看不起木伏直纪所热衷的、那些反对原子能运动的；而木伏呢，一开始以为剑崎是过激派的，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像。剑崎一彻说自己是功利派的，可他口中所说的“功利”究竟是指什么，仍然不明了。虽然两人每次辩论，总是木伏先发脾气，但是，这时，只要剑崎一彻笑嘻嘻地，用他的关西方言调佩，木伏就当他是小孩子，也不跟他计较了。

木伏直纪觉得：剑崎一彻这小子挺难应付的，所以，木伏虽然跟剑崎打招呼了，但这次并不想跟他斗嘴。

这时，剑崎一彻开口说话了：“藤平武彦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得到一个好的下场啊。”

“他也许是为了保全上司，而牺牲了自己吧。”木伏直纪叹息地回答道。

“他死死地守住高濑事件的秘密，结果，电力公司却调他去任一个闲职，最终又莫名其妙地把他给杀了。”

“啊？……喂，等一等！……你说他被杀了？”木伏直纪很紧张地问道，他知道藤平武彦被调任到千叶支店当店长的事，但被杀一事……

“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剑崎一彻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中央报纸》报道的。”

“什么，这里没有报道啊。”木伏直纪不可思议地睁大两眼。

“那就奇怪了。”剑崎一彻歪着头思索着，不一会儿又说，“哎，算了。我跟你讲，这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说有趣？”

“很离奇的密室杀人案件。藤平武彦可是在六号核反应堆的废弃物处理场被杀的。”

剑崎一彻满脸兴奋，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当时在房屋内的三十七人的情况。

“从外面是绝对不可能进入到房屋内部的，所以，凶手一定就在那三十七个人当中。”木伏直纪随即提出了所有人第一反应，都可能想到的推断。

“可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杀人的机会，他们都是分成组，一起工作的。”剑崎一彻连连摇头，面带微笑地说着，“实际上，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当时，我和其他六名同事，正在六号核反应堆的热交换室内，清除放射污染，不可能有时间作案。怎么样？解开你心中的疑团了吧？”

“呃，应该还有监工吧？他中途总会有离开的时候吧？”

“监工也跟我们一起打扫，累得汗流浃背。”

“那么，总是得有放管吧？就是掌握受核辐射时间的人……”

“放管也帮着一块干活。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拼命地工作着，中途有任何人偷懒离开热交换室，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的，怎么会有人有时间作案呢。”

“除了你们七个人以外，其他的所有人员，也都是分组作业吗？”木伏直纪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问。

“当然。在核电站C区域，是不可能单独进行作业的。每组都有责任人和放管。”剑崎一彻严肃地点头回答。

“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木伏直纪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全组成员共同谋杀了藤平武颜，只能是这样。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组员，杀了藤平武彦，为了帮其逃脱罪责，所有组员都袒护他。”

“混蛋，你怎么会有这么愚蠹的想法！……什么合谋……”剑崎一彻像受到很强烈的侮辱似得，气得面红耳赤，顿足大骂着，“畜生，你要知道，我们每组都是临时分在一起的，彼此也不是很熟，很可能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会包庇凶手？杀人可是重罪啊。而就算是他们包庇杀人凶手，被警察审问的时候，他们的口径也很难统一啊。”

“是吗？那我就搞不明白了，因为又不是我是凶手。我甘拜下风，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是如何进入密室的？”

“哎，我倒是想告诉你啊，可是，我也不是凶手，却怎么能够知道呢。”剑崎说着，调皮地笑了笑，吃完什锦酱菜。

“我吃好了。”剑崎一彻说完，起身就要走。

“喂，你等一等啊。你再讲详细一点呗。”木伏直纪起身请求说。

“对啦，对啦！……昨天傍晚，房总电业的镰田，说要去见藤平武彦，然后就离开了事务所。”剑崎似乎话中有话。

“镰田和藤平？”木伏直纪好奇地张大两眼。

“可是，我觉得镰田没有理由杀掉藤平武彦啊。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有点急事，就先失陪了。”

剑崎一彻有点突兀地说完这些话，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剩下木状直纪，一脸不可思议地坐在那儿。

就在木伏直纪一个人，坐在饭馆喝着咖啡的时候，镰田被叫到了八日市场警察署的核电站杀人事件调查总部，当镰田被带进窗户上嵌着铁格子的、恐怖的审讯室中时，他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实际上，镰田并不知道藤平武彦死亡的事情。早上虽然读了中央报纸，但由于配送到他家的是十三版，完全没有提及藤平武彦被杀的案件；而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也没有任何消息。所以，当两个刑警铐上他的手，要他到警察署里走一趟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高濑社长死亡的伪装工作完全败露了。

在审讯室里，警察审讯的问题，让他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进行审讯的警官，是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大村警部补。最初，大村看见镰田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的样子，更加确定他就是凶手。可随着审问的深入，说到藤平武彦被杀事件时，嫌疑人镰田满脸惊愕、脸色大变，矢口否认自己杀了藤平，看那表情，警部补觉得，他不像是在撒谎。

他态度坚决地说，那天六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自己在千叶站附近的“金合欢”咖啡馆。大村于是马上联系县警总部，去“金合欢”求证此事，结果确认：镰田当时就在那里。由此看来，凶手为了以镰田的名义，诓骗藤平武彦出来，就以藤平的名义，给镰田也打去了电话。

但是，这个男人为什么只告诉家人，自己要去见藤平武彦，却连约会的地点、时间都没有告知？镰田哪怕只告诉家人说是“去千叶车站”，藤平武彦也应该马上看出，这两通冒名电话的矛盾之处啊，可是，镰田什么也没有向家人透露。

大村警部补要求镰田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那是因为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要求我对此事保密。”镰田面露难色地回答道。

“保密？……你当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大村警部补感到很可疑。

“他告诉我说，这是一件机密要事……”镰田有点支支吾吾。

“秘密啊，你和被害人，经常进行秘密谈话吧？”

“没有……我当时以为，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就没有仔细询问，直接相信他了……”镰田的回答，总让人觉得有点牵强。

大村警部补还有疑问难以解开，但审讯时间已到，不得不让镰田回家。

镰田走后，中央报社的记者原田清之助，又出现在了调查总部。他本来是来为采访收集材料的，而侦察总部也正好想找他，询问一些情况。

“藤平的尸体被发现时，你怎么会那么巧地，正好在现场呢？对于这次事件，你好像早已经有所预知了？”大村警部补问道。

“哈？你是在怀疑我吗？”原田清之助环顾审讯室四周。

“哪有的事啊，”大村警部补夸张地摆了摆手说，“只是有些我不清楚的事情，想向你请教而已啊。你就心平气和地说给我听，这对我们办案，有很大的帮助的。”

“想听是吗？我是一路跟踪藤平过去的。”就算对方说不想听，原田也急着想把自已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警察。

“这次的杀人事件，并不是单独发生的，实际上……”

原田花了很长时间，从房总电业社长高濑炮八郎的死开始，详细讲述了这一系列事件。讲完之后，原田清之助得意地问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发表在《中央报纸》上的报道吗？”

“读是读了，但是，我比较怀疑其真实性，连周刊杂志都说，报道有可能是假的，不要轻信……”大村警部补半信半疑地说。

“因为事件本身，听起来太离奇了，所以，大家都不敢相信。但是，那些都是被杀害的藤平武彦，亲口承认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我那时想要找藤平武彦，来证实报道的真实性，才跟踪他的，没想到他会被谋杀了，让我不得不怀疑，凶手就是想杀人灭口。”

“现在还很难下这样的论断吧。”大村警部补谨慎地回答。

“要证明我说的是否属实，不是只要调查清楚，高濑社长到底是在津轻海峡自杀的，还是在反应堆旁边，被离奇杀害的就行了吗？或者检查放射性废弃物铁罐，就能够明白事情的真相了。你们是警察，可以放手去调查啊。请你们去调查吧，拜托了。”

“嗯，警察也不是什么都能放手去调查，除非有检察官的指示，否则是不能够随意行动的……”大村说着，想起了刚刚审讯过的镰田的态度。

镰田既然不是凶手，为什么在审讯室时，心神不宁？大村之前还以为，他是害怕审讯室威严的氛围，因为普通的市民，一般都难以适应，现在想想，难道是……并且，他好像和藤平武彦之间，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位报社记者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四

这个人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可以长盛不衰的，头上的光环会退色，水果会腐烂，连杀人事件也不例外。藤平武彦被杀案件的调查，经过半个月，也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线。

当初找到的一些零星线索，都在中途消失了。办案人员虽然四处奔波，可最终还是没有弄清楚，凶器——生鱼片刀的来源、打假冒电话的人是谁。案件毫无进展，而全体人员却累得筋疲力尽，最后，警察署也减少了办案人员，调查工作停滞不前。

在好几次的调查会议上，大村警部补都提出，希望将藤平武彦的被杀案件，与高濑社长自杀案件结合起来调查，但是都没有通过。调查总部长也许对整个案件，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又或者他看透了县警总部首脑的心思。

只有他提出的现场的“密室”，也许被人为操控的想法，引起了领导的重视，于是，命令重新调查核电站的电脑系统。

大村警部补的想法，是在原田的启发下产生的。案件发生当晚，房屋入口的末端机记录下的入域者的所属单位、姓名、工作类型等信息，全部储存在电脑存储器上，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将其中一部分数据给删除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怀疑，关东电力公司愤然地否定了，他们声称：那抬电脑没有安装可以删除入域记录的程序，而且，就算是错误操作也不能删除，电脑存储器是被锁着的。如果有人进行解锁操作，就会留下痕迹，只要输出操作记录，就能很明了地知道事发当日，除了惯常的电脑操作，有没有临时指令输入了。他们不仅进行了理论解释，还调出了那些由文字符号和数字组成的、数量庞大的电脑操作记录，作为调查的证据。

调查总部的人员，根本弄不明白这些暗号似的文字和数据的意思，只好将这些数据，交给县警察总部的电脑软件专家鉴定，三天之后，他们收到了县警察总部的回复，说是并没有发现电脑记录，有被删除的异常操作。至此，调查总部只能相信电力公司的话了。由此，对关东电力公司内部进行的调查，也宣告失败了。

另外，派了警察跟踪房总电业的镰田，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是，也没有发现有关他的任何可疑的行为。

大村警部补虽然因为自己的猜想，没有得到很好的证明，在调查总部丢了面子，但是，他心里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一天，原田清之助突然提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深夜造访大村。两人边喝边聊，谈话一开始，大村就大吐苦水，讲述调查如何如何地辛苦，而原田则瞅准时机问道：“大村先生，你就稍微讲点给我听呗。”

“讲什么？”

“我之前不一直问你嘛。就是事件发生的当晚，在核电站前面，大村先生提过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两次作案现场出现的纸片，上面的文字哦，猴蟹大战……”

“哦，你说的是被害人手上拿着的那个啊？”

“是啊。”

“这要保密的。”大村警部补迟疑道。

“我明白你的立场，所以，如果你不允许，我是绝对不会报道的。”

“呃，可是……”大村摇摇头不说话。

“你就用你们得到的情报，来帮助我解释解释案件是怎么回事嘛。”原田清之助还是不死心。

“你还真是积极啊。”大村警部补看着原田清之助，钦佩地赞叹道。

“笔迹鉴定过吗？难道真的不是被害人的笔迹吗？”

“不是被害人的字迹哦，字体根本不是手写的，而是将印刷物上剪下来的铅字，排列好贴在一块儿的，就是恐吓信等常使用的那种。”

“你知道那印刷物是什么吗？”

“我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知道的，是《每日新闻》，从纸质来看，好像是东京印刷厂印制的。可是，由于东京印刷厂印了几百万份报纸，要顺着这条线索调查，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

“而纸片上的内容，也让人很费解，啊，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就当是我自言自语，不听也罢啊。”

大村警部补两手抵着脖子，说出了纸片的内容。

五

“大村那天自言自语说哦……”第二天，原田清之助兴奋地，向来到八日市场的曾我明一太郎汇报，两人在约好的站前，一家小吃店的角落里坐着。

“纸片上的内容，果然非同寻常哦。”

“嗯……”曾我明一太郎也探出身子。

“听说内容是这样的：蜜蜂扎了第二只猴子，虽然石臼能轻而易举地就杀死猴子，但它并没有，而是留下了那只可恶的猴子——核电站里的螃蟹。”

“是吗？有第二只猴子啊……”曾我明一太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到底指什么呀？……所谓的‘第二只猴子’，难道是暗示，高濑社长之后的第二个牺牲者？”原田清之助窥视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脸问道。

“嗯。”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原田清之助的问题，只是随手拿出一根香烟点上，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某个地方。

“那张纸片，一定是凶手塞在藤平武彦手里的。被害人不可能说，自己好比那只猴子，并整出那莫名的纸片。”

“嗯。”曾我明一太郎盯着自己吐出的一圈圈烟雾。

“螃蟹是凶手对自己的称呼吧，到底是谁呢？”

曾我沉思着。

“你说，螃蟹是谁啊？”

“呃？螃蟹？……”曾我明一太郎的思绪被打断了，有点不悦，“要是知道是谁，哪还有这些麻烦的事儿。”

“猴蟹大战，这是很早以前的一个故事啊，是有关复仇的吧？”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们一定是想进行模仿杀人。”

“模仿杀人？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为了配合某些有名的歌曲或者故事而杀人。就像Ｓ·Ｓ·范·达因那本有名的作品《主教杀人事件》，讲述的就是一个可称之为‘知更鸟’的男人被箭射杀，一个可称之为‘麻雀’的男人成了嫌疑犯的故事。还有一首童谣这样唱道：‘是谁杀了知更鸟？麻雀说，是我，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有一起杀人案件，就是按照这样的方式发生的。在人们还没有解开第一起杀人案件的谜底时，接着又发生了凶杀案，也是按照童谣中唱的杀人方式进行的。”

“呃！……”原田清之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除了有名的《无人生还》外，还有好几部小说，都是根据童谣里面的杀人故事，来展开故事情节的。在日本，横沟正史的《狱门岛》和《恶魔的彩球歌》，虽然不是模仿童谣杀人，但都是属于模仿杀人。”

原田清之助呆若木鸡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很难理解吧？模仿杀人。”曾我明一太郎想继续进行推理小说的解说。

“我已经知道‘模仿杀人’是怎么回事了，可是，你讲的不是推理小说中的故事吗？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发生在眼前的案件哦，现实和小说还是不同的。那杀人犯可是在拼命啊，他哪有闲情逸致，玩什么‘模仿杀人’的游戏。”原田焦虑地说。

“你错了！”曾我明一太郎很认真地回答。

“怎么错了？”原田清之助一阵迷茫。

“这次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件。”

“这我知道啊。”

“你明白的话，就听我细细分析吧。事件从一开始，就显得不同寻常。你一直强调现实、现实，可要理解不寻常的现实，就必须借助丰富的想象力，不是吗？新奇的想象，有时候比合理的常识更有用。现在我就要参考古今推理作家古怪的想象力，要不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说，原田清之助只能沉默。

“我觉得这次事件中，凶手模仿得相当勉强，牵强附会。先说第一个被杀者高濑，虽然高濑的死因不明，但受到核辐射，那是千真万确的。凶手将这个比喻为‘猴蟹大战’中，复仇的第一阶段，即栗子爆裂烧伤了猴子。虽然高濑手中的纸片，被藤平武彦处理掉了，我们无法知道其具体内容，但我猜想：也许写着的是‘第一只猴子被烧伤了——核反应堆里的螃蟹’。”

“按照你的推理……藤平被生鱼片刀刺杀，就相当于‘猴蟹大战’中的‘猴子被蜜蜂螫了’。呃，这是第二个被杀者。”原田清之助似乎做了一场噩梦，心中升起一股厌恶感，“曾我先生，这还真是一个恐怖的恶作剧啊。”

“不是什么恶作剧。”曾我明一太郎瞪大眼睛说道。

“如果不是恶作剧，凶手为什么要如此牵强附会地，进行‘模仿杀人’的游戏呢？”

“虽然我还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在进行着极为恐怖的、周密的杀人活动，绝不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我想这会不会是，凶手为了误导我们，而故意设置的障眼法？”

“障眼法？……”原田清之助顿时吃了一惊。

“凶手为了不让我们摸透，他连环杀人的动机，就利用‘猴蟹大战’的童话制造假象，让我们以为：凶手是个精神异常的人，或者整个案件，只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如果是这样的话，‘猴蟹大战’就和杀人案件，没有必然的关联了。”

“没有关联？……那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去想‘猴蟹大战’的意思了。”原田清之助泄气地说。

“正相反，不是没有必要，而是必须要考虑。例如，我们假设有一个男人，因憎恨抛弃自己的女人和她的情人，因而杀了他们。如果警察从作案动机调查，马上就会怀疑到自己，所以，凶手就故意将一封假的恐吓信留在现场，来误导警察的判断，而警察也很有可能上当。推理小说中也……算了，不说推理小说了。调查总部的大部分人，可都不是这种想法哦，基本上所有的人，都没有将调查重点，放在那张纸片上。他们觉得‘猴蟹大战’什么的，简直太荒唐了，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呢。”

原田清之助本来想说，调查案件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的努力，而不是想象力，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曾我明一太郎继续说道：“调查总部理所当然，会采取他们目前的方针，他们以为这次事件是单独发生的，而没有将其与高濑社长案件，联系在一块儿进行考虑。不将调查重点放在‘猴蟹大战’的童话故事上，是调查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由此可见，‘猴蟹大战’好像又不是凶手刻意制造的障眼法，并且，很有可能这就是他犯罪的动机，是他向我们传达的犯罪信息。”

“犯罪信息？你是说，凶手自己向我们，透露他杀人的秘密？……故意地？”原田清之助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惊讶地吼叫着。

“是的。凶手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本来只是脑海中闪过杀人的念头，不断地想不断地想，最终真的付出行动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模仿杀人的凶手，真的是很疯狂啊。”

“难道说，是疯子？”

“不，从表面看来，应该是个很正常的人，而且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头脑极为冷静的人。那纸片是他用来警告受害人、嘲弄办案人员的，是凶手极为疯狂的自我表现欲的体现，这是个十分恐怖的对手。”曾我明一太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应该也还记得吧，藤平武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高濑社长握着的纸片，递给其他人看，而是立即处理掉了，是吧？好像藤平清楚‘猴蟹大战’所传递的信息，所以，‘猴蟹大战’应该不仅仅是凶手设置的障眼法。”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提醒，原田清之助突然想起来了。

“藤平武彦可清楚着呢。因为，当我问他‘猴蟹大战’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立即现出一副非常害怕的表情，我当时就觉得，这对他而言，是个死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

“是吗？……他连自己肢解受辐射的尸体，然后将其装进铁罐的事情都交代了，关于‘猴蟹大战’的秘密，他却怎么也不肯坦白。这究竞是什么样的秘密呢？”曾我明一太郎不解地摇着头。

“但是，曾我先生，核反应堆和‘猴蟹大战’，究竟是如何联系到一块儿的啊？怎么也觉得不着边际啊，这难道就是凶手有点不正常的证据吗？”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曾我明一太郎看着已经感到有点害怕的原田清之助，低声嘀咕道，“可是在凶手看来，核反应堆和‘猴蟹大战’，是完全可以联系到一块的。既然藤平武彦一看见那张纸，就明白其中的含义，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一定是很简单的模仿手段。”

曾我抱着头思考着，突然仰起脸说：“原田先生，你说，会不会对关东电力公司……不对，对核电站的人而言，‘猴蟹大战’一定是有特殊含义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这个嘛……”原田清之助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例如，猴子也许是谁的绰号，虽然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猜想，藤平武彦或者高濑炮八郎，有没有私下被人们称作猴子的，还有有没有谁的绰号叫作螃蟹……没有吗？”

“呃，高濑的名字是叫作炮八郎，藤平的名字叫做武彦，和猴子没有任何关系啊，也没有听人说，他们长得很像子猴啊……对了，等等，出生年月……”原田掰着指头算着，“可是两人都不是猴年出生的呀，也没有蟹年啊，这个不对。或者是……啊，对了，在核电站里，有把管理职位称为猴子的暗语。哦，不对，不是核电站，是反对同盟还是什么组织的家伙说过。”

原田清之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看样子有必要，往那个方向调查一下子了。可是，电力公司不让采访，这还真是愁人，核电站连进都不让进……”曾我明一太郎觉得很遗憾。

“是啊！……”原田清之助表示深有同感，“调查总部为了调查清楚核电站事件，叫了电力公司的领导，和外包公司的责任人去问话，但没有获得任何线索。还真是头疼啊。”原田叹了一口气，突然，他好像拿定了主意说，“再怎么问电力公司的领导，和外包公司的责任人，也是白费力气，其实最清楚核电站内部事情的，是在孙外包公司、曾孙外包公司工作的底层工作人员啊。”

“好像是这样哦。电力公司的大部分干部，即使去过核电站，也没有进入过管理区域，因为安全规则太严格、太烦琐，领导根本不愿进去。”

“是啊，所以，高濑社长死的时候，那些奇怪的传言，应该是最底层的作业人员传出来的，而且，好像他们都是以临时工的形式，被雇用的吧。那么……怎么样？”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原田清之助。

“干脆我自己去核电站当作业员，怎么样？”

“什么？……你？……”曾我惊愕地盯着原田，原田好像并不是在说笑，他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眼神却十分坚定。

“没错，如果是核电站的作业员，就能拿到入门的许可证，并且还有机会，看一看管理区域的现场，也许能找到解开谜团的钥匙，甚至了解废弃物处理场的一些秘密、电脑上的证据有没有被销毁，或者其他的一些内幕。总之，我们不绕过核电站这个障碍，进入里面侦察的话，是什么也搞不清楚的。”

“但是你……”

“你是担心我不能巧妙地，混进核电站对吧？我试试看吧。听说核电站马上进入六号炉的定期检查，要大量招收作业员了，我会跟京林商量一下，悄悄混进去的方法，我想他也许可以帮助我想想办法，他还有剑崎这个朋友，或许也可以帮上忙。”

“但核电站太危险了，你还没有结婚……”曾我明一太郎考虑到放射性物质，可能长时间残留在体内，所以，他不同意放任原田清之助去冒险。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不是有作业员的安全标准嘛……”

“不行，像我这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进入核电站倒没关系，还是我去吧。”

“不是吧，像曾我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原田笑了笑，并不把曾我所说的建议放在心上。

而曾我明一太郎却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混蛋，你说的‘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嘛，难道你是怀疑我，干不了作业员的工作？”

“不是啦，不管……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妥啦。”

“连你也说这么俗的话。听好了，虽然你整天在第一线忙活，而我长期缺席，但我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你说我是大人物，正是我这样的大人物，才适合进入核电站。”

曾我明一太郎拼命说服原田清之助，但两个人争辩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只能再做商量。

六

阿木彩子看着京林渐渐远去的身影，虽然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但总感觉两人见面的气氛，比最初相会时冷淡了很多。现在京林好像休假的次数很多，经常见不到人。有时白天见面，也是一身的酒气，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事情。

虽然京林从来不告诉自己，他到底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但是，彩子大致也能猜到，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但彩子只知道京林在追踪核电站的案件，并不知道他因为原田清之助陷入窘境，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彩子从一个局外者的立场来看，也觉得京林所在的《千叶日报》，总是跟在其他报社之后，完全没有任何精彩的报道。她想，也许是记者在收集新闻素材上，没有进展而导致报社处境恶劣、社员也失去了信心吧。自己要是能帮助京林获取信息，了解现在关东电力公司内部的动静就好了，如果这个有点困难，至少说些鼓励的话，给他打一打气，阿木彩子在见京林之前，一直在这样想着。

傍晚，阿木彩子来到约定的地方——中央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靠里的位子上，看见了京林的背影。他撑着肩膀，好像抱着咖啡杯，背影看上去那么孤单落寞。

“等很久了吧？”彩子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京林这才抬起头。

“怎么啦？……”看清楚京林的脸，彩子禁不住问道。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朝气，肌肤也没有了光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

“没什么。”

“是吗？你怎么像换了个人啊？”阿木彩子满脸堆笑地问。

京林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好冷！……”京林缩了缩脖子。

“你是不是感冒了？有没有发烧啊？”彩子伸手，将手掌放在京林的额头上，“好像有点发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彩子十分温柔地关心道。

京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故意没好气地说：“哪有发烧啊，只是有点累了。”

“你就故意逞强吧。工作不顺心……”彩子很担心地说道，本来想好好地安慰一下京林的，没想到京林听到这儿，一下子不高兴了。

“混蛋，我工作不顺心？你这是听谁说的？”那语气好像是怪阿木彩子多管闲事，让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毫无此意的阿木彩子，闻言后顿时伤心起来，说道：“你不是在追踪核电站的杀人案件嘛，我听说案件很棘手，但我想，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你的，什么杀人犯，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说是这么说，”京林痛苦地点了点头，“本来，我就讨厌有关杀人案件的报道。”

“嘿嘿，女人也都讨厌那些东西，我倒是觉得，你更适合其他的工作。”不知实情的阿木彩子说得很轻松。

“那不行！……”京林无法向彩子解释，其中真正的理由，只能说些无大碍的话，他已经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但是，彩子仍然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想这么不讲理的公司，辞了也无所谓。”彩子是无意中才知道，京林并非《千叶日报》的正式员工，所以，她觉得公司任意使唤京林，让其负责杀人案件的报道，而使得京林身心俱疲，是十分不可理喻的行为。

阿木彩子的脑海中，此刻顿时浮现出一个人，虽然以前没有拜托过他任何事情，但去求他一次还是可以的。彩子本来想直接告诉京林，自己帮他找一份工作，但想想京林听了，肯定会不高兴，就只是嘀咕着：“还真是头疼啊！……”

“你们两人在头疼什么呀？”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原田记者正站在一旁。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原田清之助满面堆笑地问。

“哦，是原田先生啊。好久不见了啊。上次那报道写得还真不错。”京林看见原田朝气十足、光彩照人。

“关于那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商量。我刚才去记者俱乐部找你了，他们告诉我，你出来约会了，所以，我就来这儿看看。没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原田再次客套起来。

“可以呀，没什么不方便的。”京林满面笑意地大方说。

“请坐吧！……”彩子也赶忙空出旁边的位子。

原田清之助一边朝阿木彩子点了点头，一边坐下，他说：“实际上我找你有事，是有事……现在你们两个人都在，上次的事情，我必须要谢谢你们，今天晚上，我们就一块儿吃饭吧……”

“谢谢我们？为什么？”京林一脸疑惑。

“噢，彩子没有告诉你吗？”这次轮到原田清之助一脸惊讶了，“实际上呢，上次我能够及时赶到藤平武彦的被杀现场，多亏了彩子小姐。”

“哎？怎么一回事？”

“那次帮了我的大忙，十分感谢，我运气还真是好……”原田向彩子鞠躬致谢，然后，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包括彩子告诉自己，藤平武颜的车子驶去的方向，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到达核电站、搭刑警的便车，最后采访成功等等事情。

阿木彩子没有看中央报社的“十三版●”报纸，所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独家消息，此时的她一脸复杂的表情。

“哎，还有这些故事啊！……难怪。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你是怎么得到这些独家新闻的，现在算是明白了。”京林随即面向彩子问，“你认识藤平武彦吗？”

“嗯。”彩子低下头说，“以前就认识？”

“嗯。”

“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呢？”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朋友？也谈不上，只是稍微认识的熟人。”彩子痛苦地说道。

“藤平武彦跟你的年龄相差这么多，是哪种类型的熟人？难道是……”京林似乎很介意藤平和彩子认识这件事。

“不是什么很亲近的熟人，如果是，藤平武彦被杀，我肯定会很伤心的。只是曾经在朋友家中见过他。”

“哦，可认识就是认识，藤平被杀之后，你却只字未提，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藤平武彦就是在你告诉原田，他的去向的那天晚上被杀的，你难道完全无动于衷吗？”京林紧缩双眉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那天晚上被杀的。”

“你没读第二天早上的中央报纸吗？上面有相关报道。”

“好像没有啊。”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看到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啊，那么大篇幅的报道，不可能会看漏了啊。”不知道有“十三版●”的存在的京林，以为彩子在说谎，很不高兴。

“杀人事件我确实是之后才知道的，但一直没有跟你提起，这是我的错。杀人什么的太恐怖了，所以不想提及藤平武彦的事情，而让你误以为我在特意隐瞒什么，可我跟藤平真的只是稍微认识。”

阿木彩子已经有点急了，拼命地解释。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原田慌了。

“就到此打住吧，京林先生。好像我引出了一个很无聊的话题，我就是太轻率了，总把事情弄得很糟糕，不对，是搞砸。那今晚我请客，当作谢罪怎么样，我们三个人边吃晚饭边聊。”原田尽力试着改变谈话的主题。

但京林好像还是难以释怀，阿木彩子于是说：“呃，你们要谈工作上的事吧，我就先失陪了。”彩子不顾两人的挽留，逃跑似的独自离开了。

阿木彩子走后，京林虽然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动不动就发呆，让人感觉心不在焉的，看样子，他的心里还是很介意。

原田清之助假装没有注意到京林的失态，心里却不禁产生了同情，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比以前脆弱、敏感、脾气暴躁，不那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原田想，不管怎么样，为了调整好京林的情绪，还是带他去喝酒比较好。

两人来到常去的酒馆“香久良”，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京林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怎么样？我不能混进核电站吗？当然，是以作业员的身份。”原田开口说。

“你？……要成为核电站的作业员？……”京林十分惊异地看着原田清之助。

“是啊，这样我就能很顺利地收集到信息了，而且到时候，还可以请剑崎先生帮帮忙。”

原田清之助于是开始讲述，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过程，还没等他讲完，京林就摆摆手说：“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要是你混进去，虽然应该不会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你千万不可以向剑崎一彻求助。”

“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让对手报社的记者帮忙搭线，有点不合情理，但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帮我了。”原田好像在为自己辩护似的说。

“畜生，我不是因为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所以才不让你去，你这样理解，还真是冤枉我啊。”京林连连摆手道歉，他面色严正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你现在处境艰难，我也是有责任的，所以一定会帮助你的，但是呢，你要去核电站当作业员，确实有点难啊。”

“为什么呀？”原田不死心地追问道。

“我曾经问过剑崎一彻，也也知道一点相关的情况，核电站是个特别辛苦的地方。工作任务虽然不是很繁重，但自己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受到核辐射的侵蚀。”

“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啊？！”

“我觉得我无所谓啊。”

“不行。”京林立即摆手制止。

两人争执不下。

“那你报社那边要怎么办？”京林进一步问道。

“我请个长假，如果报社不批准的话，就称病休假，反正我现在，本来就可能被炒鱿鱼的。”

“净说些瞎话，你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你跟曾我先生商量过没有？”

“嗯。”原田清之助点头说。

“噢，商量过了。他赞成？”

“没有……”

正当京林暗自得意，猜对了曾我明一太郎的态度的时候，原田继续说：“曾我说，由他去当作业员。”

听原田这么一说，京林大吃一惊：“混蛋，怎么不正常的人，都跑到中央报社去了？……总之，我觉得不妥。”

“是吗？……那我就不找你帮忙了，我去找雇主，反正六号炉现在定期检查，有一大堆外包公司要招人。”原田清之助决然地说道。

“唉，你脾气还真拗呀！……”京林叹了一口气，“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了……”

“哦？你是说打算帮我？”原田清之助面露喜色。但是……

“不是，是我混进核电站。”京林好像在宣告什么重大事件似的说道。

“你要进去？那还是算了吧。”

“不行，我混进去给你传递情报，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这样做。我不像你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也就是个所谓的兼职，所以比较轻松，没有负担，本来也经常休假的……我虽说给你传达情报，但如果有适合《千叶日报》的报道，我还是会自己报道出来的，我其实是有双重目的的，所以，你不用因为我进入核电站收集信息，就觉得过意不去。”

“怎么能让你去呢，本来潜入核电站这件事情，就是我的主意啊。”原田清之助表示抗议，但京林仍然坚持己见。

最后，两人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七

在原田清之助和京林两人反复争执着，究竟选谁进入核电站去的两天以后。就已经是十二月份。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而千叶县的大街上。随处都能听到《铃儿响叮当》这首圣诞歌曲。

十二月二号，原田清之助就成了奥山工业公司的员工，虽说如此，但原田还不知道公司在哪儿、有多少员工，知道社长叫奥山也没有见过，只是和松丸专务见过一面。

实际上，原田是在八日市场市的干菜店，看见招聘宣传单的，上面写着：

急聘作业人员：月薪二十万整，包食宿，不限年龄。

工作地点：关东电力公司。

然后，十二月一日那天，原田清之助就到招聘单位，问了问相关情况。干菜店的老板打了个电话之后，奧山工业的松丸专务，就立马开着一辆小型车子来了。看松丸的样子，好像并不适合当“专务”，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下身一条灯笼裤，配上胶底短布袜，看穿着，完全不像职业介绍人的风格。松丸除了鼻子上的酒红斑点，比较有特点之外，看上去是个十分普通的男人，原田还是决定暂时相信他。

原田清之助本来以为，一定需要户籍誊本、居民卡、履历书、健康保险册等资料，没想到松丸说，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无所谓。那时，原田突然产生使用假名字的想法。

接着，原田清之助就被松丸用自已的车子，带到市内的一家私人医院，在那儿测量了身髙、体重、血压，并进行了简单的体检——包括血液检查。

病历卡上的住址一栏，松丸说，填写八日市场市内的门牌号就行了，而姓名一栏，原田则填的是田中清。年龄，二十八岁，由此，一个名叫田中清的家伙，就开始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原田想一想都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手续完成后，松丸的车子返回了核电站。在核电站门口，藤平武彦被杀害的那天晚上值班的那个警卫，笔直地站立着，原田不由得担心，他会不会认出自己，可松丸只简单跟他说了些什么，警卫就没留意原田清之助，直接让他们进去了，原田心里一阵庆幸。

车子就那样开了进去，接着在一幢两层的装配式楼房前面停住了。楼房的每扇窗户上都贴上了纸，分别写着“〇〇工业”、“XX电气”、“△△管道”，好像好几个公司的事务所，都在这一栋楼房里。

松丸专务把原田清之助，带到了一间窗户上贴着“北野电工”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人递给原田一张“劳动者名单”表，要求他在上面填上姓名、年龄、户口所在地、现住址、最终学历、职业生涯、奖惩情况、健康状况、家庭住址等等，并按上手印。

那张纸上印着“房总电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原田一开始觉得很奇怪，之后想想就明白了，原来自已是关东电力公司→房总电业→北野电工→奥山工业这样的外包顺序下的底层作业员。其实不仅仅是原田清之助所属的奥山工业，就是上一级的北野电工，也会克扣职业介绍的中介费的。

原田其实倒并不在乎这些，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自己竞然被分到横死的高濑社长的房总电业公司里去了！

之后，原田清之助就被迫在五、六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的入口处，进行了全身放射能的检测，安全基准规定这样的检测，每三个月要定期进行一次，而像原田这种检测，叫作“入内时检测”。人体受到来自自然界的辐射，在就业前先测量其值，经过三个月后，再测量身体受到的辐射量，二者之差就是核辐射量。普通日本人的放射能，大概在三千两百三十个脉冲计数，到三千五百八十个脉冲计数之间。

原田清之助穿上一条长裤和一件白色的衣服，老老实实地躺在一张移动的床上，然后，被送进了一机器里面。艰难的四分钟检测，终于结束了，检测的结果是三千三百二十个脉冲计数，原田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晚上之后，原田清之助就要住在八日市场市的北野电工宿舍里了。第二天早晨，原田穿上印有房总电业标记的工作服，戴上同样标有公司名宇的安全帽，和一些与自己穿同样衣服的人，一起坐着大型汽车，到了核电站里。原田觉得，核电站的这些程序太烦琐了，才干了一天，他就觉得很没有意思，感到困惑不安了，以前自己一直想以报社记者的身份，多多了解这个世界，没想到还有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那天之后，原田清之助就开始了正式的工作。原田主要是做些打扫、搬运的杂活。下午，有人带了幻灯片来到核电站，啰唆地讲了两个小时后走了，临走之际，递给原田一张“放射性教育毕业证书”，之后，房总电业方面又将“管理区域入内许可证”和“从业人员人内辐射剂量卡”交给了他。原田清之助看着这些东西，心想：这样我就可以进入建筑物内工作了吧。当然，除此之外，还要以放射能作业员的身份，完成关东电力公司的登记，才能进入C区域。

转眼间已经到了原田清之助来到核电站的第四天，但是，他仍然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情报。第五天的中午，他和伙伴们一块儿，在北野电工的事务所吃便当时，主动跟一个叫作佐藤的人搭讪起来：“我听说电力公司的人，在废弃物处理场给杀了，还没有抓到凶手吧？”

佐藤是从东北地区来打工的，农民出身，人很好，似乎也很喜欢说话，这是原田观察了他很久之后，对他做出的评价。

佐藤听了原田的话，用肘关节顶原田的侧腹，好像是提醒他，不能说这些话。

“啊？怎么啦？……”原田清之助却故意装糊涂，还摆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

“别那么大声，有房总电业的人在，现在不能谈论那件事。”佐藤小声说道。

“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原田也轻声问道。

“嗯，要是给在那儿看报纸的人听见，那可就麻烦了。”

“那，我们找机会再聊一聊吧。”由于时机不对，原田清之助只能终止相关话题。

晚上一回到员工宿舍，原田清之助就立即邀请佐藤，去附近的饮料店坐一坐。

“中午你说的那件事，在房总电业是个禁忌吗？”

“是的，那件事啊，”佐藤好像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告诉谁，“这次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被杀，好像与房总电业有关系哦，房总电业的镰田总务部长，被警察叫去问话，不过听说他巧妙地蒙混过关了，警察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调查出来。”

“有什么内情吗？”

“我要从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要不你可能听不明白。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讲哦。”佐藤环视周围，叮嘱着原田清之助，接着他说道，“你是新来的，可能好不知道吧，房总电业公司的社长，其实在九月份就死了，虽然对外宣称，他是在津轻海峡跳海自杀的；但实际上，他是死在核电站内部。当时，社长被杀的传言满天飞啊。”

“被杀了？……”原田清之助装做很是吃惊的模样；剑崎一彻也曾对高濑自杀一说表示过怀疑，但并未明确说是“被别人杀害的”，原来传闻传得这么厉害。

“你好像很惊讶啊。”佐藤很满足的样子。

“经你这么一说，我立马想起来了，好像关于房总电业社长的事情，我也在报纸上看过，只是当时没什么兴趣，也就一带而过。不过报纸上说，那确实是一场突发事故。”

“什么突发事故，报社记者懂个什么，要想了解事情真相，还不如来问问我呢。”

“是啊！……”写那篇报道的记者当事人说道，“那么，杀人犯呢？”

“呃，那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只是传言，大家谁都没在现场啊。但是，说社长在津轻海峡自杀，那都是骗人的，这点我可以肯定，原因嘛……”

佐藤突然停住，慢悠悠地喝起饮料来，原田有点等不及了。

“你，真的不能告诉别人哦，要是有人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话，我就会像藤平武彦一样消失的。”佐藤惊人地告诫他。

“真的？……”原田清之助大吃一惊，脸色变了。

“没有啦，哪会真的有那种事，只不过我是房总电业外包公司的员工，本来是不能泄露总公司的秘密的，你懂了吗？……”佐藤满脸堆笑，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面色严正，睁着两眼告诫原田清之助，“你也是啊，平时说话要注意点。”佐藤再次提醒后说道，“事实上，就是我将躺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的高濑社长搬出来的。”

“啊？！是你……”原田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佐藤。其实想一想，让佐藤把社长搬出来，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只是跟自己谈话的，正好是搬运高濑尸体的佐藤，这还真是……

佐藤被原田盯着看，莫名地产生一种傲慢的心理，脸上都熠熠生辉，一副想借此吹嘘的神情。接着，他得意洋洋地谈起了自己搬运高濑社长的过程，他说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充满核辐射的核电站里，进行搬运作业的。

“……虽然有这些事情，但当时的作业员，已经没有人留在这里了，有的给调离到其他核电站，有的辞职回家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了解内幕。”

“噢！……”原田清之助点了点头，核电站内部有高濑事件的证人，这还真是万幸，他心中如此想着，“那么，那些传言，都是你们故意散布出去的吧？”原田很自信地问道。

没想到，佐藤很夸张地摆了摆手说：“哪有的事，我们都知道，自已的处境很危险，所以只字不敢提啊，今天跟你说这些话，我还是第一次。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到底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啊，因为传言中的有些事情，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

佐藤一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你说只有你知道，那一起作业的其他人呢？”

“应该不知道。”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是我们将高濑社长，好不容易搬到反应堆建筑第二重门的时候，所发生的事件。当时我注意到：社长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于是强行掰开他的手，就发现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佐藤吸了口气，“那纸好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活字拼起来的。那段文字很短，我现在都还记得，上面写着：‘第一只猴子因为栗子裂开，而被烧伤了——核反应堆的螃蟹。’嗯，确实没有记错。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自称螃蟹的人杀了社长。但我还真完全不懂，‘猴蟹大战’是个什么意思。当时，一旁的藤平武彦，看见我手中的纸片，一下子夺过去藏了起来，其他人都没有见过纸片的内容，只有两、三个人，看见了藤平武彦夺走纸片的情景。事后有人向我问起纸片的内容，我都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事情重大，不能透露，而且，藤平也私下叮嘱过我要保密，当时他的眼神很恐怖，好像事情非同小可。”

“嗯！……”原田清之助边说边点头。

“我对谁都没有提过这事，只是觉得，你好像比较能保守秘密，而且，现在藤平武彦也被杀了，才告诉你这些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你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只有你……不，是只有你跟藤平武彦两个人知道的纸片的内容，竟然也在到处流传，对吧？”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瘆得慌啊。”

“你确定以前真的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包括委婉地暗示过？”原田又问道。

“当然确定，这种事情，我没必要说谎啊。”佐藤很肯定地说道。

“那也是哦！”原田清之助点头附和着，随即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什么人，将谣言散播出去的呢？剑崎也知道纸片内容，之前他偶然说起，但马上又缄口不语了。和藤平被杀一样，凶手也自称是螃蟹。曾我听了这些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原田清之助成为奥山工业员工的那天，向中央报社邮寄了长期休假的病假条，并第一个给曾我明一太郎打电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曾我只能放弃自己潜入核电站的念头，试着从电力公司、以及警察那儿获取情报。

两人约定的联络地点，是八日市场站前的“海滨之子”。原田心里盘算着，明天早点儿结束工作，去“海滨之子”见一见曾我明一太郎。

八

第二天，午饭后本来没有什么工作了，可是到了下午三点，他们又被指派去清理冷凝泵仪器室。

原田清之助戴着面具，进入仪器室里一看，地板已经受到污染，放射量很高，所以在上面铺了红色的聚乙烯垫子，并用胶带固定，以此来防止核辐射的扩散。作为新人的原田十分害怕，在核电站待久了的人，则对此习以为常。身上佩戴的报警装置，时不时“滴”、“滴”、“滴”地、很急促地响了起来，每次都把原田吓了一跳。前辈就笑他说，只要不是长时间连续报警，就没有关系的。有人递给原田清之助一块破抹布，让他将周围擦干净，可原田不清楚，具体要擦哪儿，就在那里转来转去。

“你在干什么？把手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擦擦。”原田清之助被人隔着面具吼了一声。原田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拼命擦拭着地板和墙壁，不断更换新的抹布。原田也看样学样地胡乱擦起来。这是一种很原始的工作方式。原田本来以为，汇集了科学之精华的核电站的工作，应该是要操作精密仪器的，没有想到事实正相反，净是些粗重的活儿，原田清之助既吃惊，又失望。

上午的工作也是这样的。说是说检查冷凝器，所谓冷凝器，就是通过转动发电机，将铀燃料产生的热气，冷却成水的装置，原田以为是多么精密的工作，没想到就是在冷凝器中的几百根细细的管道的入口和出口处，贴上莎纶透明包装纸，将冷凝器中的空气抽出来。冷凝器中的空气被抽出来之后，产生内外气压差，如果有一个小孔的话，包装纸就会吸进去。包装纸是用小麦粉糊糊贴上去的，如果有孔的话，就会有放射性物质从里面泄漏出来，所以只要剪一块塑料布贴在孔上，将小孔堵住就行。原田想这就是所谓的“原始力产业”吧。

除尘工作十分单调，原田清之助早就觉得不耐烦了，在无意识中，他一边嘴里念叨着“螃蟹”、“螃蟹”，一边在附近爬来爬去地擦拭地板，不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原田刚想用袖口擦擦，却被放管大声地呵斥住了，好像那样做，会将防护服中的放射能蹭到身体上。所以，汗水都是用纸巾擦的，然后纸巾就被当作放射性废弃物扔掉了。

干着干着，室内的清洗工作已经结束了。但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原田清之助心想，现在赶紧去“海滨之子”，也许能够跟曾我明一太郎见上一面，于是，他急忙将那些破布，装进红色塑料袋中。但他朝周围一看，其他人都笔直地站立着，原田有点焦躁不安了，这些家伙在这么危险的污染区域，发什么呆啊？最重要的是，又没有时间去“海滨之子”了。

然而，原田清之助立刻就明白了，大家站着不动的原因。同伴皱着眉头嘀咕着：“放管到现在还没说已经干净了，难道是要重新清扫？都已经彻底厌烦了，昨天也擦了三遍，真是气死人了。”

“噢，原来是在等检查结果啊，肯定没问题的啦！……”原田清之助正在这样想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用两手的食指做了一个“X”的手势，大家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次抓起破布。果然室内的放射能，还在规定的标准之上。

因为也不知道是哪儿被污染了，所以，他们只能将之前擦过的地方，全部重新擦拭一遍，原田再次念叨着：“螃蟹，螃蟹，螃蟹……”

这次还是通不过检查怎么办呢？原田虽然很生气，但也只能一次次地拿着破布，趴在地上仔细擦拭地板。

第二次的检查结果合格，可本来预定五点半结束的工作，直到六点半才最终完成。

原田要去废弃物处理场旁边的垃圾场，扔掉红色的塑料袋，正匆忙地穿过走廊，这时，在通往工具间的拐角处，和一个作业员擦肩而过。

“哎？……”

对方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却一下子又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喂，京林？……”原田在身后叫道。

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真是奇怪啊，虽然那人戴着面具，穿着和大家一样的防护服，但明明就是京林那小子啊。

是啊，那家伙肯定也为了报道相关的新闻，而用同样的方式，混进了核电站里；可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呢？他刚才也站住了，应该是认出我来了呀。啊，对了，京林一定也是使用假名，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这样在有其他工作同伴在的场合，就不方便说话了。这样想着，原田也理解了京林的行为。

唉，先不管这些了，我必须早点儿下班，赶去“海滨之子”。原田清之助如此想着，在出口的审查处前洗干净手，穿着长裤，站到了手足监视器上，显示的却是红灯。而其他的工作伙伴显示的是绿灯，顺利地通过检查，都出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定是即使是在同一间冷凝泵仪器室，各个地方的污染程度，也是不一样的，而自己刚好待在污染很严重的地方。什么时候不好，偏偏选在有急事的今天……原田都几乎要哭出来了。

前辈皱着眉头，告诉他说赶紧去洗个澡，将身体各个部位，努力地擦洗干净，如果还是红灯的话，就只能把头发给剪了，要还是不行……总之，只要显示的是红灯，他就永远出不去。

原田清之助来到浴室，浴室没有热水，原田只能用冷水冲洗，他瑟瑟发抖地拼命擦着身子，他感觉到皮肤一阵阵地生疼。冲洗完后，他又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手足监视器上。

灯的颜色？……

啊，是绿灯！……太好了！……

原田清之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被辐射量为六十五毫雷姆，数值异常地高。原田顿时心情沉重，看来自己的体内，已经残留了大量的放射能了，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

原田清之助赶到“海滨之子”时，已经是八点半，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原田本来还怀有一丝希望，想着曾我明一太郎也许还在一边喝酒，一边等着自己呢，可赶到那里的时候，“海滨之子”只剩下一个客人，他好像在饶有兴致地吃着什么。原田很是失望，可想想也没办法，就决定直接在这儿吃晚饭。于是首先点了温酒，正仰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盘算着要点什么小菜。

“我这道菜下酒最好了。”坐着的那位客人搭话道。

“啊？……”原田清之助定睛看着对方，那是一张很年轻的圆脸，年龄和自己不相上下。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知道你不是。”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面前的碟子，移到原田清之助的跟前。碟子里有五、六个有米黄色、灰色、白色条纹的深蓝色卷贝。

“这是在九十九里滨捞到的贝，只稍微焯了一下，虽然很便宜，但和着温酒吃下去，真的很好吃。来，你尝一个。”

原田夹了一个试试，果然味道很不错，在千叶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个，这是正宗的地方食品。

“怎么样，很好吃吧？但是呢，这种贝现在在急剧减少。以前多得都没地儿放，可如今……归根到底，还是核电站热排水造成的。”男人说着，干了自己杯中的酒，也让原田喝了一杯。

原田清之助本来也想点一碟卷贝，然后和男人共饮，可突然想起，自己体内残留有放射性物质，不宜喝酒。

男人以为原田跟自己客气，就劝道：“喝吧，就当作是为我们的相识。对了，忘了告诉你啦，我叫木伏直纪，是反对原子能同盟的一员。”

木伏直纪？……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京林曾经提过，原田清之助兀自想着。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原田什么也没有说。

“你是报社记者吧？是来收集材料的？”木伏直纪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原田清之助听到这些话，心里顿时大吃一惊。自己早就被看穿了，可是怎么会呢？

“你不必隐瞒。我曾经在哪儿的现场，呃……成田吧，看见你佩戴过记者的臂章。这次是收集关于什么的题材？呃，核电站的杀人事件吧？”木伏直纪好像洞察一切似的。

既然已经暴露了，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但木伏应该只是以为，自己在核电站周边取材，不知道自己潜入核电站的事。

“正如您所说的，我正在秘密收集材料，希望您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要不我就白辛苦了。报社名字请恕我不便告诉你，我叫田中。”原田下定决心如此回答。

“田中啊，你是从千叶市来的？”木伏问。

“是的！……”原田清之助一本正经地点头说。

“我也是千叶市来的，最近在这儿，创办了一个紫鸭露草协会。”

“那是什么啊？”

“你应该知道吧，紫鸭露草就是一种喜欢萤火虫的、可爱的草本植物，将这种野生的草分发给每个家庭，让他们拿回去种植。不知道为什么，紫鸭露草对核辐射是最敏感的，即使受到监视器都无法测量到的微量辐射，其紫色的花都会变成淡粉色，所以，我就想在核电站附近，种满这种草，让居民来监视核电站，以保证其周围的核辐射量，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噢，会员有很多吗？”

“不多，虽然数量在慢慢地增加，但不知道这附近的人，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核辐射，对辐射无所畏惧了，大家对这个协会的热情，并不是很高……”木伏直纪一副遗憾的表情说。

“居民很安稳地生活，那不是很好嘛。反正辐射都被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核电站内部……”原田清之助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话，“本来，在内部管理，运营机械的人已经够戗了，要求也不用过于苛刻吧。”

木伏直纪好像微微有点醉意，皱着眉头说：“还真是愁人啊，你作为一名记者，竟然也说这样的话。”

“请你不要大声说我是记者。”原田清之助说完，随即闭口不言。

而木伏却生气了，说道：“你能很不在乎地说，三英里岛发生的放射能泄漏事故，是别国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吗？同样的危险，也潜伏在日本的核电站，当然包括这儿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这一点可是必须牢牢记住的。”

原田清之助低头沉默着。

“要真的发生一次事故就全完了。如果核燃料操控错误，导致堆芯开始溶化，就会有好几吨带有放射能的死亡之灰，迅速进入到大气中。你知道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一九五七年出版的一份题为《WASH740》的报告书吗？”

原田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这个报告书假设，离大都市四十八公里的反应堆发生事故，该反应堆建设在附近有大量水资源、人烟稀少的地方，热输出功率为五十万千瓦，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离千叶市的距离，正好符合该项假设，并且核反应堆的能力，可是假设的十倍以上，简单估算其危害，也是假设的十倍，其实根据不同的计算方法，甚至有可能是假设的几十倍。”

木伏直纪接着向记者，解释了什么是WASH740。

WASH740是基于这样的假设：因为核事故反应堆的存储容器被破坏了，在“死亡之灰”泄漏之前，还有二十四小时，这段时间内，堆芯中的一部分放射性核分裂生成物，会发生衰变，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生成物，会扩散到大气中。这样，以发电站为中心，方圆二十四公里的范围内，将会有三千四百人死亡，四万三千人因为受到核辐射而致残。这种危害蔓延到方圆七十点四公里的地方，会导致十八万两千人的癌症发病率提高一倍。方圆三百二十公里内的区域，都会受到核辐射的影响，而需要避难的地方，首先最紧急的地区，是方圆二百三十八点二公里的六万六千人，接着扩散到下风方向的一百六十公里的四十六万人，最后是下风方向五百一十二公里的区域。

并且这份研究中的假设，并没有将核事故的受害规模，设置为最大的可能值，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核事故的最大危害到底有多大。

“这可是美国公开发表的资料，并不是我随便举些数据，故意来吓唬你的。”木伏直纪咬牙切齿地说。

原田清之助沉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份报告书是在核反应堆的规模，还是很小的时候发表的；而像现在这样，一座核反应堆的输出功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千瓦，并且将五、六座核反应堆，集中建在一块的话，必须还要重新计算其危害程度。美国在一九六五年，再次进行了相关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其危害数据很有可能是WASH740的十倍。当时，原子能委员会听到这个数据，立刻就慌了手脚，于是，赶紧终止这项震惊世人的讨论活动。在核电站，即使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只有几千万分之一，也是绝不容许轻视的事情。”

原田清之助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反应堆内部发生放射能泄漏事故的情形。

“美国不仅谨慎地进行原子能的开发和利用，还进行有关方面的计算，来提高大家的警惕。但是日本却不同，只是一味口头上强调安全，安全，人口密度很低的美国。发生核事故。都会产生如此悲惨的后果，你能想象人口如此密集的日本。核事故后将会发生什么吗？”

原田清之助默默地听着。

“如果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发生大型核事故，首都圈一带不用说，连东北、东海道地区都会受到核辐射。你想象一下那时的光景，日本将有几分之一的国土，变成人间地狱？”

“嗯！……”原田清之助微微点了点头。

“假设首都圈有一千万国民，你觉得这么多人，能在一、两天之内安全避难、疏散吗？人们又要通过什么方式避难？要到哪里避难？……”

原田没有说话。

“如果不能顺利避难……”木伏直纪顿了一下，长叹道，“受到过量的核辐射，会导致结肠的细胞壁脱落，对病菌的抵抗力下降。钚也是放射性生成物中，很危险的物质之一，只要吸入过多的微量钚，就有可能患上肺癌。可溶性钚盐进入伤口后，会集中在骨头那里，损伤制造白血球的骨髓，一旦到这种地步，就算输血也无济于事，没有药物能治愈该病。虽然骨髓移植可能有效，但几百万人要同时做手术，你觉得可能吗？……有些人受到核辐射以后，过不了一个星期就死了，也有时间长点的，活了几个月，但不管怎么样，最终都会死于再生障碍性贫血。”

“我了解了。”原田清之助点了点头说，“混蛋，我已经不想再听有关核泄漏危害的话题了。”

“政府和电力公司，总是想方设法隐瞒一些事情。前不久，就有人倒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号机组，核反应堆的下面。中央报纸大书特书地揭露了该事件，你看报纸没？”原田清之助突然说起这件怪事。

木伏直纪本来想说，现在可不是谈报纸的时候，但也只能回答：“是房总电业的社长高濑炮八郎的事故吧？……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啊。中央报社因为那篇报道，受到了无端的牵连，已经沉默好久了，这就说明即使是大报社，也受到来自电力公司和政府的压力。”

“呃，其实那件事故，好像电力公司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才是罪魁祸首。因为他出尔反尔，否认之前说过的话，所以报社也无可奈何。”

“藤平武彦是罪魁祸首？……噢，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样我就明白了。”木伏直纪点头说道。

“明白什么？”

“电力公司将对自己不利的证人，杀人灭口啊。”

虽然原田清之助也曾有过这种猜想，但还是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嗯，因为电力公司，采取的是秘密主义的原则，他们会不会暗中派杀手杀人啊？这是我万万不能忍受的，必须要打破这种秘密主义。”木伏直纪说完，又小声嘀咕着，“那家伙还真是让人觉得很奇怪……”

“嗯？那家伙是指？”原田清之助耳朵很敏锐地，听见了木伏直纪的自言自语，追问道。

“没什么……有人好像对核电站不怀好意，不过，也许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他经常说一些，妨碍我们组织运动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原田清之助没有说话。

“喂，你是怎么认为的？关于自我表现欲，以及有些罪犯，喜欢炫耀自己所犯的罪行，这些都是真的吗？”

“哎，应该是有这种人吧。”原田清之助点头附和。

“谈到密室杀人的话题，傲慢地说要帮我解开一系列谜团，这人是不是有点奇怪？”木伏直纪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原田清之助难以理解木伏直纪的意思。

“没……没什么，只是问一问。藤平武彦的被杀事件，是发生在十一月十号晚上，电视上播放相关消息，是在第二天白天，报纸则是直到第二天晚刊，才有所报道的，没错吧？可是……”

“你等一等！……”原田插话道，“不对吧，中央报纸在第二天的晨刊上，就独家报道了藤平武彦的被害案件啊。”

“不可能，十一号早晨的中央报纸上，没有任何相关消息，我读了那份报纸啊。”

“不对，明明有的。”原田清之助坚持说。

“奇怪了。”木伏直纪紧皱眉头。

“混蛋，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原田清之助一脸不可思议地焦急问着。

“实际上，藤平武彦被杀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说是早上，也就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碰见一个男人，他跟我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什么‘密室杀人’等事件的整个过程。我当时觉得奇怪，要不是凶手，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即使是接受审讯的知情人，也应该不会对警察以外的人，讲述整个事件过程啊。但是，你刚才说中央报纸报道了藤平事件，我到时候去确认一下，那份报纸是否也刊登了有关密室的内容。”

“涉及一点儿，只是你遇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原田清之助一副恳请木伏直言相告的表情，但木伏直纪并没有回答。

九

原田清之助和曾我明一太郎见面，是在那件事情的第二天。

顺利完成工作的原田清之助，七点钟准时出现在“海滨之子”，进去一看，却见曾我明一太郎和昨天晚上的木伏直纪一样，点了卷贝作为下酒菜。

曾我明一太郎本来打算与九十九里滨的渔民或者工匠同化，拉近与他们的距离，但是，他身上的都市气息太浓，怎么看都没有那种经常吃便宜小点心的、乡村顾客的感觉。他从贝壳中挑出贝肉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笨拙。

原田清之助心想：就他这样，还想着成为核电站的作业员呢，能干得了核电站那粗重的活儿吗？

“让你久等了。”原田打招呼道。

“哦……你来了啊。怎么样啊？”曾我明一太郎很高兴的样子。

原田清之助从他潜入核电站的辛苦史讲起，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核电站内部的工作实况。

“高濑炮八郎社长倒在底座的事情，我也弄清楚了，我找到了目击证人。”

“是吗，那你功劳可不小啊。”口头上这样表扬原田清之助，但还是没有进入说话状态的曾我明一太郎，对原田却是有心怀不满的。

“那位目击者，就是搬运高濑的尸体的当事人，他也看了‘猴蟹大战’的纸片。”

“嗯？……”曾我明一太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还清楚记得上面的内容呢。”

原田清之助于是详细地转述了佐藤的话。曾我明一太郎听完以后，并没有很吃惊，镇定地说：“就是说，和我们预想的大致相同？”说完，他就陷入了沉思，“看藤平武彦当时的样子，他应该完全没有预料到，那张‘猴蟹大战’纸片的出现，所以发现后急忙处理掉了。”

“我的收获很大吧？看样子，还真是要进入核电站内部才行啊，这些事情，一下子就搞清楚了。”看曾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吃惊，原田清之助只能自夸。

“有传言说：社长高濑炮八郎倒在核电站里，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杀害的。”

“传言有没有说是谁杀的？”

“好像没有。”

“那……是为什么被杀，原因呢？”

“原因？……”原田清之助吃了一惊。

“对，杀人动机。例如工作上的纠纷、发生口角、遭人记恨等。”

“传言也没有说到原因。”

“奇怪啊，传言只说高濑炮八郎是被人杀死的？传言凭什么这么说呢？……难道有人当场目击高濑被杀？……”曾我明一太郎沉吟着自言自语道，随即，他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推断，“不，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有目击者在场，高濑炮八郎就不会一整晚，都被弃置在核反应堆下。那就是高濑身体上有明显是他杀的痕迹？”

“好像也没有。”原田清之助一边回忆着佐藤的话，一边回答。

“传言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负有任何责任，所以，人们就妄加猜测……”曾我明一太郎摇着脑袋说，“仅仅说是被杀，死了也可能被传言说成被杀，然后，就可能出现被某某杀害，接着是和谁吵架被杀的传言，人们总是不断地添油加醋。”

“是吗？但是我觉得传言中说是被杀，意思就已经很明了呀。”原田并不是很赞同曾我明一太郎的看法，自己能知道这些传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其实我在别的地方，也听到了相同的传言。同一种谣言经过长时间的流传，怎么着都会添加点恐怖色彩，谣言内容太单一，太明确了，难道……”曾我明一太郎皱着眉头推断着，“难道真的与传言有关？听说那份‘猴蟹大战’的纸片，就是传言的根源。”

“那我也听说了。”自己辛苦侦察的结果，没有得到上司的认可，原田清之助感觉有点沮丧，“我还听说那纸片上的内容，只有藤平武彦和我，刚才说的目击者知道。”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顿时紧张起来，“会不会是这个叫佐藤的目击者，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秘密泄露给别人呢？”

“佐藤坚决说，绝对不可能，他自己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很害怕呢。”

“他有没有撒谎呢？”曾我明一太郎也无从判断，“这样的话，散播传言的人就是……”

“就是藤平武彦了？”原田清之助瞪圆了眼睛，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对，藤平武彦那么急急忙忙地，小心处理掉纸片，不可能会去散布这些谣言的呀！……”

“那么，会是谁呢？”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也突然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心里产生一股诧异的惊悚“还真是很诡异，如果既不是佐藤，也不是藤平武彦的话……”

“还有一个人，知道猴蟹大战。也有可能是他散播出去的。”

“有吗？是谁？”

“罪犯。”

“罪犯？！……他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愚蠹的事。”

“虽然看起来很愚蠢，但理论上是这样。”曾我明一太郎苦思冥想。

原田清之助看着曾我明一太郎的样子，心想，再怎么想也没用，谣言是无法从理论上，用逻辑来解释的。

“对了，对了，我在核电站那里，碰到京林了，我想应该没认错人。他也潜进去了，看见我之后，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哦？……”曾我明一太郎中断刚才的思考，抬起头，“在核电站，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

“昨天啊，之前我也碰到过他，就在三天以前。我在千叶的街上，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块儿，我就没上前打招呼。他是晚你一步，在前天进入核电站的，你没有告诉他，你已经摸进核电站了吧？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不潜进去，就过意不去。”

“应该是吧，和京林在一块儿的，是一个身材娇小、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吗？那是阿木彩子，是他的女朋友。呶，就是那次我跟踪藤平武彦的时候，悄悄告诉我藤平武彦去向的那个女孩子。”

“果然让我猜中了。”曾我明一太郎只是随便一说，对阿木彩子的话题并没有兴趣。

原田清之助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讲，那次京林和阿木彩子，围绕藤平武彦进行的一番争辩，曾我明一太郎却抢先开口了。

“我也在核电站周围转了几回，但是收获不大，只听到和你刚才说的一样的传言，虽然传言有点参考作用，但还要仔细推敲一下……”

“曾我先生在做什么调查？”

“也称不上是调查，还是有关‘猴蟹大战’的问题啊。哦，对了，我在随便转悠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在准备一个紫鸭露草协会，好像也对核电站的情况格外清楚。”

“哎，你也碰见了？那小子是叫木伏直纪吧？……我昨晚也遇见了。”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便对曾我明一太郎讲述了昨晚的事情。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有为关东电力公司卖命的走狗。但是，不对啊。木伏直纪觉得奇怪，是理所当然的，藤平武彦死亡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配送到千叶县的中央报纸有两种，一种登载了你的独家报道，一种没有。你拿的是有●标记的那版哦。你还不知道吧，木伏直纪当然也不知道了。也就是说，木伏直纪所说的，那个行为有点古怪的男人，读的是印有●的那一版的；而木伏直纪本人读的，是没有相关报道的那版。哎，不管怎么样，还是给木伏直纪看一看十三版●吧。我下次碰见他时给他吧。这样，也许，木伏直纪对别人的误解，就会消除了。”

曾我明一太郎说完以后，好像已经不怀疑那个“走狗”了。

“是吗？……”原田清之助一副难以赞成曾我想法的表情。

“我打算让木伏直纪帮忙，好好盯着那个男的，也许，下次就轮到那个男的，从电力公司里面消失了。你可别忘了，根据‘猴蟹大战’的故事，蜜蜂螫了猴子之后，石臼就压死了猴子哦。”

“是这样吗？也许我的估计是错误的，但我总感觉……犯罪是没有逻辑的，往往都是太情绪化。”曾我明一太郎低头沉思着说。

“情绪化？……”原田清之助皱了皱眉头书，“哎，‘猴蟹大战’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十

天空阴暗昏沉，一过下午三点，光町的一排排房屋就已经沉浸在傍晚时分的昏暗中。

曾我明一太郎站在满是尘土的街道旁边的杂货铺前，抬头看着招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土屋商店”，油漆已经剥落了，显得很是凄凉，有点发黄的白色窗帘，悄悄地遮住了整个店面。

店内正亮着灯，应该还有人在，曾我明一太郎伸手去开门，整个店看上去好像只有门是新的，是刚换的新式铝推拉门，门嘎啦嘎啦地开了。

“有人在吗？……”曾我明一太郎走进店内，在门口处向屋里打招呼。

没人回应，曾我明一太郎又喊了一声。

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秃头男人，稍微探出了脑袋，好像是店主人。

“请问您是土屋育雄先生吗？”

“是的……”对方很疑惑地打量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衣着，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听说您很早以前就住这儿，对建成核电站以后的事情，也很了解吧。”曾我明一太郎很谨慎地，说出了这几天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我虽然很早就住在这儿，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哦，不好意思，我是……”曾我说着，取出名片，递给土屋先生。

“中央报社？找我什么事？……从我孩提时代开始，我家就一直在订阅《中央报纸》哦。”

“是案本先生介绍我来的，就是紫鸭露草协会的那个案本，他说核电站以前的一些情况，可以向土屋育雄先生您请教……”

“那还真是无能为力啊，我又没有在核电站工作过……”

“即使您没在那儿工作过，我想您也可能听过‘猴蟹大战’的故事吧？”曾我明一太郎终于进入正题了。

“猴蟹大战？……是小学课本上说的‘猴蟹大战’吗？那我倒是知道的。怎么了？……”

土屋育雄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奇怪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由于事件太过奇异，可能您一下子难以相信。我听说自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建成后，当地的很多人，去核电站工作，那么，核电站工作的职员当中，有没有谁是外号叫什么‘猴’，或者什么‘螃蟹’的？……呃，例如猿田和蟹山关系不好等类似的传闻，您听说过没？”

“猿田？蟹山？……呃……没有听说过啊。你们中央报社，在调查什么事情啊？是在找人吗？”土屋育雄仍然一脸惊愕。

“猿田、蟹山只是打比方，我是想问，核电站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跟猴呀螃蟹呀有关的事件。”

曾我明一太郎也犯愁了，到目前为止拜访过的人，听了他的话，都是跟土屋育雄一个反应，即使跟他们讲了核电站跟“猴蟹大战”的关系，他们也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根本问不出对自己有帮助的佶息。

“和猴子、螃蟹有关的事情啊，呃，核电站内也没养猴子……”

“怎么说呢，就比如螃蟹在核电站中迷路，不小心受到核辐射……”

“哈哈哈，明白了，原来是指那种故事啊。”对方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曾我明一太郎急切地再次问道：“猴子和螃蟹发生什么了？”

“呃，没听说过。”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觉得极为失望，看来这方法果然行不通啊。

曾我明一太郎曾猜测：“猴蟹大战”，是不是暗指核电站曾经发生的事情，依现在的情形看来，可能调查的方向又错了。自己也在关东电力公司内部四处打听过，可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就想到当地打听一下；所以，他就辗转到了这儿，没想到……

“难道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有点泄气了。

“哎，我对核电站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住在前面一条街的笠井理发店的老板，也许比较清楚那些事情，那儿以前就住了很多在核电站工作的人，他应该听到不少的故事。”这家杂货铺的老板很热情。

走出土屋杂货铺，曾我明一太郎只感觉一种冰凉的东西，悄悄地滴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从早上开始，天色一直阴沉沉的，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下下来了。

到了晚上，雨渐渐地下大了。

锦鲤成群地躲在水底，一动不动，水池的表面，泛起了无数的泡沬，庭院的水银灯发出苍白的光。正在眺望窗外的主人的脸，看上去也是苍白忧郁的。

平时的他红光满面，但此时由于水银灯光的反射，那脸色和溺水身亡的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他其实不是在眺望池子周围的风景，而是在思考问题。

“我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那时我只是说烦人的螃蟹、赶紧给我处理掉，可我说的处理掉，可不是那种意思。

“原子能发电是国家的重大事业。十五年前，虽然没有能源危机，但为了本县产业的长远发展，我积极推进核能的开发。我哪能跟那些疯狂的、有核变态反应的家伙，一直纠缠下去？……当然，电力公司方面也委托办妥此事，总公司的八谷先生也劝我说，那是我为集团效力的最好时机。

“政治和产业，本来就是相互依存着前进的。那些不管对什么事务，都成天喊着反对反对的家伙，能懂得政治吗？那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的妒忌心在作祟罢了，只能适当敷衍。我说的早点处理，就是指应付应付他们的意思，毕竟，对那些纠缠不清、喜欢诡辩的家伙，多少要让他们受点打击……但是，这件事别人是不知道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藤平武彦也不是擅自行动，都是按上级的命令行事的，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作为现场的第一责任人，的确是有推脱不掉的责任的。仔细想一想看，应该是藤平捣的鬼吧。

“我是不是太照顾藤平武彦那个家伙了，我们两个人来往甚密，关系也非同一般，这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早点跟他断绝关系就好了。

“高濑炮八郎那个家伙也一样，做事总是冒冒失失、居功自傲，看样子是我太过重用他了。他也很顺利地，获得了投票，期间我为他多方斡旋，现在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失败，做事太轻率了。他到处借着我的名义办事，要是警察从高濑这条线开始查案，肯定会怀疑到我的。

“螃蟹那家伙，竟然盯上我了吗？应该不会，我又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我虽说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才有今天的地位的；但论结果，我就是很成功的了，虽然我的手段可能比较卑劣。

“要是有怨言，就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啊，告诉警察也行，反正那案件在法律上依然有时效！……不对，本来当时就构不成刑事案件。人证物证都没有，谁会相信他说的话？

“我是由众多国民选举出来的国会议员，不会因为那一点点小事，就屈服投降的，还有，党难道会弃我不顾吗？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我还是要多加小心，因为现在是敌暗我明。

“藤平武彦那个小子，简直太掉以轻心了，对方一说是房总电业的人，他就慌忙赶去赴约，结果被杀了。高濑也过于大意。这些家伙，既然自己与那件事情有关，就应该时时提高警惕。我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却不能向警察寻求保护，简直生不如死。螃蟹，你是不是早猜到这一点了，高兴了吧？……你这个畜生！……

“你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那个家伙。要是整天盯着我这个国会议员，惊动了警察，他们也会拼命去抓你的。螃蟹，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死螃蟹，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我好好跟你说明一太郎下利害关系，如果必要，我还会置备相当多的礼物，送给你这家伙。

“死螃蟹，你在哪儿？……

“关东电力公司就这样抛弃我吗？想就这样算了？”

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自言自语，最后情绪激动得，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悲鸣声。

这时，门外响起秘书的声音，主人这才恢复正常。

“先生，是阿木小姐的电话。”

“什么事啊？……现在这个时候。”种村继夫极不情愿地拿起电话，未等对方讲完，就大发雷霆，“什么？……核电站杀人事件的罪犯，找得怎么样？我现在不想听，我很忙。”

说着，“眶”的一声，他将电话狠狠地摔了出去。

1. 范·达因，原名威拉得·亨廷顿·莱特（1888年10月15日～1939年4月11日），欧美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代表作家之一，创作了旨在规范推理小说写作的“范·达因二十条守则”，对后世推理小说的创作影响颇大。20世纪20年代，他开始动笔创造了红极一时的名侦探菲洛·凡斯（Philo Vance）系列侦探小说，并将系列作品推进大银幕与广播节目。

2. 又译作《主教谋杀案》（The Bishop Murder Case），是S·S·范·达因1929年的作品。小说首创“童谣谋杀”模式，颇能烘托出恐怖诡异的气氛。书中借菲洛·凡斯之口，用了很多篇幅，分析了数学家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并以此作为破案的心理依据，是最能体现作者风格的一部作品。

3.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英国著名女性侦探小说家、剧作家，三大推理文学宗师之一。她的作品不仅局限于侦探小说，全部作品包括66部长篇推理小说，21部短篇或中篇小说选集，15个已上演或已发表的剧本，3个剧本集，6部以笔名玛丽·维斯特麦考特发表的情感小说，2部以笔名阿加莎·克里斯蒂·马洛温发表的作品，1部自传，2部诗集，2本与侦探俱乐部的会员作家们合写的长篇推理小说。据吉尼斯世界纪录统计，阿加莎·克里斯蒂是人类史上最畅销的著书作家。而将所有形式的著作算入，只有圣经与威廉·莎士比亚的著作的总销售量在她之上。至今其著作曾翻译成超过103种语言，总销突破20亿本。她开创了侦探小说的“乡间别墅派”，即凶杀案发生在一个特定封闭的环境中，而凶手也是几个特定关系人之一。欧美甚至日本很多侦探作品也是使用了这一模式。她始终以动机和分析人性，为读者展现一个个特异怪诞的丰富心理世界，由此揭露人心之丰富，展现丰富多彩的人物性格，深层揭示曲折摇曳的人性迷宫。阿加莎·克里斯蒂著作数量之丰仅次于莎士比亚。因为她的推理小说，她也被称为“推理女王”。代表作品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尼罗河谋杀案》等。

4. 出版于1939年，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被认为是历史上成就最高的推理小说之一，全球销量超过一亿册。被改编成多部影视、戏剧、漫画、游戏作品。小说讲八个素不相识的人，受邀来到黑人岛上。他们抵达后，接待他们的只是管家特夫妇。用晚餐的时候，餐厅里的留声机忽然响起，指控他们宾客以及管家夫妇十人，都曾犯有谋杀罪。众人正在惶恐之际，来宾之一忽然死亡，人们发现每个卧室的房间墙上，都有一首名为《十个小黑人》的童谣，餐桌上还有十个小瓷像。从第一天晚上开始的几天时间里，每天都有人按着童谣里述说的方式死去，每死一个人，餐桌上的瓷瓶就会少掉一个。一时之间，人人自危，都希望能找出一个办法拯救自己的生命。

5. 横沟正史，1902年5月24日出生于兵库县神户市中央区东川崎町3丁目，是日本推理文坛的泰斗。著有《女王蜂》《本阵杀人事件》等推理名作，一生致力于推广推理文学，笔下侦探金田一耕助。他与江户川乱步同属开创日本推理小说新领域的大宗。这两位情同手足的文坛双擘的一系列推理创作，缩短了日本推理小说落后欧美的距离，而且使二战后的日本推理小说大有后来居上的趋势。晚年时又重新执笔，对推理小说创作的热爱终生不渝。

6. 横沟正史作品，讲述侦探金田一耕助受鬼头千万太临终遗托，到岛上报告死讯，并看望他的三个妹妹。鬼头家美貌动人的三姊妹单纯快乐，却在连续三个晚上死于非命，花子被倒吊在千光寺的古梅树上，雪枝被扣入巨大的吊钟里，月代则被勒死在家中的佛堂，都暗合松尾芭蕉的如谜诗句。

7. 横沟正史作品，讲述侦探金田一耕助经矶川警部介绍，来到了位于山间盆地的鬼首村度假。不料村中大户接连发生妙龄女子命案，而每具尸体呈现的诡异构图，竟与当地几乎失传的彩球歌歌词内容如出一辙！金田一耕助循着线索，层层追查，发现纷纭的证词，都与二十三年前一宗欺诈悬案有关。

8. 胶底短布袜：劳动作业用的日式短布袜，底部及脚趾部分用橡胶制成。

9. 日语中的“原始力产业”和“原子力产业”读音相同，所以此处是讽刺的说法。

石臼压死了猴子

一

洗干净六号机组核反应堆的浓缩废液箱，原田清之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浓缩废液箱在废弃物处理场的地下。刚开始，他听说是废弃物建筑内的工作，想着能去查看一下藤平武彦的被杀现场，原田兴致勃勃地就赶去了。可到了之后才知道，这儿的工作和一楼的废弃物处理场，完全没有关系，并且工作内容还十分危险。

地下的废液箱髙达七米多，作业员要踩着并不稳固的脚手架进去。箱内的射线量每小时二百毫伦琴，每人用高压水管冲洗放射性污染物五分钟，这就是原田在地下的工作。

作业时间只有五分钟，出入废液箱还要花上不少时间，而戴着两双手套，穿着长靴子，身着行动不便的Ｃ防护服，还要爬上脚手架，原田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因为水管的水花飞溅，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

这次工作完成之后，肯定又要受到二十毫雷姆的辐射了。

“现在该调查的内容没有调查到，净是在这儿接受辐射，真是……”原田清之助一边优心忡忡地这样想着，一边换上别的衣服。

怎么感觉走廊比平时热闹呢？原田很好奇，但是此时的他，也懒得去关注那些闲事了，就来到出管理区域的门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原田想着，好奇地出了门。门口挤满了人。各作业所的人员同时退出，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难道是发生核泄漏事故了？”原田不禁一阵紧张。要是大量的人受到核辐射，被手足监视器挡在里面出不去，那该怎么办？

“虽然不了解情况，我也去凑凑热闹？……”原田突然来了兴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原田清之助在拥挤的人群中，被人们挤来挤去。其他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家都不安地胡乱猜测。

门外，除了平时的警卫，还有很多人表情凶恶地拦在门口，看这架势，肯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通过了放射性检测的人，也长时间被人墙包围着，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要出核电站的人被堵在门口，难怪刚才里面有那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在这种时候，要是没通过放射性检查，那可就麻烦了，还是先去浴室里，好好地洗个澡再出来吧，这样想着，原田正要朝浴室走去，却正好碰见北野电工的佐藤，匆匆忙忙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喂，田中老哥！……好像又有人被杀了。”佐藤压低声音紧张地说。

“被杀？什么？……”原田刚才和其他的人一样一直都在担心是核辖射问题，被佐藤这样一说，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像又有一个人被杀了，同样是在废弃物处理场。”

“啊？……”原田清之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吗？真的吗？……

其实想一想，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藤平武彦握着的纸片上，不是写着“邪恶的猴子还好好地活着”吗？可是，在同一幢建筑物内，接连发生两起杀人案件，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谁？谁被杀了？”

“不知道。很多刑警穿着防护服，正在里面调查。”佐藤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凶手是谁吗？”

“那怎么可能知道啊，现场完全没发现凶手的影子。我干完活，去废弃物处理场，扔一个红色塑料袋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在那儿走来走去。我一问才知道，又有人被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废弃物处理场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人类的处理场了？”

“嗯，我去看看。”

“喂，田中，等一等。”佐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田清之助并没有理会他，小跑着径直朝废弃物处理场的方向奔去，可是，走廊尽头被绳索拦着，已经禁止通行了。

妈的！……

现在的原田清之助，已经不是报社记者的身份，而是作业员田中，不能擅自钻过绳索，进去采访。在这儿干着急也没有用，只能询问正在绳索旁边，看守的四个作业员。

“听说好像又有人被杀了？”

“是啊，怎么会发生一连串这样的事情呢？”

“还是被生鱼片刀杀死的吗？”

“不是，这次是被放进压榨机里。”其中一个人回答道。

这时，另外一个人立即纠正道：“错了，放进压榨机之前，就已经死掉了。”

听说作业员将铁罐中的废弃物，一个一个放进压榨机中时，发现周围溅满了血，作业员十分惊愕，经过仔细检查，才发现一块破布下面，藏着一具尸体。

“是在哪里被杀的？”

“谁知道呢。听说是被人勒紧脖子致死的。”

“被害人的身份呢？”

“应该还在调查着吧。由于被害人穿着防护服，所以调查会有点困难，又是在建筑物内部，也没有任何随身物品，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防护服上写的名字呢？”

“没有哦，”看守的人回答完，用怀疑的眼神不客气地盯着原田清之助，突然喝问，“你小子，问的还真多啊，你想做什么？”

原田清之助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被害人会不会是我的朋友。”

“不是你的朋友吧，听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

“是吗？……那可能不是吧。”

“既然不是朋友，那你就赶紧走吧，到时候怀疑到你头上，我可不让你出去了。”

既然看守的人都这样说了，原田也不能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了。而且，再深入一点的情况，他们好像也并不知道，还是暂时离开，想别的取材方法比较明智吧。

于是，原田返回到门口，刚才聚集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原田也必须赶紧完成放射性检测，尽早逃离出去，写篇报道登载在《中央报纸》上。

原田清之助又突然想起，称病未上班的自己，报道九十九里滨的杀人事件，不是很奇怪吗？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报社记者的强烈的责任感，催促着他必须要将这一事实，立即公布于众，这就好像你无法阻止看见猎物的猎犬，去捕捉猎物一样。

对了，现在如果能够快速地赶回八日市场市，也许还能碰上在“海滨之子”的曾我明一太郎。和曾我已经有三天没见面了，他应该每天都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吧。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他们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联系了。原田一边这样想，一边焦急地在门口，等着轮到自己进行放射性检测。

突然，他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刚才通过便衣刑警的检查，往更衣室走的，不正是剑崎吗？没错。

“喂，剑……”原田刚想喊出声，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行，要是剑崎看见自己，叫自己“原田”就完蛋了，即使在风平浪静的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自己都难以收场，更别说现在刑警即将要对核电站工作人员进行调查，自己使用假名字的事情，就会立即败露出来，那样，自己为了成为核电站作业员，所花的心思白费不说，到时候没有详尽有力的解释，他们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原田清之助想到此处，及时收住了声音。剑崎一彻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原田的视线中。

原田清之助也曾猜想过，剑崎是在核电站工作，但当看见他在事发当日，从事发现场的建筑物内出来，原田还是有点不相信。

只是现在没有闲情想那么多了，原田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就大步流星地奔出了房屋，去了趟北野电工的事务所，出来后正好赶上了去八日市场市的公交汽车。原田冲进“海滨之子”之后一看，太好了，曾我明一太郎还在。原田一看见曾我明一太郎，就气喘吁吁地讲起刚才听到的事情。

“各报社应该还不知道该消息，你赶紧写篇报道吧。”

“我知道了。”曾我看看手表说，“现在是七点二十五分，正好能赶上第十版出版的时间。不用担心，报纸能顺利配送到仙台、长野等地的。其实我的脑海中，已经构思好这样一个标题——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再现尸体，疑为种村议员。”

“呃？种村议员？……你是说被害者是种村议员？为什么？”原田清之助大吃一惊，紧盯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脸问道。

“我最近一直都在等着你，想告诉你一些情况。事实上，种村继夫在前天晚上就失踪了。本来平时他有一、两天不见人影的话，家人也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但这次，种村家里竟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家人非常担心他的安危，于是就报警了，所以我才知道的。好了，这件事以后再细说，我先搞定报道的事。”

曾我明一太郎匆匆说完，用旁边香烟店铺的电话，给中央报社的社会部打了电话：“喂，我是编辑委员曾我明一太郎。马上给我送一份原稿过去，刚刚发生的事情，你给我记下来。没问题吧？以后再给你解释原委，现在没时间了。准备好了吗？我开始说了。”

曾我明一太郎沉着冷静，开始叙述新闻内容。

“呃，十六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千叶县匝瑳郡光町的关东电力公司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部，再次发现一具尸体，死者疑为该县二区选举出来的国会议员种村继夫（五十八岁〉，死因疑为被人勒死。种村议员在家里，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后，便匆匆忙忙出去了，从前天即十四号幵始，他就杳无音信。尸体是在核电站六号机组核反应堆的放射性废弃物处理场发现的……”

“真是厉害啊！……”原田清之助在一旁听着，曾我明一太郎传报新闻稿，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别奉承我啦。我们赶紧去八日市场警察署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情报，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我们必须去八日市场警察署，确认此事以防万一。”曾我催促着原田。

途中，曾我明一太郎详细讲述了种村议员失踪的事情。那个奇怪的电话是十三日傍晚，打到种村继夫家里的。对方是个男的，也没有自报姓名，就说只要把话传达给种村，他就能够明白。

由于那人说的话太奇怪了，秘书都不想理会，可那人挂电话之际，还威胁说，要是不按他说的做，后果会很严重。再三考虑之后，秘书还是决定，将话传达给了种村参议员。

“电话的内容是什么？”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道。

“呃，十四号下午七点，一个人带上一贯的东西，前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门前的服务大厅旁。听说种村也不知道‘一贯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怎么感觉像那种成本低廉的动作惊悚片啊。最后秘书还是告诉种村了？”

“是的，但是秘书说，种村继夫当时，并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种村的夫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当时在起居室里，听了秘书的汇报之后，还训斥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也没有时间应付这么无聊的玩笑。以后不要什么无聊的事情，都一一汇报给我，他看见一旁的夫人紧皱着眉头，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就再次强调说，也不知道哪个浑蛋开的玩笑，别放在心上啦。”

“种村参议员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出去赴约了？”

“嗯，家人以为，种村继夫下定决心不去，他们也就放心了。可十四号那天晚上，他就没有回来，家人很担心，各方联系也没有他的消息，于是，家人只能报警，故事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也就是说，种村继夫跟藤平武彦一样，是被一个奇怪的电话诱骗出去的。”

“是啊，用的是同样的手段。”

“这次的凶手，肯定也是什么螃蟹吧？”原田清之助笑着说。

“应该没错，因为种村的死，不是跟石臼有关嘛。”

“啊？……哦，对了，压榨机就是石臼吧？”

“嗯，凶手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肯定尸体上又留有猴蟹大战的纸片。他到底打算愚弄办案人员……不，愚弄世人到什么时候？！……”

曾我明一太郎恨恨得紧咬着嘴唇。

两人赶到八日市场警察署的时候，一队搜查人员刚从案发现场撤离，曾我明一太郎把名片递给刑警课长小川警部，问道：“种村议员被杀的真相，已经调查清楚了吗？”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问，对方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已经查出来了？连被害者的名字都知道，我们都还在调查阶段，正在让家人辨认尸体呢。其他报社都还没有来，你们怎么这么早？”

“中央报社为了这次核电站事件，把报社的前途都给赌上了，所以大家都特别拼命啊。”曾我回答。

“难怪，编辑委员你，直接进行定期采访啊，你们报社还真是派出大人物来了。你是从东京来的？”对方好奇地问道。

“嗯，县警本部长身边的人。”那人好像误以为，他是高层媒体机构，来收集情报的，于是，曾我明一太郎就将错就错说，自己是县警本部长身边的人。

曾我明一太郎又问道：“这次的猴蟹大战纸片写什么了？”

“啊？……你连这都知道？真是不得了。”对方眼睛瞪得更圆了，“是不是有关石臼的内容啊？”

“知道就别问了。你会报道出来吗？”他迟疑地问道。

“你要是觉得我报道后，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那我就不写。但是，废弃物的铁罐中，找到了种村继夫参议员的尸体，尸体被压榨机压得血溅四周的内容，我已经刊登在报纸上了，当然，报道没有提及猴蟹大战的内容。因为我想不能影响你们办案的。”曾我明一太郎谦恭地说道。

对方好像对曾我明一太郎颇有好感，之后问的问题，他都爽快地回答了。

装有尸体的铁罐就放在处理场，和其他铁罐在一起。作业员用滚轴输送机，一个一个地将铁罐送入压榨机中，在那铁罐进入压榨机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和今天，废弃物处理场都是照常工作，都有作业员在里面，能避开众人的视线，将种村继夫杀害之后，并把尸体顺利装入铁罐之中，这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那人又不是在休息日的晚上行凶的。

“凶手是今天上班时间前，也就是昨晚杀的人，对吧？”曾我明一太郎仔细确认道。

“呃，是什么时候呢？不进行尸体解剖，我也不敢肯定，但从眼角膜的浑浊程度来看，死了有四十几个小时……”

“也就是说，种村继夫是前天晚上，被那个奇怪的电话约出去了之后，马上就被带到六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内，接着就被杀害了？”

“嗯，也许吧。”小川警部露出很为难的表情。

“还是凶手将其杀害后，将尸体运到建筑物内呢？”

“那有点不可能……”小川警部摇头否定，“尸体被发现时，整齐地穿着防护服，袜子和鞋子也都是污染区域专用的，那些都只有核电站的管理区域内才有。如果是在外面被杀的，应该是穿着一般的衣服啊。虽然也有可能，是凶手给尸体换上衣服，然后，将现场伪造成是建筑物内行凶的，但是，你也知道，要将核电站内的物品，悄悄地带出去，那是不可能的，防护服当然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可以排除种村继夫是在外面被杀害的可能性……”

“那么，种村继夫是被带到建筑物内部，然后……”

“呃，说实在的，这种情况也有疑点，我们正为此愁眉不展呢。”

“你是指？”

“先不管种村议员是被带到建筑物内的，还是自己进去的，无论哪种情况，核电站里都设有审查处，他都不可能进去的呀。即使是议员，没有入内许可证，也是绝对进不去的。”

“是啊！……”曾我明一太郎点头同意。

“并且，核电站的入口只有一个，就算假设什么地方有暗道，只要不是从正规上午入口进去的，就没有防护服穿啊。要进入核电站内部的人，必须先换衣服，再通过审查处，这是核电站的规定。”

“嗯，同样的原因，凶手也无法扛着尸体，进入核电站内部，对吧？”

“正是。种村议员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可能进入建筑物内，但尸体却是在建筑内部发现的……”

“又是密室杀人？”

“真伤脑筋啊。”小川警部抱着头。

“这次，电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记录？”曾我明一太郎问。

“比藤平武彦的案件更加不可思议，不仅没有种村议员进去的记录，也没有可疑人物出人的痕迹。”

“嗯。”

“因为之前发生了藤平武彦被杀的案件，关东电力公司方面加强了管理。每天凌晨十二点，都会检查有没有人在里面，值夜人员也会记录相关情况。听说昨晚检查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人，这简直太奇怪了。”

“嗯。”曾我只是再次附和，并没有说话。

这时，一直在旁听着的原田清之助开口了：“呃。衣服……有没有找到种村继夫换上防护服之前，他所穿的西装、衬衫、鞋子呢？如果种村是从大门口进去的，我想应该会将衣服存放在入口处的。”

原田清之助由于每天出入核电站，才无意中想到这一点。

“你想得还真细致啊。”小川警部很佩服地赞叹道，接着很诚恳地说道，“我们也找了找，结果，还真是找到了，在入口的更衣室内。但衣服不是好好地存放在柜中，而是放在角落的一个鞋盒里。”

“这样看来，种村还是在门口换好衣服进去的，但怎么会连警卫都不知道，电脑也没有记录呢？”

三个人都默默地沉思着。

“啊……对了！对了！……”过了一会儿，曾我明一太郎好像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死了两天，尸体是不会腐烂发臭的对吧？那会不会是废弃物处理场的作业员，一直没有发现尸体的存在呢？”

姑且不管密室这个难题，先考虑尸体是不是被发现前不久，才搬运进去的。

“这问题问得有道理。”小川警部说道，“其实尸体已经发臭了，只是作业员被面具遮着鼻子，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曾我似乎明白什么了，“藤平武彦被杀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况，现场勘查很难进行吧？”

“是啊，也提取不到指纹，如果按照一贯的查案方法，就会被带进一个迷宫。”

“我觉得，找到罪犯的关键，在于现场留下的‘猴蟹大战’的纸片，分析凶手的自我解读，不也是很重要的吗？”

“那个纸片啊，上面的内容，简直有点莫名其妙啊。”小川又是一脸的愁容。

“纸片的内容是什么？这次还是将剪下来的字，拼在一起的吧？”

“是的。呃……内容是这样的：第三只猴子被石臼压死，最坏的猴子还活着，核反应堆的螃蟹。”

“果然如我所料，既然说，最坏的猴子还活着，那么，凶手就还会进行谋杀。”

“嗯。”小川警部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痛苦表情。

二

种村继夫参议员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解剖结果出来了。死因是脑后被钝器殴打，以致昏迷，之后被细绳状的东西勒死。

包括废弃物处理场在内，建筑物内的钝器堆积如山，像扳手、手动千斤顶等工具，绳状的东西像破布、绳索等，都能轻易地找到的，而建筑物内的东西不能带出去，那么，可以推断，凶器现在应该还藏在现场附近，也许被扔到放射性废弃物中了。

十五日下午铁罐就被封存起来了，它们没有直接被运往仓库，而是被搁置在废弃物处理场，调查人员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那些铁罐。可是，暂且不管这样检查，对核电站的正常作业，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就是有那些放射性污染物质，找到凶器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与此同时，专案组也正式开始了以作业员为中心，对核电站相关人员，进行逐一审问的工作。他们还在想方设法，搞清楚种村继夫失踪之前的行踪，而种村的家人、秘书等种村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被叫到八日市场警察署的调查总部，由总部人员亲自出马，就相关情况，进行旷日持久的询问。

但是，调查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没有任何有用的事实浮出水面，而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这期间，不仅《中央报纸》，所有的报纸、电视，都每天报道这起离奇的杀人案件。尸体握着的“猴蟹大战”的纸片，最终也公开化了，结果和藤平武彦案件一起，被冠名为“猴蟹大战连环杀人案”。

这已经成了轰动全国的特大案件，无论走到哪儿，没有人不知道“猴蟹杀人”的。事态发展到现在，因为高濑社长的失踪事件，而控告中央报社的关东电力公司的态度，也没有以前那么强硬了。而因为对藤平武彦、种村继夫两起杀人事件的准确、超前的判断，中央报社被大家传为是“时神”。

中央报社的压力也小了，加之新闻采访人员人手有些不够，于是，原田清之助就在曾我明一太郎的劝说下，辞去了核电站的工作，重新返回原来的中央报社千叶支局的岗位。

和藤平武彦被杀害的事件一样，调查工作开始陷入僵局，调查总部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

凶手为什么想尽办法，将种村议员放进核电站的压榨机中呢？种村继夫在被放进压榨机之前，其实就已经死了，由此可见，凶手是无论如何，也要表达“石臼压死了猴子”的意思。也就是说，自称是“核反应堆的螃蟹”的人，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几起杀人案件，和“猴蟹大战”的故事情节相吻合。

“猴蟹大战”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曾我明一太郎仍然在为搞清楚核电站里“猴蟹大战”的故事，在房总地区四处走访。

人往往对事物的兴趣不会长久，而传媒更是如此。调查一没有新的进展，猴蟹杀人案件出现在报纸上的频率，就会急剧下降，报道的篇幅也不断减小，已经不再刊登在那么醒目的地方了。

即使年终封印日即二十八日来临了，调查总部仍然不允许职员，在工作上有任何的懈怠，在调查会议上，领导鼓励员工，要在年内破获该案件，但其实谁的心里都清楚，那个目标有点不太现实了。

就这样，新的一年到了，正月里七天的时光，就那样虚度过去了。以前在神奈川县很流行的，投放现金的习惯，突然一下子越过东京，像传染病似的，迅速在千叶县流传开来。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新年一到，人们会连续好几天，将一万日圆的纸币装进信封，然后放进别人家的信箱中。

猴蟹杀人案件已经没有新消息了，于是，不断寻找新闻的各报社的社会版面，马上都争相报道此事。

“今天又有十五万圆”

“又在五个地方发现了投放的现金”

“今年已经是第八件了”……

报纸上头版刊登的都是这一类的新闻。

汐见丘町四十号的熊代多一氏家里，曾多次收到别人莫名投放的现金，警察也觉得不能对熊代家的情况置若罔闻了，于是，派千叶中央警察署的人员，在熊代家附近站岗护卫。家人战战兢兢地打开信箱，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人将一个装有好几张一万圆钞票的褐色牛皮信封，悄悄地放在了里面。

熊代家里的人，谁也猜不出是谁放的，一家之主多一氏，因为过度害怕，变得有点精神不正常。

原田清之助最近到处收集材料，忙得晕头转向。一月十三日，种村议员被杀的事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原田在这天，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曾我明一太郎。午饭过后，“海滨之子”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显得很清静。

“曾我先生，你对‘猴蟹杀人事件’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啦？”原田清之助醉醺醺地笑着问。

“我？一个词：徒劳无功。你呢？”

“呃，我知道一件比较意外的事，京林被叫到调查总部，接受审讯了。”原田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样子。

“京林先生？……噢，又怎么了？”

“总部其实一直都在追踪，种村议员生前的行踪，然后，事情是这样的。”原田清之助开始详细地讲述起来，“被杀害的藤平武彦，有一个外甥叫佐桥启助，今年二十八岁，是关东电力公司的员工，目前单身，那个男人曾向警察告密。”

“告发京林君？”

“你别急嘛。”

“我没急呀。”

“佐桥说，种村被杀害的那天早上，他给自己打过电话，问自己和彩子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阿木彩子和佐桥？那我就不明白了，彩子不是京林先生的女朋友吗？”

“是啊，我也是才知道，阿木彩子其实是种村继夫和他的情妇所生的孩子。经过种村的介绍，本来说好要和佐桥结婚的，不过两人在交往过程中，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件，彩子向佐桥提出了分手。虽然佐桥有点不舍得，但是，最终，两人还是没在一块儿。我们先不说那个，结婚的事情，本来是舅舅藤平武彦跟种村参议员主动提起的，所以，佐桥不好意思跟舅舅还有种村继夫讲，就一直隐瞒着两人，而阿木彩子也没有跟父亲种村说起那事儿。”

“嗯。”

“种村继夫平时在家那边，对情妇和彩子的照料很少，所以，阿木彩子也不是很尊重、喜欢这个不太负责任的父亲。”

“但是，彩子是种村议员的亲生女儿，对吧？”

“嗯，是的！……”原田清之助点头说道，最后他总结说，“总之呢，种村继夫不知道佐桥启和阿木彩子，现在已经分手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种村继夫作为父亲，的确是有点不负责任啊。”曾我明一太郎有点不悦。

“哎，先别感叹那个，听我继续往下说。阿木彩子觉得：现在的恋人京林，是《千叶日报》的非正式职员，自从报道了‘猴蟹杀人案件’之后，受到排挤，就一直委靡不振，于是，她就拜托种村继夫，想给他找份其他的工作。彩子因为京林的事青，拜托过种村好几次，种村觉得：阿木彩子对京林的事有点热心过了头，于是看出了什么苗头，就决定见见这个京林。并且他想知道，彩子和佐桥之间，到底怎么样了，就给佐桥打了个电话。”

“哦，我有点明白整个情况了……然后呢？”曾我催促着。

“侦察总部调查到，种村继夫在被杀的那天，他见了阿木彩子的恋人。因为种村继夫并没有将与京林见面的事情，告诉给家人，所以，大家之前都不知道。调查总部叫来阿木彩子问话，才弄清楚了我刚才讲的那些事情。呵呵，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没关系，我大概听明白了。总而言之呢，种村继夫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京林。嗯，这样一来，京林就理所当然有嫌疑了。”曾我明一太郎表情严肃地说。

“你等一等，先别这么早下定论，听我全部讲完。彩子说，她跟京林隐瞒了，自己是种村继夫的私生女儿的事实，她只是告诉京林说，自己拜托一个有点地位的朋友，帮他找了一份工作，让他去见见这位朋友。可京林一是并不想换工作，二是他虽然也明白彩子的好意，但不喜欢通过恋人的关系找工作，所以，他并没有前往约定的地点，以上都是京林被审讯时说的。”

“约定的地点，不是那个奇怪的电话指定的核电站门口吧？”

“当然不是了，是东京的宫廷饭店，时间也不是晚上七点，而是下午五点。那个奇怪的电话指定的日期，正好和阿木彩子与种村继夫约定的日期相同，所以，京林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本来阿木彩子是在种村继夫接到电话之前约的种村，我以为在秘书跟他汇报，那个奇怪的电话之后，他应该没有心思再去赴京林的约会了，要是这样，种村应该会跟彩子说，取消和京林的约定吧，可没想到……”

“嗯，那么，种村继夫以为，京林会在那儿一直白等了对吧？”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是啊，之后，总部就去求证阿木彩子和京林的证词。饭店服务生证实说，种村首先是参加了十四日下午三点，开始的一个聚会，聚会结束后的五点到五点十五分这段时间，种村继夫一个人在饭店的大厅内。”

“在那之后，种村继夫又去哪儿了？”

“消失了，他是不是因为京林没来，就辗转到那个奇怪的电话，所指定的核电站去了？”原田清之助征求着曾我明一太郎的看法。

但是，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之后，他又问道：“有证据能够证明，京林没有去宫廷饭店吗？”

“你这样问我就不高兴了，曾我先生，难道你是怀疑京林在说谎吗？自从髙濑社长失踪后，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京林可是一直在拼命努力，并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情报……这一点，曾我你也是知道的呀。饭店的服务生也没有说，种村继夫见到京林先生了。那时候，京林好像在千叶的酒馆喝酒呢。”

说完这些，原田清之助就笑了起来，而一旁坐着的曾我明一太郎则仍在苦思冥想。

“听说京林先生潜入核电站了，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在我之前就不干了，他说，自己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还整天受着核辐射的威胁，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放弃待在核电站的念头了。”

“呃，那个叫剑崎一彻的男人，是京林先生的熟人对吧？他现在怎么样啦？”

“剑崎？哎，我没问京林，可能还在核电站吧，他不像我们，是潜进核电站去的间谍，而是本来就是那儿的员工。”

“调查总部没有怀疑，跟京林走得很近的剑崎一彻吗？”曾我明一太郎不可思议地问。

“还没有找他问话呢。不过感觉他是有点形迹可疑。”原田清之助忽然想起，发现种村继夫尸体那天，自己曾看见剑崎一彻的身影。

“剑崎一彻的确有点可疑，可是另一个男人，自从种村继夫被害事件以后，也完全不见人影啊，你有没有碰见过他？呃，就是木伏，紫鸭露萆协会的那个。”

“我还真没见过！那次之后，在这儿就没碰见过他，他也没有看十三版●吧？”

“这样啊。”曾我明一太郎紧锁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叫了一声。

“嗯？什么？……”曾我明一太郎蓦地如梦初醒。

“我跟你说京林的事，其实是有事想和你商量来着……”原田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你说说看呗。”

“呃，京林被警察叫去问话之后，和阿木彩子之间，就变得很别扭。彩子今天特地来向我，打听京林的事情。”

“哦，我还以为是要跟我商量案件呢，原来是这事啊。”曾我明一太郎顿时失去了兴趣。

“阿木彩子觉得：京林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故意躲避着她。她其实挺可怜的。她说不管京林是因为埋怨自己，隐瞒是种村继夫私生女的身份，还是因为自己拜托种村找工作，以致京林被警察怀疑，因而心生怨气，至少要让她知道原因。彩子希望我能够带话给京林。”

“原来是这样，你跟京林说说，那不就行了嘛。”曾我明一太郎说得很是轻松、随便。

“可是我说不出口啊，并且以我对京林的了解，觉得他是不会因为那点事儿，就和阿木彩子疏远的。”原田不知怎的，脸涨得通红。

“京林君是个比较倔犟、很多事喜欢硬撑的人哦。”

“嗯，是的！……”原田清之助点头同意。

“阿木彩子也好像从来不跟父亲种村继夫撒娇，所以，她跟京林是一样好强的吧？”

“也许吧，但是，毕竟还是女孩子嘛……”

“嗯，男女双方都比较强硬的话，关系难以很好地维持下去啊。”

“嗯。”

曾我明一太郎以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原田清之助的脸，又加了一句：“这也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少操这份心，不要有那么多不必要的同情心。”

这话听着还真不近人情。原田清之助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来。

三

放学之后，三个女高中生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漫天聊着天，突然其中一个女生停住脚步，拉住另外两人的袖子说：“就是这儿，熊代家！……”

“熊代？……噢，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就是五次收到别人投递的现金的那户人家吧。哇，那就是那个信箱哦，喂，你们看，现在会不会还有一万日圆，正躺在里面呢？就是那个。”另外一人说。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上竞还有不要钱的人。既然那么不想要钱，干脆投放到我们家不就好了。我肯定会悄悄地收起来的。”

“我也觉得，将别人特意送给自己的钱交给警察，还真是可惜。还有没有钱在里面呢？”

三个女学生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偷窥着熊代家的宅子。这是一幢两层的房屋，红色的屋顶、木制的墙壁，周围种满了林木，环境十分优雅清静，从砖块制成的院墙上，能稍稍看见青木红色的果实，信箱就在铁门旁边。

“喂，我们去看一看？”

“你悄悄地去看看吧。”

“我……我怕。”

“那我去看，如果是我们发现那些钱的话，就可以上电视啦。我是觉得应该没有……”其中一个胆大的女学生，无所顾忌地靠近信箱，然后窥视里面，接着就赶紧跑回来了，“果然没有，真没意思。走吧！……”

说完，三个女高中生笑着、打闹着走远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三十几岁的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匆匆忙忙地从香烟店旁的小路走过来，又消失在京成电车前往西等户站的方向，她好像对熊代氏的信箱，完全不感兴趣。

主妇刚走，一个提着书包的年轻男子，急急忙忙地从西等户车站的方向走来，消失在总武本线的方向。这个男子也无视熊代家的宅子。之后，穿着制服的警官从西等户车站那里，悠闲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稍稍看了一眼熊代氏的宅子，随即也走远了。

下午三点多，千叶市汐见丘町后巷，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冬日温和的阳光洒满住宅小区，长长的房屋的影子，静悄悄地躺在地上。

不久之后，熊代家的大门开了，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这时，刚才那个骑自行车的警官，从农业会馆的方向返回来了，男人朝警官打招呼：“辛苦了，一块儿喝喝茶吧。”

“不用了，我现在在执勤。要是没有异常情况……”男人虽然执意挽留，警官还是没有去熊代家里，径直走了，男人也就进屋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毛皮大衣、身材高挑的女人，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熊代家。二十分钟后，那女人和一个熊代夫人模样的女人，一块儿出门来了。

黑暗笼罩着大地。大街上行驶的汽车，陆续地都打开了车灯。

熊代夫人模样的女人和客人，站在门口聊了很长时间，目送着客人离开后，她正要进屋时，又想起信箱，她就战战兢兢地往里面看。

“老公，又有信封啊。”躲在熊代家不远处电线杆旁的男人，已经听惯了这声音，只是不住地摇头。

四

第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报道说，千叶市又发现有现金投放的事情，而这次被投放的家庭，就只有一直受此事困扰的熊代一家。《中央报纸》特意详细地报道了此事。

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半左右，千叶市汐见丘町四十号熊代多一氏家里，妻子不二子（四十九岁）发现自家的信箱中，有一个褐色的信封，从去年年底到目前为止，该家庭已连续五次被人投放现金，被发现的那个信封，立即被送往了千叶县中央警察署。

信封长二十二点五厘米，宽十六厘来，比一般的信封稍大；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姓名、地址；信封是用霍契凯斯订书机装订好封口的。中央警察署的警察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有十张一万日圆的纸币，钞票的纸张很旧，除钱以外，没有其他东西。中央警察署很奇怪：到底是谁，又因为什么原因，而找上熊代一家的呢？

熊代家的长子巳经成家，搬到外面去住了，家中只有夫妻两人。对于为什么会有人投放这么多钱，夫妻两个心里完全没数，所以感觉有点害怕。特别是多一氏，巳经有点精神不正常可，这段时间也没有去上班；妻子也说，感觉特别害怕，所以，她正跟儿子、儿媳商量着，想去他们那儿住。

虽然自从熊代氏报警以后，千叶县中央警察署在管辖范围内巡逻时，格外注意他们家周围的动静，但这次的现金，也是有人趁天黑之前，极为迅速地投放进去的。所以，并没有发现嫌疑人，这现金就像是充满谜团的“遗失物”。

原田清之助觉得：有必要将这事告诉曾我明一太郎，于是约曾我见了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投放现金的事，我已经看报纸了。”平时断案如神的曾我明一太郎，也有点整不明白了。

“曾我先生，实际上呢，熊代多一氏正在经营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个外包企业，好像主要是向关东电力公司，提供清除放射污染工作用的破布等消耗品。”

“哦，然后呢？”

“我觉得，这次的现金投放事件，也跟之前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原田清之助严肃地说。

“是吗？但仅凭它是核电站的外包企业，就这样认为，是不是有点儿……”

“不是的，”原田自信满满地说，“事情很蹊跷哦。昨天啊，我们支局的人员去监视熊代家，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

于是，原田清之助就把躲在电线杆后面，监视汐见丘町熊代家的同僚的话，说给曾我明一太郎听了。从女髙中生偷窥信箱，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到熊代夫人发现信封的这段时间，谁都不曾接近过那个信箱。

“嗯，真的吗？”

“负责监视的那个记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无人投放的现金，这不完全就是密室案件嘛。”

“哎哎，又是密室啊。仅仅是螃蟹制造的密室，就已经够多了。”曾我抿一烦躁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你可千万不能泄气啊。曾我先生。难道你不觉得事情很不正常吗？”

“觉得啊。但扯到密室上，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可能是有人将现金放进去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呢。你从理论上想一想，虽然那个记者确实在监视熊代家，假如女高中生没有说谎的话，经过信箱旁边的人，其实都有嫌疑。首先是那个警官。”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啊，我们不能排除是他的可能性。第二是个子高髙的女客人……”

“那更不可能了，”原田得意地说，“你怀疑那个女的是吧？我已经调查过了，你可不要吃惊哦，她就是高濑的未亡人。”

“高濑？……就是房总电业的那个高濑炮八郎？”曾我明一太郎的确大吃一惊。

“是啊，丈夫去世之后，她就当上了女社长，和原来的镰田总务部长他们，一块儿辛苦地经营着公司。”

“高濑炮八郎的未亡人啊，哦。”曾我明一太郎想起在三个月前，自己在函馆西蜀见过她。个子很高，头发笔直，眼睛有点往上吊，看上去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那时候，她在拼命解释，丈夫精神不正常的情况……

“她说，怀疑是她把钱投放进去，完全是天方夜谭，还很生气地说，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那样做。”

“喂，你等一等。高濑的未亡人，为什么会拜访熊代多一一家啊？”曾我明一太郎对此事似乎来了兴趣。

“高濑炮八郎的未亡人说，熊代多一氏和高濑炮八郎生前，相互之间关系很好。高濑死后，熊代也帮自己从房总电业那儿，争取了不少利益，因为最近熊代多一氏有点精神异常，所以她来看望他。”

“是吗，高濑和熊代关系很好啊？”

“怎么样？投放现金的事情，我们不能放手不管吧？看吧，我的直觉也很准的……”

“知道啦，知道啦，其实你最想表达的，就是最后一句话吧。她真的没有投放过现金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撇开昨天的事情不说，过去五次，熊代家中被人投放进现金时，她说她都在核电站的事务所，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也没有来得及核实，不好断言什么，但既然她那样说了，就可能是清白的吧。”

“但是，我总觉得有点古怪。”曾我明一太郎脸色阴沉地说，“那个，我们再说一说密室吧。”

“密室？……你还真喜欢密室啊。如果排除那个警官和髙濑炮八郎的未亡人，接近信箱的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即熊代多一氏和妻子不二子。难道整个事件，就是他们自编自导的一个骗局吗？”

“可能吧，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往自己家投放现金呢？”

“我也怎么都想不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原田清之助摇头苦笑。

“有可能吗？……男主人自己都变得不正常，还耽误了工作，这些都不是演出来的啊。”

“你肯定吗？”原田清之助吃惊地望着曾我明一太郎。

“我去调查过了。熊代多一氏公司的人，都说社长精神异常，患上了被害妄想症，还去看了精神病科医生。”

曾我明一太郎静静地听着。

“我们先别管，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假如是预先合谋的骗局，熊代对一氏本人，怎么会得被害妄想症呢？难道他们投放现金，是受到谁的胁迫？”

“可能吧。”

“喂，曾我先生，凭我的直觉，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跟核反应堆的螃蟹有关，犯罪手法和核电站连环杀人案的很像哦，不管是投放现金的过程，充满密室作案的神秘性这一点，还是有意向媒体宣传自己这一点……”

“呃，我不是很清楚。”曾我明一太郎虽然并不否认，的确可能有这种可能性，但是在情感上，他却不想接受这种猜测，“哎，投放现金事件你来跟进，我还是全力调查‘猴蟹大战’的案件。”

“我知道了。京林好像也在查探着什么。我去精神科采访时，他们告诉我说，《千叶日报》的记者已经去过了。”

“说起京林先生，他和彩子的关系怎么样啦？”

“好像还是很糟糕，两人最近都心情不好。”

“调查陷入了僵局，就返回到现场。”这是有关犯罪调查的谚语。

几年前，曾我明一太郎曾到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参观学习过一次。因为是编辑室领导层人员房总一日游的日程之一。那时只是和大家一块儿随处转了转，并没有特别用心，所以，对核电站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在服务大厅，看到了有关核电站安全的PR短片，对于理清这几起案件的头绪，没有任何帮助。

虽然原田清之助多次给自己描述过，核电站内部的结构，但是，他脑子中仍然没有一个整体而真实的感觉，所以，曾我明一太郎觉得，有必要再亲自去参观一下，于是向关东电力公司的涉外企划室提出了申请。

虽然电力公司方面不是很愿意，但由于是中央报社提出来的申请，最终也只能允许其进入参观，可参观时禁止进入管理区域。

曾我明一太郎其实很想去看一看，核反应堆底座和废弃物处理场，但既然不给看，那他也没办法，只能去参观核电站场内，和核反应堆的中央操作室。

那天的天气很冷，核电站的宣传课长，很客气地带领自己到处参观。呼啸的海风刮过，驱车来到海岸边上，一座座巨大的混凝土立方体建筑，很冷漠地依次排列着。

这就是原子能发电的地方，果然没有一扇窗户，即使靠近了，从外部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但其实作业员正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呢，从建筑物内部，不断有大量废水排进海里，白色的泡沫被激流冲击着，变成带状流向远方。

进入中央操作室时，曾我明一太郎斜眼看了看，原田清之助说过的审查处，为了慎重起见，他向宣传课长确认道：“这幢建筑的入口只有这一个吗？”

“当然，只有这一处，是为了方便放射性管理。”对方回答。

这幢建筑物足有六、七层大型楼房那么髙大，但这唯一的一个入口，却显得那么小气，只有公共住宅的楼梯入口一般大，这给曾我明一太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参观结束后，曾我明一太郎一遇见原田清之助，就开口说道：“简直让人要窒息了。”

“对吧。进去也是同样的感觉：空荡荡的，只有各种导管纵横交错着。就算你再怎么仔细听、认真看，也像是个荒凉的空仓库，只有那无形的放射性物质，弥漫在空气中……”

原田清之助想起了当核电站作业员的那段岁月，不禁紧锁双眉。

“我不得不说核电站建筑，还真是个杀人的绝妙场所，整幢建筑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次杀人的时候，现场就变成了一个密室，由此，当我们对案件进行侦查的时候，总是碰壁。”

“凶手难道是个疯狂的密室爱好者？”

“爱好密室杀人的螃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曾我明一太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凶手从一开始，就将作案场所，锁定在核电站里面，并执着于‘猴蟹大战’的故事。虽然我们不清楚他的意图，但要搞清楚真相，还是应该紧紧围绕‘猴蟹大战’这条线索来调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重新去收集核电站里，有关‘猴蟹大战’的相关故事。”

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自言自语。

“但是曾我先生，我之前也问过你好几次，种村继夫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被带进核电站里的呢？调查总部也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团，如果他确实是从那扇门进去的话……”原田清之助发牢骚似的，又提起那个密室的谜团。

“嗯，我今天也看见那门了。”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狭窄的入口，“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突然，曾我明一太郎激动得声音都变调儿了。

“什么？……”原田盯着曾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应该是这样的，那么狭窄的一扇门，不可能是核电站的唯一出入口。”

“你这不白说嘛，那儿明明就只有一扇门。我之前每天进进出出，这还是知道的呀。”原田清之助不满地撅起嘴巴说。

“不对，肯定不是的，那扇门的大小，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那么，装有废弃物的铁罐怎么办？”

“呃？……”原田清之助吃惊地瞪着两眼，张大了嘴巴。

“将空的铁雄运进核电站，也是通过那扇门吗？”

原田清之助愣住了。

“除了那扇门之外，一定在哪儿，还有一个更大的出入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仅仅是铁罐，就是核反应堆，或者发电机的零件、修补的机器，不是也无法运进去吗？”

“哎呀，那……是啊，这一直是我们调查的盲点啊。那个出入口，一定在别的地方。”

“那一定是密室的暗道。”曾我明一太郎有点得意地说。

“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来了，可那里人是绝对无法出入的。”原田清之助有点沮丧地说。

“有那种地方吗？那暗道在哪儿呢？”

“涡轮机建筑和废弃物处理场之间的一楼，有一…送大物件的入口，平常都是用坚固的活动遮板将其关闭，只有要搬运大件工具、材料、零部件时，那个门才会开启。我之前干过将导管从那儿，搬运进核电站的活儿，但外面和里面的作业员，是各自分开的，人是绝对不能进出的，那儿不仅有责任人在严格地监督，警卫也瞪大眼睛盯着呢。”

“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原因，里面的作业员和外面的混杂在一起呢？”

“不可能。”原田清之助断然否定道，“建筑物内部的人员，都穿着防护服，外面的则是穿平常的工作服，所以，没有办法混淆啊。穿着防护服的作业员，是不允许踏出一步的，而穿着一般衣服的，则连看都不能看屋内一眼，这都是规定，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守着呢。不管谁有一丁点儿异常举动，立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曾我你不知道，所以会想得比较简单。”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锐气受挫，自己在那儿嘀咕着，“那儿只能用于搬运机械或者材料是吗？”

“是的。而且搬进、搬出的工作，都是在白天进行，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暗中作祟。电力公司方面也很小心。我虽然没有搬运过铁罐，但肯定也是从那儿搬进去的。搬运时，先将汽车停靠好，再用吊车装运进去……”

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认真地在听原田清之助的说明，而是一直抱着头沉思着。

“是吗？……只能是机器啊……人是不行的，只能是机器……”曾我明一太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久，猛地抬起头，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原田清之助顿时吓了一跳，吃惊地一直盯着曾我明一太郎，心想：不会是疯了吧？

“我还真是笨啊，考虑问题完全先入为主了。”曾我明一太郎仍然大笑不止。

“曾我先生……”

“我终于明白啦。”曾我明一太郎畅快地大叫着。

“嗯？……”

“我之前一直以为，凶手是把种村继夫带进建筑物内部，然后将其杀害的……不，我甚至还认为，是将种村的尸体扛进去，并塞进铁罐中的。”

“可不就是那两种情况中的一种嘛。”

“正因为从这两个角度考虑，才一直解不开密室之谜，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通过大门的。”

原田清之助疑惑地听着。

“其实，只是种村继夫的尸体，单独被送进了核电站。”

“尸体？……单独？！……”原田清之助被曾我明一太郎的话，闹得一头雾水，顿时不明所以了。

“是啊！……”曾我明一太郎得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田清之助还是不明白。

“你刚才不是说，搬运大件物品的入口，不允许有人类进出，但机械呀、物品什么的，都可以搬进搬出对吧？尸体很有可能是先装入空的铁罐中，然后被搬进来的，当然，铁罐是用于处理废弃物的新铁罐。”

“噢，这样啊！……”原田清之助顿时恍然大悟。

“因为是用机械搬运东西，所以，就算尸体放在里面，产生一定的重量，也不会引起怀疑的。我想凶手都不用冒险带着尸体，只要若无其事地守着铁罐，看她被搬进核电站就行了，这样一来，装有尸体的铁罐，自动地就进入建筑物内部，不久铁罐就会被放进压榨机中，这就是凶手的犯罪手段。”

曾我明一太郎很兴奋地说明到这儿，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怎么啦？……”原田清之助吃惊地问道。

“我果然还是笨，种村继夫的尸体上，不是穿着防护服吗？我都完全忘了这一点了，净顾着高兴了。如果尸体是被自动搬进去的，不可能会穿着防护服啊。”

“对呀，我也忘了。”原田清之助也顿时无精打采。

“等一等，”曾我明一太郎重新振作起来，询问原田清之助，“防护服是每人在审查处，领取一套对吗？”

“不是的，在涡轮机建筑旁的更衣室内准备了很多，都堆在架子上，每个人可以随时去拿。”

“哦，是吗，那可以擅自多拿走一件吗？”

“可以的，另外，将用过一次，被污染了的衣服，穿在尸体身上，也是可以的吧，C区域入口处的箱子里面，有一大堆穿过以后扔掉的防护服。”

“这样防护服的问题，就能够轻松解决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的推理不正确呢，看样子还是说得通的。”曾我明一太郎的脸上恢复了笑容，接着又沉思起来，“那内衣怎么办呢？我听说在通过那道门之前，就必须换上核电站指定的内衣。”

“是这样的。在通过审查处之前，要换上圆领衬衫、细筒裤、通行衣和黄色的尼龙袜，然后走到管理区域内的防护服更衣室。圆领衬衫和细筒裤堆放在门外，上面印着红红的大字：‘禁止带出！’”

“这样啊，如果通行衣里面穿两件内衣，能蒙混过关，将内衣带出来吗？”

“因为没有人会那样做，所以，也并没有谁在那里监督。但如果真的想多要一件，浴室前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员脱下来的内衣。”

“嗯……那么，关于衣服的问题，就算都解决啦。种村继夫的尸体，果然还是从大件物品搬入口搬进去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性。”曾我明一太郎如释重负般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可是，原田清之助却提出了质疑：“但是，曾我先生……”

“我难道又忘了什么疑难点吗？”看见原田清之助仍然紧绷的脸，曾我不由得又担心起来。

“那么，种村继夫的衣服，留在门前的更衣室，要如何解释呢？”原田清之助挠着头问。

“咳，就那件事儿啊。我觉得是凶手把尸体，放入铁罐之前将其脱下，然后放到门那儿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但是……”原田清之助还是满脸愁容，低声喃喃道，“身在建筑物外面的凶手，要怎样给搬入屋内的尸体穿防护服呢？”

“凶手可能在装有尸体的铁罐上做了记号，等到铁罐被运进屋内，看准废弃物处理场没人的时候，就给尸体穿上了防护服。当然，凶手自己是从平常走的那扇门，光明正大地进去的。这就是凶手煞费苦心的地方，是我们被迷惑的一点，也是调查人员无法解开密室之谜的关键啊。”

“噢！……”原田清之助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大家都能想到的是，凶手带被害者进入核电站后，再进行行凶杀人，或者先将被害者杀死，然后自己将尸体搬运进去。由于潜意识中，总把凶手和种村继夫绑在一块儿，所以觉得没有可能进入密室。这就是陷阱，导致密室之谜无法解开。你想一想，一个出入口只有物品能通过，人不能够任意进出；另外一个出入口则恰好相反，人能通过，而禁止将物品带进带出。这样，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搬运物品的出入口，运送尸体进去，凶手自己则空手从人的出入口进去。我们之前分两种情况考虑是错误的。”

“终于明白啦，那凶手还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原田清之助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真是天衣无缝啊。”曾我明一太郎万分感叹地点了点头。

“但是，曾我先生，你还不是看破了他的计谋嘛，还是你厉害。”原田清之助奉承地称赞道。

“别说傻话，现在奉承我还为时太早。才刚刚弄清楚，种村继夫被杀的密室之谜，藤平武彦的案件还一头雾水呢。”

原田清之助老实地点了点头。

“藤平武彦是自己从大门进去的，并且在建筑物内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应该与物品搬入口无关吧，藤平案件的密室结构，应该和种村继夫死亡的案子不同。”

“是啊，但是，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密室啊？还真是个密室狂。”

“我倒不这么认为。”曾我明一太郎笑着摇头说，“凶手不是喜欢密室，而是喜欢核电站。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是执着于什么东西。想将尸体堆放在核电站，结果制造了一系列密室杀人案。”

“哦？……”原田清之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两眼。

“凶手应该是跟核电站，有较深渊源的人，他甚至自称是核反应堆里的螃蟹。种村继夫被杀的密室案件中，螃蟹是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进去的，所以，他应该就在核电站内部，并且电脑的记录也显示，尸体发现前一天晚上进入的人，都是核电站的老员工，没有出现像你这样的新人，或者平时没有见过的名字。”

“是啊！……”经这么一提醒，原田清之助也想起来了，点头说，“核电站的内部人员？……那究竟是谁呢？”

五

参议员种村继夫被杀害之前，曾我明一太郎来这儿询问过，有关“猴蟹大战”的故事。那块用于遮阳、防尘的，已经有点泛黄的白色条纹窗帘，今天仍然挂在店前。店主人还真是特别热心啊，曾我明一太郎如此想着，正从光町的土屋杂货店前经过。

这时，店门恰好开了，店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上次真是谢谢您啦！……”曾我明一太郎低头致谢。

土屋育雄立即就想起曾我明一太郎来了，说道：“哎呀，你是中央报社的……不知上次有没有帮上忙啊？”

“我去您介绍给我的那家理发店问了问，但是，没有得到特别有价值的消息。”曾我也不好说完全没有起作用，只好这样礼貌地回复。

这时，土屋的表情有点古怪，说道：“咦，他没带口信给你吗？”

“口信？什么口信？”

“好像是大概五天前，我让紫鸭露草协会的木伏直纪，给你捎口信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

“我最近没有见到过木伏先生，什么事啊？”

“他跟我说会联系你的，难道给忘了。算了，正好，我听到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故事，是有关‘猴蟹大战’的。”

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有点紧张。

“你现在还在调查那件事吧？”土屋育雄笑着问。

“嗯，当然。是什么样的故事？”

看到曾我明一太郎如此感兴趣，土屋育雄反而有点不自信了。

“不是，知道那个‘猴蟹大战’的故事的不是我，我没有具体询问，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中央报社的人，才让木伏直纪带口信的。”土屋育雄摇着头说道，“之前，你来询问的时候，我还不清楚为什么要调查‘猴蟹大战’的事情，后来，核电站的连环杀人案，变得家喻户晓起来，报纸上也大肆报道过‘猴蟹杀人事件’，我才领会了曾我先生询问有关‘猴蟹大战’的故事的用意。而前不久，在一次当地人的聚会上，我提起此事，然后有人告诉我，很早以前，有一个关于‘猴蟹大战’的故事。听他讲完，我隐约感觉以前是听过那个故事，但我的记忆力不行……告诉我故事的人叫伊藤，当时在中学当老师。他说那个‘猴蟹大战’的血腥故事，可能跟这次核电站的连环杀人案有关，而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就托人告诉你，哎呀，你自己当面去问问怎么样？”

混蛋，“猴蟹大战”的故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曾我明一太郎高兴得简直要飞上天了，向土屋育雄道谢了之后，曾我就火速赶往伊藤的家里。

伊藤先生住在离土屋育雄的杂货店不远的一间小屋内，他已经年过六旬，好像对土乡史的研究特别感兴趣。曾我明一太郎来访时，家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拾掇院子。伊藤白发苍苍，有点像深山中的隐士，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知道曾我的来意后，他兴冲冲地将曾我，让到铺着榻榻米的客厅里去。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而且，我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有些记得不是特别真切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海涵。”伊藤客套地说完后，就开始讲起来，“核电站建成之前，就存在土地的收购问题，我记得好像被称为‘猴蟹大战’。当时，报纸也确实以这个为题，刊登了相关报道，所以，人们应该是这样称呼，那时的土地收购问题的。”

“您还记得是什么报纸上的报道吗？当地的报纸？《千叶日报》？”这是很关键的线索，曾我明一太郎随口插话道。

“哎呀，是什么报纸呢？呃……”

“算了，您继续讲吧。”曾我明一太郎催促着。

“那场纷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主要就是围绕卖不卖核电站用地的问题。情况大概是这样的，关东电力公司在进行核电站建设调查之前，早已明白关东电力公司的计划的房地产商、土地经纪人，就在暗中活动，进行秘密地策划，私下悄悄地着手收购土地，而土地拥有者，还完全不知道核电站的事，于是，他们就以很低廉的价格，将土地转卖出去了。待到建设核电站的消息，突然公之于世之时，大部分用地都已经收入关东电力公司的囊中了。”

伊藤从收购用地的事情开始，详细地讲述起来，但其实在九十九里滨那个地方，比起渔业问题，土地问题似乎还没那么严重，还是比较顺利地进行了土地收购。

“随着土地价格的上升，连反对建设核电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卖了土地。并且县议员和村议员——那时候，光町还只是个小村子——那些家伙充当电力公司的狗腿子，给当地人施压，导致最后拥有土地、却死死不肯妥协的，只有石井正二郎一人。”

“噢！……”曾我明一太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电力公司的劝说也不奏效，土地经纪人就天天纠缠着石井安正二郎。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石井并不是当地人。不管是那些转让了土地的人，还是放弃了渔业权的人，都是当地的居民，最终还是很好地配合当地的核电站建设的，而现在外地人石井一个人，妨碍了当地的发展，所以，石井正二郎受到了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虽然是本地人，但觉得他们对石井正二郎还是太过分了。”

“石井正二郎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真是挺执着、挺有勇气的呢。”曾我明一太郎赞叹道。

“这是有原因的。”伊藤似乎很同情石井正二郎，“现在，核电站所占用的那块地，太平洋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是寸草不生的一片荒地，有风的日子，沙砾漫天飞，根本睁不开眼睛。当时，石井正二郎在东京的家被烧成了灰烬，无家可归，就从东京迁移到那儿。那时，正值粮食紧缺的时代，这你知道吧？”

曾我明一太郎点头说知道。

“搬到那儿以后，石井正二郎将沙地划分成一块块的，试图种植可以固定沙石的草，可每次种好后，草都会立即枯萎，并被沙子淹没。他还煞费苦心地，种植了生命力极强的芒草，也没有成功。大家都嘲笑他，但他并不灰心，而是努力坚持着，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研究出了一个办法，虽然听起来不合常理，就是仅仅将孕育着种子的芒草的茎，植入沙地中，结果竟神奇地发芽了。”

“噢……”曾我明一太郎也很吃惊地点了点头。

“成功之后，他又顺利地栽培了西红柿、黄瓜等蔬菜，石井果园就这样，在这个不毛之地诞生了。”伊藤感叹道。

“原来是这样。”

“由于是自己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农园，所以，石井正二郎怎么也不想放弃。农园就像是石井种下的一粒柿种，每天孜孜不倦地给它浇水，才得以开花结果，长成高大的柿子树的。虽然石井正二郎能得到一大笔的补偿金，可是，他还是无法轻易丢弃自己心爱的农园。有报纸给这场纷争，取了一个别名叫‘猴蟹大战’。那段时间在当地，只要提到‘猴蟹大战’，就默认是石井和电力公司之间的纠纷，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但现在应该没有谁知道了吧。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一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的人，有的移居到别的地方，有人则已经去世了。时间带来的变化还真是令人感慨啊……”

曾我明一太郎心中一直以来的谜团，终于揭开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猴蟹大战’啊！……”

但伊藤却摆手说：“不是，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猴蟹大战’哦。事情还没有结束，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事？……”

“因为石井正二郎一个人的关系，造成了核电站无法施工，怎么着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电力公司方面，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经纪人很勉强地说服了石井，最终成功地收购了石井正二郎农园，听说石井获得了一大笔补偿金。到底是多少，我们就先不管了，之后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曾我明一太郎静静地听着。

“后来经纪人用花言巧语，唆使石井正二郎用农园的补偿金，购买白滨的土地，而离开农园的石井正二郎，好像一开始也看中了白滨的土地，所以，就决定购买下来。但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最后石井不仅没有得到白滨的土地，补偿金也全部被经纪人给骗走了。至此，石井俨然成了被狡猾的猴子欺骗的螃蟹，这才是‘猴蟹大战’的故事。”

“真是太过分了！……”曾我名一气愤地说。

“好像这个圈套并不是经纪人一人设置的，而是有幕后主使，在一步一步地设套，而传言说幕后主使，就是当时的村议员、县议员，以及关东电力公司的涉外人员。”

“我知道了，螃蟹遭受到猴子无情的踩踏、踢打。”曾我明一太郎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没想到伊藤的话还没讲完。

“不是不是的，你继续往下听，石井正二郎感觉到自己被骗了，就和经纪人交涉过好几次，经纪人却坚持称，自己也是受害人。事情就这样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后来，一个下雨的夜晚，有人在涨满水的栗山河里，发现了石井正二郎的尸体。”

“啊？……”曾我明一太郎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很蹊跷对吧？……石井正二郎的死，对制造骗局的那些家伙来说，是太合时宜了，对他们太有利了。当然，警察出面调查了经纪人、村议员和县议员等有关人员，但是，并没有找到能够证明，石井正二郎是他杀的证据。村议员、县议员和经纪人都给无罪释放了，石井正二郎的案件最后定案为：不胜酒力的石井正二郎，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失足滑进栗山河，溺水而亡。”

“事件的真相是怎样的？”

“真相？……”伊藤皱紧眉头，不停地摇头，“谁也不知道。石井正二郎的妻子不相信石井的死，只是一次单纯的意外事故，丈夫是不会喝酒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去喝闷酒，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但即使他妻子说的是事实，也不能断定石井正二郎在出事那天，就绝对没有喝酒啊，而警方进行尸检后，也确实发现有酒精成分，所以，他妻子的说辞，没有得到认可。”

“可恶！……”曾我明一太郎气愤地嘀咕道。

“是啊，太可恶了。那帮家伙拼命咬住石井正二郎不放，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时人们都议论纷纷说，石井正二郎即使喝醉了，也是那些家伙强行让他喝的酒，不对，他们甚至可能是直接给尸体灌酒的。石井夫人相信，传言说的都是事实，就一次一次地提起诉讼，但是，传言毕竟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所以……”

“他妻子现在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有点担心地问道。

“丈夫死后，她就生病卧床，后来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去了哪里？”

“石井一家在这附近也没有亲人，现在一家之主死了，土地、房子也没有了，连钱也给骗走了，以致生活无法维持下去。人们都猜测：他们应该是投靠石井夫人在关西的亲戚去了，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也没有任何音讯，所以谁也不知道。”

“哦！……”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猴蟹大战杀人案件’应该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干的……”伊藤压低声音说。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会不会是他们来为石井正二郎复仇的？虽然我不希望是这样。”伊藤埋着脸，好像在自言自语。

曾我明一太郎突然问道：“传言中提到的，当时的村议员和县议员等人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那个，我就不太方便……”伊藤缄口不语。

“没关系，不说也行。我去调查一下，很快就能够知道。可能就是猴蟹杀人案件的被害者吧。现在，问题的关键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他妻子那时大约多大年纪？”

“呃，我跟石井正二郎一家也不熟，而且是个局外人……”伊藤摇了摇头。

“您刚才说，石井正二郎有小孩对吧，是男孩还是女孩？”

“唉，那个也……但是，小孩当时好像上小学。”

“当时是小学生，那现在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曾我明一太郎推测着。

“你会刊登在《中央报纸》上吗？”伊藤有点担心地问。

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而是说：“但是，如果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来复仇，他为什么会毫无顾忌地，要向世人宣传呢？将‘猴蟹大战’的纸片，仁义塞在被害者手中，是不是玩儿得有点太过火了？凶手故意留下犯罪的线索，不是让警方更容易逮到自己吗？……其实如果他不宣传所谓的‘猴蟹大战’，我还真的无法这么早猜到凶手是谁。他的这一行为，确实很不合常理啊。”

“也是啊，这不是明确告诉大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死去的石井正二郎复仇嘛。”伊藤点头同意道。

“为了复仇，凶手可以私下里，直接给对方送恐吓信啊，何必要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呢？难道这是最近年轻人的倾向？……凶手把杀人当作一门艺术，或者当作自我表现的工具？”

千辛万苦找到了解决事情的头绪，但是，曾我明一太郎却没有丝毫的兴奋感。

六

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刑警办公室的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核电站杀人事件调查总部”，横幅已经有点发黄了，当初光彩熠熠的大字，现在看上去也没有了光泽，显得没精打采的。

调查还是毫无头绪，刑警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半。凉飕飕的房间里，值班的小川警部等人一边烤着火，一边饶有兴致地聊着天。

在听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曾我明一太郎讲的“猴蟹大战”这条调查线索后，一个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故事发生在十六年前，但当时在职的刑警，应该已经都不在了，小川警部他们一边叹气，一边翻走廊的书橱中，存放的以前的记录本，结果很幸运，找到了“石井农园主横死事件”的记录。

参考人的供词中，出现了种村继夫的名字，头衔是县议员；藤平武彦作为当时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准备事务所的所员，也被记录了下来；而记录中的村议员高濑炮八郎，就是在津轻海峡自杀的房总电业的社长。

调查总部的人骤然紧张起来，立即召开了紧急调查会议，制订了寻找石井农园主遗属的方案。

从留下来的供词来看，石井妻子名叫千嘉，当时三十四岁，现年应该是五十岁，没有关于孩子的供词，所以也不知道其名宇和年龄，只能查找当时的小学花名册，来找出可疑人物了。

虽然传言说他们移居到关西去了，但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死是活，所以，要追踪出两人十六年间的踪迹，这是极其困难的一项工作。

曾我明一太郎给报社送了一篇长长的原稿过去后，在一旁看着调查总部人员忙忙碌碌的身影，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直接去查核电站方面的相关资料，不是更快吗？”接着，曾我明一太郎又说明了种村继夫被害案件中，凶手精心设置的密室结构，最后说道，“由此可知，凶手一定拥有核电站管理区域出入许可证，而石井千嘉是女的，可以排除，当时是小学生的石井的遗孤，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几岁，所以我们可以先找出核电站职员中，或者在核电站外包公司工作的，名叫石井的年轻人。”

两、三个刑警随即直奔核电站。

“哎，我已经给你们调查总部，提供了这么多情报，希望今天我说的话，一点都不要透露给其他报社哦……啊，太阳都已经下山了啊。”

曾我明一太郎透过侦察总部的窗户，眺望着被晚霞照得通红的天空。

“哎呀，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曾我先生之前就提醒我，要先解开‘猴蟹大战‘之谜，我做梦也想不到，身边潜藏着这么重要的线索。在查案进度上，你真令我们汗颜，而对核电站密室的推理，更是让我们甘拜下风啊。我们作为专业的刑警，真是觉得万分羞愧。”小川警部对曾我明一太郎赞不绝口。

曾我明一太郎害羞地说：“供词中已经出现了种村继夫和藤平武彦的名字，所以，伊藤的话，应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但是，想想当时，牵涉到土地收购案中的那些人，过了十六年，都变成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他们现在，仍然作为核电站的利益集团，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有一点遗憾的是，不知道伊藤口中的土地经纪人是谁，不过，肯定又是依靠核电站的关系，苟活着的人吧……”

“哎呀！……”一旁的大村警部补站起身来，大声惊叫着，“我刚才只顾查找‘猴蟹大战‘杀人案中，被害者的名字了。种村……藤平……我马上再找找经纪人的信息。”

大村警部补说完，拿来已经褪色的农园主死亡事件的装订本，立即慌张地翻阅起来。

“呃，服装店的高木市男，应该不是。房地产的松井进，是这个？不对，先作为备选人吧。呃呃……房地产商平田干雄，也不是，房地产商有好多啊。接着是建筑业的熊代多一。哎，这名宇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村警部补的手指，一下子停在那个名字上，绞尽脑汁想着。

“什么？熊代多一……”曾我表情严肃，“熊代，不就是……”

“对了，现金投放事件的对象！……”曾我明一太郎和大村警部补异口同声地叫出来，都惊异地看着对方。

“被投放现金的熊代多一氏，正好在经营一家为核电站提供商品的公司。供词中的人一定就是他了。”曾我明一太郎向大村警部补解释道。

“很可能，熊代多一氏和种村继夫，还有藤平武彦，也许他们就是一伙儿的。”小川警部紧张地说。

“‘猴蟹大战’的纸片上，写过‘最坏的猴子还活着’这样一句话，对吧？凶手所说的猴子就是……”大村警部补补充道。

“也许就是熊代多一氏。”曾我回答。

“我们不能不管熊代多一的生死啊。”小川警部给大村使眼色。

“马上联络县警总部！……”大村警部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但是，究竞是什么原因呢？凶手为什么要不断往熊代的家中，投放那些现金呢？”等到大村警部补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小川警部询问起曾我明一太郎来。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熊代多一氏每天担惊受怕的原因了。”曾我解释道，“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投放现金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报社一个记者，曾监视过熊代家里，发现除了熊代夫妇，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放现金的机会，我们怀疑过，是不是熊代夫妇，自编自导的一出骗局，但一直也没能想通其中的逻辑。后来有人跟我说，这事件跟‘猴蟹大战’杀人案件有关，我还是没反应过来，那人还跟我说，投放现金的人，就是‘核反应堆的螃蟹’……”

“噢，你们报社，当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我们虽然知道现金投放事件，但由于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并且，觉得犯罪情节很轻，所以就掉以轻心了。”小川警部说着，觉得很没有面子。

“但是，我要再早点儿察觉就好了。”

“那不太可能吧。”

“也不是，我早就听说熊代多一氏由于害怕，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熊代一定是看见报纸上刊登的‘猴蟹大战’杀人案件，看见那句最坏的猴子还活着，觉得下一个马上被夺命的，就该是自己了，才会每天活在恐惧中。由此，我猜想石井果然还是被人杀害的，这是熊代过去犯下的罪孽。因为石井被鉴定为自杀的时效仍然成立，熊代不可能会去自首的。”

“嗯！……”小川警部点了点头。

“走投无路之际，他就想办法把警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儿，并请求警察的保护。接着就发生了现金投放事件，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罪，而且，正好可以将世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并能以此请求警察在自己家周围警戒，这样，凶手就很难有下手的机会了，熊代多一氏心里打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算盘吧。”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小川警部很佩服曾我明一太郎缜密的推理。

“哎，熊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投放现金事件人尽皆知，你们警方也在全力保护他。”

“是啊。”

“熊代多一氏过去的罪行，现在还有时效性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知为什么，很同情未曾谋面的螃蟹。

这时，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嗯？难道找到石井了？”小川警部站起来，看见大村跑了进来。

“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大村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怪事？”小川警部愤怒地问。

“熊代多一氏被人杀了。”

“什么？！……”小川警部大声叫出来。

“没有，好像是骗人的。”

“混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总之，熊代还健在？”警部松了口气问。

“还不清楚。”大村警部补自己也是一副很迷惘的表情。

“你冷静点，慢慢讲，我完全听不明白你说的话。”小川警部愤怒地吼道。

大村警部补说，下午一点半左右，县警突然派了刑警，来到熊代家中，他们告诉熊代夫人说，有个很像她丈夫的男人被杀害了，让她前去辨认尸体。熊代夫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丈夫才刚刚出门，去附近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做检查，问过详细情况之后才知道，那男人上午就被杀害了，而被逮捕了的凶手告诉刑警说，他是来杀熊代的。熊代夫人觉得可能是刑警搞错了，但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打电话到医院确认，结果，丈夫果然还在候诊厅。刑警于是向熊代夫人道歉后，就离开了。

“混蛋，县警怎么没有向我们，反映任何情况啊？”小川警部很生气。

“所以说那是骗人的，那刑警是假冒的哦。”

“假冒的刑警？……”小川警部语气显得很粗暴。

“担心丈夫安危的妻子，之后去医院接丈夫，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医院了。医生告诉她，熊代已经和刑警一块儿离开了。”

“呃！……”小川警部愤怒地点了点头。

“熊代的妻子回到家后，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丈夫还没有回来，于是去派出所一打听，才弄清楚那刑警根本就是假的。”

“那熊代多一氏怎么样了？”

“行踪不明。”

“会不会已经被杀害了？”在一旁的曾我明一太郎插嘴道。

“还是晚了一步。”大村、小川都有点失望。

“说错杀了人的那个男人已被捕，这只不过是凶手耍的一种计谋罢了。就算是患有被害妄想症、疑心很重的熊代多一氏，也会轻易地被凶手所骗，以为凶手已经被抓获，因而放松了警惕。所以，当假冒的刑警找到熊代时，他就会稀里糊涂地，跟着凶手走了。对于精神病患者，只要给予暗示，取得他的信任后，要骗他们是很简单的。那么，熊代被带到哪儿去了呢？”

“熊代夫人应该记得，那个假冒的刑警的长相、穿着吧？县警那边还没有动静吗？”小川警部焦虑地问大村警部补。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寻找熊代夫人问话。她告诉县警说，假冒的刑警个子髙高的、留着胡须，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他当时戴着墨镜，穿着并不是很高档的黑褐色西服、灰色运动衫。”

“那就是螃蟹吧？他终于现身了。”曾我明一太郎激动地说。

“去核电站查找石井的人，还没有回来啊？”小川警部不悦地说。

“嗯，还没有！……”大村警部补摇了摇头。

“你告诉他，让他先不用回来了，就在那儿密切监视核电站的出入人员。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吧。”

“明白！……熊代多一氏有可能被带进核电站的建筑物内对吧？我马上加派人手，严加防范。”大村警部补迅速地去安排了。

螃蟹夹死了猴子

一

那天已经很晚了，还是没有看见熊代多一氏和假刑警的踪迹。从核电站门口巡逻的警戒阵营里，几度发出可疑车辆的警告，但都是虚惊一场。

曾我明一太郎就直接在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值班室里睡下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睡得还迷迷糊糊的，就被大村警部补叫醒了。

“熊代果然还是被杀害了！”大村警部补惋惜地顿足长叹。

“啊？……发现尸体了？还是在核电站里？”

“这次不是，可能是由于我们严密的防守，凶手不敢接近，所以，他没有选择核电站，但还是在我们警察署的管辖范围内，尸体被抛弃在光町的栗山河河堤上。”

“栗山河？……”曾我明一太郎吃了一惊。

栗山河距离大海很近，河堤上泥沙沉淀。十六年前的一个雨夜，豆大的雨点打在浅浅的水面上，溅起大大的水花。

那么，昨天晚上又是怎么样的场景呢？

“难道凶手是特意选择，农场主石井正二郎溺水身亡的地方……”

“可能吧。这样，整个案件当中，石井遗属复仇的色彩就越来越浓了。”大村警部补激动地说着，两只脚不停地上下交错扑腾着，“像之前几次一样，尸体手上也握着纸片，这次的内容是，猴子终于被夹死了。熊代多一氏的脖子被剪刀刺穿了，尸体一半浸泡在水中，鲜血染红了河水。”

“真是遗憾。螃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破了，他往密室里运送尸体的奥秘，我们要是给他创造运送尸体的环境，那就能直接在核电站逮着他了。”

大村警部补很后悔，对核电站进行了严密的防守。

“就算是那样，他也不一定会使用相同的手段。不过，这次的现场勘查，就要容易多了吧，因为不像在核电站内部，有放射能的干扰。”

“那倒也是。对了，对了，熊代多一氏的死因，并不是由于喉咙处的伤，而是和种村一样，是被绳索勒死的。初步推测，是在十五、六个小时前被杀害的，所以，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傍晚四点到五点之间。”

“就是你联系县警那会儿啊。”

“要是早点儿发现就好了。”大村警部补咬紧嘴唇，惋惜地叹道。

“哦……对了，那边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突然转换了话题，“就是核电站的石井正二郎的后人啊。找到没有？”

“是有一个叫石井的，但总觉得不是他。那人的出生地是名古屋，而且亲生父亲也健在。”

“嗯，那就不是他了。难道没有……”

“你是说他不在核电站？”

“没有，我想一定在。只是昨天……我想起核电站的外包作业员，不是能随便使用假名字吗？我有一个朋友就……”曾我明一太郎仔细忖度着说，“哦，算了，不说那个了。总之，我觉得石井正二郎的遗属，不是使用真实姓名，进入核电站，并大肆宣传猴蟹大战的，一定是用的假名字。”

“要是那样的话，不是没办法找出是谁了嘛。仅仅凭二十几岁这一个特征……”大村警部补说着，想起调查总部还有事，想离开又不好意思提，就站在那儿扭扭捏捏的。

“啊，对了，你还有事哦。”曾我明一太郎很尴尬地起身道歉，随口说道，“不好意思啊，但还是想拜托你帮我点忙……行吗？”

“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大村警部补热情地问道。

“就是，我想看一看进出核电站建筑人员的名单。”

“你想找出化名后的那个石井。”大村警部补理解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吗？……首先，我要知道九月十五日的晚上，进入一号炉的人；第二，十一月十日晚上，就是藤平武彦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进入六号原子炉的人；第三，在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发现参议员种村继夫尸体的前一夜，说是前夜，其实是十五日晚上到十六日早上，这段时间之间，悄悄进入六号原子炉的人：第四，昨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五日白天，开始的一号炉到六号炉，所有进入原子炉内的人员，还有这一天场外的勤杂工，以上名单我全部都要。”

“任务太艰巨了，这将是极其庞大的数据啊。当然，只要我提出申请，拿到资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你要一个一个去查……我要不在调查会议上，向上级反映一下情况，多调些人来帮忙吧？反正不就是找石井嘛。”大村不放心地说。

“不用了，我自已就行。你们不是还有一大堆，更重要的搜查工作嘛。实际上，通过查找这些名单，能不能找出石井来，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就帮我找齐那些名单就行了，”

“好的！”说完，大村警部补正要离开，又马上被曾我叫住了，曾我明一太郎慎重地问：“藤平武彦案件中的那些入内人员，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一个个隔离开来，单个盘问了？……结果，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吗？”

“当然啊。如果不单独调查，他们统一了说话的口径，那可不就白搭了。”

“是吗？那是警方一贯的调查方法，也没有办法啊。”

“曾我先生，你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把他们全部叫到一块儿，一起问话不是更有趣吗？”

“哪儿有那种问话方式啊。”大村警部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哎，算了。我能看一看当时的供述记录吗？……”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提出这个过分的要求，“不是，我也知道，外人是不允许看的，所以才请你帮忙。你能不能把供词记录，直接放在你桌上？我就能偷偷看了。”

曾我明一太郎闭上眼睛，做出偷窥的样子，大村没有说话就走出屋子了。

“小学加减法一样简单的问题嘛。”曾我明一太郎私下嘀咕着。

调查总部又增派了刑警来支援，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既没有枯草被践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迹象，从这一点来看，熊代多一氏的遇害现场，应该是在别的地方。

调查小组的人员都猜测：尸体是被车子运过来的。而在河堤上发现的、新印上去的汽车轮胎痕迹，正好印证了大家的猜测，现在当务之急是推断出车型。大量的刑警被派到光町和八日市场市附近，走访附近居民，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形迹可疑的车子，有没有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另外还有几个刑警，以被害者住宅和精神病医院为中心，寻找目击假刑警的目击证人。

留在被害者喉咙上的剪刀上，没有找到任何指纹。虽然剪刀是个很重要的物证，但是，由于那把剪刀极其普通，同类的剪刀在哪儿都能买得到，所以，要找到那把剪刀的来源，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也和前两次的藤平武彦与种村继夫参议员被害现场的情况一模一样，上面的字，也是从《每日新闻》上剪下来的，并且从其使用的黏着剂上，检测出微量的碳粉。

二

那天傍晚的时候，阿木彩子在千叶车站前的百货商店前面，偶然遇上了最不想看见的人——佐桥启助。

“哟，好久不见了啊，最近还好不好？……好像越来越漂亮了呀。”佐桥启助露出邪恶的微笑，并将手搭在彩子的肩膀上，他好像对得不到的阿木彩子还心有眷恋。

“我有急事，先失陪了！……”阿木彩子一把甩开佐桥启助那只讨厌的手，就要离开，佐桥却不依不饶。

“有什么关系嘛，偶尔这样。”

什么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啊，简直就是流氓，大街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阿木彩子越想越觉得，佐桥启助这家伙很无耻，气得她浑身热血沸腾。但又一想，在这种地方，还是不宜与他争吵，于是郑重其事地说：“你有什么事？请快点说。”

“还真是冷漠无情呢，明明以前那么温柔的。”

阿木彩子没有理他。

“对啦，对啦，我都没来得及，去吊唁一下种村继夫先生呢……”佐桥启助一脸无赖像地说，“听说他是你的亲人，亲生父亲对吧？”

阿木彩子微微皱着眉头，却很圆滑地回答道：“多谢你的美意。”

“这种地方太那个了，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谈一谈？”对方用一种谄媚的声音说。

“我还要赶时间，你要是没事，就此别过。”阿木彩子想赶快逃走。

“你别这么说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陪我喝喝茶总可以吧，就喝喝茶。”

最终，两人来到了“金合欢”咖啡厅。

佐桥启助洋洋得意地，回忆了好一阵以前的事情，然后问道：“怎么样啊？进展还顺利吧？……和你男朋友，是叫什么京林对吧？”

阿木彩子对于他那种很无耻的样，子感到很生气，但更惊诧于佐桥启助怎么会知道京林的。

阿木彩子自然还不知道，自己跟京林被叫到警察局，就是佐桥启助告的密。

“京林的事跟你无关。”阿木彩子冷飕飕地拒绝了一句。

“我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才这么关心你的，可你说话却这么无情，我会很伤心的。”佐桥启助煞有介事似的，压低声音说，“我明白告诉你吧，你还是小心京林这家伙为好。”

阿木彩子在心里愤然地想：“混蛋，就别给我送这空头人情了，你还不是为了自己，就想诋毁京林。”

“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已经被他迷了心智，所以不知道，京林是个很有心计的男人。”

阿木彩子正要说“你才是那个颇有心计的人”，佐桥抢在彩子前面说道：“喂，你给我好好听着，京林那小子虽然是《千叶日报》的记者，但并不是那儿的正式职员，整天游手好闲，毕业的学校也很一般。你只是他出人头地的工具罢了。”

“不是这样的。”

“你难道没有想过，京林是因为自己的意图，被种村继夫看穿，所以就……”

阿木彩子盯着佐桥启助，现在心里更多的是失望，而不是气愤。

“你听着，最后和种村继夫先生见面的家伙，就是京林那小子哦，之后，种村先生就失踪了。由此，最具嫌疑的就是京林。”

这个推理真够牵强的，你的目的不就是想中伤京林嘛，彩子心想，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和京林见面的事？”

“你父亲告诉我的。”

“那么，在京林之后，跟我父亲见面的，不就是你小子吗？”

“呃？……”佐桥启助一下子怔住了，随即辩解道，“我没有见过你父亲。他是打电话告诉我的，就是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

“是吗？……父亲只是告诉你，他约好京林要见面，对吧？而实际上，京林根本没有去见我父亲，他说不想像父亲一样，把我当作出人头地的手段，所以，他是绝对清白的，你的推断肯定是错误的。”

“哼，那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总之，他知道种村在宫廷饭店等他，他就有机会行凶。”佐桥启助坚持说道。

“要这样说的话，你自己才有嫌疑呢，你不是也知道，我父亲在那儿等人，你不是也有机会行凶吗？”

“真是笨啊，那个……”对于阿木彩子的反击，佐桥启助有点措手不及，“如果我自己做了亏心事，就不会特意告诉警察了，而且……”

“等一下！……你告诉警察？……”阿木彩子气得脸色发青地怒吼着，“混蛋，我之前还一直奇怪：警察怎么会叫我去问话呢，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你呀，你原来还有这种爱好啊。”

阿木彩子像盯着皮肤上爬的虱子似的，死死地盯着佐桥启助，那眼神好像要将佐桥看穿。

“我没有任何恶意……”佐桥启助连忙摆手争辩着。

“也许吧。可是，凡人谁没有一、两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呢，况且，还总有一些表里不一的人。真是托您的福……”

阿木彩子不想再说什么了，对这种男人，已经是多说无益了。

“我明白了，你不领我的好意，我也没有办法。我走了。”

佐桥启助看见阿木彩子憎恨的眼神，不服气地站起来。

“真这么讨厌我，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佐桥启助一副突然没了兴致的表情。佐桥这种男人呢，情绪总是变幻无常的。

阿木彩子连佐桥启助为自己付茶水钱，都觉得很恶心，于是来到收银台前。这时，刚进店的一个男人，来回地看着佐桥和彩子。

“啊！……”彩子小声叫起来，脸色也随即变了。千叶还真是小啊。

偶然碰见的家伙正是京林，等到佐桥启助走后，京林对呆立在店内的阿木彩子说：“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阿木彩子跟在京林后面，再次进入了包厢，两人面对面坐下。

“你听好了……”京林的眼睛，看着佐桥启助刚刚才走出去的方向。

阿木彩子脸色苍白地说：“我之前一直都瞒着你，对不起。”

阿木彩子决定将一切，都向京林和盘托出，她用一种很痛苦的表情，看着京林说：“那个就是以前跟我有婚约的家伙，但现在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京林没有说话。

“是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相信我……”

由于京林一直没有任何反应，阿木彩子的话就像被截住的洪流，突然打住了。

“那种事情，你不跟我讲也行。”京林摇头拒绝。

不行，你一定要听我好好解释！阿木彩子这样想着，继续说道：“就是那个人，把你的事情告密给警察的，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不好，害你被警察调查，你一定很生气吧？还有关于父亲的事情，我也一直隐瞒着你，对不起！……但是，我绝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难以开口。”

“已经都过去了，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只是我，通过这次事件，慎重地考虑了一下……”京林很痛苦地说。

“考虑？……考虑什么？……”阿木彩子吃惊地望着京林。

“呃，我曾经喜欢过你，喜欢你是因为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精神支柱。有时候工作进展不顺利，但跟你见面时，我还是不忍心告诉你，就是怕影响你的情绪……”京林吞吞吐吐地讲起来。

“其实呢，你也是我的精神支柱，这不是很好吗？”阿木彩子有点不悦。

京林没有回答，而是嘀咕似的继续说：“过分依赖支柱，作为一个男人就毁了。一旦依赖成了一种习惯，一个人就无法独立前行了。”

“那是没有的事儿，两人互相依赖、互相支持……”

“不，我没有支持你的能力。一个没有能力支持别人的人，是不能够寻求别人的支持的，我必须要学会一个人站起来。”

“什么嘛……”阿木彩子无法理解京林说的，这种拐弯抹角的抽象语言，她心里还在想，京林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堪的出身，和佐桥启助的事情，因此才这样说的，到现在他还在误会，自己跟佐桥的关系。

“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没有！……”京林毅然地挥拳说。

“那……那你为什么说，一定要离开我？你其实是一个那么害怕孤独的人……”

“你还不明白吗？”京林痛苦地摇着头。

“啊……是我不好，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了。”阿木彩子柔软地恳求着。

“混蛋，不是你的过错，是我不好，是我怎么都调整不好自己的情绪，再这样下去，我是要崩溃的，你是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我的心情。”京林挥舞着拳头，高声大气地怒吼着，“像我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活得不明不白的。世间那么多的人，混混沌沌地度过了一生，但是，那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我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希望你能原谅我。”

阿木彩子默默地听着。

“我想离开千叶，正好有个朋友要回家乡，我想一块儿回去。只要我在这儿，就会紧紧抓住你不放，那样我们俩就都完了。”

“你这完全是狡辩！……”阿木彩子颤抖着怒吼道。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只会依赖别人的男人，根本就没有魅力。”

“报社那边你也要辞职吗？”

“在《千叶日报》，我本来就是临时雇员，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京林决绝地说。

“那么，我也跟你一块儿走。”

“不行啊，你……”

“你觉得我会一个人留下来吗？”

京林没有说话。

“我不想离开你。”阿木彩子依恋地恳求道。

“但是……”京林犹豫起来。

“一旦分别，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

“可是，我们都需要给彼此空间，来调整一下心情啊。有人说过，再回首时，夏季已经结束了，要像将落叶夹进书中一样，人生也应该懂得说再见。”

“什么呀！……人能像诗中所说的那样活着吗？”阿木彩子不忿地嚷嚷着。

“但是，我必须要重新开始……”京林咬牙切齿地说道，言语非常决绝，“在千叶日报社里，我没有施展的空间，很多我想报道的事报道不了，就像这次你父亲的事情，也是如此。”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阿木彩子这才明白京林的想法；于是她说道：“《千叶日报》的报道，我是无所谓的。虽然你没能很好地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怪你。父亲的事怎么样都行，我只想尽快地忘记它。”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父亲的死亡事件呢？”京林摇摇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为什么不能，反正他是他，我是我。他虽然是我的父亲，但完全没有当父亲的样子。”

其实，阿木彩子还想说，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不是那个不像父亲的父亲，而是你。

“你不用为了让我安心，而故意这样说的。”京林小心翼翼地道着歉。

“你想得有点多了。”阿木彩子长叹一口气。

虽然京林的话好像很牵强，让人无法理解，但有一个事实，阿木彩子是必须承认的，当京林知道很多有关彩子的事情时，一阵风刮来，他们之间的缘分，就这样随风而散了。

“和你一起回家乡的，是个男的？”

“当然是男的啊，我们是亲戚。”

“看样子，你那朋友还是比我重要……对吧？”

京林没有回答。

阿木彩子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和焦虑感，直觉告诉她，她和京林之间，就要这样擦肩而过了，这一刻放手，以后他们的情分，就这样断了。

三

核电站建筑的入内者名单，被警方整理出来以后，果然数据非常庞大，当曾我明一太郎从大村警部补手中，接过那一大摞资料时，信心就已经没了一大半，但仔细看看资料内容，反而安心了。

曾我明一太郎原来以为：电脑只是将入内人员的名单，简单地罗列出来，看后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名单都是严格按照不同反应堆、作业场所、作业类型、所属单位等分类，一一列出的，所以查找起来很方便。尽管如此，曾我明一太郎还是花了三天时间，才查完这些资料，最终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曾我明一太郎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那天傍晚就去八日市场警察署，拜访了大村警部补。

“那名单可是发挥了大作用啊。”

“啊？……你知道石井是谁了？”大村警部补吃惊地问。

“不，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查找石井的名字，而是一直在挑选，同时符合以下四个条件的人，也就是：第一，九月十五日晚上，能够袭击髙濑社长的家伙；第二，十一月十日晚上，有机会刺杀藤平武彦的凶徒；第三，十二月十五日晚上，有可能给参议员种村继夫的尸体，穿上防护服的人；第四，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有机会引诱出熊代多一氏，并将其杀害的人，而核反应堆的螃蟹，就隐藏在这经过筛选的名单中。”

“这样啊！……那么，你找到了，对吧？”大村警部补激动地问道。

“嗯，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失败。首先是第一个条件，九月十五日的入内者对吧，名单上竞然没有记录，我当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可也没办法，只能暂时不考虑第一个条件。接下来只有三个条件，我本以为，符合这这三个条件的，应该有很多人，可没想到核电站的作业员人员，调动极为频繁，最终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人。”曾我明一太郎镇定地说，“在藤平武彦被杀害的十一月十日，和种村继夫被杀害的十二月十五日，这两天晚上，都进入核反应堆的人，一共有十六个，那十六个人中，熊代多一氏被杀害的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既没有进核反应堆，也没有参加核电站工作的人，只有一个。”

“噢，因为熊代多一氏是在核电站外面，被杀害的对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村警部补点头说道。

“在最后一起案件中，螃蟹没有能将熊代的尸体，搬运进核电站内部，他的身影也渐渐浮出水面了。这真是太具有讽刺意味了，核电站的密室在最后关头，竟然出卖了凶手。其他的十五个人，当时都在密室中，能在密室外杀人的，就只能是那个男人。”

曾我明一太郎自信地说着，似乎有点自我陶醉了。

一旁的大村警部补则焦虑地问：“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哎，你等等嘛。我通过查找名单，还明白了藤平武颜被杀害的密室阴谋。”

“藤平武彦的？……噢，与之前的种村尸体的搬入方式不同。”大村警部补不可思议地吃惊道。

“藤平武彦被杀害的时候，建筑物内部，一共有三十七个作业员，所有人都是各自分组进行作业，途中也并没有人离开，对吧？”

“嗯，是的，我们对那三十七个人，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可疑之处，大家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是啊，但是从入内者名单来看，中途有人独自离开小组了。”

“那就奇怪了，没有吧，我们可是一个一个，进行了严格调查的。”大村警部补有点不悦地反驳道。

“你们一个一个进行调查，这样的方式本来就错了，而且追究有没有人离开工作地点，这样做也是不对的。”曾我明一太郎突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大村警部补一听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根据名单记载，进入建筑内的三十七个人当中，其中十一人在水泵室，九人在底座，八人进行燃料棒的更换准备工作，五人在涡轮机建筑内，清除放射性物质，四人打扫通风口的过滤器。调查的经过我就省略了，调查出来的结果，就是进行燃料棒工作的八个人很可疑。”

大村警部补一脸惊讶地静静听着。

“听好了，是八个人哦。入内者名单上准备燃料棒更换工作的有八个人。”

“然后呢？”大村警部补还不明白。

“调查这八个人时，他们都是如何回答的？”

“他们都说，没有机会离开作业现场，到废弃物处理场去。”

“其中有一个人在说谎。根据他们的供词，八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所有的人自始至终，都在作业现场，但是呢，监督是说七个人都拼命工作，没有离开一步，而放管也就是放射线管理员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谁都没有出去，七个人都在努力工作。这其中的七人，不是很奇怪吗？本来应该有八个人的，现在不是只有七个人吗？”

“哎，那是监督站在监督的立场，说手下有七个人，放管站在放管的立场说，自己监督的作业员有七人，他们都没有把自己算进去，这种说法不是很正常嘛。”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在核电站的作业中，不管是监督还是放管，都属于作业员，监督和放管都必须要帮忙进行作业的，所以，他们说作业员人数时，自然会将自己也算在其中。这样，燃料棒那组的人，都以为只有七人，实际上还有一个同组人员，是自己单独进入核反应堆的。”

“那么，电脑上又为什么，将单独进入的那个人，也记录在分组作业中的呢？”

“我也不知道原因，就去问了问在核电站工作过的人，才发现原来道理很简单。进入核电站时，要在电脑上刷人内许可证和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那时候，电脑读取的是自己的姓名、所属单位、作业内容、作业场所，而作业内容和场所，是用数字符号写在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中的。如果想把自己划为某组的成员，只要在自己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中，写上与自己前面或后面的人，同样的数字符号就行了。”

“噢，原来还有这样的办法。”大村警部补惊讶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计谋，一个一个地调查，是很难被发觉的；而由于日语的暧昧性，也会造成对数字的误解。”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摇头叹息道，“如果八个人一块儿调查，那个不在燃料棒组的家伙，应该马上就能被指认出来。”

大村警部补顿时无语了。

“凶手知道警察不可能，会采取这种调查方式，所以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盲点，让我们误以为是密室杀人呢。”

“畜生！……那第八个男人是谁？”

“就是满足我刚才说的，那四个条件的人。”

“是谁？名字叫什么？”大村警部补愤怒地吼叫道。

“剑崎，名字叫做剑崎一彻，你们搜查的名单中有他吗？”

“剑崎一彻？……我们还没有他的名字，他是何许人也？”

“这名单中有记录，你瞧，十一月十日和十二月十五日的地方，我都画了红线。”

曾我明一太郎说着，把厚厚的资料还给大村警部补。大村警部补顺着手指看去，赶忙将曾我明一太郎指给自己看的部分，匆匆记录在手册上。

“好，他是中岛保养这个外包公司的员工啊。以后再郑重谢你啦……先失陪一下。”

“喂喂，你们有逮捕证吗？”曾我明一太郎叫道。

大村警部补只是回头看了看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就和部下飞快地跑出了八日市场警察署。

竟然是自己将案件给侦破了，想想都觉得奇怪。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要写一篇独家报道的兴奋感呢？虽说他实施的是连环杀人，但都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要铲除那些邪恶的猴子的，难道自己心中，还是隐隐地希望，他能够逃脱警察的逮捕？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等着大村警部补将剑崎一彻带回来。

时间就像蜗牛爬行般，慢慢地流逝着，黑夜如一个巨大的黑色灯罩，从空中降临了。

已经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八日市场警察署的玄关处，终于传来了混乱而嘈杂的脚步声。

“无语了，核电站的人事管理简直……”大村警部补愤怒的声音传来。

“辛苦啦。”

当出门迎接的曾我明一太郎，意识到没有抓到剑崎一彻的时候，大村警部补愁眉苦脸地说：“让他逃了。”

“什么，逃了？……”曾我明一太郎大感意外。

“我们赶到核电站的时候，听说他完成工作就回家了。于是，我们赶紧到中岛保养公司一问，才知道他在孙外包公司荣管道，然后跑到荣管道的员工宿舍，又被告知说，剑崎一彻在曾孙外包公闻五轮工业，当我们走到五轮工业时，有人打电话告诉说，剑崎一彻已经出去了，于是在那等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已经闻风而逃，不可能回来了。在我们逮捕他的过程中，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总之，必须马上调集人手……”大村警部补不停地咂着舌头，“而且，五轮工业竟然没有自己公司员工的资料，简直让人无语。剑崎一彻的户籍所在地、保证人等，公司方面也是不清不楚，我让寄照片过来，他们却说，进入管理区域的许可证上贴有照片，但许可证是本人持有的，公司并没有存根，简直荒唐至极。他们这样妨碍公务，真想臭骂一顿，当然，我们做事也是有纰漏的……”

大村警部补痛惜得咬牙切齿，接着开始着手写报告，和分配搜索人员。

四

曾我明一太郎没有跟大村警部补打招呼，就默默地离开了八日市场警察署，他只是突然想一个人静一静。

实际上，曾我明一太郎已经猜到，剑崎一彻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曾我明一太郎到达八日市场车站不久，前往千叶的最后一班车子就来了。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曾我找到一个昏暗的、靠窗户的位子坐下，他一面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远处的万家灯火，一面想着心事。

剑崎一彻为什么要把高濑社长的事情，告诉给原田清之助；又为什么要委婉地向木伏直纪，透露藤平武彦被杀的情况呢？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扭曲的自我表现欲？……

因为剑崎一彻说话是关西腔，所以自己也曾经怀疑过，他是石井农园主的遗属，但万万没想到这是真的。原田知道真相，也一定会很吃惊吧，而对木伏直纪而言，这可能是预料之中，但不管怎么样，这样的结局似乎太简单，也来得太仓促。而且，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呢？……

此时的曾我明一太郎，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报纸的原稿和特别报道该如何写的问题。

一到千叶车站，曾我明一太郎就立即给原田清之助的住处打了电话，没有人。难道是在值夜班，于是又打给了支局报社。

“喂，你好，麻烦找原田先生……”曾我明一太郎焦急地叫着，“哦，原来你真的在值班啊，请你告诉我京林先生的住址。”

“找京林有急事吗？已经这么晚了。”原田这样问道。

但是，曾我明一太郎此时不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因为他不想在这儿争论，要不要将这些事件，写成报道的问题。并且他觉得，要从核电站的入内者名单开始，讲述那些过程太麻烦。

“事实上呢，之前木伏直纪给我打来电话，说猴蟹杀人案件的凶手，可能是剑崎一彻，但他并没有解释理由，只说想跟我见一面。”原田清之助这样说道。

“不用了。”曾我明一太郎一口回绝。

“为什么？先听听他怎么说也许……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也不用听吗？真搞不懂你啊。你为什么突然急着要找京林的住处？今天晚上我值班也不能带你去，而且都这么晚了。”

原田清之助虽然无法理解曾我明一太郎的行为，但还是将京林的住址告诉了他。

曾我明一太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京林的住所。首先在京成电车的西登户车站附近下车，沿着和熊代家相反的海岸方向往前走，就能看见一幢幢很普通、很简单的二层建筑，看板上写着“让叶庄”。

夜已经很深了，大部分家庭都已熄灯，各房间内一片漆黑，曾我明一太郎都能感觉得到房间内，睡梦中的人们的均匀呼吸。

曾我明一太郎小心翼翼地走上铁板楼梯，以免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睡觉的人们。不一会儿，他已经站在京林家房屋的门前了，曾我轻轻地叩响了京林家的门，并竖起耳朵，偷听屋内的动静。

这时，屋内传来人活动的声音，接着就打开了电灯，然后，又听见细微的说话声，一会儿，随着一阵开钥匙的声音，门打开了。

“我是中央报社的曾我，之前还有原田，我们三人一起见过面的。”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打招呼，一边用不经意、但很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整间屋子。

京林的房屋一进来就是厨房，厨房往里走，有两间卧室，卧室之间用隔扇隔开。此时，隔扇关着，听不见卧室有任何动静，但曾我却强烈地感觉到，那边有人在轻轻地呼吸。

曾我将目光移向门口的鞋子，却发现只有一双，可能是刚才迅速地整理过了吧。

“你有什么事情啊？我要睡了。”京林的态度明显很不耐烦，甚至都没有邀请曾我明一太郎进去坐一会儿。

“我想剑崎一彻先生，应该就躲在你这儿吧？”曾我单刀直入。

“剑崎一彻？……没，呃……没来啊。你凭什么认为，他在我这儿啊？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京林笨拙地否认道，并看看曾我明一太郎的背后。

“猴蟹杀人案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我就想问问剑崎先生的想法，能不能打扰一会儿呢？”曾我站在进门处，努力争取和剑崎说话的机会。

“里面很乱，就在这儿吧，不好意思。”

既然京林这样说了，曾我明一太郎又不是刑警，不能强行进去。

看样子，自己这样做，果然还是行不通！曾我明一太郎一边反省，一边将身后的门紧紧地关上了。接着，他努力控制着合适的音量，开始说话了。他既要保证卧室那边，能够听清楚自己的声音，又不能大到门外也能听见。

“你既然说剑崎先生没来，那就没办法了。你要是见着了他，一定要帮我传达一下啊。”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叹息道，“虽然‘猴蟹杀人事件’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今天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些话，但是不知道要对谁说，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我知道你也许会笑话，我太多管闲事了。本来我可以让刑警一块儿来，我也可以将这所有的真相，写成独家新闻，这样我就很好地，尽到一个市民的义务；并且我的贡献，也会得到领导的嘉奖。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就是因为我想将自己的想法，亲自告诉给剑崎先生，并当面倾听他的真实心声，仅此而已。而将我引入‘猴蟹杀人案件’中的一半原因，都是因为你京林先生的话。”

话说到这儿，曾我明一太郎眼光锐利地盯着京林看。京林低下了头。

“你当时絮絮叨叨地说，高濑社长的失踪，肯定不是离家出走那么简单，你还拜托我帮忙，调查事件背后的真相，并报道在《中央报纸》上；你自己也十分努力地，在寻找着真相。”曾我明一太郎冷静地叙述着，“当我怀疑高濑社长没死的时候，你又将剑崎先生介绍给了原田。后来原田清之助就去见了总务部长藤平武彦，随后还发表了一篇报道。由于报道的写法和排版很不合理，结果，中央报社被电力公司要求订正、取消报道，遭受到很大的损失。”

“对不起！……”京林深深地低下了头，向曾我明一太郎道了歉。

“现在道歉也没什么用了，但是，我当时并不觉得，那篇报道上的事情，真的是子虚乌有。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而是解释。为什么要暗中怂恿中央报社？你有意将我们引到这些事情上，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其实那时，你就已经知道，这一系列的猴蟹杀人案，都是剑崎先生所为，对吧？”

“剑崎？……”京林瞪大乐眼睛，仔细端详着曾我明一太郎，很认真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你说的话，听着这么奇怪，你还真认为一切都是他干的啊？搞错了，关于猴蟹杀人案件，剑崎先生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误会了。”

“不可能，我能理解你想为朋友辩护的心情，但你还是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他干的，现在隐瞒也……”

“我没有隐瞒，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啊？”京林不忿地追问道。

曾我明一太郎详细地讲述了，找出剑崎一彻是凶手的经过，他从十六年前的石井农园主横死事件讲起，接着讲了关于种村议员尸体，如何被搬进核电站建筑内部的密室的推理，由这个推理，得出了罪犯一定是核电站作业员的结论，并且也把藤平武彦被杀害的密室之谜，一同告诉了京林，最后是调查电脑记录，找出剑崎一彻的经过。

“你并不是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剑崎君干的吧？”曾我明一太郎尖锐地问道，京林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也行。剑崎先生……哦，不，应该叫做石井先生吧，他巧妙地将小心谨慎的种村议员带走，并将其杀害了。但他是如何知道种村议员当时的所在地的？我想一定是你同情他，然后将种村的去向告诉他的。”

京林听到曾我明一太郎如此缜密的分析，心中一阵颓丧，但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反驳。

“行吗？……”曾我明一太郎再次重复道，“希望你能传达给他。对于他杀人究竟是可以原谅，还是十恶不赦，我现在不想评论，只是我不明白，他如此有能力的一个年轻人，能想出那么缜密的计划，并冷静地实行，为什么要为了复仇，而搭上自己宝贵的人生呢？不是很可惜吗？……”曾我明一太郎说到这里，愤愤地连连顿足长叹，他反问京林，“不是将只有一次的人生，如此草率地就丢弃了吗？不觉得不值得吗？……是不是应该试着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呢？那么聪明的他，想想也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啊……”

“但是，那些家伙根本不值得原谅。”京林咬牙切齿地恨道。

“不值得原谅的人，也不值得去报复。比起和那些家伙同归于尽，他为什么不能选择别的人生道路呢？”曾我明一太郎尖锐地批评着。

京林没有说话。

“想想敌人以外的东西，就能明白我所讲的话了。”曾我明一太郎想尽办法劝说道，本来还想对着隔扇里面叫剑崎一彻来着。

“敌人以外的东西，那些都是什么？”

“呃，有时候是这个美好的世界，有时候是亲密的恋人，虽然我也讲不清楚，但就是比敌人更重要、应该好好珍惜的东西。”

“哈，你是想说神灵吗？我讨厌神灵。”京林冷笑着说。

“你讨厌就讨厌吧，但不管怎么说，一定有比自己、比敌人更重要的东西，我想只要用心感受就会懂的。他是成功复仇了，但真的由衷地感到，很满足很快乐吗？我想不是的，他现在一定在心里，千遍万遍地责问自己：混蛋究竟干了些什么，这就是我说那些话的证据。”

京林静静地听着。

“我呢，因为对被杀的那些家伙，心里有十万分的不满，所以才跑来这儿跟你说这些话。剑崎一彻杀了一些根本不值得他动手的家伙……但是，他为什么要把‘猴蟹大战’的纸片，随便塞在被害者手中呢？其实，他要是不那样做，也许不会被发现，难道自我表现，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那样的行为，让他的复仇变得有点肮脏。剑崎一彻自己不也到处散布过，有关‘猴蟹大战’的谣言吗？我虽然能够理解，他的孤独和优郁，但是仅仅因为孤独，就把世人都作为自己玩弄的目标，那我就想问问他了，他复仇难道是因为世人都负了他吗？”

京林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片刻，还是沉默不语，隔扇那边也安静依然。

“他现在战战兢兢地站在逃亡者的黑暗十字路口……”曾我明一太郎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带着讽刺，“真是可怜啊！……以前，自己的父亲被杀、财产被霸占，每天以泪洗面，过着万念俱灰的日子，童年时代的他也很可怜，但你不觉得：将所有敌人杀光，最后穷途末路的、如今的他更可怜吗？”

“他应该再也没有杀人的意愿了吧，因为该杀的都杀了。我不会劝他去自首或者逃跑，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选择吧，反正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曾我明一太郎长叹一声，最后温柔地总结着，“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对他而言，现在听到这些话也都太迟了吧。”曾我想，再继续说下去，也只不过是些赘言，还不如就此打住。

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的京林，从腹部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了，要是碰见剑崎一彻的话，我一定会传达你刚才说的话的。”说完，京林问道，“曾我先生，你待会儿要回家吗？”

当然，我要是想去警察局，还会特意跑到这儿来吗？曾我明一太郎这样想着，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回答道：“我在附近坐计程车离开这里。”

“你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吗？”

曾我明一太郎将写好住址和电话的纸递给京林，就走出了他的房间。隔窗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声音，曾我不禁感到一阵空虚和寂寞。

冬日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显得那么地凄凉与冷清。

五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听到嘈杂的电话声。

“哎呀，我正要睡着呢！……”曾我明极不情愿地起床，一边接过枕边的电话，一边瞅了一眼时钟。已经九点了，曾我透过窗帘，看见外面已经是一个通明透亮的世界了。昨晚从京林那儿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三点，此时的他虽然不至于特别困，但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喂，我是曾我。”

“昨晚谢谢你了。”那边传来京林紧张的声音。

“怎么了？剑崎先生现身了吗？”曾我明慌张地问道。

“我都告诉你吧，其实昨天晚上，剑崎一彻就在我房间里。”

“我当时就猜到了，”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问道，“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说什么了吗？他既然在你那儿，能不能让他接电话啊？”

“猴蟹杀人案件的凶手不是剑崎。”

“啊？他怎么还说这种话啊，也太固执了吧。那，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他逃跑是因为别的原因，猴蟹杀人案的凶手是……”

“喂喂，京林先生，等一等，你别说些奇怪的话。”

“曾我先生，请你听我说，猴蟹杀人案的凶手是我，我才是石井。”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大吃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昨天晚上，你讲述了推断出凶手的推理过程，你的推理都是正确的，可是我才是凶手。”

曾我明一太郎的睡意，一下子全都没有了，他飞快在脑海中，重新分解那些推理，然后再迅速整合了一遍。

电话那边接着传来京林的声音：“我刚才说了，剑崎一彻是因为别的原因才逃跑的，我就从这一点开始讲起吧。剑崎是我在大阪上中学时候的朋友，他一直都在核电站工作。但是有一天，由于他受到超过规定量的核辐射，所以，一个月都不能上班。剑崎一彻虽然在身体方面，一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由于没了收入来源，经常吃不上饭，于是找到我，商量解决的办法。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核电站的放射线管理、人事管理，虽然看起来很严格，但实质上是特别随意的，仅仅就是一种形式，而在外包公司更是如此。”

关于这一点，曾我明一太郎曾经仔细询问过原田清之助，所以，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他当时想到，要冒充别人的名字去上班，方法非常简单。我受他所托，决定进入核电站工作，结果被分配到剑崎一彻所待的那一组，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孙外包公司。我只要能拿到管理区域入内的许可证，即放射线辐射卡就可以了。”京林不紧不慢地，一点一滴地讲述着自己传奇的经历，“虽然我们在不同的孙外包公司，但因为是同一组，所以，工作场所和时间大抵是相同的。这样，剑崎一彻就能够拿着我的许可证，进入核电站里工作了。我也会常常不去报社，而跑到核电站去工作，我不去的时候，剑崎就代替我用我的化名工作，或者用自己的许可证进去工作。”

“公司方面没有发现吗？”曾我明一太郎感到不可思议。

“这我不清楚，但我们就这样一直工作过来了。反正对于雇主而言，只要能从电力公司那边，克扣到薪水就可以了。”

“那个薪水……”

“当然是剑崎一彻的那份，和我化名的那份分开来支付，但是，我将所有的工资都给了剑崎。”

“哦，原来是这样啊。”曾我明一太郎钦佩地点头说道。

“剑崎以为，我们的计谋败露了，所以他才逃跑的，他与‘猴蟹大战’的杀人案件，完全没有关系。”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一开始，我就在策划利用这个机会，来报复自己的敌人。正如你所推断的，我就是石井。自懂事以来，我就赌上自己的一生，发誓要为父亲报仇，我一直都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京林尖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说，“因此我化名为京林，一边在千叶日报社当临时记者，一边摸索敌人的动静。我没有成为正式员工，也是因为害怕要提交户口什么的，导致自己的本名暴露。”

“原来如此，京林在千叶日报社工作时经常请假，并且不想成为正式员工，都是因为这个啊。”曾我明一太郎不禁感叹着。

“我仔细考察了那个包含着父亲的血海深仇的核电站以后，才知道只有将核电站作为复仇场所，才有重大的意义。并且，那里具备复仇所需的各种条件，在里面穿上防护服、戴上面具，作案时是很难被认出来的；而且，如果凶案发生在核电站内部，警察的调查、尸检工作也会困难得多。所以，核电站是我复仇之地的不二之选，我打算要实现完全犯罪。”

“就是密室杀人吧？”曾我明一太郎冷笑着说。

“不是，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到制造密室的，只是后来为了隐匿罪证，这才变成了密室杀人，而核电站的电脑操作管理，竟然也正如我所愿，为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因为电脑是机器，不知变通，即使剑崎先生用你的名字，自由出入核电站，电脑也没有任何异常，还是记录了你的名字，原来我也被骗了。我之前还以为，熊代在核电站外面被杀害的时候，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剑崎一彻才是凶手，没想到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你。”

“是的。那天，剑崎一彻是拿着我的入内许可证，偷偷地进入核电站的。由于我没有将核电站，作为最后作案的舞台，所以，也没太在意电脑那边，我万万没有想到，曾我老兄竟然会去调查电脑的出入记录，结果，给剑崎一彻造成了麻烦。说到麻烦，因为我的复仇，让你还有中央报社，都卷入到这些是是非非中，我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

“嗯，我们可是被你耍得团团转啊。现在想一想，高濑社长的失踪，才是‘猴蟹大战’杀人案件的开端，对吧？……”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赞叹的口气说，“你的演技也太高超了：自己一边作案，一边又制造假象，让人觉得，你在费尽心思地调查案件，要一追到底，找出背后的真相。我们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你所说的话。”

曾我明一太郎说到这儿，心情十分激动，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京林在电话那头，再次向曾我明一太郎道歉之后，接着说道：“那不是演戏，连我也不知道，髙濑社长为什么会失踪，我当时是真的在努力寻找真相……”

“但是，高濑社长案件，是你实施的第一件猴蟹大战杀人案，不是吗？”曾我明一太郎皱紧眉头诘问道。

“高濑炮八郎是我杀的没错，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最后到哪儿去了，请你听我讲一讲，那天晚上，我把高濑约到底座自后发生的事情。我是从底座那儿的台阶上，将高濑炮八郎推下去的，当然，当时我就是想置他于死地，高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将他的防毒面具摘了下来，发现他好像已经没了气息，他应该是从台阶上滚下来，撞到了头部。我当时想着，就算高濑到时候苏醒过来，他一个人受了伤，也不可能逃得出去，而且，一整晚受到那么强烈的核辐射，是不可能保住小命的。而为了确保他绝无生还的可能，我将他的防护服给撕开了，之后我就赶紧将准备好的纸片，就是你知道的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塞到了高濑炮八郎的手中，然后迅速撤离了现场。纸片的内容是‘栗子裂开，第一只猴子被烧伤了——核反应堆的螃蟹’，我将受到核辐射比喻为烧伤。”

“就是那个关于‘猴蟹大战’的内容吧？”曾我明一太郎插嘴道，京林不理会他，继续往下讲。

“高濑炮八郎被杀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我很顺利地取得了成功。警察一定会怀疑，凶手是核电站内人很少的时候，在管理区域内工作的作业员。我把高濑杀了之后，就夺走了他的ATLD。我想先去一趟洗手间，于是就必须先出建筑物。为了蒙蔽警卫，在插入ATLD时，我先假装插错了，然后很巧妙地，将自己的、还有高濑的ATLD，在电脑上都刷了一遍。上完洗手间，再次进入建筑物的时候，我用的是高濑炮八郎的ATLD，所以，电脑里并没有我进入管理区域内的记录，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假象，即高濑炮八郎去了一趟洗手间，再次进入建筑物后就被杀害了。当然，后来一调查才知道，那时候核电站内部，根本没有其他作业员，所以，就变成了没有凶手的密室杀人。”

“原来如此，高濑炮八郎从洗手间出来，再次进入核电站的时候，你已经出去了，所以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听完京林对案件的揭秘之后，曾我明一太郎觉得：第一件密室杀人案，原来出乎意料地简单啊。但他还是有疑问：“慢点儿，我出于个人无聊的好奇心，想问一问你，你用高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进入核电站之后，你干什么去了？”

“首先当然要把高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放回尸体身上，之后我就一直躲在堆放防护服的地方，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都来上班了，就混到作业员队伍中去。”

“那你出去的时候呢？你没有进来的记录，不是不能那么光明正大的出去吗？”

“我是拜托剑崎一彻帮忙的，他拿着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先出去，然后进来的时候，跟我之前一样，刷两个人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

“警卫有那么好糊弄吗？”曾我明一太郎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他们检查的是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ATLD，以及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身上的核辐射量超过标准。除此之外，至少像我做的这种事情，别人是不会做的，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没有防范。”

“你是很巧妙地，利用了他们的一个盲点啊。”曾我明一太郎很佩服京林。

“就这样，我以为自己已经将高濑炮八郎给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竟完全没有高濑尸体，被搬出核电站的迹象。不久之后，人们纷纷传言，说高濑炮八郎失踪了，引起一阵骚乱，还有人说他在函馆。我当时就慌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高濑炮八郎复活，并躲起来接受放射性污染治疗了？还是电力公司害怕舆论的压力，所以将高濑藏起来了？……所以，我就拼命地调查高濑的去向。”

“哦，你那么积极地调查该时间，原来不是演戏啊。”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点头，一面感叹着，随即又问道，“但是，当时你的罪行，并没有被大家发现，不是正好对你有利，能让你实现完全犯罪吗？……我怎么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我们卷入其中呢？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实在对不起。这也是有原因的。我虽然一直都知道杀害我父亲的是高濑、种村和藤平这几个家伙，但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却并不知道，就是那个最坏的、直接动手杀害了我父亲的男人。我调查了核电站的站长荻生、熊代工业的社长以及另外两个有嫌疑的人，但还是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于是，当我将高濑、藤平、种村一个接一个地杀害的时候，故意让人知道‘猴蟹大战’的文字，进行模仿杀人，从而在无形中，恐吓那个不知姓名的第四个人，让他产生恐惧感。”

“哦。”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点头，一边毛骨悚然地颤抖着。

“但是，这种威胁，仅仅成了警察的调查线索，第四个人根本不知道，这样就无法对他产生冲击。实际上，当时高濑社长手上握着的、写着‘猴蟹大战’的内容，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所以我就意识到，必须要借助媒体的力量，来宣扬‘猴蟹大战’的内容。如果是模仿杀人的话，媒体一定会特别感兴趣，而大肆报道的，这样，第四个人肯定会有所耳闻，那时候，那个人一定能联想起十六年前的‘猴蟹大战’，从而明白，是有人向他复仇来了，他就会慌了手脚，而产生异常举动。这样，我只要密切监视那四个嫌疑人，就能够弄清楚是谁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于是……”

“我理解，你也是不得已的，我原谅你了。”曾我明一太郎点了点头。

“谢谢你！……”电话那头，京林的声音有点呜咽。

“我之前一个劲地以为，那个‘猴蟹大战’的纸片，是令人讨厌的自我表现欲在作祟，还有一段时间认为，凶手千方百计进行的密室活动，也是为了表现自己，原来我都猜错了啊。”曾我明一太郎松了口气，叹息着说。

“之后，藤平武彦那帮家伙，就制造高濑社长在津轻海峡自杀的假象，事件就这样被他们压下去，我觉得很不甘心。于是，我就把当时只在核电站内部，秘密流传的传言进一步充实，然后四处散布。剑崎一彻应该没有想到，是我行凶杀人的，他倒是帮了我不少的忙。而当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不知道我就是祸源，向我吹嘘的时候，我表面上佯装不知道，心里却暗自高兴，因为木伏打算要跟电力公司对着干，将这些消息都传达给你们。”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禁苦笑起来，摇着头感叹说，“我可是费尽脑筋，才推断出散布传言的不是别人，而是凶手自己，但却没有发觉，当时你和电力公司方面，竟然斗得这么厉害。那么，中央报社大肆报道放射性事件的时候，你心中有没有暗喜，觉得我们上你的当了？”

“老实说，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对不起。”京林谦虚地笑道。

“你也别道歉了。话说藤平武彦被杀的案子，又是密室杀人。”曾我变换了话题。

“那也不是早就谋划好的，而是我为了伪造不在现场的证明，自然而然就成了密室杀人。我所使用的手段，就是你推断的那些。我知道剑崎一彻他们进入了底座，于是就输入了和他们相同数字的作业代码，但其实一开始，我就是单独行动的。警察审讯的时候，我就装作是小组作业中的一员，因为我知道警察采取那种一个一个地调查的方式，我是不可能露馅的。”

“还有，你倒是很成功地，将谨慎的藤平武彦引到了核电站啊。”曾我明一太郎语带讽刺地笑着。

“那可真是大费周章。很清楚高濑炮八郎死亡事件内幕的藤平武彦，那时候非常谨慎，因为那个用于恐吓第四个人的‘猴蟹大战’的纸片，让藤平武彦提高了警惕。”

“然后呢？”

“于是我反过来，利用他的警惕心。我冒充房总电业的镰田，打电话告诉他说，有作业员跟我反映，废弃物处理场的自动装置上有血迹，我告诉他那是猫的血，虽然暂时堵住了他的嘴，但是他肯定不会相信的，这样你将髙濑社长尸体装入铁罐中的事情，不就会败露了吗？赶紧来现场。”

曾我明一太郎听京林诉说着犯罪计划，感觉一阵阵地惊怵。

“作为将尸体装入铁罐的当事人，藤平武彦自然相信了我的话，但他毕竟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肯定会打电话给镰田，以确定事情的真实性，于是，我接着给镰田打了电话，模仿藤平的声音跟他说：你赶紧来千叶车站的金合欢咖啡厅，要跟你商量有关高濑社长死亡的事件。事情极为机密，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见面的场所和时间，只要说是和我见面就可以。镰田在高濑社长伪装自杀的案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另外在社长死后，藤平武彦也极为地照顾他，所以，镰田是不可能会拒绝藤平武彦的邀请的。”

“噢。”曾我明一太郎惊叹于京林的过人智慧，接着询问第三件杀人案，“种村议员被杀的密室呢？”

“也完全像你所推理的那样。哎，原来实现完全犯罪真的是不可能的啊。不过事到如今，是否是完全犯罪，已经不重要了……”

“将装有尸体的铁罐，运进废弃物处理场，是很容易就能办到的吗？”

“比较辛苦的，就是将尸体放入要搬进核电站的空铁罐中，之后只要绕到审核处，从那儿光明正大地进入核电站，找到有问题的铁罐，然后将废弃物盖在尸体上就行了。”

“果然是这样啊，那你是在哪儿杀的种村参议员？”

“出了宫廷饭店，在回千叶的途中，在车上。”

“这么说来，你还是听了阿木彩子的劝告，去了约定的饭店了？但饭店的服务员，并没有看见你和种村继夫先生见面啊。”

“是的，我去了饭店。来到饭店以后，我悄悄地接近他，然后对他说，大厅有个可疑的男人，正在找你，他听后非常害怕，于是从饭店的后门溜出来，坐上了我的汽车。果然，我前一天晚上，给他打的那个架空的恐吓电话起作用了。”

“什么嘛，原来那个恐吓电话是你打的，这样逻辑就通了。呃，你再解释一下最后的熊代被杀案件。”曾我明一太郎那股语气，好像是在采访。

“由于媒体在大肆宣传‘猴蟹大战’的内容，熊代多一氏感到非常恐惧，就开始玩投放现金的把戏。他们那自编自导的骗局被我看穿了，于是我确信，他就是我要找的第四个人。猴蟹纸片果然还是起作用了啊。我假扮成刑警，将他带进车内，随后好一阵逼问，最后他坦白了自己的一切罪行。我将熊代多一氏杀死，并把尸体遗弃在父亲被杀害的现场，但实际上，我开始是计划将尸体，扔到核电站里面的，可由于刑警的戒备森严，不得不立即改变原计划。这样从电脑的出入记录，就能够查到我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只不过被你们当成是剑崎一彻了。”

京林讲完了自己犯罪的过程，不禁感叹道：“唉，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我非常佩服你的判断能力，将你硬拉到这些事件中，我觉得非常惭愧。”

“嗯！……”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啊，曾我明一太郎心想。

“该解释的我都解释完了。我虽然成功地复仇了，但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满足感，虽然不至于后悔……并且说实在的，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干了坏事，但是……正如你昨天晚上跟我讲的，我有一种无尽的空虚感和无助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感。这是为什么呢？”

“要是在复仇之前，你能够明白这些就好了。”曾我明一太郎禁不住感叹道。

“我没有完成复仇，是不可能会明白现在的心情的，所以，我注定还是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啊。我的母亲，就是在大阪含恨而死的，从那以后，我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着。我曾经对着自己和父母的灵魂发誓，这一生决不考虑，除了复仇以外的事情。当然，我也有想违背自己誓言的时候。”

“你是指自己爱上彩子小姐的时候吧？”曾我明一太郎好奇地问道。

“我已经没有脸面再见她了。当我解除了对种村继夫的杀父之怨的一瞬间，我也将阿木彩子推向了和我一样的立场。她虽然没有说过，但不管父亲待自己如何，父亲毕竟是父亲，我是最了解父亲被别人杀害的感觉的。她要是知道，是我杀了她的父亲，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但是，可能听起来像是为自己开脱，我那时真的完全不知道，种村参议员就是她的父亲，她告诉我说，她和种村只是认识而已……”

“如果……如果你知道，你会放弃复仇的念头吗？”曾我明一太郎虽然明白，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但还是提出来了。

京林似乎思考了很久，最后只回答道：“我不知道。”

“这样啊，不知道就是有可能会放弃对吧？”曾我很希望京林，能够做出肯定的回答，于是再次追问道。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想也……”还是同样的回答。

曾我明一太郎点了点头，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不一会儿，京林郑重其事地说道：“曾我先生，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虽然我知道，之前给你带来那么多的困扰，现在还麻烦你，是很不合情理的。”

“什么事？你说吧。”

“我希望你在报道中，不要涉及我跟阿木彩子的事情，这是我现在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京林悲痛地说，“如果报道彩子的事情，人们一定会骂她是杀人魔鬼的恋人，甚至还会有人指责她，和自己的男人联手，杀害了对自己冷淡的亲生父亲。要是这样的话，彩子她……”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请求，我当然不会报道，还会拜托其他报社，也绝对不要报道这件事情的。这点事，我这个老牌记者，还是能够办到的，你放心吧。可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吗？……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了。我想以后，可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打电话跟你坦白这一切。当然，你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核反应堆的螃蟹，已经受到过多的核辐射，将不久于人世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出现癌症症状……”

京林悲痛地说完了，最后他在电话中，向老朋友委婉道别：“那么，你赶紧送原稿给报社吧。再见，珍重……”

“喂喂！……京林先生！京林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

六

京林自首后的，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那段时间，各个报社不管是晚刊还是晨刊，都仿佛成了“猴蟹杀人事件”的专刊，都是跟京林的招供内容有关的报道。

还有铺天盖地的报道，是相关人员的谈话记录，剑崎一彻当然不用说了，还有反对核电站同盟的木伏直纪、核电站站长、关东电力公司、光町的伊藤等居民、京林在让叶庄公寓的邻居，只是没有一家报社的报道，牵涉到阿木彩子。

原田清之助也为了报道的事，四处奔波着，但他怎么都觉得心里很别扭。

这一天，京林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了，于是，原田清之助出发去了霞浦，收集其他报道的材料了。

虽然马上就要立春了，可是，天气仍然非常寒冷。在千叶车站前面，北风呼呼地刮着，等待列车的人们，都聚集在楼道里，来躲避狂风的吹袭。

原田清之助正在犹豫，要不要也站到楼道里去时，发现已经没了香烟。于是，他来到空荡荡的站台。他用手裹住将要冻僵的脸颊，低头看着满是灰尘和纸屑的水泥地，就这样大步朝小卖店走去。

买好香烟后，原田嫌再回楼道太麻烦了，于是一边抽着烟，一边随便翻阅着摆在小卖店里的报纸和杂志。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一份女性周刊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被猴蟹杀人犯利用，牺牲了爱情和父亲的女人》

不看内容，也知道是有关阿木彩子的报道，这个无良记者在报道中，胡乱掺杂个人的主观想象，歪曲事实，原田清之助看了都有找到那记者，然后上去吐他一脸唾沬星子的冲动。

原田像躲避什么污秽的东西似的，赶紧离开了小卖店，想找一个地方避避风。

这时，他无意间看见了阿木彩子的身影。

原田清之助十分惊讶，然而看见了阿木彩子，他却莫名地有一种犯罪感，甚至想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阿木彩子一脸呆滞的表情，手上只拎着一个手提包，包被风吹得上下翻动，她看上去像是为了散心，一个人出来旅游的。

原田清之助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携带的东西越轻，就越反映了心灵的包袱有多沉重。”此时的原田记者，已经不知道要对彩子说些什么。

“彩子。”原田清之助还是上前打招呼了。

“呀！……”刚才一直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原田清之助的阿木彩子，明显地感到很惊讶，她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你要去哪儿？”

“呃，就是出来走走。”阿木彩子含糊其辞。

原田清之助拼命地在脑海中，寻找安慰人的语句，可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似乎觉得很假。

原田有点唐突地说道：“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不对，是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下去，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阿木彩子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原田清之助慌忙继续劝道：“我也有不光彩的事情，也知道有些情绪很难控制，但是，我想，人类有忘记不开心的事情的能力。京林虽然是个很好的男人……”

这时，左边路线的列车进站了，不是原田要乘坐的成田线，而在楼道等候的乘客，纷纷拥进站台。

阿木彩子好像也要乘坐该列车，她转动身子，朝原田清之助浅浅地鞠了一躬，突然她说道：“原田先生，男人并不是一定为了爱情，才亲近女人的……对吗？”

对京林而言，自己究竟算什么？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难道自己只是他抓住复仇机会的一个工具而已？……原田清之助立刻就理解了阿木彩子想问的问题。

“没有爱情，男人怎么会和女人亲近？……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虽然也有一些人即使不爱对方，仍然会有意接近对方，但京林绝对不是这种人。你是因为京林那么决绝地跟你分手，才会那样说的，对吧？……但是你知道吗？京林他……他现在还在后悔呢，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考虑过，要和你一起生活。其实从很早开始，他就想这一生，仅仅为你一个人而活，只是他的人生里面，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原田清之助坚定地回答着阿木彩子。虽然其中多少掺有虚假的成分，但是，原田只是想让阿木彩子相信，京林是爱她的。

阿木彩子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透明的液体涌出，流过她苍白的脸颊。

车子开动的铃声响起了。

“谢谢你！……”伴随着一句简短的话语，满怀着压抑已久的感情，阿木彩子深深地向原田清之助鞠了一躬，接着朝列车的入口跑去。

阿木彩子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奔跑着，不一会儿，那深紫色的外套，就消失在车内。

关上车门，列车马上就开动了。

列车前方驶向铫子。蓝灰色的天空中，飘起了一片片白色的雪花，列车渐渐远去。列车的尽头，便是阿木彩子和京林初次相遇的地方。只是原田清之助却并不知道。

江户川乱步奖历年获奖作品

第―届，一九五五年，中岛河太郎《侦探小说辞典》

第二届，一九五六年，早川书房“早川袖珍推理小说”丛书

第三届，一九五七年，仁木悦子《只有猫知道》

第四届，一九五八年，多岐川恭《濡湿的心》

第五届，一九五九年，新章文子《危险的关系》

第六届，一九六〇年，空缺

第七届，一九六一年，陈舜臣《枯草根》

第八届，一九六二年，户川昌子《扩张的幻影》，佐贺潜《华丽的尸体》

第九届，一九六三年，藤村正太《孤独的柏油路》

第十届，一九六四年，西东登《蚂蚁木之下》

第十一届，一九六五年，西村京太郎《天使的伤痕》

第十二届，一九六六年，斋藤荣《棋谱杀人事件》

第十三届，一九六七年，海渡英祐《柏林1888》

第十四届，一九六八年，空缺

第十五届，一九六九年，森村诚一《高层的死角》

第十六届，一九七〇年，大谷羊太郎《杀意的演奏》

第十七届，一九七一年，空缺

第十八届，一九七二年，和久峻三《假面法庭》

第十九届，一九七三年，小峰元《阿基米德借刀杀人》

第二十届，一九七四年，小林久三《暗黑通告》

第二十一届，一九七五年，日下圭介《蝴蝶们如今……》

第二十二届，一九七六年，伴野朗《五十万年的死角》

第二十三届，一九七七年，藤本泉《嵌入时间的潮水》，梶龙雄《透明的季节》

第二十四届，一九七八年，栗本薰《无可救药的青春》

第二十五届，一九七九年，高柳芳夫《来自布拉格的小丑》

第二十六届，一九八〇年，井泽元彦《猿丸幻视行》

第二十七届，一九八一年，长井彬《核与蟹》

第二十八届，一九八二年，冈岛二人《宝马血痕》，中津文彦《黄金流沙》

第二十九届，一九八三年，高桥克彦《写乐杀人事件》

第三十届，一九八四年，鸟井加南子《天女的后裔》

第三十一届，一九八五年，东野圭吾《放学以后》，森雅裕《莫扎特不唱摇篮曲》

第三十二届，一九八六年，山崎洋子《花园迷宫》

第三十三届，一九八七年，石井敏弘《劲风下的弯道》

第三十四届，一九八八年，坂本光一《白色残像》

第三十五届，一九八九年，长坂秀佳《疯狂杀人喜剧剧团》

第三十六届一九九〇年，鸟羽亮《剑道杀人事件》，阿部阳一《不死鸟的丧钟》

第三十七届，一九九一年，鸣海章《夜间舞者》，真保裕一《连锁》

第三十八届，一九九二年，川田弥一郎《白色长廊下》

第三十九届，一九九三年，桐野夏生《濡湿面颊的雨》

第四十届，一九九四年，中博行《检察搜查》

第四十一届，一九九五年，藤原伊织《恐怖分子的阳伞》

第四十二届，一九九六年，渡边容子《左手里的秘密》

第四十三届，一九九七年，野泽尚《虚线的恶意》

第四十四届，一九九八年，池井户润《无底深渊》，福井晴敏《代号12》

第四十五届，一九九九年，新野刚志《八月的马克斯》

第四十六届，二〇〇〇年，首藤瓜於《脑男》

第四十七届，二〇〇一年，高野和明《13级台阶》

第四十八届，二〇〇二年，三浦明博《死亡底片》

第四十九届，二〇〇三年，不知火京介《制造暴力》，赤井三寻《恐怖的夏夜》

第五十届，二〇〇四年，神山裕右《地下墓穴》

第五十一届，二〇〇五年，药岳丸《天使之刃》

第五十二届，二〇〇六年，镝木莲《东京归乡》，早濑乱《三年坂，火之梦》

第五十三届，二〇〇七年，曾根圭介《沉底鱼》

第五十四届，二〇〇八年，翔田宽《被绑架的孩子》，末浦广海《诀别在森林》

第五十五届，二〇〇九年，远藤武文《监狱诡计》

第五十六届，二〇一〇年，横关大《再会》

第五十七届，二〇一一年，川濑七绪《危险，请小心！》，玖村真弓《完全盗窃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