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系列合集

包含《重案缉凶》、《重案追踪》、《1号重案组》、《杀人狂的故事》、《他·杀》

蔡骏 主编

浙版数媒

目　录

重案缉凶

重案追踪

1号重案组

杀人狂的故事

他·杀

九木重案系列珍藏版合集（上）

九木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九木重案系列珍藏版合集（上）

九木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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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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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楔子 关于尧舜

实录一 虐杀

- 一 碎尸惨案

- 二 验尸报告

- 三 寻狗启示

- 四 加密的文件夹

- 五 第一次交锋

- 六 遗漏的线索

- 七 畸恋的魔鬼

实录二 黑夜狂魔

- 序章 雨夜的回忆

- 一 杀戮的延续

- 二 追根溯源

- 三 犯罪心理

- 四 顺藤摸瓜

- 五 疯狂延续

- 六 正面交锋

- 七 生死较量

实录三 龙潭岛血案

- 一 海滩命案

- 二 珠宝劫案

- 三 扑朔迷离

- 四 调查深入

- 五 并案调查

- 六 擒凶

- 七 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 八 抽丝剥茧

- 九 没有硝烟的结局

楔子 关于尧舜

我叫九木，当然，这是我的笔名，我是名自由撰稿人，至于真实姓名，不值一提，而关于我个人的简介，在这里就不多浪费笔墨了，因为接下来要叙述的是他的故事，所以还是把更多的版面和丰富的文字留给他吧！

他叫尧舜，市刑侦大队的队长，身高1.85米的他，体型健硕，皮肤黝黑，两道锐利的目光显露出他的机警、自信和果断，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往往给人一种犹如“黑面神”般冷酷不易亲近的感觉，但实际上他为人随和，也很热情，这一点倒不需要刻意在此多做解释，因为认识他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更何况我也不是在替他相亲。

除了冷峻的外表，他还有着出色的推理分析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在侦查办案的时候，他往往会利用这两点从案件最不引人注意的细微之处挖掘出有助于破案的关键线索。

我记得他曾经和我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任何看似完美的罪案其实都不完美，因为制造罪案的人本身就不完美。”

这句话不仅让我印象深刻，同样也是他自己一直秉持的办案原则，正因为他的执着和认真负责的态度，使他在警队里的破案率是数一数二的，也因此获得了不少的荣誉。

不过对于这样的荣誉他并不在乎，甚至当有人以此夸赞他的时候，他往往都是无奈地摇头。在他看来，破案率和罪案的发生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如果没有罪案的发生，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破案率，与其以获得这样的荣誉为荣，他倒宁可自己有一天能够失业下岗，因为那样就等于没有了罪案，社会也就和谐安宁了。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愿望只是一种奢望，仅限于梦想之中，毕竟现实社会中没有罪案是不太可能的。罪案的发生其实主要源于人的各种欲望，对钱的贪婪、对权的迷恋、对情的执着、以及不劳而获的思想等等，只要有这些形形色色的欲望存在，就都有可能演变成犯罪。

当然，这些感悟都是他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刑侦工作之后得出的结论，而我之所以会对他有如此深的了解，是因为我和他从小在一个四合院长大，小学和初中也都是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由于我的父母是生意人，经常在外奔波而无法顾及到我，所以我就成了尧舜家的常客，和他的关系自然非常好，可谓是形影不离，一些不知情的外人还经常误以为我们是亲戚关系。

虽然时过境迁，当年的四合院所在地如今已经是高楼林立，当年不懂世事的我们如今也都长大成人，各自为生活奔波忙碌，但是我和尧舜之间的那份如亲兄弟般的情谊却并没有被时间所冲淡，反而是更加的深厚，在如今这个功利的社会里，这一点是让我觉得最难能可贵的。

虽然工作繁忙，但只要一有闲暇的时间，我们就会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也正是这样，我才有幸从他的口中听到许多他曾经侦办过的离奇诡异的案件。

在得到尧舜的同意后，我决定把他所侦办的案件以档案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这样的描写方式也是希望能以他的视角，将案件侦办的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读者的面前。同时也希望以此为那些企图进行犯罪的人员敲响警钟，不要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因为无论你有多狡猾，都不可能逃脱法律的惩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一句实话，而不是一句空话。

那么就不多耽误时间了，现在就由我来带领各位读者进入尧舜的刑侦世界，一起层层抽丝剥茧，揭开隐藏在一个个离奇诡异案件背后的真相。

或许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我们会恍然大悟，原来案件是如此的简单，凶手的行凶动机也是情有可原，但无论案件最终的真相是什么，它都不能成为凶手逃脱法律的筹码。

实录一 虐杀

一 碎尸惨案

二月，人们迎来的不仅仅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同时也迎来了又一个春雨绵绵的季节。

虽然从年三十到初八，都是艳阳高照，气温也回升到了20度左右，但是从初九开始，冷空气就“扫荡”了这座南方的都市，不仅温度骤然下降，天也变得阴沉沉的，到了初十四，连绵的细雨“正式光临”，可谓是“雪上加霜”，让人们感受到了入冬以来前所未有的寒意。

在这个季节里，一下就是数天的如牛毛般的绵绵细雨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虽说春雨贵如油，可是一直下个不停，也着实让人厌烦。

好在这雨还算识趣，在持续下了五天后，终于在第六天的清晨5点左右逐渐停歇了下来。

虽然雨是停歇了，但是城市的每一处角落都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

虽然天还没有亮，气温也有点低，但是却没有丝毫影响晨练爱好者的心情，街道上随处都能见到一些慢跑者的身影。

除了晨练者外，城市的“美容师”环卫工人也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刷啦刷啦”的声响在大街小巷中都能听见。

“啊！”

突然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声将街道安静的气氛完全“撕裂”。

听到惊叫声后，三名正巧路过的晨练者纷纷快步跑向了声音的出处。

就见在一个垃圾桶的边上，一名清洁大婶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并不停的向后蠕动着颤抖不停的身体。

三名晨练者迅速跑到清洁大婶身边，其中一人问道：“什么事？”

“死…死人啦！死…死人啦！”

清洁大婶看到晨练者后，表情惊恐的指着垃圾桶的方向叫喊着。

顺着清洁大婶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垃圾桶的边上倒着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袋口边上的一个人头赫然醒目。

三名晨练者见到这样的场面，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

接警后，十分钟左右，几辆警车赶到了出事地点，侦察员迅速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表情严肃的勘查人员，身着白褂的法医，不停响起的相机快门声，顿时给整条街道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由于之前有一个抓捕飞车抢劫犯的任务，尧舜稍晚一步才赶到案发现场，此时现场勘查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了。

侦察员见到尧舜后，立刻迎上前，简要的向其汇报大致的情况。

“尧队，是一名清洁工人发现的尸体，据她所说，她在清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在垃圾箱旁有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她原本想把编织袋扔到垃圾车里，可是由于编织袋太重，所以她就想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结果打开一看，就看到了一个人头，之后赶来了三名晨练者，是他们报的警。另外，在装尸块的编织袋内还发现了一些衣物，从裤兜里找到了一个钱包和一部手机，里面的财物都在，还有一张身份证，写的名字叫赵凯。”

“马上核实这个赵凯的资料。”尧舜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后，说道，之后他走到了装尸体的红蓝条纹编织袋旁，法医已经将袋中的尸块整理了出来。

尸块总共分为十余个部分，头颅、手掌、手臂以及数十块大小不等尸块，在其中一个尸块上还发现了男性生殖器官，而在这些尸块的边上还有一个没有打开的黑色塑料袋。

虽然尧舜见惯了大场面，可是在面对如此惨不忍睹的画面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随后，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碎尸的情况，很快就从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

首先是人头，他注意到人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头皮上有类似烧灼的痕迹，一些地方还有焦黑的颜色，脸部的肌肉干瘪，颜色暗淡，几乎无法辨认出死者的具体样貌，而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其余所有的尸块上。

虽然所有的尸块都或多或少的留有烧灼和焦黑的痕迹，但是却又不太像曾经被火烧过的样子，因为如果被火烧过，应该会大面积的呈现出焦黑的情况，可是这些尸块除了肌肉干瘪、颜色暗淡外，并没有焦黑的情况，与其说像被火烧过，倒不如说更像是饭桌上隔夜的炒肉。

尧舜皱着眉头，向法医询问道：“这些尸块怎么这个样子？”

“从尸块的特征来看，很明显凶手在碎尸后，还对尸块进行了加工，说的露骨一点，就是煮熟了。”

“煮熟！”

闻言，尧舜极为震惊，碎尸的手法已经残忍至极，可是凶手居然还煮尸，如此疯狂甚至是变态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这的确是事实，边上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还装着死者的内脏，而且也都被煮熟了。”

“我一直认为这样的场面只会在影视剧中才能看到，没想到现实中居然真的有如此变态的行为，凶手简直是毫无人性。”尧舜气愤的怒骂道。

“凶手有没有人性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一点，凶手疯狂的行为很可能是对死者的一种惩罚。”说话的同时，法医将一个证物袋递给了尧舜，接着说道：“这东西是在尸块里发现的。”

证物袋内装着一张A4纸，纸的一面用红色的液体写着“自作孽不可活，罪恶的肉体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字的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或长或短的有红色液体向下流淌的痕迹，就像是魔鬼留下的爪痕一般，给现场又增添了一份诡异血腥的气氛。

看完纸上的内容后，尧舜又打量了一下碎尸，然后皱着眉头低声自语道：“到底死者作了什么孽，以至于招来如此残忍的报复呢？”

“我现在立刻把尸块带回去详细检验，尽快把尸检报告交给你。”法医说道。

“恩，那就辛苦你了。”尧舜说道。

“不辛苦，本职工作嘛！而且我也希望能协助你们尽快把凶手抓出来，绳之于法。”

尧舜起身后，环顾了现场四周的环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离现场差不多200米远的“全球眼”上。

“马上去调取那个‘全球眼’的监控资料，它应该拍下了凶手弃尸的全过程。”尧舜向侦察员说道。

阳光逐渐驱散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厚厚的云层，整座城市一扫之前几天的阴沉，变得充满了活力。

地面的积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加快了蒸发的速度，空气中充满了清新的凉意，此时只要深深的吸上一口气，就会有一种全身被滋润的感觉。

不过对于尧舜而言，他并没有闲情逸致去感受雨后清晨的惬意，坐在车内的他虽然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但是眉头却始终纠结在一起。

因为有身份证和手机这两条线索，赵凯的身份很快就被查清了，他是市H大学大二的学生，学的是财会专业，他是家中独子，父亲赵宏伟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母亲阮艳是一所医院的院长。

虽然查清了赵凯的身份，但是由于尸体被毁坏严重，尤其是从面部特征已经几乎无法分辨出死者的真实身份，所以到底死者是不是赵凯，还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知道。

虽然如此，尧舜并没有等待，而是立刻带领侦察员赶赴H大学，无论死者是不是赵凯，既然在装尸块的袋中发现了关于他的线索，就必须要查清楚。

根据赵凯的班主任所说，他差不多有两天没有见到过赵凯了，这期间也曾打过电话给他，但一直无法打通，不过由于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发生，所以并没有在意。

尧舜向赵凯的班主任了解了一些初步的情况后，就带着侦察员直奔赵凯所在的寝室，在他看来，同学与同学之间的了解，远比老师对学生的了解要详细和直观的多，与其找老师了解情况，倒不如直接找学生更为直接。

和赵凯同寝室的还有四名学生，白海波、欧阳亮、刘涛和邹永祥，由于离上课时间还早，此时他们都还待在寝室里闲聊着。

尧舜推开半掩着的寝室门，四名学生见门被推开，立刻没了声音，齐刷刷的看向了门口。

“你们找谁？”白海波问道。

“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尧舜，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来找你们了解点情况。”尧舜亮出证件，说道。

“刑侦大队？找我们了解情况？”白海波疑惑的打量着尧舜和侦察员，继而扭头看向了其余三人。

“别看我，我可没犯事。”欧阳亮摇头道。

“我也没有。”刘涛同样摇了摇头。

“我更不可能有了。”邹永祥也摇着头。

“不用紧张，我是来向你们了解关于赵凯的情况。”尧舜忙解释道。

“赵凯？”四个人异口同声道。

“是的，你们和他住一个寝室，又是同班同学，对他应该很了解吧！”

“还行吧！”白海波搬了三张椅子给尧舜和侦察员后，说道。

“赵凯出什么事了吗？”欧阳亮好奇地问道。

“现在暂时还不能确定，所以我也不方便透露，我来的目的是希望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关于赵凯的资料。”

“那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我们知道的一定会说。”白海波说道。

“你们这几天有见过赵凯吗？”

“我没见过，你们呢？”白海波说完，扭头向其余三人询问道。

其余三人相继摇了摇头。

“你们这么多天没见到他，就没有找过他吗？”

“几天见不着他是常有的事，他喜欢玩网游，经常逃课去网吧玩游戏，玩个几天是常有的事，而且我们和他的关系也算不上有多好，根本不会去找他。”白海波直言道。

“那他有常去的网吧吗？”

“反正就是学校周围的网吧，具体哪家他常去我们也不知道。”

“刚才你说你们和他的关系不好？”尧舜来回扫视着四个人，问道。

见状，四个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而且都显得有些犹豫，似乎谁都有话想说，但是谁又不太想先说。

“有什么话你们就大胆的说。”尧舜说道。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后，白海波说道：“还是我先说吧！反正又不是胡说八道的，有啥好怕的，难不成让他知道了，还能吃了我们吗？其实警察叔叔，不瞒您说，他那人真的不咋地，仗着他爹是房地产商，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拽的跟什么似的，成天一身名牌在我们面前炫耀，还说什么他身上随便一件衣服都等于我们半年的生活费。”

随着白海波率先开口，其余三人也相继打开了话匣子。

“没错，他还说我们一辈子也别想像他那么有钱，他说他来读大学只不过是为了混日子罢了，将来他注定是要接他老爹的班的，不像我们，以后要靠这张文凭吃饭，就算毕业了也未必能找到工作。”邹永祥说道。

“而且他那人的脾气还非常暴躁，有一次开车来学校，结果保安不让他进，就和保安吵了起来，最后还动起了手，他用车上的扳手把保安的头都打破了，不过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肯定是他老爹出面，花钱给摆平的。”欧阳亮说道。

“肯定是，仗着有两个臭钱就眼睛长在脑门上了，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实话，我几乎每天都在咒他老爸公司破产，咒他妈医院出医疗事故，咒他开车出车祸。”刘涛怒不可遏的说道。

就这样，他们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着赵凯的种种不是，调查案件似乎变成了赵凯批判大会似的。

不过尧舜并没有阻止他们，因为从他们的诉说中，能对赵凯有个全面的了解，这比老师所能提供的线索“含金量”高得多。

“那你们知道他和什么人有仇吗？”尧舜问道。

闻言，四个人纷纷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后，四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保安。”

“你们说的是被他打破头的保安？”

“是的。”白海波说道，“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四个人到校外的一家餐厅吃饭，在那里正巧遇上那名保安，当时他和其余几名保安正好在那喝酒聊天，当时我们就听他在那喊打喊杀的，说赵凯那臭小子仗着老爸有几个臭钱，就谁也不放在眼里了，他一定要找个机会修理那小子一顿。”

“除了那名保安外，还有没有什么人和他有仇呢？不一定是校内的，校外的也行。”尧舜继续问道。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他的事我们从不过问，而且他在我们面前也很少说关于他的事。”欧阳亮说道。

“那最近一段时间，在赵凯的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事？你们一定要仔细想清楚。”

见尧舜询问的严肃认真，四个人不敢怠慢，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四个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接着相互低声询问“是那件事吗？”，然后又一齐点了点头，似乎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你们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尧舜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好奇地盯着四个人。

“这件事一直是我们心里的阴影。”

刘涛皱着眉头说道，而其余三个的表情同样也非常难看，这件事似乎是他们非常不愿意提及的，从中不难看出这件事对他们心理的影响的确非常大。

“事情和赵凯有关？”尧舜问道。

四个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我希望你们还是说出来，或许对你们而言这件事对你们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是对我们警方而言，这件事或许会非常的重要。”

“既然这样，那还是我来说吧！”白海波看了其余三人一眼后，鼓起了勇气，率先说道，“这事发生在放寒假前一周，当时试已经考完了，我们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了，那天晚上差不多9点多，赵凯从外面回来，满身酒气，当时他不光是自己回来，还拎着一只小狗和一个微波炉回来，那是一只白色的博美犬，非常可爱，头上还戴着一个粉红色蝴蝶发夹。当时赵凯嚷嚷着说他和朋友去吃饭，回来的路上尿急，就把车停在路边，没想到跑来一只不识趣的死狗在他的车轮边撒了泡尿，他踹了狗一脚，结果狗主人就跑来冲着他叽叽歪歪，他把狗主人揍了一顿，把狗也带了回来，他说正好现在天冷，就请我们吃狗肉，然后还没等我们明白他想干什么，他就把狗塞进了微波炉里，按下了开关。”

话说至此，四个人的脸上都相继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当时那残忍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白海波重重的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们四个想去救那小狗，可是赵凯却借着酒劲，还拿出了水果刀，拦在微波炉前不让我们靠近，我们听着小狗在微波炉里的惨叫声，心里的那种感觉现在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后来赵凯可能是有点累了，又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产生了些倦意，我们就乘机冲上去按住了他，抢走了他手中的水果刀，关了微波炉，从里面拿出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狗，当时我们抱起小狗就直奔学校附近的一家宠物医院，可是最后还是来不及了，那里值班的医生说没得救了，因为微波已经让小狗的内脏都熟了，最后为了不让小狗痛苦，我们让医生给它安乐死了，我们至今还记得当时小狗临死前盯着我们看的那眼神，是那样的无辜，是那样的可怜，我们当时都哭了。后来回到寝室，居然看到赵凯跟没事人似的冲着我们笑，还问我们狗肉好吃吗？当时我们都想冲上去揍他一顿，可是他却根本不怕，还说只要我们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就有办法把我们赶出学校。一听这话，我们就没敢动手了，以赵凯他爸的门路，连打保安的事都能摆平，更别说把我们赶出学校了，要知道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的，家里条件也都一般，如果因为这样就被赶出了学校，那就没有脸面见父母了，最后我们也就只能骂了几句了事。”

白海波叙述完了整件事后，顿时寝室安静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沉痛了许多，白海波的话让四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事发时的那个晚上，四名学生都低着头，表情忧伤，像是在为死去的小狗“默哀”一般。

尧舜轻咳了两声，以此中断了寝室安静沉痛的气氛，虽然只是一只小狗，但始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四名学生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消逝，内心的痛苦尧舜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对于赵凯的所作所为，他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同时，这件事也让他联想到了碎尸案尸块所呈现出的情况。

“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是1月15号，这个日子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邹永祥愤愤的说道。

“除了你们和赵凯外，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和谁提起过？”

“没有，这样的事我们怎么会和别人提呢？这事发生了之后，我们几个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梦见那只小狗死时的惨状，我们恨不得能尽快忘掉这件事，甚至是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又怎么可能四处和人说呢？难道这是一件好事吗？至于赵凯，我们就不清楚他有没有说了。”刘涛说道。

“那除了这件事外，最近还有什么其它特别的事发生在赵凯的身上吗？”尧舜继续问道。

四个人相继摇了摇头。

欧阳亮说道：“那件事之后，我们就开始孤立他，都不再和他说话了，对他的事更是没兴趣知道，所以还有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好，如果你们再想到什么，就打电话给我，及时和我联系。”

尧舜说完，放下一张名片后，便和侦察员离开了。

可刚走到门口，尧舜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你们知道那只小狗的主人是谁吗？”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相继摇了摇头。

离开了寝室后，尧舜对侦察员说道：“你马上去查一下学校附近的网吧，看能不能找到和赵凯有关的线索。还有，找到他们刚才所说的那名被赵凯打的保安，然后把他带回队里，他算是现在重大嫌疑人之一。”

侦察员离开后，尧舜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附近的那家宠物医院。

他之所以会如此重视赵凯微波了小狗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法医所说的碎尸被人煮过的这一情况。

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死者的身份，但是从现场勘查和调查到的情况来看，死者是赵凯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以凶手的行凶手法来看，仇杀的可能性最大，否则也不可能又是碎尸，又是煮尸，如此的残忍。而且从那张纸上的内容也不难看出这一点。

而任何的凶手行凶，都必定是有一个行凶动机作为前提条件，如果死者真的是赵凯，那么凶手用如此残忍的手法行凶，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根据目前调查到的情况来看，赵凯微波小狗的行为和碎尸案尸块所呈现出的特征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此时宠物医院才刚开门营业，并没有顾客，尧舜走入店内，看到店内的一些笼子里，关着许多寄养在此的宠物猫狗，猫相对还老实一些，可是狗就不同了，它们见到尧舜的到来，都立起了身子，警觉的瞪大了双眼盯着尧舜，有几只不安分的小狗还扒在笼子边“汪汪”直叫。

“先生，不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您的吗？我们这提供宠物的医疗和寄养服务。”

一名身着蓝色大褂的女人见到尧舜后，立刻热情地迎上前，礼貌的询问道。

尧舜掏出了证件，说道：“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尧舜，是这样的，有一件事想向你们核实一下。”

“哦！是警察同志啊！你想核实什么事呢？”女人只是随便瞄了眼尧舜的证件后，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你这店里负责值晚班的是哪位呢？”尧舜问道。

“是我老公李志。哦！还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张艳，这间宠物医院是我和我老公开的。”张艳微笑着说道。

“晚班都是你老公上吗？”

“一般都是，如果让外人上，还得给加班费，所以我老公就说他来上，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张艳说道。

“那他现在人在哪？能请他来这里一趟吗？我有些事想找他了解一下。”

“他在家睡觉呢，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过了十分钟不到，张艳的老公李志就骑着电摩赶到了宠物医院。

打过招呼后，尧舜就直入主题的问道：“在今年的1月15日晚上，有四名学生曾带着一只受重伤的小狗来抢救，当时是你负责抢救的吗？”

“是我抢救的。”李志非常肯定的说道，“那晚有四名学生带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来，我见小狗的伤势非常严重，就打电话叫我老婆也来帮忙，不过很可惜最后还是没救活，只能进行安乐死了。”

“是这样吗？”尧舜向张艳求证道。

“那件事啊！我记得，我记得。”张艳点了点头，之后有些愤怒的说道，“简直太惨了，我听那四名学生说是他们的室友把小狗放进微波炉里给微了，真是太可恶了，虽说这杀狗不用枪毙，可好歹那也是一条生命吧！他怎么就能忍心把它扔进微波炉里活活给微了呢？简直没有人性。”

“那当晚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这么残忍的事应该算是最特别的了吧！”张艳说道。

“不对，还有一件事，但就不知道算不算特别的事。”李志冲着张艳说道，“你忘了，狗的尸体没了。”

闻言，张艳一拍脑袋，说道：“唉呀！对对对，一提起把狗活活微波的事我就生气，气的什么都忘了，警察同志，是有这么回事，那只狗的尸体没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李志说道，“那晚我们给狗进行了安乐死后，四名学生就离开了，之后我们就把狗的尸体装在了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打算带到郊外埋了，之后我们俩口子就到里面去收拾，等我们出来后，就发现那个装狗尸体的纸箱不见了。”

“你们都没留意到是谁拿走的吗？”

“我们在里面收拾手术台，根本没注意，再说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来偷狗的尸体啊！”张艳说道。

“我觉得有可能是流浪汉偷走的，也有可能收废品的正好路过就顺手捡走了吧！”李志说道。

此时，侦察员打来了电话，已经找到了那名被赵凯打的保安，现在正带回队里。

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便离开了宠物医院，马不停蹄地赶回队里。

资料显示，保安叫郑民生，48岁，离过婚，至今单身，在H大学干保安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工作表现一般，据他的朋友和同事所说，他这人还算老实本分，没啥大毛病，就是喜欢打麻将和吹牛。

在审讯室里，尧舜见到了郑民生，从样貌上看，的确算是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不过在案件没有侦破之前，他不会仅凭外表就确定一个人是否有嫌疑，毕竟罪犯是狡猾的，而且也善于伪装。

“警官，我可什么事也没犯啊！”郑民生见到尧舜后，立刻一脸无辜的说道。

“真的什么事也没犯？”尧舜反问道。

“真的，我最多就是和朋友打打麻将，虽然是有玩钱的，可都玩的非常小，而且都是朋友之间娱乐而已，算不上聚众赌博吧！”郑民生解释道。

“除了这事，再没有别的了？”

“别的？没有别的什么事了啊？”郑民生一脸的困惑。

“那我提醒你一下吧，你曾和学校的学生赵凯有过争执，还被他打破了头，是吗？”

“是啊！那又怎么了？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当时他那有钱的老爸也赔给我钱了，事不是都已经结了吗？还提出来干嘛？”

“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经在吃饭时扬言要‘修理’一下赵凯，是不是？”尧舜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这个……”郑民生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还是不是！”尧舜向郑民生投去了两道锐利的目光，同时说话的语气也变得非常强硬。

郑民生被尧舜摆出的架势吓了一跳，他浑身一颤，惊恐的解释道：“是是是，我是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啊！我当时只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胡言罢了，我这也是为了在朋友面前争回点面子而已，我哪敢真的惹事啊！”

“你真的没有做过？”

“我真的没有啊！吹牛我倒会，打人我真的不敢啊！而且赵凯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领教过了，万一再惹他，我真怕连工作都丢了。”郑民生一脸无辜的替自己辩解着。

“真是这样？”尧舜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郑民生。

“是真的，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打过赵凯，如果有的话，我出门就被车撞死。”郑民生语气诚恳，态度坚决的说道。

“好，我暂且相信你，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否则你应该会知道后果是什么。”说完，尧舜便示意警员把郑民生带出审讯室。

在郑民生离开后，尧舜立刻让侦察员对他进行详细的调查，同时对其进行秘密监视。

不过在尧舜看来，郑民生是凶手的可能性比较低，因为以郑民生和赵凯之间的恩怨来看，郑民生即便是想找赵凯的麻烦，充其量也就是打他一顿解解气，还不至于为了点小事就杀人碎尸，甚至还煮尸，不过在案件没有明朗化之前，他不会排除任何人的作案可能性，所以对郑民生的调查和监视也是必须的。

二 验尸报告

另一方面，侦察员已经调取了弃尸现场附近的“全球眼”记录下的视频资料，从中果然发现了疑凶丢弃尸体的全过程。

疑凶是在今天凌晨2点24分骑电动自行车到的弃尸现场，由于当时雨还没停，所以疑凶穿着雨衣，而且他为了防止被人看清样貌，在雨帽里还戴了顶鸭舌帽，帽檐也压的很低，而且由始至终都是低着头，再加上现场光线昏暗，所以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样貌，只能根据四周的参照物来判断他的身高应该在1.70米左右，由于他穿的是雨衣，所以身材是胖是瘦也无法判断，不过估计他应该是名男性，因为他在到达弃尸现场后，轻而易举的就从车后座上把装着尸体的红蓝条纹的编织袋搬到了垃圾箱旁，之后便骑车离开了，整个过程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非常的迅速。

之后侦察员根据这条线索，又调取了弃尸现场周围路段的“全球眼”监控资料，在其中的一条大路和两条小路上都发现了疑凶的踪影，之后疑凶就骑车拐进了一条偏僻小路，由于那里并没有安装监控探头，而之后他也没有在任何的监控中出现过，所以他最终的去向不得而知，再加上他穿着雨衣，所以始终没有办法看清他的样貌。

虽然看不清疑凶的样貌，不过倒是可以排除和赵凯有过冲突的保安郑民生的嫌疑了，因为郑民生的身高在1.80米，和视频中的疑凶1.70米的身高存在较大出入。

随后侦察员在疑凶的行走路线上展开了地毯式的摸排工作，可是由于事发凌晨，路上没有行人，路边的店铺也都关了门，所以没能找到目击证人。而疑凶最后拐进的那条偏僻小路总共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和大路相连，另两个则和两条小巷子相连，而小巷子里虽然安装了监控设备，但是却因为年久失修，早就已经坏了，所以并没有记录下任何的线索。

虽然发现了疑凶的行走路线，让尧舜看到了些许曙光，不过由于疑凶非常狡猾，所以这条线索的出现随着调查的深入变成了“昙花一现”，

至于网吧方面，的确查到了赵凯的行踪，在两天前的晚上8点47分，赵凯进入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玩游戏，在凌晨1点12分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网吧，之后就再没回过网吧。

根据这条线索，侦察员首先从赵凯的手机上查到了这个号码的呼入记录，不过因为这个号码是个新开通的手机号，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所以从中并没有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随后侦察员又通过网吧的监控录像，找到了当晚坐在赵凯附近的上网人员，通过他们了解赵凯当晚打电话的内容，据其中一人回忆，当晚赵凯好像是在和人谈买网络游戏装备的事，之后好像谈成了，于是就下机离开了，好像是去当面交易，但具体和什么人在哪交易，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尧舜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尸检结果上，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尤其是死者的身份，因为只有确定了这一点，才能进一步开展接下来的调查工作。

等待总是让人有种备受煎熬的感觉，甚至总感觉这种时候的时间过的非常慢。

对此，尧舜颇有感触，因为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验尸报告的出炉，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侦察员初步调查到的关于赵凯的情况。

侦察员调查到的情况和他之前调查到的如出一辙，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对赵凯的评价都不好，都说他是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在学校里任何人他都瞧不起。嫌弃同学的档次太低，不配和他交往，所以他任何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对老师也是非常不尊重，上课迟到、旷课都是常有的事，老师找他谈话，他更是嚣张的让老师别管那么多，他说他交了学费，这就好比顾客到商场购物，而老师就是售货员，从来都是顾客想买什么买什么，哪有见过售货员要顾客买什么，顾客就必须要买的，他甚至还威胁老师说反正他也是来混日子的，让老师别管太多，不然离下岗就不远了。

尧舜看完了赵凯的资料后，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显然对赵凯的所作所为不敢恭维。

接着，尧舜拿起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就是那张写有红字的纸，他皱着眉头端详了照片许久，然后思忖道：“自作孽？如果死者真是赵凯，那会和他杀狗的事有关吗？”

“尧队，让你久等了。”

说话声让陷入沉思的尧舜立刻回过了神，他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法医已经站在了他的办公室外。

他迅速起身迎进了法医，并且迫不及待的问道：“尸检什么结果？”

法医将尸检报告放在了桌上，说道：“死者的死亡时间在48小时左右，同时我们做了DNA比对，证实了死者就是H大学的学生赵凯。”

尧舜翻开尸检报告，边看边问道：“那死因呢？”

“死者的头部有被硬物袭击留下的伤口，从伤口来分析，凶器应该是把锤子，市面上随处都能买到的，并无特别之处，不过这并非死者的真正死因，死者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断了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身亡，而且在死者的身上还发现了许多生前所受到的创伤伤痕，从伤痕分析，有棍棒伤和脚踢伤两种，这些创伤导致了死者身上多处骨折。”

“凶手对死者可真算得上是仇深似海了。”尧舜说道。

“何止仇深似海，我估计已经恨到想饮其血，食其肉的地步了。”法医说道。

“证实了尸体是被煮过了？”

“不是煮，而是放在微波炉里微波。”

“什么？微波？”尧舜惊讶道。

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应，自然是因为赵凯微波狗的事，尸检的结论似乎也让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是的，根据我们的详细检验，证实了尸块的确是被放置在微波炉里进行过微波处理。因为微波加热和普通煮或烤的加热不一样，微波是利用食品中水的极性分子的运动，以及相邻分子间的相互作用，产生类似摩擦的现象，使水温升高，这样食品的温度也就上升了，而且因其内部也同时被加热，所以受热是均匀的，而这也正是尸体的肌肉组织所显现出的特征。再加上我们日常所用的微波炉一般都是20-30L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凶手要把尸体切成那么多块的原因。”

法医的解释让尧舜目瞪口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另外，从尸块上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法医说道，“尸块总共有39块，其中包括头、左右手掌、左右前后手臂、左右大小腿、左右脚掌和26块躯干。”

“凶手把尸体分的还真够细的。”尧舜皱着眉头，说道。

“恩，正因为分的细，也让我们从中有所发现。从这些尸块断裂的位置不难看出，凶手下刀的位置都是比较容易切断的部位，可见凶手对人体有着一定的了解，有可能学过或是接触过和人体有关的知识，不过应该只懂皮毛，算不上精通，而且应该也从来没有解剖过尸体，因为在切口四周都有反复切剁和拖刀的痕迹，这些都是由于在下刀时没有找到准确的部位造成的。还有，从切剁的力量来分析，凶手在肢解尸体时用力比较均匀，每一刀的力度基本接近，再结合尸体被肢解的块数，我们认为凶手在肢解尸体时非常的镇定，心里并没有害怕和慌乱。另外，在这些切口中我们还提取到了一些金属物质，经过分析，证实了这些金属的来源是剁肉刀，这种刀在市面上随处可见。”

“选择剁肉刀，难道是想掩饰自己懂得和人体有关的知识？可是如果真想掩饰的话，那又为什么不干脆掩饰到底呢？反而在下刀位置上露出了破绽？”尧舜疑惑道。

“尸体‘告诉’我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只能靠你这个大侦探自己去调查啦！”法医微笑道。

“对了，那张写有红字的纸上有查出什么线索吗？”

“恩，纸是普通的A4纸，街上随便一家文具店或者超市都能买到，并没有特别之处，至于那用来写字的红色液体，经过分析是人血，而且还是死者的血。”

听完了法医的汇报后，尧舜再结合初步调查到的结果，对案件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虽然已是深夜，但他还是迅速召集了参与案件的侦察员召开案情分析会。

忙碌了一天，所有侦察员都面带倦意，可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凶杀案件，凶手的残忍行凶手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所有人都希望能够尽早将案件侦破，将残忍的凶手绳之以法。

“案件的初步调查结果和尸检报告各位都已经看过了，对案件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尧舜说道。

“凶手行凶的手法和死者赵凯之前用微波炉杀狗的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没错，在弃尸现场所发现的那张纸上所写的血字‘自作孽不可活，罪恶的肉体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其中‘自作孽’非常值得推敲，以目前查到的关于赵凯的资料来看，他为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始终还是个学生，就算是作孽，他能作什么孽，以至于招来如此残忍的杀身之祸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杀狗的行为应该最符合‘自作孽’这一说法，否则凶手也不可能用他杀狗的手法来处理他的尸体。”

“虽说学生不可能作什么严重的孽，不过以赵凯的为人来看，在学校里不仅不懂得尊师重道，还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到处招惹是非，所以并不能因为他是学生，就排除了他因为招惹了事非，而被人杀害的可能性。又或者是他的家里人得罪了什么人，对方用杀死赵凯来进行报复，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赵凯目空一切的放肆行为和家庭教育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或许凶手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赵凯杀狗的手法，然后就乘机利用这件事故弄玄虚。”

“也有道理，不管是他自身的原因还是家庭原因导致他招来杀身之祸，从凶手的残忍手法上来看，相信如果能买到足够装下一个大活人的微波炉的话，估计凶手不用分尸，有可能直接把赵凯活生生的就扔进微波炉里微波了，让他也亲身感受一下被活生生微波的感觉。”

“无论从哪一点出发，从赵凯遇害的情况来看，他微波狗的事很可能就是他遇害的一个导火索，而那条狗的主人也应该是有嫌疑的。”

“嫌疑虽然有，但是毕竟这事已经过去近两个月的时间了，狗的主人根本无从查起，这条线索估计是废了。”

“不过虽然凶手处理赵凯尸体的手法和赵凯杀狗同样都用的是微波炉，但也不能只是因为这样的相似就立刻确定两件事是有关联的，也或许这两件事是巧合呢？”

侦察员围绕着杀狗这条线索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不过由于线索有限，一时间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随即，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尧舜，因为在整个讨论的过程中，尧舜都没有说一句话，

尧舜稍稍整理了思路，说道：“我想的和你们刚才所说的基本一致，虽然赵凯的为人不怎么样，但是始终还只是个学生，他会作了什么孽，招至如此残忍的报复呢？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赵凯用微波炉杀狗的确和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非常相似，这无疑是现在最为明朗的一条线索，当然，这其中也并不排除存在巧合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在以这条线索展开调查的同时，也要留意其它的线索，在没有明确凶手真正的行凶动机之前，任何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可是狗的线索现在调查起来等于是大海捞针，那晚赵凯和朋友吃完饭后是独自离开的，他之后走了哪几条路，又是在哪里下车遇到了小狗都无法预料，而且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即便是当时有目击者，也未必还记得事发的情况和狗主人的样貌。”

尧舜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调查上的难点，不过既然线索是存在的，我们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查。另外，我们现在可以两条腿走路，也可以试着从凶手给我们留下的线索找突破口。”

“法医的尸检报告说凶手很可能对人体有着一定的了解，但只懂皮毛，算不上精通。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医学院的新生入手呢？”

“恩，没错，医学院的新生肯定会学习人体知识，但却不会那么快就开始进行人体解剖。”

“可是除了医学院的新生，也不乏一些自学者吧！他们很可能对人体知识有一定的了解，但同样也没有进行过人体解剖。”

“医学院的新生，自学者，这个调查的范围也是非常广啊！”

虽然线索是有，但是每一条都让侦察员头疼不已，尤其是到目前为止除了知道疑凶可能是名身高1.70米左右的男性外，对其样貌特征没有一丝半点的了解，这无疑是给调查蒙上了一层阴影，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侦察员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纠结烦躁的表情。

“虽然调查的范围很广，但是我们却可以利用有限的线索，相对的收窄调查的范围。”尧舜说道，“首先，疑凶有可能是名身高在1.70米左右的男性，而且略懂医学方面的知识，但却没有过人体解剖的经验，有可能是医学院的新生，也可能是医学知识的自学者，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调查的范围很广，可是我们还有一条辅助线索，那就是赵凯杀狗的事。虽然暂时还无法确定赵凯杀狗和他的死是否有直接联系，但这的确是现在一条值得我们重点关注的线索。”

“可是狗的主人根本无从查起啊！”

“没有直接线索，我们就通过间接线索来查。如果凶手真的是因为赵凯杀狗而报复杀人的话，那么从中不难看出，凶手应该是个爱狗之人，否则不可能因为一只狗而行凶杀人。另外，凶手用肢解尸体，再用微波处理尸体，这一点又和赵凯杀狗的手法有着相似之处，这也应了现场发现的A4纸上写的‘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那么从这一点我推断，凶手除了是一个爱狗之人外，被赵凯杀死的狗或许对凶手还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否则他就算是因为狗的死而迁怒于人，也不可能残忍到把杀人，分尸，再用相似的手法处理尸体，这很明显是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疯狂报复行为。”

“男性，身高1.70米，懂医学知识，爱狗，被赵凯杀的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这的确是缩窄了一些调查的范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尧舜继续说道，“法医也曾提到过，他们根据凶手肢解尸体的块数和力度分析，凶手在肢解尸体时非常镇定，心里并不害怕，然而肢解尸体我们都很清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医学院的学生刚开始接触人体解剖课时，在看到尸体被开膛破肚的那一瞬间都避免不了的会出现一些不适的反应，可是凶手不仅镇定的肢解了尸体，还把尸块扔进微波炉里，由此可见，凶手除了行凶的手段残忍之外，还有着非常强的心理素质，否则是绝不可能把一切都处理的这么顺利。”

“凶手很可能经常需要面对尸体，又可能经常会面对血腥的画面，所以对尸体和肢解尸体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么看来，医生、医学院的学生、看守太平间的人，甚至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有作案的可能。”

“医生对尸体解剖应该都非常熟悉，而且他们对血腥的画面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医生应该不可能出现肢解尸体找不准下手位置的情况，如果想刻意伪装，也应该连入刀的位置都一起伪装，不可能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让我们有调查的方向。”

“看守太平间的人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经常会面对尸体，而且他们也经常会遇到一些死状比较恐怖的尸体，可是这些人又未必懂得医学知识，当然也不能排除一些人自学的可能性。”

“至于医学院的学生，他们学过医学知识，又有机会见到尸体，也上过人体解剖课，参观过人体标本，他们也是有嫌疑的。”

侦察员的思路在尧舜的提示下顿时被打开了，每个人都各抒己见，会议室的气氛又变得活跃了起来。

“你们的分析都非常的合理，不过除了你们所说的这些人以外，还有一种人也会有很强的心理素质，可以冷静地面对杀人、碎尸和煮尸的整个过程。这种人往往会因为对人或事的仇恨，从而产生偏激的心理，行为也变得极端和让人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不会对杀人这样的行为产生任何的恐惧感，反而有可能还会因此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爽快感。”尧舜补充道。

“那不就是所谓的变态杀手？”

“是的，在真相没有查出来之前，也不排出变态杀手的这种可能性，因为有一些变态杀手在与人沟通方面会存在问题，所以对小动物反而有一种过度的喜爱和关怀，也正因如此，才有可能会因为赵凯杀狗的行为而产生了行凶的动机。又或者是被赵凯杀的狗对凶手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狗的死刺激到了凶手，导致了其变态心理的产生，从而对杀人分尸不再会有任何的恐惧感。”尧舜说道。

“如果真是变态杀手，那可就难查了，一般这类人从外表很难进行分辨，他们的生活大都会井井有条，待人也可能会谦和有礼，又或者平时非常的胆小怕事，总之是任何的可能性都会存在。”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调查工作将会非常的繁重，不仅要围绕着和医学有关的这些人展开调查，同时也要在调查的过程中留意一些心理存在偏差的人。另外，需要重点留意社会上的一些爱狗团体，这些团体除了个别是官方组织的，其余大都是由一些爱狗的网友自发组织的民间团体，但是无论官方还是民间，这些组织里都是一些爱狗人士，他们都对狗有一种偏爱，所以我们不能排除他们中的某位成员有作案的可能性。当然，和赵凯同寝室的四名学生的资料也要继续调查，毕竟他们都曾亲眼目睹了赵凯杀狗的全过程，如果他们之中的某人对狗有所偏爱的话，相信也会对赵凯杀狗的行为非常愤怒，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对赵凯有偏见，所以他们都存在行凶的动机，不过由于肢解尸体是需要场地的，所以务必要查清他们中的某人是否在校外有租房。”尧舜说道。

随着讨论的深入，案件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虽然不算明朗，但总不至于让侦察员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会议的结束预示着更加忙碌的工作即将开始，再有四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所有的侦察员在整理好需要调查的资料后，立刻抓紧时间伏在桌上眯一会，因为接下来忙碌的工作很可能让他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随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调查的大网在全市的范围内拉开了。

尧舜和侦察员们忙碌的身影穿梭于医院、学校、殡仪馆和爱狗团体之间，由于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所以调查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但凡是遇到可疑的人和事，无论大小，他们都必须调查的清楚明白，以防错过漏过重要的破案线索。

这也难怪尧舜经常会非常无奈的和我说“刑警是份苦差事，辛苦的过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和了解，然而在外人的眼里，他们所要看的只是结果。案件破不了，自然会认为你是偷懒或者没能力；案件破了，那是应该的，因为这是你的职责。”

经过了一天的调查，最先查清楚的就是和赵凯同寝室的四名学生的情况，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基本排除了四名学生作案的嫌疑。

首先，四名学生并没有作案的时间，因为学校的宿舍区四周都有安装监控探头，根据法医给出的赵凯死亡时间，侦察员调取了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从中看到四名学生在下了晚自习后就一齐回到了宿舍区，当时的时间是9点47分，之后直到第二天上课的时间才又离开，在此期间再没有任何的出入记录，而这一点也得到了他们隔壁寝室同学的证明。其次，四名学生也都没有在校外租房的情况，这也就证明了他们并没有作案的地点。

既没有作案的时间，也没有作案的地点，四名学生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至于保安郑民生，他的嫌疑也随着调查的深入被排除了，身高的问题就不用多说了，而在赵凯遇害的时间，他和三名朋友打麻将打了个通宵，并没有作案的时间。

在排除了现阶段出现的几名嫌疑人的作案嫌疑后，调查也算是取得了一些的进展，但是其余方面的调查却因为涉及面太广，再加上所知的线索有限，所以进展非常缓慢，暂时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尧舜和侦察员们都没有因此而气馁，他们反而加紧了调查的脚步。

三 寻狗启示

然而凶手并没有就此收手，他就像是一只从未沾过血腥的野兽，当他第一次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后，就彻底迷上了那种味道，仿佛那种味道能带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感觉，让他陶醉，让他深陷其中无法拔，也让他变得更加的疯狂和残忍。

凌晨3点多，一辆出租车拐进了一条偏僻寂静的小路，司机师傅将车在路边停稳后，迅速下车跑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过了大约一分钟左右，他边拉上裤子的拉链边从树后走出，同时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轻松的表情。

正当他开门准备上车时，在车灯的照射下，他注意到在离他百余米开外的一棵树的另一侧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微风吹过，那东西前后摇摆着，若隐若现，可是由于是在树的另一侧，再加上车灯的光线并不充足，所以看的不是很清楚。

虽然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他的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壮着胆，借着车灯的光亮，小心翼翼的向那棵树走去。

刚才没看清楚倒还好，这下凑近后看清了，差点没把他的三魂七魄吓得飞出体外，因为那在树上来回摆动是一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死人，此时此刻，这个死人正瞪着双眼紧盯着他。

接警后，勘查人员和法医迅速赶到了现场，在进行了初步的勘验后，立刻通知了尧舜。

赶到现场后，尧舜就迫不及待的走到尸体边了解情况。

“尧队，你先看一下这个吧！”

还没等尧舜开口，法医就将一个证物袋递给了他。

接过证物袋，里面的东西让尧舜大吃一惊，因为里面装的是一张A4纸，上面写着的内容他已经会背了，“自作孽不可活，罪恶的肉体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颜色是那样的鲜红，每个字的边缘是红色液体向下流淌的痕迹，这一切都和赵凯遇害现场所留下的那张纸是那样的相似。

当然，除了纸上的内容相似外，现场的情况却不相同，没有碎尸，没有被微波的尸块，有的只是一具满身血污的男性尸体，在尸体的嘴里还塞着一个矿泉水瓶子。

“有初步的结论了吗？”尧舜问道。

“死者的死亡时间在2个小时左右，死者的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受到硬物敲击的伤痕，但应该不是真正的死因。死者的颈部有两道明显淤痕，一道环绕全颈，一道呈半弧状。死者的颈部大动脉被切断，嘴里还被塞进了一个矿泉水瓶，所以真正的死因暂时还不好下判断，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这里并不是第一凶案现场，因为尸体的周围并没有发现多余的血迹，相信死者应该是在死后被人挂在这里的。另外，在死者的小腿和大腿的中部都有明显的淤痕，再结合死者颈部的两道淤痕来分析，很有可能第一案发现场的高度不足以吊起死者，所以凶手才把小腿弯曲起来和大腿捆绑在一起。”

尧舜听完了法医的初步结论后，又立刻向现场勘查人员了解死者的情况。

“是谁先发现的尸体？”

“一名出租车司机发现的尸体并报的警，不过他被吓得够呛，到现在还是语无伦次的，暂时无法问话。”

“死者的身份有线索了吗？”

“死者的钱包还在身上，其中的财物都在，在其中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死者叫李伟，同事已经在查他的资料了。另外在死者的身上还有一部手机。”

接过手机，尧舜打开通话记录，在死者遇害前的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有两通电话呼入，号码都是一致的，相隔时间在15分钟左右。

尧舜试着按下了回拨按钮，然后把手机放在了耳边，很快，手机里就传来了“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的声音。

“现场还有其他的目击证人吗？”尧舜放下手机后，问道。

“这是一条小路，深夜基本没人会从这里经过，而且这里也没有装‘全球眼’，道路两侧都是小区的围墙，并没有商铺，所以除了出租车司机，并没有其他的目击证人。”

“天亮后，立刻对街道两侧的小区住户进行调查，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正说着话，一名侦察员走到尧舜身边，说道：“尧队，死者的情况已经初步查明了，死者李伟是‘荣大’菜市场的商贩，做的是杀狗的生意。”

“杀狗？”尧舜立刻警觉了起来，“又和狗有关？”

“是的，不过暂时只能查到这些情况，详细的资料要等天亮后菜市场开市后才能查到。”

“恩，马上安排李伟的家人到队里认尸，然后带去会客室，我要询问一些情况。”尧舜吩咐道。

警局的会客室里，死者李伟的妻子叶萍哭的是死去活来的，而且声音之大简直就是“惊天动地”。

“我知道一时间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向我们警方提供一些线索，协助我们破案，你这样哭并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尧舜皱着眉头，说道。

可是叶萍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似的，仍然哭个不停。

尧舜无奈之下，只好找来一名女警员，让她安慰一下叶萍，女人和女人自然容易沟通一些，他自己则躲到了会客室边的走廊上，暂时让自己的耳朵清静一下。

过了许久，女警员才安抚好叶萍的情绪，她到走廊找到了尧舜，告诉他可以进去进行问话了，尧舜这才放心的回到了会客室。

和刚才相比，现在的会客室安静了许多，叶萍的情绪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惊天动地”的痛哭，只是不停的轻声抽泣着。

“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尧舜问道。

在女警员的鼓励下，叶萍抽泣着点了点头。

“李伟昨晚是几点离开家的？”

“应该是十一、二点的时候，但具体的时间我不是很清楚。”叶萍哽咽道，“当时我和孩子都睡下很久了，李伟的手机突然响了，之后他接了电话就出去了。”

“电话的内容你知道吗？”

“他说打电话的人说手上有便宜的狗，问他要不要，他就说去看看。”

“那他有没有说找他的人的身份？”

“没有，其实和他联系的人有一些是偷狗的，所以对方没说，他也就不会多嘴去问，反正是有狗他就会去收就是了。”

“那这个手机号码你之前有见过吗？”尧舜说话的同时把李伟的手机递了过去。

叶萍看着号码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我们老实巴交的做生意，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还不就是早上在市场摆摊，下午收摊。”

“李伟有和什么人结过仇吗？”

叶萍想了想，说道：“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是今年过完年才从老家来这边的，因为阿伟说孩子就快到上学的年龄了，让孩子到大城市接受教育比在我们老家好很多。在老家的时候阿伟就干过这杀狗的活，所以我们就在市场租了个摊子卖狗肉，这才来了两个来月的时间，哪可能和人结仇啊！”

“那在老家的时候呢？”

“那更不可能了，阿伟人很老实的，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在村子里从没和人黑过脸，吵过嘴，谁家要是有个什么事找他帮忙，他是能帮就一定帮，又怎么会和人结仇呢？”

“那李伟在市场上是怎么杀狗的？”

见无法从李伟的身上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尧舜便把重点转移到了李伟杀狗的问题上。

“他在摊子旁边支了个横杆，把狗从笼子里抓出来后吊在横杆上，然后把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塞进狗嘴里，之后就拿刀割开狗的脖子放血，接着就是开膛去皮，他在老家也是这么杀狗的，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在叶萍看来这并没什么特别，但是对尧舜而言，这却是条重要的线索，因为李伟所用的杀狗手法和他的死法基本相同，只不过没有开膛去皮那么血腥而已。

不过有一点让尧舜不太理解，杀狗的人那么多，而且用的方法也都是大同小异，可为什么凶手偏偏会对李伟下手呢？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是他没有注意到的呢？

天还没亮，菜市场的商贩就已经开始了忙碌，鸡鸭鱼肉，时令蔬果，各类干货都已经摆上了摊位，只等着顾客上门挑选。

此时，尧舜和几名侦察员走进了菜市场，这也引来了商贩们的注目，平时这个时间基本没什么人来，就算有，也是一些早起的大爷大妈，像这样几名大男人一齐出现的画面还是头一次见到。

尧舜和侦察员耳语了几句后，众人便分散开来，各自朝商贩们走去。

尧舜独自走到了死者李伟的摊位前，不过此时这个摊位上除了一张沾满血污的长桌外，再没有任何的物件。

在李伟的摊位对面是一个卖猪肉的摊子，摊前站着一名体型肥胖的摊主，此时因为还没开始营业，他抽着烟，好奇地打量着尧舜。

尧舜扭头看到了猪肉摊的摊主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便走向了猪肉摊。

摊主见尧舜走到自己的摊前，先是一愣，但很快他就习惯性的问道：“您要点什么？我这儿的猪肉新鲜着呢！保证没注过水。”

尧舜微微一笑，说道：“呵呵，我不是来买肉的。”

“那是买狗肉？李伟那小子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还没出来摆摊，估计你要等一会了。”

“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呵呵，我叫王彪，他们都叫我猪肉彪。”王彪笑呵呵的说道。

“你和李伟很熟吗？”

“还行，都是对面摊的，没生意的时候会聊上几句。”说到这里，王彪再一次打量起了尧舜，继而问道：“看您的样子不像是来买东西的，找李伟有事？”

尧舜掏出了证件，说道：“李伟昨晚被人杀了。”

“什么！他被人杀了？”王彪惊讶道。

“是的，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警方，提供一些线索。”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王彪点头，说道。

“李伟的为人如何？”

“他为人还行，比较健谈，也挺热心的，平时如果临时有点什么事找他帮忙看一下摊子，他都会答应，就是杀狗的方法稍微有那么一点残忍。”

“他杀狗的方法怎么残忍了？”

“他把狗活活的吊起来，然后在狗嘴里塞进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再在狗脖子上来一刀。”

“一般杀狗不都是这样吗？”

“话是没错，可是李伟却是当着那些活狗的面这么杀的，要知道狗是通人性的动物，当着其它狗的面杀它们的同类，你说那些狗看到会不害怕吗？只要他一杀狗，那些笼子里的狗就都开始不停的叫唤，那声音凄惨的让人听了心里都发毛，我们在他周围摆摊的都劝过他别这么干，让他把那些活狗要么先藏起来，要么找块布把笼子盖上，可他就是不听，那我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听完王彪的话，尧舜似乎明白了凶手选择李伟下手的原因了。

“那他有和人结过什么仇怨吗？”尧舜继续问道。

“他才来这个市场没多久，哪可能与人结仇怨呢？难道不怕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啊！”

王彪所提到的关于李伟杀狗的残忍手法在其余商贩的口中也得到了证实，这也让尧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凶手之所以选择李伟下手，很可能就是因为他残忍的杀狗手法。

如今，案件的性质已经从一起凶杀案变成了连环凶杀案，而凶手的行凶动机也极有可能与狗有关。

结束了菜市场的调查后，尧舜又迅速返回警局，因为侦察员说在网上发现了新的情况。

“什么事？”尧舜一回到办公室，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们在网上查找一些民间的爱狗组织时，发现了一个名为‘宠爱有佳’的网站，这个网站成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但是由于是本地网站，而且经常组织‘宠友’间的聚会，所以在本地非常的有名。在网站的论坛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寻狗启示的帖子，这个帖子被管理员置顶在了首页，帖子的名称叫‘寻找雪花’，于是我们就打开来看看，里面的内容是寻找一只白色博美犬。”

“白色博美犬？马上打开给我看看。”

在电脑前，侦察员点开了所说的“宠爱有佳”的网站论坛，其中果然有一个名称为“寻找雪花”的帖子被置顶在了首页，打开后，先是几张白色博美犬的照片，白色博美犬的体型不大，通体雪白，叫它“雪花”倒是挺切合实际，在它白色的小脑袋上，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夹格外醒目，在最后一张照片的下方还有一段简短的文字：

“照片内的小狗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博美犬，名叫‘雪花’，5岁，特征：全身雪白，头戴粉红色蝴蝶发夹，于2010年8月25日走失。‘雪花’的主人薛琪（网站ID：果冻布丁）是本网站最受欢迎的会员，在2010年8月18日她不幸遭遇车祸身亡，‘雪花’是薛琪生前最喜欢的小狗，所以其家人急切想要寻回‘雪花’，如有好心人看到或收留，还望尽快与本网站联系，不胜感激，定有重谢！！”

“白色博美犬，头戴粉色蝴蝶结发夹，这两种特征都和赵凯所杀的小狗相似，你们马上把照片带去让赵凯寝室的四名学生辨认。”尧舜看完寻狗启示后，说道，“另外，去查一下这个狗的主人薛琪的情况，再把这个网站的负责人给我找来。”

与此同时，法医拿着尸检报告走了进来。

“我就不细看了，你就和我说说情况就行了。”尧舜接过尸检报告后，说道。

“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发现尸体前的2个小时左右，也就是今天凌晨1点左右，死者的后脑有一处硬物敲击的伤痕，从伤口来分析，凶器应该是把锤子，而且和第一起凶案中死者后脑的伤痕基本一致。另外，在死者颈部的伤口内我们还提取到了少量的金属物质，经过分析比对，也和之前案件中发现的金属物质成份相一致。”

“这么说两起凶案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了。”

“基本可以做同一认定。”

“那具体的死因呢？”

“凶手应该是先把死者吊起，然后在死者的口腔内塞进装满了水的矿泉水瓶，而且瓶口塞的非常深，已经顶在了喉头上，在这样的情况下，死者在挣扎的时候，水就会大量灌入气管和肺内，造成咳呛，而且死者的颈部大动脉被切断，在咳呛的同时也造成了大量的失血，他的死亡是由这两种因素同时作用导致的。在矿泉水瓶身上，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指纹，而瓶里装的也不是矿泉水或者纯净水，而是普通的自来水，而且水质略微浑浊、偏黄。”

“水质浑浊偏黄？”

“这主要是因为从用户总表后第一个阀门至用户家中的镀锌管道因超期使用或管材质量问题造成锈蚀而形成的自来水二次污染，这种现象在凌早到早晨这段时间最为突出，不过由于现在的新住宅楼都用PE管材取代了镀锌管材，所以基本已经不存在这一类问题，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比较多的是出现在一些较早期建的住宅楼，而且建筑的年限应该在5年以上，甚至更早。”法医解释道。

“死者遇害的时间是凌晨1点左右，凶手用如此复杂的手法杀害死者，肯定是有自己居住的场所，否则应该不可能方便他行凶，而这个住所很可能是一幢建造了5年以上的住宅楼。”尧舜在心里思忖着。

尸检报告的结论让案件的调查又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同时在尧舜调查完第二名死者李伟的情况后，心里也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李伟是过完年才从老家过来在菜市场摆摊卖狗肉的，也就是说，认识他的人应该不多，光顾他生意的也都是一些爱吃狗肉人的人或者是做狗肉生意的餐饮店，这些人根本不可能会在乎他杀狗的手法有多残忍，他们更关心狗肉是否新鲜，所以这一类人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既然排除了光顾李伟生意的人的嫌疑，那么剩下的关键问题就是李伟摆摊的时间，他过完年才到菜市场摆摊，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凶手盯上了呢？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这名凶手还杀了另一名杀狗者赵凯。

综合种种疑点，尧舜猜测凶手极有可能就住在菜市场附近的某个老旧的小区内，这样似乎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李伟才在市场摆摊两个月都不到的时间就被凶手盯上了，如果不是经常会到市场买菜或者居住在附近的居民，即便他是一个爱狗的人，相信也不可能会注意到市场里的一个杀狗的屠夫，

所以尧舜立刻吩咐侦察员不要盲目的调查，以菜市场为中心点，对周边的住宅楼展开摸排，并且请派出所和社区居委会进行协助，让他们对辖区所有的住户以“人口普查”为由进行资料收集，尤其是建筑时间在5年以上的住宅楼里的出租户为重点摸排对象。

另一方面，通过辨认，和赵凯同寝室的四名学生都认出了寻狗启示中的小狗“雪花”就是赵凯用微波炉杀害的小狗，他们之所以如此肯定，就是因为小狗头上戴着的那个粉红色蝴蝶发夹，不过由于小狗的外形有相似，戴粉红色蝴蝶发夹也有可能存在相似，所以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尧舜还是仅把这条线索作为一个参考。

“宠爱有佳”网站的负责人在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半个小时左右就赶到了警局。

网站的负责人是名女性，叫孙萌萌，20多岁的模样，高挑的身材，一头齐肩的长发，脸上戴着一副足以挡住她半张脸的太阳镜，而白皙的脸色和颈部略黄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可见她在脸上涂抹了有多厚的一层粉底。

她一进入尧舜的办公室，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香水味立刻将房间“填满”。

尧舜在和她打过招呼后，便把她带到了电脑前。

尧舜打开“宠爱有佳”的论坛，鼠标点开了那个寻狗启示的帖子。

孙萌萌摘下了墨镜，这才让人看清了她的样貌，她的脸型略长，五官端正，不过还算不上“万人迷”型的美女，顶多只能算是气质型美女。她看了眼屏幕上的内容，然后疑惑的问道：“你们找我来就是因为这个帖子吗？这个帖子有什么问题？”

她说话的声音和她的整体形象，就如同她白皙的脸色和颈部略黄的肤色一般，有着鲜明的反差，因为她的声音并不像大多数女性那般柔美，而是略微有些沙哑，如果说她的整体形象可以打80分的话，那么一开口说话，这个分数就变成不及格了。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雪花’的情况，不知道这只狗找到了吗？”

尧舜之所以这么问，主要也是为了确认目前“雪花”确切的下落。

“如果找到了，这帖子早就撤下去了。”

“那你知道这只狗是怎么丢的吗？”

“是这样的，在薛琪出殡那天，她家里的客人络绎不绝，根本没有人顾得上雪花，所以雪花什么时候跑出门的也没人知道，直到晚上薛琪的父母回到家中才发现雪花不见了。他们知道薛琪是我网站的会员，于是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动员网友帮他们找到雪花，毕竟那是薛琪生前最喜欢的小狗。于是我就在论坛里发帖，动员所有的会员帮忙寻找雪花的下落，可是找遍了大街小巷，都没有雪花的踪影，最后只能祈求薛琪在天有灵，保佑雪花平安。”孙萌萌无奈的说道。

“我看到‘雪花’头上戴着一个粉色蝴蝶发夹，那能算是它的一个与别的同类型小狗不同的特征吗？”

“恩，我听薛琪说过，那个发夹是雪花4岁的时候，她用暑期打工赚的钱给它买的，而且当时在卖发夹的店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挺有纪念意义的，所以除了雪花睡觉的时候，其余时间薛琪都会给它戴上。”

“我看你在帖子里提到薛琪是你网站最受欢迎的会员，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呢？”

“因为她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只要网站有活动，她都会带着‘雪花’一起参加，所以基本上网站的会员都认识她，而且许多单身的男会员都非常喜欢她，也都曾试着追求过她，但却没一个成功的，都被她以毕业前不想谈恋爱为由婉拒了，不过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就疏远了那些男会员，而那些被她拒绝的男会员也没有尴尬的再不参加活动，反而都和她保持着非常好的朋友关系。”

说这番话的时候，孙萌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和嫉妒的表情，这也难怪，一般情况下，女人往往都会对各方面条件比自己好的同性产生这样的心态，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那以你对她的了解来看，她拒绝那些追求者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毕业前不想谈恋爱，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会员间的活动，至于她的私生活，我没有问过，她也很少提。”

“最后一个问题，‘雪花’是薛琪最爱的小狗，她平时参加活动也都会带出来，那么‘雪花’是一只很顽皮的小狗吗？它会经常跑到哪里玩而让薛琪找不到吗？或者它会跟着陌生人走吗？”

“‘雪花’很听话，属于胆子比较小的狗，每次薛琪带它参加活动，它都会一直粘着薛琪，就算是和别的小狗玩，也绝对不会跑出薛琪的视线，我想它应该不会跟着陌生人走吧！熟人或许还有可能。”

“熟人？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曾经参加过你网站举办的活动，并且和薛琪关系不错的会员，都有可能带走‘雪花’？”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太好说，虽然薛琪和网站的会员关系不错，但她又不是只有这些朋友。”

“能麻烦你提供一下你网站的会员姓名以及联系方式吗？尤其是那些和薛琪关系比较好的以及曾经追求过她的异性。”

“这个没有问题，不过我也只能提供我所知道的，至于那些我不熟悉的会员，他们所填写的资料我没有办法保证其真实性。”孙萌萌说道。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尧舜微笑道。

在对“宠爱有佳”网站会员展开调查的同时，侦察员也从交通部门拿到了薛琪交通事故案的详细资料。

薛琪是市医学院大三的学生，家就住在本市，父亲是一家出版社的主编，母亲是一所高中的数学老师。

2010年8月18日晚上10点24分，薛琪在天门路被一辆由南向北急驶而过的渣土车撞倒后又遭到了碾压，当场身亡。

天门路是一条新修好不到半年的道路，路西面的尽头与市森林公园的山路相连，南面则通往新落成的动物园，由于天门路地处偏僻，道路两侧都是还没有开发的荒地，再加上事发时间较晚，并没目击者看到事发的全过程，事发路段又没有安装监控探头，所以案件的处理只能依靠技术手段。

从当时渣土车上所装的渣土重量以及地面的刹车痕迹和车辆撞击的程度，交警部门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渣土车存在超载的情况，车辆的行驶速度也超过了该路段限制速度的20%，所以渣土车司机需承担主要责任。

虽然渣土车司机也承认了超载和超速的行为，但是却反复强调，当时是薛琪突然冲出马路，他才会闪避不及撞了上去。

而薛琪的家人却认为是渣土车司机为了减轻处罚，才说是薛琪自己突然冲出马路，他们认为薛琪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冲出马路让车撞，因为她并没有自杀的倾向。

虽然双方都各执一词，但是却都拿不出更为有利充分的证据，最终法庭根据交警部门对现场勘查得出的结论，以交通肇事罪判处渣土车司机有期徒刑18个月。

尧舜看完了所有的资料后，皱起了眉头。

薛琪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那么她对人体解剖肯定非常了解，而在她所认识的人里，肯定不缺乏懂得这方面知识的人，而这一特点和赵凯被杀案中尸块所呈现出的疑点不谋而合。

另外，从种种迹象表明，赵凯的死很可能和他之前用微波炉杀狗有关，而经过赵凯寝室的四名学生辨认，赵凯杀的狗和薛琪生前所养的“雪花”基本可以认定是同一只狗。那么在这起案件中，凶手杀人的动机似乎找到了，因为白色博美犬是薛琪生前最喜欢的，而赵凯却残忍的把它杀了，这自然就促使凶手产生了行凶的动机。如果这一假设真的成立的话，那么凶手和薛琪的关系就值得推敲了。

可是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雪花”而杀了赵凯，那么杀李伟呢？他才从家乡来到本市，而且干的是杀狗的买卖，他不可能加入“宠爱有佳”网站，更不可能认识薛琪，因为薛琪已经死了，那么凶手杀李伟的动机会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他杀狗的手法残忍？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多杀狗的人和虐待狗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的目标？

到底凶手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呢？凶手和薛琪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虽然暂时无法确定薛琪的死和两起连环凶杀案有必然的联系，可是这条线索的出现的确为案件的调查提供了新的方向。

尧舜认为，在薛琪的身上很有可能隐藏着凶手的信息。

首先，薛琪喜欢狗，而从现阶段对案情的分析来看，凶手也应该是个喜欢狗的人；其次薛琪是医学院的学生，对人体解剖的知识非常了解，而从赵凯的尸块上不难看出，凶手对人体解剖也略懂皮毛；最后，赵凯的死和他杀狗的方法极为相似，而他杀的狗又正是薛琪养的“雪花”。

三个疑点都和薛琪有所关联，如果只是用巧合来解释，未免过于牵强。

尧舜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他决定以薛琪为突破口，从她的身上寻找线索。之所以他会有此决定，是因为他感觉薛琪的死似乎有点蹊跷，当然，他并不是质疑交警部门对案件的调查结果，而是他认为事发的地点和时间存在疑点。

晚上10点多，薛琪为什么会出现在天门路，那里地处偏僻，四周人迹罕至，她一名女孩子到哪里干什么？就算是想到森林公园游玩，可是公园在傍晚6点就关门了，她不可能10点半还在附近逗留。

明确了方向后，尧舜迅速奔赴监狱，提审交通肇事案的渣土车司机白志新。

在铁窗里的白志新软弱无力的坐在椅子上，面容十分憔悴。

尧舜在铁窗外的审讯桌前落坐后，说道：“白志新，我是市刑侦大队的队长尧舜，今天找你，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交通肇事案的情况。”

“这事不是归交警管的吗？而且判都判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白志新冷冷地说道。

“法院判了是一回事，你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尧舜说道，“我看过案件的卷宗，如果单从交通肇事上看，你的确违法了，因为你的车超载超速，不过我不是交警，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再追究你的什么交通责任，正如你所说的，判都判了。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了解你撞死那名女孩的细节。”

“这有什么区别吗？”白志新不解地问道。

“当然，交通肇事罪已经判了，而我要查的是女死者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到底她为什么会被你撞倒。”

闻言，白志新明白了尧舜前来的目的，随即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情绪激动的哀求道：“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啊！求你帮帮我，求你了，超载超速我认了，可是那条马路那么宽，我也开了十几年车了，又不是新手，如果提前就看到路上有人，我不可能做不出反应的，如果真的是我疏忽，撞死了人，你就是枪毙了我，我都认了，可是那晚真的是那个女孩突然冲出的马路啊！我真的是无辜的啊！就算真要坐牢，我也要坐得明明白白，求你了警官，求你一定帮帮我。”

见状，一旁的狱警立刻上前把白志新拉了起来。

“你不要激动，如果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一定帮，同时，我也希望你能帮我，所以现在你一定要冷静。”尧舜安慰道。

“好好好，我冷静，我冷静。”白志新坐回椅子上，说道。

“我看过你当时做的口供，你说当时是女死者突然冲到了马路上，所以你才会来不及反应撞了上去，是吗？”

白志新点了点头。

“现在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晚事发的情况，必须非常仔细，任何细节都不能有错漏，更不能弄虚作假，否则后果将会比你现在所犯的罪更加严重，你要考虑清楚。”尧舜严肃的叮嘱道。

“我一定实话实说，不敢说假话。”白志新态度诚恳地说道，“那晚我像往常一样运送渣土，当车开到天门路的时候，因为知道那条路是新修的，路况好，又没有监控，为了赶时间能多拉两趟，就把速度提了起来。在快到森林公园山路路口附近的时候，突然一个女孩从路边冲了出来，当时她的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的车，我赶忙刹车打方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了，结果就…”

白志新没有再说下去，掩面痛哭了起来，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了，但是事故的阴影却始终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当时除了那个女孩和你之外，现场还有没有第三者，你要仔细回忆。”尧舜强调道。

白志新冷静后，仔细思索了许久，然后非常肯定的说道：“当时撞了人之后，我就停车，然后跑到出事的地点查看情况，发现那女孩已经断气后，我整个人都蒙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如果没人发现，我就想一走了之，可是转念一想，这撞死了人是大事，我根本不可能逃得掉的，所以最后还是报了警。”

“你确定当时没有第三者在场？”

白志新点了点头，说道：“非常确定，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求他替我作证的，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撞死的人，而是那女孩自己突然跑到马路中间的。”

尧舜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在你撞到那名女孩之前，你有没有留意到女孩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白志新又是一阵沉思，之后犹豫着说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特别之处，我记得当时那女孩冲到我车前的时候，右手的手臂好像是挡在脸前面的，当她听到刹车声后，才把手拿下来，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尧舜做出了一个右手臂挡在脸前的动作，问道：“是这样吗？”

“是是是，就是这样。”

尧舜皱着眉头，低声思忖道：“难道当时薛琪在哭？”，接着他又问道：“那在你当时距离女死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是从哪跑出来的？”

“这个没有注意到，当时那情况我也没心思去注意了。”

“那她是斜的跑到你的车前，还是横的？她身体当时呈现出的方向你总该还有印象吧！”

“这个……”白志新思索了半天，说道：“好像是从我车的左侧横向跑出来的，我记得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是扭了一下头，并没转身。”

“当时你是由南往北行驶，女死者是从你车的左侧横向跑出来，也就是西面，从你当时撞倒她的位置来看，她应该是从西面去往森林公园的山路上跑下来的，是这样吗？”

“大概是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问题。”

“你能保证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是实话吗？”

“警官，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保证所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发现我有一句话骗你，我就不得好死，在这坐一辈子牢。”白志新认真的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发着毒誓。

尧舜并不相信什么发誓，他只相信人的眼睛，誓言可以胡编乱造，但是眼睛却永远不会说假话，当然，除了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除外。他从白志新的眼神中看的出，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从尧舜最后的几个问题中，白志新感觉得到对方一定能帮到他，因为那些问题是之前的警察都没有问到过的，他再一次苦苦的哀求道：“警官，求你一定要帮我啊！我真的是无辜的，求你了！求你了！”

尧舜起身走到铁窗边，说道：“你是不是无辜的，只有等我调查清楚之后才能知道，但是你开车超载超速这是事实，将来出去后，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不要为了多赚那么一点钱而冒险，因为你赚到的钱永远买不回一条葬送在你车轮下的生命，更买不回你在牢里逝去的时间。”

闻言，白志新愣愣地看着尧舜转身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在他的脸上，写满了“后悔”两个字，

四 加密的文件夹

离开监狱后，尧舜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薛琪家。

如果不是因为“雪花”的出现，尧舜也相信自己不可能会去关注薛琪的死，因为这起案件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交通肇事案，无论是现场勘查，还是最终判决，都不存在争议，然而让他百思不解的却是案发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从交通肇事案的角度出发，这个案发的时间并没有问题，又或者说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发生类似的案件，所以没有人会过多的追究案发的时间，但是尧舜从一开始就把交通肇事的这个性质给剔除掉了，他所关注的是案件的细节，再加上在薛琪的身上又存在非常多和两起连环凶案巧合的地方，所以他才会关注到案发时间和地点。

虽然薛琪已经过世半年的时间了，不过她的父母却依然没有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当他们得知尧舜是为了他们女儿而来的，脸上的表情顿时从之前的平静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中也立刻充满了悲伤。

薛琪父亲疑惑的问道：“琪琪的案子不是都已经结了吗？肇事司机不也判了，怎么现在还有问题要查呢？”

“是这样的，我知道薛琪的不幸对二位打击很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旧事重提，但是今天却不得不提起这件往事，因为其中有个问题我想了解清楚一下，所以希望二位能够理解和配合。”尧舜落坐后，说道。

“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为什么薛琪在事发当晚，10点多会出现在天门路。”尧舜问道。

“尧队长，为什么这么问？琪琪几点在哪里出现，和她不幸遭遇车祸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薛琪父亲不解的反问道。

“请恕我不方便透露其中的原因，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能够把一些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难道之前查的不清楚吗？尧队长，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说当时案子没有查清楚，冤枉了那个渣土车司机吗？”薛琪父亲情绪有些激动的质问道。

尧舜自然知道对方激动的原因，他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也不着急，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在交通肇事案里，渣土车司机开车超载超速，这已经得到了交警部门的证实，对此我没有任何的异议。今天我来这里，并不是想重新调查交通肇事的案子的，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为什么薛琪会在晚上10多出现在天门路，你们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吗？”

薛琪的父亲还想说什么，可还没张嘴，就被薛琪的母亲拦住了，她抢先问道：“尧队长，难道你认为琪琪10点多出现在那里有问题？”

“不瞒二位，我的确是有这方面的疑问，但到底这和她遭遇车祸有没有直接的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非常需要二位的配合，希望能提供一些线索，。”

“没什么线索好提供的，也没什么好配合的，你说了半天无非就是想替那渣土车司机翻案，我告诉你，没门儿！只判那混蛋坐18个月的牢，没有枪毙他已经算轻的了，你现在还想替他翻案？绝对不可能！你想都别想！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薛琪父亲起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愤怒的吼道。

“难道你忍心看着一个有可能是无辜的人坐牢吗？”尧舜反问道。

“无辜？那混蛋开车超速超载，撞死了我的女儿，他会是无辜的吗？你告诉我他哪一点无辜了，你说啊！他要是无辜的，那我的女儿呢？她死啦！她再也睁不开双眼啦！”薛琪父亲红着双眼怒吼道，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庞滑落。

“超载超速是他的错，可是并不等于这样他就是撞死你女儿的真正凶手，在事情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任何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你试想一下，如果当晚薛琪没有出现在那里，那你认为她还会遭遇那场不幸的车祸吗？不错，渣土车司机的确有责任，但是不能因为他的责任而忽略了一些我们没有看到的真相。而且如果那晚薛琪真的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才会出现在那里，并且又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突然冲出马路从而遭遇了不幸，那你认为这样对渣土车司机公平吗？”

面对情绪激动的薛琪父亲，为了能够查清真相，尧舜不得已也提高了嗓门，态度也开始变得强硬了起来。

“难道你还想说是我的女儿自己冲出马路让车撞吗？她是自杀？我告诉你，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不可能自杀的，她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我不允许你这种黑白不分的警察再在这里污蔑我的女儿！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薛琪父亲怒不可遏的指着门外怒吼着。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薛琪在晚上10点多还会在天门路出现？”

尧舜的这个问题让薛琪的父亲一时语塞，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接着又继续激动的吼道：“我不管为什么琪琪10点多还会在那里出现，我只知道那个混蛋开着渣土车撞死了我的女儿，这是事实。”

“难道就因为你所谓的事实，就要冤枉一个有可能是无辜的人吗？难道你不想查清你女儿真正的死因吗？你是出版社的主编，读过的书，掌握的学问都比我多，相信你应该懂得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那就是有的时候亲眼所见的也未必是真实的。”尧舜毫不客气的说道。

薛琪父亲再次语塞，虽然他心有不甘，但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你就少说两句吧！”薛琪母亲见此情形，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人家尧队长来是为了查案子的，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人家也没肯定的说渣土车司机是无辜的，现在都还只是怀疑，你就不能冷静点吗？你难道就不觉得尧队长问的问题很重要吗？”

“可…可是…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嘛！”薛琪父亲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问题，难道你真的要人家司机坐冤枉牢不成？你的那些书都白读了吗？”

“我……”

“你要不想配合，就给我把嘴闭上，你不想知道女儿真正的死因，我想。”

说完，薛琪母亲一脸歉意的对尧舜说道：“不好意思，琪琪她爸就是这倔脾气，自从琪琪走了，他在家里就再没笑过，刚才他不是故意和你争执的，你别往心里去。”

尧舜微微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能理解，换成是我，我或许也会这样的。”

“你看看人家尧队长多大度，你再看看你，这臭脾气，亏你还是知识分子呢！”薛琪母亲白了丈夫一眼后，对尧舜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

“恩，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就想知道一点，为什么薛琪出事当晚10点多还会在天门路？”

“自从琪琪出事后，我的心里没有一天好过的，只想着能早日把肇事司机早日判了刑，可是至于琪琪为什么会10点还在天门路，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今天尧队长你提到，我还真没有认真的想过。”

“我也不知道。”薛琪父亲关上房门，铁青着脸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从他说话的语气不难听出，他的情绪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只是心里似乎还是有些不甘愿。

尧舜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那当天薛琪什么时候出门，又为什么出门，你们总该清楚吧？”

“事发当天因为不是周末，我们都上班去了，后来傍晚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个短信，说是去朋友家看小狗，朋友留她吃饭，晚点回来。”薛琪母亲说道。

“她经常会这样吗？”

“以前倒没有，虽然她从小就喜欢狗，只要一提到狗，她就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因为以前她的朋友圈比较窄，而且朋友里养狗的人也不多，所以她都只是和我们随便聊聊。不过自从一年多前她加入了市里的一个宠物网站后，在里面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之后就经常出去参加聚会，或者是到网友的家里看狗。因为这是她的兴趣爱好，只要在没有影响到学习的情况下，我们也不阻拦。”

“那在她出事那天，有和你说过具体去了哪个朋友家看狗吗？”

“没说，当时我正好在开会，也就没问那么清楚，真的没有想到，那居然成了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薛琪母亲哽咽道。

“那薛琪有男朋友吗？”

“没有，她绝对没有男朋友。”薛琪父亲肯定的说道，“我们的家庭教育是非常严格的，在她大学没有毕业之前，我不允许她谈朋友，以免耽误了学业，而且现在大学生谈朋友大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最后吃亏的都是女方。”

“这话没错，我们琪琪很乖的，在谈朋友这方面一直都很听我们的话，从来没有让我们操过心。”薛琪母亲认同道。

“你们能确定吗？”尧舜质疑道。

“我们非常确定，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骗你？还是你怀疑琪琪不像我们说的那么乖？”薛琪父亲板着脸，不满的反问道。

“我没有怀疑你们，只是为了进行一下确认。”

“没什么好确认的，我们对女儿百分百信任。”薛琪父亲自信的说道。

“那在你们薛琪出事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你们一定要仔细想清楚，哪怕只是非常不起眼的地方都行。”尧舜说道。

薛琪父母对视了一眼，接着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薛琪母亲说道：“出事前，琪琪一直都很正常，没有哪里和平时不太一样，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太一样的话，就只能说她在房间里上网的时间比以前多了许多。”

“上网？”

“是的，她认识的那些养狗的朋友都是通过网站认识的，所以多花点时间上网和他们聊聊天也是正常的，反正只要没影响到她的学习，我们也不会凡事都管得的太严格，毕竟孩子都这么大了嘛。”

“能带我看看薛琪的房间吗？”尧舜问道。

“当然可以。”

薛琪的房间不大，大约10余平米左右，粉色的墙壁、各式各样的小狗玩具，就连床单、被套和枕头上也全是可爱小狗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名喜欢小狗的女生。

尧舜走到书桌前，他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一点灰都没有。

房间内的一切让薛琪母亲触景伤情，她的泪水立刻从眼眶中流了出来，片刻后，她抽泣道：“这房间的摆设我都没动过，卫生我每天也都会来做，我总感觉有一天琪琪会回来的。”

尧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不想再增加薛琪父母的哀伤。

随后他走到书架旁，这上面摆放着各类书籍，有教科书，也有小说，不过他并没有拿这些书，而是从角落处拿下了一本相册。

相册内是薛琪的照片，正如孙萌萌所说，薛琪长得很漂亮，但绝对不属于那种惊艳的类型，而是给人一种邻家女孩清纯乖巧的感觉。

合上相册后，尧舜再次走回书桌前，在书桌上摆放着一台白色笔记本电脑。

“这就是薛琪的电脑？”

薛琪的母亲点了点头。

“我能打开看看吗？”

“可以。”

尧舜按下了电源开关，没等多久，一阵悦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电脑进入了操作系统。

电脑的桌面是一张薛琪抱着“雪花”的照片，随后尧舜点开了桌面上的QQ，在账号栏里有一组数字。

“你们知道密码是什么吗？”尧舜问道。

薛琪父母相继摇了摇头。

尧舜接着进入了我的电脑，打开每一个硬盘分区，随意点着其中的文件夹，在最后一个分区F盘中，他点开了一个名为“照片集”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雪花”的照片占据了“半壁江山”，每个成长阶段都有，不难看出薛琪对“雪花”的疼爱。

之后他又随意点开了其中一些标注有日期的文件夹，其中全都是薛琪游玩时拍摄的照片，还有一些自拍照。

当他点到其中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时，弹出了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提示。

“这个密码你们知道吗？”

“这些属于孩子的隐私，我们从来不会过问的。”薛琪父亲说道。

“我希望能把这台电脑带回去警局进行详细的检查，不知道你们是否同意？”尧舜问道。

“我同意。”薛琪母亲毫不犹豫的说道。

“你同意什么，这里面全是琪琪的照片，万一他们把电脑弄坏了，或者是误删了照片怎么办？”薛琪父亲连忙阻止道。

“人家尧队长是来调查琪琪的事的，是为了我们好，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薛琪母亲不客气的训斥道，“尧队长刚才说的对，亲眼所见的也未必是真的，琪琪那么晚还在天门路，的确有些奇怪，如果琪琪真是交通意外死的，那我认了，但如果不是，这件事就一定要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琪琪的死真的有什么问题，难道你让人家渣土车司机坐冤枉牢，你良心好过吗？”

“我……”薛琪父亲无言以对，只能选择了沉默。

“你们放心，这台电脑我带回去后会交给专业的技侦人员进行操作，保证不会损坏或者误删了其中任何的内容。”尧舜肯定的说道，“另外，薛琪的手机我也希望能一起带回去。”

“琪琪的手机在车祸中被压坏了，所以就扔了。”

尧舜将薛琪的电脑带回队里后，立刻交给了技侦人员，让他们首先对电脑里的那个加密的文件夹进行破解，而技侦人员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文件夹的密码解开了。

这个加密的文件夹内存放了327张照片，不过看到这些照片后，在场的技侦人员和尧舜都惊讶不已，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因为这些照片的内容拍摄的都是薛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搔首弄姿的模样，其中还有30几张是她躺在床上的全裸照片。从拍摄的角度来看，这些照片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拍的，拍摄的地点也不是在她的家里，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照片很明显有经过PS处理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像是艺术照。

“尽快解开聊天软件的密码，调取聊天记录的全部内容。”尧问说道。

在父母眼中连恋爱都没有谈的乖孩子，居然拍摄了300余张的艳照，真不敢想像如果这些照片让她父母看到，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尧舜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知她的父母，他也要求所有的侦察员对此事必须保密，毕竟薛琪不是案件的嫌疑人，调查她只是为了弄清在凶杀案中出现的疑点，所以没必要为了案子去破坏她在父母心中乖巧的美好形象。

薛琪艳照的曝光，让尧舜对她“刮目相看”，没有想到在“乖”的背后还隐藏着她如此不为人知的开放的一面，但是要说不为人知也不是很贴切，因为至少拍照的人是知道的。

“拍照的人会是谁呢？和薛琪是什么关系？薛琪出事当晚在天门路出现和这个拍照的人有关吗？这个人又和两起凶杀案有没有关系呢？”尧舜在心里思忖着。

随着对薛琪的调查深入，在她身上出现的疑问也逐渐增多了起来，这也加深了尧舜对她所遭遇的车祸的怀疑。

根据白志新的回忆，事发时薛琪从路边突然冲到他的车前时，其中一只手臂是挡在脸前的，如果白志新的回忆没有错的话，那么从这个动作来分析，薛琪当时极有可能是在哭，而且之前应该是受了某种刺激，不然也不会用手臂挡在脸上冲出马路，那她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呢？

“感情？”这两个字顿时在尧舜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薛琪是名在校大学生，成绩优秀，样貌出众，家境也不错，她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从小到大所感受到的只有呵护，基本没有经历什么挫折，要说什么事能伤害到她，除了感情之外，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事了。

虽然薛琪的父母不允许她在读书期间谈恋爱，而且在他们的眼中薛琪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肯定不可能谈恋爱，但是毕竟现在的孩子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和父母说的，多少都会有些瞒着父母的小秘密。

更何况她早就已经到了情窦该开的年龄了，正如歌德在《少年维特的烦恼》中说的：“哪有少男不多情，哪有少女不怀春”，再加上围绕在她身边的异性又非常多，如果说她没有男朋友或者是比较钦慕的异性，倒显得有些说不过去。

至于艳照的拍摄者是男是女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艳照能说明一点，薛琪的确并不像她父母所看到的那么单纯听话，她还有开放的另一面，由此可见，她未必是没有男朋友，只是父母不知道而已。

有了这方面的怀疑，调查工作也随之迅速展开，但是接下来的调查却没有取得多少进展。

由于薛琪的手机号码已经被通信公司注销了，所以她之前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息无从查找。

而在学校里，几乎所有认识薛琪的同学都说她是个性格乖巧单纯的女生，虽然学校里追求她的男生多不胜数，但是薛琪却都以“父母不允许她在读书时谈恋爱”为由拒绝了。

学校方面没有可疑，于是尧舜把目标锁定在了“宠爱有佳”的会员身上。

虽然抱着很大的希望，但是最终的调查结果却还是一场空，在会员里，的确有很多男性曾经追求过薛琪，但没有一个人最终博得美人的芳心。

尧舜对这样的结果颇为意外，薛琪是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她的社交圈子主要就是同学和“宠爱有佳”的会员，如果薛琪真的有男朋友的话，最有可能就隐藏在这两个社交圈里，但是调查的结果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是我的调查方向出了问题？还是薛琪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社交圈？又或者她的确没有谈过恋爱？”尧舜眉头紧锁的思索着。

正思索着，电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技侦人员让他立刻去一趟，他们已经解开了薛琪聊天软件的密码，从聊天记录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内容。

“什么情况？”尧舜走到电脑前，迫不及待的问道。

“薛琪的聊天账号内，大多数是同学和‘宠爱有佳’网站的网友，聊天内容也非常的普通，没有可疑之处，除了一个网名叫‘躲避风雨的港湾’的网友。”

“躲避风雨的港湾？是什么人？”

“薛琪把这名好友放在了单独建立的‘爱人’目录里，而这名网友登记的个人资料里显示他是名男性，相信这人非常有可能是薛琪的男朋友。”

闻言，尧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有些激动的问道：“这个人和薛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聊天的，聊的内容是什么？”

“从时间上看，薛琪是在出事前半年的时候加他为好友的，之后聊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两个人才正式确立了关系。从他们二人的聊天的内容来看，他们是在‘宠爱有佳’网站搞的网友聚会中认识的，但是由于薛琪担心被父母知道她恋爱的事，所以一直和对方秘密恋爱，也就是所谓的‘地下情’，在放假期间她经常以替学生补课为由欺骗父母，实际是偷偷和男方约会，而就在她出车祸的当天，男方约了她见面，不过似乎当时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从聊天的内容来看，是男方的前女友又希望能和他复合，并且结婚，所以才约薛琪出来当面把事情讲清楚。”

“果然没错。”

尧舜兴奋的大叫了一声，把一旁的技侦人员都吓了一跳，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笑着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兴奋了，失态了，失态了。”

“看样子这次尧队你的猜测又中了吧！”

“中了一部分，一部分。”尧舜笑道。

“尧队，你每次都这样可不行啊！什么线索都让你猜中了，那我们这些干技侦的不是很快就得下岗了？”技侦人员打趣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猜测是一回事，你们的调查结果是另一回事，这两者在刑事侦察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如果我的猜测没有得到你们的确定，那就只能算是瞎猜，对破案起不到任何的帮助。”尧舜谦虚的说道，“言归正传，除了刚才说的情况，还有没有更多关于‘躲避风雨的港湾’的线索？”

“有，薛琪的艳照都是‘躲避风雨的港湾’帮她拍摄的，薛琪在聊天中还夸对方的拍照和处理照片的水平非常厉害，而‘躲避风雨的港湾’还很谦虚地说在同行中他的水平只能算中等。”

“拍照和处理照片的水平在同行中水平还只能算中等？这么看来‘躲避风雨的港湾’很可能是名专业的摄影师。”

“是的，而且还是在婚纱影楼工作，因为在有几次和薛琪的聊天中，他有提到说预约的新人来拍照了，他要先去忙了。”

“恩，这条线索的确重要，那他有没有提到具体工作的是哪间婚纱影楼？”

“这个倒没有提到过。”

“那有没有提到过他前女友的身份？”

“这个也没有。”

“那薛琪在知道了‘躲避风雨的港湾’和他前女友的事后，有什么反应？”

“她一直想要挽留住‘躲避风雨的港湾’，并且劝他和前女友一刀两断，可是‘躲避风雨的港湾’却说根本不可能，因为他的前女友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同时他的前女友也要他和薛琪分手，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他的前女友让他约薛琪出来，三个人当面把事情讲清楚，而见面的时间正是薛琪遭遇车祸的那天。”

“那这个‘躲避风雨的港湾’最近有上过网吗？”

“我们一直在留意他的账号，可是他一直没有上网，所以无法进行追踪。”

“恩，继续盯着他的账号，一旦发现他上线了，马上追踪他的所在地。”尧舜说道。

“躲避风雨的港湾”的出现让尧舜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虽然他的真实身份仍然还是一个谜，但是至少证明了尧舜的判断没有错，薛琪的确有男朋友，而且她遭遇车祸也很可能和他的男朋友有关，但是他是否和两起凶杀案有关，这就只有找到他之后才知道了。

尧舜和侦察员围绕着“躲避风雨的港湾”这条线索展开了缜密细致的排查工作。

他们重新把“宠爱有佳”网站的会员进行了梳理，从中找出所有在婚纱影楼工作的人员，然后再逐一进行调查。

在婚纱影楼工作的总共有七个人，其中三人是负责接待的女性，另外四人是男性的摄影师。

在这四名摄影师里，有三名目前仍在婚纱影楼工作，根据调查，他们不是已经成家，就是有固定的女朋友，和薛琪并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只有一位名叫沈辉的摄影师在薛琪遭遇不幸后，就辞去了影楼的工作，目前下落不明。

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尧舜立刻赶到沈辉曾经工作过的婚纱影楼了解情况。

据影楼的老板所说，沈辉性格内向，平时工作的时候话不多，也很少和同事一起出去玩，唯一的爱好就是养狗。他的摄影和处理照片水平算是他影楼里最好的，就因为他力求完美的观念，所以很多来拍艺术照或者婚纱照的新人都指名要他负责。而沈辉的辞职可以说是非常突然，但却有些先兆，因为在辞职之前，沈辉的情绪非常不稳定，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拍照和处理照片也非常的不用心，接二连三的出错，遇到客人质问时，他就破口大骂，还差点和客人动起了手。

“你这有沈辉的照片吗？”尧舜问道。

“稍等，我找找看。”老板说完便回到办公室里，在里面翻找了片刻，之后拿着张照片走了出来，“这就是沈辉。”

沈辉有着俊美突出的五官，就像是动漫中的人物般俊俏。略长的头发再加上脸颊四周的胡茬使他看上去有些放荡不拘的感觉，而一双剑眉下的那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又使他充满了多情的味道，可以说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挺复杂的，给人一种难以琢磨的感觉。

看过照片后，尧舜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薛琪会瞒着父母和沈辉在一起的原因了。

“沈辉有多高？”

“大概1.75米左右吧。”

“那这个女孩子你见过吗？”尧舜拿出薛琪的照片递给影楼老板。

影楼老板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没什么印象，如果是我影楼的客人，我多少都会有点印象，不过这女孩我从没见过。”

“她不是你影楼的客人，而是沈辉现在的女友。”

“沈辉现在的女友？难怪他这一年来经常一个人拿着手机聊天，还有发短信的，当时我就想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可是问他，他又说没有，原来是找了这么个水灵的姑娘，也难怪他一直保密了，估计是怕被人抢走了吧！”影楼老板看着照片，打趣道。

“不可能，他是个gay，怎么可能找女人呢？”

这时，一名影楼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是？”尧舜看着说话的人，向影楼老板询问道。

“他也是我们影楼的摄影师，叫刘宁。”影楼老板介绍道。

“你刚才说沈辉是同性恋？有什么证据吗？”尧舜问道。

“证据？亲眼所见算证据吗？”刘宁反问道。

“可是他之前不是曾经交过女朋友吗？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之前不是，但后来性取向转变了嘛！”

“能和我详细说说情况吗？”

“是这样的，之前沈辉的确不是gay，人还算开朗，可是和之前的那个女人分手后，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因为他当时很爱那个女人，好像他们俩在大学里就认识了，后来走上了社会，那女人见识多了，就开始变了，变得非常的物质，天天都要购物买东西，而且都要最好的，沈辉一直拼命赚钱，有的时候甚至还向我们这些同事借钱，可是那个女人就像一个‘无底洞’，根本填不满，几年的感情在金钱面前不堪一击，后来那个女人跟着个有钱的老男人跑了，当了人家的‘二奶’，而沈辉也就从那时开始变得非常的孤僻，性取向似乎也发生了转变。”

“那你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吗？在哪能找到她？”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叫杨琳，但是在哪能找到她我就不清楚了，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们又不是很熟，只知道她好像是去了深圳。”

“那你继续说吧！”

“有一晚，我和朋友去酒吧，那家酒吧的边上还有另一家酒吧，不过那是专门为同性恋人群服务的，当时我和朋友出来，正好看到沈辉和一个男人从那家酒吧出来，两个人搂抱在一起，那个男人还亲了沈辉一下，那场面真的是……”刘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顿了顿，转而说道：“后来沈辉发现我正在看他，显得非常尴尬，拉着那个男人就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了，看到我们这些同事也都不说话了，估计是以为我把他的事说出去了，怕我们嘲笑他，不过我还真没把那事和任何人说过。”

“那个男人你现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如果要你现在提供一张这个男人的画像，你能回忆的起来吗？”尧舜问道。

“都三年前的事了，何况当时也只是瞄了一眼，印象不是很深刻，我只记得那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至于能不能回忆起具体的长相，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像不像的不敢保证。”

“那麻烦你一会和我回去做个拼图，尽量回忆。”

“那好吧，我尽力而为。”

“再问个问题，‘躲避风雨的港湾’是沈辉的网名吗？”

“是是是，他一直都是用这个网名，几年来都没换过。”

刘宁这个肯定的回答等于是百分百确定了沈辉和薛琪的关系。

“对了，老板，你这有沈辉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吗？”

“有，不过他已经搬家了，手机的号码也换了，因为之前我曾想找他回来，电话没打通，去租的房子找，住的人也换了。”

“没事，你告诉我们，我们会进行调查的。”

根据影楼老板提供的地址，尧舜找到了沈辉的住处，不过正如影楼老板所说，这里早已经换了居住的人，对方只是普通的租客，并不清楚沈辉的情况。而沈辉之前的手机号码也早就已经不再使用了。

就在沈辉这条线索的调查即将陷入僵局之时，另一组负责在菜市场周围进行调查的侦察员却在之前的调查人员名单中发现了沈辉的行踪，由于之前沈辉并没有被锁定为嫌疑人，所以并没有引起侦察员的注意。

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迅速带领侦察员直奔沈辉新的住址。

这是一处建筑年份在8年的住宅小区，沈辉就住在小区内5号楼的7楼，这一点和李伟尸检报告内提到的水质情况相吻合。

在沈辉所住的单元前，尧舜先是在门上静静的听了听，接着才敲响了门，但是敲了半天都没有任何的回应。

不过敲门声却惊扰到了沈辉隔壁的邻居，一个男人睡眼惺忪的皱着眉头，隔着防盗门不满的喝道：“敲什么敲，让不让人睡啦！那家人早搬走了！”

“警察，麻烦你开一下门。”尧舜掏出证件，说道。

一见是警察，男人立刻清醒了，他忙打开了房门，一脸尴尬的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们警察办案，刚才语气重了，我这上晚班才回来，刚睡下就被吵醒了，所以才会……”

“呵呵，没事，也是我们吵到你了嘛！不知者无罪。”尧舜笑道，“你刚才说住这儿的人早搬走了吗？”

“是啊！这人挺怪的，自从搬来就成天把自己关屋子里，跟坐牢似的，偶尔出趟门也是买一些吃的，而且从不和人说话，有次在楼道里遇上，我和他打了声招呼，他连理都不理我。”

“你看住这儿的是照片里的这个人吗？”尧舜拿出沈辉的照片，问道。

“是是是，就是这人，不过没照片看上去这么帅，人看上去也瘦了一圈，而且一副很憔悴的感觉。”

“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前几天居委会有人挨家挨户的上门调查，说是进行什么人口普查，可是来了几次这家都没人应门，但是具体什么时候搬走的就不清楚了。难道这人是黑户？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男人紧张地问道。

“难道是我们的调查行动打草惊蛇了？”侦察员在尧舜耳边小声的问道。

“有可能！”尧舜回道，继而他又向男人询问道：“最近一段时间，这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呢？”

男人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说道：“异常的举动？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这男人的家里好像还住着个女人，之前都还没什么，但是从前段时间我就经常听到他们吵架，那男人叫那女的滚蛋，估计是闹别扭了吧！还有，我是干客服的，有的时候要上小夜，晚上12点多1点才下班，回来也差不多凌晨2点左右了，就前些天，我凌晨回来的时候正好这人拖着个大麻袋出门，不过当时他戴着墨镜，帽檐也压得很低，如果不是因为他从家里出来，我还真的认不出他来。本来还想和他打个招呼，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可他连看也没看我，低着头，拖着麻袋下楼了。”

“他们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呢？”尧舜问道。

“大概是一月份吧！但具体时间我就不记得了，反正是过年前。”

“那你碰到这人拖着大麻袋出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个月15号，因为当时上小夜，所以我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男人所说的时间正是李伟遇害的时间。

沈辉不仅和薛琪有关系，而且也是非常喜欢狗，又如此巧合的住在李伟摆摊的市场附近，而就在李伟遇害的时间里，他的行迹又非常可疑，这无疑进一步加深了尧舜对他的怀疑。

“马上找名开锁匠来把门打开，另外，立刻联系屋主，叫他过来。”尧舜毫不犹豫的说道。

开锁匠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防盗铁门和木门，尧舜和侦察员迅速冲进了屋内。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由于屋内的窗帘合的非常严实，所以屋内漆黑一片，只能隐约借助穿透窗帘的微光看清屋内的情况。

尧舜伸手按下了门边的电源开关，随着日光灯的亮起，众人这才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屋内的陈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大多数的出租屋一样，非常简单的摆放着茶几、沙发和组合柜，柜子上摆放着一台老款电视机。

侦察员迅速在屋内展开了搜查。

尧舜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强烈的阳光立刻照进了屋内，取代了日光灯的亮度。

“尧队，厕所有发现。”

侦察员这个所谓的发现可不是小发现，而是一个重大的发现。

厕所里所呈现出的是一幅极为血腥的画面，从地上到墙上，随处都能看到喷溅的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印迹，乍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幅随意的涂鸦作品，可惜的是，在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血腥味告诉了在场所有的人，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涂鸦作品。

“马上叫法医和现场勘查过来。”尧舜吩咐道。

“尧队，在厨房找到了一个微波炉，在炉内外的缝隙里也都发现了疑似血迹的痕迹。”

“看样子我们是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了，沈辉的嫌疑是目前最大的，马上在全市范围内搜查沈辉的下落，在火车站、汽车站和飞机场进行布控，一定不能让沈辉逃离本市，现在他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就在法医和勘查人员对现场进行搜证的时候，房东也赶到了现场，他很清楚警察叫他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当他看到房门前拉起的警戒线和表情严肃的警察后，立刻紧张了起来，他知道出事了，而且绝对不是小事。

“我是房东，出什么事了？”房东紧张的向门口的警察询问道。

尧舜听到声音后，走到了门口，问道：“警方怀疑住在这里的租客涉嫌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

“不会吧！我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当时他租房子的时候我是有登记的，身份证复印件什么的资料我都有保留，我看他是个老实人，才把房子租给他的，还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我租了那么多年房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房东极力替自己辩解着，生怕被警方误会他和租客之间的关系。

尧舜自然知道房东的用意，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拿出沈辉的照片递给了房东。

“你看一下，当时向你租房的是这个人吗？”

“就是他，就是他。”房东看过照片后，毫不犹豫的说道，“大约是半年前，他联系上我，租了这房子，还很爽快的付了一年的房租。”

“那你把房子租给他后，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有没有来这里看过？”

“没有，他钱都付了，如果没事我也懒得过来。”

“那当时他租房子的时候有没有说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

“他说就一个人住，他这人话不多，反正钱付了，我也就没问那么多了。”

“最近他有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他搬走的事？”

“搬走？我完全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会过来看看的，要知道现在房租一直在涨价，他不租了，还有的是人想租呢！”

“他当时找你租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带一只狗？”

“有啊有啊！”房东说道，“当时我本来不想把房子租给他，因为我怕他的狗会在我的房子里随处大小便，把屋子里搞的乱七八糟的，可他一次性就付了一年的房租，还向我保证狗很听话，从不在家里大小便，我这才把房子租给他。”

“他带的是只什么样的狗？”

“白色的博美，头上还戴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挺可爱的。”

待房东描述完了狗的模样后，尧舜才拿出“雪花”的照片递给房东让他辨认，他之所以一开始不让房东看照片，主要是因为狗有相似，他担心房东会因为照片先入为主，而影响了提供的线索的真实性。

“是是是，就是这只。”房东肯定地点头道。

与此同时，侦察员在小区的保安处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据值夜班的保安回忆，在第一名遇害者赵凯和第二名遇害者李伟被杀当晚，都曾有一个人骑着电动自行车从外面带回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因为这个人戴着鸭舌帽，再加上光线不好，所以没看清具体样貌，但是从他进入的楼道以及之后亮灯的房间，保安很肯定这个人就是沈辉，至于大麻袋中装着什么东西，保安就不清楚了。

在沈辉身上所出现的疑点已经无法再用巧合来形容了，尧舜认为他应该就是两起凶案的第一嫌疑人。

五 第一次交锋

在刘宁做出了那名和沈辉关系密切的男人的画像后，尧舜立刻和侦察员带着画像赶到了那家同性恋酒吧。

此时才下午5点左右，酒吧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酒吧内显得安静许多，没有劲爆的音乐，也没有酒客的喧闹，只有几名服务员围坐在吧台前闲聊着。

尧舜和两名侦察员走进了酒吧，立刻引起了服务员的注意。

“我们还没有开门呢！”一名服务员起身说道。

“我们不是来玩的。”尧舜走上前，说道。

“那你们是？”

尧舜随即掏出证件，说道：“警察，来这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

“我是这的经理，我姓王，不知道有什么事能帮上几位警官呢？”一名身着黑色制服，胸前挂着“经理”胸牌的男人迎上前，说道。

“王经理，麻烦你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辨认一下，这照片里的男人你们认识吗？”

尧舜首先拿出沈辉的照片递了过去，王经理拿过照片端详了片刻后，说道：“这人叫沈辉，以前经常来玩。”

“你就这么肯定？”

“干我们这行的，记住常来玩的客人的长相和名字那是基本功，不然怎么能和客人套近乎，让客人多喝酒，下次再来玩呢？而且我们酒吧比较特殊，来这的人都是在同性这个圈子里混的，基本都是熟客，一个带一个来的，所以我基本都认识。”

“那你和我说说这男人来这的情况吧。”

“这个沈辉从三年前开始就经常来这喝酒，而且每次都是不醉不归，有一晚他喝的烂醉，连路都走不了了，最后我们要打烊了，实在没办法，我就把他扶去离这不远的一家酒店，也因此印象比较深刻。不过最近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没看到他了，至于他别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来这玩的人很少会说太多自己的事，因为毕竟他们的身份特殊，如果被人知道了太多自己的事，传到熟人的耳朵里，肯定会遭人冷眼的。”

“那你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

王经理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有一个，那人我们都爱叫他‘小白’，因为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和沈辉的关系最好，听说他们都同居了。”

“是这个人吗？”

尧舜把刘宁所做的画像递给王经理，他仔细地看了许久，说道：“有点像，但是这画像画的不是很像，如果脸型能再尖一点，眉毛再细点，眼睛再大点的话，就像了。”

“你知道‘小白’的真名叫什么吗？”

“叫李胜利。”

“那你知道在哪能找到这个李胜利吗？”

“不清楚，自从沈辉没再来这之后，‘小白’也没了踪影……”

王经理的话还没说完，一名服务员从旁插话道：“他们是分手了，觉得没面子了，所以就都不来了。”

“分手？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有一晚我走的迟，把垃圾扔到后巷的时候，无意中让我看到他们两个在后巷吵架，我听当时‘小白’哭着拉着沈辉说能不能不要走什么的，但是沈辉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执意要走，两个人就在那里拉拉扯扯的，后来看到我在看他们，就尴尬的离开了，从那之后就再没看到他们两个人了，所以我猜两个人十有八九是分了，要知道很多在这玩的都说他们俩肯定能成，谁知道最后还是分了，两个人肯定觉得没面子，所以就不再来了，免得被人笑话。”

“除了‘小白’外，还有没有谁和沈辉的关系比较好呢？”

“没有了。”王经理回道。

“那这个‘小白’的身高呢？”

“和沈辉好像差不多，好像略矮一些吧！不过我们也没很仔细的去留意，所以不太好说。”

结束了酒吧的调查后，尧舜立刻让侦察员去调查外号‘小白’的李胜利的情况，以求能通过他找到沈辉的下落。

法医通过化验，证实了在沈辉租住的房屋内发现的暗红色干涸的印迹属于人血，DNA比对的结果证实了血液分别属于两起凶案的死者赵凯和李伟，而在微波炉缝隙里发现的血迹也证实了属于赵凯，另外在微波炉里发现了洗洁精的残留物，相信凶手曾清洗过微波炉。

另外勘查人员在屋内发现了明显清理过的痕迹，不过并没有清理到一尘不染的地步，在一些地方勘查人员采集到了一些白色的狗毛，还有两组头发，其中一组属于正常男性的头发，另一组头发较长，但经过DNA检验，初步判断头发的主人同样是名男性，不过从这组长发中还检验到一些药物反应，如螺内脂、戊酸雌二醇（俗称补佳乐）、安宫黄体酮、倍美力等药物，而这些药物具有抗雄性激素和增加雌性激素的功效，如果分开服用并没什么不妥，但结合在一起这种情况常见于变性人的身上。

“变性人？”尧舜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沈辉和一个变性人住在一起？邻居所说的他和一个女人吵架，难道所谓的女人是个‘变性人’？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变性人所以才和薛琪分了手？如果从之前在影楼和酒吧的调查结果来看，沈辉在和之前的女友分手后，因为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所以在性取向上发生了转变，之后就到酒吧认识了李胜利，但是之后却因为某种原因分手了，之后他就认识了薛琪，但是却因为这个变性人的出现导致他和薛琪的感情出了问题，那么这半路杀出的变性人会是谁呢？难道会是‘小白’李胜利？沈辉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性取向又恢复了正常？所以李胜利才会做变性手术，以此想要挽回沈辉？可是沈辉真的会为了一个变性的李胜利放弃薛琪？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没有查清的隐情呢？”

虽然检验方面给出一个让尧舜感觉到费解的情况，但是以现阶段所掌握到的线索，已经足够可以确定沈辉是犯罪嫌疑人的这一身份了。

不过由于之前的调查已经打草惊蛇，所以能够想像此时的沈辉一定犹如惊弓之鸟，虽然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市的主要途径，但也未必能很快就找到他的下落，更何况从他离开出租屋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他想要逃走的话，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侦察员兵分多路对沈辉的行踪展开了搜查。

首先是对沈辉所有的银行卡账户进行监控，一旦发现账户有情况，将立刻进行追踪。

其次是身在外地的沈辉的家人，不过据他们所说，半年前沈辉和他们通过一次电话后，就再没任何的联系了，他们如今也很想知道沈辉的情况，虽然如此，但是侦察员依然对他们进行了秘密的监视，主要是担心他们因为亲情而包庇沈辉。

然后还有所有认识沈辉的人。沈辉的社交圈非常窄，除了当年他工作过的婚纱影楼的同事外，就只有“宠爱有佳”网站的会员。在同事的眼里，他是一个工作认真，但却不善于交际的人，他除了在工作中会说一些话外，其余的时间从不会主动和人聊天，所以同事对他的了解非常少，他辞职后和同事都再没有联系，所以他如今的下落没有一个同事清楚。至于“宠爱有佳”的网友他们对沈辉的认识和他的同事没有太大的出入，都是说他人很孤僻，参加网友的聚会，他一般都是默默的在一旁帮大家拍照片，很少会和大家聊天，所以对他的情况网友也是知之甚少，至于沈辉和薛琪谈恋爱的事他们更是完全不知情，因为沈辉和薛琪的关系在他们看来甚至连一般的朋友都算不上，因为他们在聚会里从来没有过任何的交际，可见他们的这段“地下情”保守的有多么的严密，也难怪薛琪父母会不清楚状况。

至于李胜利情况，从调查到的结果来看，他的性格和沈辉非常相似，都属于孤僻不善于人交往的类型，唯一不同的就是沈辉孤僻的性格是因为失恋造成的，而李胜利却是因为父母过世后才变成这样的。

李胜利的父母都是生意人，但不幸的是他们遭遇了空难，早已经过世了，他们留给了李胜利一大笔遗产，这笔遗产足够李胜利一辈子挥霍的，所以他没有去找工作。

虽然暂时也没有找到李胜利的下落，但是侦察员却在出入境管理中心查到，在一年半以前，李胜利曾办理了去日本的护照，在去日本之前，他把车和房全部卖掉了，他去了日本后就杳无音讯，也没有查到他有回国的记录。

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立刻请局领导帮忙联络日本警视厅，希望能请日本警方协助查找李胜利的下落，尤其是调查一下日本比较大的整形医院，因为尧舜怀疑李胜利很有可能去日本的目的是为了做整形手术，而且他不缺钱，如果整形，应该不会选择小规模的医院。经过协调后，日本警方表示立刻会展开调查，不过他们也表示，由于整形医院和病人有签订保密协议，所以调查起来会有难度，并不会很快就有结果。

至于沈辉的前任女朋友杨琳，侦察员在深圳倒是发现了她的下落，不过她早就已经和别的男人结了婚，而且自从和沈辉分手后，她再没和沈辉有过任何的联系，所以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但是寻找沈辉的下落却没有取得半点进展，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尧舜不希望看到的，因为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结，这个结之前倒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沈辉嫌疑人的身份得到了确认后，这个结逐渐开始让他感到了不安。

这个结就是李伟的死。

如果沈辉真的是凶手，而他是薛琪的秘密男朋友，“雪花”是薛琪最喜欢的宠物狗，而他同样也喜欢狗，正所谓爱屋及乌，那么他对“雪花”自然也是非常喜欢，在薛琪死后，“雪花”就失踪了，很有可能是他把“雪花”偷走了，而且以他和薛琪的关系来看，“雪花”跟着他走是非常有可能的。

之所以他要这么做，应该和薛琪遭遇车祸的事有关，因为薛琪遭遇车祸当天，是他约了薛琪见面，所以薛琪遭遇车祸很可能和他有某种关系，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想照顾“雪花”，以此来弥补一些自己曾犯下的错。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雪花”被赵凯残忍的杀死了，这让他原本就内疚的心受到了刺激，所以他才要用同样的手法杀了赵凯，以此来进行报复。

按这样的推测，沈辉杀赵凯的动机是完全成立的，但是他为什么会杀李伟呢？

李伟是春节过后才到本市的，他不可能认识薛琪，也不可能认识赵凯，他和赵凯遇害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和杀狗有关，而且手法都非常的残忍。

“难道沈辉因为‘雪花’的死已经疯了？”

尧舜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当然，他不希望这是事实，如果是，那么沈辉现在就犹如一枚随时都有可能取人性命的炸弹，到底还会有多少人遇害，根本无法预料。

虽然尧舜不希望再发生惨剧，但是这样的事并不是他能控制的，毕竟现在沈辉下落不明，他处于主动的位置，如果他想要继续疯狂的杀戮，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

这一次的事发时间在凌晨1点10分，地点在一座高架桥上，报警的是当时正开车行驶在桥上的出租车司机。

据报案的出租车司机说，当时他行驶上桥后，发现前方有一辆摩托车后面拖着一个东西，因为当时离着比较远，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摩托车上带着的什么货物掉在了后面，因为担心有可能造成的危险，他就开车上去想提醒一下摩托车驾驶员，可没想到当他的车靠近摩托车后，发现居然拖在后面的是一个人，他立刻冲着摩托车驾驶员喊“快停车，后面拖着人了”，可摩托车驾驶员连看都没看他，继续加速向前行驶，行驶的过程还时不时的向后看看拖行的人，似乎是在看那人死了没有。看到这种情况，他只能边打电话报警边追摩托车，试图把对方拦下来，最后快追到下桥处的时候，摩托车的驾驶员回头了看了看拖行的那人，然后减慢了车速，拿出一把刀割断了绑在摩托车上的绳子，之后就驾车逃走了。

原本赶到现场的勘查人员还只是把这起案件当成一起单纯的蓄意杀人案来看待，可是随后在受害者身上发现的一样东西证实了这起案件一点也不单纯，而且和沈辉有着直接的联系。

尧舜赶到现场后，什么也没问，就径直走到了盖着白布的尸体边，他掀起白布，看到了被拖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的嘴里塞着一块布，双手的手腕被一根大约有成年人食指粗的麻绳紧紧捆绑着。因为被长时间拖行的原因，尸体身上的衣物除了接近颈部的位置还有些完整的布料外，其余部位的衣物磨损的所剩无几，身体上更是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整的肌肤，很多部位的骨头都已经裸露了出来，尸体后的地面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整个场面惨不忍睹。

“尧队，这是在死者的衣兜里发现的。”

勘查人员将一个装有A4纸的证物袋递给了尧舜。

A4纸上的内容和前两起凶案完全一致，“自作孽不可活，罪恶的肉体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字迹的边缘同样也有红色液体向下流淌的痕迹。

尧舜皱着眉头，看着A4纸，又看了眼尸体，疑惑的说道：“按当时目击者所说，凶手是拖着死者在高架桥上行驶，之后并没有下车，只是放慢了车速，割断了绳子，那这纸上的血字是？”

“应该是死者的血。”法医解释道，“在死者的手腕上，我们发现了一处伤口，相信应该是之前被凶手割开取血写字的。”

“取血写字？简直是疯了！”尧舜怒道。

此时，侦察员走到尧舜身边，说道：“尧队，根据目击者提供的摩托车车牌号码，交警部门已经查到了摩托车车主的资料，资料显示，车主叫钱玉恒，而在高架桥的沿途，勘查人员捡到了一个钱包，捡包内财物都在，还有一张身份证，上面所写的名字就是钱玉恒，通过比对，已经可以肯定死者就是钱玉恒，职业是名摩的司机。”

“摩的司机？马上查他的底，尤其是近段时间的行踪，一定要留意一些和狗有关的事。”尧舜说道。

“尧队，在距离这里6公里远的地方发现了被凶手遗弃摩托车。”

“围绕弃车的地点展开调查，看有没有目击者能提供疑凶的逃跑路线。”

第三起凶案的发生让尧舜极为愤怒，他没有想到沈辉居然还会顶风继续犯案，由此可见他已经嗜杀成狂了，如果再不尽快把他抓获归案，接下去还会有多少人遇害简直无法想像。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第三起凶案的发生也为尧舜提供了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那就是沈辉还没有逃离本市，如今已经封锁了海陆空各个交通要道，如果他这样都能逃走，除非长了翅膀。

死者钱玉恒的父母和妻子在得知其遇害的消息后，相继昏厥过去，唯一还能接受问话的只有他的弟弟钱玉彬，他是一名刚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们的打击很大，但是现在案情非常严重，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多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尽快把案件侦破。”尧舜说道。

钱玉彬强忍住内心的悲痛，点头说道：“我们家的条件不好，爸妈都退休了，全家生活的担子都落在我哥一个人的身上，他起早贪黑的赚钱，不仅要养家，还要供我上学，他真的是一天的福都没享过，现在又死的这么惨，我一定尽全力配合，只求能尽早抓到杀害我哥的凶手，为他讨回公道。”

尧舜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最近一段时间你哥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钱玉彬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是这样的，他每天送孩子上学后，就开始在街上拉生意了，晚上直到深夜才回家，有的时候生意好，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家人很少和他有过多的交流，只有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会聊上几句，可是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得罪人，但也有可能是怕我们担心不说吧！”

“那在你哥身上，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和狗有关的事？比如杀狗。”

“杀狗？”

钱玉彬在记忆里搜索着和这个字有关的事，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的说道：“前两天我哥在吃早饭的时候是有说到过一件和杀狗有关的事。”

“你把这件事详细和我说说，越详细越好。”

“就在两天前吧，那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哥说，头天晚上他把客人送到目的地后，就骑车往回返，结果在路上有只流浪狗突然冲出马路，害得他急刹车，结果摔了一跤，车的后视镜都摔断了，他爬起来后就去找那只狗，然后用绳子绑了起来，拖在车的后面，一直把那只狗给拖死了，然后他就把狗卖给了一家大排档。”

钱玉彬的话再一次肯定了凶手的行凶动机的确是替狗复仇，尤其是虐杀狗的，他都不会放过，而且还要用和遇害人杀狗的同样的方法杀人。

尧舜思索了片刻，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你哥是在什么地方遇到那只流浪狗的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好像是说在新洲路，但具体位置没有说。”

闻言，尧舜立刻想到，新洲路离摩托车遗弃的地点仅相隔了两条街，于是他立刻组织侦察员在新洲路展开对沈辉的地毯式搜查。

之所以他会认为沈辉躲藏在新洲路一带，除了和摩托车遗弃的地点有关外，也和钱玉恒杀狗的事有直接关系。

钱玉恒杀狗并不是有预谋的，只不过是碰巧，而且这事就发生在他遇害的两天前，他也只是在早上吃饭的时候和家人说过，就算他第二天和外人提起这事，有没有可能那么凑巧就正好传到沈辉的耳朵里呢？而且沈辉现在是通缉犯，他有可能大白天的在街上四处闲逛，寻找“猎物”吗？

虽然不排除某些巧合存在的可能性，但是对于尧舜而言，他更在意的是实际的线索，在他看来，沈辉并不像是一个会听人随口说说杀了只狗，就盲目行凶的人，那样的话估计所有杀狗的和吃狗肉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这一点其实从第一起和第二起凶案就不难看出。

赵凯杀的狗应该就是薛琪养的“雪花”，而狗的尸体在宠物店被偷走了，这个偷狗的人很可能就是沈辉，他当时应该是一路跟着赵凯回到了学校，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进入宿舍楼，之后看到四名学生抱着“雪花”跑到了宠物医院，他也就跟去了，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可能知道“雪花”遇害的经过，从而对赵凯产生了杀机。

李伟被杀，从当时沈辉所住的地点来看，很可能是他在逛市场的时候发现李伟杀狗的残忍手法，所以动了杀机。

从以上两个人遇害的情况不难看出，他们遇害都很有可能是因为沈辉亲眼目睹了他们杀狗的过程，所以才对他们产生了杀机，由此可见，沈辉应该不太可能因为是听了钱玉恒说杀狗的事，才对他产生了杀机，而是很可能亲眼目睹了他杀狗的全过程。

而钱玉恒是在新洲路附近抓到的狗，沈辉如果住在附近的话，倒是有可能目睹全过程，甚至还有可能一路跟踪着钱玉恒，这样似乎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他会盯上钱玉恒了。

调查的结果果然不出尧舜的预料，侦察员在新洲路南面的一处老旧的住宅小区发现了沈辉的踪影。

闻讯，尧舜迅速带领侦察员赶到了这处住宅小区。

这个住宅小区建了有近20年的时间，总共有6幢楼，高8层，没有电梯，每幢楼有5个楼道，户型结构为一梯两户，每个楼道前都装有一扇防盗门，不过门锁早已经破烂不堪，根本起不到任何的防盗作用。

由于大多数原来的业主早几年都搬了出去，所以现在住在小区内的大都是租客，可以说是鱼龙混杂，再加上小区内的物业公司因为收不上物业费，早在几年前就撤离了小区，没有了管理人员，小区显得更加的混乱，像底层的杂物间被撬，自行车被盗都是常有的事。

在了解完小区的大致情况后，尧舜在一名侦察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3号楼中间的楼道前。

侦察员指着楼道左边的一扇窗户，轻声说道：“尧队，根据我们的调查，沈辉就住在这里，不过他在不在家就不知道了。据对门的邻居说，他只在沈辉刚搬来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但是因为他当时戴着墨镜，帽檐也压的很低，所以样子没看清，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那人自己说叫他沈辉，之后就再没说什么话了，原本邻居还想帮他搬行李，但是被沈辉拒绝了。”

“联系上房东了吗？”尧舜皱着眉头，盯着沈辉租住的房间的窗户，问道。

“已经联系了，正赶过来。”

正说着话，一名侦察员走到尧舜身边，轻声说道：“尧队，房东到了。”

“叫他把房子的钥匙拿来，先进屋抓人，你们几个到阳台底下守着，防止疑凶跳窗逃走。”尧舜仔细的叮嘱道。

楼道上的气氛紧张的几乎可以让人窒息，几名侦察员荷枪实弹的轻手轻脚的进入楼道，半蹲着身子依在墙边，静静的等待房门开启的那一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严肃，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的声响会惊动了屋内的疑凶。

尧舜紧握着手枪站在门边，一名侦察员拿着钥匙站在门前。

一切准备就绪后，尧舜示意侦察员可以开门了，侦察员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防盗门的锁孔内，然后非常缓慢的转动钥匙，原本只需几秒钟就能开启的房门，此时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啪嗒！”一声门锁保险开启的脆响，侦察员又迅速扭了两圈钥匙，这些动作在短短的一秒钟就完成了，随即尧舜拉开防盗门，猛的一脚踹开了里面的木门，紧接着所有的侦察员一拥而入，迅速冲向各个房间。

“卧室没人。”

“这边的卧室也没人。”

“卫生间没人。”

“厨房没人。”

“阳台也没有人。”

尧舜收起枪，开始仔细观察房内的环境。

客厅的摆设和一般的出租屋没有什么区别，尧舜走到茶几边，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下，立刻手指沾上了一层灰，看上去这里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之后他又走进了卧室，在床边，有两个空的行李箱，他打开一旁的衣柜，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各式衣物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接着他又分别走进厨房和卫生间看了看，厨房的灶台上同样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并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在卫生间里倒是有用过的毛巾和牙刷牙杯，不过上面都没有一点的水迹。

了解完了大致的情况后，他叫来了房东，拿出沈辉的照片递给他，同时问道：“租房子的是照片上的人吗？”

房东接过照片看了看，犹豫着回道：“这个……”

“是不是！”尧舜严肃的质问道。

“我也不知道。”房东为难的说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话，是怎么把房子租出去的？”

“这人找到我的时候，戴着很大的墨镜，还有帽子也压的很低，而且一直低着头，我根本没看清他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就拿出一年的房租钱，说租一年。”

“连样子都没看清你也敢把房子租出去？”

“虽然没看清样貌，但是有身份证的复印件啊！如果他有什么问题，哪敢把身份证给我，让我复印呢？”

说话的同时，房东将一张印有身份证的纸递了过去，上面印的正是沈辉的身份证。

房东接着说道：“而且像这样的房子能有人租就不错了，我哪敢多问啊！万一人家不租了，怎么办？有身份证和联系电话，我想就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就同意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一点没错。”尧舜训斥道，“你脑子里除了想着钱，还有别的吗？”

见尧舜如此训斥自己，房东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紧张地问道：“警官，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通缉犯。”

“什么！”房东倒吸了口凉气，苦着脸，怯生生地说道：“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啊！如果知道，他就是付我十年的房租，我也一定不会把房子租给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啊！”

尧舜对于房东的做法虽然极为反感，但是他暂时不打算追究房东的责任，毕竟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抓获沈辉归案，而不是追究责任。

“你刚才说有留他的联系方式？”

“有一个手机号。”

“你现在马上打他的电话，就说房子的租约有些问题，问他在哪里。”

尧舜说完后，迅速吩咐侦察员退到楼下进行隐藏，而他自己则带着两名侦察员和房东继续留在房间内。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尧舜示意房东可以打电话了。

房东立刻拨通了沈辉的电话，随着听筒里传出了悦耳的彩铃声，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尤其是房东，身体因为紧张开始变得有些微微颤抖，尧舜见状，立刻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用眼神给他鼓励，示意他不用紧张。

“喂！”

从电话的听筒里传出了一个怪异的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一些机械化的味道。

“沈先生吗？”

“是我。”

虽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的回答，但是尧舜听出来了，对方的声音是用变声器进行了伪装。

“我是房东。”

“什么事？”

“是这样的，租约上出了点问题，不知道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想和你谈一下。”

“什么问题？”

“这个在电话里不太好说，最好我们现在能见个面，当面说一下比较好。”

“就我们两个人？”

“当然，是我们的租约上出了问题，我们两个人解决就行了。”

“那你身边的警察呢？”

闻言，尧舜和两名侦察员都顿时心里一惊，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接着尧舜示意房东继续和对方说话，他则让一名侦察员去通知守在楼下的侦察员，在四周进行一下搜查，看有没有沈辉的踪影。

“为什么我身边会有警察呢？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房东说道。

“少给我装蒜，无缘无故的租约有问题？你当我是傻瓜吗？是警察教你这么说的吧！你以为刚才我没看到警察的行动吗？”

这一下房东无言以对了，他无奈地看着尧舜。

“叫你身边的警察和我说话。”电话里传出了对方不耐烦地吼声。

“沈辉。”

尧舜说话的同时，用自己的手机打出“查电话位置”几个字，一旁的侦察员看到后，立刻走了出去。

“呵呵！你还真是聪明啊！尧警官。”

对于“沈辉”这个名字，对方虽然没有明确的直接承认，但是所说的话却已经等于是承认了，这让尧舜也更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测，不过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这让他颇感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听声音就知道了。”

沈辉的身份虽然被识破了，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却依然没有变正常，还是低沉且带着点机械化的怪异，或许他是不希望让自己暴露更多的东西吧！

“你听过我的声音？”

沈辉停顿了两秒，干涩的笑了两声，接着他并没有回答尧舜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尧警官，你现在一定很想抓我吧？”

“没错，像你这样的疯子，一天抓不到你，我连觉都睡不好。”尧舜嗔道。

“那看来你还要失眠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真以为你还能逍遥法外很久吗？”

“这就不太好说了，因为这就要看你尧警官的本事了，如果你本事大呢，或许下一秒我就被你抓了，可是如果你本事有限的话，那你就永远也别想抓到我。但是无论结果是什么，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沈辉怒吼道。

“杀人就是你所谓的该做的事吗？”

“当然，是那些人他们自找的，他们该死！”沈辉愤怒的吼道，“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但是那群混蛋却用尽一切残忍的手法去杀害无辜的小狗，就是因为他们的残忍，害得我现在一无所有了，所以他们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好好的感受一下属于他们自己的残忍！”

“这么说你还打算继续杀人？”

“呵呵，尧警官，恭喜你，猜对了。既然你猜中我的行动了，那也让我来猜猜你现在在干什么吧！”沈辉顿了顿，说道，“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找人查我的位置，既然这场游戏这么好玩，那我就陪你玩玩，当然，你最好能快点，在我选好下一个目标之前，你最好能有本事抓到我，哈哈……”

疯狂的笑声过后，沈辉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

尧舜立刻向侦察员询问追踪电话的结果。

“虽然追踪到了，不过对方处于一直移动的状态，所以无法追踪到具体的位置，从之前追踪的位置来看，离这里差不多有8公里左右的距离。”

“唉！都怪我，太急着想抓沈辉了，低估了他的反侦察能力，居然忽略了他之前就在这周围活动。”尧舜自责道。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现在的沈辉肯定犹如惊弓之鸟，要想轻易就抓到他，肯定是难上加难。”侦察员说道。

“是啊！而且这样一刺激他，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行为真的是无法预料了。”

“那怎么办？”

“好在现在知道他躲藏在市里，只要他还没逃出去，我们抓他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且从他的话里我听出来，他现在还没有物色到下一个目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他找到目标前抓到他。”尧舜闭上眼，仔细思索了许久，继而说道：“刚才电话里我感觉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听声音就知道我的身份呢？而且当我反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笑声显得有些尴尬，并且立刻转移了话题。”

“你是这次案件的负责人，而且破案率在队里又是数一数二的，他想要了解你的身份应该不难。”

“想了解我的身份的确不难，可是通过声音就能辨认出我的身份，这就有点奇怪了，我从来就没有上过电视，更没有接受过任何的访问，就算是他知道我是案件的负责人，也不可能对我的声音那么熟悉，你想想看，对于什么样的人，你能通过声音就辨认出他的身份呢？”

“这个嘛，比较熟悉的朋友我一听声音就能知道他是谁，至于一般的朋友，有些也能听得出来，但比较费力，而且容易认错。还有就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人，尤其是歌星，像什么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的声音，只要一出声，我不用看人都能听得出谁是谁。”

“看不出你还是个追星族嘛！”尧舜打趣道。

“呵呵！还好，当年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是听着四大天王的歌长大的，所以对他们的声音特别清楚，近几年也就是周杰伦那吐字不清的声音能认得出来了，至于其余那些歌星，我就不容易分清谁是谁了。”侦察员笑道。

“的确如此，对于一些我们平时经常接触和关注的人的声音，我们基本都可以很轻易的分辨出他的身份，但是对于那些不常接触和关注的人的声音，我们则很难进行分辨。”

“这倒是，那为什么沈辉会分辨得出你的声音呢？”

“在分辨声音的方面，除了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外，还存在其它的一些可能性，其中有一种就是听过了一次后，过耳不忘。”

“过耳不忘？”

“恩，这其中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是这人对声音的记忆力超乎常人，任何声音听了一遍就不会忘记；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人的记忆力一般，但是却非常刻意的想要去记住某种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声音。可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人必须亲耳听过他所要记住的声音。”

“你认为沈辉曾经听过你的声音？”

“是有这样的怀疑，只不过我一时间也无法想到为什么他会听过我的声音。”

尧舜眉头紧锁着，在脑海里搜寻着所有他在这起案件中遇到的人和事，希望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可是案发至今，他所接触过的不下百人，在这些人里，并没有沈辉的影子。

“到底问题出在哪了呢？”尧舜在心里思忖道。

搜索沈辉的行动在继续着，每一名参与案件的侦察员脸上都写着“焦急”二字，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现在沈辉已经疯了，他明知道警方在抓捕他，可是却有恃无恐般的放出了“还要继续杀人”的狠话，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挑衅，如果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那将会对多少人的生命构成威胁，简直无法想像。

可是沈辉的行踪一直是个谜，尤其是他新的租住地被发现后，他的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都没有拿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会躲去哪里呢？

与此同时，勘查人员对出租屋的搜查以及所找到的证物的检验也有了结果，在出租屋内并没有发现有清理过的痕迹，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一枚有价值的指纹，所有查到的指纹和在第一处出租屋内发现的指纹都不相同。而在客厅的沙发上、卧室的床上都没有任何的发现，只有在衣柜里的衣服上发现了两组头发，经过化验比对，证实了这两组头发和之前所发现的两组头发的DNA组织完全相同。

虽然检验结果证实了在出租屋内曾出现过两个男人，而且这两个男人也曾出现在凶案第一现场的出租屋内，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沈辉，而另一个极有可能是和沈辉有着特殊关系的“变性人”，但是对于尧舜而言，眼下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沈辉通过声音就分辨出他的身份这件事上，他始终想不通这其中的原因。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个问题就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在耳边来回飞舞的恼人的蚊子，让他懊恼不已。

他紧皱着眉头走到窗边，站定后，他点燃了一支烟，接着闭上了眼睛。

从窗外吹进的夜风带着些凉意，但是他却不以为然，因为现在他体内正有一团烦躁的怒火在来回涌动，他希望夜风能帮他吹熄这团火，从而让他冷静地面对一连串的疑问。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就连手中的烟头何时熄灭了都不知道，大约过了20余分钟后，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声音？难道是……”

他自语了一句后，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表情看上去显得有些兴奋，他决定回案发现场，重新对案情进行分析，希望能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解开。

六 遗漏的线索

尧舜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沈辉租住的第一套房子，也就是前两起凶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他解开了围在房门外的警戒线，然后打开房门，走进了屋内。

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这里的摆设除了一些被带走的证物外，其余的一切都保持着原状，卫生间的血迹也依然保留着。

尧舜在屋内走了一圈后，重新回到门口，他先是闭上眼，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睁开了双眼，他将自己代入到沈辉的角色中，同时在脑海里组织着的案情。

他假装扛着个大麻袋，走进了屋内，接着进入了卫生间，把麻袋放在了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搬出了第一名受害者赵凯，接着他拿出了刀，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赵凯的脖子上划了一刀，在赵凯死亡后，他把微波炉搬进了卫生间，然后就开始肢解尸体，把尸块扔进了微波炉里，在完成了一切后，他用洗洁精清洗了微波炉内的血迹，然后弃尸。

整个过程尧舜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随后他又开始继续重组第二起李伟被杀的案件，这一次相对简单，只是把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李伟扛到卫生间，因为这里有一根挂布帘的横杆，接着他把李伟小腿弯曲和大腿紧紧地绑在一起，这样就能将李伟活生生的吊在了卫生间里，接下来就是把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塞进他的嘴里，在他挣扎的时候再割开他的颈部大动脉，看着眼前这样的情景，当时的沈辉一定不会感觉到害怕，反而会非常的兴奋，非常的激动。之后他就把尸体转移到了街上。

他弃尸回来后，就开始在屋内进行着收拾整理，把一切平时能触碰到的地方都进行了擦拭，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了清扫，之后就带着行李离开了这里。

在两起凶案以及清理现场逃走的全过程都重组完成后，尧舜重新回到了门口处，他皱着眉头，环顾着屋内的环境，心里思忖着：“两起凶案和逃走的全过程应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似的，会是哪里呢？”

尧舜在屋内漫无目的的踱着步，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案件的细节，他已经尽可能地把前两起凶案和逃跑的全过程都重组起来了，可是却始终感觉某个地方有些问题。

突然，他瞪大了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再一次环顾了屋内的环境后，有些激动的大声叫道：“我真是糊涂啊！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重要的细节呢？”

说完，他立刻赶到了沈辉的第二处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急于进屋，先是假装拖着两个行李箱，然后遇到了隔壁的邻居，打过招呼后，他就拖着行李进屋，接着他把两个行李箱拖进了卧室，然后把里面的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取出，摆放在了衣柜里。

然而就在做出摆放衣物的动作时，他的双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随后他睁开眼睛，再一次激动地叫道：“果然是这样。”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尧舜立刻返回警局，召集侦察员召开紧急会议。

一进会议室，尧舜就说道：“我也不浪费时间了，先说说你们调查的结果。”

“暂时还是没有找到沈辉的下落。”

“日本警方也暂时没有找到李胜利的下落。”

“沈辉之前和房东通话的手机我们也一直在监控，但是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沈辉也没有和家人有过任何的联系。”

对于一连串没有结果的调查，侦察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不过对此尧舜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都打起精神来，不用因为这样的结果就沮丧，我们和凶手的对决这才刚开始。”尧舜说道。

“刚开始？”侦察员疑惑的问道。

“没错。在此之前，我也和你们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是在我去过沈辉的两处住所重组了案情后，让我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思路豁然开朗了。”尧舜微微笑了笑，说道，“在重组了案情后我发现，事实有的时候并非我们所看到的那样简单，亲眼所见的都未必就一定是真相，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很多的人和事我们都没有亲眼见到，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凶手引进了一个误区。”

“误区？什么误区？”

“是什么线索？尧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侦察员催促道。

“是这样的，之前我在和沈辉通电话的时候，他仅凭声音就知道了我的身份，当时我就在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为什么对我这么的熟悉，我怀疑很可能在之前的调查忽略了什么人和事，可是想了半天却始终没找到答案，于是我就回到沈辉的出租屋，希望通过重组案情，从中发现一些被遗漏的且不起眼的线索，结果虽然没能解开听声辨人之谜，但是却让我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当我们搜查沈辉的第一处出租屋，也就是凶案第一案发现场的时候，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好像很正常啊！”

“是啊！那里是凶案第一现场，沈辉在逃走前清理了现场，破坏了所有证据，让我们无迹可寻，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尧舜的问题让侦察员们一头的雾水，尽管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去想了，可依然没能想到什么。

尧舜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可正因为没有问题，却是我认为最大的问题。”

“尧队，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得我们云里雾里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才发现沈辉这条线索，接着就在之前的调查中发现了他的行踪，随后我们就在第一时间赶去了沈辉的出租屋，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居然已经清理好现场并且逃走了。”尧舜说道。

“这没什么问题吧！有可能是我们之前的调查打草惊蛇了。”

“可是我们之前是以人口普查为理由，挨家挨户的搜集资料，并没有暴露我们的身份。”尧舜说道。

“沈辉犯了这么大的案子，肯定会对身边的人和事有所警觉，很可能他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因为人口普查而暴露，所以就提前采取了行动。”

“恩，这样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不过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点，既然沈辉在出逃前把屋子都清理过了一遍，为什么只有卫生间里的血迹没有清洗呢？那出租屋内就只有那一个卫生间，从赵凯到李伟的遇害，这中间相隔了几天的时间，在这几天里，难道他能忍受每天用着一个到处都是血迹的卫生间吗？”

“那些血迹都是他所谓的仇人留下的，或许看着那些血迹会令他感觉很痛快呢？”

“这种可能也有，同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故意不想清除那些血迹，留下来让我们查，这样我们就能很顺利的确认第一凶案现场和凶手的身份。”

“尧队，照你这么说，那沈辉岂不是故意留下线索给我们查，让我们抓吗？”

“沈辉应该不会那么傻吧！”

“那么现在我们暂时把这一点放在一边，来看另一个问题。”尧舜接着说道，“你们回忆一下，我们是如何找到沈辉的第二处租住地的。”

“第三起凶案发生后，我们在离凶案6公里远的地方发现了沈辉遗弃的作案用的摩托车，之后又根据死者的弟弟提供的线索，在离摩托车相隔两条街的新洲路南面的一处老旧的住宅小区发现了沈辉的踪影。”

“你们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尧舜反问道。

“问题？什么问题？调查的过程非常顺利，没有问题啊！”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这就是问题。”尧舜说道，“你们想想看，假设没有死者弟弟提供的线索，如果仅靠那辆被沈辉遗弃的摩托车这条线索，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他呢？”

“当然可以，毕竟弃车地点离沈辉的租住地仅相隔两条街，查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哦！尧队，我明白了，你难道认为摩托车的线索是故意留下的？”一名侦察员恍然大悟道。

“没错。”尧舜点了点头，说道，“尤其是当我们查到沈辉的租住处时，我记得他的邻居曾说过，他曾在沈辉刚搬来的时候碰到过他，虽然没有看清对方的样貌，但是当时有打过招呼，是沈辉自己说出的名字。如果是普通人自我介绍，说出名字并不稀奇，但是以沈辉目前的处境来看，他很清楚我们正四处找他，那他有可能随意向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吗？如果你们站在他的立场，你们会这么做吗？”

“听尧队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问题。如果我是一名杀人重犯，又知道警方一直在抓我，我一定希望越少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越好，任何只要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行为都不会去做，更别说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了。”

“正是如此，这个问题我相信沈辉不可能不清楚，可是他却偏偏主动向人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这是问题之一。其次，沈辉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理来说他应该做好随时逃走的打算才对，租房对他来说应该远不如拿一张假身份证，然后住到一些不起眼的小旅馆方便吧！就算他想来个‘大隐隐于市’，那么他也应该会准备好行李，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恰恰相反，他不仅租房，还一次性就付了一年的房租，在入住后，他居然还把所有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都从行李箱里搬了出来，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他根本来不及收拾，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带就逃走了，岂不是非常的狼狈？而最主要的一点，既然他把所有的衣物都放进了衣柜，这就说明他做好了长时间居住的打算，可奇怪的是，在整间出租屋内并没有发现清洁打扫过的痕迹，指纹也没有一组和之前出租屋内留下的是相同的，甚至就连那两组头发也只是在衣柜里的衣服上发现的。”

“这么看来沈辉搬到那里后，只是把行李搬出了行李箱，却并没有在里面住过。”

“既然不住，那租了干嘛，还付了一年房租。”

“也是，租了又不住，那又干嘛要租。而且就算他身上带了很多钱，但是离开的时候所有的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都没带，那他的日常生活怎么办？难道全部换新的？”

“其实换新的也是有可能啊！以沈辉动不动就付一年的房租来看，他似乎并不缺钱。”

“可是我们一直都有追踪他的银行账户，但却没有发现他的账户在近期有存取款的情况。”

“或许在事发前他已经取了足够的钱放在身上了呢？”

“就算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他不像尧队说的那样去搞一张假的身份证，然后找个不起眼的小旅馆躲藏，反而四处找出租房，然后报上真实资料，再交一年的房租那么招摇，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似的。”

对于尧舜提出的疑问，侦察员们都非常认同，沈辉的反常行为的确值得推敲。

“而且我们还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在两处出租房内发现的那一组疑似变性人的头发。”尧舜提醒道。

“可是到目前为止日本警方还没有传过来关于李胜利的调查资料，那组头发是不是李胜利的，一时间也无法确定。”

“就算那组头发真的是李胜利的，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说明沈辉并不是一个人住，而且他行凶杀人很可能还有帮凶，又或者沈辉未必是真正的凶手。”

尧舜的一席话让侦察员们顿时目瞪口呆，惊讶不已，他话音才落，侦察员们立刻议论纷纷。

“尧队，你是想说李胜利是帮凶？”

“又或者李胜利才是真凶？”

“如果李胜利是帮凶，那倒是还可以接受，但是如果说李胜利是真凶的话，那不等于是否定了我们之前的调查吗？”

“如果现在的否定能帮我们及时调整错误的调查方向，那又有什么问题呢？”尧舜面对质疑，不以为然地说道，“到现在为止，虽然我们查到了沈辉这条线索，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沈辉一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由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尤其是发现他的第二处出租屋时，无论是房东还是邻居，都只知道住在那的人叫沈辉，但是样貌特征却根本无法进行详细的描述。”

“那沈辉知道自己是通缉犯，戴帽子和墨镜来掩饰自己的样貌，这一点无可厚非啊！”

“既然他要掩饰自己，那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真实姓名示人呢？你们不觉得这一点自相矛盾吗？”尧舜反问道，“还有，从第一起凶案弃尸地点附近的监控录像中我们判断弃尸的疑凶身高在1.70米左右，而沈辉的身高在1.75米左右，李胜利的身高比沈辉略矮，在1.70米左右，虽然不排除其中存在误差的可能性，但是相比之下，李胜利的身高更接近弃尸疑凶的身高。”

闻言，侦察员们在思索了片刻后，都纷纷点头表示了同意。

尧舜继续说道：“正是因为调查的深入，让我们查到了沈辉这条线索，接着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所以之后的调查一直以沈辉为主，但是如果我们把沈辉先撇开不谈，我们的思路就不会受到束缚，从而能够想到更多的线索。如果我们假设沈辉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就是和沈辉保持着同性恋人关系的李胜利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沈辉频繁的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但是我们却始终抓不到他的原因呢？”

“沈辉难道是李胜利故意放出来混淆我们的烟雾？”

“可是这样的假设如果成立，那么新的问题就产生了，李胜利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如果是沈辉，那他的行凶动机还能解释为替狗报仇，可是李胜利呢？”

“或许是替别人完成杀人计划吧！”尧舜猜测道。

“替别人？”

“是的，如果说沈辉的行凶动机有可能是替狗报仇的话，那么李胜利就有可能是在替沈辉完成他的报仇计划。”尧舜说道。

“尧队，你的话可是让我们越听越糊涂了，李胜利为什么要替沈辉完成报仇计划呢？总不至于说沈辉死了吧！”

尧舜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是李胜利和沈辉曾经是同性恋人的关系，然而由于某种原因，沈辉和他分手了，在这之后李胜利就变卖了房子和车，然后去了日本，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再接下来就是沈辉认识了薛琪，然而就在薛琪遭遇车祸的那一晚，是沈辉约了薛琪，而原因就是沈辉说他之前的女朋友回来找他，希望能够复合并且结婚，之后薛琪就遭遇了车祸，她生前养的小狗‘雪花’也失了踪。然而查到这一系列的情况都是建立在赵凯遇害的基础上。起先我们认为有可能是因为赵凯杀了‘雪花’，所以沈辉迁怒于他，才用了相同的手法杀了他，而第二起和第三起凶案的发生，很可能是由于薛琪和‘雪花’的死对沈辉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使他丧失了理智，从而对所有杀狗的人都产生了仇恨。”

“这样的猜测非常合情合理啊！”

“如果单从案件本身来看，这的确非常合理，但是如果结合上沈辉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就变得有些不合理了。毕竟现在沈辉是一名杀人在逃犯，在接二连三的犯下了血案后，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越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就越安全，可是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为什么呢？再有就是在他第一处的出租房内发现的血迹又如何解释呢？相反，如果我们把李胜利看成是真正的凶手，那么不合理的地方似乎也就能解释的通了。他假扮沈辉，四处和人说自己是沈辉，从而让我们在调查上产生了误区，认为凶手就是沈辉，而在第一处出租房内留下的血迹也是要让我们确信凶手就是沈辉。”尧舜分析道。

“可是为什么李胜利要假扮沈辉的身份来替沈辉杀人呢？”

“这就要从李胜利对沈辉的感情来分析了。从酒吧服务员的描述来看，李胜利对沈辉的感情应该非常的深，然而沈辉原本并非是一名同性恋者，他是因为受了失恋的刺激后，才在性取向上出现了短暂的偏差，和李胜利走到了一起。后来沈辉在清醒后，意识到他不能再和李胜利保持这样的不伦关系，于是就提出了分手，然而李胜利此时却早已经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地步，自然不会轻易同意，但是沈辉的心意已决，任凭李胜利如何努力他都不想再回头了。而李胜利也知道，自己如果还是男儿身，就永远不可能沈辉在一起，于是他就狠下了心，变卖了所有的一切，然后远赴日本去做变性手术，希望变成女儿身的自己能够挽回已经变心的沈辉。然而让李胜利始料未及的是沈辉和薛琪，这使他想通过变成女人和沈辉在一起的梦想破灭了，不过他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那么多，自然是不愿意轻易放弃，于是他决定放手一搏，约沈辉和薛琪出来，当面把事情说楚，争取让沈辉离开薛琪，回到自己的身边。”尧舜说道。

“真的会这样吗？一个男人为了能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心甘情愿地做变性手术？”侦察员不可思议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爱情这种事在男女之间都会时常发生一些偏激让人无法理解的状况，更别说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了。”

“也是，要不怎么说爱情会让人变得疯狂呢！”

见众人没有异议，尧舜继续说道：“然而对于李胜利变性后又回来要求复合，沈辉应该非常为难，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话，他大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是离开这座城市以躲开李胜利的骚扰，然而他已经和薛琪在一起了，由于薛琪还是个在校的学生，父母和同学眼中的乖乖女，所以沈辉不可能带着她躲到外地，最终，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沈辉答应了李胜利的要求，带薛琪出来当面把话说清楚，他这么做的初衷应该也是担心如果不带薛琪出来，李胜利很可能会不甘心，从而找薛琪的麻烦。然而在见面的过程中，李胜利做出了一些刺激到薛琪的行为，而这也非常有可能是真正导致了最后薛琪遭遇车祸的原因。因为之前我曾找过当时的肇事司机了解过情况，根据他回忆起的一些细节来看，我有理由怀疑薛琪当晚在遭遇车祸之前，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在过度悲伤的情况下，才会在没有注意到车辆的情况下突然冲出马路，导致了车祸的发生。”

“肇事司机有没有可能为了开脱罪责编出瞎话呢？”

尧舜摇了摇头，说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从交通肇事案的角度出发，判决并没有问题，即便是薛琪自己冲出的马路，但是肇事司机也的确存在超载和超速的问题，更何况如果肇事司机真要编瞎话，也应该是在半年前，而不是现在。其次，肇事司机所提到的一些细节，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所以我相信他没有说谎。”

“如果薛琪的死真的是李胜利一手造成的，那么沈辉就有可能因为薛琪的死而迁怒于李胜利，这让李胜利费尽心机想要和沈辉再在一起的梦想彻底破灭，从而刺激到了李胜利，可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充分的理由去杀人啊！在杀人这方面，沈辉的动机明显比他更加的充分。”

“如果从正常的角度来看，的确沈辉有着更为充分的行凶动机，但是你们不要忽略了李胜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能和沈辉在一起，很可能去做了变性手术，他为了能和自己的同性恋人在一起，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我倒不认为他这样的爱有多伟大，我反而觉得他是一个行为极度偏激的人。”尧舜认真的分析道，“像这样一个偏激的人，我们是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他的行为，所以我们必须更加大胆，甚至是用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思维方式去猜测他的行为。我的猜测是，沈辉因为薛琪的死而迁怒于李胜利，并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然而李胜利却并没有就此放弃，一方面薛琪死了，他的机会来了；另一方面他为了沈辉付出的实在太多了，他绝不可能轻易就放弃。这一点从沈辉的衣物内发现了变性人头发上就不难看出，李胜利极有可能经常在沈辉的住所出入，而且沈辉第一处出租屋的邻居也反映过沈辉的家里住着个女人。而且你们还要注意一点，凶杀案的开始时间并不是在薛琪死后，而是在薛琪心爱的宠物狗‘雪花’死后，所以说‘雪花’应该才是这一连串凶杀案的导火索。因为之前‘雪花’还活着的时候，沈辉在心灵上还有所寄托，所以他在知道无法摆脱李胜利的纠缠后，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在‘雪花’死后，沈辉的精神寄托没了，他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对于李胜利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大，沈辉第一处出租屋的邻居就曾听到过沈辉和女人吵架的声音，而且根据他所提供的时间来看，和‘雪花’被赵凯杀死的时间基本是吻合的，而这个所谓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变性后的李胜利。在矛盾激化之后，偏激的李胜利就把一切都归咎于杀死了‘雪花’的人的身上，他认为如果‘雪花’还活着，他至少还有和沈辉复合的机会，但是‘雪花’死后，沈辉却铁了心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于是他就动了杀机，杀了赵凯，这不仅是一种发泄，我想他也有可能是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能够挽回沈辉，因为他替‘雪花’报了仇，但是他的疯狂行为并没有得到沈辉的认同和原谅，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收手，反而认为只杀了赵凯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所有虐杀狗的人都杀了，那样沈辉才有可能原谅他，回到他的身边。这样也自然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沈辉会租第二处的房子，并且把行李全部留在了里面，而且他还和别人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因为这一切都是李胜利做出来的假象，目的就是误导我们的调查，从而让自己置身世外。”

尧舜的大胆猜测再一次让侦察员惊讶不已。

“尧队，你这样的猜测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是啊！虽然这样能解释的通沈辉为什么会那么四处招摇，可是李胜利的杀人动机也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是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他的行为，尤其是现在案件出现的一些疑点也的确将矛头指向了李胜利，所以我才会由此做出大胆的猜测。”尧舜说道。

“可是如果李胜利并没有做过变性手术呢？他去日本或者只是因为沈辉和他分手，所以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呢？”侦察员质疑道。

“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但是并不大，毕竟我们在沈辉的两处租住屋内都发现了疑似变性人的头发，而在沈辉所认识的人里，只有李胜利符合这一个特征。”

“可是现在李胜利的下落日本方面还没有任何的结果，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干等吗？”

“现在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等了，我们必须要采取主动。”尧舜说道。

“怎么主动呢？我们连一点关于李胜利的线索都没有。”

“也未必，我倒是有所发现。”尧舜说道，“之前在和沈辉通话的时候，他仅通过声音就辨认出了我的身份，这一点说明他应该曾经和我有过交流，即便是和我没有交流，至少也说明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有遇到过他，所以他才会对我有所了解。不过后来我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发现问题的关键其实并不在于他能通过声音辨认出我的身份，而是在我识穿了他的身份后，他依然在用变声器和我对话。如果说他用变声器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份的话，那么在身份被我识穿后，已经是正面交锋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用变声器呢？”

“难道他是想隐瞒什么？”

“我怀疑他就是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尧舜说道。

“隐瞒身份？可是他的身份已经被你识破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难道说和你通话的并不是沈辉？”

“没错，我怀疑当时和我通话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沈辉，他很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李胜利。”尧舜非常自信且肯定的说道，“这一点也是在我想到租第二处房子的人并非是沈辉后才留意到的。”

“可是如果尧队你猜测的没错的话，真正的凶手是李胜利，而不是沈辉，那为什么沈辉能容忍被李胜利利用自己的身份四处杀人呢？而沈辉本人又在哪里呢？”

“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沈辉和李胜利是同谋，他们合谋制造了这一连串的凶案，而他们又在案件中故弄玄虚，以误导我们的调查；第二种可能李胜利把沈辉软禁了起来，从而肆无忌惮的利用沈辉的身份行凶，目的同样也是为了误导我们；最后一种可能就是沈辉已经死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李胜利的疯狂行为。”

尧舜的大胆猜测让侦察员们唏嘘不已，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沸腾了起来，侦察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尧队，前两种可能性我们都还能接受，可是第三种可能性未免有点太荒唐了吧！”

“是啊！如果说李胜利真的很爱沈辉，甚至为了能和沈辉在一起不惜去做变性手术，他又怎么可能会杀了沈辉呢？”

尧舜面对质疑，非常的冷静，他淡淡的一笑，说道：“有一句叫‘爱的反面就是恨’，我认为用在李胜利的身上应该挺合适的，他非常的爱沈辉，甚至为了他不惜去做了变性手术，可是最后沈辉却并不爱他，而是爱上了薛琪，甚至因为薛琪的死而迁怒于他，这让他原本还存有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所以他有理由杀了沈辉，这一点从他把一切都嫁祸给沈辉这一行为上其实不难看出，这其实就是一种恨的表现，试问如果他真的爱沈辉，又怎么忍心让对方替他背这样一个杀人的黑锅呢？”

“尧队，果然有一套，你的分析能力实在让我们佩服啊！”

对于侦察员的夸赞，尧舜谦虚的说道：“先别急着夸我，现在这一切我也只是根据掌握的线索进行的猜测，但是事实的真相是否如我所猜测的这样，还得等找到李胜利，确认了他变性的事实后再说。”

“可是李胜利如果真的做了变性手术，改头换面回了国，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和模样，要如何着手调查呢？”

“看来还是只能等日本方面的调查结果啊！”

“那倒不必。”尧舜说道，“虽然日本方面的调查结果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但是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可以从疑凶通过声音就辨认出我的身份这一点入手查开调查，把我们之前摸排过的所有人重新再调查一遍，他们的背景全部都要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宠爱有佳’网站的那些会员。我在想，沈辉如果不想和李胜利在一起，那么无论李胜利怎么做，他都不会接受他，而李胜利做变性手术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他牺牲那么大回来找沈辉，就是希望能和沈辉在一起。而从男性变为女性的手术时间并不长，算上恢复期，半年的时间应该够了，但是从沈辉和薛琪的聊记录以及薛琪遭遇车祸的时间上来看，李胜利回来找沈辉的时间大约在半年前，也就是薛琪遭遇车祸之前不久的一段时间，而李胜利去日本是在一年半以前，从这样的时间来看，其中有半年的时间李胜利的情况是不明朗的，在这半年里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找沈辉？假如他当时找了沈辉，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薛琪也未必会死。”

“这倒是，不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沈辉和薛琪发展的是地下恋情，没有人知道，所以李胜利误以为沈辉还是单身，所以错过了接近沈辉的最佳时机呢？”

“也不对啊！李胜利既然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去做变性手术，不外乎就是为了能和沈辉在一起，他回来后，应该会第一时间找沈辉才对，怎么可能会拖上那么久的时间，错过时机呢？”

尧舜点了点头，说道：“没错，问题就在这里。我认为李胜利或许是担心如果突然就跑到沈辉面前和他说我就是李胜利，我做了变性手术之类的话，沈辉很可能会无法接受，甚至是吓跑了，毕竟他牺牲这么大，就是希望能和沈辉再在一起，失败的结果自然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所以李胜利采取了渐渐接近的办法，希望先以女儿身接近沈辉，等到彼此都产生了好感后，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从而让沈辉再一次的接受他。而接近沈辉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其所好，沈辉爱狗这一点李胜利应该最清楚不过，所以他很可能也会在‘宠爱有佳’的网站注册会员，从而利用参加活动来达到接近沈辉的目的。虽然李胜利的想法是没错，但是却忽略了这个过程中有可能发生的事，正因如此，让沈辉有了和薛琪认识的时间，之后李胜利知道这件事后，便决定向沈辉摊牌。”

“尧队，你考虑的还真是全面啊！”

“是啊！经你这么一分析，案件顿时变得明朗了起来。”

“果然有一套！”

侦察员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

而面对这些话，尧舜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现在夸我还早了点吧！都还只是猜测和假设，等案件破了再说这些话也不迟。”

有了新的调查方向后，侦察员们立刻重新展开了更为详细的排查工作。

虽然李胜利这条线索只是尧舜的猜测，但是侦察员对此都毫无争议，他们都非常信任尧舜对案情分析的能力，因为他所做出的猜测都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而是经过了细致的分析后得出的，当然这其中除了缜密的分析能力外，必不可少的就是经验。

七 畸恋的魔鬼

新一轮的调查工作让侦察员们忙的是焦头烂额，休息此时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虽然疲惫，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很清楚现在是在和时间进行赛跑，毕竟接下来凶手还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行为没有人可以想像得到，唯一能够阻止他的办法就是尽快将他抓获归案。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之前调查过的人的身份都不存在疑问，尤其是“宠爱有佳”网站的所有在本市的会员，身份背景都没有问题。

对于这样的结果，尧舜颇感意外。

“难道是我猜测错了？”

虽然在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是尧舜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对自己的分析倒是非常有信心，只是让他疑惑不解的是到底李胜利是如何把自己隐藏的那么完美呢？

“除非李胜利懂得隐身之术，否则他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到底还有哪里是我没有注意到的呢？”

尧舜在心里思考着疑问的同时，也在不停地翻看着调查资料，试图能从其中找到新的线索。

就这样静静的，尧舜一直在翻看着资料，办公室内除了“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再没有其它任何的声响。

两个小时后，尧舜的办公桌上的资料被他分成了三摞，分别是“宠爱有佳”会员的资料、菜市场周边走访的群众资料以及和三名受害者有关系人员的资料。

三摞资料里，最厚的一摞就是“宠爱有佳”的会员资料，尧舜的一只手按在这摞资料上，手指在上面缓慢的敲打着，眉头紧锁，眼睛愣愣的盯着前方，此时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因为他怀疑自己似乎真的遗漏了某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大约十余分钟后，他从发愣中回过了神，继而他把目光移到了那摞“宠爱有佳”的会员资料上，接着他拿起资料，快速的翻看着，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突然愣了一下，接着又一次重新翻阅了起来，这一次他翻的稍微慢了点，目光也主要集中在了会员注册的时间上。

“这个网站是在一年前建立的，网站会员也大多数是在这一年之间注册的，外省的较少，大多是以本地会员为主，而经常参与活动的会员资料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些和我之前有过接触的会员资料都没有问题，到底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注意到的呢？”

尧舜在心里思忖着，费解的疑问让他的眉头几乎都快扭成了麻花。

“等等！”他突然不自觉地从嘴里喊了出声，同时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我真是糊涂啊！我怎么把这个人给漏了呢？他的嫌疑应该比任何的会员都大，而且当时他还说过一些引我们去查沈辉的话。”

与此同时，侦察员风风火火的连门也没敲就奔进了尧舜的办公室，他将手中的一份资料递给尧舜，喘着粗气说道：“尧队，日本警方把李胜利做变性手术之后的容貌资料传过来了，他们还特别嘱咐我们，因为李胜利是在日本一家非常有名的整形医院做的手术，而且医院和病人在手术前有签订保密协议，这一次是因为特殊原因才最终同意提供病人手术后的照片，所以医院方面希望我们能对此保密，一定不能对外泄露只字片语，以免影响了他们在业内的声誉。”

“这一点他们大可放心。”

尧舜迫不及待的接过侦察员手中的资料，只看了一眼，他之前紧锁着的眉头立刻松开了。

“果然是他，孙萌萌。马上查她的住址，立刻实施抓捕行动。”尧舜说道。

凌晨11点多的城市已经逐渐地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位于离市区较远的帝都别墅区外的街道上，更是人迹罕至，静的出奇，估计此时谁要是在街道上喊一嗓子，整片别墅区内都能听得到声响。

在别墅区正门外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正静静的停着一辆汽车，由于车窗上贴着暗色的车膜，再加上大树挡住了路灯的光线，所以根本无法看清车内的情况。

此时，另一辆车缓缓地停在了那辆车的边上，两辆车同时摇下了车窗。

尧舜从刚开来的车上探出了头，他低声问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孙萌萌刚回来差不多半小时左右，我们已经把守住了别墅区其余几个出入口，另一组同事正守在孙萌萌所住的别墅外。”

尧舜点了点头，便驾车驶入了别墅区内，在向保安出示了证件后，他和保安耳语说了几句，保安便跟着他上了车。

在离孙萌萌的别墅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尧舜停了车，他让保安先在车上等一会，自己下车朝守在别墅外的侦察员走去。

其中一名侦察员见尧舜下车后，便立刻迎上前，并把尧舜拉到了一旁的一个角落里。

“什么情况？”尧舜轻声问道。

侦察员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后，说道：“刚才孙萌萌回到家大概10分钟左右，在二楼那间北面的房间里传出了争吵，内容我录了下来，你听一下。”

尧舜立刻戴上了耳机，按下了播放键后，耳机里传出了激烈的吵骂声。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难道就真的感觉不到吗？”

“接受你？我呸！你这辈子想都不要想了，你这个变态，不男不女的妖怪。”

“我变态？我不男不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是你，沈辉，我有多么爱你，你不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疯子！”

“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可是只有你，只有你没有权力骂我！当年你被女人欺骗、被女人抛弃，在你最伤心难过的时候，是谁陪你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是我，李胜利，也就是现在的孙萌萌。可是你呢？在你心情平复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要和我分手，再回到那些无情无义的女人身边，你对得起我吗？”

“我承认，当时我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有什么发展，我只是把你当成好朋友，当成可以倾听我心事的人，但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永远不可能。”

“什么叫不可能？因为我是男人吗？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个真真正正的女人了，为了你，就算让我付出生命我都愿意，更别说是外形上的改变了，那些女人他们可以吗？那个薛琪可以为你付出生命吗？当她得知我和你的关系后，她就跑了，她那样算是爱你吗？”

“如果没有你，薛琪根本不会死，是你害死她的，你这个变态，你是个疯子。”

“她死了有什么不对，难道要等她骗光你的一切，你才会清醒吗？难道你又想重蹈覆辙吗？我不允许再有人伤害到你的感情，绝对不允许！”

“薛琪不是那种人。”

“你已经被她迷惑住了，当然看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被骗了一次还不够吗？还要再被骗一次吗？”

“被骗又怎么样？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我是疯子？神经病？我就算是，也是被你逼出来的，是你逼我的，薛琪死后，你宁可成天看着她养的那条狗，你都不肯看我一眼。那只狗死了，你更是对我不闻不问，那好，我就去帮你杀了那个杀狗的人，可是结果呢？你居然还怪我，我杀人为了谁，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沈辉，可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的无情无义，非但不帮我，还骂我，甚至要去报警，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不怪你，因为我爱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任何事，既然杀了一个人不能得到你的原谅，那我就杀光所有杀狗的人，来换取你的原谅，可是你呢？你倒是说话啊！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录音到此结束了，从内容里不难听出这的确是两个人的争吵，可是声音却并不是两个人，只有孙萌萌一个人的声音，她在这一场争吵中扮演了两个不同的角色。

尧舜摘下耳机，问道：“争吵结束后，孙萌萌还有什么举动？”

“没有了，之后别墅里再没任何的动静了，不过灯始终是亮着的。”

尧舜走回车边，把保安带到了别墅门口，接着示意侦察员做好进入别墅的准备。

待侦察员都就位后，尧舜侧身躲在别墅门边，轻轻地将手中的枪上膛，然后冲着保安点了点头，让他按事先教他的去做。

原本保安并不紧张，可当他看到尧舜手中的枪时，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他看了眼尧舜，显得有些犹豫。

尧舜见状，上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放心，你只要按我之前教你说的去做，保证没事。”

保安虽然还是非常紧张，但却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叮咚~~~”保安用有些颤抖的手按响了孙萌萌别墅的门铃。

过了片刻，门上的对讲机内传出了孙萌萌的声音：“谁啊？”

“您、您好，我是小区的保安。”保安紧张的回道。

“什么事？”

“是、是这样的，刚才我们在监控里发现有、有两名可疑人、人员在您的别墅周围徘徊，所以来问一下情况。”

“我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那您方便能开一下门吗？”

“我已经准备睡了，现在不是很方便。”

闻言，保安面露难色的看着尧舜，而尧舜则示意他继续。

“我们也是为了业主的安全负责，您最好能开一下门，让我看到您是安全的，我也好回去向领导交差啊！”保安说道。

过了许久，门内终于传来了孙萌萌的脚步声，同时她还发着牢骚：“都说没事了，还非要看一下，你们真的是，如果真有小偷进来，那也是门卫的事，怎么进来了才发现，搞的这三更半夜的折腾我们业主。”

孙萌萌说话的同时走到了门边，就听门内响起了转动门锁的声音。

尧舜迅速把保安拉到了一旁，然后示意所有侦察员准备。

就在门才刚打开一道小缝的时候，尧舜一把推开了房门，在孙萌萌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就将其摁倒在了地上，侦察员也一拥而入，将孙萌萌牢牢的控制住，然后迅速在她的别墅内进行搜查。

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是把孙萌萌吓了一跳，她惊讶地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很快她发现了尧舜的存在，立刻从之前的惊讶平静了下来。

孙萌萌怒瞪着尧舜，质问道：“尧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三更半夜的带着人冲进我家里，你想干什么？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投诉你的。”

“孙萌萌，哦！不对，应该叫你李胜利才对。”

听到“李胜利”三个字，孙萌萌的脸上霎时抹过一丝惊讶，但是这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她摆出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反问道：“什么李胜利，我不知道尧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认为我会吗？”尧舜不屑的说道，“李胜利，你伪装的真的很好，以至于到现在我才注意到你，如果你去演戏的话，应该会有机会成为影帝或者影后。”

“尧警官，你的话让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随即尧舜拿出了日本警方传过来的李胜利做完手术后的照片。

“我相信你对日本并不陌生吧！我手里的这张照片就是你做完变性手术之后的模样，至于你做手术之前的模样和性别，相信不用我再出示什么证据了吧？”

看到照片，孙萌萌的脸上再次抹过一丝惊讶，她愣愣的盯着尧舜手中的照片看了足足有五秒的时间，随后她的表情又变回了平静，接着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了？我以前是叫李胜利，也的确去日本做过变性手术，可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和你们警察有什么关系？难道做变性手术犯法吗？国家有哪条法律是不允许做变性手术的？”

“做变性手术的确是不犯法，可是你为什么刚才不肯承认自己是李胜利呢？”

“既然我做了变性手术，自然是希望能彻底忘掉过去的那个自己，过崭新的生活，不承认也是出于保护我自己罢了，难道要向全世界的人说我做了变性手术，然后让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吗？”

“真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我不知道尧警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仅揭我的底，还要远赴日本调查我变性的资料，如果你今天无法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我不仅要向法院告你，我还要告日本那家整形医院擅自泄露病人的隐私！”孙萌萌怒不可遏道。

“揭你的底是为了查案，日本的整形医院向我们提供你的变性资料也是为了协助我们破案，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那么我们警方自然不会如此劳师动众的调查你的底。”尧舜不急不慢的说道。

“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查我的底？你们的行为是侵犯人权，我一定会告你们的！”孙萌萌依然不依不挠的叫嚣着。

尧舜并不理会孙萌萌的叫嚣，他拿过侦察员之间录音的手机，按下了播放键，孙萌萌一人分饰两角的对话立刻从手机内传了出来。

“在这段精彩的对话里，你已经亲口承认了杀人，不知道对此你还有什么解释吗？”尧舜用带着嘲讽语气问道。

孙萌萌在听完那段录音后，脸上第三次抹过了惊讶的表情，不过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无法合理的对录音进行解释了，当然，她也并没有马上认输，还在竭尽全力的在为自己进行辩护。

“这录音怎么了？我就喜欢一个人在家自言自语，不行吗？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像这样一个人自言自语，胡说八道，不行吗？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都行，你们管得着吗？你们不仅翻查我做变性手术的事，还偷听我说话，你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你们马上放了我，从我家里滚出去！”孙萌萌激动的吼道。

尧舜并不理会孙萌萌，继续说道：“你真的很狡猾，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当我问你‘雪花’会不会和陌生人走的时候，你当时的回答是‘雪花’很听话而且胆子也小，就算和别的小狗玩，也绝对不会跑出薛琪的视线，它应该不会跟着陌生人走，熟人或许还有可能。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在试着把我们的调查视线往沈辉的身上引导。也正因为你的这番话，之后当沈辉这条线索出现的时候，我自然而然的就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他的身上，不过很可惜，你机关算尽，但却百密一疏，正是由于你太急于想把一切都推到沈辉的身上，从而使你布的局露出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布局，什么破绽，我完全不知道！”孙萌萌依然不肯认输，继续狡辩着。

正在此时，一名侦察员跑到尧舜面前，说道：“尧队，在二楼刚才我们在外面听到吵架声的那个房间发现了一具尸体。”

闻言，尧舜看向了孙萌萌，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孙萌萌就已经激动的不停挣扎着试图摆脱侦察员对她的控制，同时她也变得异常的激动，歇斯底里的吼叫道：“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许碰他！你们谁也不许碰他！他是我的！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放开我！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不许你们碰他！”

“你嘴里的‘他’指的就是那具尸体？一个死人？”尧舜平静的问道。

“他不是死人！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他没有死，不许你胡说，他不会死的，他还没有和我结婚，他不会死的！他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他太累了，你们不许去打扰他，让他好好的休息，他醒来了就会和我结婚的，一定会的。”

孙萌萌发疯似的拼命挣扎，可是却被几名侦察员牢牢的控制住，她想挣脱根本不可能。

“把他带回去。”

尧舜不想再耽误任何时间，示意侦察员把孙萌萌带回警局后，他自己则来到了二楼北面的那个发现尸体的房间。

这间房间大约20平米左右，装饰全部以白色调为主，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白色梳妆台、白色的双人大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空相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孙萌萌一定是希望在相框里摆上她和沈辉的婚纱照。

虽说白色往往给人一种纯洁无暇、清新淡雅的感觉，然而在这房间里的白色却无法让人往美的方面想像，反而让人有一种接近死亡的冰冷恐怖的感觉，说白了就是像太平间。

之所以这里的白色会使人产生负面的感觉，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颜色，而是在那张白色的双人床上躺着的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房间内不仅充斥着尸体腐烂的恶臭，还有一股难闻刺鼻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尧舜皱着眉头站在床边，仔细观察着尸体，虽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即便是高度腐烂，他也很清楚尸体的身份，因为除了沈辉，孙萌萌不可能在这么一间装修讲究的房间内摆放别的男人的尸体。

“尧队，这人的行为实在是变态。”法医摇着头说道，“不仅把一具尸体摆在床上，还给尸体擦福尔马林防腐，一个心理正常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一段畸形的爱恋导致了畸形的心理，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尧舜接着抬头看着那个空相框，感慨道：“看来这个相框永远也不可能摆进照片了。”

在审讯室里，孙萌萌没有一刻安静过，她不停的激动的反复叫嚷着：“他不是死人！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打扰他，他醒来就会和我结婚的，一定会的！”

她似乎不知道疲倦，无论侦察员如何问她问题、喝止她，她都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不停的叫嚷着，让侦察员极为头疼。

当她看见尧舜走进审讯室后，立刻冲着尧舜叫嚷了起来，不过尧舜并不理会她，只是瞄了她一眼，就径直走到审讯桌前，坐定后，他看了眼一片空白的审讯记录，然后平静的盯着孙萌萌。

“他不是死人！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打扰他，他醒来就会和我结婚的，一定会的！”孙萌萌冲着尧舜继续叫嚷着。

尧舜重重的在审讯桌上一拍，然后严肃的说道：“孙萌萌，沈辉已经死了，他不可能醒了，你也永远不可能和他结婚了，是你亲手杀了他，是你杀死了他！”

“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你冤枉我，我没有杀他，你骗我！你骗我！他一定会醒的，一定会和我结婚的！”孙萌萌激动地叫嚷道。

“不是我骗你，而是你在欺骗你自己，你低下头去看看你的双手，那是一双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有沈辉的、有薛琪的、还有三名无辜的人的，你低下头，仔细的看看！”尧舜喝道。

孙萌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片刻后，她紧握起了双拳，缓缓地抬起了头，此时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双眼泛红，眼神中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是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如果没有他们的阻碍，我早就和沈辉在一起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孙萌萌恶狠狠地说道。

见激将法奏效了，尧舜立刻进一步追问道：“他们哪里该死了？你凭什么说他们该死？”

“薛琪那个骚货，她勾引沈辉，难道不该死吗？为了沈辉，为了能和他永远在一起，我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去做变性手术，回来后，为了能让沈辉重新再接受我，我没有告诉他我真实的身份，我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想先和他从朋友开始，让他慢慢的接受我，爱上我，到时候我再向他说出我的真实身份，那样我们就一定会再在一起的。我知道他喜欢狗，就投其所好，为他建立了“宠爱有佳”的网站，可是没有想到，就在一切按着我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薛琪却从中插了一脚进来，居然利用我为沈辉建立的网站把他勾引走了。你说，她不该死吗？如果没有她，我早就可以和沈辉重新走到一起了。她其实根本就不爱沈辉，只是因为沈辉长得帅，图个新鲜，玩玩而已罢了，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真正正爱沈辉的，为了他，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薛琪那个骚货可以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辉被那骚货抢走，于是我就找了沈辉摊牌，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大为吃惊，甚至求我不要再纠缠他了，不要破坏了他和薛琪的感情。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他是我的，他注定这一辈子就是我的，我怎么可能让他和薛琪在一起呢？但是我也很清楚，如果我不做点事情的话，薛琪一定会把他勾引走的，于是我就假意答应不再纠缠他，但是有一个条件，让他把薛琪约出来，我要知道薛琪是不是真的爱他，如果是，我无话可说，我会选择退出。没有想到，他居然天真的答应了，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孙萌萌疯狂的笑着，笑过后，她继续说道：“那晚当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惊讶的就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之后任凭沈辉如何解释，她都不听，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哈哈，可笑，太可笑了，她连沈辉的过去都接受不了，又怎么可能是真的爱他呢？不过没有想到她在跑走后居然遭遇了车祸，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她那是活该，那就是骚货的下场！”

孙萌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激动的吼出了“那就是骚货的下场”这句话，同时，她眼中的那股杀气也随着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浓，彻底将她“魔鬼”的本性暴露无遗。

不过孙萌萌所说的内容也印证了尧舜之前的猜测，薛琪遭遇的车祸果然不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那么简单，那起案件虽然是个意外，但却是接下来的连环凶案的一个导火索。

尧舜继续问道：“如果你认为薛琪该死，那其余的那三个人呢？他们没和你抢沈辉，难道他们也该死吗？”

“哼！如果不是薛琪，相信他们也不会死，要怪就只能怪薛琪这个骚货，害人害己。”孙萌萌怒斥道，“薛琪死了，沈辉认为是我害死她的，还扬言要和我断绝往来，不过我不怪他，因为我知道他只是一时被薛琪蒙蔽了双眼，只要我继续全心全意的爱他，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身边。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把薛琪最爱的小狗‘雪花’偷了回来，从那之后他不再理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雪花’的身上，没有想到，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还比不上一条狗，我恨不得把‘雪花’给宰了，可是我知道如果那么做了，沈辉就更加不会理我了，于是我就只能假装对‘雪花’好，也希望借此能改变沈辉对我的冷漠态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沈辉的心情渐渐好转了许多，也开始和我说话了，虽然每天只有不到五句，而且都是和‘雪花’有关，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好的开始。可是没有想到，那一晚，那个叫赵凯的混蛋居然把‘雪花’活活的扔进了微波炉里，沈辉从宠物医院把‘雪花’的尸体偷了回来，足足守了一个星期，直到尸体发臭了，他才把尸体带到郊外的山上埋了。我原以为一切随着‘雪花’的死都会结束了，我和沈辉也可以重新开始了，但是事与愿违，沈辉因为‘雪花’的死情绪完全失控了，就像火山爆发一般，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了我的身上，他要赶我走，还说要离开这座城市，和我彻底断绝关系，因为没有我，薛琪就不会死，‘雪花’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好不容易我才用行动换来了沈辉对我那一点点的转变，可是没有想到因为‘雪花’的死，他居然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恨薛琪，我恨‘雪花’，我更恨那个杀死‘雪花’的畜生！”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了赵凯，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疯？难道赵凯那个畜生不疯吗？他用微波炉微波一只活生生的小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能有他疯吗？更何况是他害得我不能和沈辉在一起，我报复他有什么不对！”孙萌萌歇斯底里的怒吼道，“那晚我本来想把赵凯带回沈辉的住处，让他亲眼看着这个杀死‘雪花’的畜生是怎么死的，可是没想到那晚他居然出去了，我担心赵凯醒来后会夜长梦多，于是就先下手了。之前因为薛琪的死，沈辉在家除了照顾‘雪花’外，就是捧着一本薛琪落在他家的书发呆，那是一本人体解剖学的书，也正是因为这本书，我才顺利的肢解了赵凯的尸体，没想到薛琪那骚货死了还能帮我一点忙。可是沈辉回来看到了一切后，非但没有认同我为他所做的一切，居然还要报警，还骂我是个变态，是个疯子，我只是不想他报警，我真的只是不想他报警，我就掐着他的脖子，就这样掐着、掐着，慢慢的，他睡着了，真的只是睡着了，我想等他清醒过来再和他慢慢解释，可是没想到他那么贪睡，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不想醒的，他还在怪我，怪我所做的一切，所以故意装睡的，一定是的，他就像个孩子，用睡觉在和我赌气，呵呵~~”

说到这里，孙萌萌居然笑了起来，而且还是一种带着幸福的笑容，情绪转变之快让人无法理解她到底心理是怎么想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孙萌萌始终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虽然沈辉死了已经是个事实了，但她坚信沈辉只是睡着了，早晚有一天会醒，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非常的坚定。由此不难看出她的心态已经完全因为受到的刺激和自身偏激的心态变得扭曲了。

接着孙萌萌又继续说道：“可是到底要怎么样他才会醒呢？薛琪死后，他已经开始和我说话了，可是‘雪花’的死却让他居然要赶我走，他爱狗我是知道的，难道因为狗，所以他才气的故意装睡不理我了？对，一定是这样的，那些虐杀狗的畜生都该死，狗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杀狗也就算了，居然忍心用那么残忍的手法虐杀它们，简直就是作孽啊！所以他们必须受到死亡的惩罚，我要让那些畜生亲自尝尝自己残忍的杀狗手法，只要杀光那些畜生，沈辉就一定会原谅我，就一定会醒来的，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哈哈~~~，我要杀死他们！我要杀死他们！”

孙萌萌疯狂的叫嚷着，如果不是一旁的警员眼明手快的将其牢牢的按在椅子上，相信她早就已经跳了起来。

尧舜见此情形，无奈地摇了摇头，此时他不知道到底该怒骂，还是劝慰，可是无论哪一种方法，对于此时此刻的孙萌萌而言都不可能听得进去的，因为她的心理从她杀死赵凯开始，就已经完全扭曲了。

“找个精神科的医生来给她看看吧！”

尧舜对一旁的侦察员说完后，便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孙萌萌突然再一次叫道：“他不是死人！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许打扰他，他醒来就会和我结婚的，一定会的！”

尧舜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眼孙萌萌那副发疯的可怜模样，再一次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打开门走了出去。

同性之间的爱恋，我们不能以歧视的目光，用有色的眼睛去看待，毕竟任何人群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力。

而在这一起案件中，错的也并不是爱情，而是李胜利本身，他用错误的方法去爱一个并不爱他的人，再加上他执着和偏激的心理，最终导致了他做出了极端的行为，犯下了累累血案。

其实类似这种对爱情的执着和偏激的行为在现实中并不少见，一些青年男女为了挽回一段爱情寻死觅活的新闻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只是他们的行为并没有发展到像李胜利那样的极端而已，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追求爱情并没有错，但是一定不能盲目的去追求一段错误的爱情，更不能因为执着和偏激而迷失了自我，从而使自己失去的更多。

至于引发这一连串残忍凶案的导火索，则是赵凯残忍的用微波炉活活的微波小狗的事件。虽然杀狗并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是他身为一名学生，以如此残忍的方法残害无辜的动物的生命的行为却远远超出了道德的准则，然而他的错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相信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长，哪一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既然所有的不幸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再去追究孰是孰非也已经于事无补，从不幸中反省，从而避免类似的事件重演才是一种理智和聪明的做法。

实录二 黑夜狂魔

序章 雨夜的回忆

雨是上天赐给世间宝贵的财富，它就像从天际洒下的美妙华丽的万千银珠，滋润了大地，赋予了万物生机。不过人们对于雨的降临似乎没有多少好感，降温、潮湿、泥泞、出行不便等等都是雨留下的诟病。这也让美妙的雨蒙上了一层令人烦闷的阴影。

夜月光幽幽，繁星闪烁，点缀着色彩单调的黑色夜空，自然万物在这一刻归于沉寂，一切看似是那样的静谧祥和。但是在这些表像的背后，却似乎总会透出一丝不安的气息，这或许和人类与生俱来就对黑暗有种莫名的恐惧有关，当黑暗席卷世间每一个角落，寂静的夜也披上了一件恐怖的“外衣”。

当雨和夜相约而至，烦闷和恐怖自然也不约而同的降临，这样的一个雨夜，注定有它不寻常的一面。

轰雷过后，“哗”的一声，瓢泼的大雨犹如天塌了似的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水气之中。

见雨在漆黑如墨的夜里“玩”的尽兴，风似乎也按捺不住寂寞，跑来插上了一脚。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由珠子串连成的鞭子般，不停地抽打着玻璃窗。

尧舜站在窗前，夹在两指间的烟头也早已经熄灭多时，但他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只是眉头紧锁的望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夜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过了许久，他闭上了眼睛，记忆将他拉回到了三天前警局的门口……

“你个这畜生，你这个禽兽，你还我的女儿，你还我的女儿。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亲手杀了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

一名中年妇女在警局的门口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拼命想要挣脱民警的阻拦，而在离她不远处，一名年约30的男人，嬉皮笑脸的正朝她走去。

在离中年妇女还有几步之远的地方，男人停下了脚步，或许是真的担心中年妇女冲到自己的面前，他撇了撇嘴，然后高声说道：“警官，这里有人想要杀我，还骂我是畜生，我要告她恐吓和诽谤。”

“你这个混蛋，你不是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男人的话就像火上浇油般，让中年妇女的行为更加的失控，她不停的哭喊着，奋力的挣扎着，此时此刻，她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情绪发泄，她恨不得活扒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皮，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仗着有民警的阻拦，男人极其的嚣张，他挑衅道：“来啊！你来杀我啊！别跟只狗似的在那瞎叫唤，有本事你就来杀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让我杀了他，你们让我杀了他。”

中年妇女整个人都几乎已经坐在了地上，但依然不停的挣扎着，哭喊着。

“你给我把嘴闭上。”

尧舜冲到了男人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怒斥道：“王宝才，别以为现在放了你，你就相安无事了，我告诉你，案子一天没结，我都会死盯着你，除非案子不是你做的，否则我用这身警服担保，下一次你不会这么轻易从这里走出去。”

原来这个态度嚣张的男人名叫王宝才，市D高中的生物老师，涉嫌杀害他的学生，年仅17岁的女生胡菁，但是由于证据不足，警方在拘留了他72小时后，将其释放。

“啊哟，警察打人咯！警察威胁我，恐吓我啊！我好怕啊！救命啊！”王宝才故意装出一种浑身颤抖的样子，紧张的呼喊道。相信以他的演技，如果进军娱乐圈，相信也可以竞争一下“影帝”的宝座。

尧舜没再理会王宝才，他松开了手，转身来到了中年妇女的身边，轻声安慰道：“请您冷静一些，我很明白您现在的心情，可是您这样吵闹也于事无补啊！”

“警官，他不就是凶手吗？你不是抓了他吗？为什么现在又放了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中年妇女哭喊着质问道。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希望您再给我些时间，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一定会替您的女儿讨回这个公道。”说话的同时，尧舜转头看盯着王宝才，说道：“邪永远不会胜正。”

王宝才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警官，你冤枉了我一次，难道还想再冤枉我第二次吗？纳税人的钱可不是给你这样折腾的。”

“我扶您起来。”

尧舜转回头没再理会王宝才，他搀扶起中年妇女，此时的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让心中不停翻涌的那团怒火喷发出来，他搀着中年妇女，缓缓地走进警局的休息室。

经过将近半个小时的安慰，中年妇女的情绪终于稳定了许多，尧舜总算松了口气，他派了名女警员护送中年妇女回家，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下班后，尧舜心事重重的离开警局，然而当他的目光望向大门外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与此同时，他心中的那团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不用说也知道，那人正是王宝才，此时他正倚在警局的大门边，当他看到尧舜的时候，脸上顿时露出了奸猾的笑容。

见状，尧舜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故意不看王宝才，镇定自若的径直朝前走去，他知道，就算他不找王宝才，对方也会主动和他搭腔的。

果然，当尧舜走近时，王宝才立刻迎上前，嘲讽道：“尧警官，这几天可是辛苦你了，不过很可惜啊！让你白忙了一场。”

“你真这么认为？”尧舜冷冷的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王宝才，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一次让你逃脱，的确是我的疏忽，但是你的幸运只有这一次，从现在开始，我会重新找证据，下一次你如果再进来，一定不会像这次一样幸运的走出去。”尧舜指着王宝才，怒道。

“我说尧警官，你觉得这样浪费纳税人的钱有意思吗？明明我是无辜的，你非要说我杀人，你觉得这样冤枉好人有意思吗？”王宝才一脸无辜的说道。

“如果你都能算是好人的话，那简直就是对‘好人’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尧警官，你说我不是好人，那你可要拿出有力的证据，没有证据的话那就是污蔑，不过我想你现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了，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王宝才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的事会发生第二次，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案子不是你做的，否则下次你一定不会再这么轻易从这里离开，我用我的这身警服担保。”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看尧警官你是如何脱下这身警服的了。”王宝才嚣张的挑衅道。

“我相信最后看到的不是我如何脱下这身警服，而是看到你是如何认罪伏法的。”

尧舜说完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宝才看着尧舜远去的背影，嘴角抹过一丝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胜利的味道，像是他已经顺利完成了某种使命一般。

“轰隆……”一声炸雷把尧舜从记忆拉回到了现实中。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势头依旧非常的猛烈，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显得杂乱无章，如此无序的声响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尧舜发泄似的把烟头重重的摁在了烟灰缸里，然后坐到了办公桌前，翻开了一份案件的卷宗，这份案件的卷宗，里面记录的就是王宝才涉嫌强奸杀人的全部资料。

王宝才的个人资料非常的简单，男，32岁，市D高中的生物老师，出生于王家村，至今未婚，没有任何的犯罪前科。至于他的出生地王家村，更是一个人均年收入只有3000元左右的贫困村。

看过以上资料，的确很难想像，一个背景如此干净的人怎么会和杀人案扯上关系？这起案件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的清晨，光明才刚刚驱赶走黑暗，从云层后射出几缕阳光照耀着湿润的大地，水气在空气中蒸发，散发出一种雨后特有的气息。

下了一夜的暴雨总算停歇了，那晚的雨势和现在窗外的雨势几乎是一样的猛烈。

市临江公园是个开放式的公园，虽然地上依然有大片积水，但是这并没有阻挠晨练的人们的热情，他们三三两两的来到公园，或散步，或曼舞，或闲谈，或对弈。

“啊！”的一声惊叫顷刻间将公园内悠闲的气氛打乱，所有的人都寻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着运动装的女性跌坐在公园一角的草地上，惊叫声正是从她嘴里传出的，见状，所有晨练的人都停止了各自的活动，纷纷围上前去一探究竟。

“死人啦！死人啦！”运动装的女性惊恐的指着草丛惊叫道，她的脸早已被吓得惨白。

闻言，人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顺着运动装女性手指的方向看去，可刚看到从草丛里露出的一条胳膊，人们就吓得纷纷向后退却，惊呼之声不绝于耳。有几名年轻的男士壮着胆走上前，可他们仅凑近看了一眼，便逃似的跑到一旁呕吐不止。

接警后，尧舜迅速带队赶到了案发现场，验尸，现场勘察，询问笔录，各项工作在案发现场有序的展开。

尧舜第一时间来到了陈尸的位置，不过那场面着实让他有些惊讶，死者是名女性，以上半身蜷缩的姿势倒在地上，她身上的衣服连同皮肉被利器割的是面目全非，好在面容还完好无损，看得出死者生前样貌姣好。

虽然死者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但从衣服的颜色以及胸前的标识上不难看出这是一件校服。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最主要的就是死者腹部以下的位置似乎受到了某种物品的腐蚀，已经找不出一寸完好的肌肤。

“有初步结论了吗？”

尧舜皱着眉头，绕着尸体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才向法医询问。

“死亡时间大概在7-8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昨天晚上的9-10点间，致命的原因应该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死者身上的伤口多的已经数不过来了，至于是生前造成的，还是死后，还是两者都有，我必须详细验尸后才能给你结论，至于死者腹部以下位置的伤势，应该是被硫酸腐蚀造成的。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对这样一名花季少女下如此毒手。”

“这名凶手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人’。”尧舜怒道。

“是啊！行凶的手段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一般尸僵会在死后1-3小时才会逐渐形成，不过主要是集中在面部，4-6小时后才逐渐向颈部、躯干以及四肢移动，从死者上半身蜷缩，但下半身伸展的情况来判断，应该是在死后不久被以蜷缩的姿势装入了某种物体中，经过一段时间的存放之后，在尸僵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时候被丢弃到了这里，所以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除了尸体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些特征外，现场应该很难再找到其它有利的线索了吧！”尧舜环顾了四周，说道。

“昨晚的那场暴雨可以说帮了凶手一个大忙，现场已经被彻底冲刷了一遍，能找到的线索非常有限，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开放式的公园，不起眼的角落，残忍的行凶手法，再加上现场被彻夜的暴雨冲刷，可以说，案件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困难重重。

死者的身份很快就查明了，是市D高中高二（5）班的学生胡菁，而她的母亲在听闻噩耗后，因受不了打击，当场昏倒。

在医院的病房内，胡菁的母亲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不停地抽泣，泪水已经浸湿了大半个枕头，仅过了半天时间，她仿佛老了十余岁，苍白的脸上皱纹更加明显。

当尧舜刚走入病房，胡菁的母亲闻声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摇晃的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抓到凶手了吗？”

看着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胡菁母亲，尧舜为难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默默的摇了摇头。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要对我女儿下毒手，我女儿平时很乖的，到底是哪个混蛋对她下的毒手！”胡菁母亲愤怒的浑身颤抖，声嘶力竭的哭喊道。

见状，尧舜赶忙上前搀扶着她坐回了床边，并安慰道：“我很明白您此时内心的感受，我们所有办案的民警都能体会到，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缉拿凶手归案的，请您相信，请您放心。”

“我女儿她才17岁啊！她才17岁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胡菁的母亲哭喊道：“警官，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一定要替我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一定一定，这是我的职责。”尧舜目光坚定的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菁菁这孩子很懂事，她爸死的早，她知道我一个人辛苦，从小就开始替我分担，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事，都抢着做，而功课她一点也没耽误，到底是谁要对她下毒手？为什么要选择我的女儿？为什么？警官，你抓到凶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他！”胡菁母亲激动的哭喊道。

“您先冷静一下，要注意身体啊！”尧舜劝慰道：“我非常能体谅您现在的心情，我们警方也在全力侦办这起案件，我希望您能冷静下来，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好让我们尽快破案。”

“我冷静，我冷静。”胡菁母亲强忍住悲痛，深深的缓了几口气，哽咽着说道：“只要能抓到杀我女儿的凶手，就是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您女儿昨晚没回家，你曾到派出所报过案，那之前你有找过她吗？”

“哪有可能不找呢？她昨天下午曾打过我电话，说是晚上同学过生日，请她去吃饭，可是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她都还没回来，我就打她的手机，可是手机一直是关机，于是我就马上找了平时几个和菁菁玩的比较好的同学打听，他们都说没有同学过生日，也没有人和菁菁在一起，所以我担心她出事，就跑到派出所报了警。”

“那胡菁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呢？”

“这绝对不会的，菁菁很乖，也很懂礼貌，她根本不可能得罪人。”

尧舜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胡菁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她就算得罪人，也应该不至于惹的对方要对她下如此毒手。

“您觉得胡菁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和以往有所不同的呢？”尧舜重新询问道。

胡菁母亲没敢贸然回答，她仔细的思索了许久，才回道：“为了方便随时能和菁菁联系，在她生日的时候，我给她买了部手机，之前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放了学后给我发条短信，晚上和同学短信聊聊天，但最近我感觉她的短信发的非常频繁，有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都在发，我问过她和谁在发，她说是同学。或许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吧！我总感觉她像是早恋了，所以有一天晚上乘她睡着的时候我就去偷看她的手机，不过里面的信息都被她删掉了，什么内容也没有，没有证据，我也不能冤枉孩子，所以我也就没再追问了，只能在平时生活中尽量多留意。”

通过胡菁的母亲，尧舜并没有了解到多少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于是他把目光转到了胡菁同学的身上，他很清楚，孩子在这种时候，和家人都存在代沟，他们更愿意把心事告诉关系亲密的好友。

就在侦察员对胡菁身边好友展开调查的时候，法医方面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死亡时间在晚上的10-11点之间，死亡原因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在死者的体内发现有安眠药的成分。在死者的口腔内发现了一些普通的纤维组织，应该是从某种布料上掉落下来的，在这些纤维组织以及死者的口腔内发现了些许腐烂食物的残渣。死者的手脚上都发现了曾被捆绑过的痕迹。而在死者身上多达48处的刀伤均为死后造成的，所有伤口和死者颈部的致命伤均系同一把凶器造成的。死者下身被泼过硫酸，但并没有发现有被性侵犯过的痕迹。尸体有被搬动过的迹象，而且通过对尸体周围的泥土检验，并未发现血迹的反应，可以肯定，公园陈尸处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另外，通过对尸体的解剖检验，发现死者在遇害前刚刚做过人工流产。

胡菁的母亲绝对想不到女儿居然怀有身孕，而尧舜也并没有打算把这一情况告诉她，毕竟女儿的遇害对她的打击已经不小，如果再知道这个情况，那么无疑是雪上加霜，打击将会更为沉重，极有可能让她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精神彻底崩溃。更何况就算把这消息告诉她，也对破案没有任何的帮助，倒不如让她继续保留着女儿在自己心中乖巧的形象。

“会是谁的孩子呢？这会是凶手行凶的原因吗？”

正思索着问题，侦察员带着一名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男生敲响了尧舜办公室的门。

男生名叫高文亮，和胡菁同年级，但并不在同一班，他是自己找到了警局，并且要求见负责胡菁凶案的警官。

在尧舜的办公室内，一脸稚气的高文亮显得有些紧张，他始终低着头，由于紧张，脸上满是汗水，再加上他一直低着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停的向下滑落，他不停地用颤抖的双手去扶正眼镜，之后又不停的揉搓着裤子。

尧舜替高文亮倒了杯水，然后搬了张椅子微笑的坐在他的对面。

“你也是市D高中的学生，是吗？”

尧舜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先亲切的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希望通过这样循序渐进的问话能够缓解对方紧张的心情，毕竟对方还是个孩子。

“是…是的。”高文亮紧张的有些结巴，他扶了扶眼镜，回道。

“呵呵！不要紧张，警察叔叔不是老虎，只有在对付坏人的时候，叔叔才会变成老虎，平日里，叔叔更像只大猫。”

这番话让高文亮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笑声，他揉搓裤子的动作也随着笑声停止了，低着的头也终于抬了起来。

“就是嘛！只有坏人在见到叔叔的时候才会低着头，你是好孩子，就应该抬起头，看着叔叔说话，你说是不是？”

“恩。”高文亮点头应道。

“你的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叔叔，您可千万别告诉他们，不然他们非打死我不可。”高文亮苦着脸哀求道。

“放心，叔叔的嘴可严实了，一定不告诉他们。”尧舜笑着用手在嘴上比了个“叉”字型，然后笑道：“怎么样？叔叔的动作是不是像QQ聊天里的那个闭嘴的表情啊？”

“恩，像，像极了。”高文亮笑道。

“你来找我，是不是和胡菁的案子有关呢？”尧舜话锋一转，乘机将话题带到了正题上。

“是、是的。”

“你是她的男朋友？”

“您、您怎么知道的？”高文亮惊讶地看着尧舜。

“呵呵，叔叔也是推理出来的，别忘了，叔叔可是警察，推理可是最基本要掌握的知识哦！”尧舜微笑道：“我找过胡菁的妈妈，她说最近一段时间胡菁经常和别人发短信，而发的内容在之后又都删掉了，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或朋友间的短信，也就没必要删除了，这说明她和发短信的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不想让大人知道。而在我们刚开始调查胡菁好友的时候，你就出现了，而且还要和我单独谈话，还不让你父母知道，那我就推测，很可能你就是她的男朋友。”

“叔叔你真厉害。”

高文亮佩服的看着尧舜，紧张的情绪也彻底放松了。

“那你现在能和我说说你来找我的具体原因了吗？”

“恩。”高文亮点了点头，同时再一次哀求道：“可是叔叔，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的爸妈啊！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恩，叔叔向你保证，你今天说的话，是你和叔叔之间的秘密，叔叔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听到尧舜向自己的保证后，高文亮这才放下心，娓娓道来：“叔叔，我和菁菁是在学校的知识竞赛中认识的，她是她们班的班花，人很漂亮，学习成绩也好，而我在班上也是班长，学习成绩也不错，同学经常和我开玩笑，说我和菁菁是天生一对，不过那个时候虽然认识菁菁，但毕竟不同班，也没什么来往。就在上个学期，学校组织了一场知识竞赛，我和菁菁都参加了，她得了第一，我得了第二，就这样，我们才真正算是认识了，也彼此有联系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都只是发发短信，聊些学习上的问题，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发短信说我喜欢她，她说她也对我有好感，于是我们就确立了情侣关系。”

“你们的事学校里的同学都没知道的吗？”

“恩，菁菁说她妈妈管得严，她怕太多人知道了会传到她妈妈耳朵里，所以要求我保密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我的老爸老妈对我管教也严，他们要知道我早恋，肯定也不会轻饶了我，于是我就答应了她，在校内，我们彼此间只是普通朋友，出了校门，而且还要远离学校后，我们才会像情侣一样的牵手。”

“恩，原来如此，那你告诉叔叔，胡菁怀孕，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尧舜见时机成熟，终于提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高文亮看着尧舜，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要我保密，你怕让你的父母也知道这事，是吗？”

“恩，是的，我和菁菁做那事是在三个月前，那天是周末，我老爸老妈去外地谈生意，就我一个人在家，于是我就叫菁菁来家里玩，起先我们也就是一起写作业，然后看电视，之后我们就抱在了一起，然后就做了那事。前两天菁菁找到我，说她每个月的那几天已经好久没来了，她上网查过，有可能是怀孕了，于是我就陪她去医院检查，果然怀孕了，于是昨天下午乘着放学早，我就陪她一起到医院打胎了。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这事让我的老爸老妈知道，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高文亮担心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放心放心，叔叔不说。”尧舜安慰道：“那昨天你和胡菁去了医院，是什么时候和她分开的？”

“我们下午五点多去的医院，因为刚打完胎，菁菁脸色不是很好，所以一直到了晚上八点，菁菁稍微恢复了一些才离开了医院。因为她担心被她妈妈看到和我在一起，所以每次送她回家，我都只把送她到离她家不远的一个路口，然后我就回家了，昨天也是这样。”

“那当时大概是几点？”

“八点三十五分，我当时还看过时间。”

“那当时你离开的时候，看到胡菁是往回家的方向去的吗？”

“是的。”

“当时你有没有发现有谁跟踪你们吗？”

“没留意。”

“恩，你提供的资料很重要，叔叔很感谢你的帮助。”尧舜微笑着拍了拍高文亮的肩膀。

“叔叔，你一定要抓着害死菁菁的凶手，为菁菁报仇。”高文亮紧握着双拳，义愤填膺的说道。

“放心，就算你不说，叔叔也一定要抓到凶手，将他绳之于法。”

“叔叔，我回去后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我也要当警察，向叔叔一样，抓坏人。”

“恩，叔叔相信你一定行的，不过你以后一定要听话，你现在虽然还是学生，但是已经不是八九岁的小朋友，你已经成年了，懂的事也应该更多，什么事是现在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你应该能分的清楚。今天我们的谈话，叔叔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叔叔也希望你通过这次的事，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可以做到吗？”

“我向叔叔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不再想别的事情，好好学习。”高文亮拍着胸脯保证道，并向尧舜敬了个礼。

“呵呵！好了，快回去吧！别再让你家人担心了。”尧舜拍拍高文亮的肩膀，满意的笑道。

高文亮提供的线索虽然有限，但是却把胡菁遇上凶手的时间到遇害的时间具体化了，胡菁和高文亮分开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她遇害的时间法医判定是在晚上十到十一点间，而在这过程中，胡菁并没有回家。

从这样的时间来看，胡菁就是在和高文亮分开后遇上了凶手，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胡菁自己去了别的地方，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低，因为在母亲的眼里，胡菁还是个乖乖女，她骗母亲同学过生日，实际是去打胎，在这种前提下，如果回家晚了，势必会引起母亲的怀疑，到时候母亲去找她，那么她怀孕的事就会曝光，相信这是胡菁不愿意看到的。

那么凶手又是如何带走胡菁的呢？是强行绑走？还是胡菁自愿跟着凶手走的呢？胡菁是在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过后失的踪，那个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人，凶手想要强行绑走胡菁的可能性极低，因为容易被人发现，可是如果胡菁是自愿跟着凶手走的，那也就是说凶手和胡菁是认识的。

分析至此，尧舜立刻开始部署新的侦察方案，把调查的重点集中在了胡菁和高文亮分开后直到回家的这段的路上，尽全力询问路人，看能否找出破案的线索。再有就是调查胡菁的人际关系网，看能否从中查出蛛丝马迹。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神秘的男人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根据群众的反映，在案发当晚，胡菁回家的路上，有一个男人带走了胡菁，而且胡菁并不是被这个男人强行带走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胡菁坐在路旁的椅子上休息，这个男人主动上前找她搭话，之后她是自愿跟这个人走的，群众也为当晚这个带走胡菁的男人做了样貌拼图，经过摸排比对，这个男人正是胡菁所在学校的生物老师王宝才，而他的这个身份和尧舜分析的凶手有可能是熟人这一点不谋而合。

如此重要的情况，尧舜自然是不可能放过，他立刻拘传了王宝才。

坐在审讯室里的王宝才神情自若，一副悠闲的模样，仿佛审讯室成了他休息的场所。

当尧舜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王宝才还未等尧舜落坐，就先开口说道：“警官，你们抓我来是什么意思？这大晚上的，我还要回去备课呢。”

“是吗？既然你的工作这么忙，而我的时间也非常宝贵，那废话就不多说了，胡菁你认识吗？”尧舜直截了当的问道。

“当然，她是我的学生，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不是前天遇害了吗？唉！这个孩子很聪明，在学校成绩很好，真是可惜了。”王宝才摆出一副同情的模样，摇头叹道。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你问我？哈哈！你身为警察，居然问我谁是凶手？哈哈！警官，你这个问题问的未免也太幼稚了吧！怎么？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

王宝才放声大笑，是疯狂的笑，同样也是一种蔑视的笑。

“难道你认为警方把你带到这里来是闲聊吗？”尧舜严肃的说道。

“你怀疑我是凶手？你怀疑是我杀了胡菁？哈哈！我说是，你信吗？”王宝才笑道。

“我信！”尧舜正色道：“在胡菁遇害当晚，她在回家的路上，有人看到你拦下了她，并且把她带走了，你说，你把她带到了哪里？什么事把她带走了？”

“警官，你们法医检验尸体的时候难道没有验出胡菁打过胎吗？当晚我遇到胡菁，看她走路摇摇晃晃的，脸色也不太好，身为她的老师，上前关心一下总不为过吧！我说送她回家，可是她却犹豫不决，我就猜到她可能有什么事不想让家长知道，于是我就和她商量，让她先到我家去休息一下，她是自愿和我走的。之后在聊天中，她和我说出打胎的事，我出于一片好心，关心一下自己的学生，有什么不对？”

“关心学生？你的家和胡菁的家相隔数条街，你为什么会在胡菁的家附近出现？别告诉我你有预感，胡菁会去打胎，所以提前去那做好准备。”

“警官，没有哪条法律不允许人逛街的吧！晚上我吃完了饭，闲着没事，四处逛逛有什么问题吗？逛街爱往哪逛往哪逛，根本没有准，我当晚正好逛到她家附近，又正好遇上她，这样的解释很合理吧！”

王宝才的回答头头是道，而且他有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紧张的神情，给人的感觉他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完全是个局外人。

不过在尧舜看来，他并不认同王宝才的解释，虽然他的解释听似合理，但却有些牵强。胡菁怀孕和打胎的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一定不可能轻易就和人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老师，就更加不可能了，但是由于证据不足，尧舜一时间也拿王宝才没辙，只能先将他拘留72小时，然后再尽可能多的找到更多的证据。

然而让尧舜意外的是，就在王宝才被拘留的第二天，他主动要求见自己，到底王宝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尧舜百思不解，他经过反复思量后，还是决定去会会王宝才。

拘留室里，王宝才依然像之前审讯时轻松，神情自若，坐在他对面的尧舜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警官，我只想和你单独聊聊。”王宝才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警员，说道。

“你先出去吧！”尧舜朝警员点了点头，待警员离开后，他说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呵呵！警官，不应该是我有话想对你说，而是你想从我嘴里知道一些事情吧！”

王宝才轻松的笑着，但很明显是笑里藏刀。

“你真以为我需要从你嘴里知道什么吗？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吧！”尧舜不屑道。

“警官，如果你真的有本事的话，相信也不用拘留我72小时了，我知道，你是想用这72个小时去找线索，找证据定我的罪，可是够吗？需不需要再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呢？不过我真的是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我真担心到时候出去了，嘴巴会乱讲话，万一传到媒体的耳朵里，那我就不能保证警官你肩膀上的星星杠杠杠的会少几个了。”

“你不觉得你高兴得太早了吗？你的嚣张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尧舜强压住在心里翻滚涌动的怒火，说道。

“我这样算嚣张吗？”王宝才撇了撇嘴，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警官，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妨老实和你说吧！其实胡菁真的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怎么样？你信吗？”

王宝才的一番话让尧舜颇感意外，也让他感觉有些懵，一时也想不明白王宝才到底想干什么。

“很惊讶是吗？”王宝才反问道：“警官，我猜你现在一定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些。”

“你不怕？”

“可笑，我有什么好怕的！哈哈……”王宝才疯狂的笑着，态度非常的嚣张，笑声过后，他继续说道：“警官，就凭你现在手上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证明我杀人，如果到法庭上，你只是以我把胡菁带回过家为证据就说我杀了她，你认为法官会相信吗？也只会是浪费彼此的时间，最终的结果是什么相信你比我清楚。而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刚才我说的话，只有你听到，没有第三个人证明，更何况我也只是问问你，我是凶手你相不相信，纯属闲聊罢了，就算到了法庭上，法官也不可能相信的。你说，我到底要怕什么呢？”

“你要怕的是‘邪不胜正’。”尧舜正义凛然的说道。

“邪？你说我邪？NO，NO，NO，NO，我才是正义的一方，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替天行道，你懂吗？替天行道，像胡菁那样的女人，你说她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上？在学校和家人面前，装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背地里却和男同学鬼混，怀孕还打胎，像这样的淫娃荡妇，活着只会害人，我杀了她那是在替她赎罪，我是在替天行道。”

王宝才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替天行道”四个字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就连站在门外的警员也被惊动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开门进来一看究竟，见尧舜示意他没事，这才放心的关上了门。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尧舜怒斥道：“胡菁还只是个孩子，她才17岁，你身为她的老师，对她下毒手，你还算是个人吗？你还在她身上砍了48刀，48刀啊！不仅如此，你居然还在她的下身泼了硫酸，你的这些残忍行为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吗？你根本就是一个畜生。”

“你可以尽情的骂我，因为你现在除了能骂我，再也做不了任何的事了，当然，你还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在72小时后，放我离开这里。”

“你这个混蛋！”

尧舜隔着桌子，一把揪住了王宝才的衣领，愤怒地瞪着他。

“别这么冲动嘛警官，你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有时间在这骂我，还不如去想想办法如何找到证据来定我的罪，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刚才和你说的都是玩笑话，我没有杀人，你又如何能找到证据呢？哈哈……”

王宝才疯狂的笑着，笑声很大、很冷，让四周顿时有了一种寒冷的感觉，不过这种寒冷并不像冬天那种自然的冷，而是一种让人连骨头都感觉到刺痛的恐怖的冰冷。

通过和王宝才的对话，尧舜感觉到王宝才的行为似乎有些反常，甚至说是异于常人，他明知道警方对他的怀疑，居然还敢主动要求见自己，并且当面说出自己就是凶手这番话，这样的行为本身就非常不合常理。

不过王宝才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以警方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证明他就是真凶，勘查人员到过王宝才的家里进行取证，除了发现有胡菁的指纹和毛发外，没有发现任何的血迹反应。胡菁是由于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而公园陈尸地点又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如果王宝才真的是凶手，那么他会在哪里行凶杀人呢？

接下来的48小时至关重要，如果再找不出有利的证据来证明王宝才凶手的身份，那么结果就只能放人。

根据调查，王宝才为人孤僻，每天的生活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非常的单调，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任何人有交流，而回到家，也都是关起门生活，以至于左邻右里只见过他的人，但对他都没有更深的认识。

表面的这些情况的确不能证明王宝才是凶手，然而尧舜却不这样认为，通过之前和王宝才的聊天不难看出，他对女人似乎有着非常强的仇恨心理，尤其是对怀孕打胎的女性，似乎更是仇恨至深，所以尧舜试图从王宝才的感情生活寻找突破口。

但是出乎尧舜的意料，王宝才的感情生活比一张白纸还要白，因为无论是学校的同事，还是街坊邻居，从来就没有人听说王宝才谈过恋爱，也没人见过他带陌生的女性回家过夜。

既然没谈过恋爱，也没有与女性存在不正当的关系，自然也就不存在由于感情上的问题导致他仇恨女性，但是从王宝才说话的语气来看，他又的确对女性存在着某种仇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三天的调查，除了能证明王宝才性格孤僻外，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最终的结果和王宝才说的一样，警方因为证据不足，在72小时拘留的时间到了后，不得已释放了他，由此，也就出现了胡菁母亲在警局外纠缠的一幕。

一 杀戮的延续

“还没有回去吗？”

闻言，尧舜才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他这才注意到，局长沈鑫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外。

“看外面雨大，想晚一点再走。”尧舜起身迎进沈鑫后，回道。

“是雨大，想晚一点走，还是案子没破，心情不好，不想回去啊？”沈鑫落坐后，微笑着问道。

“这个……”

尧舜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的确正如局长所说的，他是因为案子没破，没有心情回家，自从放走了王宝才后，他几乎每天都在警局一直呆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因为就算回了家，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与其浪费时间，倒不如留在办公室整理一下白天调查到的资料，争取尽快破案。

“我都听同事说啦！最近一段时间你白天出去查案，晚上回来在办公室没呆到个凌晨两三点是不会离开的，都是那名女学生遇害的案子闹的，是吧？”

“唉！既然局长您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您了。说实话，如果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心里也不会这么烦，可现在明明知道凶手的身份，却不能抓他归案，我心里就像是有一股气憋在那里，浑身都不对劲。”尧舜无奈地叹道。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因为当年我也曾办过一件类似的案子。”沈鑫回忆道：“当年那起案件的凶手是名艺术家，名叫马浩，当年他来警局报案，说自己的老婆两天前离家后一直未归，与此同时，我们接到报案，在护城河里，清理淤泥的工人发现了一个麻袋，里面装了具无头女尸，从女尸的着装以及DNA的对比，最终证实死者就是马浩的妻子，但是死者的头却始终下落不明。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搜查，虽然没有找到死者的头，但却发现了一处留有血迹的现场，地上的血迹经过检验证实属于死者，而根据法医的验尸结果来看，死者是被凶徒先用绳子勒死，然后再割去了头颅，不过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挣扎过的痕迹，所以那里应该只是凶手砍下死者头颅的地方，却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由于那里地处偏僻，平时少有人会去那里，所以也就没有找到目击者。在之后的调查，我们基本排除了劫杀的可能性，情杀和仇杀的可能性最大。经过调查，我们发现死者为人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至于感情方面，倒是存在一些问题，死者除了现任的老公马浩外，还有一名交往密切的男友，两人是通过网络聊天认识的，不过在死者遇害的时间里，她的这名男友正好在外地出差，有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那就只剩下最不可能的可能了，死者的死极可能和她身边的人有关。”尧舜猜测道。

“你说的没错，当年调查这桩案件的时候，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我们就将调查的目光重新转移回了和死者最亲近的人的身上，这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死者的老公马浩。马浩是名雕塑艺术家，不过并不出名，原本开了间艺术培训室，但是由于生意惨淡，在死者遇害前半年就倒闭了，这之后他就一直待业在家，家里的生活费用也都由死者一人承担，邻居经常听到两人为了生活琐事争吵。”

“那马浩知道自己的老婆有婚外情这件事吗？”

“他说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他们的感情也一下很好，他的妻子也很纯洁，一定不会出轨的。不过我们找死者的男友了解到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他说死者生前曾和他说过，马浩自从关了培训室后，家里的生活来源全靠她一个人，她承认马浩真的很爱她，但正是因为这份爱，让她的感觉压力非常大，毕竟生活是现实的，爱不能当饭吃。她也曾多次让马浩去找份工作，但都被拒绝，马浩说艺术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所以她下定了决心，要和马浩离婚，然后去外地重新开始生活，但每当提起离婚的事，马浩都会苦苦哀求，并不惜以死相逼，所以她的心也就软了，然而事后马浩非但没有改变，反而变得更加自闭，每天埋头搞他的雕塑艺术，于是她就打算和男友私奔，但没想到却遇害了。”

“马浩和死者的男友，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

“是的，我们也查过死者和她男友在电脑上的聊天记录，从中不难看出，他们二人的感情稳定，死者的男友并没有作案的动机。相比之下，马浩的嫌疑比较大，因为案发后，马浩从来没有问过案件的调查进度，这一点增加了我对他的怀疑。”

“如果他真的很爱自己的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对案件的侦破进度不闻不问，这一点的确值得怀疑。”

“所以我把他列为了重要嫌疑人，对他展开了更细致的调查，不过很可惜，虽然他的确有行凶的动机，但是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在他家中也没有发现大量的血迹反应，再加上死者的头部始终下落不明，这也成为了阻碍案件侦破的一道坎。”

“如果马浩真是凶手，那他杀了自己的老婆，为什么要把头砍下来呢？而砍下来的头他又会藏到哪去呢？”尧舜疑惑道。

“呵呵，当年我想的和你现在想的完全一模一样，而且最关键的还有一点，报案的还是马浩自己，如果他是真凶，那么他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一定不会做这样冒险的事，而且由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马脚，由此也可以看得出，马浩的心理素质相当的高，在没有实质证据的前提下，要想突破他的心理防线，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最后案件是如何侦破的呢？”

“呵呵，你信奉的一句话不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吗？我对这话也非常的认同。当年在调查始终未果的情况下，我决定主动出击，如果马浩真的是凶手，绝对不可能一点破绽露不出来。那一次和马浩的见面还真是让我难忘啊！”

回忆起往事，沈鑫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说道：“我记得那次去找马浩，也同样是像今晚这样下着雨，不过没有这么大而已，你说这下着雨的夜晚是不是不吉利呢？”

“或许是吧！”尧舜轻叹道。

“那天我去到马浩的家里，在他工作的房间内，看到了一个他已经基本完成的作品——真人比例的他老婆的雕塑。整个雕塑轮廓清晰，线条逼真，尤其是样貌，栩栩如生，再加上马浩给雕像穿上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使得雕像矗立在那，就像死者本人复活了一般。虽然说马浩的雕刻水平出众，但当我看到那尊雕像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浑身的不舒服，感觉有股子的寒气围绕在我四周。我出于好奇，想凑近去看看，却被马浩喝止住了，他说那是他对老婆的爱，不许任何人碰。”

“只是一尊雕像，至于吗？”尧舜好奇道。

“是啊！所以当时我并不理会他，凑近仔细看了看。也就是这一看，让我发现了问题，从雕像上，我闻到了一股臭味，有点像什么腐烂变质的味道，由于味道很淡，我一时间也无法肯定，也就在此时，马浩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她美吗？’，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兴奋，就仿佛那不是尊雕像，而是真人一般，之后他又和我说：‘她真的很美，很纯洁，是我心中的天使’，边说着这番话，他边摸着雕塑的脸，一副陶醉的表情，那一刻，那样的场面，我非但没有感觉到马浩对妻子的爱，反倒让我感觉有些恐怖。”

“对着一尊冷冰冰的雕像表现出的爱意，的确非常的诡异，不过雕塑怎么会有腐烂的味道？难道是……”

尧舜似乎想到了答案，但他没有说出来，像是在等沈鑫公布答案。

“你猜得没错。”沈鑫看出了尧舜的心思，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很不可思议吧！连我自己对当时这样的真相都吓了一跳。起先我也没敢往这方面想，所以在询问马浩无果后，我便离开了，但是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那股味道始终围绕着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这鼻子对尸体腐烂的味道可是非常的熟悉，虽然那味道很淡，但是还不至于判断错。所以我反复琢磨了许久，决定冒险赌一把，如果成功，那案件就能告破，可如果失败，被马浩反咬一口，那要想再破这桩案件就会难上加难了。”

“呵呵，结果案件成功告破。”尧舜微笑道。

“是啊！正所谓‘天网恢恢’嘛！哈哈！”沈鑫爽朗的笑着，随后他继续说道：“当时我申请了搜查令，对马浩的家进行了仔细的搜查，尤其是那尊死者的雕像，我们把雕像的头部敲开，从中找到已经高度腐烂的死者的头部。在铁证的面前，马浩无言以对，承认了他杀害死者的全部过程。据马浩所说，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但是她却不理解他，完全不能明白他对艺术的追求，只懂得用金钱来衡量一切，为了金钱，甚至出卖了自己对她的那份爱。他之所以要杀了妻子，就是为了能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砍下妻子的头，并且封在了雕塑里，就是为了让妻子永远陪着她，让她明白，艺术到底是什么，让她身临其境的去体会真正的艺术。”

“这个马浩的心理肯定有问题，他追求艺术的病态心理已经让他的人格扭曲了。”尧舜皱眉道。

“是的，这起案件其实并不难，关键的一点就是从一开始我把凶手想的太简单了，我们可以通过发现的线索，去用正常的逻辑思维推理出凶手的行凶动机，从而顺藤摸瓜找出凶手，但是这个马浩的思想，根本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思维去思考。试想一下，一个正常的人，杀人后肯定是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但这个马浩非但不害怕，而且还亲自报了警，甚至还把人头割下藏在雕塑中，在我面前表现的也非常冷静，并且明知道雕塑里藏着死者的人头，还在我面前说出那些的话，所有的这一切行为，是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人不可能做出来的。”

“是啊，而且像马浩这样心理异常的罪犯，除了外表善于欺骗人外，行凶的手法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尧舜赞同道。

“是的，所以在遇到这类凶手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冷静。虽然当年马浩的案件和你现在遇到的案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从凶手的一些行为上来看，似乎他们都有着过硬的心理素质，他们根本不怕和我们正面较量，甚至有一些这类的凶手还在与我们较量的过程中得到心理上的满足和快感。然而百密一疏，无论他们的心理素质有多硬，布局布的有多严密，行凶手法有多无法让人理解，但他们始终是人，是人，就一定会犯错，只要我们有耐性，就一定会找到他们的错，从而将他们绳之于法。你的办案能力没有人会质疑，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休息，别成天把自己逼的那么紧，一根弦绷紧了早晚会断的。”沈鑫语重心长的说道。

“恩，我尽量，我尽量。”尧舜点头道。

虽然答应了局长，但是局长走后，尧舜却依然我行我素，并没有想休息的意思。当然，并不是他不尊重、不理解局长的一番好意，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心情休息，每当他静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王宝才那张可恶的嘴脸和尸体的惨状就会在他的眼前浮现。

现在在尧舜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把王宝才抓获归案，还死者一个公道。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尧舜努力找寻证据的时候，凶案再一次的发生，让他猝不及防。

案发现场位于市东区一处即将拆除的烂尾楼内，负责拆楼的工人早上进入工地的时候发现了尸体并报了案。

当尧舜带队赶到案发现场时，警戒线外的四周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他们冲着烂尾楼内的案发现场探头探脑，并时不时的议论上几句。

尧舜赶到现场后，二话没说，迫不及待的翻过警戒线，进入了案发现场，他的脸色阴沉，眉头像打了结似的，由始至终都皱在一起。

陈尸地点位于烂尾楼右侧的一处露天的墙根下，尧舜走到尸体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尸体。

死者是名女性，由于被大雨冲刷了一夜，全身湿漉漉的。死者的容貌完好无损，但身上的衣服连同皮肉被利器划的是面目全非，而腹部以下的位置被完全腐蚀，根本找不出一寸完好的肌肤。

所有的这一些尸体表面所呈现出来的特征，都和胡菁遇害的命案一致，顿时，尧舜压抑在心底的那团怒火喷发了出来，他甚至连法医的初步验尸结果都没听，就冲出了案发现场，钻进了车内，拉响警笛，朝他心中的那个目的地狂奔而去，那架势，大有种恨不得能一瞬间就能到达的感觉。

“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声音还没完全消逝，尧舜已经冲出了警车，发疯似的冲进了正前方的住宅楼内，一口气狂奔上了五楼。

“咚咚咚！”

尧舜敲响了位于楼梯右侧住户的门，那声音用“惊天动地”形容一点不为过，如果不是防盗门结实的话，相信早已经被他给捶倒了。

“不会轻点啊！”

屋内传来了不满的斥责声，随着话音，房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胡菁遇害案的嫌疑人王宝才。

王宝才一见门外怒气冲冲的尧舜，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的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尧警官你啊！怎么这么有闲功夫来看我啊？你说我这耳朵又不聋的，你敲两下我就听到了，何必用这么大劲，你手不疼吗？”

“把门给我打开！”尧舜怒吼道。

“别急嘛！警官，我这不正开着吗！”

王宝才才刚一把门打开一道缝，尧舜就猛地把门掀了开，然后冲进门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重重地把他摁在了门边的墙上。

“东区烂尾楼里那个女人是不是你杀的？”尧舜愤怒的质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王宝才一脸无辜的说道。

“你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死法和胡菁完全一模一样，你不知道，还会有谁知道？”

“警官，话可不能这样说啊！两起案件的死者死法一样，你就说是我干的？那如果我用刀捅死了人，是不是所有被刀捅死的人都是我杀的啊？警官，没有你这样冤枉人的吧！胡菁的案子你说是我干的，可结果呢？警官，抓人要讲证据，这不用我教你吧！如果有证据，相信你也不用在这里和我说话了？现在是法制社会，你如果想冤枉我，我一定会告你的。”王宝才不甘示弱的驳斥道。

“你少在这得意，别以为我真拿你没辙了。”

“警官，有没有辙是你的事，你要说我杀人，你把证据拿出来啊，有了证据，你完全可以定我的罪，可是如果没有证据的话，你就给我把手放开。”

王宝才奋力的试图挣脱尧舜，但是力量上的差距让他最终放弃了。

“救命啊！打人啦！救命啊！”

王宝才见无法挣脱尧舜，于是拼命的叫嚷，而他的喊叫也顿时吸引了左邻右里，几名邻居闻声纷纷围到了王宝才的家门口一探究竟，当他们看到身着便装的尧舜揪着王宝才的场景，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只是都愣愣地看着两个人。

见状，王宝才轻声对尧舜说道：“警官，你发发脾气就行了，别没完了，虽然你现在没穿警服，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可要是我喊一声警察打人的话，那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现在舆论的力量可不能小视哦！”

闻言，尧舜看了眼门外站着的几个人，好在不是周末，来围观的人还不是很多，尧舜思忖了片刻后，心有不甘的缓缓的松开了揪着王宝才的双手。

“这就对了嘛！”王宝才轻声说道，继而扭头朝门外看热门的邻居说道：“都回去吧！没事了，没事了，我和朋友在闹着玩呢，没事了。”

“神经病，没事瞎叫唤什么！”

“就是，脑子有问题。”

邻居不满的斥责了几句，便纷纷离开了。

王宝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满意的笑道：“就是嘛，这样不是很好？何必把事情闹大呢？我是无所谓啊！反正因为胡菁的案子，我已经失业了，有的是时间耗，可是警官你就不一样啦！你的时间宝贵，要是在我这把事情闹大了，耽误了你找证据，抓罪犯的时间，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万一你到时候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那可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啊！”

“你真以为你赢了吗？你真的以为你能逃得掉？”

“逃脱？哈哈！警官，我觉得你用词不当了吧！我为什么要逃呢？”王宝才冷笑道，“我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逃呢？警官，我只是随便和你说说我杀人，你就信啊？我开玩笑的好不好，难道你平常破案也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那你这办案的能力也未免太水货了吧！”

“你别得意的太早。”尧舜怒道。

“警官，得意也是要有资本的。”王宝才轻蔑的说道，“我是杀了人，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抓我吗？”

王宝才一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一会又承认自己杀了人，前后说法矛盾，真让人有些无法琢磨他心里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只要你犯了案，我就一定会找到证据，放心，有你哭的时候。”

尧舜扔下话后，愤恨的转身离开，但王宝才却不依不饶，他追到楼梯口，冲着尧舜喊道：“要找证据你可要尽快啊！游戏已经开始了，我可保证不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哈哈……”

王宝才疯狂的笑着，但尧舜却并不理会，他奔下了楼，怒气冲冲的坐进了车里，一巴掌拍在了方向盘上。

面对王宝才的挑衅，自己却束手无策，这也难怪尧舜会如此的愤怒，毕竟警察也是人，承受的压力本就比普通人更大，有自己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愤怒归愤怒，如果愤怒能够有助于破案的话，那尧舜倒希望自己一直愤怒下去，但是事实却是愤怒的情绪只会让自己的头脑更加的混乱。

尧舜坐在车里，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冷静后，他才发动了汽车，他很清楚，愤怒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现在必须冷静，然后找到更多的证据，才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

二 追根溯源

通过调查，警方很快查清了死者身份，死者李艳，25岁，房产中介业务员，有名男朋友，并且已经到了谈论婚嫁的程度。无论身份还是背景，李艳都和之前遇害的死者胡菁毫无任何的关系。

而在验尸结果上，死者遇害的时间为当晚的11-12点之间，而两名死者遇害的手法完全相同，死因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死者的头部有被硬物敲击留下的伤口，以伤口的形状分析，应该是锤子敲击造成的，从伤口形成的角度以及力度来分析，行凶者的身高比死者高，而且力量大，是男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另外在死者的口腔内发现了一些普通的纤维组织，经过比对，和之前遇害的死者胡菁口腔内发现的纤维组织并不相同，但在这些纤维组织中以及死者的口腔内，同样发现了些许腐烂食物的残渣。在死者的手脚上也同样发现了曾被捆绑过的痕迹，死者身上多达40处的刀伤均为死后造成的，所有的伤口都和胡菁身上的伤口系同一把凶器造成的。死者的下身同样被泼了硫酸，但没有发现被性侵犯过的痕迹。尸体有被搬动过的迹象，而且对尸体周围的泥土进行的检验，从中并未发现血迹的反应，由此可以肯定，烂尾楼的陈尸处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尧舜仔细翻看了李艳的验尸报告，之后又拿来胡菁的验尸报告，将二者进行了比较后，从中发现了两个问题：第一，胡菁的体内有发现安眠药的成分，而李艳却没有，但她的头部有被硬物敲击的伤口；第二，胡菁遇害前曾打过胎，而李艳却没有。

第一个问题倒还好解释，胡菁是王宝才的学生，他如果把胡菁带回家，再诱骗胡菁吃下或喝下掺有安眠药的食物或水，然后乘其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再加以杀害。而李艳毕竟和王宝才没有任何的关系，要想让她失去反抗能力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将其打晕。至于第二个问题，尧舜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找死者的男友了解过情况吗？”尧舜向侦察员询问道。

“已经找过了，死者的男友听闻噩耗，当场吓昏了。之后根据他的叙述，死者李艳在遇害前是和他在一起的，当天是他们相识两周年纪念日，晚上他们在一起吃过饭后，便约了朋友去唱卡拉OK，之后大约在10点左右，死者接了个电话，说是有名早上到公司看房源的顾客把东西落在了公司，要她回去一趟帮忙拿一下，原本他打算送死者去的，但是死者说让他陪朋友玩，自己很快就回来，然后就打车走了，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联系了，他曾多次打死者的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那白天呢？死者的行踪有查过吗？”

“死者是房产中介公司的业务员，白天的时间都是以接待前来看房源的顾客为主，行踪并不复杂，期间有外出过几次带顾客去看房，剩余时间都在公司内。”

“马上查清当天死者接待过的顾客身份，无论是在公司内的，还是外出看房源的，还有，查清当晚打给死者的电话，看能不能通过这个电话查到线索。”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派人24小时盯住王宝才。”

“尧队，你认为王宝才是凶手？”

“两起凶案凶手的犯案手法完全一样，胡菁遇害案中，王宝才是头号嫌疑人，虽然最后由于证据不足放了他，但不等于他就真的是清白的。更何况他才被释放没多久，现在又发生了李艳遇害的案子，以我对他的了解，绝对有理由相信他和这起案件有关。另外，查查两名死者，看能不能找出共通点，凶手选择她们下手，一定存在某种理由。”

侦察员离开后，尧舜再一次翻开了王宝才的资料，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重新调查王宝才，以求从中找出案件的突破口，因为对于王宝才的怀疑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只是苦于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暂时逍遥法外。

不过王宝才的资料的确非常的简单，单从这些资料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王宝才，40岁，市D高中生物老师，这些资料之前尧舜就已经很清楚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他更在意的是王宝才在当老师之前的资料，从死者身上的伤痕来看，如果王宝才真的是凶手，那么他的心理明显存在问题，因为但凡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是不可能把尸体毁坏成那样的惨状，从毁尸这一点来看，其中必定存在什么隐情，而这个隐情和他的人生经历应该有一定的关系，如果能找出是什么原因导致王宝才产生杀机以及毁尸的，那无疑对破案有极大的帮助。

从资料上看，王宝才出生于王家村，但就在他考上大学的那年，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死了他的父母和弟弟。他在大学里学习认真，成绩优异，以他的成绩，毕业后完全可以找到一份薪金优厚的工作，比如到生物研究公司工作，但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选择了进市D高中当一位普普通通的生物老师，是因为他只想过平淡的生活？还是为了某种原因刻意埋没自己的能力呢？

表面看来，王宝才的经历也很普通，而且在普通中还带着些许的悲凉，一般人如果看到他的这段经历，或许会对他表示同情，但在尧舜的眼中，这段经历却似乎变成了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案件侦破之门的钥匙。

也正因为王宝才的这段经历，尧舜决定去他的家乡走一趟，因为纸上记录的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仅凭面前一页页的资料，充其量只能了解表面的情况，要想了解到更为具体的内情，就必须实地进行调查。

王家村地处偏僻，是有名的贫困村，人均年收入也就是3000元左右，有的时候甚至更低，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能走出一个像王宝才这样的大学生，实属不易，所以当尧舜找到村长，想要了解王宝才的时候，村长一脸的自豪，仿佛王宝才是自家的孩子一般。

“说到宝才，他可是我们全村的自豪啊！”村长满面笑容，自豪的说道，“我们这个村穷，就这环境，不用我多说什么，尧警官你一眼也能看得出来。村子里没有学校，要上学就只能到县城的学校，光走路去就要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每天往返就要三个小时，宝才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去上学，天黑了才回来，虽然辛苦，但他却从没打过退堂鼓，在学校的成绩也一直都是拔尖的，最后也顺利的考上了大学，当时他的学费还是我们全村人一起替他凑齐的，他可是我们全村的骄傲，我们就算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孩子送出去。”

“恩，你们也都非常的伟大啊！为了孩子的未来，心甘情愿的付出。”尧舜赞叹道。

“我们这些老骨头，穷了一辈子，也穷惯了，孩子既然有美好的前途，我们怎么能耽误呢？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您对王宝才了解的深吗？”

尧舜开始逐渐把话题转到了重点上，这也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原本他也打算单刀直入的，可是在听过村长对王宝才夸赞后，他临时决定还是循序渐进的询问，以免引起村长的担忧，从而影响到他提供线索的真实性。

“当然深了，这村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对他了解不深的。这孩子可是我们看着他长大的。”村长说完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略显紧张地问道：“警官，你来我们这里打听宝才的事，是不是他在城里出什么事啦？”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王宝才所在的学校出了一些事情，循例要了解每一位老师的详细情况。”尧舜随口编了个理由，敷衍的解释道。

“这样啊！”村长放心的点了点头。

“王宝才的家能带我去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过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估计警官你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了。”

在村长的引领下，很快就来到了王宝才在村子里的家所在的位置，不过这里的确和村长所说的一样，早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残砖败瓦，朽木断梁，全都是一副烧焦的模样，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站在此处，仍能从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中感受到当年火灾发生时的那惨烈的场面。

尧舜踩在瓦砾上，脚下发出“喀嚓喀嚓”的破碎声，他走到了废墟的中央位置，环顾着四周，然后闭上眼，在脑海中拼凑着当年这里所发生的场景。

熊熊烈火仿佛一条巨蟒，扭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缠绕住了整间房屋，继而一步步的吞噬屋内外的一切。

呼救声、惨叫声、房梁倒塌声夹杂着物品破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赶来的村民奋力扑救，浇水，扑打，倒土，能用到的方法全都被用上了，但在凶猛的火势面前，一切都是徒劳，村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屋在“火蛇”的吞噬下轰然倒塌。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了，这里一直没有清理？”

尧舜睁开眼睛，结束了自己的想像，他走出废墟，来到村长身边，好奇的询问道。

“我们当然是想把这里清理一下，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这废墟在这是挺碍眼的，总是会让人想起当年那段悲惨的往事。我也和宝才说过这事，可是他就是不让清理，而且只要一提到清理废墟的事，他就会发火，说这是他自己家的事，要清理也是他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这么奇怪？”尧舜皱眉道。

“唉！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或许宝才认为这样也是一种纪念吧！因为每年宝才都会回来这里十几次，然后在废墟上一坐就是一天。”

对于村长的解释，尧舜并不认同，他觉得有些牵强，因为人在遇到一些重大伤害之后，在心里都会或多或少的留下阴影，大多数人对这些伤害都会刻意回避，尤其是对发生伤害的场所，更是唯恐避之不及，这也就是所谓的创伤后遗症。

可现在王宝才却似乎并没有因为当年的惨事留下任何的心理阴影，不仅没有清理废墟，还经常回来坐在废墟里，如果只是一种纪念的话，根本没必要连废墟也不清理，如果是一种缅怀的话，那也不用一年回来十几次，那场火灾夺去了他所有亲人的命，这片废墟留给他的相信只有伤感，可是他却依然保留着这片伤心地的原貌，每年回来十几次，这一切到底是为了纪念？为了缅怀？还是为了不让自己轻易忘却那段往事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看来王宝才还挺念旧的，事都过这去这么多年了，还每年都回来十几次。”

尧舜虽然不认同村长的解释，但依然接着他的话茬说道，为的就是能从村长的口中了解到更多的实情。

“唉！一场火灾夺夺去了四条人命，念旧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宝才这孩子不做傻事，他想怎么样就随他了。”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村长的话中，尧舜听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和之前的调查资料有所出入。

“死了四个人？王宝才的户籍资料上不是只有父母和弟弟三个吗？他的母亲早逝，他也幸免于难，火灾中死的不应该只有两个吗？怎么变成四个了？”尧舜好奇地问道。

“这个……”

村长面露难色的看了眼尧舜，欲言又止。

“我只是来循例了解情况的，村长你别有什么顾忌，有什么话就直说。”尧舜说道。

“警官，就我们这个村的情况，相信你一进村也都看到了，早些年有些事管理混乱也是难免的。”村长自责道。

“这么说王宝才的户籍资料上登记的内容有误？”

“是的，王宝才家的情况其实有一点点复杂，如果不是警官你问，我还真的不想提起啊！王宝才的爹王玉柱最早娶的是村子里的王梅，王宝才和弟弟王宝华都是这个刘梅生的，不过很可惜，因为当年生育的时候，条件极为落后，刘梅在生下这对双胞胎后就出现了大出血的情况，不幸过世。过了一年，因为要忙地里的农活，又要照顾孩子，王玉柱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就想再娶个老婆，不求别的，至少能帮着照顾一下孩子就行了。他通过媒婆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隔壁石头村的郑慧，这个郑慧离过婚，还带着个两岁大的儿子郑鹏，王玉柱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条件，能有人愿意嫁就已经很不错了，也就没苛求那么多，很快就和郑慧结了婚。不过由于户籍资料一直没有改，所以在户籍上就始终登记的是王玉柱和王梅以及王宝才兄弟四人。”

“原来如此。”尧舜点头道。

不过话说至此，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才继续说道：“婚后，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五口，如果仅靠种那块一亩三分地的话，玉柱一家人连温饱都成问题，因为为了结婚，玉柱用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所以他决定进城打工。但是那个年头，城里工作并不好找啊！再加上他又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想在城里找工作赚钱更是困难重重。但是没有办法，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他只好去拼一拼了。他把孩子都交给郑慧照顾，自己便进城了。玉柱在城里给人扛活，辛辛苦苦赚的钱虽不多，但是应付一家人在村子里的一些日常开销还是没有问题的。可哪想这些钱寄回家后，只改善了郑慧母子的生活，王宝才兄弟俩什么也没得到，吃穿都是最差的，也难怪，毕竟他们不是郑慧的亲生儿子，她又怎么可能对他们好呢？”

“那王玉柱知道这些吗？”尧舜问道。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那年春节，玉柱回家过年，宝华就把郑慧欺负他们，给他们吃剩菜剩饭的事说了，这一下可好，玉柱找郑慧，郑慧就撒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说她一个人在家照顾三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玉柱只听了孩子说的话就怪她，还说就是因为没给宝才兄弟买他们想要的玩具，所以他们就冤枉自己，最后闹的要回娘家，玉柱见状，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毕竟他要在外面打工赚钱，家里也只能靠郑慧一个人，所以这事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那除了给王宝才兄弟二人吃剩菜剩饭外，郑慧到底有没有虐待欺负王宝才兄弟呢？”

“唉！这种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后妈肯定不如亲妈，更何况郑慧还有自己的孩子，她肯照顾宝才兄弟就已经不错了，还要她像照顾自己亲生儿子一样，那估计就难咯！”村长显然不想在背后说人是非，尤其还是已经过世多年的人，所以他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说的很明显，随后他接着说道：“玉柱过完节就又进城打工了，他走后，郑慧似乎就开始报复宝才兄弟俩了，隔三差五都能听到家里的打骂声，不过村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敢多管闲事，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玉柱都管不了了，外人谁会管。之后几年玉柱一直在外打工赚钱，很少回过家，一直到了孩子要上学的年龄，才回来了一趟，不过三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玉柱的钱只够其中两个人上，就为这事，郑慧和玉柱又大闹了一次，最后还是宝才兄弟俩懂事，由于他们二人是双胞胎兄弟，样貌几乎一样，于是就决定由弟弟王宝华先去学校报道，然后两人一人轮上一天的课，回来再相互补习，这样不仅三个人都有学上，还能只交两个人的学费，这才平息的那场风波。”

“那王宝才和王宝华轮流去上学的事就一直没被人发现吗？”

“他们兄弟二人如果单从样貌上，的确很难分辨出谁是谁，不过性格却不相同，哥哥王宝才憨厚老实，话不多，经常是受了欺负也不吭声；而弟弟王宝华恰恰相反，他聪明伶俐，很会说话，如果他在家发现郑慧和她的儿子郑鹏欺负哥哥，那绝对是二话不说挺身而出的保护哥哥。至于他们轮流上学的事，刚一开始的确没被人发现，可是没过多久，学校就知道了，当时王宝华就怀疑是郑慧叫她儿子郑鹏告诉学校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二人上不了学，念不成书，不过好在学校的校长通情达理，知道了他家的情况后，免去了王宝才的学费，这才让事情平息了下去，不过郑慧在日后没少刁难兄弟俩，不过每当玉柱回家的时候，郑慧就表现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而宝才兄弟俩知道和他们的爹把事情说出来，也于事无补，索性也就什么也不说了。玉柱还以为他不在的时候双方关系有所改善，所以也就再没多说什么了。”

村长的叙述，让尧舜对王宝才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而这一些内容，是那些“不会说话”的纸质资料所无法提供给他的。

村长继续说道：“要说这王宝才兄弟俩还真是争气，在学校的成绩一直都是前几名，相比之下，郑鹏就差了许多，学习成绩不仅是倒数，而且成天打架闹事，根本就无法和宝才兄弟俩相提并论，他的所有作业都是让王宝才做的，为此，王宝华还和他打过几次架。”

“这么看来，王宝才兄弟俩的感情真的非常好。”

“可不是，就说当年那场大火，也是宝华牺牲了自己才救出了哥哥宝才。”

村长的话才说完，顿时提起了尧舜的兴趣，他立刻向村长问道：“能和我详细说说关于当年那场火灾的事吗？”

虽然村长已经是70高龄，不过身体仍相当硬朗，尤其是记忆力一点没有衰退，他回忆着往事，不急不慢的说道：“我记得那是20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发生在高考的张榜日之后，当时王宝才兄弟二人都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大学，那一天我们全村就像过年一样，共同为他们庆祝，鞭炮是放了一串又一串，能从我们这个穷山沟走出两个大学生，那真的就像是‘愚公移山’一样不容易啊！王宝华当时还特意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郑慧面前，说他和哥哥已经忍了她很多年了，现在终于不用再受她的气了，他们将来会靠自己学到的知识帮助村民脱贫致富，但永远不会包括郑慧母子，让她们一辈子受穷，还说这就是她们的报应，当时差点没把郑慧气的背过气，郑鹏也差点和王宝华动起手，好在被村民劝开了，郑慧当时就怒气冲冲的让王宝华别高兴得太早，有他后悔的时候，还说她儿子没考上大学，他们兄弟俩也别想轻易就上大学。”

“难道那场火是郑慧放的？”尧舜脱口而出。

“这话就不好说了，人都不在了，我们也不好随便在背后搬弄是非。”村长小心翼翼的回道，“不过就为了上大学的事，当时郑慧和王宝才兄弟俩曾大吵了一架，当时玉柱也在，那场架吵的简直就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郑慧的意思是要王宝才兄弟俩让一个名额出来，让她的儿子郑鹏顶替去上大学，否则就不把钱拿出来让兄弟俩上学。可是宝才兄弟俩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郑慧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搅得整个家是鸡犬不宁，玉柱夹在当中里外不是人。最后还是王宝才先松了口，他说把名额让给郑慧的儿子，希望她能拿出钱来让弟弟宝华去上学。但是王宝华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说如果哥哥不去上，自己也不去了，大不了一拍两散，搞的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不下，村民也都不敢去劝，无论劝哪头，都得罪人。”

“之后就发生火灾了？”

“是的，眼看快到开学的时间了，事一直没办法解决，宝华就摆出了强硬的姿态，毕竟郑慧手上的钱全是玉柱在外面辛苦打工赚的，于是宝华就让他爸做决定，还说这些年他们兄弟一直受郑慧的气，他爸什么话也不说就算了，现在关系到亲生儿子前途的问题，如果他爸再继续纵容郑慧母子胡作非为，他们兄弟俩宁可断绝父子关系，可是这事非但没有让玉柱做出决定，反而是打了宝华一巴掌，就这样，好好的一个家彻底变得是四分五裂的，宝华带着哥哥宝才来找我，和我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由，希望能通过我，向全村的村民借点钱去读书，等他们赚了钱，一定加倍偿还。唉，两个孩子的处境是什么样的我能不清楚吗？自然是能帮就帮，不过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这事让郑慧知道了，那闹的更是大了，哪家要是借了钱，她指定跑那人家里能骂上一天，不过村民都是同情宝才兄弟俩，而且村里好容易出两个大学生，哪家会不支持呢？于是郑慧闹归闹，村民都忍着，钱该捐的照捐，总算是给兄弟俩凑够了学费，可谁想却在他们要出发前，却发生了那场大火，要不是后来老天有眼，下了场雨，那火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灭呢。”

村长无奈的摇着头，在叹息声中结束了回忆，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上眉头紧锁，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往事，虽然过去多年，但当他回忆起的时候，那一幅幅悲凄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王宝才是唯一的幸存者吗？你有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火灾后我们从废墟中找到了四具尸体，不过都已经烧焦了，也分不清谁是谁了。我也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愣愣地看着废墟，估计是吓的够呛。他逃出来的时候，怀里就一直抱着村民捐给他们兄弟上大学的钱，嘴里一直嘟囔着要上学，要上学的，问他什么他都没有反应，应该是受刺激过度了，我们当时都很担心他想不开，好在没事，最后还按时到学校报道。”

“你为什么就能确定逃出来的是王宝才而不是王宝华呢？根据你之前所说的，他们二人从长相上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尧舜质疑道。

显然这个问题是村长之前没有想过的，他怔怔地看着尧舜，好半晌才回过神，犹犹豫豫的说道：“之所以确定是因为兄弟二人的性格，之前我也说过了，宝才憨厚老实，话不多，宝华聪明伶俐，很会说话，那从火灾里逃出来的那个一直都闷不吭声，和村民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不是宝才，难道还是宝华不成？”

对于村长的草率判断，尧舜显然是不认同的，因为就算性格再开朗的一个人，在经历了如此大的打击后，肯定心理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从而变得沉默寡言，所以仅从闷不吭声这一点上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显然是不合理的。

“只是这一个特点就判断了他的身份，你不觉得有些草率了吗？”

“这个……”

面对尧舜的质疑，村长一时语塞，对这样一个自己从未曾想过的问题，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不过从尧舜的问话里，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的看着尧舜。

“警官，是不是宝才在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了？”村长紧张地问道。

尧舜很清楚对方为什么会有此疑问，不过在案件还没有明朗前，他什么也不愿意多说，更何况王宝才是全村人的骄傲，如果现在就把他是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很可能使得村民产生排斥的心态，从而再查不出任何的线索。

“没什么事，主要是刚才听你说起当年的事，我好奇，所以才想多了解一下。”尧舜搪塞道。

“这样啊！”村长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仍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尧舜。

“那王宝才当年是如何处理家人的遗体呢？”

尧舜也不理会村长对自己的怀疑，而是继续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我也不清楚，原本事后我们想帮他挖个坟埋了，可宝才死活不同意，他让我们不要管，他自己会处理，既然他都说了，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四具尸体从挖出来后就一直摆在废墟外的空地上，宝才一直守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才处理掉，不过他是如何处理的我们都不清楚，应该是半夜乘全村人都睡了后做的。”

“没有墓吗？”

“没有，我们当时也很好奇，如果没有郑慧和她儿子的墓，还可以理解，但是连他爹和弟弟的墓也没有，还真的是非常奇怪，可是这种事，他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对了，我想问一下，最近一段时间，王宝才有没回来过？”

“没有，最近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了。”村长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结束了和村长的对话后，尧舜又在村子里逛了一圈，也找了几位村民了解了情况，不过他们的说法和村长基本都是一致的。

虽说了解到的情况不足以证明王宝才就是两起凶案的真凶，但是却让尧舜对他有了一个更细致全面的了解，这也是尧舜此行的主要目的，而且他从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王宝才回村后哪也不去，只是在废墟上坐着，他这样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而最让尧舜费解的一点就是他之前对村长提出的疑问，那就是王宝才的身份问题，王宝才和王宝华是双胞胎兄弟，从外表上很难让人分辨出来，火灾后，仅凭他沉默寡言这一点就断定他是王宝才的身份，的确有些草率。

当然，尧舜之所以怀疑王宝才的真实身份，也和他们兄弟二人的性格有关，这也是听村长讲述后，他才有了这样的一种质疑。

两起凶案，凶手都利用了下雨这样的自然条件来破坏现场，让警方根本无法从尸体和移尸现场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且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两名死者间没有任何的联系，几乎是很难从死者的身上找出凶手行凶的原因。可以说凶手的行凶手法到目前为止毫无任何的破绽。

然而，以王宝才在村民眼中憨厚老实的性格来看，他真有可能制造两起布局精密的凶案吗？面对郑慧和她儿子对他的欺负，王宝才也只能靠自己的弟弟来保护自己，这样的人真能杀人？相比之下，王宝华聪明伶俐，敢说敢做，不仅和郑慧对着干，而且为了上大学还扬言要和父亲断绝关系，同样也是他想到了向村民借钱上大学的办法，他比哥哥有主见，有头脑，比哥哥更符合凶手的身份。而最让尧舜感觉可疑的一点就是王宝才对自己的挑衅，这样的行为绝不是一个性格憨厚老实的人做得出来的。

“难道现在的王宝才真实的身份是王宝华？”尧舜在心里大胆进行着假设，“王宝才在火灾发生的时候，为救弟弟，牺牲了自己，而王宝华经受了这样的打击后，人就变得沉默寡言，由于外表上没有明显的差别，所以在外人看来，就把他当成了王宝才。而他之所以用哥哥的身份直到现在，极有可能是因为一些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在火灾中被烧毁了，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哥哥的，所以他就使用哥哥的身份直到现在。不过这些都还是次要的问题，无论凶手的真正身份是王宝才还是王宝华，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行凶的动机，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要行凶杀人的？又是什么原因让他要选择两名死者下手？”

一时间，尧舜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各种方法将线索整合在一起，各种假设、猜测、疑点就像是“魔方”一般，在脑海中来回旋转，反复组合。

“难道和郑慧有关？”

这个疑问突然在尧舜脑中闪出，表面看似和案件无关的人，在他看来，其中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先撇开王宝才的真实身份不谈，无论两起凶案的真正凶手是王宝才还是王宝华，他都是王家兄弟的其中一人，那么他的整个成长阶段都是笼罩在郑慧的阴影下度过的，从而在的内心形成了一种对郑慧仇恨的心态，所以当遇到和郑慧有些许相似的类似的女人时，这种仇恨的心态就促使他动了杀机。

想到这些，尧舜立即吩咐侦察员调取郑慧的资料和两名受害人进行比对，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他们的相似之处，从而证明他的猜测，而他自己则马不停蹄的前往自己的老同学韩珊珊的住处。

韩珊珊是尧舜高中时期的同学，在市里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尧舜找她帮忙，也是希望通过她，对王宝才的内心世界有一个更为系统的分析。

三 犯罪心理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尧舜赶到韩珊珊的家时，已经是午夜11点多，他一进门，就面带歉意的说道。

“呵呵，老同学了，这么客气干嘛？更何况我还在整理文件，也没这么早睡。”韩珊珊替尧舜倒了杯茶，轻松的笑道，“怎么这么急找我啊？”

“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件案子想找你帮个忙。”尧舜苦笑道。

“有案子找我帮忙？大侦探，你都搞不定的案子，我又能帮到你什么呢？”韩珊珊好奇地问道。

“我主要是想让你帮我分析一下嫌疑人的心理问题。”

“这个没有问题，我尽力而为，你把案子说来听听。”韩珊珊饶有兴致的说道。

于是尧舜把发生的两起凶案和王宝才对自己的挑衅，以及他到王宝才村子里调查到的情况，详细地叙述了一番。

听完尧舜的叙述后，韩珊珊并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她仔细的思索了片刻后，才说道：“从他向你的挑衅的行为来看，有两种可能性存在。第一种，如果他还有同伙存在的话，那么他的行为可以视为一种吸引你注意力的做法，有点像是作秀，从而让你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第二种，如果他就是一个人犯案的话，那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对自己非常自信，他向你承认自己是凶手，是向你的一种挑衅行为，同时也表现出了他对自己的自信。然而，事后他又否认了自己的行为，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同时也可以达到刺激你的目的，让你无法冷静的对他的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

“同伙？似乎从现阶段的调查来看，并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存在，我倒是非常认同你所说的第二种可能性，因为我已经着了他的道了，我现在根本无法非常冷静的去分析案情，每天都睡不着，查案的同时还要努力去克制随时都有可能激动的情绪，尤其是当我身处案发现场的时候，看到死者的惨状，我心里那团火就无法控制的喷发出来。”尧舜无奈的说道。

“这很正常，毕竟你也是普通人，由于受到某种刺激导致情绪激动或者失控，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你有很好的自我控制行为的能力，否则的话我相信王宝才早已经身上布满弹孔了，至少我就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呵呵！”韩珊珊打趣道。

“那心理方面呢？我感觉王宝才行凶杀人的手法并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心理疾病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需要进行很多方面的了解才能确定，毕竟我没有见过王宝才这个人，所以暂时也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结论。不过根据你刚才的叙述，我倒是可以谈谈我个人的看法。”

“能有你个人的看法，对我也有很大的帮助了，你快说说吧！”尧舜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连环杀手的犯案根据研究有六个特点：第一，性变态，据统计，大多数连环杀手都会有性功能障碍，也会在行凶时对受害人进行性侵害；第二，标记，很多的连环杀手作案时，会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而且这个标记大多都有某种含义；第三，作案手法，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一套自己固定的作案手法，有的喜欢勒人至死，有的喜欢杀完人后分尸，这个作案手法也是确定连环杀手身份的重要依据。当然也有不断变换作案手法来迷惑警方的连环杀手；第四，个性签名，很多连环杀手在作案后会在犯罪现场留下自己的个性签名，这有可能是向警方挑衅的一种行为，但多半是连环杀手对自己‘作品’的一种自豪心理体现；第五，战利品，有些变态的连环杀手，会取走被害人的某些东西，然后制成手工艺品，以供欣赏，满足其变态的心理；第六，受害者类型，很多连环杀手都会选择有固定特征的人作为加害对象。据统计女人和小孩是最受连环杀手欢迎的受害者类型。”

韩珊珊先把连环杀手的六个特点简要的描述了一番，继而说道：“你所说的两起凶案，从你的描述中来看，凶手已经满足了其中的几个特点。第二点标记，凶手在尸体上泼洒硫酸，这一点在两起凶案中都存在，完全可以视为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第三点作案手法和第六点受害人类型就不用细说了，已经一目了然了。”

“不过第六点似乎有些问题，按你所说，连环杀手会选择有固定特征的人作为加害对象，可是两名死者无论是年龄，背景，样貌都不相同，凶手为何会选择他们下手呢？”尧舜不解地问道。

“连环凶手犯案，他所选择的受害人大都会存在某种特定的因素，而这种因素中往往会隐含着凶手犯案的动机。在你遇到的这起案件里，遇害的都是女性，虽然她们在年龄、背景、样貌上没有相似之处，但一定有某一点促使凶手动了杀机。当然也不能排除凶手随意选择行凶目标的可能性，但通过你的叙述，我认为这一点可能性比较低。因为如果只是随意选择行凶目标的话，那么凶手只会在行凶手法上相似，最多也就是把人杀了然后弃尸，并不会毁尸。从毁尸的这一行为中可以看得出，凶手是在发泄心中的仇恨，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就一定不可能随意选择目标，他一定会有针对性的选择对自己有某种意义的目标进行发泄。”

“那会是什么样的仇恨呢？不仅要在尸体上砍数十刀，还要用硫酸泼洒死者的下身。”尧舜不解道。

“这找证据的方面我就帮不了你了，不过可以送你一句挺有意思的话，是我最近无聊，翻看‘陀枪师姐’的时候听到的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觉得挺符合你现在的情况，‘没找到是因为还没找到’。”韩珊珊笑道。

“这话说的很深奥，我要好好消化一下。”尧舜也笑道。

“另外，你怀疑王宝才之所以会行凶杀人，是因为继母郑慧对他的欺负造成的，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一个人的成长环境的确对他的心理会产生巨大影响。王宝才从小就生活在继母的阴影笼罩下，心理处于长期压抑的一种状态，如果没有一个正确的途径进行疏导，的确很容易会患上心理疾病。”

“有可能因此成为连环杀手吗？”

“有心理疾病的不等于就是连环杀手，但是很多连环杀手都有心理疾病，而他们的心理疾病形成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他们在幼年时期的生活环境和经历或者是曾经受到过严重的性侵害后留下的心理创伤所造成的。王宝才幼年时期就受到继母的欺负，虽然有弟弟的保护，但是他幼小的心灵却早已受伤，再加上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又让他的心理长期处于一种压抑的状态，他嘴上没说，但在心里却早已经埋下了对继母仇恨的种子。虽然在当年的火灾中，他所仇恨的人都已经不幸遇难了，但是并不等于他心里仇恨的种子也消失了，或许当时发生的一切让他放下了这种仇恨，但这却只是暂时性，就像是一个暂时停止时间的定时炸弹，只要一天没有解除引爆装置，那它都还有爆炸的可能性，关键在于有没有触碰到引爆装置。”

“你的意思就是由于某种原因，让王宝才原本已经放下的仇恨又被点燃了，从而变成了连环杀手？”

“是的，至于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的仇恨被激发出来，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认为应该和他的幼年的经历脱不了关系。”

“不过有一点我感觉挺疑惑的，依你所言，如果他是因为幼年受到了继母的欺负，导致他心理扭曲，从而杀人，那么杀人后在尸体上砍下数刀的行为可以视作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可是为什么要在尸体的下身泼洒硫酸呢？这样的标记又有什么含义呢？”

“这一点我就帮不了你了，因为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他们在行凶前后的心理是不容易琢磨的，会存在很多的因素。”韩珊珊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从你刚才的话里，听得出，你怀疑王宝才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王宝华，是吗？”

“是有这样想过，不过这也都还只是我的猜测，暂时没有证据能够支持。”

“恩，在推理方面呢我是不能给你什么意见，我能说的只是和我专业有关看法。其实有很多连环杀手都存在人格障碍，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人格分裂，人格分裂分为两类，一类是心因性失忆症，一类是多重人格症，而连环杀手的人格障碍大多属于后者，也就是多重人格症。”

“多重人格症？”尧舜疑惑道。

“多重人格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人格障碍，一般是指一个人同时具有两种或多种完全不同的人格。通常，原来的人格并不知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而新出现的人格则对原来的人格有全面的了解。新旧两种人格的特质是完全不同的，如原人格是害羞，压抑的，新人格可能是开放，外向的。”

“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存在着另一个或者更多不同类型的人？”尧舜诧异道。

“可以这么理解，一般说来，在任何特定的时间里，人的主意识层只有一种身份，称为主体人格，此时所有的情感、思想和言行都按照主体人格的方式活动。但是患上多重人格症的人，通常在受到精神刺激之后，可突然转变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切的情感、思想和言行都按照后继人格的方式行事，当后继人格出现后，原先的主体人格是意识不到的，并且会在事后忘却发生过的事情，这样的情况是很多连环杀手都存在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样来判断凶手的人格是主体人格，还是后继人格呢？”

“从表面会不容易判断，这也是患上人格分裂的连环杀手的可怕之处。因为后继人格会对主体人格有全面的了解，但是主体人格却并不了解后继人格。打个比方，如果你抓到了患有多重人格的连环杀手，那么他在面对你的审讯时出现的是主体人格，而实际犯案的却是他的后继人格，那么他自然不清楚曾经做过的事情，也就无法给你答案。但是如果你审讯的时候，凶手出现的是后继人格的话，由于他对主体人格相当了解，很有可能借此来伪装自己，以求脱罪，所以如果没有非常充分证据的话，像这样的连环杀手是非常难以应付的。”

“你是想说王宝才有可能患上了多重人格症？”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因为王宝才从小就生活在继母欺负的阴影下，而他的性格又非常的内向，有可能因为长期的心理压抑而患病。在火灾中，和他关系最亲近的弟弟又不幸遇难，这就很容易使他原本一直处于压抑状态下的心理崩溃，而这其中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王宝才之前受到继母欺负的时候，他的弟弟都会挺身而出的保护他，可是在弟弟遇难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的性格本身就很软弱，所以在他的心里就有可能会幻想着弟弟对他的保护，从而使他的人格产生分裂，分裂出另一个比较强硬的人格在他需要保护的时候保护他。”

“也就是说王宝才是凶手，但实际指使他行凶的却是他心里的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只不过是他人格分裂出的假象罢了。”

“完全正确，不过这只是我根据你所说的情况分析出来的，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那我就无法肯定了，我所说的只是给你一个参考而已。”

韩珊珊的分析从另一方面让尧舜对王宝才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不过正如韩珊珊所言，她并没有正面接触过王宝才，再加上患上多重人格症的人是比较难进行分辨的，所以王宝才到底有没有人格分裂，暂时也无法确定。

不过这样的分析却给了尧舜一个全新的思路，虽然韩珊珊提出的王宝才患有心理疾病的说法和之前自己怀疑王宝才真实身份的猜测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不过却但是它们却都有一个相同之处，那就是王宝才的行凶都是由于心理因素造成的。

所以尧舜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先从死者身上入手，试图从中找到王宝才杀害她们的规律，并以此为突破口，找出能让王宝才伏法的证据。

另一方面，负责调查第二名女死者李艳在遇害当天所接待过的顾客的侦察员在调查的过程中有所发现。

虽然在死者的客户登记本中并没有发现王宝才的名字，但是根据死者的同事以及死者在遇害当天所去到的楼盘的保安的回忆，王宝才的确曾经找过死者，并且跟死者外出看过楼盘。

这条线索的出现虽然无法证明王宝才就是真正的凶手，但是却足以证明他和死者有一定的关系。

另一组负责跟踪监视王宝才的侦察员却是一无所获，王宝才每天的生活都很正常，失业后的他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就到楼下的小吃店吃饭，之后就一直在外面漫无目的的闲逛，而闲逛的地点可谓是五花八门，商场、人才市场、车站、菜市场，甚至医院他也会走进去看看。由于他所到之处大都是人流较为密集的场所，而侦察员对他的跟踪又是秘密的，一方面不能被他发现，一方面还要紧盯着他不放，这对侦察员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至于负责调查两名死者有无相似之处的侦察员同样也是毫无收获，并不是他们没有认真调查，而是的确从两名死者的身上，找不出任何的相似之处。无论是年龄、身高、样貌、家庭背景、人生经历，两名死者都毫无任何相似，这样的结果让尧舜也感到疑惑不解。

按照韩珊珊的分析，王宝才基本满足连环凶手的特点，可是连环杀手选择目标一般都会存在共性，但这一次王宝才选择的两名受害人却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共性存在，难道王宝才是连环杀手的例外？他杀人只图一时之快，并没有想过要选择特定的目标？

尧舜仔细翻看着两名遇害女死者的照片，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王宝才会选择这两名女性，从样貌上他实在无法从中找出两人的相似之处，哪怕是非常微小的一个共通点都没有，再把二人的样貌和王宝才的继母郑慧进行比较，更是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难道不是因为样貌？还有其它的隐藏因素导致王宝才对她们起了杀机？可到底是什么呢？”

尧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但始终无法找出那把解开疑问的钥匙。

“叮呤……”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沉思中的尧舜，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空，不安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心头。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印证了尧舜的不安，在市内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然而更让尧舜震惊的是，报案人居然是王宝才。

尧舜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法医及现场勘查人员正在忙碌着搜寻线索，而在离尸体不远处的一辆警车内，王宝才正接受侦察员的询问。

尧舜把负责跟踪王宝才的侦察员拉到了一旁，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今天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暗中跟踪他，他的行踪仍然和前几天一样，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着，到了晚上，他吃过晚饭后就又跑到这内河边闲逛，一直从上游逛到了下游，然后他就发现了河中漂着具尸体，之后就听到他大叫着说死人了，接着就报了警。”

“你刚才说他又跑到内河边闲逛，他最近有经常到这附近闲逛吗？”

“恩，每天他基本都会来逛上几圈，并且待上一段时间。”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后，尧舜来到了王宝才身边，一见尧舜，王宝才立刻惊恐的叫了起来：“警官，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死人啊！太可怕了！”

尧舜并不理会王宝才，他从一旁问讯的侦察员手中接过王宝才做的笔录，大致的看了遍后，便让侦察员先离开，他要单独向王宝才问几个问题。

“警官，太可怕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现死人，真的，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王宝才依然惊恐的说道。

“少在我面前演戏，你认为你的演技很高吗！”尧舜怒斥道。

闻言，王宝才脸上惊恐的表情迅速收敛了起来，转而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说道：“尧警官，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可不像你们警察，经常能见到死尸，当然会害怕啦！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噗通噗通的在跳，今晚看来是睡不着了。”

看着王宝才那副恶心的嘴脸，尧舜怒火中烧，真想冲上去痛揍他一顿，但是这样又正中了王宝才的下怀，自己不仅会被纪律处分，还有可能因此无法再侦办这桩案件，所以他只能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尧警官，你说凶手会是谁呢？”王宝才平静的问道。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很清楚，凶手是一个魔鬼，一个疯狂的杀人魔鬼。”尧舜怒道。

“魔鬼？是吗？那是在你的角度来看的吧！为什么你就不能客观一点呢？杀人的就一定有罪吗？被杀的就一定是清白的吗？”

“如果杀人都没有罪的话，那么这个世间公义何在？无论被杀的是否清白，都应该由法律去证明，任何人都不能超越法律的权限擅自行刑，否则他就是向正义宣战，而他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灭亡。”

尧舜的这番话很明显就是说给王宝才听的，但王宝才却装作完全没听明白的模样，迷惑的盯着尧舜。

过了片刻，王宝才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眼中露出了凶狠的目光，说道：“尧警官，我发现你的记性真的很差，我记得曾和你说过，我是在替天行道，如果替天行道都要灭亡的话，那这世间又何来公义？”

“杀人也算替天行道？”尧舜质问道，此时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他很清楚，自己一定不能被王宝才激怒，那样只会使自己失去判断能力。

“那是她们该死。”

“该死？那理由呢？是什么样该死的理由让你要杀害她们。”

“是……”王宝才话刚到嘴边，又突然收了回去，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尧警官，你很狡猾啊！想套我的话？哈哈！我可不会傻到轻易被你套出话来的。”

“这么说是你杀的胡菁和李艳，还有现在河里捞上的来的那具女尸？”

“尧警官，你没有证据，可不能冤枉我啊！别忘了，河里那具女尸还是我先发现报的警，如果是我杀的，我会这么傻吗？”

“你以为你发现了尸体，报了案，就可以轻易置身事外了吗？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了？”

“这一次不光我自己能证明，连你的同事也能证明吧！你的那些同事成天跟着我，我去哪，他们就跟到哪，还真是辛苦他们了，不过好在有他们，才能替我今晚发现尸体这事作证，否则你尧警官不是又要冤枉我了？”

王宝才的这番话可谓是一语双关，一方面又是在向尧舜示威，告诉对方其实自己早就知道有人跟踪。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嘲笑的味道，意思是我利用了你跟踪我的人替我做了发现尸体的证明。

“他们为了能够抓住杀人的魔鬼，一点也不会感觉辛苦。”

尧舜瞪了王宝才一眼，便转身离去，他不想再和王宝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抓紧时间找寻证据才是最为重要的，不过他又不想轻易就放过王宝才，于是以笔录有疑问为由，叫侦察员带王宝才回警局再做一份更加详细的笔录。

尸体由于长时间在水中浸泡的原因，早已经腐烂发胀，尸体四周弥漫着一股恶心刺鼻的气味，不过对于尧舜而言，此时这样的气味相比起王宝才那张丑陋的嘴脸，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走到尸体边上，尧舜蹲下身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他仔细观察着女尸，女尸已经腐烂，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泡的破烂不堪。

“有结果了吗？”尧舜盖上白布，向法医询问道。

“从尸体表面的情况来看，死了有些时日，初步判断最起码在四天以上，由于尸体已经腐烂，再加上被水长时间浸泡的原因，一时间也无法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至于尸体遇害的原因暂时也无法判断，不过在死者的身上同样有大量的刀伤，死者的下身也有类似被硫酸腐蚀的痕迹，不过因为尸体已经腐烂，具体的结果需要回去详细检验才能清楚。”

“四天以上？那尸体为什么才浮出水面呢？”

“在尸体的腰上发现了一根麻绳，后面连接着一个大的黑色塑料袋，袋内还留有少量细沙，应该是凶手在抛尸的时候绑在尸体上增加重量，防止尸体浮出水面，但是没想到沙却漏了出来，减少了重量，所以尸体就浮出了水面。”

“奇怪了，如果沉尸为什么不在尸体上绑块石头，那样不是很简单吗？用黑色塑料袋装沙，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到底王宝才在想些什么呢？”尧舜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了解完了尸体的初步情况后，尧舜又向现场勘查人员询问道：“查清死者的身份了吗？”

“死者的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所以暂时还不清楚。”

“到各个派出所查一下最近几天的失踪人口，死者失踪多天，她的家人不可能置之不理。”

“已经有同事去查了。”

“查清后马上调查死者的所有资料，以及用死者的照片和之前遇害的两名女死者进行比对，看能不能从中发现相似之处。”

第三起凶案的发生，尧舜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更多了一份冷静，就像韩珊珊说的，王宝才的目的就是要刺激他，让他无法冷静的做出正确的判断，越是这样，自己就越需要冷静，与其着急上火，倒不如把精力省下来查找线索更为实际。

四 顺藤摸瓜

内河女尸的身份很快有了答案，她的名字叫肖红红，五天前失踪，家人到派出所报的警，当然，这些都只是普通的资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最让尧舜感到意外的，就是肖红红的工作，原来这个肖红红和第二名遇害者李艳是同一家房产中介的同事。

肖红红的死因也有了结论，死亡时间在四天前，和之前两名死者遇害的手法完全相同，死亡原因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身亡。死者后脑有被硬物袭击的伤口，和之前发现的死者李艳后脑的伤口一样，都是由锤子敲击造成的，而且从角度来看，行凶者的身高比死者高，不过和李艳后脑的伤口相比，相对较浅。在死者的口腔内同样发现了纤维组织以及食物腐烂的残渣，死者的手脚上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以及多达41处的刀伤，而刀伤均为死后造成的，所有伤口都和之前两名死者身上的伤口为同一把凶器造成的。死者的下身也被硫酸泼过，和第一名受害者一样，死者在遇害前曾打过胎，但遇害时并没有受到过性侵犯过。

另外，在死者的手里发现一块黑色塑料袋残片，而在装沙用的黑色塑料袋的封口处也发现了破损的痕迹，通过对比破损处的痕迹，可以肯定死者手中的黑色塑料袋残片是从装沙用的黑色塑料袋上撕扯下来的。在塑料袋残片上面发现了死者的指纹以及多个凌乱的指纹残印，但由于在黑色塑料袋的表面并未发现任何的指纹，所以无法对塑料袋残片上的指纹残印进行验证。另外，在黑色塑料袋内还发现了许多食物腐烂的残渣以及血液反应，经过比对血液属于死者的。

至于黑色塑料袋原本的用途，鉴证人员给出的结论和化验结果也大致相同，这种塑料袋在生活中极为常见，垃圾回收站常用其盛装垃圾，而在社会上经常有些流浪汉或是拾荒者用这类黑色塑料袋当背包。

而黑色塑料袋上经过检查也有发现，在黑色塑料袋的底部发现了一处直径为4毫米的小孔，小孔四周的痕迹整齐，可以肯定不属于自然破裂，是人为造成的。而袋中的沙为河沙，最大的直径约为5毫米左右。由此足以证明，袋上的小孔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让里面的细沙缓缓流出，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尧舜就有点搞不明白王宝才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如果是为了让人发现尸体，那就像之前抛尸那样不就行了。可如果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尸体，那为什么不用石头或者更重的物体沉尸呢？在黑色塑料袋上做手脚，费尽心机也只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用意何在？

从时间上来推算，肖红红应该是第二名受害者，而李艳应该是第三名受害者，她们二人又是同事关系，可是她们和第一名受害者胡菁却没有任何的关联，唯一相同之处就是胡菁和肖红红在遇害前都曾打过胎，但这也只是这二人的相同之处，因为李艳在遇害前并没有打过胎。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王宝才要选择三名女性下毒手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尧舜，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他很清楚，这个问题是案件一个致命的突破口，一旦找到答案，对案件的侦破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打胎是共通点的话，那胡菁和肖红红在遇害前打过胎，而李艳却没有，王宝才又为什么要杀李艳呢？可如果不是打胎，那三名死者就再无任何相似之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尧舜反复思索着在脑子里出现的疑问，可是疑问就像一条条凌乱的绳线，纠结在了一起，一时间似乎很难找出关键的扣结所在。

思索了许久，见始终无法理出头绪，尧舜放弃了从死者身上找线索的想法，决定另辟蹊径，改从王宝才近期的一些行为入手，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虽然三起凶案留下的线索非常少，但是尧舜相信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罪案，之所以始终没有找到线索，一定是自己忽略了一些细微的地方，正如韩珊珊的那句玩笑话，“没找到是因为还没找到”。

尧舜仔细翻查了近几天侦察员跟踪王宝才的记录，发现王宝才每天的行踪虽然很乱，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没有任何的目的性，但是实际不然，仔细观察，他发现，王宝才每天的行踪，总会有一个地点是固定的，那就是医院。

由此，尧舜又在地图上画出了王宝才每天的行踪路线，从中发现，表面看似飘忽不定的行踪，实际都只是表面现象，因为透过路线图，不难看出，王宝才每天的行踪都非常具有目的性，他每天的行踪线路里，总会有一家医院，如果没有医院，也至少会有一家社区诊所，而且在这样的地点内，他一定会待上比其它地点更多的时间。

由此，尧舜大胆的猜测其余的一些目的地很可能只是王宝才故意放出的烟雾，因为他早就已经知道被警察跟踪，如果刻意摆脱的话，那无疑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所以他才会每天出门四处转悠，并且故意装出漫无目的的样子，扰乱侦察员的视线。

“医院？社区诊所？”

这两个地点的出现，让尧舜眼前一亮，之前还紧锁着的眉头顿时松开了些许，他似乎从中想到了一些之前问题的答案。

在三名受害者中，胡菁和肖红红都在遇害前打过胎，而打胎的地点不外乎就是两个，医院和社区诊所，这两处地点和两名遇害者生前的经历不谋而合，尧舜认为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就能解释的通的。

而且在凶案中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那就是三名死者的下身都被泼了硫酸，这样的行为很明显是有某种目的，如果把这样的行为结合死者曾打过胎的这一特征，那么似乎就能解释的通其中的原因。

王宝才应该是对打胎的女性存在仇恨的心理，所以才会对这一类的女性产生了杀机，他之所以会到医院或者社区诊所，意图就是为了寻找行凶的对象。而对尸体下身泼硫酸，应该是出于对这些女性的一种报复心态。

虽然猜测的合情合理，但是却有一点难倒了尧舜，那就是第三名受害者李艳，她在遇害前没有打过胎，也没有过任何打胎的记录，那么她的遇害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百思不解的情况下，尧舜没有再钻牛角尖，他把重点转移到已经出现的可能性上，尤其是对胡菁和肖红红打胎的事，进行更为详细的调查，尤其是在肖红红打胎的事最为关键，既然李艳没有过打胎记录，而她又和肖红红是同事关系，那么肖红红打胎的事她非常有可能知道，甚至极有可能是她陪肖红红去打胎，所以才被王宝才盯上，从而惨遭毒手。

然而就在调查工作紧锣密鼓展开的同时，负责跟踪王宝才的侦察员也传来的消息，王宝才又一次的回到了王家村，这一情况也引起了尧舜的警觉，当然他也非常好奇，到底为什么王宝才一年会回去那里十几次呢？所以这一次尧舜决定主动出击，会一会王宝才。

王家村王宝才家的废墟上，王宝才闭着眼，独自坐在瓦砾之中，只是静静的坐着，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回忆。

“喀嚓”的瓦片被踩碎的声响惊扰到了王宝才，他睁开眼睛，寻声看去，就见尧舜正朝他缓步走来。

王宝才没有起身，仍然坐在原地，表情平静的向正在朝自己走来的尧舜说道：“尧警官，怎么有这种闲情逸致到这里来，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去查案的吗？还是说你已经抓到凶手了呢？”

“难道没有破案我就不能来这里吗？我来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凶手到底想干什么！”尧舜走到王宝才身边，毫不留情的说道。

“警官，你总说我是凶手，但又拿不出证据，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王宝才嘲讽道。

尧舜并不理会，他在四周随意转了一圈，然后才开口说道：“当年的火灾真是相当惨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把这废墟清理一下呢？”

“废墟？清理？我一直不认为这里是废墟，又为什么要清理呢？”王宝才不满的说道，“这是我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是你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罢了。”

“最美好的？不应该是你最伤心，最痛恨的吗？在这里，你受到过继母的欺负；在这里你曾经差一点上不了大学；在这里，你的弟弟为了救你而惨遭不幸，可以说，这片废墟承载了你太多仇恨和痛苦，你之所以不肯清理这里的一切，是因为你想让你的仇恨永无止境的延续下去。”

尧舜说完后，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瓦片，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仍静静坐在原地的王宝才，两道犀利的目光就像两把锋利无比的飞刀，直射向王宝才。

王宝才也不躲避尧舜的目光，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脸上毫无任何表情，让人根本无法看出他此时心理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一般，过了大约两分钟，王宝才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尧警官，我还真的很佩服你的能力，你刚才的一番话真的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王宝才起身抖去了身上的尘土，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和他的儿子，相信这里也不会变成一片废墟，一个原本幸福的家，被他们母子二人搞的支离破碎，你刚才说这片废墟承载了我太多的仇恨和痛苦，说的真的是一点没有错，我不清理这片废墟，就是生怕有一天我会把曾经的仇恨和痛苦淡忘。”

“活在无止境的仇恨和痛苦里，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你没有经历过那刻骨铭心的时刻，当然认为是没有意义的，支撑着我活到现在的动力，就是仇恨和痛苦，你懂吗？”

“所以你就要杀人？把你的这种仇恨和痛苦发泄到无辜的人的身上？”尧舜质问道。

“那是她们该死！”王宝才的表情虽然平静，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有些许的激动。

“该死？是因为她们曾打过胎？对生命的不尊重？还是因为她们和你的继母郑慧有相似之处，所以你才动了杀机。”尧舜说道。

王宝才再一次怔怔的盯着尧舜，随后冷笑道：“尧警官，你是在试探我吗？你未免也太低估我了吧！刚刚我还说佩服你的能力，怎么才这么一会功夫，你就提出了这样傻瓜的问题呢？你认为我会回答你吗？”

“你回不回答，对我来说不重要，因为问题的答案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尧舜自信的说道。

“听尧警官的口气，你似乎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那你不继续去调查，到这里来找我又是为什么？难道是来向我示威的？”

“我来这里，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一年要回来这里十几次，今天我总算想通了。”

“哦？”王宝才好奇的看着尧舜。

“你的内心其实很纠结，很矛盾，一方面你想忘记当年的这一切，放下一直压在你心头的仇恨的大石，但另一方面，你又不想轻易就把仇恨放下，因为你失去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所以当放与不放的矛盾在你心里产生的时候，你的内心就变得非常的纠结，而你回到这里，就是希望让这一片承载着你的仇恨和痛苦的地方说服你自己，不再矛盾，不再犹豫不决，不再想放下仇恨，从而让你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继而你就通过杀人来达到发泄心中的仇恨和痛苦的目的，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尧舜的一番话仿佛刺中了王宝才的要害，他怔怔的盯着尧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

“我说的对吗？王宝才。”尧舜提高了嗓门再一次问道，大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王宝才浑身微微一颤，方才回过神，他深深的缓了口气，说道：“对或不对又怎么样？你能凭你说的这些话抓我吗？不能，既然不能，那你说了半天，就算说的是对的，也是废话。”

“实话也好，废话也好，你内心存在着的矛盾是你无可否认的，我已经找村长了解过你的过去了，我很同情你幼年的遭遇，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仇恨和痛苦转嫁到无辜的人的身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的心里一定又开始矛盾了，而且你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第四个行凶的目标，你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自己的行为。而我来这里，只是想奉劝你一句，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良心的话，就停止你的疯狂行为，不要再为了自己的仇恨牵连无辜的人，否则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心里应该非常清楚。”尧舜语气缓和的说道。

“你想让我自首？”

“你已经杀害了三名无辜的女性，就算你不自首，我也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于法，你不要以为凭你的那点小聪明就能轻易逃脱。我今天之所以和你说刚才那番话，是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哈哈……尧警官，你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吧！你也说我已经杀了三名女性了，自首或被你抓都是死罪，既然结局都一样，我又为什么要停止呢？更何况，我没有错，错就错在那些女人自己本身罪孽深重，水性杨花，是她们该死。”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无话可说了，我的同事会继续监视你的一切行为，我倒要看看，你的疯狂会如何进行下去。” 尧舜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宝才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尧舜远去的背景，一语不发，之前的他，一副气焰嚣张的模样，但此时的他，一脸茫然，眼神空洞，转瞬间就判若两人，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在王宝才的最后一句话中他提到那些女人该死的原因是她们本身罪孽深重，水性杨花，虽然这是一句不经意的话，却引起了尧舜的注意，王宝才之所以会这么说，肯定和他幼年时期的经历有一定的关系，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王宝才会选择那些打过胎的女性下手的原因，所以尧舜结束了和王宝才的对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王家村，而是又一次找到了村长。

“村长，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王宝才继母郑慧的情况。”尧舜直截了当的说道。

“郑慧？宝才不是回村了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呢？”村长疑惑的问道。

“我担心提到了又让他回忆起当年那些不开心的往事，所以就想找您了解一下。”尧舜找了个借口，敷衍道。

“也是，毕竟那样的往事的确没人愿意提起，可是你上次不是说只是宝才所在的学校出了一些事情，只是循例了解老师的情况吗？为什么又要了解郑慧的事呢？她都过世这么多年了，和宝才学校出的事应该没关系吧！警官，是不是宝才真的犯了什么大事了？”村长显然有些怀疑，他警惕的问道。

“王宝才不是已经回村了吗？如果他真犯了什么大事，相信我们警方也不会轻易就这样让他回来吧！其实我想了解郑慧的情况，主要是因为上次听您的口气，怀疑当年那场火是郑慧放的，所以想多了解一下情况，无论到底那场火是人为的还是意外，查清楚了总算是对在火灾中不幸遇难的死者有个交代，您说呢？”

尧舜的话显然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村长而已，他生怕村长为了维护王宝才，而不肯说出真相。

“这样啊！你还真是位负责的警官啊！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就问吧。”村长放松了警惕，说道。

“我想知道的是，郑慧和王玉柱在一起多年，除了刚结婚的时候在一起外，后面几年王玉柱为了赚钱养家，去了外地打工，长年不在郑慧身边，那郑慧有没有和别的男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呢？”

“这个事……”村长面露难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说实话，有些话我还真的不太想说出来，毕竟人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又都是一些没影的事，万一传出去影响了人家的名声就不太好了。”村长为难的说道。

“这个您放心，您对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严格对外保密的，哪怕是一个字都不会泄漏出去，更何况您也不希望人死的不明不白吧，在真相和名声面前，孰轻孰重，您应该很清楚。”尧舜说道。

村长犹豫了片刻后，说道：“那好吧，我说，不过这些事我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肯定。”

“没事，您就放心大胆的说就是了，真相如何，我们一定会认真判断的。”

“是这样的，这村子里的村民平时忙完了农活，无所事事的时候，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都是常事，曾经有传出过一些关于郑慧的闲言碎语，好像是说她因为玉柱不在，就耐不住寂寞，和她自己村上的一个男人好上了，她们都说郑慧不守妇道，玉柱在外面辛苦赚钱养家，她却在家勾搭男人。”

“那您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些妇女也没说，只知道是郑慧的同村，不过像这种事，都是村民之间以讹传讹，没有任何的事实根据。”

“如果村子里真有这样的传言，相信应该很快也会传到郑慧的耳朵里吧，那她当年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她就像泼妇骂街似的在村子里四处嚷嚷，闹的全村是鸡犬不宁的，最后大家再也不敢多嘴了，都想图个耳根清静。可后来玉柱回来后，宝华就和他说了这事，结果搞的郑慧在家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整整三天才平息了下来，宝才兄弟也因此被玉柱毒打了一顿，说他们是没事找事。”

尧舜沉思了片刻后，突然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郑慧有没有打过胎？”

“这么隐私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虽然只是一件捕风捉影的小事，但是尧舜对此却颇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王宝才那不经意的“罪孽深重、水性杨花”四个字，所以他决定一查到底，不放过任何有可能成为破案关键的线索。

离开王家村，步行大约十余分钟，尧舜便来到了郑慧的娘家——石头村，放眼望去，村子遍地都是形态各异的石头，或圆、或方、或短、或长，杂乱无序的静静地躺在荒草丛生的地上，这里的村民靠开采石料为生，还真的是村如其名。

由于王家村和石头村离的比较近，两村的村民常有往来，再加上这里又是郑慧的娘家，所以当年关于郑慧的闲言碎语村里的村民也都有耳闻，而尧舜通过石头村的村长，很轻易就了解到了关于当年传言中男主角的身份。

据村长所言，当年传言传到村子后，村民就经常聚在一起闲聊，都在猜测到底和郑慧在一起鬼混的男人是谁，大多数人认为这个男人是郑慧的邻居刘军，不过由于刘军在村子横行霸道，所以村民也不敢胡乱打听，这事也就随着时间渐渐的平息了。

至于这个刘军，通过村长，尧舜对他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他父母早亡，是名孤儿，就住在郑慧家的隔壁，所以从小就经常受到郑慧一家人的照顾，和郑慧一家人的关系也非常好。但他由于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和良好的教育，性格叛逆，成天打架闹事，后来便离开了村子到城里闯荡，因为参与抢劫判了几年刑，刑满释放后又回到了村里，娶了村里的李萍为妻，并通过暴力手段承包了全村的石料开采生意，而此时郑慧已经和王玉柱结了婚。之后郑慧就在火灾中不幸遇难，而刘军也突然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对于他的失踪，村里没有任何人去深究他到底去了哪里，大都是庆幸他终于离开村子了。

对刘军有了初步的了解后，尧舜便来到刘军的家中，进一步的深入了解情况。

推开刘军家虚掩的院门，尧舜看到一名中年妇女正坐在院中洗衣服，在她的身边还堆着两叠如小山般的脏衣服，这名中年妇女就是刘军的妻子李萍。

见有人进门，李萍忙放下手中的活，询问道：“你找谁？”

尧舜亮明身份，可还未等他说话，李萍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不是找到刘军了？”

“还没有，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些情况。”尧舜回道。

闻言，李萍轻叹了一声，神情落寞的摇了摇头，随后便带着尧舜进到了屋内。

尧舜环顾着屋内的情况，这里虽然各类家电一应俱全，不过却都是一些早就过时了几年的产品，至于家具就更是残旧不堪，掉漆少腿，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家里的男主人曾经在村里横行霸道，垄断了村里的石料开采生意。

李萍看出了尧舜的心思，她有些尴尬的说道：“自从刘军失踪后，村民就拿回了石料开采权，我们家的生活条件也大不如前了，好在他们不计前嫌，没有因为刘军当年的恶行把我赶出村，反而让我继续呆在这里，并且看我生活窘迫，让我替进山开采石料的村民洗衣服赚些生活费。现在这样辛苦的生活，就算我替刘军赎罪吧！”

尧舜没有说话，他走到了客厅的老旧电视机前，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对电视机感兴趣，而是在电视机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李萍和刘军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李萍很漂亮，笑的也很幸福甜蜜，和如今的满面愁容完全判若两人。而刘军也并没像他之前想像的那样凶神恶煞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两撇八字胡，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如果不是之前听了村长的描述，单从照片上来看，很难让人把他和横行村里的恶霸这一身份联系在一起。

“你很爱刘军。”看过照片后，尧舜说道。

李萍苦涩的笑了笑，说道：“这要怎么说呢？在村民眼里，他是个恶霸，但是在我眼里，他却是个好丈夫，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怕他，才会在他上门提亲的时候嫁给了他，其实不是的，嫁给他是我自愿的。我父母过世的早，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灵光，所以家里的活就都由我一个人承担，我记得那天到镇上赶集回来晚了，担心奶奶在家饿着，就想走近路快点回家，因为那条近路经常有蛇出没，所以很少有人走，我因为担心奶奶也就没顾得上那么多了，结果因为晚上太暗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正好在我倒地的地方有一条蛇，我就被它咬了口，听到我的喊叫声后，刘军就跑了过来，他当时正好在树林里捉蛇，发现咬我的是条毒蛇后，他想都没想就替我把毒吸了出来，然后又背着我跑了十几里地到县里的医务所，如果不是他，相信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所以对他，我除了爱，还有感激。他这人虽然在外面横行霸道，不过回到家对我还是不错的，这家里的一切都是结婚时他置办的，虽然现在看来破旧，但在当年算是不错的了，而且自打结婚后，他从来没有对我黑过脸，骂过我。”

李萍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脸上不自觉洋溢出幸福甜蜜的笑容，之前那种苦涩的愁容早已不见了踪影。尧舜在一旁饶有兴致的听着，并没有打断。

“警官，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太多的废话了，主要是真的好久没和人这样说过话了。”李萍从回忆的幸福中回过神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忙不好意思的说道。

“没事没事。”尧舜笑道。

“刚才你说想来了解一些情况，不知道是什么事呢？”李萍问道。

“是这样的，恕我冒昧，我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丈夫刘军当年和郑慧的一些传闻，不知道你方便说吗？”

闻言，李萍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了解这些事，能帮我找到刘军的下落吗？”

李萍从一开始就认为尧舜是来调查刘军下落的，而尧舜也没有解释什么，因为连他自己此时都不清楚到底想要调查什么，只是出现了疑问，他必须要了解清楚而已。

“或许可以吧！”尧舜搪塞道。

“那好吧！有什么你要知道的就问吧！”

“当年在王家村有传言说郑慧乘他的丈夫王玉柱外出打工的时候，和男人偷情，但没有人知道是谁，但传言说是郑慧的同村，再加上刘军幼年和郑慧家的关系，所以就有村民猜测和郑慧偷情的男人是刘军，不过这事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而你身为刘军的妻子，也算是当事人之一，所以我想听听你对当年传言的看法。”

“事情其实和外面传的基本一样。因为刘军小的时候经常受到郑慧一家的照顾，所以他对郑慧一家非常的尊重，任何事只要他们家一开口，刘军都是能帮就帮，在这村子里，刘军唯一不惹的就是郑慧家。而在刘军和我结婚的时候，请郑慧一家为贵宾也在情理之中，原本的小混混，甚至还坐过牢，如今却在村子里风光八面，郑慧自然是羡慕的要死，从那以后，就经常跑回村来借口找刘军有事，其实我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却始终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相信刘军。不过因刘军在采石的山上有盖工棚，有的时候忙起来，他就没回来睡，也就因此，让郑慧有机可乘，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发生的事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晚因为事忙，刘军就没回来睡，但是当晚降温，我担心他工棚里的棉被太薄，于是就给他送一床上去，可到了工棚外面，我就听到里面传出了他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我透过门缝看进去，看到他和郑慧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当时我真的是大吃一惊，手里的棉被也掉在了地上，声音也惊动了刘军，他开门，看到我，同样也是一脸惊讶，不过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回家了，之后刘军也赶了回来，并且不停的求我原谅，说都是郑慧为了钱主动勾引他的，看到他苦苦哀求我原谅的样子，我真的不忍心再说什么，在外人面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能那样哀求我，说明他的心里真的很在乎我，而我当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就原谅了他。那事之后，他和郑慧的确少了联系，不过好景不长，过了三个来月，他又和郑慧私混到了一起，因为王玉柱长年在外打工，所以他就经常在半夜三更的跑到王家村，和郑慧鬼混，我曾说过他，但他让我别管太多，说他对郑慧只是玩玩而已，玩够了会知道回家就行了。听他说这样的话，当时我的心都凉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那时候奶奶已经过世了，如果离了婚，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怎么生活呢？我真的不敢想像。冷静下来后，我仔细想想他说的话，觉得也对，玩够了知道回家就行了，是啊！回家，我其实要的不多，只想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就好了。”

话说至此，李萍声音哽咽着低下了头，泪水顺着她那憔悴的脸庞滑落，之前回忆起和刘军邂逅直至结婚的那满脸幸福的笑容在此刻早已经消失无踪。

见状，尧舜忙递上了纸巾，他很清楚，对于任何一个女人而言，都不可能对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鬼混无动于衷，内心的痛苦更是常人所无法体会到的，所以他没有催促李萍，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李萍的情绪才渐渐的平静了，她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哽咽着说道：“警官，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没事，我不赶时间。”尧舜微笑道。

“这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心里感觉舒服多了。”

“你一个人能坚持下来，真的非常不容易。”

“唉，没有办法，生活嘛，本来就不可能尽如人意的，只有人去适应生活，总不可能让生活去适应人吧。”李萍无奈的说道，如果不是真正经历过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相信她也不会有如此深的感触。

“之后刘军就和郑慧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关系，直到他失踪吗？”尧舜继续问道。

“是的，郑慧家着火后，刘军也失了踪，当年我曾经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却没有半点消息，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跑到哪去了，又为什么会失踪。我现在真的不奢求什么，只希望他能回来，让这个家有一个家的样子就行了。”李萍的声音再一次哽咽。

“郑慧家着火那晚，刘军有去找郑慧吗？”

“我、我不清楚。”李萍吞吞吐吐地回道。

“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我……”李萍一时语塞。

“你是不是怀疑那火是刘军放的？”

李萍惊讶地看着尧舜，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一般。

“着火当晚刘军有去找过郑慧，之后就发生了火灾，而郑慧一家五口有四人在火灾中不幸遇难，刘军也在事后失了踪，所以你怀疑是刘军放的火。至于放火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王玉柱在家，当晚刘军去找郑慧的时候，被王玉柱撞见，再加上村里早就有传言郑慧在外面有男人，所以二人就发生了争执，而刘军在村子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有人敢惹他，他没有想到王玉柱敢正面和他冲突，所以他就恼羞成怒，放火烧死了王玉柱一家，事后他担心东窗事发，就逃出了村躲藏了起来。”

“我、我是有这样想过，可、可是我不、不相信他会那么做，虽然他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但是杀人放火是死罪，他一定不会干的，警官，我求你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我相信刘军是无辜的。”李萍激动的哭求道。

见状，尧舜忙安慰道：“你先不要激动，冷静一点，虽然我刚才的猜测和你心里所想的一样，但都还只是猜测，在没有找到实质的证据前，谁也不能说那就是真相。”

“虽然我曾经那样想过，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那样做的。”李萍抽泣道。

“为了能查出真相，我希望你不要再有什么隐瞒了。”

“恩，我一定不会再隐瞒了。”李萍诚恳的点头道。

“你仔细回忆一下，在刘军失踪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是和你说过什么？”

“这个……”李萍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她才说道：“我记得就在他失踪前没多久，有一天怒气冲冲的回来，嘴里还说什么两个小王八蛋居然敢告密，一定要找机会教训一下他们，当时看他气头上，我也没敢问。后来我听村里人提到过，说是王玉柱回来后，他的儿子把郑慧在外面有男人的事告诉了他，结果郑慧在家里闹了整整三天，所以我就猜他嘴里说的两个小王八蛋很可能是指王玉柱的两个儿子。”

“那晚火灾后，刘军有没有回过家？他就算要逃，总要回来拿些行李和钱吧！”

“没有，他的所有东西都还放在家里，至于钱，他都存在存折里，存折他都是随身带着的。”

“那在失踪后刘军就真的音讯全无了吗？还是说他有找过你，只是你为了维护他而没有说呢？”

闻言，李萍哭红的双眼中顿时流露出了诚恳真切的目光，同时她肯定地回道，“我没有在维护他，自从失踪后，他真的没有再找过我，如果有的话，就算他和我说火是他放的，他要逃走，我也一定会跟着他的。”

尧舜起身准备离开，可当他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问道：“突然想起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道郑慧有没有打过胎？”

闻言，李萍先是一愣，继而说道：“警官，你的意思是说郑慧为了刘军打胎？”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就是随便问问。”

“我真的不是很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刘军在我面前也从来不提郑慧，所以你的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回答。”

对于李萍的话，尧舜并没有怀疑，当然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真诚，他相信，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骗人，但是眼神却是无法伪装的。

不过刘军的失踪到底和现在发生的凶案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连尧舜自己都无法说出个答案，他之所以会追查下去，完全是靠自己的直觉，直觉到底是对是错，调查至此连他自己都有些迷茫了。

五 疯狂延续

尧舜在离开李萍的家后，又在两村以及县城里的医务所进行了走访调查，但都没有查到关于郑慧打胎的情况，而尧舜让侦察员去调查刘军的银行存折也并没有查到有价值的线索，因为刘军的银行存折在他失踪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里面的钱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可以说在王家村和石头村的调查并没有让案件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然而负责调查三名受害女性到医院打胎的事情的侦察员却查到了蛛丝马迹。

根据医院方面负责为肖红红打胎的医生回忆，在肖红红到医院打胎的当天，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陪她一同前来，其中一名女性是她的好友，而通过辨认，该名医生一眼就认出了当天陪同肖红红前来的女性好友就是第三名遇害人李艳，至于那名男性则是李艳的男朋友。而李艳的男友也证实了这一点，因为肖红红和男友已经分了手，所以才找李艳陪她去医院打胎，当天还是他开车送两人去的医院。

这条线索的出现虽然不足以证明王宝才凶手的身份，但是却让三名受害女性终于有了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她们在遇害前都和打胎这件事扯上了关系。

不过有一点让尧舜感觉到有些疑惑，胡菁和肖红红到医院打过胎，可是李艳并没有打过胎，她只是陪同肖红红去打胎，为什么也要杀了她呢？

“难道只要和打胎沾边的都要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王宝才随便到医院转一圈，都能找到很多行凶的目标？”尧舜皱眉沉思着，“难道还有什么共通点没有找到？”

随后，尧舜走到了用以分析案情的白板前，擦去了上面所有的内容，重新写下了新的内容：

从尧舜画下的这两张关系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王宝才的家庭成员间以及他和受害人之间的关系。

在第一幅家庭成员组织图中，最吸引尧舜注意的就是郑慧和刘军的关系，通过刘军的妻子李萍提供的情况，可以肯定刘军和郑慧间的确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而因为王宝才兄弟向王玉柱告状说出了刘军和郑慧的不正当关系，刘军曾在李萍面前说过要教训王宝才兄弟。

“难道当年王宝才家中的那场火不是郑慧放的，而是刘军放的？因为郑慧怀上了刘军的孩子，她想以此为筹码，要挟刘军和李萍离婚，而刘军压根就不想和李萍离婚，所以放火杀人，事后刘军担心东窗事发，于是就潜逃出村躲藏了起来。”尧舜自语道。

表面来看，这样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可是却又有些不合逻辑之处。刘军和郑慧之间的关系李萍早就清楚，就算郑慧怀了孕，刘军也没必要担心他和郑慧之间的关系曝光影响到他和李萍的夫妻关系，他完全可以给郑慧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而且刘军从小就受到郑慧一家人的照顾，这一点李萍也提到过，刘军虽然横行村里，但对郑慧一家人却非常的尊重，任何事只要他们家一开口，刘军都是能帮就帮，在这村子里，刘军唯一不惹的就是郑慧一家，像刘军这样的人，虽然恶，但却很讲义气，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他不可能为了隐瞒和郑慧情人的关系，放火杀死自己的恩人。

还有一点，李萍曾提到过，刘军曾扬言要教训王宝才兄弟，如果他放火是为了教训他们的话，也应该不可能连累到郑慧母子才对，而事实却是郑慧和儿子郑鹏也都在火灾中遇难了。而且如果火真是刘军放的，那么在事后为什么王宝才不把刘军供出来，是他怕刘军报复不敢说？还是另有隐情呢？

还有就是刘军的行为也非常的反常，无论他对李萍的感情是真是假，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一声不吭就失了踪，完全不合情理，至少他可以在放火的当晚回家交代一声再出逃。就算他一声不吭的逃出了村，事后也可以托人回村打探一下风声，王宝才并没有举报他的罪行，而且王家村的人也都认为火是郑慧由于嫉妒王宝才兄弟考上了大学一怒之下而放的，那么刘军就更没有理由要放弃眼下所拥有的一切而潜逃。他曾经坐过牢，而且在村子里横行霸道，完全不像胆子这么小的人。更何况最不合理的一点就是他的银行存折在失踪后再也没有使用过，里面的钱也分文没少，李萍说过，刘军一直都带着存折在身上，如果他真的潜逃了，不可能不把钱取出来带在身上才对，是因为怕取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时间，尧舜也理不出个头绪，他紧接着又将目光转移到了王宝才和受害人的关系图上。

三名受害女性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打胎”这件事，然而虽然都和打胎扯上了关系，但是第三名受害人李艳却并没有真正打过胎，她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陪同第二名受害人肖红红去医院打胎，按理来说她应该不可能成为凶手的目标才对，可实际上她却遇害了，这其中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呢？难道凶手认为李艳陪肖红红去医院打胎是一种“助纣为虐”的行为，所以才要杀了她以示惩罚？

还有一点，如果王宝才真的是由于幼年时的心理创伤导致心理畸形，从而促使他行凶杀人，那么也应该是仇恨类似郑慧的女性才对，可是郑慧到底有没有怀孕打胎根本就无从查证，而且三名受害的女性也没有一个与郑慧有相似之处，那么，为什么王宝才会对她们这些曾到医院打胎的女性心存恨意，以至于产生了杀机呢？

盯着眼前的白板，看着上面自己画下的人物关系图，面对出现的一连串让人费解的疑问，尧舜闭上眼，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尧舜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从桌上拿起了三名受害人遇害时的照片，仔细端详着，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几名受害人的脸上。

他注意到一点，几名受害人遇害后，上身和下体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但唯有脸部完好，没有任何的损伤。如果之前猜测王宝才是对死者怀有恨意，所以才要行凶杀人并且毁尸的话，那么为什么没有毁坏死者的面部呢？

如果说用刀割砍尸体的上半身，可以解释为一种发泄心中仇恨的行为；而用硫酸泼洒尸体的下身，可以解释为对打胎女性的一种惩罚，那么唯独留下死者的面部完整无缺，又如何解释呢？

“这么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正想到这里，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接着就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音乐声，音乐打断了尧舜的思绪，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指向了清晨5点的位置，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手机里传出的悦耳音乐声在此时听来就像是地狱传出的钟声一般，是那样的尖锐刺耳。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的消息让尧舜震惊不已，他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任何的反应，直到电话那头喊了他三声方才回过神。放下电话，他迅速驱车赶往侦察员所说的案发地点。

这是一处相对偏僻的小路，天刚蒙蒙亮，路上还没看到一个行人，但寂静却早已被打破，打破这寂静气氛的是一辆辆闪烁着红蓝色顶灯的警车和忙碌的刑侦人员。

尧舜刚赶到案发现场，就迫不及待的奔到了位于垃圾桶旁的尸体边，他蹲下身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果然和之前几起凶案如出一辙，死者都是女性，面部完好无损，身上被利器严重破坏，下身被硫酸腐蚀。

“禽兽！混蛋！”尧舜怒不可遏的骂道。

“尧队，死者的遇害时间大概在5-6个小时之前，至于死亡原因相信不用我给你说明了吧！”法医在一旁说道。

尧舜默默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注意到在尸体旁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塑料袋。

“这个袋子是？”尧舜问道。

“用来装尸体的，我们会进行详细的检验，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恩，我等你们的报告。”

尧舜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他很清楚，骂归骂，那只能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发泄后，自己一定要冷静，只有这样，才能把案件看得更清楚。

冷静下来后，尧舜第一时间拨通了负责监视王宝才的侦察员的电话，为的就是了解王宝才在昨夜案发时的去向，不过负责跟踪侦察员的汇报，他们直到现在仍然在王宝才家的楼下，而王宝才从昨天傍晚回到家后，就再没有出过门。

这个消息顿时让尧舜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迷宫，这么多天摸索原本以为可以走出这个迷宫，但没有想到，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最终的努力却白费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迷宫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口。

从第一起凶案开始，尧舜就把凶手锁定为王宝才，他也一直在围绕着王宝才进行调查，种种迹象也都表明王宝才的确是第一嫌疑人，但是如今这第四起凶案的发生却让这起连环凶案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因为王宝才有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作证的还是负责跟踪他的侦察员。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真的是我判断错了吗？难道我真的受到了王宝才的影响，被他左右了判断？难道之前所有的调查都白费了吗？”

自责，愤怒，矛盾，纠结就像巨石般压向了尧舜，让他顷刻间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走到警戒线外，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猛的吐了出来，仿佛希望用这样的方法把压抑在心中的那口闷气全部吐出来。

这个夜晚对尧舜而言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满面愁容的站在窗边，希望夜风能吹走他心中的烦闷，但是事与愿违，这是一个无风且闷热的夜晚，窗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流动的感觉。

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份验尸报告，内容和之前的三份如出一辙，就如同复印的一般，除了死者的名字不同外，仅有一处非常细微的地方与之前案件有着区别，那就是死者后脑的伤口，经过法医仔细的检验，死者后脑的伤口和之前两起凶案中死者后脑的伤口一样，都是由锤子敲击造成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这起凶案中死者后脑的伤口相比之前两起案件中死者后脑的伤口要深了许多，由此可见，凶手行凶的手法越来越成熟了。

另外，在尸体边发现的黑色塑料袋内发现了大量食物残渣和物品废料，相信这个塑料袋是用来盛装垃圾的。在塑料袋的表面发现了大量凌乱的指纹，其中比较清晰的一组指纹在封口处，经过检验发现这组指纹在塑料袋的表面也有留下，而且大多覆盖在其余指纹之上，相信应该是最后使用塑料袋的人留下的。但是经过比对，这组指纹并不属于之前的疑凶王宝才。

至于受害人的身份，根据侦察员的调查，死者名叫邵文芳，一家大型商场的营业员，未婚，但有一名同居男朋友，然而这些都是一些最为普通的资料，真正让尧舜费解的就是死者在遇害前和第三名受害人李艳一样，同样没有打过胎，而且在近期内，她也没有陪身边的任何一个朋友去医院打过胎。

如果说之前李艳没有打过胎也同样遇害，还能解释为她陪同肖红红打胎，被凶手认为是“助纣为虐”的行为，所以才杀了她，那么邵文芳的遇害，很明显并没有满足任何一个之前几名遇害者间存在的共通点，那么她的遇害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还有什么共通点是我没有发现的？”尧舜自语道。

“又打算通宵吗？”

尧舜的身后传来的局长沈鑫的声音，这也让他顿时紧张了起来，他知道第四起案件发生后，已经惊动了省厅领导，并在下午召开了紧急会议。

“局长，省厅领导是不是要求限期破案？”尧舜并没有回答沈鑫的话，而是紧张地问道。

沈鑫没有回答尧舜的话，只是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几天？”

“三天。省厅领导也是没有办法，他们也承受着舆论巨大的压力，这几天报纸网络电视全都在说这几起案件，搞的市民人心惶惶，尤其是女性，无论有伴的还是没伴的，下了班就直接回家，根本不敢在外面多逗留，都担心凶手盯上自己。”

“恩，我明白，唉！看来这三天有的忙了。”尧舜轻叹道。

“看你满眼的血丝，几个晚上没睡了？”沈鑫关切地问道。

尧舜无奈的笑了笑，回道：“案子没破，根本睡不着。”

“案子是要破，但也不能不顾的身体，你又不是机器人，三天的时间虽然紧张，但是如果不休息，哪来好的精神分析案情，抓凶手呢。”沈鑫劝道。

“没事，我撑的住，与其现在躺在床上浪费时间，倒不如等案子破了，我再把觉补回来，到时候向局长大人您请假，可得批啊！”

“你这个倔脾气啊，真的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行啊！到时候案子破了，我给你放个大长假，让你好好休息一下。”沈鑫说道。

“那我提前先谢谢局长大人您了。”尧舜爽朗的笑道，疲惫和郁闷的心情似乎缓和了些许。

“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了吗？”

“暂时还没有，之前虽然已经有了些眉目，但是现在又被打回原形了，一时间我也没办法理出个头绪。”尧舜无奈的说道。

“我也听说了，第四名受害者和之前的三名受害者之间找不到任何的相同之处，是吗？”

“恩，之前我一直认为几名遇害女性的共通点就是在打胎这件事上，然而这第四名遇害女性却没有打过胎，她和之前遇害的三名女性在样貌上也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到目前为止，唯一能让几起案件联系在一起的，就是完全相同的行凶手法，可以肯定四起凶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连环凶案的性质是肯定的。我也通过我的一位研究心理学的朋友了解到，连环杀手犯案，他所选择的受害人大都会存在某种特定的因素，而这种因素中往往会隐含着凶手犯案的主要原因。之前我一直认为凶手的行凶动机是仇恨那些打胎的女性，虽然第三名受害人李艳同样没有打过胎，但是在遇害前曾陪同第二名受害人肖红红去医院打胎，之前我猜测凶手可能是认为李艳是肖红红打胎的帮凶，所以才会杀了她以示惩罚，但现在看来，我之前的猜测错了，打胎或许只是一种巧合罢了，在四名受害人的身上一定还存在某种共通点，这个至今还没发现的共通点或许才是真正导致她们成为凶手行凶目标的原因。”

“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或许就是无特定目标的行凶呢？”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感觉不太可能。首先是几起凶案在现场和尸体身上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线索，这说明凶手是有预谋的，尤其是第二名受害人肖红红，凶手把她的尸体扔入城中内河，还刻意绑上沙袋，并且在袋上挖了小洞，一方面凶手是想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一方面又不希望尸体不被发现，所以才制造了一个小机关，从而满足了两方面的条件。其次如果凶手只是随意选择目标行凶的话，那么根本不需要在尸体上砍数十刀还有泼洒硫酸，很明显这两种行为对凶手而言一定有某种特别的意义，既然有意义，那么他在选择行凶目标上一定不可能随意，否则就无法满足他行凶的真正目的。而最主要的就是行凶的时间，如果凶手是无特定目标行凶的话，那么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行凶，任何女性都能成为他的目标，但实际却不然，凶案虽然接二连三发生，但是时间却相隔数天，而且时长时短，这说明很可能凶手是在利用这段时间寻找目标。就凭这三点，我相信凶手选择目标一定是有固定的模式。”尧舜自信的分析道。

“在装尸体用的袋子上发现的指纹并不属于之前的嫌疑人王宝才，你现在还认为他是凶手吗？”

对于沈鑫的这个问题，尧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回答是，那么证据呢？第四起凶案的发生的确让他有些迷茫，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可如果回答不是，那就等于是之前所有的调查都白费了，所有的工作都是白忙一场，一切又要重新开始，而在这个过程中，凶手又不知道会杀害多少人。

“局长，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因为连我自己的内心现在都非常的矛盾。”尧舜直言不讳道，“之前我一直把王宝才认为是唯一嫌疑人，所有的调查工作也都围绕着他展开，但是现在他却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再加上黑色塑料袋上的指纹又不是他的，我真的在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正确。”

“的确，第四起凶案的发生在一夜间让王宝才的嫌疑几乎降为了零，但是并不等于他就真的不是凶手。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因为你一门心思想要破案，或许有些事会想不通，看不透，但如果你能抛开自己的身份，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起案件，或许能有新的发现也不一定。”沈鑫说道。

“旁观者？”

“是的，我翻看过这起案件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调查材料，你的调查思路整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却有一个地方你似乎忽略了。你一直把调查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王宝才的身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有帮凶呢？因为我感觉王宝才的一系列挑衅行为有些过于高调，似乎有意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引人注意似的。”

沈鑫的一番话让尧舜茅塞顿开，的确，从一开始由于王宝才的挑衅，他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王宝才的身上，至于帮凶这个问题，他压根就没有想过，也没有注意到。

待沈鑫离开后，尧舜坐回办公桌前，重新翻看着案件所有的资料，当然，这一次他并不是以一个参与案件侦办者的身份来看这些资料，而是以一个第三者的身份重新对案情进行研究，以求从中发现更多自己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线索。

第一起胡菁遇害案，通过走访调查发现，最后一个和胡菁接触的人应该就是王宝才，通过对王宝才的审讯，也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他只承认出于关心，所以把胡菁接到了自己的家中，并没有杀人。但是他这样的说话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之后他就在拘留期间交代了杀害胡菁的原因，但由于没有实质的证据，而且他又当场翻供，最终只能释放了他。

第二起李艳遇害案（实际这却是第三起凶案，不过由于是先发现的尸体，所以尧舜还是把这起案件当成第二起案件来看），案发后由于过于冲动，他第一时间找到了王宝才，不过王宝才同样是一种先承认再否认的态度，但是这一点更加肯定了他凶手的身份。

第三起肖红红遇害案，虽然她的遇害时间在李艳之前，但是尸体却是在李艳遇害案之后被发现的，而且发现尸体的正是案件第一嫌疑人王宝才。而尸体身上被绑的用来沉尸的黑色塑料袋被发现人为做了手脚，用来沉尸的同时也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如果王宝才是凶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第四起邵文芳遇害案，让连环凶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除了行凶手法完全相似外，之前几名遇害女性身上所存在的打胎的共通点在这起案件中却不存在，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王宝才这一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重新梳理了一遍案情后，尧舜依然还是将矛头指向了王宝才，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等于又回到了原点，他摇了摇头，随即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些至今没有找到答案的疑点上。

第一起胡菁遇害案发生后，刑侦人员搜查过王宝才的住处，但是除了现场留有胡菁的指纹外，再没有任何的发现，胡菁的死亡原因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如果案发现场是在王宝才的家中，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发现。可是如果案发现场不在王宝才的家中，那他又会在哪里杀人呢？不仅杀人，还要毁尸，如果没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场所，应该不可能完成整个行凶过程，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他还有别的住处。

再就是弃尸，从几处弃尸地点来看，离王宝才的住处都有一段距离，王宝才没有汽车，只有一辆电动自行车，如此一来，他要如何运尸才能掩人耳目呢？

尧舜不得不承认，在此前的调查中，他的确忽略了这两个问题，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王宝才是真凶这一点，再加上王宝才不断的挑衅行为，让他在调查的过程中，一门心思的想从王宝才身上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却没有留意到案件本身所存在的疑点。

“难道王宝才真的还有帮凶？”

尧舜自然是不希望这样的想法是真的，因为这无疑会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破案的时间只有三天，在这种时候，如果真凶另有其人，那调查的难度可想而知。

虽然不希望想法成真，但是尧舜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只有这样的假设，才能解释为什么在王宝才的家中没有发现他杀害胡菁的证据，为什么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弃尸，以及为什么王宝才可以足不出户也能制造第四起凶案。

如果王宝才还有帮凶，那么帮凶是谁呢？这可不是帮忙搬个家，看个门那么简单的事，现在发生的可是四起连环凶案，会是什么样的人愿意帮王宝才这样的忙呢？在王宝才的资料里，似乎并没有哪个人和他关系好到愿意帮他杀人的地步。

“王宝才？帮凶？”

新的疑问的出现迅速占据了尧舜的大脑，这也是案发以来，他第一次把注力意从王宝才的身上转移开。

尧舜合上案件的资料，停止了一切动作，闭上眼，全身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办公室内顿时变得异常安静，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滴嗒嗒”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凌乱的线索就如同杂乱无序的拼图碎片，在没有原图的情况下，尧舜若想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图片，只能一块一块的尝试着各种组合，更何况还不知道这些碎片是否完整。

过了许久，尧舜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同时嘴里喊出了“王宝华”三个字。

之前尧舜就曾怀疑王宝才的真实身份就是王宝华，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他觉得身份并不是案情的重点，也就把这事忽略了，但现在看来，王宝华似乎并不能完全脱离关系。

假设在那场火灾中，王宝才和王宝才兄弟二人都没有遇难的话，那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王宝才虽然呆在家中，却仍然发生了第四起的凶案，因为他的帮凶就是弟弟王宝华，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王宝才会有帮凶，又为什么案件的布局会如此的精密了。

如果王宝才兄弟二人在当年的火灾中都没有遇难，那么当年火灾中遇害的四个人，除了王玉柱，郑慧和儿子郑鹏外，还有一具尸体是属于谁的呢？随着这个疑问的出现，“刘军”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尧舜的面前，刘军离奇失踪，虽然可以解释为他放火烧死了王玉柱一家人后，所以才逃到外地躲藏起来，但是这样的解释却显得有些牵强，就算他真的要逃，也不可能没有任何交代就逃的无影无踪，这样的行为完全不合常理，更何况他真要犯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关心事情后续的进展，找个人回村打探一下风声总不会太难吧！如果打探了风声，那么就应该清楚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件事和他无关，那他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回到村里，毕竟这里还有他的事业和妻子。如今看来，刘军离奇失踪最为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早就已经遭遇了不幸，所以才会多年以来音讯全无。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刘军的尸体又会在哪里呢？”尧舜思忖道。

之前通过王家村村长了解到，当年村民挖出王家人的尸体后，由于没有火化的条件，他们就打算替王宝才挖个坟把尸体埋了，但是王宝才不同意，最后尸体就在废墟边摆放了两天，直到第三天王宝才才把尸体处理掉了，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尸体被埋在了何处，村子里也没有发现王宝才家人的墓。再有就是王宝才家的废墟，过去这么多年的时间，王宝才就是不同意清理废墟，还隔段时间就回废墟看看，这其中除了是因为他想增加心中的仇恨外，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火灾，刘军的死，处理尸体，村里没有坟墓，废墟不让清理，经常回村在废墟呆上一天，如果把这一切都串联起来的话，难道说尸体被埋在了废墟的下面？”

大胆的猜测就连尧舜自己都惊讶不已，如果事实真如他所猜测的一样，那么只需要从废墟的底下挖出尸骨，进行DNA鉴定，就能证实一切了。

尧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凌晨3点半了，他迅速做出了决定，派一组侦察员立即赶往王家村进行调查，这么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因为限期破案的时间紧迫，另一方面是想乘王宝才还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尽快把事实查清楚，毕竟废墟下面埋藏着尸体还只是猜测，尧舜对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再加上第四起凶案又让王宝才洗脱了嫌疑，万一挖掘废墟的事惊动了王宝才，他很有可能动用村民的力量进行阻挠，而且还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到时候他把事情闹大，想要再继续进行调查将会难上加难。

不过尧舜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如果死的真是刘军，王宝华还活着的话，那他又躲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王宝才之所以明知道警方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仍没有想过收手，并且公然挑衅，很明显就是因为王宝华。王宝才和王宝华形成了“明枪暗箭”的关系，王宝才每天四处闲逛寻找目标，而他的招摇也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力，这样就给了王宝华足够的行凶时间和空间。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第一起胡菁遇害案中，王宝才敢光明正大的带走胡菁，并且让其在家中留下大量的指纹。因为如此一来，在案发后，调查的重点肯定是第一时间集中在了王宝才的身上，而王宝华却始终没有暴露，可以继续犯案，并且王宝才还能通过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他行凶杀人这一点，挑衅警方，扰乱调查的方向。

其实他们这样的行凶方法的确非常高明，之前的三起案件也的确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但让尧舜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第四起凶案发生的时候，王宝才会呆在家里，这么做，他的确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这样的行为却等于是招供了他还有同谋，这又为什么呢？

而且还有一点让尧舜感到费解的就是胡菁体内发现的安眠药成分。按之前王家村村长的话说，王宝才和王宝华两个人在样貌上很难进行区分，如果王宝华要冒充王宝才带走胡菁，相信胡菁应该很难发现才对，如果这样，那王宝华根本没有必要把胡菁带回王宝才的家，也没有必要给她服下安眠药，完全可以将其带到偏僻的地方后，用对付其余三名死者的方法，先用锤子将其敲晕，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后再将其杀害，这样就可以不在王宝才的家里留下任何的线索，那么就算警方在事后找到目击证人证明王宝才带走了胡菁，可是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他犯案的证据，同样也拿他没辙。而且由王宝华直接把胡菁带走，比由王宝才把胡菁带回家中，再诱使其服食下安眠药，然后再由王宝华把胡菁带走杀害来的更为直接和保险，他们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这其中又有什么原因呢？

紧接着，尧舜顺着新的思路，把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了几名受害人的身上。在第四起凶案发生之前，三名受害人的唯一共通点就是打胎这件事，但是随着第四起凶案的发生，打胎的这个共通点可以作废了，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原因促使王宝才对这四名女性动了杀机呢？

尧舜重新翻阅四名受害人的个人资料，这一次他放下了之前所有的猜测和分析，重新研究四名受害人的共通点。

尧舜紧锁着眉头沉思着，四名受害女性，无论是体貌特征，还是身份背景，都无一相似，这的确让他一时间毫无任何头绪。他再一次仔细翻阅四名死者的全部资料，这份资料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如果真有什么线索，怎么会一直没有发现呢？

根据之前的分析，王宝才很可能是因为幼年时期受到了继母郑慧的欺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成年后这样的仇恨由于各种关系始终压抑在心底，直到某一天因为某个原因仇恨爆发了出来，从而通过杀人来发泄内心的仇恨。

如果说这种仇恨源于王宝才对继母郑慧的仇恨的话，那么他所选择的行凶目标应该和郑慧有某方面的相似才对，可遇害的四名女性和郑慧除了都是女性外，再无任何方面相似，到底问题会出在哪里呢？共通点如果不是打胎，又会是什么样的一根线把四个人捆绑在了一起呢？

“到底我还忽略了些什么呢？”

尧舜在脑子里重新过滤四名遇害女性的所有资料，并试图从中筛选出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把视线过多的集中在四名遇害女性的体貌特征以及社会背景上，从而忽略了一些不经意被发现的细节。

“感情？难道是感情？”

沉默了许久后，尧舜突然自语道：“四名遇害女性都有男朋友，这的确算是一个共通点，可是这未免有些太普通了，毕竟女性有男朋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果王宝才以这个为理由杀人的话，那不是很多女性都满足这个条件？还是说这个共通点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尧舜走到白板前，擦去了上面的内容，重新画下了新的人物关系图：

正如图中所显示的，四名女性都有男朋友，而且李艳和邵文芳自然不用多说，她们和男朋友的感情稳定，而胡菁和高文亮虽然属于早恋，但是感情也不存在任何问题，只有肖红红，在遇害之前已经和男友分了手。

四名受害的女性中，三人和男友的感情稳定，一人在遇害前和男友分了手，从这一点来看，似乎男友这一点又无法成为将四个人联系到一起的共通点。

“又是我猜错了？”尧舜质疑道。

他盯着关系图良久，突然若有所悟，因为肖红红虽然和男友分了手，但是在打胎的时候，却是由李艳和其男友万锋陪同前往的，难道是因为这一点，肖红红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案子和遇害女性的男友有关？”

想到这个问题，尧舜迅速走回办公桌前，从一个文件袋内翻出了几张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李艳、肖红红和邵文芳生前和男友的合照，而胡菁由于还是学生，和高文亮的关系关没有公开，自然也没有二人的合照，不过在案发后，高文亮曾主动找过尧舜，所以他对高文亮还是有着深刻的印象。

尧舜拿着几张照片仔细端详着，终于，他的眼睛一亮，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愁云密布的脸上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笑容。

“原来问题真的出在他们的身上，王宝才，这下看你还能往哪跑。”尧舜自信的笑道。

六 正面交锋

清晨，尧舜来到了王宝才家楼下，他先向负责监视的侦察员了解了王宝才的情况，在得知王宝才昨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家门后，他抬头看了眼王宝才家所在的楼层，随即走进了楼道，不过这一次，他并不像之前那样怒气冲冲的冲上楼，而是非常冷静的缓步往楼上走去，脸上带着那份久违了的自信的笑容。

来到王宝才家的门前，当尧舜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就听“咔嚓”转动门锁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门缓缓地打开了，王宝才伫立在原地，闷声不吭，怔怔的盯着尧舜，他一脸疲态，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如同墨迹涂染上的一般。

二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僵持了片刻后，尧舜首先打破了僵局，他伸手拉开已经半开的房门，走进屋内，同时顺手关上了房门，并且转下了房门内的安全锁，他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防止王宝才逃脱。

“看样子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了，怎么？是不是怕那些被你杀的人夜里来找你索命？唉，你看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你可是什么也不怕的才对，因为你是在替天行道嘛！那你这憔悴的模样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在研究如何继续犯案吗？”尧舜嘲讽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宝才不耐烦的回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和之前几次见到尧舜时的嚣张态度相比，这一次他似乎收敛了许多，话也少了。

“是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还是你想和我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呢？”尧舜目光炯炯的盯着王宝才，不急不慢的说道。

王宝才没有回答，他看了眼尧舜，便迅速把头扭到了一边，很明显是刻意在回避对方那两道锐利的目光。

“相信刚才你在家已经看到我来了，不然也不会主动给我开门，如果你不是有话想和我说，相信你是不会这么做的，怎么？现在又不想说了？”

王宝才依然沉默不语，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开始变得非常的纠结，似乎内心正在说与不说间矛盾挣扎着。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开个头吧！”尧舜充满自信的说道。

闻言，王宝才满眼狐疑的瞧着尧舜，同时，也带着一丝期待，仿佛他更希望有些话从尧舜的嘴里先说出来。

“事还要从几十年前你的父亲王玉柱娶了邻村的郑慧说起，你父亲原本是希望郑慧能够照顾你和你弟弟王宝华，但是没有想到郑慧却是个狠心的后妈，她在你父亲去外地打工的这些年，对你和弟弟非骂则打，甚至就连吃饭，你们也只能吃一些残羹剩饭，和郑鹏相比，你们就仿佛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的冰冷的世界，你们曾经把事情和父亲说过，但是郑慧却说是你们无理取闹，吵的家里是不得安宁，而你们的父亲因为在娶郑慧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所以轻易也不敢和郑慧提出离婚的要求，最终为了平息事件，也只能忍气吞声，这也使得郑慧更加的肆无忌惮。在你们父亲进城打工后，郑慧对你们兄弟二人的欺负更胜从前，每当这种时候，你的弟弟王宝华就会挺身而出保护你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呆板的哥哥，虽然对于郑慧的欺负，你们忍气吞声，但你们并没有因此对生活失去信心，你们相互鼓励，努力学习，希望能够考上大学，那样就能离开村子，离开郑慧。然而事与愿违，虽然你们兄弟俩都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了大学，但是郑慧却从中作梗，百般阻挠，甚至以不给你们学费相威胁，要你们让出一个名额给她的儿子郑鹏，而你们的父亲对此事却不闻不问，无动于衷，或许他这么做是担心引起郑慧的不满，到时候带着钱跑了。最后，无奈之下，你们兄弟二人就去找村长帮忙，向村民借钱上学，村民深知你们的难处，自然慷慨相助，郑慧见无法阻止你们上学，于是就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烧了整个家。”

说完这番话，尧舜看了眼王宝才，像是在问他“我说的对吗？”。而王宝才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或许是因为那些都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陈年往事。

不过尧舜并不在乎王宝才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所有发生的一切表面看来似乎都顺理成章，但是却经不起仔细推敲，真正的事实必须是能经得起仔细推敲，反之，经不起仔细推敲的事实，哪怕看上去再完美，也只是一个谎言。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也是这个道理，郑慧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你们兄弟二人，不想让你们上大学，她也不可能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玩笑，放火可以说是最笨的一种方法，除非她事先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可以和儿子一起安全逃离，否则她放火的计划只会得不偿失，而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火灾中，她非但没有和儿子逃出火场，反而相继送了命，那么她放这样一场火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猜测，当年的那场火并不是郑慧放的，而应该是当时逃出火场的人放的，也就是你，王宝才。”

最后的“王宝才”三个字，字字铿锵有力，再加上尧舜锐利且充满自信的目光，让王宝才浑身微微的一颤，同时迅速低下了头，回避对方的目光。

尧舜见王宝才终于有了反应，于是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当然，放火的除了你，相信还有你弟弟王宝华，你们兄弟二人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于是决定合谋杀了长期欺负你们的郑慧母子，还有那位只知道赚钱，却根本不曾关心过、相信过你们的父亲。你们知道杀人是死罪，万一被人发现，不仅上不了大学，毁了自己的前途，还会连自己的命也赔进去，所以你们经过反复思量后，最终决定放火杀人，一方面这样容易毁尸灭迹，另一方面可以把放火的事嫁祸给郑慧。你们之前就已经计划好在逃出火场后，如果村民问起着火原因，你们就把一切都嫁祸给郑慧，因为之前郑慧在得知你们向村民借钱去上学后，曾经在村子里大闹了一场，然而却没能阻止村民借钱给你们，再加上她之前对你们兄弟二人所做的事，很轻易就让村民相信你们所说的话，而她和儿子郑鹏之所以没逃出火场，村民也就很容易理解为是报应，肯定也不会深究。你们兄弟俩的这个计划堪称完美，不仅除掉了多年来所憎恨的人，还博得了村民的同情。不过很可惜，在计划进行的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让你们的计划产生了变故。”

尧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推理，在王宝才听来，就如同钢针般扎进了他的耳朵，他虽然仍没有反应，但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冷静的坐着，而是开始显得有些不安起来，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使劲的相互握着，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见。

尧舜嘴角抹过一丝笑容，像是在表达内心胜利的喜悦，但是在王宝才没有开口前，他仍不能掉以轻心，严肃的表情很快就取代了那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继续说道：“这件导致你们计划失败的意料之外的事，我想应该就是你们继母郑慧的情人刘军的突然到来吧！你们之前早就知道他和郑慧间的关系，也因为此事，你们曾经还偷偷向父亲打过小报告，但结果却是招来了一顿毒打。在着火当晚，刘军来找郑慧，至于是什么事，我不清楚，我猜有可能是郑慧想找他来教训一下你们兄弟二人吧！在放火的当晚，你们应该是事先准备好了安眠药，并将药掺进了食物或者水里，待你们的父亲和郑慧母子熟睡后，你们便开始放火，但刘军的突然到来却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你们为了不让计划暴露，只能杀了刘军，可是相比起吃了安眠药的三个人，刘军却不好对付，你们兄弟二人拼尽全力才制服了他，不过这样就出了问题，如果不杀了刘军，他肯定会把放火杀人的事曝光，可是如果杀了他，那么等火灾后清理现场，发现尸体多出一具，肯定会惹人怀疑，然而此时火势越来越大，看见火情赶来灭火的村民也越来越多，这个时候王宝华灵机一动，让你先这个哥哥从正门逃出去吸引救火村民的注意，而他则从别的地方逃走，这么做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给人造成一种他为了救你而葬身火场的假象，但实际上，他已经安全逃脱了，之后你不让村民帮忙而要自行掩埋尸体，就是担心被人发现其中一具尸体并不是你的弟弟王宝华。至于刘军，由于他在石头村横行霸道，早已经让村民是恨之入骨，所以他的失踪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这一点也在无形中帮了你们的忙。你和弟弟王宝华不仅是当年纵火案的凶手，同时也是现在四起连环凶案的真正凶手。”

最后的一句话，尧舜提高了嗓音，尤其是说到最后的“凶手”二字时，声音更是如洪钟般响亮，震颤着王宝才的内心，而他也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了低着的头，抹去脸上早已布满的汗水，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但似乎是没有勇气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最终又憋了回去。

与此同时，尧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再一次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而这样的笑容在王宝才看来，就如同一把闪着寒光，随时都有可能取他性命的尖刀，让他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挂断了电话后，尧舜微笑着冲着王宝才说道：“不想知道电话的内容吗？”

“我……”王宝才犹犹豫豫，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要想证明当时死的到底是什么人，以现在的科技来说，一点都不难，但最关键的就是要找到尸体，不过在村子里，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把尸体埋在了哪里，这无疑是一个难题。起先我一直认为你可能把尸体埋在了村里的某处，只是没有立碑，所以才没人知道，但是后来想想，这似乎不太可能，就算你恨你父亲和郑慧母子，那也不可能不替弟弟王宝华立碑，就算你不替他立碑，至少回村后也会到当初埋尸体的地方去祭奠一下，但这两样你都没有做，你每次回村只是在废墟呆上一天。之前我以为你是因为矛盾的心理，所以才要回到这片承载着你仇恨和痛苦的地方，从而让你不再犹豫不决，狠下心来行凶杀人。但是直到我想到火是你和你弟弟一起放的，你弟弟也没有在火灾中遇害这两件事后，我就发现当时我想错了，你弟弟既然没有死，郑慧也没有想杀害你们的意思，按理来说，你们的仇恨和痛苦早就和那片废墟一样成为了往事，你根本没有必要再回来这里延续痛苦，完全可以过新的生活，那么你回来这里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而且还经常会回来看看，这又是为什么呢？直到我想到刘军有可能成为了你弟弟的替死鬼后，我才猜到了你回到废墟的真正目的，那就是在废墟下很可能掩埋着当年事件的真相，你回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回忆，而是为了检查有没有人发现废墟下埋藏着的事实真相，换句话说，当年的四具尸体就埋在了废墟的底下，我说的对吗？当然，就算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因为四具尸体已经被挖了出来，虽然四具焦黑的尸骨无法分辨出谁是谁，但是以现在的科技，只要进行DNA的检验，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不用验了，正如你猜测的，其中一具尸骨是刘军的。”

王宝才终于没有再沉默下去，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他的脸早已经因为紧张变得苍白无比，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如同小雨点般向下滴落，他试图用手去擦拭脸上的汗水，但是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不停的颤抖着，才抬到了一半又落回了腿上，他赶忙攥紧拳头，想控制住颤抖，但似乎这种方法并不理想，他的身体反而颤抖的更加厉害，显然，他的心理防线已经逐渐崩溃。

“你终于肯说话了。”尧舜说道。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我再沉默下去也没什么用了，就算我现在不说，相信不需要多久时间你同样会查出真相，到那时候，结果和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王宝才垂头丧气的说道。

“那你弟弟王宝华呢？”

在肯定了王宝华的确没有死之后，这个问题是尧舜最急于想知道的，因为无论真凶是王宝才还是王宝华，他们都是危险人物，只要有一个人还没有落网，就还有可能会有人遇害。

“我才是王宝华。”

此话一出，让尧舜有些许意外，不过好在之前他就曾怀疑过王宝才的身份，所以在心理上早有了准备。

“那为什么你会用王宝才的身份呢？”

“尧警官，你刚才猜测的一点没错，当年那场火是我和哥哥放的，我们真的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我们只希望能考上大学，远离那个如同魔窟般的家，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郑慧却不依不饶，硬是想要毁掉我们美好的前途，甚至还想找她的情人刘军帮忙，威胁我们，让我们上不了大学，于是我们就只能狠下心来，我们只想保护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对了，刘军的死其实早就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是我们故意给他传的口信，说郑慧当晚约他去家里见面，我们很清楚他和郑慧的关系，万一家里着火了，而我和哥哥活了下来，以他的头脑，肯定不会像村民一样轻信我们的一面之词，一定会认为着火必有蹊跷，一旦他追究起来，我们的计划就失败了，所以我们必须也要杀了他，但是又不能让他的死曝光，那样也会让人起疑心，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计划让我们其中一个人假死，然后用刘军的尸体顶替，这样就会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所有计划都准备好了后，我们就事先在饭里放了安眠药，等他们睡着了后，我们就等刘军的到来，他来了后，我们就躲在门后，乘机把他打晕，之后我们就依计划开始放火，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刘军居然醒了，他想逃，我们自然不能让他逃走，因为那样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我们原本只想把他打晕，然后让他被火烧死，这样从尸体表面就不容易被人发现有什么问题，但是我们根本打不过他，虽然他头上受了伤。最后没有办法，眼看火势越来越大，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烧断的木棍，插死了他。虽然如此，但我们仍然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间，火已经把房子全部包围了起来，我们试图冲出去，但是根本没有办法，在最后关头，哥哥拉着我跑进厨房，把水缸里仅有的那点水全泼在了我的身上，他当时和我说的话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尽到一个当哥哥的责任，反而要我经常挺身而出保护他，现在，就让他尽一回当大哥的责任，说完，他奋力把我推出了火场。之后村民帮我灭了火，我一直以为哥哥遇难了，但是当他们从火场里清理出了四具尸体后，我就在想，哥哥或许还没有死，他可能已经逃出去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哥哥没有死，所以当他们提出帮我处理尸体的时候我拒绝了。等到晚上，我四处寻找哥哥的下落，终于在离家百余米外的一处杂草丛中找到了哥哥，他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身上多处被大火烧伤，就连容貌也被毁了，我当时想立刻带他去看医生，但他却拉住了我的手，说那样的话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会前功尽弃，而且我们两个还会因此前途尽毁。因为我的那份入学通知书在和刘军的搏斗中掉了出来，被大火烧毁了，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的入学通知书给我，他说我们两个人样貌外人区分不出来，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继续念下去了，让我拿着他的入学通知书去学校报道，就这样，我用了哥哥的身份直到现在。”

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往事，王宝华潸然泪下，泪水混杂着汗水，不停的滴落在他手背上。

见此情景，尧舜也不免感到些许的心酸，如果没有那样一段不堪的往事，相信兄弟二人如今一定有着别样的生活，或许早就都成了家，有了各自的孩子，两家人合乐融融。

虽然尧舜也很同情王宝才兄弟的遭遇，但是这些并不能成为他们行凶杀人的借口，更无法成为他们逃脱法律的理由。

“那你哥哥王宝才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行凶？”尧舜迫切的追问道。

“扑通”一声，王宝才突然跪在了地上，哭着哀求道：“尧警官，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为难我哥哥好吗？有什么错，就让我来承担，所有的惩罚都让我一个人受，可以吗？”

“你先起来再说。”尧舜扶起王宝华，说道：“我知道你和哥哥的感情深厚，但是现在不是说谁来承担责任的时候，第四起凶案的发生，我相信你在事前肯定是不知情的，否则你不可能不站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由此可见你哥哥的行为已经出乎了你的意料，如果再不阻止，后果会有多严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都是我害了哥哥，是我害了哥哥啊！要是我能早点阻止他的话，他也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哥哥啊！”王宝华歇斯底里的哭喊道。

“他现在到底躲在哪里？”

王宝华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了勇气，说道：“哥哥住在市北面近郊区江边的一块荒地上。”

在王宝华的带领下，尧舜带队来到了位于市北近郊区的江边，顺着王宝华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块大约百平米的荒地进入了众人的视线，荒地上杂草丛生，垃圾成堆，而最为醒目的就是在垃圾堆旁的一个用木板简易搭盖而成的棚屋。

“哥哥就住在那里。”看着那盖在垃圾堆旁的棚屋，王宝华的心酸溢于言表。

尧舜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中午的11半，随即他问道：“王宝才现在在里面吗？”

“我也不清楚。”王宝华摇了摇头，回道。

“你们下去看看，注意隐蔽。”尧舜对同车的侦察员说道。

两名身着便装的侦察员下车后，先是沿着公路继续向前走，一直到了棚屋的后方时，这才拐进了荒地，绕过垃圾堆成的“小山”，方才接近棚屋。

两名侦察员先是侧耳听了听，感觉没有异样后，才小心翼翼的靠近棚屋，他们紧贴在棚屋的缝隙上朝里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又围着棚屋转了几圈，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尧队，屋里没有人。”

“有没有什么发现？”尧舜问道。

“屋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从门缝上能很清楚地看到地上和墙上有很多已经干了的发黑的印迹，是不是血迹的一时也不好说。”

“走，过去看看。”尧舜开门下车，然后对车内的一名侦察员说道：“看好他。”

然而就在尧舜和侦察员刚走到棚屋前，就听身后突然传来王宝华的喊声：“哥，快跑，有警察，快跑！”

与此同时，就见离车几百米处的一个人影扔下一个黑色大袋，转身发疯似的狂奔，尧舜和侦察员见状，迅速飞奔追了上去，但可惜相距太远，很快人影便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你！”

尧舜跑回车旁，拉开车门，一把揪出了王宝华，愤怒地瞪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王宝华痛哭道，“那个是我哥啊！他是我亲大哥啊！是他放弃了一切我才有了今天，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了，我不能看着他送死啊！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想看着他送死，那你又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他而死了吗？”尧舜怒不可遏的质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的罪都让我替我哥来还，求你放过他，求你放过他吧！”王宝华苦苦哀求道。

“四条人命，那是四条无辜的生命，你还，你拿什么来还！”尧舜怒斥道。

“你、你枪毙我。”

“枪毙了你，那四条无辜的生命会复活吗？枪毙了你，你哥哥就不会继续再杀人了吗？”

王宝华顿时语塞，此时他除了瘫坐在地上痛哭，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了。

“叫现场勘查人员过来，另外，马上申请通缉令，并且在全市主要出入口布控，现在王宝才是高度危险人物，他随时还有可能再犯案，一定要在他再次行凶前找到他。”尧舜吩咐道。

随即，尧舜让侦察员带上王宝华，再一次来到了王宝才居住的棚屋。

棚屋极为简陋，所谓的四面墙实际就只是用几块残破的木板拼接而成；而屋顶只是铺了一块薄铁皮在上面，只是微风吹过，铁皮便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至于窗户，对于这间棚屋而言压根就不存在，再加上堆放在不远处的垃圾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真难想像王宝才是如何在此居住的。

在棚屋的门上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不过相信像这样的棚屋，就算不锁门也不可能有贼会上门光顾的。

“嘭！”

尧舜飞起一脚踹开了房门，随着房门被打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顿时“窜”出了棚屋，迎面袭向了尧舜等人，这股味道比屋外那堆垃圾散发出的臭味更难闻，让所有人都不禁向后倒退了几步，掩面干呕。

待屋内的空气稍稍透了一会，尧舜等人才进入了棚屋内。

棚屋内的摆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破烂的床铺外，就是满地的垃圾，连个让人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到，除了这些，屋内最为醒目的就是遍布四处的呈喷溅状的黑色印迹。

尧舜见状，一把拽过王宝华，指着那些黑色印迹，怒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印迹都是被你哥杀害的女性的鲜血。刚才你放走了你哥，明天，或者今天，又或者就在现在，或许又有一名女性遭遇了毒手，她无辜的鲜血又会喷溅在哪里，你想过吗？”

“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我只是希望他能好，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王宝华抱着头，痛苦的哭喊道。

经过现场勘查，证实了喷溅在棚屋内四周的黑色印迹就是血迹，根据DNA对比，血迹和遇害的四名女性完全吻合，由此基本可以断定棚屋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尧舜带着检验报告来到审讯室，他愤怒地把报告摔在了桌子上，冲着坐在椅子上发愣的王宝才说道：“化验报告出来了，已经证实棚屋内的血迹属于四名遇害的女性，另外，在棚屋内还找到了一瓶硫酸，所以，我们警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哥哥王宝才是真正的凶手，现在已经发出了通缉令，除非他长了翅膀，否则他一定逃不掉。”

“警官，我是不是做错了？”王宝华怔怔的盯着尧舜，问道。

“你说呢？”尧舜质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我真的不希望这样，当时我原本不想叫他跑的，但是当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哥哥那副落魄的模样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当年哥哥和我一起进了城，我去学校读书，他为了不连累我，就故意装作和我不认识，以捡破烂为生。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在街上捡破烂，还要遭人白眼，那种感觉有多痛苦，你能想像得到吗？每天我只有半夜才能和哥哥相聚，为此，我曾经不知有多少次希望能在校外租套房子，让哥哥能住的好一点，但都被他拒绝了，他说要我别浪费钱，而且万一被人发现了肯定会连累我。直到大学毕业，原本我能有机会进一家很好的公司，但是那家公司在外地，哥哥又不能跟去，我为了能够照顾哥哥，最后选择到学校去当老师，虽然哥哥仍然不肯和我同住，但总算一切的生活都还平静，每天半夜我都会去哥哥的住处陪他聊天，给他带点吃的和衣服去。直到一年前，起先我还没有感觉到什么问题，但后来我就发现哥哥开始有些不对劲了，经常躲在角落自言自语，但清醒后又一切正常，甚至有一次我去了，他居然说他是我，还把我当成了他。我担心哥哥，于是就请了几天假跟踪他，终于让我发现，在哥哥经常捡破烂的一条街上，有几个小流氓，他们一看到哥哥去了，就欺负他，不仅嘲笑他，戏弄他，还打他，而其中有一个小流氓居然长和当年的刘军有几份相像，于是我就带着哥哥离开了他原本的住处，搬到了现在的那个地方，这样就能远离他经常去的那条街，也远离那些小流氓。现在住的那个地方也是哥哥自己选的，他说虽然脏，但是安静，没有人打扰他，于是我就帮哥哥一起盖了那间棚屋，当时我们有说有笑的，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开心的相处了。自从棚屋盖好后，哥哥就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和我说一句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棚屋里，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真的，我真的不想。”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哥哥变了这是事实，没有办法改变，就像现在的事情一样，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警方尽快找到你哥，相信你也不希望看到有第五条无辜的生命被你哥夺去吧！”尧舜怒道。

“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但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自己的亲大哥，一边是无辜的生命，选择亲情还是维护正义，从王宝华扭曲的五官和痛苦的表情上不难看出，此时的他内心非常的矛盾，非常的痛苦。

“我知道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你现在必须要选。”

王宝华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哭喊道：“我真的不想选，我真的不想选，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你必须选！”

尧舜大喝一声，他并不是没有顾及到王宝华的感受，而是此时他不能因为同情而心软，因为王宝才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行凶，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尧舜继续追问道。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除了那间棚屋，我再没有办法能够找到他了，他也没有电话，根本没办法联系上他，不过……”王宝华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一种感觉。”

“你大胆的说，这是你的机会，同样也是你哥的机会，相信你也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因为你们兄弟俩而无辜丧命吧！”

王宝华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我感觉哥哥有可能会来救我。”

“救你？”

“恩，因为哥哥现在把他自己当成了我，而在他眼中我则是他，从小到大每当郑慧母子欺负我们的时候，都是我挺身而出保护哥哥，现在在他的思想里，我们的身份进行了互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被你们抓了，他一定不会对我置之不理，肯定会想办法救我的。”

王宝华的一番话的确有一定道理，他们兄弟二人相处多年，感情深厚，虽然现在王宝才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但是他始终是王宝华的哥哥，无论他把自己当成是哥哥还是弟弟，心里肯定都会产生一种要保护对方的心态，王宝才绝不可能扔下弟弟不管，但是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救弟弟呢？

七 生死较量

从王宝才逃脱算起，时间已经过去八个多小时了，警方对于王宝才的搜捕一刻也没有停歇，大到出入市区的主要交通干道，小到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侦察员都进行了仔细的搜查，但王宝才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下落不明。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也让尧舜越发的紧张起来，毕竟王宝才现在是极度危险的人物，再加上他知道了弟弟王宝华被抓，原本精神就有些不正常的他没有人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过激的行为。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的11点40分，再过20分钟，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而这也是限期破案的最后期限。

“尧队，找到王宝才了。”

就在尧舜一筹莫展之际，侦察员终于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不过消息是好消息，但是事却未必是好事。

“找到了？在哪？”尧舜激动的问道。

“就在他所住的棚屋。”

“他怎么会又回到那里呢？那抓到人了吗？”尧舜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安的问道。

“没抓到，他手上有人质，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

“人质！”

这个情况让尧舜大吃一惊，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王宝才居住的棚屋四周，此时灯火通明，数盏高亮度的照明灯把四周照的如同白昼，现场的气氛格外紧张，十数名荷枪实弹的侦察员将那间残破的棚屋重重包围，黑洞洞的枪口一致瞄向了棚屋。

“我要见我哥，我要见我哥，把我哥带来，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啊！救命啊！呜………………”

棚屋内不断传出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以及女人惊恐的呼救声和哭泣声。

“什么情况？”

尧舜刚到现场，立刻向侦察员询问现场的情况。

“就在刚才，王宝才劫持了一名女性回到棚屋这里，被预伏守候的同事发现，当时他的神智就有些不太正常，一直喊着要见自己的哥哥。”侦察员简要的说道。

“马上通知特警调狙击手来帮忙，到拘留所把王宝华带来，另外迅速查清被劫持女性的身份。”

尧舜迅速针对现场的情况进行了初步的部署。

与此同时，局长沈鑫也赶到了现场，他下车后迅速来到尧舜的身边，面色凝重的问道：“怎么样了？”

“棚屋没有窗，里面情况暂时还不清楚，只知道王宝才劫持了一名女性在里面，他要求见弟弟王宝华，不过从他喊话的内容来判断，他现在神智不清，把自己当成了弟弟王宝华，把王宝华当成了王宝才，也就是他自己。”

“人质还安全吗？”

“应该还没有事，刚才里面还传出了人质的呼救声。”

“人质的身份呢？”

“已经在查了，暂时还不清楚。”

“王宝才现在神智不清，稍有差池都有可能刺激他伤害人质，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首先保证人质的安全。”沈鑫叮嘱道。

“恩，这是肯定的，我先去和王宝才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尧舜边向棚屋小心翼翼的靠近，边喊着话：“王宝才，我是刑侦大队的尧舜，我现在过来和你谈谈。”

“你不要过来，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王宝才在棚屋内怒吼着，被劫持的女性也因为害怕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见状，尧舜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王宝才，你不要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伤害无辜的人，我只是想来和你谈谈，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尧舜劝道。

“我不是王宝才，我是王宝华，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有什么好谈的，给我滚。”

王宝才的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巨响从棚屋内传了出来，应该是什么金属物体砸在木板上发出的。

“对对对，你是王宝华，是我们搞错了，你冷静一点，你‘哥哥王宝才’正在来的路上，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激动，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们边聊边等。”

“我呸，你个臭警察，少给我来这套，让你进来，我不等于是自寻死路？我没那么笨，我警告你，你要再往前迈一步，我立刻把这个女人的尸体给你扔出去，反正我都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不在乎再多杀这一个。”王宝才叫嚣道。

“好好好，你冷静一点，我不进去，我们就这样聊。”

尧舜刚打算迈出去的脚又迅速收了回来，他现在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不清楚棚屋内的情况，万一有什么差池，以王宝才现在激动的情绪来看，的确有可能做出伤害人质的举动。

“在我哥没来之前，我是不会和你们谈的，你们如果再敢上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王宝才吼道。

见无法和王宝才取得沟通，尧舜只能暂且作罢，先行退了回去，而此时，特警调派来的三名狙击手和三名观察手也已经赶到了现场。

围绕着棚屋，三名狙击手和三名观察手分成三组，寻找着最佳的狙击地点，甚至就连垃圾堆成的小山他们都爬上去进行了瞄准，由于棚屋没有窗户，狙击手只能勉强透过木板结合处的微小的缝隙进行观察，但因为棚屋内并没有亮灯，仅依靠屋外的照明设备，根本无法看清屋内的详细情况，就算是用上了夜视镜，但由于缝隙太小，也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尧队，我们无法对嫌疑人进行瞄准。”一名观察手向尧舜报告道，“通过棚屋的缝隙，我们观察到嫌疑人并没有和人质在一起，他在屋内来回的移动，但人质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由于瞄准空间有限，我们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一枪击毙嫌疑人。”

“看来必须要想办法先把王宝才引出来才行。”沈鑫说道。

“恩，那你们先进行观察，我会尽量把嫌疑人引出棚屋，到时候再根据实际情况处理。”尧舜说道。

“尧队，被劫持人质的身份搞清楚了，她名叫孙美丽，是一家面包屋的营业员，这是她和男朋友的照片。”

接过照片，尧舜仔细端详着，果然，孙美丽的男友的容貌和刘军有些许的相似，但这种相似仅仅只是在嘴型上而已。

与此同时，侦察员也将王宝华带到了现场，当他得知哥哥王宝才把自己当成他，并且劫持了一名人质躲在棚屋内后，大惊失色。

“尧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如果知道的话，我当初一定不会放走我哥，害得他一错再错，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宝华懊悔道。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的话，就应该尽你最大的努力去补救。”尧舜说道。

“我一定，我一定，但是求你不要伤害我哥哥好吗？他也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希望他有事。”王宝华看到四周荷枪实弹的侦察员后，恳求道。

“如果你哥哥不做出伤害人质的行为，那么我们也一定不会伤害他。”

尧舜带着王宝华一起来到了棚屋前，而此时，现场的气氛也顿时变得更加的紧张，所有的侦察员都绷紧了神经，视线牢牢地盯着棚屋的正门处，三名狙击手也将狙击枪上了膛，同时瞄准了棚屋的正门。

“‘王宝华’，你哥来了。”尧舜冲着棚屋内喊道。

“哥，你出来啊！是我啊！”王宝华也跟着喊道。

过了片刻，棚屋的门终于打开了，现场紧张的气氛顿时又进一步上升了，空气几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被劫持人质孙美丽，王宝才则躲在了人质的身后，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紧紧的架在人质的脖子上。

王宝才始终没有迈出房门的范围，似乎在为随时撤回屋内做准备。他先在人质身后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片刻后，他才从孙美丽的身后探出头。

在照明灯的照射下，尧舜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凶手。

那是一张皮开肉绽几乎分辨不出五官的恐怖的脸，脸的皮肉仿佛是从内到外对调了位置一般，双眼眼皮外翻，扁塌的鼻梁，歪斜肿大的嘴唇，整张脸上几乎找不出一个完好的部位，让人看了之后不寒而栗。

而王宝才只是扫了尧舜一眼，便把目光集中在了一旁王宝华的身上，他仔细打量着，在确定了来的人的确是王宝华后，他的视线随即落在了王宝华的手腕上。

“臭警察，替我哥把手铐打开。”王宝才恶狠狠地说道。

“想打开手铐？也行，你先把人质放了。”尧舜说道。

“放人质？放了人质我还有什么和你谈判的筹码，更何况我放了人质，我和我哥都会被你抓了，你当我白痴吗？”王宝才怒吼道。

“你不放人质，就别想我把手铐打开。”

“不开？你有权力和我讨价还价吗？人质在我手上，你要不把手铐开了，我立刻把她杀了，大不了一拍两散。”

王宝才把刀刃紧紧抵在孙美丽的脖子上向尧舜示威，这一举动也吓得孙美丽惊叫连连。

“你要敢杀了她，那你弟弟和你都别想离开这里，不信你就试试。”

尧舜迅速从身后掏出了手枪，上膛后抵在了王宝华的颈部。

“你敢！”王宝才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这周围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你杀了人质，你根本就别想轻易离开，你也说了，人质就是你用来谈判的筹码，但是你‘哥哥’却不是我和你谈判的筹码，你以人质的生命为要挟，要见你的‘哥哥’，现在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还得寸进尺的想要我在你没有释放人质前先放了你哥哥，你认为有可能吗？如果我放了你哥，你照样杀了人质，这黑锅你想要我背，那绝对不可能！现在人让你见到了，你的要求我满足你了，如果你要敢伤害人质，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尧舜毫不示弱的回敬道。

“好啊！那就来试试吧！”王宝才不甘心的叫嚣道。

“来啊！我要怕了你，我就对不起这身警服。”

尧舜的手指贴在了扳机上，死死的抵住了王宝华的颈部，他继而说道：“我还告诉你，如果你敢伤害人质，那么我这一枪就开定了，不过，你要清楚一点，你的‘哥哥’是被你害死的，因为是你逼我开的这一枪，之前你说你有多疼你‘哥哥’，看来也不过如此，当面临危险的时候，还是以自己为重，那也就难怪你会用你‘哥哥’的命和人质交换了。”

闻言，王宝才顿时迟疑了，虽然刀刃仍然紧贴着孙美丽的脖子，但是却并没有继续用力。

见状，尧舜迅速通过身上的对讲机低声吩咐狙击手准备，瞄准王宝才握刀的手和腿，随时准备开枪。

“扑通！”王宝华突然跪了下去，他两眼含泪的哭道：“哥，我求你了，求你放下刀，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我求求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错什么？我没有错！都是这女人该死，她和刘军鬼混，还想去揭露我们放火的事，是她该死，是她逼我的，我杀了她们，也是为了保护你啊！”王宝才叫嚷道。

“刘军死了，郑慧也死了，他们伤害不了我们了，哥哥，你别再固执了，收手吧！”王宝华苦苦哀求道。

“他们死了？都死了？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死了，那这个女人是谁？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没死，你骗我，你骗我！”王宝才歇斯底里的吼道。

“是真的，你难道忘了吗？为了上学，为了我们的前途，我们一起放火烧死了他们，当时刘军醒了过来，我们还和他打了起来，最后打死了他，而我们也因此错过了逃跑的时间，最后你把我救出了火场，而你却被大火毁了容，你难道忘了吗？”

“我们打死了刘军？烧死了郑慧？他们都死了？我救你逃出了火场？”王宝才怔怔的盯着王宝华，似乎正在努力回忆那段尘年往事，片刻后他突然叫道：“好像是，不，不对，是你救了我才对，你是我‘哥哥’，是你为了救我才毁的容，你怎么现在还好好的，不对，不对，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宝华啊！哥哥，你看清楚一点，我是宝华啊！”王宝华哭喊道。

“不可能，你不是，我才是宝华，你一定是臭警察找来骗我，想要我放了人质的，是不是。臭警察，你想玩吗？你觉得很好玩吗？”王宝才目露凶光，冲着尧舜吼叫道。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认得，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玩？你把你的眼睛睁大了看清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尧舜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的王宝华，乘机向王宝才靠近了几步。

“站住，给我站住，不然我就不客气了。”王宝才见尧舜靠近了自己，立刻疯狂的吼叫，制止道。

“哥，我真的是宝华啊！求你清醒过来啊！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是宝华啊！”王宝华哭喊道。

“你是宝华？你真是宝华？不对，不对，我才是宝华，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这个臭警察找了一个假‘哥哥’想来骗我！你非得逼我杀了这个女人你才甘心是不是？”

王宝才暴躁的吼叫着，握刀的手也因为愤怒而变得颤抖了起来，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你才是哥哥宝才，我是弟弟宝华啊！哥哥，警官没有骗你，你不要再错下去了。”王宝华哭喊着又一次跪在了地上，他痛苦的哀求着，“你难道忘了吗？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我摔了一跤，扭伤了脚，是你背着我去学校的；还有，放学后我们一起在树上摘野果吃，你总是把甜的给我，酸的留给自己；还有，我那次半夜发烧，你背着我去村里医务所，结果没有人，你又背着我去找村长，结果路上你自己的膝盖摔破了也顾不上；还有，郑慧欺负我们，不给我们饭吃，你就去邻居家要饭，回来后和我说你吃过了，结果自己却饿晕了，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哥哥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不要再错下去了，我求你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这些事只有我们兄弟知道，难道我真的是王宝才？我真是王宝才？我才是哥哥？”

王宝才怔怔的盯着王宝华，嘴里一直不断重复嘀咕着自己是王宝才，因为分神，他握刀的手渐渐滑下了些许，但是仍没有完全离开孙美丽的颈部，而且他的人也始终没有跨出棚屋。

见状，尧舜立刻对王宝华轻声说道：“继续劝你哥，想办法让他放了人质，走出棚屋。”

“你是哥哥，你真的是哥哥，我是你弟弟宝华啊！不信你过来看看，我真的是你弟弟宝华啊！哥哥，放下刀，把人放了，我求你了，郑慧死了，刘军也死了，求你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错下去了，她是无辜的啊！求你了，哥哥，我求你了！”王宝华苦苦哀求着。

“我真的是哥哥？我是哥哥？我才是宝才？你是弟弟宝华？”王宝才疑惑的问道。

“是啊，你真的是哥哥，我是你的弟弟宝华啊！哥哥，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是你弟弟宝华啊！你过来仔细看看啊！”

闻言，王宝才推着孙美丽向前走了两步，在对峙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后，他终于跨出了棚屋，这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所有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三名狙击手的枪更是牢牢的锁定了王宝才，静待时机。

在离王宝华和尧舜还有五六个身位的地方，王宝才停下了脚步，他仔细的上下打量着王宝华，生怕自己看走了眼似的。

“宝华，你真的是宝华。”王宝才激动地叫道。

“是啊，哥哥，我真的是宝华，求你了，把刀放下，别再伤害无辜了，我求你了。”

王宝华见王宝才终于认清了自己，激动的哭求着，希望他不要再错下去了。

“当啷！”一声金属敲击到地面的声音，让众人的心顿时一颤，而尧舜几乎就在声音发出的一瞬间，扑上前一把拉开了被劫持的人质孙美丽，同时一脚踢开了掉落在地的尖刀，其余的侦察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上来，将王宝才扑倒，死死的摁倒在了地上。

“弟弟！弟弟！”

王宝才奋力的挣扎着，拼命想要把手伸向王宝华，王宝华见状，连忙起身想要去拉哥哥的手，但却被侦察员给拦住了。

见此情景，尧舜上前替王宝华打开了手铐，并示意侦察员放开王宝才，王宝华见状，连说了几声“谢谢”，然后冲上前死死的抱住了哥哥王宝才。

“哥，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王宝华不停的安慰着王宝才。

局长沈鑫走到尧舜的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释重负的说道：“干的好。”

“局长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尧舜看着抱在一起的王宝才兄弟，说道。

“法理不外乎人情，他们也是值得同情的。”沈鑫说道，“不过刚才你拔枪指着王宝华的时候，真让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尧舜卸下了弹匣，自信的说道：“不好意思，让局长您担心了，不过枪里没有子弹。在王宝华来之前我就想过了，王宝才虽然人格分裂，把自己幻想成了弟弟王宝华，但他的思维还是非常清晰的，而且之前我的朋友也和我说过，分裂出的后继人格会知道所有主体人格所有的事，更何况王宝才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弟弟王宝华，他原本完全有可能逃跑，但却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冒险绑架了人质，并且以此为要挟要见王宝华，从这个行为来看，他是非常在意兄弟之间的感情的，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开玩笑。”

“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不会贸然擅自行动的。”

“局长，您可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案件破了给我放大假哦！”

“放心，忘不了，等你整理好结案报告，大假就立即生效。”沈鑫点头笑道。

市精神病医院，王宝才由于是重犯，所以被单独安排了一间病房，并且由专门的警员负责看守。

病房内的王宝才，蜷缩着身子靠在床边，时不时还抬头朝斜上方偷瞄一眼，嘴里似乎还在嘀咕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冲着自己刚才偷瞄的方向胡乱挥舞着拳脚，像是在打什么人，嘴里还不停的叫骂着。

就这样，王宝才在病房内，时而安静的蜷缩在床边，时而暴跳而起高声叫骂，如同影碟重放一般，反复做着这一系列动作。

病房外的王宝华看着王宝才的举动，泪水夺眶而出，脸上也只剩下了无奈的表情，他不停捶打着一旁的冰冷的墙壁，嘴里不停地重复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但是却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尧舜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说什么，案件告破，让他如释重负，和之前对王宝华的愤怒相比，如今他更多的是份同情，如果幼年时期造成的心理创伤得到正确的疏导，相信兄弟二人今天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审讯室里的气氛并不紧张，尧舜一脸的轻松，毕竟现在案件已经基本算是侦破了，仅凭在棚屋收集到的证据，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他现在审讯王宝华，只是为了将整起案件梳理清楚。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案件详细的经过了吗？”尧舜问道。

王宝华轻松的点了点头，和之前的痛苦纠结相比，如今的他如释重负，长期压抑的心理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自从哥哥搬到棚屋后，他的变化让我担心，于是我就每天都会到棚屋去看看，虽然哥哥基本不理我，至少让我看到他没事，也放心些。直到有一天，我又去看他，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把自己当成了我，还问我郑慧母子有没有欺负我，我当时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但也不敢把一切想得太坏，我跟自己说哥哥很可能是受了长的像刘军的小流氓的欺负，受了刺激，所以才会暂时有点神智不清，过段时间等他把事情慢慢淡忘了应该就没事了，但没有想到我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我记得就在胡菁遇害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去看他，他突然非常神秘的和我说，说他在我学校看到刘军和郑慧了，说他们一定是从村子追到了这里想要报仇，我当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于是他就拉着我去看，在一条街上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我就在想很可能是他看花眼了，可没想到他突然指着两个人和我说，那就是刘军和郑慧，我当时一看就惊呆了，那两个人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是我的学生胡菁和高文亮。高文亮和刘军的确有些许的相似，但是胡菁和郑慧却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就和他说是他看花眼了，但他似乎根本就听不进去，指着高文亮和我说那就是刘军，旁边的一定就是郑慧，是因为她还化了妆，所以才认不出来。他说他们经常在一起，肯定是商量要怎么报复我们，所有的事一定都是郑慧在背后指使的，只要杀了郑慧就没事了。我当时就非常担心哥哥，怕他真做出傻事，于是拼命劝他，可任凭我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了，还说我从小就没有用，什么话都不敢说，被郑慧母子欺负了也不敢说一句话，我知道哥哥仍然神智不清，所以也没辩解什么，但是因为担心胡菁出事，所以我每天一下课就去找哥哥，生怕他做出什么对孩子做出不利的事情，如果哥哥不在棚屋，我就只好跟着胡菁，万一发现什么情况，还能及时阻止。”

“胡菁遇害的当晚，你之所以带她回家，是为了保护她，但可惜，最后她还是遭遇了不幸，对吗？”

“是的，在胡菁遇害的当晚，我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跟着哥哥，哥哥同样从下午放学后就开始一直跟着胡菁，之后我就发现胡菁和高文亮慌慌张张的去了一家医院，之后哥哥就在外面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都不见他们出来，于是我就偷偷溜进了医院，结果在妇科看到了胡菁和高文亮坐在那里的椅子上休息，从他们的聊天内容中我听出来原来胡菁怀孕了，到医院打胎。之后他们出了医院后，高文亮就陪着胡菁回家，哥哥就在后面一直跟着他们，快到胡菁家的时候，高文亮就先离开了，之后哥哥就跟着胡菁，我看哥哥离胡菁越来越近，而且那里人多，万一出事了，哥哥一定会被你们警察抓到，所以我也没多想，就想尽快把胡菁带走，可如果把她直接就送回家去，万一哥哥冲到她家里的话很有可能会连累到她的家人，于是我就跟胡菁说我知道她去打胎的事，现在她身体这么虚，回家肯定会被家长看出来，就让她先到我家去休息一下，等身体恢复一些再回家。这样做，一方面能够保护她的安全，另一方面也不用担心哥哥会找她家人的麻烦。我希望能尽量拖延时间，然后想办法再劝劝哥哥，毕竟我能保护得了胡菁一时，不可能保护她一世。我知道哥哥一定会到我家去找我，我不希望被胡菁知道太多事，于是就事先给她吃了片安眠药。后来哥哥果然来了，当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还骂我居然保护郑慧，当时他的样子就是一定要带胡菁走，我当然不同意，于是就发生了争执，结果被他摔在地上，撞到了头，当时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和胡菁都失踪了。我当时就马上赶到他所住的棚屋，可是已经晚了，胡菁已经遇害了，哥哥一直不理我，他埋着头把尸体装进了平时用来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里。”

“因为他是个拾荒者，经常背着一个黑色大塑料袋走来走去的也没人怀疑，所以他能从你家把胡菁一直带到自己的棚屋，一路都没有被人发现。”尧舜说道。

“恩。”王宝华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之后他就扛着尸体到一处开放式的公园弃尸，而我则担心他出事，就一直跟着他。那晚雨下的很大，我知道你们警方的验尸手法非常高明，我担心那个袋子会成为对哥哥不利的证据，于是在哥哥离开后，就把套在尸体上的黑色塑料袋拿走了。”

王宝华不停的摇着头，看得出，他对当时的事情非常的后悔。对此，尧舜并没有再多加指责，他能明白王宝华当时的心情，一个是自己的学生，一个是自己的亲哥哥，无论哪一方，他都不希望出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尽力了。

“因为要保护你哥，所以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为的就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你哥可以置身事外，而且你很清楚，你根本没有杀人，就算被抓了，也会因为没有证据而放了你。”

“是的，对不起，尧警官，给你们添麻烦了。”王宝华愧疚的致歉道。

“那第二名遇害的女性肖红红呢？是你当时发现的尸体，但是从验尸的结果来看，她遇害的时间应该是在李艳之前，而且绑在她身上的装沙的黑色塑料袋被人为的挖了个小洞，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推迟肖红红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相信这一切应该不可能是你哥做的。”尧舜继续问道。

“是我做的，我原以为杀了胡菁，哥哥会停手，但是没有想到他反而变得更加的疯狂，每天都在外面四处闲逛，寻找目标，结果他逛到医院的时候，无意中让他发现了一个男的带着两名女性去医院，而这个男的长的和刘军也有些许的相似，而这两名女性一名是肖红红，一名是李艳，但没想到的是其实那个男的是李艳的男朋友，而肖红红只不过是李艳的同事，可是哥哥却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先杀了肖红红，紧接着又杀了李艳，而且哥哥似乎知道我会阻止他似的，每天的行踪都刻意躲着我，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他，因为我担心你们会跟踪我，从而暴露了哥哥，所以我就只能每天等到深夜，然后溜到哥哥的住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的场面让我不寒而栗，那里简直就像个‘屠宰场’似的，到处都是鲜血，满屋都是血腥的味道。”

王宝华掩面痛苦的回忆着，直到现在他对当时的血腥场面仍心有余悸，稍稍冷静后，他继续说道：“那晚我去棚屋，看到他已经杀了肖红红，当时我几乎快要崩溃了，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凶残，我真的好怕，我当时真的有想过带他去警局自首，可是看到他因为救我而被火毁容的样子后，我的心又软了，我相信哥哥一定会好的。当晚他把肖红红的尸体装进了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然后把尸体扔到了一处偏僻的小路，之前胡菁遇害，因为下雨，所以破坏了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可是肖红红遇害当晚，没有下雨，我担心尸体上会留下对哥哥不利的证据，于是就在哥哥弃尸后，又悄悄把尸体转移到了内河边，原本我就想把尸体扔进河里就算了，但是当我从袋里抬出尸体后才发现尸体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块黑色塑料袋的残片，我仔细一看，发现那块布是从装尸体的黑色塑料袋上扯下来的，我就慌了，拼命想要抽出那塑料布，可是因为尸体已经僵硬，根本就抽不出来，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只把尸体扔进河里，如果尸体被发现，他手里的那块黑色塑料袋残片就会非常显眼，很可能成为你们破案的线索，但如果直接把尸体装进黑色塑料袋中丢弃同样也非常显眼，你们也一定会通过塑料袋查到线索，万一查到哥哥的身上那之前我做的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我就必须多想些办法吸引你们的注意力，让你们把调查的视线更多的集中在我的身上。于是我就想到了用沙袋来沉尸的方法，我先把尸体藏在河岸边的一个坑里，因为那里平时很少人去，又是三更半夜的，相信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我就带着黑色塑料袋到另一处的河边装了些河沙，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分散你们调查精力，给你们增加困难。之后我再回到藏尸体的地方，把袋子绑在尸体上，为了能让尸体浮出水面，我就在袋上钻了个洞，让沙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点溢出来，之后袋子的重量减轻了，尸体也就浮了上来，而且还能借助河水的冲刷把尸体上的证据洗干净。布置好了一切后，我就开始等尸体浮出水面，我不希望被别人先发现尸体，因为那样就不能达到故弄玄虚的效果，自然也没办法很好的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了，但是我又无法保证尸体到底什么时候会浮出水面，所以在弃尸之后我每天都会到那条河去逛逛，这样就算我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尸体，如果被人发现了，我也可以在现场出现，从而吸引到你们的注意。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尸体还没有发现，哥哥又杀了李艳，我当时简直都吓傻了，我也终于明白了，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他了。”

“你之前明知道被我们跟踪，但每天仍然四处闲逛，表面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所有的路线里都会出现医院或者小诊所，相信这都是你事先计划好的吧！你的目的就是希望误导我们的调查，对吗？”

“恩，我根本不知道哥哥会怎么样选择目标，而且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跟踪我，在那种时候我能做到的就是吸引你们的注意力，因为我真的很怕你们会从肖红红手里攥着的那块黑色塑料袋残片查到什么。但如果毫无目的性的瞎逛肯定会引起你们的怀疑，此时我想到了胡菁和李艳都曾到医院打过胎的事，于是我就故意在每天的行踪里加入了医院或者小诊所的线路，希望借此来误导你们的调查，同时我也一直在祈祷，希望哥哥能够尽快康复，不要再杀人了，但是……”

“所以在发现了肖红红的尸体后，你就等于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你很清楚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你也很清楚你哥哥一定还会继续犯案，所以之后你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你想阻止哥哥，但又担心行踪被我们发现；另一方面你不想再看到无辜的女性遇害，可是你深知凭你一己之力根本阻止不了你的哥哥，可是因为亲情，你又不想亲自说出他的身份，毕竟那是你的亲大哥，所以你就一直呆在家中，希望我们如果再有凶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能够发现其中的问题。”

“恩，我能替哥哥做的都已经做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杀害了。至于已经遭遇不幸的女性，我只能对她们说一句对不起，我对不起她们，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王宝华痛哭道。

尧舜很清楚，案件的每段回忆对王宝华而言都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噩梦，他也希望能尽快结束问话，让王宝华的痛苦能够得到些许的缓解。

“最后一个问题，你哥哥在死者死后用刀砍毁尸体，是一种泄愤的行为吗？如果是，那他为什么没有毁坏死者的容貌呢？他用硫酸泼洒死者的下身又是什么原因呢？”

“我也是在胡菁遇害后才知道的，哥哥说他就是要留下她的容貌，让所有人知道这样坏女人的下场，至于用硫酸泼洒死者的下身，哥哥说是为了教训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让她不能再勾引男人上床，这样刘军也就不会和她在一起，也就没人替她撑腰了。”

尧舜搁下笔，合上写了一夜的结案报告，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然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案件终于结束了，王宝才是凶手，但是案件背后真正幕后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王玉柱？郑慧母子？刘军？还是王宝华呢？

如果当年王玉柱能够尽到当父亲的责任，对王宝才兄弟多一份关心，那么他们也就不会被郑慧母子欺负虐待，心理也就不会变得扭曲；如果王宝华能够在发现哥哥王宝才心理出现了问题后，及时带他找心理医生进行诊治，那么王宝才也就不会变成疯狂的杀人恶魔；如果王宝华能够在第一起凶案发生后，就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及时报警，相信也就不可能有那么多无辜的女性遇害。

如果，一切都只是如果。

人生，永远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如果，正确的选择会让我们看到光明，错误的选择则会让我们坠入深渊，所以当我们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多多思量，而且千万要谨记一点：“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的存在”。

实录三 龙潭岛血案

一 海滩命案

大海永远给人一种浩瀚无边的感觉，站在海岸边，放眼望去，进入视线的除了蔚蓝，就是广阔。

蔚蓝色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披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外衣，摇身变成了一座金色大舞台。

海风掠过，海面扬起巨大的海浪，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哗哗”声，如同大海在放声“歌唱”一般，浪花伴随着美妙的音乐，在“金色大舞台”上轻盈曼舞。

在海边的码头上，一辆辆汽车正排队等待驶上停靠在岸边的轮渡，轮渡是开往海上的旅游度假胜地龙潭岛的。

龙潭岛是由以龙潭岛为主的78个小岛屿组成，是省内著名的旅游度假胜地，虽说四季都可以到这里游玩，但是真正的旅游旺季还是在夏季，因为相比起参观怪石嶙峋的岛屿，人们更向望广阔浩瀚的大海。

由于只有两艘渡轮，“僧多粥少”，所以汽车很快就在码头排起了长龙，不过和城市里那种一堵车就喇叭声四起的闹心的嘈杂环境相比，这里的堵车没有刺耳的喇叭声，也没有不耐烦的牢骚声，人们的脸上更加没有一丝焦急的表情。

或许这就是大海的魅力吧，看着广阔的大海，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声，闻着海水散发出的淡淡咸腥味，顿时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什么堵车、什么排队等待之类的烦心事早就在这样的情境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艘渡轮的甲板上很快就排满了车，在马达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中，渡轮缓缓的驶离了码头，而车上的游客也都纷纷从车内钻出，迫不及待的顺着扶梯爬上了瞭望平台，在护栏边眺望大海，呼吸着海潮的味道，尽情的享受着大海带来的美妙的欢愉。

不过在热闹的人群中，也有个别喜欢独自呆在一个地方，自我享受放松的，尧舜就算其中一个。

他并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感受着海风拂面的感觉，然后拿起一本侦探小说津津有味的翻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惬意的享受时光了。

王宝才兄弟的连环凶案结束后，局长沈鑫也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大假，这也让他终于能够彻底的放松一下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了。

“尧哥！”

突然一个声音从他的车外传来，他放下书，扭头朝车外看去，只见一个五短身材、体形肥胖、皮肤黝黑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车外。

车外的男人一脸惊喜的盯着尧舜，脸上堆满了有些“肥腻”的笑容，就像看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般。

尧舜微皱了皱眉头，顿时有种被人打扰了雅兴的感觉。

车外的男人尧舜并不陌生，他叫李志强，外号“狐狸强”，是市里的古董贩子，早些年曾经因为走私贩卖文物，被尧舜抓过两次，两年前刑满释放后，也算是改过自新，开了间古玩店。

“怎么？尧哥，该不会有什么大案子吧？”

李志强向周围扫了一眼，然后凑近尧舜，神神秘秘的轻声问道。

“难道在你眼里，我除了办案，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吗？”尧舜不悦的反问道。

“当然有，当然有，只是我这不看到您这位神探，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案子了嘛！”李志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你小子倒挺有闲情逸致的嘛！居然跑来旅游，最近没有捞‘外快’了？还是说跑这船上打算和什么文物贩子接头啊？”

尧舜说的“外快”指的是走私文物，这话一出，顿时把李志强吓了一跳。

“不敢不敢，被你尧哥抓过两次了，还不怕吗？我现在真的是改过自新，打算重新做人了，现在我可是正正经经的开了家古玩店，倒腾的古董也都是别人家里祖上传下来的，都是些小玩意儿，尧哥，不会这也犯法吧！”李志强一脸苦相，委屈的解释道。

“正规渠道的古玩我当然不会管，不过你小子是出了名的无宝不落，你突然在这里出现，难免让我会有所联想啊！”

尧舜对李志强打扰了他的雅兴多少有些不满，所以故意找话挖苦了一下他。

“尧哥，这您还真说对了，这一次我还真的是无宝不落了，不过这次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可没有偷鸡摸狗啊！”李志强显得有些激动地说道。

“什么意思？”尧舜好奇地问道。

“尧哥，您不知道吗？报纸上不是早就登出来了吗？龙潭岛石墓村寻宝之旅，说在石墓村的喇叭山上埋有宝藏，价值3000万呢！只需要交纳500元的押金，就能参与寻宝活动，无论是谁，只要有兴趣都可以参加。”

“这则广告我是有看到，一看就知道是石墓村为他们喇叭山的旅游项目的炒作，你不会连这也信吧？”尧舜不屑的说道。

“我觉得不太像，因为这次的活动是由旅行社举办的，石墓村只是承办这次活动的一个平台而已，而且以龙潭岛而言，早就已经是旅游度假的圣地，现在又正值旅游旺季，根本没必要做虚假的宣传来提升热度。至于举办方旅行社，如果被人发现活动是假的，只是炒作的噱头的话，到最后收不了场了，那不被参与活动的游客连招牌都给拆了能算完？相信旅行社还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吧！”

李志强显然对尧舜“炒作”的说法并不认同，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从中也不难听出他对寻宝的期待。

“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现在正值夏季，原本龙潭岛在这种时候就是旅游旺季，如果再加上有这么个活动来增加人气的话，那么游客的数量一定会翻倍的增加，毕竟500元的押金换价值3000万的宝藏，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相当具有诱惑力的，无论这个活动到底是炒作，还是确有其事，旅行社和龙潭岛都应该算是最后的赢家，或许他们双方在这次的寻宝活动中的收获远超过3000万。”尧舜说道。

“可不是，现在这个世道，钱都已经不值钱了，随随便便去超市买点东西就百来块钱没了，如果真能不花一分钱就得到价值3000万的宝藏，谁会不愿意呢？如果我能得到的话，那真的是这下半辈子可就有依靠咯！”李志强满怀期待的说道。

渡轮缓缓的减慢了速度，渐渐的靠近了龙潭岛码头，游客们也纷纷走下了瞭望平台，钻进了各自的车内，李志强也告别了尧舜，返回了自己的车里。

一时间，所有的车辆都点火发动了，那场面就犹如F1赛场上的赛车准备起跑一般，甲板上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顷刻间盖过了渡轮马达的声响，所有的游客都怀着对大海的憧憬，只等渡轮停稳后，正式驶向龙潭岛，开始一段美妙的行程。

下了渡轮，尧舜并没有像其他的游客急于赶到住宿的地方或是直接驱车去海边玩耍，而是独自开着车缓慢且悠闲的沿着岛上的道路行驶。

听着柔和的音乐，闻着海岛才有的那种带着咸腥的气味，海风不停的吹进车内，那种感觉别提有多惬意了。

经过了大约半小时的行驶，尧舜终于进入了县城。其实从码头到县城的这段路并不长，如果快的话，十分钟之内就能到达，只是尧舜开的非常缓慢而已。

和城市高楼林立的景观相比，这里的建筑普遍盖的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七层，主要也是考虑到海岛上的自然因素，尤其是岛上经常会遭遇台风的直接侵袭，如果楼盖的太高，势必会造成一些危险。

在位于路边的一间公寓式宾馆前，尧舜停下了车，在来之前他已经在此预订了一间客房。

公寓式宾馆在龙潭岛上随处可见，相比起寥寥几家价格高昂、装修豪华的大酒店，价格低廉的公寓式宾馆更被游客所接受，虽然这些宾馆内里的装潢比大酒店朴素许多，但是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卫生条件也不差，毕竟这类公寓式宾馆大都由岛上的原住民经营，他们可是最不希望游客对岛上的旅游业产生不好的印象，那样的话不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

在客房内，尧舜放好了行李，带上了换洗的衣物准备去海边好好的放松一下，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留意到放在梳妆台上旅馆服务指南上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张宣传彩页，上面除了画了一个金币满溢的硕大宝箱外，还赫然醒目的写着“价值3000万的宝藏，来了就有可能属于你！”几个大字，而在彩页的下方则注明了举办方是曼妙时光旅行社，活动开始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龙潭岛的石墓村。

“搞的有模有样的。”

尧舜看了眼手表，见时间才2点10分，于是就揣起宣传彩页，想先到上面所说的石墓村看看，一方面是出于一种好奇的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职业的原因，虽然说只需要支付500元的押金就能参与寻宝活动，可如果参与的人多，那么这笔押金可就数目不菲了，万一真的活动是假的，承办人卷走了这笔押金，那可就是一起特大的诈骗案件了。

石墓村位于龙潭岛的北面，距离尧舜所住的地方约有15分钟的车程。

由于这里的村民并没有火葬的习俗，凡是家中有人过世，都会采用土葬的方法，并且统一用的是一种圆顶风格的石料坟墓，所以石墓村也因此而得名。

和岛上的那些到了旅游旺季就人潮涌动的各具特色的旅游景点相比，石墓村就显得格外的“冷清”，甚至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虽然它地处龙潭岛的中央位置，但同时又是全岛离海最远的一个地方，村子里除了有一座布满石墓、形如喇叭的喇叭山外，就再没有任何可供游客游玩的景点了，游客既然到海岛游玩，又怎么可能会跑去看一座满是石墓坟堆的山呢？难道不怕沾得一身的晦气吗？

所以石墓村在龙潭岛上就像一个被冷落的不合群的“孩子”一样，无论任何时候，都孤伶伶地呆在那里。

然而在这个旅游旺季，石墓村这个“孤独的孩子”却摇身变成了受人追捧的对象，成为了岛上又一处热闹非常的旅游场所，主要原因不用多说，就是因为那则寻宝的广告。

在石墓村外的一片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还有十几名摩的师傅骑着摩托车往返于此，可见那则寻宝的广告的确收到了奇效。

尧舜停好车后，便随着人群一起向村子里走去，在步行了大约5分钟左右，来到了位于村里的一个小广场上，此时这里早已经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头顶上有骄阳烈日的暴晒，脚底下是滚烫大地的烘烤，再加上人体散发出的热量，让这个露天的小广场俨然变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只要在这里站上不出一分钟的时间就会让人汗流浃背。

即便如此，人们仍没有一丝想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是越聚越多，所有的人在不停的擦拭脸上汗水的同时，都在交头接耳的谈论着关于寻宝的话题。

而在小广场的中央位置，用木板搭建了一个极为简陋的临时舞台，舞台的上方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清楚的印着“石墓村寻宝大赛”几个字。在舞台的一侧，还摆放着一张长条桌和一张长板凳。

“尧哥，您也来啦！”

李志强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乐呵呵的走到了尧舜的身边，他满头满脸的汗水，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在海里游了个泳上来。

看着满头大汗的李志强，尧舜不禁笑了起来：“呵呵，你小子在这等了很久吧！这一身汗，是热的还是急的啊？”

“尧哥，您就别取笑我啦！我这都快跟耗子一样急的挠墙了。”李志强苦着脸说道。

“如果是真的有宝藏，你挠墙也算值了，可如果是场骗局，那估计你连撞墙的心都能有了吧！”尧舜挖苦道。

等待原本就容易让人产生不耐烦的情绪，再加上这闷热的温度，更为等待寻宝的人们增添了几份烦躁。

人们似乎已经开始有些等不及了，纷纷不停地看着手表，并不停的催问着一旁负责维护秩序的村民活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可是那些村民除了一个劲地说“不知道”、“再等等吧”之类的话外，根本就无法给出一个确切地说法，看样子他们除了被分派了维护秩序的任务外，对其余的事也不是很清楚。

终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时间到了”，顿时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将视线集中在了小广场的舞台上。

与此同时，一名年约20出头，身着一件前后都印有“曼妙时光旅行社”白色T恤的女人拿着个扩音喇叭从一旁的台阶缓步走到了舞台正中央，她先是环顾了四周的人群，然后不急不慢的冲着喇叭喊了几声，试了试音。

而在这女人的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不过他们并没有走上舞台，而是在舞台一侧的长形桌前坐了下来，同时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摆在了桌上。

“各位游客，我是‘曼妙时光’旅行社的导游，我姓江，非常感谢各位在这炎炎夏日来到这里参加我们旅行社举办的寻宝活动。”

女人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又环顾了一下人群，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各位，在现在这个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各个国家的时候，3000万可是一个不菲的数目，尤其是现在国内正处于一个高房价高消费的时代，3000万可以让你有车有房，直接步入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而在享受美好的生活之前，你只需要交纳500元的押金，当然这笔押金在活动结束后是会全额返还的，也就是说，价值3000万的宝藏大奖其实就是白送的，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导游小姐慷慨激昂的在舞台上喊着话，那激动的架势完全不亚于电视直销广告里的那些个歇斯底里惊叫的推销员。

“你们这寻宝活动是不是真的啊？该不会有假吧！”

“是啊！真的有价值3000万的宝藏吗？如果到最后都没人找到呢？”

“就是就是，别是这活动就是个炒作吧！”

人群里传出了质疑的声音，而在台上的江小姐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她不急不慢的逐一解释道：“我们的活动宣传力度这么大，还在报纸上登了广告，你们认为会有假吗？至于这价值3000万的宝藏，我们旅行社可以保证，肯定是存在的，请大家放心。而本次活动的时间限制是15天，在15天之后，无论宝藏是否有人找到，我们都会终止活动，并且将宝藏取出让大家见证活动的真伪。”

“行啦，是真的就行了，别废话了，活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

“是啊！快开始吧！15天时间也不算长啊！抓紧点时间吧！”

“可不是，宝藏到底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提示啊？”

“就是就是，快说吧！”

人们或许是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也或许是按捺不住寻宝的激动心情，所有人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导游的废话，都在不停的催促导游。

“行行行，大家不要着急，这宝藏到底藏在哪里，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那大家也就不用来这寻宝了，我早就已经找出来占为己有了。大家要想知道宝藏藏在哪里，一会只需要到一旁的工作人员处，”导游小姐指着位于舞台一侧的长条桌前的三个男人，说道：“找这三位帅哥出示你们自己的身份证进行登记，然后缴纳500元的押金，就可以拿到一份关于宝藏所藏地的提示以及一张认证卡，认证卡希望大家妥善保存，在寻到宝藏后，必须出示认证卡，核对了身份后才能把宝藏带走，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交了押金真正想参与活动的人的利益。毕竟宝藏所藏地的提示是可以相互传阅，如果没有交押金的人看了提示并且寻到了宝藏，那样对交了押金参与活动的人可就不公平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当然，如果你是几个人一同前来寻宝，合伙使用一份提示以及一张认证卡也是可以的，只要在寻得宝藏后出示相对应的认证卡就可以了，至于宝藏如何分配，本旅行社概不过问。在活动结束后，没有找到宝藏的只需要凭着认证卡，我们将全额返500元的押金。”

导游小姐的话音刚落，人群便开始骚动了起来，众人都迫不及待地跑向了长条桌前，他们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寻宝的提示，从而能够多一份胜算。

负责维护秩序的村民在突然涌动的人群前有些手忙脚乱，这或许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架势。

见状，导游小姐也拿着喇叭不停的喊着让大家排队，不要乱，以免发生危险。

不过这一切对于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人们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人群就如同倾巢而出的蜂群般，转眼间就将长条桌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排队了，没有把坐在长条桌前的三个男人挤到桌子底下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没过多一会，已经有拿到了宝藏提示和认证卡的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状，一些还在犹豫的人迅速围上前去，想询问一下宝藏的提示内容，似乎是想先知道内容后，琢磨一下自己能不能找到宝藏，然后再决定参不参与。

可是那些买到宝藏提示的人却并不愿意与人分享，毕竟谁也不希望宝藏被别人找到，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对上前询问的人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走向村口的停车场。

尧舜见此情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时间，扭头离开了。

对他而言，压根就没想过要寻什么宝，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因为去海边的时间尚早，出于好奇来凑个热闹罢了，现在热闹凑完了，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他自然更希望尽快投入大海的怀抱，舒舒服服的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

正当他发动汽车的时候，就见李志强满面春风的朝着他走了过来，他摇下了车窗，说道：“你速度还真快啊！”

“那可不是，寻宝这种事肯定是要争分夺秒啦！稍晚一秒，就有可能被人捷足先登了。”李志强说着话，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然后兴奋的说道：“尧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寻宝啊？如果找到，我分你三成。”

“你还真是大方啊！三成差不多是900万啊！要有了这些钱我就不用每天上班，可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

“那可不是，怎么样？尧哥，考虑一下吧！凭你的侦探头脑，寻个宝藏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的。”

“谢了，不过我这人生来就是劳碌命，没事干会觉得浑身难受，不自在，所以你的900万美意我心领了，寻宝的事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尧舜连寻宝的提示都没兴趣看，说完便驱车离开了。

海滨浴场不愧是岛上的度假胜地，当尧舜到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人们或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

他们有的游泳、有的踏浪、有的坐着橡皮筏嬉戏，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忘却了生活中所有的不快，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情享受着大海带来的欢愉。

海浪见人们有如此玩兴，自然也是不甘寂寞，它就如同顽皮的孩子，在海面上不停的跳跃翻滚，和海里的人群玩起了追逐游戏，每当海浪涌向人群的时候，总会引起一阵尖叫，随后又是一片爽朗畅快的笑声。

尧舜虽然只身一人，但他并不觉得孤单，很快就投入到了大海的怀抱，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压力与烦恼都被海水瞬间冲走了，他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

“啊~~~~~~”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了尧舜所处的半个海滩，几乎将所有嘈杂的声音全都覆盖了过去。

顷刻间，响起尖叫声的半个海滩除了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仍在不停地持续着外，再没有任何的声响，所有的人们都同时停止了先前一切的动作，继而环顾四周，寻找尖叫声的出处。

“死人啦~~~~”

尖叫声再一次响起，由于四周都安静了，能很清晰的听得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除了尖细之外，还带着几分颤抖，可见发出尖叫声的人的内心已经从刚才的惊讶开始转变为了恐惧。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的沙滩边一名女性惊恐的跌坐在沙滩上，并不停的向后蠕动着身体，惊叫声正是从她的嘴里发出的，而在离她几步远沙滩上趴着个人，涌上沙滩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趴着的人的身体，但那人始终没有任何的反应，一动不动的趴着，如果他不是武林高手在练“归息大法”的话，那就一定是个死人。

见此情形，出于职业的本能反应，尧舜迅速游上了岸，在众人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奔到了出事地点。

趴着的人是名男性，身着短衣短裤，体型微胖，尧舜翻过男人的身体，只见他的双眼圆睁，嘴唇微张，任凭海水如何冲刷，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男人看上去大约40岁上下，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比成年人小拇指略细一点的金项链，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尧舜用手在男人的颈部探了探，发现男人早就已经断了气，同时他注意到男人面部的皮肤呈现出暗紫红色，经验告诉他男人并不是溺水身亡，随即他俯下身朝男人的嘴里嗅了嗅，顿时闻到一股很浓的酒精味，而在这种味道中还掺杂着淡淡的苦杏仁的味道，于是他立刻起身，迅速让已经围上前的人去管理处打电话报警，一边将尸体拖向海水涌不到的沙滩，毕竟现在是涨潮的时间，如果让海水一直冲刷尸体，那么肯定会毁灭更多的证据。

此时，刚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人们终于明白是出了大事，都纷纷围上前想一探究竟。见状，尧舜亮明了身份，并示意人们不要靠近死者，以免破坏了现场。

闻言，围上前的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并且纷纷向后退了几步，但是却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胆小的女性在瞄了一眼死者后便迅速扭过头，而胆子稍大些的人也只是稍稍向后退了几步，所有的人都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这也难怪，毕竟这样的场面在现实中并不多见，换了谁都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过了大约十分钟，岛上派出所的警察赶到了现场，并且迅速在现场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虽然这具尸体并没有那些腐烂不堪的尸体所呈现出的样子恶心，但由于岛上从来没有遇到此类的刑事案件，警员在看到尸体的时候都诧异不已，甚至有两名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员在看到尸体后迅速跑到一旁呕吐不止。

“你就是市刑侦大队的尧舜尧队长啊！久闻大名啦！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我是这小岛上派出所的所长赵广军。”派出所所长赵广军热情地和尧舜打着招呼，随后又非常郁闷的说道：“这旅游旺季一到啊，我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旅游景点的负责人宣传关于游客的安全的问题，尤其是海边这块，我更是反复强调要注意，要注意，就怕发生意外，谁想到日防夜防，最后还是防不胜防啊！”

“赵所，现在下这样的定论还为时尚早，刚才我初步检查过尸体，死者未必是溺水身亡的。”尧舜皱着眉头，说道。

“不是溺水身亡？”赵广军惊讶道，“难不成还能是刑事案件？在我们这小岛上可从没有发生过这类的恶性案件啊！”

“以前没有，可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有啊！”

尧舜说完，走到最先发现尸体的女游客身边，询问道：“刚才是你先发现的尸体，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女游客显然对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浑身不停的颤抖着，好在有朋友陪在身边不停的安慰，情绪才稍稍稳定了些许。

“我和朋友见这边人不多，就到这边玩了，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人趴在沙滩上，当时还以为他是在晒太阳也就没多想，可是刚才海水有点涨潮了，水都已经漫过这个人的身子了，他还是趴在那不动，我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天热中暑晕了过去，于是就上前想叫他，可是推了他半天都没反应，我见他脸都埋进沙子里了，就想把他的头抬起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他睁着眼瞪着我，我就吓得叫了出来。”

刚才看到死者面部表情的那一幕影像犹如重播般又一次出现在女游客的眼前，她的身体也因为恐惧又一次的颤抖了起来，身旁的朋友见状立刻对其进行了安抚。

与此同时，法医对尸体也有了初步的检验结果。

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2-3个小时之间，也就是下午的2-3点左右，但是由于夏季温度的原因，再加上尸体被海水浸泡过，所以具体的死亡时间还需要进一步解剖才能确定。至于死亡原因，尸体的表面并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但是从尸体的尸斑呈现暗紫红色以及口腔内有苦杏仁味这两点来看，应该是氰化物中毒，但具体是氰化钾还是氰化钠，还需要进一步检验。另外死者的口腔内还留有很浓的酒精味道，相信在死亡前喝过大量的酒。

法医的结论让赵广军极为震惊。

“氰化物中毒？居然在我们这个小岛上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赵广军惊讶的叫道。

“虽然是氰化物中毒，但暂时还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就是了。如果是他杀的话，从尸体遇害的情况来看，劫杀的可能性应该可以排除，因为没有人抢劫杀人会用到投毒的手法，更何况死者脖子上戴着的那么粗的一条金项链也没有被拿走。而早有预谋的仇杀或者情杀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尧舜托着下巴，分析道。

“现场有留下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吗？”赵广军询问道。

“没有发现，四周除了尸体，再没任何发现。”

“马上把浴场的负责人叫过来。”赵广军怒道。

赵广军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挤到围观的人群前，隔着警戒线高声冲着赵广军叫道：“赵所，您找我啊！”

“他就是这个海滨浴场的负责人马聚财。”

赵广军向尧舜介绍着，同时示意警员放马聚财进入了现场。

“这是你的海滨浴场，我不找你，找谁？”赵广军不满的质问道。

“是是是…”马聚财慌忙应道，同时头点的像打字机似的。

“进这海滨浴场玩，肯定要在你那买票，你去看看，死的那个人你有没有见过。”赵广军指着尸体对马聚财说道。

马聚财凑近尸体，皱着眉头瞄了两眼，然后非常肯定地回道：“这个人我见过，票还是我中午卖给他们的。”

“他们？”尧舜疑惑道。

“是啊！是他们，中午这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来的。”马聚财说道。

“现在是旅游旺季，每天到你这海滨浴场来的人怎么也得有个大几千人吧，你怎么对这个男人的印象这么深刻呢？”尧舜好奇地问道。

“是这样的，来这的游客是多，可是这大夏天的中午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毕竟冒40度的高温在这摆着呢，谁也不想为了玩脱层皮或是中暑吧！所以一般到了中午我就会让卖票的小弟去休息了，我自己顶一会。今天中午一点多的时候，我感觉有些困，刚打算眯一会，就有人敲售票口的窗户，说要买两张票，我当时就看到那个男人和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站在窗外，我见外面温度那么高，想劝他们两个人晚一点再来，以免中暑，可那男人根本就不听，硬说他就想要游，我闻到那男人一身的酒气，担心再多说下去他借着酒劲撒野，所以只好卖给了他两张票，所以对这个男人的印象非常深刻。”马聚财解释道。

“那当时是谁掏钱买的票？”尧舜问道。

“是男的。”

“那他当时是有带包咯？”

“有，是个黑色的夹包。”

“可是现场并没有发现这个黑色夹包。”赵广军说道。

“有可能被海水冲走了，或者被游客捡走了，也有可能被那个女人拿走了。”尧舜说完，继续向马聚财问道：“除了这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这一男一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们之间说过些什么？或者有没有吵架？”

“吵架？没有，绝对没有，除了那男的说要买票外，女的压根就没说过一句话。”马聚财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至于特别地方，最特别的就算是他们两个来的时候表现的那叫一个亲热，女的挽着那男的胳膊，头一直偎在男人的怀里。”

“那他们到了海边后都做了什么事，你看到了吗？”

“一开始我出于好奇，有看了一会。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穿游泳的服装，买了票也没有换衣服就直接向海边走去，所以当时我也很纳闷，这大中午跑来海边干嘛？他们走到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吧！然后就坐在沙滩上聊天，但离得太远也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之后那女人就走到海里踩了几次浪，而那个男人就一直坐在沙滩上，我觉着无聊，也就没再看他们了，再加上天热容易犯困，我就眯了一会，我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快三点的时候，那时候游客渐渐多了，事也多了，我也就没再注意他们了。”

“既然你对他们的印象这么深刻，那女人的样貌你总会记得吧！”

“这个嘛~~~”马聚财面露难色，犹犹豫豫的不知该怎么说。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有什么顾虑。”尧舜说道。

“其实是这样的，虽然我对这一男一女印象很深，可是对那个女人的样貌我真的不是很清楚，因为那个女人来的时候戴着副非常大的墨镜，而且还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甚至身上穿的也都是长衣长裤，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长发露在外面，而且还依偎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我还真说不清是男是女。我当时还在纳闷，虽然海边的辐射大，可是这么大热天的，这女人就算怕太阳晒，涂个防晒霜就行了，根本没必要穿成那样吧！而且既然这么怕晒，又干嘛非要大中午跑来海边呢？她包成那样难道不怕长痱子？再说了，来海边穿成那样也没办法玩啊！”

“很显然，这个女人非常可疑。”尧舜对赵广军说道，继而他又向马聚财问道：“那这个女人还有哪些特征呢？比如身高，脸型，头发之类的。”

“长头发，脸型好像有点圆吧，因为她戴着帽子，又戴墨镜，总是低着头，具体的还真说不上来，身高倒是挺高的，好像和这男人差不多高，应该有个1.75米左右。”

“赵所长，看来有必要马上在出岛的码头进行布控，虽然暂时不清楚这个女人和死者的死亡是否有关，但她奇怪的举止还是非常有可疑的。”

尧舜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有些忐忑，从法医给出的死者死亡时间来看，案件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3个小时，如果那个女人和男人的死亡有关的话，她很可能已经坐渡轮离开了岛。

“我立刻派人去。”赵广军说道，随后他又吩咐警员把马聚财带回所里做一张关于那个女人的拼图。

美妙的假日才刚一开始，就被一起凶杀案给搅和的乱七八糟，这让所有在海边游玩的游客都沮丧不已，他们在接受完警方的问讯后，无不咒骂那个“该死的凶手”，如果现在凶手出现，非常有可能被众人的唾沫给淹死。

现场勘查结束后，尧舜并没有跟赵广军回派出所协助破案，因为这个岛上本就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而且他能做到的已经在现场做了，他原本就和海边的那些普通游客一样，是想来度假放松一下的，根本就没有想过处理什么案件，如果不是因为正好遇上，相信他根本不会过问。

不过或许是因为职业的本能原因吧，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案件始终在脑子里萦绕，他有种感觉，这起案件并没有表面看的那样简单，凶手也一定不会轻易就落网。当然，他希望这样的感觉最好不是真的。

“叮咚~~”门铃声响了起来，尧舜暂时停止了思考。

按门铃的不是别人，正是派出所所长赵广军，从他凝重的面色上不难看出，案件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还没有凶手的线索？”尧舜招呼着赵广军进屋后，问道。

赵广军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恩，案子似乎比预想的要棘手，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对码头进行了布控，并且对所有准备离岛的人员严格排查，但始终没有发现那名神秘女人的下落，很有可能她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离开了岛。”

“也是，如果她真的杀了人，不可能会傻到继续留在岛上，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排除她还躲藏在岛上某处的可能性。”

“是啊，我已经派人调取了出入岛码头的监控，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那详细的验尸的结果呢？”

虽然尧舜知道自己正在度假，他也想好好的放松一下，案子他并不想插手，可是出于好奇以及职业的本能，他又忍不住想要了解一下。

“死亡时间确定为午后1点半到2点半之间，这个时间和马聚财提供的情况基本吻合，死亡原因和初步的验尸结论一致，是氰化钾中毒，而且毒物是通过口腔进入体内的。另外通过对死者的血液进行化验，证实死者在死前曾喝了很多酒。由于案发现场在海边，尸体周围的环境被海水破坏严重，所以除了从死者身上发现的线索外，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那死者的身份呢？”

“还在查，我们搜遍了案发现场四周，都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而且现在又是旅游旺季，上岛游玩的游客众多，旅行团方面倒是都查过了，没有人失踪，可是毕竟现在自驾游的人比较多，如果死者又是一个人独自来岛上度假，那调查起来就比较困难了。再加上我们派出所人手有限，所以我希望……”赵广军欲言又止，显得有些许为难。

“你是希望我也能参与这起案件？”尧舜看出了赵广军的意思，于是主动说道。

“是啊！你看，我这小岛上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恶性案件，你要说让我办个盗窃案、赌博案什么的，我还是绰绰有余、手到擒来，可是这种杀人的刑事案件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刑侦方面的能力实在是有限，而你的办案能力我可早就有所耳闻，关于王宝才兄弟的连环凶案的侦破过程早就传到我们这小岛上来了，那可真的是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真有种看悬疑大片的感觉……”

“赵所，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天下警察是一家嘛，何必这么客套呢？我这就向局长汇报一下，顺便请他抽调一些警力来岛上帮忙。”尧舜热情的答应道。

“那敢情好啊！”赵广军兴奋的说道。

虽然一个美妙的假日才刚开始就宣告了结束，但是尧舜并没有感觉到遗憾和可惜，毕竟他身为刑警，凶案又发生在他的身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在得到了局长的同意后，尧舜便正式接手了案件，而抽调的警力也已经出发，正在前往龙潭岛的路上。

“对了，死者在死前有喝过酒，当时他和那个神秘女人出现在海滨浴场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左右，在之前，那个男人应该在岛上的某处吃饭，这方面你们调查过了吗？”挂断电话后，尧舜向赵广军询问道。

“恩，已经在查了，不过岛上大大小小的酒店饭庄不下百家，排查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的，我们现在只能挨家的进行调查。”赵广军说道。

闻言，尧舜思忖了片刻后，说道：“从死者脖子上带着的金项链来看，死者应该属于暴发户一类的人，这类人都比较喜欢在人前显摆，相信他应该不可能住小旅社和去小餐馆吃饭，应该会去岛上比较出名的大酒店住宿吃饭，所以在调查上，你们可以先从大酒店入手，逐层向下排查，这样也能节约时间，少绕点弯路。”

“我倒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果然不愧是老刑侦的，经验就是丰富。”赵广军佩服道，随即立刻打电话通知警员不要盲目的调查，让他们先从大酒店开始查起，随后他又问道：“尧队，这起案件的性质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虽然说不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如果这个男人要自杀，为什么会带个女人去海边自杀呢？当然也曾有过情侣相约自杀的案例，不过如果两个人是用氰化物自杀，又怎么可能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呢？”

“有道理，看来只有先查清这个男人的身份调查才能继续下去。”赵广军说道。

尧舜的调查思路果然正确，深夜11点多负责调查死者身份的警员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与此同时，局里抽调来的警力也已经赶到了岛上。他们在尧舜的安排下，兵分四路，一路把守在码头，协助调查所有出岛人员；另一路则在岛上对那个神秘的女人展开调查；第三路则由勘查人员组成，前往死者所住的酒店内展开调查；第四路则配合岛上的警员一起排查码头的监控资料，力求尽快从中查找出蛛丝马迹。

二 珠宝劫案

通过调查得知，男死者名叫陆永霖，是市通达建筑公司的董事长，身家千万，死前一天已经到了龙潭岛，住在岛上的逸都大酒店803客房内。

在酒店803客房内，勘查人员正在仔细的搜寻着有价值的线索。

酒店的监控录像显示，陆永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住进客房后，他休息了半天的时间后才出门，当天直至凌晨才回到酒店。之后在第二天，也就是死亡的当天，他直到早上十点多才又离开了酒店，之后再没回到过酒店。而在他入住的这段时间内，也没有人到酒店找过他。

尧舜也向酒店的服务员了解了一下情况，不过由于是旅游旺季，酒店入住的客人非常多，所以服务员对于陆永霖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根本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在客房内的勘查很快有了结果，虽然在客房内发现了大量清晰的指纹，但由于眼下是旅游旺季，酒店客房的住客变换频繁，留下指纹并不稀奇。虽然服务员也曾在陆永霖入住前打扫过卫生，但并不可能打扫的一尘不染，更不会刻意擦干净住客留下的指纹，所以指纹虽然清晰，但对破案却未必能有帮助。

另外，客房内并没有发现被翻动过的迹像，在死者的旅行包内还发现了2万元现金，由此就更降低了为财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因为陆永霖在去海滨浴场的时候随身带一个黑色夹包，可是在死后夹包却没了踪影，而通过酒店过道上的监控可以看到，陆永霖在离开客房后，把房卡放进了黑色夹包中。如果陆永霖的死和钱财有关，那么杀害他的凶手怎么可能不利用陆永霖放在夹包里的酒店的房卡到客房内大肆搜掠一番呢？就算这名凶手担心回酒店拿走钱财会被监控拍下，从而暴露了自己，那么为什么就连死者脖子上戴着的那么明显的一条金项链也不拿走呢？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为财抢劫杀人怎么可能会用氰化物作为凶器呢？

所以在尧舜看来，案件应该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自杀，另一种就是有预谋的他杀。

与此同时，另一方面负责调查陆永霖在岛上行踪的警员此时也传来了好消息，陆永霖在岛上直至死前的这段时间，都是在岛上一家规模较大的酒楼吃的饭。

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又迅速赶到了酒楼了解情况。

根据酒楼的服务员回忆，陆永霖到龙潭岛的当天的午餐晚餐以及死亡当天的午餐都是在他们的酒楼吃的，其中两顿午餐是他自己一个人吃的，只有上岛当天的晚餐，是和四个人一起吃的。但是由于他们是在包房内吃的饭，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陆永霖特别交代不许服务员进去打扰，所以几个人在一起交谈了什么内容，根本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几个人在一起聚了不到一小时就离开了，桌上的饭菜也都没有怎么动。

至于另外四个人的体貌特征，服务员也没办法详细提供，因为那四个人在到酒楼的时候，都一致是戴着副大墨镜，鸭舌帽，并且帽檐都压着很低，而且在进出包房的时候都低着头，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看清他们具体的样貌，唯一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四个人中，其中一个从身材特征以及长发的特点来看，是名女性。

从服务员提供的线索来看，虽然对陆永霖死亡的案件的侦破并没有起到突破性的帮助，但是不难看出，陆永霖的本身似乎也存在一些问题。

而那四名和陆永霖在酒店相聚的人，刻意遮掩，让人无法看清样貌的行为也非常可疑，如果这四个人是光明正大的话，相信也不可能打扮成这样。

而且在四个人里，还有一名女人，那么这名女人和陆永霖肯定是熟悉的，那她是否就是陆永霖带到海滨浴场的女人呢？她和陆永霖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她和陆永霖是准备相约自杀，还是故意杀人呢？如果是故意杀人，那行凶的动机又会是什么？

“马上把陆永霖的情况向局里汇报，请他们协助调查，务必把这个陆永霖的底查个清清楚楚。还有查一下陆永霖的手机号码，重点排查在他死亡前这段时间呼入和拨出的号码，他在死前去酒店去吃饭一直都是一个人，之后就和那个神秘的女人出现在了海边，这其中到底是碰巧遇上，还是事先约好，也必须要查清楚。”尧舜吩咐道，随即又问道：“有没有通知陆永霖的家人来岛上认尸？”

“已经通知了，现正带她的妻子过来。”

“恩，再让服务员对那四个人做一个拼图，看能否在岛上找到相似的人，其次就是调取进出岛码头的监控录像进行比对，尤其是四个人中的那个女人，现在她的嫌疑是最大的，而且还要将拼图和之前马聚财提供的拼图进行对比，看是否是同一个女人。”

由于岛上的技术有限，尧舜让调派来的勘查人员对陆永霖的尸体进行一次复检，希望利用更多高科技的手段能从中查到线索。

经过检验，陆永霖的确是氰化钾中毒，中毒量约为0.3g，在其口腔及体内除了验出酒精的成份，还检验出了某款绿茶饮料的成份，经过详细的化验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氰化钾是混在了绿茶饮料中，通过口腔进入了死者的体内。另外，由于氰化钾和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作用时会变成碳酸钾，从而降低毒性，但是通过对死者体内的氰化钾分析发现，其纯度相对较高，相信毒物应该是新买的，而且存放周期相对较短。

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迅速通知岛外的侦察员对所有能购买到氰化钾的地方进行全面调查，尤其是近期有新进货的单位及商铺要重点排查，至于购买人方面能查到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而且现阶段对于陆永霖是自杀还是他杀暂时也无法确定，所以他是否有购买过氰化物也要进行调查。

不过由于氰化物在工业上应用比较广泛，也容易流入到个人的手中，所以对这条线索的出现尧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能是当成一条辅助线索进行调查，当然，如果能从中查出些情况自然最好不过了。

“陆永霖的死亡时间是午后1点半到2点半之间，在此之前他还在酒楼里吃过午饭，并且还是一个人吃的，也就是说那个神秘女人应该是在他吃完饭后才和他见了面，之后两个人再一起去了海滨浴场，而这个女人应该也是最后和陆永霖有过接触的人。陆永霖到底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乖乖的听话大中午的跑到海滨浴场呢？会是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饭的三男一女中的那个女人吗？”

尧舜在脑子里快速简单的梳理了一下现阶段所得到的线索，出现的疑问很多，而所有的疑问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神秘的女人身上，如此看来，只有先找到她，才能解开所有的疑问，但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个神秘的女人有很好的反侦察能力，伪装的很好，至今没有暴露出太多对自己不利的线索，这也让寻找她成为了目前一大难题。

虽然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行踪都是个谜，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她的神秘也不失为一条关键线索，因为如果她真的和陆永霖的死有关，那么很明显，她是早有预谋的，否则也不可能会刻意把自己伪装的那么好，以至于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死者陆永霖的妻子廖芳也已经到了岛上，尧舜也暂时放下了疑问，陪同廖芳一起到停尸间认尸。

在停尸间里，陆永霖的尸体被白布遮盖着，当法医掀起白布后，廖芳只是凑上前不耐烦的瞄了一眼，然后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整个过程她没有惊讶，没有悲伤，仿佛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她毫无任何的关系，这完全不像妻子见到丈夫尸体时应该有的反应，而她这样冷漠的态度从进停尸间那一刻起就始终保持着，之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在派出所的会客室里，廖芳非常平静的坐着，平静的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让尧舜增添了几分对她的怀疑，可是再转念一想，如果陆永霖的死真和廖芳有关，按理来说廖芳应该会进行一些掩饰，比如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哭几声，落几滴泪，可这几样她都没有表现出来，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

还有一点也非常的奇怪，这么热的夏天，廖芳居然穿着长衣长裤，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这一点似乎和海滨浴场负责人提供的那个神秘女人的着装打扮有几分的相似。

在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廖芳首先开口，她似乎猜到了尧舜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问道：“警官，你是不是怀疑我和陆永霖的死有关？”

“是的，从你认尸一直到现在，我没有看到你有表现在任何一点悲伤的情绪，这完全不像一个妻子应有的表现。而且你刚才直接就问我是不是怀疑你和陆永霖的死有关，你甚至连称呼上都是直呼其名，所以我怀疑你们的夫妻关系应该存在问题，虽然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他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是就你的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来看，你值得怀疑。”尧舜直言不讳的回道。

“你不用怀疑，我和陆永霖的夫妻关系不和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只要稍微进行一下调查就一清二楚，所以我没必要隐瞒，更没必要在你们面前装出那种悲伤的感觉。”廖芳非常平静的回道，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怀疑我因为夫妻关系不和杀了他，我可以理解，因为在他死之前，我的确想过非常多种的方法杀他，下毒、放火、开煤气、制造车祸、甚至是买凶，可是等我冷静下来后，我又不想这么干了，因为杀了他，我也会把我自己的命赔进去，为了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

“真是这样吗？可是在案件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仅听你的片面之词就排除对你的怀疑。”尧舜说道。

“我可以理解。”

廖芳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样的冰冷、漠然。

“你为什么这么恨陆永霖？”尧舜问道。

“像他那样吃喝嫖赌俱全的男人，哪个身为妻子的女人能接受呢？更何况他不仅在外面玩女人，还把那些女人带回家玩，而且说当着我的面玩才刺激，还逼着我看他们在我面前做那种事，我如果不看，他就打我，还学那些变态的色情片，用皮带抽我，用烛蜡烫我，他简直就是个畜生，变态狂。”

提起陆永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廖芳的言语变得有些许的激动，不过她的表情依然冷漠，继而她挽起了衣袖，将胳膊伸到了尧舜面前。

在看到胳膊的那一瞬间，尧舜也终于明白廖芳始终穿着长衣长裤的原因了，因为在胳膊上，遍布着一条条青紫色的淤痕，那伤痕的纹路甚至比斑马身上的条纹还要密集，用触目惊心形容一点不为过。

“这都是陆永霖干的？”

“是的，只有他那样的冷血动物才会干出这种事。”廖芳放下衣袖，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伤，我也不用这么热的天穿成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提出离婚呢？”

“当然有，不过他不同意，他那人非常的霸道和自私，他想得到的东西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而他不想要的东西，也绝不便宜任何人。当然，他不同意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钱，我和他结婚没有领本，之间的婚姻不受法律保护，如果离婚，我只能拿走我个人的财产，我没有工作，哪来的个人财产可言，我已经习惯了富裕的生活，现在要我过回平淡的、每天精打细算的日子，甚至连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我受不了。”

廖芳在把责任推卸给陆永霖的同时，也并没有掩饰自己对物质的追求。

“那你昨天中午12-2点间在什么地方？”

“和我男朋友在一起。”

“你男朋友？”

廖芳的回答让尧舜有些意外，不过这样的答案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从陆永霖和廖芳间的关系来看，廖芳在外面有人也完全可以理解。

“是的，因为知道陆永霖要到龙潭岛，所以昨天中午我就约了我男朋友一起吃午饭，之后就到酒店开房了。如果你需要调查的话，我可以提供我男朋友的电话和我们开房的酒店的地址。”

廖芳毫不掩饰自己“红杏出墙”的行为，甚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相反，她的态度非常的坦然。

“恩，感谢的你的配合。还有，请你认一认这几张画像上的人。”

尧舜将马聚财做的女人拼图像和饭店服务员做的拼图像分别递到了廖芳面前，让她进行辨认。

端详过后，廖芳摇了摇头，说道：“这些画像没有一张能看到正脸，根本没法认。”

“那以你对陆永霖的解，他有可能自杀吗？”

“他？自杀？怎么可能！除非他兜里揣着的钱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废纸，否则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自杀，他那人可在乎自己的命了。”廖芳讥讽道。

“那他有没有可能因为爱上了除你之外的某位女性，然后和对方相约自杀殉情呢？”

“殉情？这更不可能了，他要是能死心塌地的爱上一个女人的话，那又怎么会成天在外面鬼混呢？你要是说他被一群女人玩死，我倒相信，可你要是说他爱一个女人然后爱到殉情，打死我都不会信的。”

“那他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或者说得罪过什么人，以至于对方会想要杀他呢？”

“我不知道，这些年都是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交流，他在外面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得罪过的人一定不少，至于有没有想要杀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知不知道在他认识的朋友里，有没有和谁关系比较好的？”

“这个我真的不是很清楚，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最近这些年他的事我完全不了解。”

“那你在刚认识他的时候呢？总不可能他的一个朋友你都不清楚吧！”

“这个……”廖芳仔细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不瞒你说，我这人喜好安静，不善于交际应酬，而我本身就没有什么朋友，说白了就是我的性格有些孤僻，所以他的朋友，我更不会有什么兴趣交往，除了当年结婚的时候见过他的一些亲朋好友外，之后和那些人就再没有任何的联系了，而他也清楚我的性格，所以从来也不会带他的朋友给我认识，出门应酬更不会带我，所以说，他的朋友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他和什么人在一起做过些什么事，我就更不清楚了。”

听完廖芳的话后，尧舜认为陆永霖的行为有些反常，虽说廖芳性格孤僻，喜好安静，不善于交际，但是陆永霖也没必要一个自己的朋友也不介绍给廖芳认识吧！直觉告诉他，陆永霖这么做一定不仅仅是因为廖芳孤僻的性格那么简单。

不过对于廖芳的话，尧舜也没有轻易就相信，毕竟廖芳和陆永霖是夫妻关系，可是她不仅对陆永霖的死无动于衷，还恨不得要杀死对方，由此可见，她如果知道些什么隐情的话，或许真有可能瞒而不报。

所以为了能真正了解陆永霖，尧舜让侦察员加快了调查的脚步。

而在岛上的码头，虽然安排了大量的警力对出岛的人员进行排查，但是由于所要搜寻的目标过于模糊，所以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调查，侦察员将调查到的陆永霖的资料第一时间交到了尧舜的手中。

从调查到的资料来看，陆永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他公司的员工以及和他在生意上有往来的人都说，陆永霖这个人非常的冷酷无情，对他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笼络，而对他没有用的，他不光会一脚踢开，还会往死里再多踩两脚。除此之外，他还非常好色，经常出入夜总会之类的娱乐场所，而且每次都会带小姐到酒店开房过夜。

另外，根据陆永霖的邻居反映，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一般，从没见过他们一起出入过小区，更别提什么手挽手出门散步之类的事了。陆永霖每天一般在早上九点后出门，晚上有的时候很晚才回来，有的时候没回来。而廖芳并不是每天都会出门，一般都是隔几天出一次门，然后买很多东西回来，之后几天就一直待在家里，她从来不和邻居打招呼，就算在小区里见到也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以前陆永霖和廖芳两个人关系虽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因为邻居从没听到他们有什么激烈的争吵，可最近两个月陆永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过夜，搞的家里跟打仗似的，不是陆永霖的打骂声，就是廖芳哭闹声，再有就是摔锅砸碗的声响，搅和的整幢楼都鸡犬不宁的，邻居想管，可是都被陆永霖骂了回去，之后邻居也就没人再管了。

而这一点也在曾陪陆永霖回家的夜总会的小姐那里得到了证实，尤其据几名和陆永霖关系比较熟络的小姐交代，陆永霖以前并没有这么变态，最多也就是去酒店开房，可最近两个月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带她们回家玩，而且一回家，他就把廖芳绑在椅子上，逼着廖芳看他和她们上床的全过程，如果廖芳不从，他就会毫不客气的毒打她一顿，有的时候甚至还玩一些变态的虐待游戏，虽然她们也很同情廖芳的遭遇，可是在金钱的面前，她们都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

另一方面，由于陆永霖的手机下落不明，所以侦察员只能通过他手机通话的清单进行调查，通过对陆永霖手机的通话清单调查发现，在案发前曾有十余个号码呼入过，其中大多数都已经证明是陆永霖相熟的人或者是生意上的合作者，只有一个手机号码，这是个新开通的手机号码，回拨后该手机号码处于关机状态，侦察员通过调取该号码的通话清单发现，该号码上只有两条呼出的通话记录，时间都在两分钟之内，而所拨打的号码都是陆永霖的手机，从通话的详细时间上看，这两通电话一个是在陆永霖死亡前一小时呼入的，另一个呼入的时间则和陆永霖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

虽然这个手机号码非常可疑，但是由于是一个新的号码，既没有身份登记，也没有任何的通话记录可以辅助调查，所以它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对破案起不到任何的帮助。

“看来这个陆永霖的死更像是凶手为民除了一大害啊！”赵广军嘲讽道。

“这样的小人的确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他的死我们又不能坐视不理，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肯定是要查出一个真相，谁叫这是我们的职责呢！”

尧舜虽然和赵广军一样，对陆永霖的人品不敢恭维，心里也非常鄙视像陆永霖这样的人，可是由于所处的立场不同，他不得不放下偏见。

“唉，给这样的人办案还真是无奈啊！”赵广军摇头叹道。

“呵呵！你这是在岛上，民风淳朴，遇到的案子和罪犯也都相对简单一些。像案件牵扯到陆永霖这类的人，我们平常办案的时候可没少遇上，说心里话，像这样的人，的确人见人厌，但是没有办法，毕竟法律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尧舜微笑道。

“恩，这话说的在理，说的在理啊！”赵广军点头道，“可是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真的是少得可怜，虽然知道陆永霖在死亡前曾和一个神秘的女人一起到了海滨浴场，可是关于那个神秘女人情况却知道的非常模糊，就算她现在从我们眼前走过，我们也未必能认的出，万一她再化个妆什么的，那要找她就更是难上加难了。而且这个女人虽然有嫌疑，但也不一定就真的和陆永霖的死有关，毕竟现在连陆永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都无法确定。”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无论如何，这个神秘女人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无论陆永霖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个女人都应该是最后见过陆永霖的人，不管她是否已经离开了岛，我们都必须以这条线索为主展开调查。而且饭店的服务员也说过，陆永霖曾经和三男一女一起吃晚饭，无论三男一女中的那个女人和在海滨浴场出现的女人是否是同一个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希望被人认出自己的样貌，而这一特点在另外三个和陆永霖一起吃饭的男人身上都有体现，由此我猜测，陆永霖和那三男一女之间或许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他的死和这个秘密有关系也不一定。”尧舜皱眉思忖道。

“秘密？会是什么秘密呢？”赵广军疑惑道。

“或许和这件事有关。”

尧舜将陆永霖的调查资料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递给了赵广军。

在这页的调查资料上详细记录着一桩发生在十二年前的尘年旧案，这起旧案和市里曾经一家比较有名的“荣昌”珠宝行有关，不过几年前这家珠宝行就已经关门结业了。

十二年前，陆永霖曾在荣昌珠宝任职，职位是经理。

在十年前，也就是2000年的时候，荣昌珠宝行曾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抢劫案，一伙歹徒持枪在珠宝行的后门抢劫了运送珠宝押运车，劫走了一批准备运送到拍卖行的珠宝，其中有价值1000万的金银首饰以及一件价值3000万的玉器“勤娘子”。

劫案发生后，警方迅速展开了调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歹徒总共有四个人，其中一名负责开车，抢劫的过程是由另外三名劫匪完成的，他们都统一穿黑色皮夹克，牛仔裤，头戴丝袜和模样怪异的小丑面具，一出现，三名劫匪就直接开枪打伤三名护卫员，其中一名护卫员后来因伤重不治身亡。之后一名劫匪持枪控制住受伤的保安及珠宝行人员，另外两名劫匪从押运车上把存放珠宝的保险箱抬到了他们的车上，整个抢劫的过程劫匪的行动非常的迅速，仅用了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并且由始至终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很明显是事先经过了周密的部署。从抢劫的时间以及时机上来分析，歹徒显然对于珠宝行运送珠宝的时间以及保安人员的配置都非常清楚，所以警方将调查的注意力放在了珠宝行内部人员的身上。

经过仔细地摸排调查，警方发现，珠宝行内的安保主任沈旭良有重大嫌疑，因为当天的珠宝总价值4000万，所以珠宝行的负责人非常的重视，提前一天就已经让沈旭良对保安人员进行了工作安排，所以他对押送珠宝的具体时间以及保安员的配置都非常的清楚。而就在押运车抵达，珠宝准备装车的这个时间，他突然以肚子不舒服为由离开了现场，就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劫案就发生了。而且在案发后第三天，沈旭良就向公司请了两天假，说是妻子病重，之后他就下落不明，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于是警方便将沈旭良列为了嫌疑人展开了调查，然而就在沈旭良失踪后的第三天，他的尸体在郊外的一处树林中被人发现，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劫匪抢劫时使用的车辆。

沈旭良的尸体手脚被捆绑，嘴上被胶带封住，头部有一处弹孔是致命伤，经过比对，证实了该枚子弹和打伤其中一名护卫员的子弹是从同一把枪里发射出来的，而最重要的就是在沈旭良的身上找到了被抢走的价值100万元的部分珠宝。

至于劫匪使用的车辆，经过证实是偷来的，而且事后劫匪仔细清理过车辆内外，所以从车上并没有查到有价值的线索。

同时警方还查到，在案发前半个月，沈旭良突然有了钱，不仅还清了所有欠债，还有钱让妻子住院治疗，并且在他的银行户头里还多出了50万元的存款，据调查，钱是他自己存进银行的。

根据掌握到的线索，警方最终将沈旭良认定为珠宝行劫案的犯罪嫌疑人之一，而他的死也很可能是因为分赃不均导致的。因为在沈旭良的身上发了100万元被劫的珠宝，而且案发前半个月他突然有了钱，而在此期间并没有任何人听他提到过关于钱的来历，包括他的家人也不知道这些钱从何而来。

结合种种疑点，警方怀疑沈旭良所得到的钱很可能是劫匪给他的酬劳，但是沈旭良却私底下又吞了价值100万的珠宝，这使得劫匪恼羞成怒，最终把他杀了。

至于沈旭良的作案动机，警方初步认为可能是为了给妻子筹钱治病，所以才铤而走险。

虽然假设合理，不过由于沈旭良遇害，线索中断，所以假设是否成立一时也无法确定，只能说是可能性比较大。

与此同时，警方接到了一起凶杀案的报警，死者是名瘾君子，绰号“老八”，本名冯波，死亡原因是被人近距离枪杀身亡，根据检验，子弹和枪杀沈旭良的子弹均系从同一把枪发射出来的。并且在冯波的家中还搜出了大量制作枪械的原材料，结合种种疑点，最终认定冯波为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之一，他的遇害很可能是劫匪为了杀人灭口。

由于冯波遇害的时间就在珠宝行劫案发生的前一天，而且凶手在事后将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清理，所以在其身上并没有查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至此，所有的线索全部中断，案件一时陷入了僵局，原本警方还寄希望于被劫的珠宝，希望能从这方面入手进行调查，可是除了在沈旭良身上发现的那100万的珠宝外，其余珠宝始终下落不明，尤其是那件价值3000万元的玉器“勤娘子”更是没有了任何消息，任何途径都没有收到有人要出售珠宝的消息，既然抢劫了珠宝，可是却又不销赃，这也是案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就在劫案发生后一个月，陆永霖便辞去了工作，下海经商，并且逐渐发达了起来。

“尧队，你认为陆永霖和当年的劫案有关？可是之前不是已经调查过陆永霖了吗？如果他有可疑的话，当时应该会有所发现才对啊！”赵广军诧异道。

“现在我也说不准，只是隐约有这么一种感觉，毕竟陆永霖的死的确有些蹊跷，从初步的调查结果来看，虽然他为人不怎么样，可是在他所认识的人里并没有任何人和他有很深的仇怨以至于想要他的命，而他的死又不太像自杀，而且他也不可能自杀，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

“那廖芳呢？通过对陆永霖现阶段的调查来看，对他恨意最深，最想杀他的的确就是他的妻子廖芳，虽然她有不在场的证明，但是雇凶杀人也是有可能的。”赵广军问道。

“恩，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假设陆永霖不是自杀，而是廖芳雇凶杀了他，如果假设成立，那我觉得廖芳太傻了。”

“此话怎讲？”赵广军不解地问道。

“按理来说，她可以杀陆永霖的机会和方法应该非常多，可为什么偏偏要选在龙潭岛呢？谁都知道进出龙潭岛就只有一个码头，而且都需要靠轮渡进出岛，轮渡又是半个小时一班，光是排队等候就要起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这一点首先就为凶手在行凶后的逃跑制造了一定的麻烦；其次就是案发地，虽说发生凶案的海滨浴场中午时间游客较少，但也不能保证尸体不会很快被人发现，更何况当时海滨浴场的负责人马聚财还在，如果马聚财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案情并报了警，那警方肯定会立刻在码头布控，对出岛人员进行排查，或者干脆直接封锁码头，在案件没有侦破前禁止任何人离岛，那样凶手就等于是笼中鸟、瓮中鳖，被抓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即使凶手对自己的行凶手法非常有把握，但他却不可能预测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以及我们警方将会采取的行动。再有就是廖芳，她既然买凶杀人，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和陆永霖的死有任何的牵连，而她在案发的时间有男朋友替她做不在场的证明，这也是她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最有利的证明，可是如果凶手被抓了，她能保证凶手不把她供出来吗？那么到时候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会不攻自破了，既然对凶案发生后的情况有太多的不可预见性，那么廖芳又怎么会雇凶手在龙潭岛上对陆永霖下手呢？”

“有道理，有道理，尧队你这分析的太精彩了，真不愧是老刑侦啊！”赵广军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呵呵，老刑侦还谈不上，只是干了这么多年，积累了一些经验而已。”尧舜谦虚道。

“那下一步是不是连同当年的珠宝劫案也要一并调查呢？”

“我觉得可以试着从这方面入手，看能不能查出点蛛丝马迹，毕竟劫案至今未破，而且价值3000万元的玉器‘勤娘子’至今也下落不明，陆永霖这条线索查了半天，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他曾经在被劫的珠宝行工作过，这其中我总感觉有点什么问题似的。”

尧舜没再多想，他迅速和岛外的侦察员联系，让他们尽快调取当年珠宝劫案的具体资料。

调查的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所有的侦察员几乎寻遍了岛上的每一个可疑角落，但仍然没有发现和海滨浴场负责人马聚财描述相似的神秘女人，甚至连一条可疑的线索都没有发现。而进出岛的码头监控内容侦察员也反复检查了十余次，同样没有取得任何的进展。

那个神秘女人就如同鬼魅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不过相比起在黑夜出没的幽灵，这个在白昼也能随意游走取人性命的幽灵让人感觉更加的神秘和恐怖。

另一方面，在市里负责的侦察员通过网络将珠宝行劫案的全部资料传到了岛上。

在这些资料里，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件价值3000万的玉器“勤娘子”。

从字面上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勤娘子”是某位辛勤劳动的人的雕像，其实不然，“勤娘子”是一件按照牵牛花模样，用羊脂玉精雕细琢出的精美玉器。

或许有些人不理解为什么要把牵牛花模样的玉器称为“勤娘子”呢？因为牵牛花是一种很勤劳的花，每当清晨公鸡刚打鸣，时间还在四点的时候，它就开花了，所以人们便为其取了个优雅而贴切的俗名“勤娘子”。

从照片上来看，这朵用羊脂玉雕刻出的“牵牛花”洁白无瑕，莹透纯净，给人一种优雅清新的感觉，而在花瓣上雕刻的工匠为表现出牵牛花清晨绽放的“勤劳”的一面，还镶嵌了十余颗色泽晶莹剔透的浅粉色珍珠，每一颗的直径都一致为5毫米，以此来表示花瓣上凝结的露珠，这样的点缀使得洁白的“牵牛花”看上去更加的娇艳欲滴、栩栩如生，的确称得上是一件极具收藏价值的上乘艺术品。

“从照片上看都如此精致诱人，真不知道实物会是个什么样子！”赵广军啧啧称赞道。

“恩，的确是件非常不错的玉器，极具收藏和欣赏的价值，只可惜落入了劫匪的手里，对他们而言，这不过就是一件普通的货品罢了。”

“这件玉器至今下落不明吗？”

“是的，当年的劫案发生后，侦察员就已经迅速在劫匪有可能出手珠宝的地方展开了严密的调查，但是除了在沈旭良身上发现的价值100万的珠宝外，其余的珠宝就再没有了下文。如果说歹徒不敢出手‘勤娘子’，是因为这件玉器太过招摇的话，那么其余的那些珠宝呢？那些都是些非常普通的金银饰品，相信通过黑市应该不难出手才对，可是至今为止这批珠宝和‘勤娘子’就像石沉大海般，没了任何消息。”

“这事的确有些蹊跷，如果歹徒是担心被抓的话，那又何必要抢劫呢？既然抢到了珠宝，又不卖了换钱，难不成抢回去摆家里欣赏吗？”

“的确如此，这也是这起劫案最让人匪夷所思之处。”

“可是这起劫案真的和陆永霖遇害案有关吗？两起案件相隔十年，而且一个是抢劫案，一个是人命案，除了陆永霖都在两起案件里出现之外，我实在看不出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两起案件的确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尧舜拿着资料，无奈地摇着头，以目前掌握的线索，他的确也无法肯定两起案件有什么联系，只是凭着直觉隐约感觉到两起案件之间似乎有那么点联系，可是到底联系的点是什么呢？

“这么看来陆永霖死亡的案件还真的是相当棘手啊！”赵广军皱眉道。

三 扑朔迷离

案件的调查进展异常缓慢，虽然有了新的调查方向，可是由于珠宝行劫案发生了近十年时间，再加上案件发生后，无论是劫匪还是珠宝都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这无疑使案件追查起来难上加难。

然而对于躲藏在暗处的凶手，这样的局面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对于他而言，他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展开杀戮。

第二起凶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了，死者是一名年约40岁的男性，死亡地点是龙潭岛上一处公寓式宾馆的客房内。

死者仰面倒在床边，而在床边的桌上还摆放着一瓶红酒和一个装着红酒的酒杯。

经过法医的初步验尸，证实了死者死于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在8-9个小时之间，也就是前一晚的11-12点左右，并且在红酒中发现了毒物反应。

“又是氰化物？”赵广军惊讶道。

而这一点同样也让尧舜颇感惊讶，陆永霖就是死于氰化物中毒，现在又发生了一起因为氰化物中毒死亡的事件，真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查清死者的身份了吗？”尧舜问道。

“死者叫郭鹏，41岁，这是死者的身份证，从宾馆登记本上看，这个郭鹏入住这里的时间是在四天前。另外，房门并没有被撬凿过的痕迹，房内也没有发现打斗以及被翻动过的迹像，死者随身的财物也都还在。”侦察员简要的回道。

“四天前？那也就是和陆永霖上岛是在同一天。”尧舜在心里思忖着，继而问道：“是谁先发现的尸体？”

“是服务员，根据服务员所说，她今天早上到楼上打扫卫生，她敲了死者的房门很久都没有反应，再加上房门上也没有挂‘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她就开门进屋，结果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查过昨晚案发前后的监控录像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曾进出过死者的房间？”

“尧队，这宾馆的确是装了监控，不过只是在一楼的大门处装了一个，可早就已经坏了，所以根本查不到任何的情况。”

“那晚上总会有值班的服务员吧！她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或是情况吗？”

“据值晚班的服务员说，昨晚到了11点左右，她感觉有些困，于是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后来隐约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可当她抬起头看的时候，那人已经拐进了一旁的楼道内，当时她以为是住宿的人回来了，也没多问就又继续睡了。”

“这个人出现的时间和死者死亡的时间非常接近，那服务员看清那人的样貌了吗？是男是女？大概有多高？是胖是瘦？”

“服务员说因为她看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进了楼道，再加上刚睡醒，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只是隐约看到了个背影，没看清样貌，是男是女也说不准，只是隐约看到那人好像戴了顶帽子，后脑勺露在外面的头发好像是短发，可能是名男性，身高大约在1.75米左右，体型偏瘦。”

“这宾馆的管理真是够呛，给我们的调查工作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尧舜不满的说道。

“没有办法，岛上这类的公寓式宾馆都是由岛上的原住民经营的，服务员也都是经营者的亲戚，而且人数有限，所以大都存在类似管理上的缺陷。”赵广军无奈的说道。

“尧队，有发现。”负责查验酒瓶和酒杯上指纹的勘查员兴奋地叫道。

“什么情况？”尧舜迅速走到勘察员身边，问道。

“我仔细检查过酒瓶和酒杯，除了在酒杯上发现了指纹外，在酒瓶的瓶身上查不到任何的指纹。”

尧舜拿起酒瓶和酒杯端详了一会，之后又走到尸体边看了看，还在垃圾娄里翻了翻。

“死者用酒杯来喝酒，上面的指纹应该属于死者的，至于酒瓶的瓶身上没有任何的指纹，这就完全不合理了，就算死者有洁癖，喝酒前把酒瓶的瓶身擦了个干净，可是他又怎么能避免在倒酒的过程中不把指纹沾在酒瓶上呢？就算他是倒完了酒之后才把指纹擦去的，那他是用什么擦的呢？无论是桌上还是垃圾娄里都没有发现用以擦拭的纸巾或者是手帕，而且死者的手上也没有戴手套，这就说明在现场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才对。”尧舜说道。

“这么说死者就不是自杀了？”赵广军反问道。

“自杀的可能性应该可以排除了，至少没有人会在自杀的时候还特意去擦掉瓶身上的指纹。”尧舜肯定的说道。

“这个郭鹏和陆永霖都是死于氰化物中毒，两起案件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暂时也不太好说，如果他们的死真的有关联的话，那案件可就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了。”

“难道是连环凶案！”赵广军惊讶道。

“最好希望不是。”

虽然尧舜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忐忑不安，两起凶案发生的时间如此接近，而且地点都在龙潭岛上，死亡的原因也完全相同，他觉得两起案件不可能没有丝毫的关联。

“马上对住在这里的房客进行一下摸排，特别要留意身高在1.75米左右的房客，无论性别，要查清他们昨晚都是几点回到的客房。再有就是查清死者的所有资料，并且通知他的家人来认尸，死者在岛上的所有行踪查的越清楚越好，而最关键的是要特别留意他和之前的死者陆永霖之间有没有存在什么关系。”尧舜吩咐道。

根据法医的详细检验，证实了导致郭鹏死亡的毒物是氰化钾，中毒量约为0.3g，这和陆永霖案件所检验出的情况基本一致，而且氰化钾的纯度同样非常高。

酒杯上的指纹经过比对，证实是属于死者郭鹏的，在酒瓶和酒杯上没有发现第三者的指纹及残留物。

虽然在毒物、用量以及纯度上两起案件都非常的相似，但却有个问题困扰着尧舜，这个问题也是让他一时间无法将陆永霖的案件和郭鹏的案件并案调查的主要原因。

在第一起陆永霖案件里，最后和陆永霖出现在海边的是名女性，如果陆永霖不是自杀，那么他的死就很可能和这个女人有关。

而在第二起郭鹏的案件里，服务员在郭鹏死亡前的时间里，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看到了一个背影，由于对方戴了顶帽子，服务员只是根据其是短发这一特征判断可能是名男性，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房客服务员就更不清楚了，虽然对这个人的情况了解的非常模糊，但是从其出现的时间和郭鹏死亡的时间相近这一点来看，他的嫌疑应该还是存在的。

“如果这个人是名女性，她把头发藏进帽子里伪装成男性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如果是男性的话，那两起案件的嫌疑人在性别上就存在了分歧。难道两起案件并没有关联？还是说从一开始凶手就不止一名呢？”尧舜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陪陆永霖去海滨浴场的那个神秘女人长头发，脸型有点圆，但是因为她总是低着头，而且还穿着长衣长裤，戴着帽子和墨镜，所以无法看清她的具体样貌，只知道她的身高大约在1.75米。

而郭鹏遇害案中从服务员提供的线索来看，嫌疑人是名短发的男人，不过身高也在1.75米左右。

“两起案件出现的嫌疑人身高都是在1.75米左右，难道……”

尧舜正思索着，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尧队，郭鹏的手机通话清单查过了，其中有一个号码非常可疑，这是一个新的号码，没有任何的通话记录，只有在郭鹏死亡前拨打过一个郭鹏的手机号码，通话时间也非常短，只有1分10秒的时间。”

“又和陆永霖的案件一样，都是用一个新号码和死者联系，看来在这个号码上也查不出什么了。”尧舜说道。

“还有，宾馆内的房客基本查清了，在案发的时间里，他们基本都有不在场的证明，而他们的资料我们都进行了详细的登记，已经传回市里进行深入的排查了。这一些是所有房客做的询问笔录，还有关于郭鹏的初步调查资料，另外，郭鹏的妻子胡云已经到岛上了。”侦察员将一叠资料递给尧舜后，简要的说道。

“恩，先找人带她去认尸，我一会就来。”

随即，尧舜便开始翻开了询问笔录和郭鹏的资料，仔细阅读着。

从房客所做的询问笔录来看，基本都是大同小异，在案发时间的前后，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牌，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回到宾馆，在岛上四处闲逛，欣赏夜景。这些人中有没有可疑人员，还需要等市里的侦察员对他们的身份进行核实后才能得知。

随后尧舜翻开了郭鹏的资料。郭鹏并没有任何的不良记录，他曾经在市里开过一间小的金饰加工店，但由于好赌成性，十年前他就把店转让了出去，还清债务后，又开了一家小型超市，现在的生意不温不火。

“又是十年前？”

似乎这个十年的时间已经在尧舜的脑海中成为了一个敏感的字眼，一看到这个时间点的出现，他的心里便会不自觉的“咯噔”一下。

“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十年前陆永霖离开了珠宝行，十年前郭鹏转让了金饰加工店，十年后，两个人接连遇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呢？”尧舜皱眉思索着，“珠宝行？金饰加工店？这其中难道和珠宝行劫案有什么联系？”

在派出所的会客室里，尧舜见到了郭鹏的妻子胡云，此时她已经认完了尸体，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警官，你可一定要替我们家郭子做主，抓到那可恶的杀人凶手，把他枪毙咯！”胡云激动又愤怒的哭喊道。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一定会做，现在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下，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尧舜说道。

胡云抽泣着，过了许久，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情绪稍稍有所缓和，哽咽道：“有什么你就问吧！只要能抓到凶手就成。”

“郭鹏生前有没有什么仇人？”尧舜问道。

“他那人，除了好赌，也没别的什么毛病了，赌桌上不外乎就是因为钱闹的不欢而散，可还不至杀人吧！”

“那你知道他这次到龙潭岛上干什么吗？”

“他说和朋友来岛上有事，至于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他那人，如果不想说的事，你就是天天追着屁股后面问也没用，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也了解了，所以也就没多嘴了，不过我猜他也没别的事，肯定是约了什么人跑岛上赌钱了。”

“既然是和朋友，那你知道是和什么朋友吗？”

“这个嘛……”胡云思索了片刻后，犹犹豫豫的说道：“具体是和什么朋友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段时间有一天晚上已经都后半夜了，他的手机响了，我听他拿起电话说了句‘是阿辉啊’！然后又突然没了声音，接着就跑到外面去接了，接完电话回来，我问他是谁这么晚了还来电话，他说不用我管，还说过几天要到龙潭岛上办事，就再没多说什么了。”

“阿辉？你知道这个阿辉是男是女，全名是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难道是这个阿辉杀了郭子吗？”

“我们会调查的。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尧舜说着话，把陆永霖的照片推到了胡云的面前，胡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后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陆永霖的名字你有没有听郭鹏提过？”尧舜继续问道。

胡云又是一阵沉默，继而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听过这名字，至少和我们超市有生意来往的人里没有这样一个人，不过他还有些朋友是赌桌上认识的，那我就不清楚有没有这个叫陆永霖的了。”

“你看一下，这个手机号码你有没有印象。”

胡云接过写有手机号码的纸，看了看，又仔细想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对了，最后问个题外话，十年前你们卖掉的金饰加工店真的只是因为郭鹏要还赌债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唉，一提起这事我就上火，当年金饰加工店的生意不敢说有多红火，至少也比现在开这小破超市强得多，而且郭子加工金饰的手艺那没的说，无论首饰有多旧，只要是金银的，一经他的手，立马跟新的一样，所有来店里的大都是回头客或者是熟人介绍来的。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和我说要把店卖掉，说是外面欠了很多赌债，人家说再不还钱就上门砍人，我当然是不希望把店卖掉，毕竟那店又不是不赚钱，原本想说找亲戚借点钱先把债还了，可谁想他居然连和我商量都没商量就把店卖了。”

“他没说他到底欠了多少钱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什么也没和我说，都是他自己把卖店和还债的事办好的，之后还带我出去旅游了一趟，因为在卖店之前，他好像接了一个大活，当时还赚了一些钱，当时看他心情还不错，也没敢多问，免得惹他不高兴，之后旅游回来，我们就开了现在的小超市，可是生意上和当年开金饰加工店相比，真的是差远了，毕竟干金饰加工郭子在行，搞这超市可是个门外汉。”

“卖店前接了个大活？你知道是什么活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当时就听他说接了个大活，还说暂时要在店里住几天，我本来想说去给他送饭，他说不用，还特别交代我不要去店里打扰他，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事，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就没多嘴去问了。”

胡云提供的线索可以说是案件到目前为止最为清晰的，首先是那个叫“阿辉”的人，虽然暂时不清楚阿辉到底是何许人，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郭鹏是在接到这个阿辉的电话后，才决定要到龙潭岛的，如果能找到阿辉，那无疑对于案件的侦破会起到非常重要的帮助。

而那个用新号码拨打郭鹏手机的神秘人又是否是那个叫“阿辉”的人呢？如果是，那他是否和用新号码拨打陆永霖手机的是同一个人呢？他和两名死者间的关系是什么呢？

至于陆永霖和郭鹏的关系，虽然胡云并没有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但是却在无意中给了尧舜一个新的侦察方向，那就是郭鹏在赌桌上认识的朋友，或许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另外，对于十年前郭鹏卖店还债的事，尧舜觉得事有蹊跷。既然郭鹏有着相当出色的金饰加工的手艺，而且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甚至在卖店之前还接了个大活，那又何必要把店卖了还债呢？就算要还债，为什么不和自己的老婆商量一下，或许不一定要卖店也能还债呢？而且才卖了店，还了债，郭鹏就有心情带着老婆去旅游，这一点是最让人费解的。

在出现了如此多的新疑点后，尧舜迅速组织警力展开了大规模的摸排工作，首先是针对岛上所有的住宿地点，以陆永霖和郭鹏上岛的日期为主，调查在该日期前三天以及他们死亡当天所有入住岛上的游客中名字带有“辉”字的；其次是通过旅行社调查所有上岛的旅行团里名字带“辉”的团员。

另一方面，在市里调查的大网也同时拉开，调查以郭鹏在牌桌上的“赌友”为主，试图从中找出连接他和陆永霖之间的线索，而十年前他卖店还债的事也在调查之中。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调查，市里的侦察员将郭鹏遇害的宾馆内的住客身份逐一进行了核实，所有人的身份背景都是清白的，均没有可疑之处。而岛上的侦察员也将游客中名字带有“辉”字的人员名单搜集齐了，其中女性24名，男性18名。

看着长长的名单，赵广军不由得叹道：“唉，虽然范围缩小到了这42个人的身上，但是仍然感觉像在大海里捞针，这42个人里，到底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阿辉呢？那个郭鹏嘴里所说的阿辉是男是女，年龄多大我们都不知道，仅凭阿辉这样的名字，找起来着实有些难度啊！”

“再有难度我们也必须要查清楚，因为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最为清晰的一条线索，从郭鹏和这个阿辉打电话的神秘程度来看，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郭鹏也不会连他老婆都不说。”尧舜说道。

“你说这个阿辉有没有可能是郭鹏的债主呢？郭鹏好赌成性，或许欠这个阿辉许多赌债，担心被老婆知道，所以故意搞的神神秘秘的。”

“我想不太可能，郭鹏好赌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他真的欠下了赌债，也没必要瞒着他老婆，而且在十年前，郭鹏能在没经过他老婆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金饰加工店卖掉还债，这就说明他在家是一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他所做的决定他老婆根本就不敢说半个‘不’字，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因为欠下赌债不敢让老婆知道而把事搞的神神秘秘的。更何况，如果阿辉真是他的债主，他也没必要跑到岛上还钱吧！更何况这又不是他第一次欠债，完全可以和老婆说，没必要藏着揶着。”

“还是尧队分析的透彻。”

正说着话，尧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挂掉电话后，对赵广军说道：“赵所，我得先回市里一趟，那边找到几个和郭鹏有关系赌徒，我想亲自去了解一下情况。”

“行啊，你快去吧，岛上的事就交给我吧。”

下了轮渡，尧舜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局里，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就直奔审讯室。

审讯室里，一名满脸横肉、穿着件背心，肩膀上露出青龙纹身的光头大汉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并不停的打着哈欠，看样子有挺长一段时间没睡过觉了。

“警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啊！我都困死了，不就是赌博那么屁大点事吗？至于又锁又铐的吗？罚点钱不就结了嘛！”光头大汉不耐烦的冲着一旁看守他的警员说道。

“老实坐好！”警员瞪了光头大汉一眼，呵斥道。

“切，神气什么，警察了不起啊！告诉你，老子我可谁也没怕过，再说了，老子就是赌博那么点破事，该说的在派出所都已经说过了，你们凭什么扣留我。”光头大汉嚣张的叫嚷道。

“警察在犯罪分子面前当然了不起，因为我们有权力将他们绳之于法，如果你真的没有做过任何触犯法律的事，我们当然没有权力扣留你，可是如果你能拍着胸脯和我说你什么犯法的事也没做过吗？”

尧舜走进审讯室后，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闻言，光头大汉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嘴唇微张，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可是当他看到来人是尧舜后，立刻闭上了嘴。

尧舜从容的坐在了光头大汉的正对面，并向对方投射去了两道犀利的目光。

光头大汉见状，迅速低下头回避开尧舜的目光，刚才那股子的嚣张气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高大龙，给我把头抬起来。”尧舜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这一声把光头大汉高大龙吓了一跳，他的头就像装了弹簧似的，“倏”地抬了起来。

“高大龙，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把你带到这里，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别问我凭什么扣留你到现在，先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任何让我扣留你的理由。”尧舜严肃的质问道。

“尧队，我最近除了赌博，可真没犯别的事啊！”高大龙满脸委屈的说道。

“我看你不是没犯别的事，而是没少犯事吧！上个月两起在夜市大排档的打架斗殴就都有你的份吧！帮放高利贷的上门讨债也有你吧？”

“那、那、那都是替朋友出头嘛，而且都是过去的事了，派出所的警察同志也都处理教育过我了，最近我可真的是什么也没干了。”高大龙紧张的替自己辩解道。

“有没有犯事你心里最清楚。”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问你，郭鹏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高大龙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想清楚了，不认识的话我会问你？”尧舜质问道。

“我想想，我想想。”高大龙故意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了片刻，回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认识，我认识。”

“认识就说，不用我问一个，你答一个吧！”尧舜不耐烦的说道。

“是是是，郭鹏和我是在牌桌上认识的，他那人好赌成性，只要有赌局，叫他准到，无论是扑克、麻将，还是摇骰子，他都会玩，而且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从不欠账赖账，牌品是真不错。”

“还有呢？”

“还有？没了啊，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可是据我们了解，所有的人都说你们关系是最好的，你不可能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些吧！”

“是真的，尧队，我们是关系不错，可也只是在赌桌上而已。怎么了，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高大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

“他被人杀了。”

闻言，高大龙颇感意外，他惊讶道：“什么！他死了？不会吧！”

“你认为我会和你在这里开玩笑吗？”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只是真的没有想到，上个星期我们还在一起打牌，怎么突然就……”高大龙叹道。

“你真不知道？”

尧舜自然是知道高大龙不是凶手，因为根据侦察员的调查，高大龙在郭鹏遇害的时间，正和人在地下赌场赌钱，有十几名参赌的赌徒可以作证，而且高大龙和郭鹏也没有仇怨，根本没有作案动机，他这么问主要就是为了吓唬一下对方，好让其曝出更多的料。

见尧舜向自己投来怀疑的目光，高大龙急忙替自己解释道：“尧队，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他吧！我这人虽然混，但还不至于杀人吧！而且我和他无怨无仇的，我干嘛要杀他。”

“那你认为是什么人杀了郭鹏？”尧舜反问道。

高大龙生怕被当成杀人凶手，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他仔细的思索了半天，才回道：“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想杀他，他那人我也说了，牌品不错，从来没有在赌桌上和人结下过梁子。”

“那在赌桌以外的呢？”

“这个我就真的不是很清楚了，我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在外面和人结下了梁子，肯定会来找我帮忙摆平，可是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刚才我就一直听你说郭鹏的品牌不错，从不欠账赖账，这在赌徒里还真是少见，是因为他的牌技好吗？还是说每次赌的都比较小？”

“赌博这东西，输赢其实全是庄家掌握着，和个人牌技好不好的没关系，要不怎么说‘十赌九骗’呢？而且郭鹏的牌技也不算好，只能算中等吧！反正是每种玩法他都会玩，但都只能算是通，还算不上精，每次赌钱也都是输多赢少，而且赌的都不算小，一晚上输个大几千上万块都是常有的事，可他就是有钱输。我记得曾经有次喝酒聊天的时候问过他，不怕钱输多了老婆骂吗？他说不怕，还说他超市的生意不错，这点钱还输得起。”

“我问你，十年前，郭鹏因为欠下赌债，所以卖掉了金饰加工店的事，你知不知道？”

“是有这事，不过可不是为了还赌债，我记得他当年还找我帮他找过买主，他没说是因为欠债所以要卖店还钱，只是说干的太累了，想把店盘给别人，然后带老婆出去旅游放松一下。”

“真的？你确定他当年不是因为要还赌债才把店卖了？”

“当然，我就是骗神骗鬼，也不敢骗尧队你啊！而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也没必要编瞎话吧！”

“那他当年找你帮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高大龙不敢怠慢，仔细回忆了片刻后，说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特别的地方，我就记得他当时挺急的想把店卖掉，我说那样人家买家会把价钱压的很低，他说无所谓，只要能卖掉就行，钱不是问题，还说事成之后分我两成佣金，他还特别交代我，让我别到处和人说卖店的事，说是怕被赌友知道了，以为他没钱了，以后再不找他打牌了，我看有好处捞，自然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那在你印象里，郭鹏认不认识一个叫‘阿辉’的人？或者有没有听他提到这么个人？”

“阿辉？”高大龙思索了片刻，然后犹豫的说道：“这个名字我是听过，但我不知道和你们要找的‘阿辉’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不是我们会调查，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我记得当年在赌场里有个看场的小混混叫何文辉，这人和郭鹏的关系还算不错，因为郭鹏是那家赌场的常客，而且他这人出手大方的很，无论输钱赢钱，都会拿点小费出来打赏给看场的小弟，所以一来二去就和何文辉混熟了。何文辉这小子出了名的手黑，打架不把人打到半死不算完，所以在道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一些大哥偶尔会请他去帮忙打个架什么的，不过很少有大哥会重用这小子，因为这小子野心太大，根本不满足给人做手下，总幻想着哪一天能自己当上老大，不用再替别人当打手，所以最后他连名字也改了，他说就是因为文辉这个名字太娘，没有霸气，所以始终没有办法当上老大，最后他把名字改成了何耀扬，希望哪一天能够真正的耀武扬威起来，之后除了早些年认识他的人还叫他‘阿辉’外，再没什么人叫他这个名字了。后来这小子就突然失了踪，再没人在市里见过他，据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了，谁知道呢！”

闻言，尧舜迅速联系赵广军，让他把在岛上住宿的叫何耀扬的人也调查出来，虽然现在无法肯定这个何耀扬是否就是郭鹏口中所提到的“阿辉”，但是既然出现了这条线索，就必须查个清楚明白。

随后，尧舜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听郭鹏提过一个叫陆永霖的人。”

高大龙又是一阵的沉默，继而说道：“陆永霖这个名字从没听到过，不过我和郭鹏虽然认识的时间久，但也只能算是酒肉朋友，大多数在一起的时间不是赌钱就是吃吃喝喝，他交哪些朋友我也不会无聊的去问，或许他是认识这么个人，只是没和我说过。”

“你确定没听过？”

“真的，尧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必要瞒你的吗？而且郭鹏的死和我又没任何关系，我也没必要把话故意藏着掖着不说了。”

高大龙的话说的的确没错，郭鹏认识的朋友完全没有必要悉数向高大龙汇报，更何况连他的妻子都对他所交的朋友不是很清楚，那就更别说像高大龙这样在赌桌上认识的酒肉朋友了。

然而就在尧舜结束了对高大龙的询问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赵广军打来的电话，在岛上果然找到了一个叫何耀扬的人，但不幸的是他已经遇害了。

这个消息对于尧舜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没有想到凶手的行动会如此迅速，让他猝不及防，此刻他只感觉胸中有团怒火在来回涌动，随时都有喷发出来的可能，他越是想控制，那团火就翻滚的越强烈。

“砰！”

尧舜愤怒的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水泥墙上，似乎那厚实的墙壁此时在他看来，就像是躲藏在暗处的凶手，他恨不得一拳将其砸烂。

不过发泄归发泄，要想真正阻止凶案的发生，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尽快查出真相。

尧舜顾不上休息，他让赵广军叮嘱现场勘查员勘查完现场后，暂时不要移动现场任何的物件，包括尸体，等他到了后再处理。

在何耀扬所住的宾馆客房内，其尸体呈双臂前伸状，横趴在床头的位置，身下的床单满是凌乱的褶皱，在脚那侧的床边地板上还留下了几个朝床方向行走的红色鞋印。在离脚印几步远的地方摆放着两张椅子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瓶红酒，在桌前的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酒杯和一滩红色印迹。

“还是氰化物中毒吗？”

尧舜刚一进入案发现场，就迫不及待的向赵广军询问道。

“法医的初步验尸结论显示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是在5-6个小时之间。在桌上发现了一瓶红酒，在酒中验出了毒物反应，相信凶手是把毒掺入了红酒中让死者服下的。还有在酒瓶上没有发现任何指纹，地上摔碎的酒杯上有发现指纹，相信应该是死者的，具体还要等详细的检验。整个案发现场的情况和郭鹏遇害的案发现场所呈现出的特征基本一致。另外，红色的鞋印和死者脚上穿的鞋的纹路初步比对是一致的。”赵广军说道。

“现在可以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了，杀害郭鹏和何耀扬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或是同一伙人，而陆永霖的死应该也和这两起案件有关，而且凶手有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龙潭岛，现在应该还躲藏在岛上的某处，否则行动不可能这么迅速，我们才刚开始调查‘阿辉’这条线索，他就遇害了，我怀疑应该是在调查‘阿辉’的时候打草惊蛇，让凶手赶在我们之前快一步先杀害了他，现在应该可以将这三起凶杀案定性为是连环凶杀案进行并案调查了。”尧舜思忖道。

“那这么说我们的调查的方向应该没有错了。”

“恩，应该错不了，陆永霖，郭鹏和何耀扬，这三个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联，而且根据之前陆永霖吃饭的酒店服务员提供的线索以及现阶段案情的发展情况来分析，我怀疑凶手还有可能要杀两个人。”

“你的意思是，郭鹏和何耀扬就是在陆永霖上岛当天和他一起吃晚饭的四个神秘人中的两个？”

“是的，虽然我们还没有掌握实质的证据能证明，但是从种种迹像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普通朋友见面吃饭，根本没必要搞的那么神秘，他们那样的行为本来就非常反常。”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我觉得挺可疑的，如果他们不想被人看到，为什么不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见面，反而要到酒店呢？而且陆永霖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遮掩，他似乎并不担心被人认出来，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尧舜的怀疑的确不无道理，既然见面怕被人发现，为什么反而要到酒店见面呢？在岛上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见面不是更安全？还不用刻意乔装打扮那么麻烦。

“或许有什么原因他们必须去那吧！又或许是他们并没有想那么多呢？”赵广军模棱两可的说道。

“马上查死者手机的通话清单。”尧舜向侦察员吩咐道。

“尧队，你看，这是从死者的手里发现的，死者死前将这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他的手，把东西拿了出来。”

勘查员将一个装有小纸片的物证袋递给了尧舜，他接过物证袋，仔细的端详着袋内一张拇指大小的皱巴巴的小纸片，从纸质上看，这张小纸片的纸质光滑，而且比一般纸略厚，一面红色，一面白色，像是某种印刷品，在红色那面的边缘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半弧型图案，图案的边缘有一条条细密且排列整齐的凹槽，有点类似钱币的边缘，但由于图案的大部分都被扯了去，所以图案具体是什么一时间也无法看出端倪。

“这东西好像有点眼熟。”

尧舜皱着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见过？”赵广军好奇地问道。

“让我想想。”

尧舜一边思索着，一边环顾着客房，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身上，顺着尸体手臂所伸的方向，他把目光移向床边的床头柜上。

他走上前，翻开放在床头柜上的土黄色封面的宾馆服务指南，从中拿出了几份宣传材料和便签纸，但从他紧皱眉头的表情来看，这其中似乎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你们刚才搜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一份关于寻宝的宣传彩页。”尧舜问道。

“没有，按你的吩咐，这里所有的摆设我们都没变过，还是我们赶到时的状态。”勘查员说道。

“你们到隔壁客房，看有没有一份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有的话拿过来进行一下比对。”尧舜吩咐道。

接过侦察员拿来的宣传彩页，尧舜先端详了一会，接着就将小纸片摆放在了宣传彩页的右下角位置，结果如他所料，两者无论是纸质、颜色、还是内容都完全吻合，可以肯定小纸片就是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的一部分。

“这份寻宝的宣传彩页有什么问题吗？”赵广军拿着宣传彩页端详着，继而说道：“难道是死者在死前曾在宣传彩页上写下了什么被凶手发现了，所以扯走了大部分的纸？”

“应该不会，氰化物是一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致命的毒药，等死者知道自己中毒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写下什么。而且就算他是在事前写下了什么，既然他能在临死的时候想到要拿在手里，那说明当时写下的一定是一些比较重要的内容，那他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内容写在客房内的正规的便签纸上，并且随身携带，而是写在了一张宣传彩页上呢？所以我怀疑死者拼死都要把这份宣传彩页拿到手里，并不是因为上面写了什么，而是那份寻宝的宣传彩页本身就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难道凶手也是寻宝活动的参与者？”赵广军疑惑道。

“对了，查问过这里的服务员了吗？案发前后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来找过何耀扬。”尧舜向勘查人员询问道。

“服务员说看到死者在遇害前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但女人的样貌并没有看清，因为那个女人戴着副太阳眼镜，太阳帽，穿着是长衣长裤，如果不是因为她露在帽子外的长发，服务员连性别都说不准。另外，服务员还提供说那个女人体形偏瘦，身高大约在1.75米左右。”

“又是一个身高1.75米左右的女人？从这个女人的特征来看，和陪陆永霖去海滨浴场的那个神秘女人非常相似。”赵广军说道

“这个神秘女人到底会是谁呢？而在第二起郭鹏遇害案中，服务员在迷迷糊糊之中看到的那个男人又是谁？他和这个女人会是什么关系呢？又或者说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神秘女人假扮的呢？还是说那个男人只是宾馆的住客？几起案件的疑点倒是挺多的，可是要想理出个头绪的确有些困难，而且凶手行凶的速度又比我们快，这样使得我们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尧舜眉头深锁着，说道。

“是啊，而且按你所猜测的，凶手很可能还会再杀两个人，而剩下的那一男一女的身份都还是个未知数，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凶手似乎非常清楚他们的身份，而且对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如果凶手想要继续行凶，随时都有可能，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如果凶手完成了全部的计划，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潜逃，那样我们想要再抓到他就会非常的困难。”

“恩，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所以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利用我们的有利条件，拖延凶手犯案的时间，打乱他的计划，从而为我们挤出更多的调查时间。”

“利用我们有利的条件，打乱凶手的计划？”

“没错。从三起凶案凶手的行凶手法来看，基本可以认定这三起凶案是同一个或是同一伙凶手所为。虽然暂时我们并没有查出三名受害人之间的关系，但是郭鹏和何耀扬早年就在赌场认识了。如果按我之前的假设，郭鹏和何耀扬就是与陆永霖在酒楼见面的四个人中的两个，那么根据凶手至今所有的行为来分析，他极有可能还要再杀两个人，而且他应该已经在谋划一下步的行动了。在这其中，经过调查，我注意到一点，那就是三名受害人都是独自住进住宿点，而且直到遇害的这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在所住地约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上门找过他们，换言之，他们虽然有可能彼此之间认识，但是却刻意避忌相互不往来，无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却正中凶手下怀，被凶手利用，试想一下，如果他们之间在岛上有联系，那么其中某个人遇害，他们肯定彼此间会相互通气，如果他们真的心中有鬼，肯定会由于害怕而逃离出岛，又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的呆在岛上等着凶手上门杀他们呢？”

“有道理，再加上我们又没有把消息散播出去，所以知道凶案的人并不多，就算传了些风声出去，也根本没什么人会知道到底死的是谁。”赵广军点头认同道。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再加上四面环海的小岛的特定环境，使得凶手杀人就如同‘瓮中抓鳖’般简单，可是如果我们把鳖从瓮中拿出，放回鳖群中，那样的话即便是凶手认得鳖的模样，相信找起来也会非常的困难，更何况这只鳖还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鳖，那他肯定会缩头缩尾的躲藏起来，或者是逃得越远越好。在这样的局面下，凶手要想再找到并且杀死这只鳖，将会是难上加难。”

“我明白了，你是想把凶案的消息散播出去，然后惊动另外那一男一女，从而让他们离开小岛，这样的话凶手就算想要杀他们，还要四处去找人，更何况他们还受了惊吓，肯定会躲起来或是尽快逃得越远越好，这样就能拖延凶手行凶的时间，同时也保护了他们的安全。”

“没错，我们虽然要抓凶手，但也不能不顾及有可能成为凶手目标的受害人的安全，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凶手的目标是否和我猜测的一样，但是既然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我们就不能冒险。”

“但是如果把消息散播出去，所有的人都离了岛，虽然有可能打乱凶手的计划，但是调查也会变得困难。”赵广军担忧道。

“我也因为这个问题犹豫过，但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拖延凶手行凶的办法，毕竟死者留给我们的线索实在有限，凶手的行动又比我们快，我们只能这样来拖延凶手的行凶时间，否则我担心遇害的人数还会上升。”

的确，如果为了破案而使凶手有可能再杀更多的人，那完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这也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更何况现在一切都还处于猜测阶段，没有人能预料到最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所以稳妥起见，还是先把消息散播出去，为调查赢得充裕的时间才是上策。

四 调查深入

经过周密的部署，调查的工作在岛上高调的展开了。

配上几名遇害人照片的协查通报被张贴在大街小巷，而侦察员则拿着遇害人的照片在各家酒店及宾馆，找客人逐一进行询问，并且提醒所有上岛旅游的游客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可以的话尽快离岛。

而在出岛的渡口方面，侦察员也没有掉以轻心，他们认真的核对所有离岛人员的身份证，并对其住址以及联系方式进行详细的记录，虽然这么做工作量巨大，而且使游客离岛的速度减缓，但是却可以防止可疑人员用假身份证蒙混过关，为接下去的排查工作提供更多的便利。

另一方面，尧舜也没有闲着，既然现场出现了寻宝材料这个新的疑点，他自然是不会轻易就放过，而要想了解寻宝活动的细节，除了找组织这次活动的旅行社了解外，找到其中的参与者自然也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对活动相当有了解的参与者，而这个第一人选自然是那个无宝不落的文物贩子李志强。

见尧舜亲自到酒店找自己，李志强那叫一个热情啊，又是倒茶，又是敬烟的，感觉尧舜和他就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般。

“你还没走啊？”尧舜落坐后，问道。

“行李都收拾好了，不过现在码头那里挤的跟春运的火车站似的，我才不想这时候去凑热闹，反正我又不赶时间，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我再走。”

“恩，这倒是。”尧舜点了点头。

“尧哥，你来找我不会只是闲聊这么简单吧，有什么事我能效劳的一定尽力而为。”李志强说道。

“和你小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岛上发生的三起凶杀案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知道，你们都这么高调的展开调查了，照片都拿到这里来问了，而且还要我们尽快离岛，能不知道吗？怎么了？尧哥，您来找我，不会怀疑是我杀的人吧？我这几天除了晚上回来睡个觉外，可都在石墓村找宝藏呢。”李志强说道。

“那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尧舜没有正面回答到底是怀疑还是没怀疑，只是提出了新的问题，因为对于他来说，在案件没有侦破之前，他不会对任何人是否是凶手这一点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要是那么简单的话就好了，找了这么几天，还是毫无任何头绪，连宝藏的毛都没看到过。”李志强沮丧的说道。

“那你认为这宝藏到底存不存在呢？”

“这话我不敢说的很绝对，但是旅行社的既然能有胆子搞这么个活动，我感觉宝藏应该是存在的，如果没有的话，那最后旅行社可就没法收场了。”

“那天你去参加活动，500块押金换的所谓的提示是什么，给我看看吧！”

“行啊，就那破提示，有和没有一样。”

李志强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尧舜。

信封中除了一张普通的A4纸外，再没有任何的东西。

尧舜打开折叠在一起的纸，纸上除了一幅绘制粗糙的图案外，再没有任何的内容，可当他仔细端详了那幅粗糙的图案后，顿时大吃一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继而又专注的仔细盯着那幅图案好长一段时间。

让尧舜惊讶的并非是绘图者的画功，因为这样一幅绘制粗糙到极点的图就连小学生也能画的出来，他惊讶的是画的内容，虽然图案看上去绘制的粗糙，但是整体却和之前他所翻查过的珠宝行劫案被劫的玉器“勤娘子”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连上面所镶嵌的珍珠的位置都一致无二。

不过虽然内心十分惊讶，但是在表面上尧舜却依然显得十分镇定，在肯定了纸上的图案就是玉器“勤娘子”后，他平静的问道：“你觉得这画指的是什么？”

“我看来看去也就是画了一朵牵牛花，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任何的门道来。”

“那你认识这个东西吗？”尧舜拿出那张玉器“勤娘子”的照片递给李志强。

“认识，这能不认识嘛！‘勤娘子’这件玉器据说那可是价值连城啊！当年拍卖行还好一番进行了宣传，不过很可惜，被人劫了，那起劫案也是轰动一时。黑市上这东西的价格现在已经比当年涨了整整一倍，可是自从劫案后，它的下落始终是个谜。”

“你小子对这些事还挺关注的嘛！”

“呵呵，主要是我就好这玩意儿，所以多少都会关注一下，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嘛！”李志强调侃道，“尧哥，我跟你说，就这‘勤娘子’，先不说那块用来打造的羊脂玉有多值钱，就那上面镶嵌的珍珠随便抠一个下来卖都相当值钱，因为那珍珠全是从天然珍珠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粒都毫无瑕疵，而且大小全都一致，可谓是珍珠中的极品啊！”

李志强提起“勤娘子”，顿时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就好像那是他家祖传的物件一般。

“看来你也对这件玉器觊觎很久了吧！”

“这话还真不假，不过尧哥，我可没有参与当年的那抢劫案啊！这方面我能拿我的人头担保，您大可以安一百个心。我就算再如何觊觎这件玉器，也不可能找人去抢的，一来这抢珠宝是大案，我可不想下辈子在牢里度过；二来玉器这东西易碎，万一抢劫过程中有个闪失，碰碎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是就最好了。”

“不过尧哥，经你一提起这事，我再仔细这么研究一下，这宝藏提示上面的图和‘勤娘子’还真的是有几分的相似，该不会‘勤娘子’就是这次寻宝活动的宝藏吧？”

李志强拿着寻宝活动的提示纸和“勤娘子”的照片仔细的端详了片刻后两眼放光，兴奋的问道。

“这话我可没说，我来找你是了解一下关于凶杀案的情况。不过如果你小子敢把刚才的话传出去，影响了警方的办案，那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

“不敢不敢，我这嘴可严实着呢。这种事我保守秘密都来不及，哪会往外传呢？”李志强狡黠的笑着说道。

“我问你，你之前还在干文物走私的时候，真的没有收到过关于‘勤娘子’出售的风声？”

“不瞒尧哥您说，当年‘勤娘子’的劫案在道上也算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有钱的买主都在托人四处打听消息，这其中以国外的买家居多，毕竟这‘勤娘子’被劫后就变成了赃物，国内的买家真正敢接手的没几个，谁都怕惹祸上身。那些国外的买家甚至花了大价钱请私家侦探寻找，他们还扬言，只要能找到，出多少钱都不在乎，不过很可惜，由始至终都没有收到任何人把这件物品拿出来出售的消息。”

“是真的没有，还是知情不报啊？”尧舜表情严肃的质问道。

“尧哥，我要是瞒您，我就是这个。”

李志强说话的同时，用手比划出了一个“王八”的造型。

“你刚才说国外的买家还请私家侦探寻找过，那有没有哪个私家侦探有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是谁抢劫之类的。”

“尧哥，你们警察都没查出什么来，那些私家侦探又怎么可能查到蛛丝马迹呢？他们捉奸查第三者倒是在行，如果指望他们办什么刑事案件，那就真的是‘岸上捞月——白费功夫’。还有一些大买家雇了些道上的人进行调查，毕竟像这样的大案可不是谁都敢做的，可是查来查去就是查不出半点眉目，不然的话这东西也不会现在涨到6000万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估计这也就是个保守价，毕竟至今为止“勤娘子”下落不明，没有看到实物之前，谁也不敢对它估价过高，我相信如果“勤娘子”出现了，那它真正成交的价格肯定远不止这些，或许还能是这个价格的几倍呢！”

“6000万还只是个保守价？成交价还有可能是这个价的几倍？还真是有人不拿钱当钱啊，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件东西，值得吗？”

“尧哥，您这就不懂了吧！这些东西在喜好他的人眼里可都是无价之宝，尤其是那些喜好收藏的有钱人，别说6000万了，你就是让他出6个亿，他绝对眼睛都不带眨的，正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嘛！而且一般愿意花钱买这些东西的买主，他们根本不在乎钱，只要东西好，能让他们拿出去显摆，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你这说的倒的确是实话。”尧舜认同道，继而说道：“我同事应该有拿遇害的三个人的照片到你这问过了吧！那三个人你有印象吗？”

闻言，李志强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尧哥，您也知道了，我现在也算是从良了，道上的人和事我都是能不提就不提，避嫌嘛！之前他们来问，我就随便敷衍了事，这要不是尧哥您问起，我绝对不会说的。”

“你小子倒挺给我面子啊！”

“那可不是，尧哥您可是我最佩服的人了。”李志强谄媚的笑道。

“行了，少给我贫，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尧舜催促道。

“是这样的，那天我不是去那个寻宝活动买这破提示嘛，当时不是还遇到尧哥您吗，您走后，我就在停车场等了会，我想看能不能遇到认识的同道中人，好歹也能多个人出谋划策嘛！结果就让我见到了何耀扬，那小子十年前突然失了踪，现在又出现了，让我感觉挺意外的，毕竟当年和这小子也曾有过交际，于是就上去想打声招呼，当时那小子正在打电话，我就在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把他吓了一跳，随即就把电话挂了，我就问他‘还认识我吗？你小子这些年跑哪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瞪着眼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然后就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尧哥，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也太他妈不仗义了，当年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那就是个替人跑腿卖命的狗，现在倒好，几年不见就狗眼不识人了。”李志强愤愤地说道。

“当时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和他在一起吗？”

尧舜对于何耀扬的人品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知道对于破案有直接关系的线索。

“没有，就他一个人。”

“那你当时有没有听清他打电话说的内容？”

“我就听到了一句，他说什么‘东西已经拿到了，果然有人已经知道了那事’，之后我就拍了他的肩膀，他就挂断电话了。”

“那你对何耀扬了解吗？他都和什么人走的最近？”

“只是认识，还谈不上有多了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小混混，不过他这人手黑胆大，打架不把人打个半死不算完，所以在道上也算有点小名气，可是因为野心太大，所以始终得不到那些大哥的器重，那些大哥也怕给这小子机会后，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还有可能被他谋朝篡位，所以那些大哥都是有事才找他，没事对他也都是爱搭不理的，说白了，他小子也就是一个打手，谁给钱就给谁办事。有一次我和一个道上的大哥去买一批出土文物，那大哥担心对方黑吃黑，于就是带上了何耀扬一起去，我和他也是那时候认识的。要说什么人和他走的最近，在我印象里好像就只有一个，我记得有一晚到大排档吃饭，看到他和一个人在一桌吃宵夜，于是就上去打了个招呼，还聊了几句，他和我说那人叫‘豆子’，和他是发小，我当时一看‘豆子’那模样，就知道是个吸白面的主。”

“‘豆子’应该是外号吧！有真名吗？”

李志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当时也就是碰巧见着面了，随便聊聊，哪会细问啊！”

李志强所说的部分内容和高大龙对何耀扬的了解可谓是不谋而合，可见这个何耀扬的确不是什么善类，如果在他身上真的有些什么事的话，完全不足为奇。

而‘豆子’这条线索相比之下就显得重要了许多，再有就是在寻宝活动当天和何耀扬联系的那个人也值得怀疑。

于是尧舜决定兵分两路，一路通过吸毒这条线索调查“豆子”，另一路则对何耀扬在寻宝活动当天的电话记录为主，尤其是重点排查在李志强所说的那个时间段呼入呼出的电话记录，以求尽快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在岛上的大规模调查工作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效，出于对人身安全的考虑，众多游客在警方的劝说下，都选择了暂时离开岛。

仅过了一天的时间，龙潭岛上各旅游景点就变得空无一人，仿佛到了旅游淡季似的。

相比起旅游景点的冷清，出岛的码头却是人头攒动，好一派忙碌的景象，不过由于不是出于本意想要离开，所以每位游客的脸上都写着“无奈”两个字，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上船的那一刻回头瞄上几眼，一幅恋恋不舍的模样。

赵广军站在码头，看着等候出岛的人群，有些不安的向一旁的尧舜询问道：“尧队，你觉得那两个有可能成为凶手接下去目标的人会在人群里吗？”

“不知道，如果他们不怕死的话，就还有可能在岛上，可是如果他们怕死的话，相信应该会选择离开。”尧舜皱着眉头回道，此时他的心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待大多数游客都顺利离开后，尧舜这才坐上了最后一班的轮渡，离开了龙潭岛，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为什么旅行社要搞这么一次寻宝的活动？而寻宝提示的图案居然和当年被劫的玉器“勤娘子”如出一辙，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而为呢？

之所以他把重点放在了寻宝活动上，就是因为何耀扬手里紧攥着的那片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的碎片，如果不是因为那宣传彩页的碎片，他也绝对不会去找李志强，从而在寻宝活动的提示中发现上面所画的图案和当年的珠宝劫案中被劫的玉器“勤娘子”完全一样。他相信那很可能是何耀扬在死前留下的重要线索，因为以氰化钾的毒发速度来看，当何耀扬在知道自己中毒之后，他能做的除了垂死挣扎的那几秒钟时间外，应该不可能再有多余的动作才对，也就是说，如果那宣传彩页不重要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在垂死的这几秒钟时间冲上去抓在手里，而他的这一行为显然连凶手都没有预料到，否则以当时何耀扬的情况来看，凶手完全有能力在第一时间阻止，而根本不用被动的事后再去他的手中抢那份宣传彩页。

无论是何耀扬还是凶手，似乎都把这份宣传彩页看的非常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何耀扬在这份彩页上写有什么重要的线索的话，那就说明这份彩页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所有的线索看似零碎，但其中又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警局的会客室里，尧舜见到了组织这次寻宝活动的曼妙时光旅行社的负责人刘成林。

“刘经理，非常不好意思，深夜还把你请来这里，但是没有办法，有一起案件我必须找你来了解一下情况。”尧舜说道。

“哪里的话，配合警方的工作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我能帮你们什么呢？”刘成林问道。

“这项活动是由你的旅行社负责举办的吧！”

尧舜将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推到了刘成林的面前。

刘成林瞄了一眼，说道：“是的，这是由我的旅行社办的，而且是由我负责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项活动是真的吗？真的有宝藏？”

尧舜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刘成林，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

“警官，你怀疑我骗人？我的旅行社虽然规模小，但却是正规的旅行社，我所有的证照都是齐全的。”刘成林辩解道。

“你不用紧张，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看你们宣传搞的这么大，如果真是骗人的话，那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那是当然，如果骗人的话，我也不会那么招摇了，还在报纸上做广告。”

“我主要不是质疑活动的真实性，而是想了解一下关于这个寻宝活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宝藏又到底是什么？”

“这个……”刘成林犹豫着，似乎有点不太想说。

“你放心，你所说的我们警方一定会替你保密，保证今天我们的对话不会外泄的，不会影响到你们活动的公平性。”尧舜正色道。

“其实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因为你的问题我都没有答案。”刘成林为难的说道。

“你没有答案？你不知道宝藏是什么？”尧舜惊讶道。

“是、是的。”刘成林尴尬地回道。

“这些可是最基本的问题，你居然都不知道，那寻宝活动不是假的是什么？”尧舜质问道。

“这个…”

面对质问，刘成林一时语塞，他虽然很想替自己辩解，可是却又的确是找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你既然不知道宝藏是什么，那你又怎么敢举办这样的活动。”

“其实…我…其实…这个…”

刘成林开始紧张了起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

“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到了这里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我就只能强制要求你中止这一次的寻宝活动，而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将会改在审讯室里进行。”尧舜严肃的说道。

“别别别，我说，我说。”

刘成林用微微颤抖的手掏出了手帕，擦拭去了额前因为紧张而冒出的冷汗，然后他稍稍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宝藏到底是什么，甚至我连那里到底有没有宝藏都不是很肯定，只不过人家给了钱了，而且又不需要我承担任何的风险，那我就答应了。”

“是谁给你钱让你这样做的？”

“就是这个人。”

刘成林从钱包中翻出了一张印有身份证的纸递给了尧舜。

身份证上写着“罗浩”这个名字，尧舜见状，立刻叫一旁的警员拿着这张纸去进行调查。

“那这个罗浩本人你见过吗？”

“没有，都是他主动联系我的。”

“你把他和你开始联系的所有情况都给我详细说一遍。”

“大约在一个月前，这个人的电话打到了旅行社，说是要找负责人，同事就把电话转给我了，那人说，他有个项目想和我合作，可以帮我的旅行社增加客源。说实话，我的那旅行社规模不大，平时生意算不上好，每个月的收入扣除掉支出，只能勉强有点盈余，如果再没有一些能揽到客人的手段，那关门是迟早的事，虽然我也曾做过广告，进行过宣传，可是没有用，因为项目没有什么特点，价钱上也没有什么优势，所以收效甚微，而且广告费用又那么高，成天进行宣传我根本吃不消。之前我还在为如何招揽生意发愁，现在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说能帮我增加客源，有钱赚，我当然乐意，又怎么会拒绝呢！”

“他所说的项目指的就是寻宝活动，对吗？”

“恩，当时他在电话里和我说，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随便说说的，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宝藏，又不是拍电视电影的，可是他说他可以给我50万，这其中包含了保证金和广告宣传费用，保证真的有宝藏，而且参与活动的人也不需要掏一分钱，找不找得到宝藏全看个人能力，和旅行社又没有任何的关系，旅行社只是提供给他们一个这样的平台而已。我仔细想了想也是，眼下正值暑期，正值旅游旺季，通过这样的活动来增加一下旅行社的人气，而且宣传方面我又不需要付一分钱，也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他和你非亲非故的，给了你50万搞这活动，让你的旅行社能增加人气，让你赚钱，可是他呢？他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没有问过吗？”尧舜问道。

“有，他说他是希望通过这个活动能和一位多年前的友人和好。他说他和那个友人早年闹了点小误会，之后那名友人就远走他乡，他们之间也失去了联系。然而最近他听说这位友人回来了，但又不知该如何和他重归于好，他和这个朋友当年都特别喜欢寻宝这样的探险活动，他们也正是在这样的活动中认识的，所以才想搞这么个寻宝活动，把一件他们都知道的东西藏在了岛上某处，然后让这名友人去寻找，借此重修他们的关系，但他又不想只让他的这名友人参与，那样显得太做作，所以就想把活动搞大，让所有有兴趣的人都来参与，他说到时候会给我一个关于宝藏的提示，而这个提示只有他的友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别人根本看不懂。到时候，他找到了友人，我又赚足了人气，双赢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烂的理由你也信？”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相信了。”

“鬼使神差？我看是钱闹的吧！如果没有那50万，你也不可能答应吧！”

尧舜的话一语中的，说到了刘成林的心里，他尴尬的点了点头。

“那这个和你联系的人你见过没有？”

“没、没有，我们一直都是通过电话联系的，他说他不想太张扬，免得被友人知道是他刻意安排的，那样反倒会误了事。”

“那钱和所谓的提示呢？他是怎么交给你的？”

“是有一天早上，我一到旅行社，就看到门口有个包裹，写着我亲收，我打开来就看到了钱和那张提示宝藏的纸，我这也就相信这事是真的了，于是就搞了这次的活动。”

“50万，就能让你在没看到人，没确定事情真假的情况下搞了这样的活动，你知道这其中有可能造成的后果吗？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说得一点也没错。”尧舜毫不客气的训斥道。

此时，刘成林已经感觉到寻宝活动出了岔子，但因为心虚，他不敢多问，只能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

虽然找刘成林搞寻宝活动的人找的借口头头是道，但却根本经不起仔细推敲。

那个人之前说和友人早年闹了点小误会，之后友人就远走他乡，两人间也失去了联系，可是现在友人回来了他却非常的清楚，如果说这还能用找私家侦探调查过或是通过友人的朋友得知了情况来解释，还能勉强说的通的话，那么关于宝藏的提示就未免假到家了。

那个人说宝藏的提示只有他的友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而他又担心只让这名友人参与会显得太做作，所以才会想把活动搞大，可是到时候他的友人一看提示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那直接找个人拿着提示去请友人寻宝和现在这样搞个寻宝活动让友人去寻宝，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友人只要一看提示就什么都清楚了，又何必拿出50万搞个寻宝活动这样多此一举呢？而且他又如何保证友人一定会参加活动？万一友人不看报纸，或者有事不能参加，那不等于活动白搞了？

很明显这个在幕后策划寻宝活动的人刻意从一开始就想隐瞒一些事情，而这个人到底和几起凶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和当年的珠宝行劫案有没有关系呢？

正当尧舜一筹莫展之际，负责调查与何耀扬关系密切的“豆子”的侦察员传来了好消息，已经找到了“豆子”，原来他因为贩毒，在半年前已经被抓了。

“豆子”本名陈冰，因为个子矮小，所以外号叫“豆子”，他吸毒成瘾，曾经四次被家人送到了戒毒所强制戒毒，但是从戒毒所出来后又开始复吸，第四次出了戒毒所后，再次吸食上毒品，家人就再也没有管他，并且把他赶出了家门，任由他自生自灭，而他在没有毒资后，就干起了以贩养吸的勾当，在半年前因贩毒被抓。

审讯室里的气氛沉闷，“豆子”陈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停的打着哈欠，如同一滩烂泥似的软绵绵的歪坐在椅子上。

“警官，这都几点啦！你们都不用睡觉的吗？”

陈冰揉着浮肿的双眼，一脸不满的表情。

“才凌晨1点而已，还不算晚吧！和你以前通宵泡吧相比，早多了。我也知道你困，其实我也很困，如果你能老老实实的把事情说出来，交代清楚了，那我们就都能早点回去睡觉了。”尧舜说道。

“警官，我该交代的早都已经交代过了，你还想我交代什么，我哪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出来的，法官不都已经判了刑吗？这还不够？”陈冰不耐烦的反问道。

“你交代的是贩毒的事，而我要问的是别的事。”

闻言，陈冰疑惑的盯着尧舜，说道：“别的事？别的什么事？警官，你可不能随便冤枉我啊！该交代的我可已经都交代了，再没什么事隐瞒了。”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何耀扬你认识吗？”尧舜直截了当的问道。

陈冰眨了眨他那双小到只有一道缝的小眼睛，回道：“不、不认识。”

“不认识？那何文辉呢？他可是你的邻居，还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你别告诉我你也不认识。”

“你说何文辉啊！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呢！不过他前些年离开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陈冰打着哈欠，有气无力的回道。

“何文辉就是何耀扬，何耀扬就是何文辉，你会不知道？我告诉你陈冰，少在那给我打马虎眼，警方能这么晚对你进行提审，就肯定是有事，而且也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否则你当我们没事三更半夜的拿你寻开心吗？”尧舜严厉的呵斥道。

“不是我不知道，只是自从他十年前离开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了，这些年来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要不是警官你刚才提醒了我，我还真就把他给忘了。”陈冰替自己辩解道。

“那之前的呢？”

“警官，虽说当年我和他关系是挺近的，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不是警官你提醒我，我都差点把他这个人给忘了，人都差点给忘了，又怎么可能会记得那些尘年旧事呢？你们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干嘛不直接找他呢？我现在真的很困啊！”陈冰打着哈欠，继续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态度。

“啪！”尧舜重重地一拍桌子，怒瞪着陈冰，两道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柄泛着寒光的利剑直射向了陈冰，让对方顿时一惊，浑身不自觉的打了个颤，之前还满脸倦意的他立刻清醒了许多。

“警官，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陈冰一脸委屈的说道。

“你少给我来这套，别以为能糊弄过去，不妨坦白告诉你，何耀扬死了，你不清楚他的事，还有谁清楚？”尧舜质问道。

“什么！他死了？”陈冰惊讶道。

“两天前被人杀了。”

“警官，这事可与我无关，我一直都被关在牢里啊！”

“我有说是你杀的吗？你紧张什么？难道你心里有鬼？”尧舜质问道。

“没、没有，我没有紧张，人又不是、不是我杀的，我心、心里怎么、怎么会有鬼。”陈冰紧张的结结巴巴的说道。

“有没有鬼的，你心里最清楚。”尧舜瞪了一眼陈冰后，继续说道：“如果你心里没鬼，紧张什么？”

面对尧舜的质问，陈冰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的低下了头。

“把头给我抬起来！”尧舜呵斥道。

闻言，陈冰又迅速抬起了头，此时的他因为紧张，额前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你是不打算自己说出来了，是吗？”尧舜继续步步紧逼。

“我……”陈冰抹了把额前的汗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好，我先让你看三样东西。”

尧舜拿着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寻宝活动的提示纸和被劫珠宝“勤娘子”的照片走到了陈冰面前。

“这一份，是何耀扬在临死前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这一份，是这个活动的一个提示；而这一份，是发生在十年前的一个珠宝行劫案中被劫的玉器‘勤娘子’的照片。”

尧舜将三件物证递到了陈冰的手中，而就在陈冰接过“勤娘子”照片的时候，听到尧舜说到了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他顿时像触了电一般，手猛地一颤，照片掉在了地上。

尧舜见状，眉头微皱，随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此时的他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些底，他弯下腰捡起“勤娘子”的照片，然后满意的坐回了审讯桌边。

“看完了这三样物证，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尧舜此刻反倒是不着急，因为从陈冰刚才的反应来看，很显然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破案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他的身上。

“没…没有。”陈冰紧张的有些结巴。

“没有？看来你是不想自己坦白了是吧！陈冰，机会我是都给你了，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何耀扬在死的时候手里紧紧地握着这个寻宝活动的宣传彩页，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或许这正是他留下的一条破案的线索，顺着这条线索，我就查到了这个寻宝活，从中查出了第二份的证物，也就是画着一个图案的寻宝活动的提示纸，根据这幅图案，我们又查到了当年被劫珠宝‘勤娘子’的身上，通过对比，证实了提示纸上的图案就是被劫珠宝‘勤娘子’。至此，三条线索可以说是完全衔接在了一起，再加上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至今未破，而何耀扬心狠手辣在道上也是出了名的，所以我有猜测何耀扬和当年的劫案有一定的关系，而且他的死也极有可能和珠宝劫案有关。陈冰，你可以撇清和何耀扬之间的关系，但也仅限于他在外地的这十年的时间，那十年之前呢？你说你不记得了，你认为我会信吗？当年因为案件的线索有限，没有查到何耀扬的身上，而你自然也不在调查之列，可现在线索出现了，你认为以一句‘不记得了’就能敷衍了事吗？如果你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能随便敷衍过去的话，你也不会被抓进牢里，我们警方的办案能力你早就领教过了，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尧舜的推断似乎都在点子上，陈冰听完后，显得比之前更加的紧张，坐立不安的他低垂着头，不停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汗水，想借此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但当他抬头看到尧舜向自己投来的两道犀利的目光的时候，又慌忙地低下了头。

“怎么？心虚了？如果你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尧舜厉声喝道。

陈冰的头就犹如弹簧般抬了起来，可他只是瞄了尧舜一眼，就不敢再看下去，可是却又不敢再低下头，于是他只能把头扭到一侧，以回避那两道让他感觉到恐惧的目光。

“你可以继续沉默，但是我们警方绝对不会因为你的沉默就停止了调查，十年前的劫案是起大案，十年后的凶杀案同样也是，既然两者牵扯在了一起，那么我们警方肯定会追查到底，直到查出真相为止，所有和案件有牵连的人都别想轻易的逃脱，你现在可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让我们查到你刻意隐瞒了重要的情况的话，那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尧舜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而他自然不会轻易的离开，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给陈冰施加压力，进一步瓦解其心理防线，以陈冰的状态来看，他的心理防线早在听闻“十年前珠宝劫案”的那一刻就开始动摇了，如今只需要再稍稍的加点力，他自然就会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当尧舜走到陈冰身边的时候，陈冰终于“投降”了，他结结巴巴的哀求道：“警…警官，别…别走，给…给根…给根烟抽行吗？”

尧舜停住了脚步，他瞄了眼陈冰，刻意犹豫了片刻，方才点燃了一支烟递给了陈冰。

陈冰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烟，然后放在嘴里猛吸了起来，在一阵的吞云吐雾后，他紧张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许。

“警官，如果我把知道的都坦白了，会减刑吗？”

陈冰可怜兮兮的看着尧舜，说话的声音含糊且细小，如果不是因为审讯室此时异常的安静，估计没人能听到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瞒你，这个我说了不算，不过如果你所说的有助于警方破案的话，那么就是有立功表现，我会向法官请求对你减轻处罚或者减刑。”尧舜态度诚恳地说道。

“那我说，反正何耀扬也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陈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稍稍缓了口气，说道：“何耀扬离开的这些年，他真的没有找过我，他的事我真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在十年前，也就是珠宝行劫案发生之前，他的确有找过我，但我不敢肯定事就一定和珠宝行劫案有关。”

“有没有关系我们会查，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是这样的，就在珠宝行劫案发生前的半个月，何耀扬找到了我，他让我帮忙搞四把枪和一些子弹，他说无论多少钱，不管是什么样的枪，只要能搞到就行。说实话，他那人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平时打架都能把人打个半死，这真要是有枪在手，那还不得闹出人命啊。我当时就问他，要枪做什么，他说让我别管那么多，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叫我只管去搞枪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要问，还让我千万别走漏风声，否则就翻脸无情。我知道他说的出做的到，所以也就不敢再多问什么了。他当时就给了我30万，说是给我的辛苦费，买枪的钱另算，还说如果我不拿这钱，他就找别人想办法。30万当时摆在我的面前，我怎么可能不动心呢，正好我那时候手头紧，看在钱的份上就答应了。”

“何耀扬为什么会找你帮他搞枪？”

“一方面因为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他信任我，知道我不会乱说话，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认识一个叫‘老八’的人，这个人会做枪，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我有和何耀扬提到过。”

“‘老八’全名叫什么？”

“冯波，因为在家里排行第八，所以都叫他‘老八’。”

“恩，你继续。”

“这个‘老八’和我一样，也是个瘾君子，戒了吸，吸了戒的，我们也是在戒毒所里认识的，他说他爸以前在兵工厂干过，从小跟他爸学过做枪的手艺，每次毒瘾犯了，又没钱的时候，他就靠做这玩意赚点毒资。他说他从不卖枪给道上的人，因为那些人心狠，枪到他们手上肯定出事，他的枪大都卖给一些做生意的，因为这些人有钱，买枪除了收藏之外，大都是为了防身的，没事的时候谁也不敢真的打出响来，毕竟这枪一旦打响，再小的事也会变大，这些做生意的谁也不愿意随便惹祸上身，所以枪在他们手上安全。而且他只卖给熟人，一直都相安无事，没惹出什么麻烦。我找到了‘老八’，让他做四把枪，我也不敢和他说是何耀扬要枪，毕竟让他知道是道上的人要枪，他肯定是不会做的，于是我就说是有个做生意的朋友喜好打猎，而且特爱枪，所以想请他做几把收藏，没事的时候还能去山上打个猎，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之后我就付给了他十万订金。”

“你看看这照片上的是不是‘老八’？”

尧舜将当年遇害的贩枪嫌疑人的照片递到了陈冰面前，陈冰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

“之后‘老八’就让我等消息，说做好了会联系我，大概过了一周多吧，他就联系我去取枪，我当时就和何耀扬说了，他说不用我去取，他要亲自去取，顺便看看货怎么样，免得被人骗，于是我就把‘老八’的地址告诉了他，结果第二天就传出珠宝行被劫的消息，而且还开了几枪，打死了一名护卫，当时我吓得都不敢出门了，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何耀扬，问他和抢劫的事有没有关系，他挂了电话后就冲到了我家，并且恶狠狠的对我说，让我少管闲事，把嘴闭上，不该问的一句也别问，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多嘴，尤其是买枪的事，如果传出去一点风声，他绝不会手下留情，之后又扔给了我20万，就走了，再往后我就没和他再联系了。”

“那他就没确切地说抢劫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没有，当时看他那样子，我根本不敢细问，我真的怕知道的太多他会把我给杀了。后来听说‘老八’被人做掉了，时间正好是何耀扬去拿枪的那天，我就仔细琢磨了一下，案子十有八九跟何耀扬有关，毕竟他和‘老八’不熟，而且如果他买枪真的是为了抢劫珠宝行的话，那么以他的为人，肯定会杀人灭口。”

“依你这么说，珠宝行劫案是何耀扬做的？”

“我看没有十成，也有九成。”

“何耀扬杀了‘老八’，是因为和他不熟，为防泄密才杀人灭口，而何耀扬却没有杀你，这说明他对你很信任，虽然他心狠手辣，可总算还是个顾及兄弟情谊的人。”

“可不是，不然我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从当年珠宝行劫案来看，劫匪总共有四个人，假设案子真是何耀扬做的，以他的为人和行事手法来看，他不可能找几个自己完全不信任的人一起做这么大的案子，以你对他的了解来看，他会找哪三个人和他一起干？”

“这个嘛…”陈冰思索了片刻，说道：“其实说实话，我和何耀扬的关系虽然近，但是他并不是什么话都会和我说，他曾经和我说过，有些事不是不想和我说，而是怕我知道了之后会害了我，毕竟他就只有我这么一个真正的朋友。”

从陈冰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何耀扬虽然在道上是恶名昭彰，不过对兄弟倒是有情有义，总算是一个仗义之人，这和现今社会上那些在人背后施冷箭、甚至为了自身利益连兄弟都出卖的卑鄙小人强多了。

“给我想清楚了再说，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连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都没交到。”

陈冰思索了片刻后，显得有些犹豫的说道：“要说何耀扬信任的人，除了我以外，的确还有一个，可是我不知道他和这事有没有关系。”

“你现在只需要把知道的说出来，至于你说的人和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们会进行调查。”尧舜严肃的说道。

“这人叫龚秀云，曾经是道上大哥马涛的女人，认识的都会尊称一声‘云姐’。”

“是个女的？”

尧舜此时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难道这个龚秀云会是那天在岛上和陆永霖见面的四个人中的那个女人？

“之前何耀扬曾经在马涛的手底下干过一段时间，刚开始的时候马涛很欣赏何耀扬心狠手辣这一点，但是后来他发现何耀扬的野心太大，他担心如果让何耀扬在帮派中站稳脚跟的话，会有被他‘谋朝篡位’的危险，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赶出了帮派。但也就是何耀扬在帮派的这段时间，和龚秀云搞在了一起，不过这事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知道。”

“马涛既然是帮派的大哥，那他的情人又怎么会看上像何耀扬这样的没权没势没地位的小混混？”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主要就是因为何耀扬胆大再加上龚秀云被欲火憋着了呗！”

“什么意思？”

“别看马涛在人前有模有样、耀武扬威的，但其实根本只能算半个男人。早些年他还不是大哥的时候，和人打架，结果被人打伤了下身，从此就失去了性功能，再也不能和女人上床。他当上大哥后，担心这个秘密被人知道了会成为别人的笑柄，从而影响他大哥的威严，于是就找了龚秀云当他的情人，每次在外面玩他都会把龚秀云带上，借此掩饰他生理缺陷的秘密。不知道还以为他感情专一，其实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而龚秀云，虽然是黑帮大哥的女人，但是却从和马涛发生过关系，而别的男人又不敢碰她，生怕惹祸上身。但是何耀扬就不一样了，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再加上他长得算挺帅的，所以很快就和被欲火憋的不行的龚秀云混在了一起，不过因为当时他还没有什么势力，所以这事就一直瞒着没让任何人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有一次我去找他，正巧被我撞见龚秀云从他家里出来，肯定他也不会和我说这事。”

“那何耀扬当年买枪的事龚秀云知道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

“何耀扬当年离开这里，有带着龚秀云一起走吗？”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自从他来威胁过要我别乱说话后，我就没再敢和他联系了，不过我想应该是带了，因为当年那劫案发生后没多久，马涛就因为被人举报非法经营赌场，放高利贷，收保护费，暴力抢占工程，强迫妇女卖淫等事被抓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他一垮台，他的手下逃的逃，被抓的被抓，我想在这种情况下，龚秀云除了跟何耀扬走，应该也没别的地方能去了吧！”

“在何耀扬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叫郭鹏的人，你知道吗？”

陈冰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有听他提到过，但是我不认识这个人，好像这个郭鹏以前是何耀扬看场子的一家赌场的常客，何耀扬说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赌钱无论输赢都会给他一点好处，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混熟了。”

“那在何耀扬买枪前后，你知不知道他和郭鹏有没有过什么联系？”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警官，你想想看，就这买枪的事他都已经让我少管了，其它的事又怎么会和我多说呢？”

结束了对陈冰的询问后，尧舜将现阶段所掌握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感觉何耀扬就是这几起凶案的突破口，如果能从他的身上寻找到更多的线索，那么对于破案肯定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而目前最重要的应该就是查找龚秀云的下落，一方面因为她是案件调查至今唯一身份明朗化的女性，另一方面也因为她和何耀扬的关系，如果当年的珠宝劫案与何耀扬有关的话，那么她很有可能知道当年劫案的真相。

五 并案调查

清早，局长沈鑫前脚才进办公室，尧舜后脚就跟了进去。

“案子有进展了吗？”还没等尧舜开口，沈鑫就先开口问道。

“有了，进展还算顺利，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相信这一次不仅能破了凶杀案，而且连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也能一并破了。”尧舜自信的说道。

“哦！你这一大早的算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沈鑫笑道。

“这礼最后您能不能收到，还需要您的帮忙啊！”

“就知道你小子这礼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送到我手里，说吧！要我帮什么忙？”沈鑫笑着问道。

“是这样的，当年那件珠宝行劫案不是三队老王负责的嘛，我想您出面和他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把档案转到我这边，由我负责继续侦办。”

“你是想并案调查？”

“恩，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很拿出非常有利的证据证明凶杀案和珠宝行劫案有关系，只是凭现阶段手头上掌握的一些细微的线索表明两起案件很可能有牵连。”

“你是担心证据不足，没有充分的理由让老王那边把案件交给你，是吧？”

“是啊，那案子老王都跟十年了，现在让他交出来的确有些为难，换成是我，我也希望能亲手破案。”

“行啦！案子到谁手上不是办啊！关键是能不能破案，我现在马上叫老王把案子转到你那边去，并且让他协助你一起侦办这两起案件。”

“那我就先谢谢局长帮忙啦！”尧舜心满意足的谢道。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大礼，希望下次来，会给我把大礼送来。”沈鑫笑道。

虽然说珠宝行劫案十年都没有侦破，但是看着厚厚的一摞调查资料，显然侦察员都费尽了心思，而且调查的非常认真，但是面对少得可怜的线索，案件无法侦破也是没有办法的结果。

当年的调查首先对所有珠宝行内部的人员进行了一次摸排，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除了沈旭良外，再没有人有作案的动机。

另一方面对枪源的追查，虽然查到了嫌疑人冯波，但是由于冯波为人孤僻，和左邻右舍没有任何的交际，所以他在遇害前接触过什么人根本没人知道，线索至此也中断了。

至于被劫珠宝的下落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的线索。

“怎么样？那些调查资料能帮上你吗？”

尧舜正看着资料，就听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他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刑侦三队的队长王越凯。

“怎么样？案子有进展了吗？”王越凯坐定后，问道。

“唉！暂时还是没有一点眉目。”尧舜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说道：“老王，这案子你都跟十年了，现在让你转过来，没有意见吧！”

“看你，多虑了吧！案子给谁不重要，关键是要能破了，说心里话，我还真的担心如果这案子在我手上直到我退休的那天都没破，那就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王越凯说道。

“这倒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带着没有侦破的案件退休，那绝对是人生最大的一个遗憾。”尧舜点头同意道。

“呵呵，这话题扯的有点远了，说正事吧，案子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王越凯问道。

“我仔细研究过当年的珠宝行劫案，这起案件从劫匪抢劫的整个过程来看，很明显是经过了精心的策划，而安保主任沈旭良又是除了珠宝行负责人外唯一知道当天珠宝运送相关事宜的人，之后除了在他的尸体上发现的价值100万被劫的珠宝外，还有就是他在案发前半个月还清了全部的欠债，还让妻子重新入院治疗，并且银行账号还多出了50万元存款，结合种种的疑点，怀疑他是劫匪的帮凶也在情理之中，而他的死也可以看作是拿了劫匪的酬劳后，又想私吞100万的珠宝，所以才招来了杀身之祸。不过，虽然沈旭良有作案的动机，也符合犯罪嫌疑人的特点，但是这其中却存在一个疑点。”

“你的意思是指在沈旭良身上发现的那100万被劫的珠宝吧？”

“是的，如果沈旭良真的和劫匪是一伙的话，那么就算他真的想要私吞那100万的珠宝，结果被劫匪发现从而杀了他，那么为什么劫匪还要留下那100万的珠宝呢？而且就算沈旭良是为了给妻子治病，所以才参与了抢劫，可是珠宝的总价值在4000万，他帮劫匪里应外合，冒这么大的风险，算上之前他所欠的债，再加上存进银行的50万，他的酬劳也最多就是在100万左右，这酬劳未免也太少了点吧！就算他拿了其中价值100万的珠宝，和4000万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劫匪根本没必要杀了他，这样反倒是暴露了沈旭良是内应的身份，难道劫匪不担心我们顺着沈旭良这条线索查到什么吗？如果说沈旭良实际分到的钱远不止我们算的100万左右，而他事后因为一时起了贪念，所以偷走了那100万的珠宝，从而惹怒了劫匪招来了杀身之祸，那么问题又回到了起点上，劫匪为什么留下那100万的珠宝呢？反正人都杀了，为什么不干脆把珠宝拿走呢？就算劫匪不担心沈旭良的身份曝光警方会查到他们身上，也没必要留下100万的珠宝吧，随便留下几件不就足够了。而如果沈旭良真的分到的钱不止100万左右，那除了还债、付妻子的住院费和银行存的50万，其余的钱又会在哪呢？”尧舜说道。

“恩，我也有留意到这些问题，所以我感觉这沈旭良很可能是劫匪用来误导我们办案的棋子，可是我们调查过珠宝行的所有人员，他们都没有任何的犯罪动机，毕竟犯这么大一起案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掌握到珠宝运送的确切时间和地点，其次是购买枪支，然后再看准时机下手，这一切都必须配合的严丝合缝，否则一旦其中某一环节出了纰漏，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然而从劫案最终的结果来看，劫匪在整个行动的过程中配合的非常熟练，相信他们肯定是在行动前有进行过一些演练，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必须要提前知道珠宝行运送珠宝的详细计划，而这计划除了珠宝行的负责人外，就只有安保主任沈旭良知道，而最主要就是沈旭良即便是知道，也只是提前一天才知道的，那劫匪又哪来的时间进行演练以及购买枪支呢？如果沈旭良不是里应外合的帮凶，那就只能是珠宝行的负责人，可是负责人有没有可能雇人抢劫自己的珠宝行呢？如果有，动机又是什么呢？”

“那你们查过负责人了吗？有没有可疑呢？”

“查了，珠宝行的负责人有两位，一位是珠宝行的大股东，邱怡泽，珠宝行是他父亲创办的，他在珠宝行占有60%的股份，自从他和人合伙把珠宝行的规模扩大后，生意一直都很好，他的财务也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的犯罪动机。而另一位珠宝行的股东马国明，他占有珠宝行40%的股份，也正是因为他的入股，邱怡泽才有了足够的资金将荣昌珠宝行搬到了繁华的市中心地段，并且面积也从原来的30几平米扩大成了上百平米。而马国明的财务同样没有任何的问题，也没有犯罪动机。”

“这么看来，只有沈旭良的犯案动机是明确的。”尧舜思忖道。

“的确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当初明明知道他的死存在疑点，可是却又紧抓着他这条线索不放的原因。”

王越凯显然有些无奈，毕竟他深知沈旭良很可能是被凶手利用了，可是在证据和线索的面前，他又不得不非常被动的接受了沈旭良是犯罪嫌疑人的这个说法。

“只能说这起劫案的劫匪非常有头脑，而且计划周详，也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我们所能想到的方面他们也全都考虑到了。”

“是啊！而且除此之外，珠宝的下落也成为了一个至今未解开的谜题。试想一下，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持枪抢劫珠宝行，目的不外乎就是钱，可是他们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出来后，却没有了下文，真的让我无法理解。”

“也是，一起这么大的珠宝劫案，首先就是从匪徒行凶的整个过程寻找突破口，因为分析整个抢劫的过程，可以判断出匪徒抢劫是否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其次就是调查被劫物品的下落，因为珠宝不同于金钱，得手后不能直接花掉，必须找到买主，卖掉后换成现金才能使用。可是这起劫案的匪徒在抢劫得手后，并没有将珠宝出手，而且至今为止被劫的珠宝都下落不明，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如果他们不把珠宝卖掉转换成现金的话，那抢劫这批珠宝和抢了一堆废铜烂铁有什么区别？冒这么大的风险，抢了一堆虽有价值，但是却根本无法使用的东西，这群匪徒的目的是什么呢？总不会把珠宝抢来收藏或是送亲朋好友吧！”

“可不是，那批珠宝至今无论是正规的珠宝市场还是地下黑市都没有出现过，如果说匪徒担心那件玉器‘勤娘子’太过招摇不敢过早出手的话，那其余小件的金银首饰总可以先卖掉吧！他们既然有胆量干这么大的案子，计划还如此周详，难道就没有考虑事先找好买家？他们有胆量抢，又怎么可能没胆量卖呢？我总感觉这起珠宝劫案有些蹊跷，好像隐藏着什么，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恩，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尧舜点头认同道。

就这样，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似乎都希望能够从匪徒异常的举动中琢磨出什么，但是却又始终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过了许久，王越凯打破了沉默，他问道：“对了，能详细和我说说你的案子吗？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杀案和当年的劫案有关呢？”

尧舜将凶杀案的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番，同时也将自己对案件的推测进行了详细的解释。

听完了尧舜的介绍，王越凯认同的点了点头，说道：“从行凶的手法来看，三起凶案可以说完全一致，应该是同一名或是同一伙凶手所为。而依你的推断来看，三起凶杀案和当年的珠宝行劫案或许真的有着某种关联，仅是寻宝活动的提示内容和‘勤娘子’一模一样这一点就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了，会是什么人在背后策划的这一次的寻宝活动呢？而且连我们警方都还不能确定劫匪的身份，又是谁会如此清楚劫匪的底细，并且将他们引到岛上，然后行凶呢？难道是劫匪认为风声已过，打算分赃，但是由于分赃不均，引起了内讧？”

“如果是因为分赃不均引发的内讧，那为什么要张扬的搞那么场寻宝活动呢？就算几名劫匪在劫案后就分道扬镳，互不联系了，那么有必要通过这么张扬的一个活动进行联系吗？他们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彼此取得联系？就算真要通过某些暗示来联系，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勤娘子’拿出来当成联络的暗号吧！寻宝活动是公开的，谁也不能保证提示的内容不会落到我们警方的手里，如果真让我们知道了情况，那肯定会迅速封锁龙潭岛进行搜查，到时候隐藏了十年了劫匪就如同瓮中之鳖一般，被抓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他们既然很好的隐藏了十年，又怎么会主动的暴露身份呢？”尧舜分析道。

“有道理，就算是内讧，他们也一定不会傻到自己暴露目标，毕竟他们都很清楚一旦劫案曝光，他们的后果会是什么，所以即便是内讧，他们也应该不可能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暴露自己。如果排除了由于内讧导致的相互仇杀，那凶手的动机会是什么呢？”王越凯托着下巴，思索道。

“之前由于对于凶案始终没有理出个头绪来，所以我也不敢对凶手的行凶动机妄下判断，直到我开始怀疑何耀扬有可能和当年的劫案有关，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案情，之后我发现，如果把遇害的三个人和珠宝劫案串联在一起，再加上仇杀这个行凶动机，那么案件似乎就捋顺了，也能解释的通了，而且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或许我知道那批珠宝的下落。”

“你知道？”王越凯惊讶道。

“我也是猜测。在这次凶杀案中，遇害的三个人分别是曾经在珠宝行任职的陆永霖，曾经开过金饰加工店的郭鹏和在心狠手辣的小混混何耀扬。如果单从这三个人的背景来看，的确并没有任何的关联，然而在调查过他们三个人后发现，郭鹏和何耀扬彼此是认识的，可他们二人和陆永霖是否认识暂时不得而知。再从凶案的种种迹像来看，凶手犯案是有预谋的，而且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所以在案发现场我们才没有发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这也排除了凶手是随意行凶的可能性。还有就是何耀扬在临死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去拿一张没用的宣传单在手上。”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结合掌握到的这些情况，如果把珠宝行的劫案看作是一条线的话，那么似乎这条线就可以把遇害的三个人串联在了一起。陆永霖，珠宝行的经理，以他的这个职位来看，他也是有可能知道珠宝行当天运送珠宝的具体细节和时间，而且还极有可能提前几天就知道了有一批珠宝要送去拍卖行的消息。之后，他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了郭鹏和何耀扬，之所以找他们，因为郭鹏开了家金饰加工店，并且有一手加工金饰的好手艺，最主要也因为他好赌成性，容易被利用；而何耀扬就不用多说了，他的心狠手辣不失为抢劫的最佳人选。”

“你的意思是其实劫匪并非没有卖那批抢来的珠宝，而是有可能已经卖了我们不知道，而他们就是利用了郭鹏加工金饰的手艺，把珠宝重新加工打造，然后再进行变卖？”

“恩，完全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之前我找郭鹏妻子了解情况的时候，她也提到，在十年前郭鹏卖掉金饰加工店之前，曾接到一个大活，最奇怪的就是郭鹏当时还不允许妻子去店里找他，如果接的活没有问题，他根本没必要搞的那么神秘，而就在他接的这个活结束后，他就卖了加工店，虽然郭鹏给妻子的解释是被高利贷逼债，可是他却和高大龙说只是因为干的太累了，想把店盘给别人，然后带老婆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前后矛盾的解释，再加上他种种异常的行为，我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实际上郭鹏也是劫匪的一员，而且销赃这个环节是由他负责的，他将其中1000万的珠宝重新进行了加工后，就把店卖了，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和金饰加工撇清关系，不至于引人怀疑。而且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劫案发生后不仅‘勤娘子’失了踪，就连那价值1000万的珠宝也下落不明。”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难怪当年虽然我也有想到他们有可能利用小的金饰加工店销赃，但却没有查到任何的线索，因为这一类小加工店太多了，估计等我们查到的时候，郭鹏早就已经把店卖了。真没想到劫匪会狡猾到这份上，不仅处理金饰的环节都提前考虑好，就连善后工作都考虑得如此周详。”

虽然尧舜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是却似乎将案件捋顺了，王越凯在认同尧舜的猜测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劫匪的反侦查能力，穷凶极恶的匪徒在以往的案件中他也见得多了，可是穷凶极恶再加上头脑精明的匪徒还是非常少见的，而且这一类的匪徒也是最为可怕的。

“不过这些始终还只是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相还必须深入调查，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没搞清楚，就算我猜测的劫匪处理金饰的手法没错，那么玉器‘勤娘子’呢？那批被劫的珠宝总价值在4000万，而仅‘勤娘子’这一件玉器就值3000万，再除去沈旭良身上的价值100万的金饰，那也就是说整起劫案的匪徒只是将其中的900万收入了囊中。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抢走了价值4000万的珠宝，却最终只得到900万的好处，劫匪真的会这么傻吗？”

“劫匪的行动计划周详，而且行事狡猾，他们绝对不可能傻到干赔本的买卖，我认为他们之所以始终没有出手‘勤娘子’，可能是因为‘勤娘子’太过招摇了，一旦拿出来，肯定是树大招风，到时候，就算能卖个好价钱，也未必有机会拿去花，所以他们才宁可只要那900万，从而放弃了3000万的‘勤娘子’。”王越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表面看来，这种说法也能说的通，但是我却认为这其中有些地方解释不通。”

“那说出你的想法来，我们研究一下。”王越凯说道。

“从劫匪整个抢劫的过程来看，他们的确是有预谋的，而且在珠宝行内也有人里应外合，甚至他们还用上了枪，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一到现场，就毫不犹豫的开枪制服了保安。由此可见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犯大案，而且是志在必得，那么他们有可能不清楚自己要抢的东西是什么，价值多少钱吗？如果我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他们既然都提前为金饰找好了销赃的方法，又怎么可能会没有想到如何处理‘勤娘子’的方法呢？我感觉这起劫案似乎有些怪，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尧舜皱着眉头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也有一定的道理，看来要想侦破这桩劫案，就必须要找到‘勤娘子’的下落才行。”王越凯说道。

“我现在让人在寻找龚秀云了，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么找到她对案件的侦破肯定会起到至关重要的帮助。”

“恩，有没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的？”

“还真有，其实调查龚秀云的行踪了只是破案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从凶案的角度来看，如果遇害的这几个人真的和珠宝劫案有什么牵连的话，那么到底会是什么人想要杀他们呢？而且还事先故意放出了和‘勤娘子’有关的风声。我刚才也说过，综合案件到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凶杀案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既然动机偏向仇杀，在排除掉他们内讧的原因后，会是什么人和这三个人有仇呢？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有可能是当年珠宝行劫案的劫匪。”

“和这三个怀疑是劫匪的人有仇？”

王越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你怀疑凶杀案和当年不幸遇难的安保主任沈旭良有关？”

“恩，完全有这种可能，试想一下，沈旭良被劫匪杀害了，就目前的推测来看，整起案件中，他是最无辜的，既然如此，他的亲人呢？会不会因此而痛恨那些杀人抢劫的劫匪，从而想除之后快呢？”

“如果把这一点当成是行凶动机的话，完全是有可能成立的，因为仇恨而冲昏了头脑，丧失理智杀人，这在我们以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仇杀案件里都是常有的事。可是如果你所说的这种可能性成立的话，那凶手是如何得知劫匪的身份呢？这一点连我们警方查了十年都没查出来。”王越凯不解道。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要想得到答案，只能一步步进行调查了。现在我的人都分派出去调查龚秀云的下落和三名受害人的人际关系了，这调查沈旭良家人的事，希望老王你能帮个忙啊！毕竟这案子是你负责的，调查起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尧舜说道。

“恩，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如果这一次真能把案子结了，到时候我请你下馆子搓一顿。”王越凯拍拍胸脯说道。

“呵呵，那我就却之不恭咯！”尧舜笑道。

经过一天的紧张忙碌，对龚秀云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

侦察员首先查阅了离岛人员的登记，从中发现了龚秀云的登记资料，但是在岛上的所有酒店旅馆却没有查到关于她住宿的登记情况，相信当时她在岛上住宿时用的是假身份资料，而之后因为离岛时有警察在场检查，所以龚秀云无法使用假的身份证蒙混过关，只能出示真的身份证进行了登记。

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尧舜迅速调配警力把守所有能离开本市的交通要道，并且在汽车站、火车站和飞机场加派了侦察员，他相信龚秀云在得知何耀扬的死讯后，一定会想办法尽快离开本市，如果让她逃走，那再想要抓到她将会是难上加难。而且这期间凶手同样也对她虎视眈眈，如果让凶手抢先一步找到她的话，势必会让案件蒙上一层阴影，这样的结果是所有参与案件的侦察员都不愿意看到的。

庆幸的是，这一次侦察员的努力没有白费，在航空公司，侦察员查到了龚秀云的订票信息，订票的时间就在她回市里的当天。

尧舜迅速调派警力在机场布控，但是为防龚秀云虚晃一枪，临时改变计划，通过别的交通工具逃走，所以汽车站和火车站的排查仍然没有松懈。

不过好在龚秀云并没有临时改变计划，当她提着行李出现在机场安检口时，早已守候在此的侦察员迅速围上前，亮明身份后，便将其带向机场外。

龚秀云见状，立刻大呼小叫起来，甚至还试图摆脱侦察员对她的控制，不过侦察员早已经见惯这样的场面了，他们并不理会龚秀云的无理取闹，在围观人群诧异的目光下，押着龚秀云走向了停在机场外的警车。

从机场到警局的这一路上，龚秀云始终没有安静过，一直叫嚷着说要告警方非法拘役，说自己要外出谈生意，这下所有的损失全部要由警方负责等等，总之她是扯着嗓子喊了一路，侦察员被她烦了一路。

被带进审讯室后，龚秀云依然是不依不饶的叫嚷着，大有不闹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的架势。

此时，尧舜不慌不忙的走进了审讯室。

对于找到龚秀云，他在高兴的同时也带着些许的担忧，高兴的是如果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么凶手将会因此失去一个目标，总算也是阻止了凶手一次杀戮；而担忧的则是万一猜错的话，那所有的一切将会前功尽弃，甚至连珠宝行劫案都将再次陷入僵局。

“你是负责的警官吧？”龚秀云看到尧舜后，怒气冲冲的问道。

“是的。”尧舜坐定后，面无表情冷冷的应道。

“那好，那我现在要投诉你的手下，他们滥用职权，胡乱抓人，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去谈一笔上百万的生意，现在就因为你们把我带到这里，误了飞机，这笔损失你们赔得起吗？”龚秀云高声叫嚣道。

“看不出来，你生意还做的挺大啊，动不动就上百万。”尧舜依然冷冷地说道。

“那可不是，你最好马上放了我，否则我不仅所有的损失要你们赔偿，还要告到你们全都失业下岗。”

龚秀云见对方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情绪变得更为激动，她几乎是怒吼的说完了这番话。

“啪！”尧舜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审讯桌上，之后铁青着脸，怒瞪着态度嚣张的龚秀云。

龚秀云浑身一颤，和尧舜对视了两秒后，迅速把视线移到了一边，嘴唇动了动，像是低声骂了几句，但却没敢骂出声。

“龚秀云，你以为我们警察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故意把你带到这里寻开心是吗？”尧舜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哼！那谁知道！”龚秀云不耐烦的说道。

“告诉你，到这间屋子里的人都不可能一点事没有，你以为这里公园，任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身家清白的人我们也不会带到这里。”

“那你说，我有什么事？我犯了什么事？”

龚秀云也毫不客气的质问道，那架势让人感觉她真的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似的。

“犯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个屁！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犯事，你们必须马上放了我。”龚秀云激动地叫嚷道。

“你不知道？那我提醒你一下，何耀扬你应该认识吧！”

“不认识。”

龚秀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似乎她对这个问题心里早有了准备。

“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何耀扬，当年你还跟马涛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和这个何耀扬混在了一起，现在你说不认识？”尧舜拿起何耀扬的照片，怒瞪着龚秀云，质问道。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们早没有联系了，忘了有什么好奇怪的。”龚秀云冷冷地说道。

“是早没有联系了，还是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被我们查出来，所以故意撇清和他的关系！”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龚秀云说完话，就把头撇向了一侧，这样的动作如果放在平时，还可以解释为是一种不屑的态度，但此时，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却成为了暗示她心虚的最有利的证明。

尧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开始了步步紧逼的追问，希望乘龚秀云的内心出现波动的时候能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何耀扬是同一天去的龙潭岛，并且分别在岛上的两家旅馆中登了记。而何耀扬在岛上遇害后，我们警方就把消息散播了出去，并且让非岛上的居民尽快离岛，就在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的当天，你就离开了龙潭岛，并且一回到市里就订了今天去外省的机票。我看你所说的上百万的生意是假，逃到外地躲避什么才是真的吧！你想要躲避什么呢？难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何耀扬？或者你知道那名凶手连你也要杀，所以想要逃走？”

“警官，你说话可要负责，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吗？”龚秀云反问道。

“那好，那你告诉我，既然你说已经和何耀扬没有了联系，为什么你会和他在同一时间上了龙潭岛？而且还故意分别在两个不同的旅馆住宿？”

“警官，现在是旅游季节，我上龙潭岛旅游有什么不对吗？至于何耀扬为什么也会在同一天去那里，那你就只有去问他了，我哪会知道。而且我刚才也说了，我和他早就没有联系了，当然不可能住在一起了，你这两个问题问的也太没水平了吧！”龚秀云嘲讽道。

尧舜很清楚，何耀扬的死让龚秀云现在可谓是有恃无恐，再加上自己手上掌握的线索又非常有限，大多数又都还只是一种猜测，虽然现在龚秀云已经露出了心虚的表现，但是要想她老实交代的话，还必须兵行险招才有胜算。

其实从一开始，尧舜的讯问就都在外围徘徊，先进行了一些试探性的旁敲侧击，并没有直入主题。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让龚秀云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是在等机会的出现，因为只有等龚秀云认为警方拿她没辙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就会放松心理的戒备，从而露出破绽，只要破绽一出现，那么他就有了一击即中的机会。

“这么说你不知道是什么人杀了何耀扬？”

“废话，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的联系了，你还要我说多少次。”龚秀云不满的嗔道。

“好，既然你说你和他早就没有联系了，那我就从你和他有联系的时候开始问起吧！”尧舜不慌不忙的说道。

“警官，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这是在耽误我的时间，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有犯罪，你必须马上放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告到你下岗为止！”

龚秀云似乎看出尧舜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定她的罪，所以态度再一次开始嚣张了起来。

“你要告我的话，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从这里走出去，那么随便你。但是现在，你必须配合我的工作，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没有证据呢？”尧舜反问道。

“你有证据？那你把证据拿出来啊！你说我犯罪了，我犯了什么罪？你说啊！”龚秀云怒瞪着双眼，指着尧舜质问道。

“那好，我问你，既然你说你和何耀扬早就没有了联系，那十年前呢？当时你们还在一起吧！你别告诉我当时你们就没有了联系。”

闻言，龚秀云的态度顿时有些许的收敛，她怒瞪着尧舜的双眼中少了份怒意，多了些许的疑惑，似乎是在琢磨尧舜为什么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犹豫了片刻后，龚秀云才说道：“当时我们是在一起，那又怎么样？犯法了吗？我和马涛没有结婚，那和何耀扬在一起还算不上重婚罪吧！难道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同时和两个男人在一起吗？”

尧舜并没有回应对方，而是继续问道：“我挺好奇的，马涛是道上的大哥，有钱有势，你和她在一起那些小混混都还会叫你一声‘云姐’，但何耀扬当时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小混混，没钱没势的，你为什么会跟他呢？”

“感情的事，我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怎么这种事你们警察也管的吗？”

“只要是我们警方认为有案件有关，有必要调查的情况我们就必须要了解清楚，怎么？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呢？”

“哼，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何耀扬虽然没钱没势，那又怎么样？总比马涛那个假男人强，在外人看来我很风光，可其实我只不过是马涛用来掩饰他没有性功能的一个工具罢了，除了钱，他什么也给不了我，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他会找我麻烦，我早就跑了。但是何耀扬就不一样了，他能给我的东西让我感觉到我是一个女人，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这就足够了。”

龚秀云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抹过一丝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回忆起幸福往事的甜蜜笑容，虽然她已经极力地想去掩饰，但依然还是流露出了些许。

虽然龚秀云嘴角抹过的笑容很淡，但却没能逃过尧舜的双眼，不过他却不动声色，继续着自己的提问。

“既然当年何耀扬对你这么好，那你现在又和他没有任何联系，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合则来，不合则散，感情的事这样很平常。当年他是对我很好，可后来不好了，就分了呗。”

“为什么后来不好了呢？”

“这属于我和他之间的私事，我没必要向你交代这些吧！”龚秀云不耐烦的说道：“警官，如果你再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我有犯罪的话，你必须马上放了我。”

“你认识何耀扬的朋友陈冰吧！他的外号叫‘豆子’。”

“知道，有一次我从何耀扬家出来正好被他撞见，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和何耀扬在一起的人，不过我和他不熟，连一句话也没说过。”

龚秀云从一开始就极力想要撇清和何耀扬所有的关系，甚至当尧舜提到何耀扬的死的时候，她都表现的非常平静，很明显，以她和何耀扬当年的关系，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何耀扬的事，她之所以不想说，或许是因为自己也牵扯在了其中，所以才故意和何耀扬划清界限，这样就算被查出点什么事，她也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推到已经遇害的何耀扬身上，从而让自己置身事外，毕竟死无对证嘛！

虽然龚秀云心里的“如意算盘”打的很精，但是对尧舜而言却是正中下怀，毕竟他到目前为止都还没问到什么关键性的问题，如果龚秀云和何耀扬之间真的只是普通的男女感情关系那么简单的话，她根本没必要极力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她这么做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虽然你和陈冰不熟，不过他和何耀扬却非常的熟悉啊！而且他还向我们警方提供了一条关于何耀扬的重要情况，所以我现在必须要向你求证一下。”

尧舜逐步开始将话题引上了正轨。

“求证什么？”龚秀云疑惑的问道，看她那副好奇的模样，似乎非常想知道陈冰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据陈冰所说，当年何耀扬曾经委托他找一名绰号叫‘老八’的人买过枪，而在取枪的当天，是何耀扬亲自去的，而‘老八’也就在他去取枪的当天遇害了，之后市里就发生了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持枪劫案，匪徒不仅抢走了价值4000万的珠宝，还打死一名保安员，而这起案件的发生就在何耀扬取走枪后的第二天，不知道你对此事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话的同时，尧舜向龚秀云投去了两道锐利的目光，一方面是希望通过眼神给对方的心理造成一种威慑，另一方面则是在观察对方身体以及表情上所有细微的变化。

如果说龚秀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她完全可以对尧舜的眼神不屑一顾，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龚秀云在注意到了尧舜向自己投来的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后，迅速将头扭向了一侧，而对于尧舜的问题，她也没有给出任何的回答。

而就在和龚秀云对视的那一瞬间，尧舜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的慌乱，这也让尧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啪！”这是尧舜第二次拍响了审讯桌，第一次是为了吓止龚秀云嚣张的态度，而这一次则是起到了震慑的作用，让龚秀云明白别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蒙混过关。

“你到底知不知道何耀扬买枪的事！”尧舜提高了嗓门，质问道。

龚秀云显然是被尧舜的举动吓到了，此时她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嚣张的态度，低着头，轻声说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以你当年和何耀扬之间的关系，你会不知道？把头给我抬起来，看着我，说，到底知不知道！”尧舜厉声喝道。

一听这话，龚秀云“倏”的一下把头抬了起来，可是当她看到尧舜那两道如利剑般的锐利目光时，顿时有种如坐针毡般的感觉，身体一会向左靠，一会向右倚，似乎任何的姿势都不舒服。虽然没有再把头低下去，可是眼神却开始变得飘忽，总想试图摆脱对方的目光，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摆脱不了，而她也因此逐渐地紧张了起来，

“说！到底知不知道！”尧舜毫不留情的再一次喝道。

“我、我知、知道，啊！不不不，我、我不、不知道……”龚秀云慌乱的有些语无伦次。

“到底知不知道！”尧舜步步紧逼的追问道。

“我……”龚秀云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龚秀云，机会我已经给你了，既然你还是不想说，那我就只能把陈冰找来和你当面对质了。”尧舜说道。

闻言，龚秀云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撑不住了，之前那股子嚣张的劲头此刻也已经在她身上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龚秀云从牙缝里颤微微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知道什么？”

“何耀扬买枪的事。”龚秀云怯生生地说道。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吗？”尧舜说道。

“不、不用。”龚秀云摇了摇头，同时抹去了额前的冷汗，稍稍缓了口气后，说道：“当年我之所以会跟何耀扬在一起，就是看上他的大胆。和马涛在一起的几年里，他除了在金钱上能满足我外，其余的他什么也给不了我，在外人看来我是很风光，其实并不是的，物质上有再多的满足，也无法弥补我空虚寂寞的内心。我一直都想再找一个男人，可是那些人都知道我是马涛的女人，对我都是敬而远之，直到我遇上了何耀扬，虽然他知道我是马涛的女人，却依然和我在一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没有什么为什么，爱了就在一起，我说你就不怕马涛吗？他说他根本就没把马涛放在眼里，他的能力不在马涛之下，差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一有机会，他一定会坐上马涛的位置。就因为他的这番话，我就认为这个男人值得我跟他，所以就背着马涛开始和何耀扬交往了。”

龚秀云的心里似乎还存着一丝侥幸，虽然她开始交代与何耀扬之间的事，但是却避重就轻，只谈他们之间的感情，对尧舜的问题却只字未提。

“你们的情史我没兴趣听，你只需要交代何耀扬买枪的事，还有他为什么要买枪就行了。现在既然我能问你，就肯定是掌握到了一定的证据，你自己掂量着看吧！到了这里，你就别以为随便说几句话能蒙混过去，如果你认为随便说几句废话就能从这里走出去的话，那你刚才撒泼的时候我早把你放了，这里可不是你耍小聪明的地方。”

尧舜冷峻地瞪着龚秀云，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很清楚，龚秀云还试图想蒙混过去，于是继续用犀利的言语给她施加压力，进一步瓦解她已经开始动摇的心理防线。

“没、没有，不、不敢，我说、我说。”

龚秀云见对方的态度坚决，也意识到了自己今天不把事情说出来是脱不了身了，在稍稍犹豫了片刻后，她说道：“不过这些事都是何耀扬和我说的，我并没有参与抢劫。”

都已经到了这份上，龚秀云还不忘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何耀扬的身上，毕竟知情不报和抢劫同谋的所要受到的处罚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有没有参与抢劫我们会调查，但首要的前提就是你所说的一切都必须是真实的，如果你的确没有直接参与抢劫，我们警方自然不会冤枉你。”

尧舜很清楚龚秀云话里的含意，他在做出回应的同时，也摆明了必须要知道真相的态度。

闻言，龚秀云顿时放松了些许，她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何耀扬已经被马涛赶出了帮派，有一天晚上，何耀扬突然非常兴奋的和我说，他说他的机会来了，有人出钱要他干一桩大买卖，事成之后，他就会得到一大笔钱，有了钱，他就不用再对任何人低声下气的，不用再看人脸色了，他还说想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帮派，一个比马涛还要大的帮派，然后就能光明正大的让我做他的女人了。”

“那他说的大买卖具体是什么？”

“他说之前有一个相熟的朋友找他，说有个老板想抢一家珠宝行，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说是事成之后会分给他一大笔酬劳。我当时还真担心他被人坑了，毕竟抢劫珠宝行可是大事，可他让我不用担心，说幕后的老板早就计划好了一切，那个相熟的朋友和他说过全部的计划，他也认为计划完全可行，现在他只需要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搞几支枪，等时机成熟就能行动了，而且保证百分百安全，不会让你们警察抓到。既然他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后来，也就是他拿到枪的当天和我说第二天就要行动了，让我在马涛身边再忍几天时间，如果行动成功了，他拿到钱后，就能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了；如果失败了，我在马涛身边，也不至于连累到我，不过他相信一定会成功的。”

“何耀扬所说的相熟的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他也没有明说，只是说这人是他当年在赌场看场子的时候认识的，是个开金饰加工店的赌徒，人还不错，可以信得过。”

“那制枪卖枪给何耀扬的冯波，绰号‘老八’，在何耀扬去取枪的当天遇害了，是不是何耀扬干的？”

“这事是在那晚他拿枪回来后和我说的，他说持枪抢劫是大案，警方事后一定会追查枪的来源，像冯波这样吸毒的嘴一般都不严实，靠不住，万一被警方查到他，肯定很快就会撂了，万一他把陈冰供了出来，就算到时候陈冰死咬着不说，警察也会顺藤摸瓜查到他的身上，那样计划就彻底失败了，而且他和陈冰是多年的兄弟，也不希望把陈冰拉下水，所以就做掉了冯波。”

“何耀扬对陈冰倒是挺讲兄弟义气啊！那他当年抢劫的是荣昌珠宝行吗？”

“恩，就是那家。”

“也就是说当年的荣昌珠宝行劫案何耀扬的确参与了，而且还是主犯之一？”

龚秀云没有回答，只是无力的点了点头。

“那何耀扬后来都找了哪些人？”

“高氏兄弟。”

“说具体点！”

“高广发和高广进，他们兄弟俩也是在道上混的，有一次何耀扬替人出头，结果对方人多势众，正好他们兄弟二人路过，救了何耀扬，三个人就这样认识了，不过之后他们兄弟俩就去了外地，期间和何耀扬也很少联系，如果不是因为抢劫的事十拿九稳，他也不会把他们兄弟叫回来，何耀扬说这么做也是为了还他们兄弟俩一个人情。”

闻言，尧舜迅速拨通了侦察员的电话，让他们迅速调查高氏兄弟的情况，并且在各个出市的路口严防死守，以防止他们出逃。

放下电话后，尧舜继续问道：“刚才我就听你提到何耀扬说抢劫的计划可行，现在又说因为抢劫的事十拿九稳，所以才把高氏兄弟叫了回来，到底计划怎么个十拿九稳？”

“其实从一开始我真的挺担心的，毕竟这可是要掉脑袋大事，如果出了什么纰漏，没有一个人能跑的掉。所以他行动的那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直到后来何耀扬给我打来电话，说行动顺利完成，还约我晚上见面，我这才稍稍放下了心。那晚他非常的兴奋，我担心他高兴得太早，乐极生悲，就想说让他最好出去躲躲，他说完全用不着，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人和事的关系都是断层的，相互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系，卖枪的人他也已经做掉了，从枪上找线索根本不可能，而且他会按幕后老板说的，过两天把那珠宝行的安保主任也做掉，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嫁祸给他，到时候就能扰乱你们警方的视线，就算你们再聪明也绝对查不到他的身上，他还夸策划抢劫案的幕后老板太聪明了。我说虽然那些线索断了，可是还有他们抢回来的东西，万一拿出去卖被发现了，警方同样可以顺藤摸瓜查到线索的，他说让我放三百个心，说这一点幕后老板早就考虑到了，那些珠宝会由开金饰加工店的那小子处理，那人可是靠加工金银首饰吃饭的，到时候他会把首饰全部熔掉，再重新加工，然后幕后老板会有办法处理的，这样所有的一切就完全神不知鬼不觉了。”

龚秀云所说的一切和之前尧舜猜测的基本一致，至此，笼罩在荣昌珠宝行劫案长达十年之久的迷雾终于散开了。

“果然是一个十拿九稳的计划，那事后何耀扬分到了多少钱？”尧舜继续问道。

“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个数目让尧舜有些诧异，他的心里顿时又萌生出新的疑问，只不过这个疑问龚秀云无法替他解答，所以他并没有提出来，而是继续针对何耀扬的问题进行询问。

“之后你就离开了马涛，和何耀扬拿着500万去了外地？”

龚秀云默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以马涛在黑道上的地位来看，你想轻易离开他然后和何耀扬去外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据我所知，就在你们离开之前，马涛被人匿名举报了多项罪名，而能举报他这么多罪名，并且还有证有据的，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而符合这一身份的，除了急于想逃离马涛身边的你之外，相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闻言，龚秀云怔住了，她似乎并没有想到尧舜会提到这件事。

“不是我举报马涛的，这事与我无关，都是何耀扬让我干的。”龚秀云急忙替自己辩解道，“拿了钱之后，他就让我偷偷搜集马涛的罪证，然后暗中向警方进行了举报，他说，只要马涛一垮台，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带着我去外地，否则的话就算我们去了外地，马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何耀扬倒是想的很周全啊！”

尧舜眉头微微皱了下，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嘲讽和不信任的味道，不过此刻他并没有深究，因为他必须要先搞清楚一些重要的问题。

“那何耀扬有没有和提过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是谁？”

“没有，他说幕后老板说过，做这样的大事，人和人之间不能有太多的牵连，一定要保持断层的关系，这样就算被警方查到些许的蛛丝马迹，也不至于被‘一锅端’，所以他们一直都是通过中间人进行联系，别说幕后老板是谁了，整个过程连面都没有见着过。”

“中间人？什么中间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何耀扬说过，那个中间人在行动的时候会和他们里应外合，确保整个抢劫的行动万无一失，但具体中间人的身份他当时并没有和我提过，他说我知道的越少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既然你们已经逃到了外地，而且这些年来又一直相安无事，所有的事也一直没有被揭发出来，那你们这次回来呢？是为什么？”

尧舜逐渐把龚秀云引进了他的布置好的圈套内，虽然龚秀云没有直接参与当年的劫案，但是从她交代的情况来看，她对其中的事了解的还是比较清楚的，而且虽然她嘴上说和何耀扬早就分了手，但是这次他们同时出现在龙潭岛，绝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龚秀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了，但是头脑还是非常的清醒，她在叙述的过程中只挑和何耀扬有关的说，而就算某些事与她有关，她也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何耀扬的身上，自己则完全置身事外。

在面对尧舜的这个问题时，龚秀云先是一愣，继而犹豫了片刻，说道：“警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跟何耀扬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的联系，这次我是回来旅游，我根本不知道他也到了龙潭岛。”

“龚秀云，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刻意隐瞒什么吗？”尧舜严肃的质问道。

“我、我真没有隐瞒了。”龚秀云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龚秀云，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既然让你开口这么难的话，那我来替你说好了。”

其实从一开始尧舜就在怀疑龚秀云，因为在他看来，龚秀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么简单，一个能成为黑道大哥的女人本身就已经非常的不简单了，更何况龚秀云还周旋在马涛和何耀扬之间却从未出过任何事，这更加证明了龚秀云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虽然刚才她坦白的交代了很多事，但实际上所说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并且想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已经遇害的何耀扬身上。

尧舜很清楚，龚秀云这么做是不希望把自己牵扯进案件中，因为她担心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且她也担心有一件事一旦被揭穿，就算她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有一个人也一定不会放过她。

“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能冤枉我！”龚秀云极力为自己辩解道。

“那好，那我问你，何耀扬让你去搜集马涛的犯罪证据，然后搞垮马涛，这样你就能和他在一起了，而以何耀扬的为人来看，他如果想要报复马涛的话，根本不会用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他并不是那种心思如此细腻的人，如果是的话，马涛就不会轻易的看出他的野心，更不用担心他‘谋朝篡位’从而把他赶出了帮派，而别的帮派大哥也都不敢收留他。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如果抢劫计划成功，何耀扬就有钱了，那以他的性格来看，他完全可以用那笔钱成立自己的帮派，然后和马涛对着干，毕竟成立帮派当上老大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又或者他可以带你直接离开这里，根本没必要去搞垮马涛，他也绝不可能因为带你私奔而怕了马涛，他不是那么胆小的人。所以，其实用计让马涛锒铛入狱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何耀扬，而是你——龚秀云！”

尧舜的推理让龚秀云顿时瞋目结舌，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借此来掩饰她那张因为紧张而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怎么样？龚秀云，需不需要我把马涛叫来和你当面聊聊啊？相信他会非常感兴趣到底是谁害他坐牢的。”

“不、不、不用。”龚秀云连忙惊恐地叫道。

尧舜把马涛搬出来这一招果然起到了效果，虽然龚秀云的确不简单，但是她始终还是个女人，不可能做到什么也不怕的地步。而之前因为有何耀扬替她撑腰，她的确可以不用惧怕马涛，但是如今何耀扬已经不在了，而马涛虽然大势已去，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旦让他知道是谁害他坐牢的，相信他一定不可能轻饶了这个人，这一点龚秀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也希望不用，马涛是什么人我和你都很清楚，既然不希望他知道，那你最好就把我想要知道的坦白告诉我。”

龚秀云犹豫着，似乎内心正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尧舜，说道：“警官，我知道的真的都已经说了，指使何耀扬抢劫的幕后老板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龚秀云并没有正面回答尧舜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废话。

“看来你是真不想说了，那好吧，我也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现在我就把马涛带过来，让你们当面聊一聊，把话说清楚。”

尧舜铁青着脸，起身准备离开。

见状，龚秀云知道自己不可能拖延下去了，赶忙哀求道：“别别别，警官，千万不要，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我坦白。”

尧舜停下了脚步，冷冷的问道：“是真的？我可警告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想隐瞒什么的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龚秀云怯生生地说道。

尧舜又重新坐回了审讯桌前，坐定后，说道：“说吧！不用我再一个个问题问了吧！”

“不、不用、不用。”龚秀云慌忙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我和何耀扬并没有分手，这次也是他带我去的龙潭岛。我听何耀扬说好像是出事了，说是有人知道了他们当年抢劫的秘密，中间人找到了他，说幕后老板要召集所有的人到龙潭岛上开会，商量应对的方法。”

“你们到了岛上后，当晚是不是曾聚在一起吃过午饭？”

龚秀云闻言，随即点了点头。

“那这两个人你见过吗？”

尧舜将陆永霖和郭鹏的照片递到了龚秀云面前让她进行辨认，很快龚秀云就有了答案。

“他们都在。”龚秀云说话的同时，把陆永霖的照片拿了起来，说道：“这个人大家都叫他陆哥，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后来从他们聊天中我才知道，这个人叫陆永霖，他就是负责和何耀扬联系的中间人。”

“那另一个呢？”

“那人叫郭鹏，之前我不清楚他是干什么的，后来何耀扬和我说，他就是负责加工金饰的，当年抢劫来的金银首饰全是由他进行重新加工，然后再交由幕后老板处理掉。”

“那除了陆永霖和郭鹏，你和何耀扬外，还有一个是高广发还是高广进？”

“是高广发。”

“那高广进呢？”

“几年前出了一场车祸，死了。”

“那到底是谁杀的何耀扬？”

尧舜一个接一个的提问，不给龚秀云任何思考和喘息的机会。

“我真的不清楚，如果知道的话我也不用跑了。我们到了龙潭岛后，为免节外生枝，一直都是分开住，相互间也都没有联系，唯一一次见面就是聚在一起那次，之后陆永霖就说在事情没搞清楚前谁也不能离开龙潭岛，何耀扬就让我先在岛上四处转转，就当旅游了，等事情解决了，他会联系我，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了，如果不是你们拿着何耀扬和郭鹏的照片上门让我辨认，还说出了命案，我根本不知道他被人杀了。”

“那你们上岛当晚在饭店的包房里都聊了些什么？”

“就是说有人知道了当年抢劫珠宝行的事，并且以此为要挟，要我们交出当年被抢的其中一件珠宝。”

“是‘勤娘子’吗？”

“是是是，就是那个，那件珠宝当年价值3000万，是当时所抢的珠宝里最贵的，但是由于目标太惹眼，不方便处理，所以一直保存在幕后老板那里。而那个要挟幕后老板的人说如果不交出‘勤娘子’就要把当年的事公诸于众，到时候我们一个也别想逃。幕后老板召集我们的目的就是商量出一个既不交出‘勤娘子’又能把事情圆满解决的对策。”

“对方只是要挟你们交出‘勤娘子’？没有说勒索多少钱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有听陆永霖提过，他只说对方要‘勤娘子’。”

“那这个神秘的勒索人是怎么知道你们抢劫的事呢？你们有想过他的身份吗？”

“不清楚，不过幕后老板怀疑是何耀扬干的，搞的大家把矛头都指向了何耀扬，结果那晚也没讨论出什么对策，就不欢而散了。”

龚秀云的这番话倒是让尧舜感到有些意外，他示意对方详细进行说明。

“其实自从拿到了那500万后，我就和何耀扬去了外地，因为早就受够了以前那样的生活，我不希望何耀扬当什么老大，只想过些平淡的生活，所以何耀扬就没成立什么帮派，而是做起了生意。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可是这几年，生意做的并不好，之前赚的钱几乎都赔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何耀扬于是就想到了当年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希望能向他借点钱周转一下。两个月前他联系上了陆永霖，希望能通过他找幕后老板商量一下，后来陆永霖回话，说幕后老板不肯，还说当年那是一锤子买卖，钱已经都给过了，何耀扬就非常生气，说当年的珠宝总价值在4000万，他才分到了500万，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现在只是想再借一点钱周转一下，又没说不还，当时他也是一时之气，让陆永霖告诉幕后老板，如果惹火了他大不了一拍两散。后来我劝他还是算了，人家说的也没错，钱早就给了，现在再要也没什么理由，他其实也只是一时气话，毕竟谁也不想把事闹大，那样的结果对谁都不好。”

“那之后呢？借钱的事就没下文了？”

“恩，之后何耀扬就再没和陆永霖联系过了，直到最近，陆永霖才又找到了何耀扬，说出了事，我们就到龙潭岛上了，谁知道事情却闹的这么大，早知道就不来了，呜……”

龚秀云说完，掩面后悔的痛哭了起来，不过此时就算她知道错了，后悔却为时已晚了，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正所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年，龚秀云为了能离开马涛，为了跟何耀扬在一起后依然能过上富庶的生活，明知何耀扬要去抢劫珠宝行，她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还堂而皇之的跟何耀扬拿着不义之财去了外地生活。表面看来抢劫的计划的确是天衣无缝，之后几年他们的生活也都和普通百姓无二，但实际不然，因为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没有当年的劫案，或许今天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如今的龚秀云虽然知道后悔了，但除了掩面痛哭，她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过了许久，待龚秀云停止了哭泣，稍稍冷静之后，尧舜才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们的联系方式以及在岛上所住的地点都有谁知道？”

“刚开始大家都不清楚，是后来见了陆永霖后，他让我们把手机号码和住宿的地点告诉他，好方便他随时联系我们。”

尧舜沉思了片刻后，示意警员把龚秀云带出审讯室，从龚秀云眼神以及语气中，他看得出她并没有说谎，而且他要知道的情况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再问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高广发的下落，因为他很有可能成为凶手接下去的目标。

六 擒凶

尧舜结束了对龚秀云的询问后，前脚才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王越凯后脚就跟了进来。

“查到什么情况了吗？”尧舜迫不及待的问道。

“总算没有白忙。”王越凯说道。

“说来听听。”

“沈旭良有个儿子，叫沈刚，当年沈旭良出事的时候，沈刚才10岁，沈旭良出事后，他家的经济来源就断了，再加上那来历不明的50万元的存款被冻结，之后他的妻子只能离开医院回家休养，生活全靠沈旭良的母亲帮人做点针线活和邻居的接济勉强维持。就在沈旭良出事后的第二年，他妻子因为病情突然恶化离世了。之后沈刚就跟着奶奶生活，在自己的努力下，考上了市艺术学院，学的是表演专业，这是他的照片。”王越凯将沈刚的照片递给了尧舜。

照片里的沈刚眉清目秀，身型偏瘦，皮肤白皙，如果不是因为他留着一个板寸头，还真容易让人以为他是名清秀的女生。

王越凯继续说道：“据其同学反映，沈刚原本乐观开朗，跟谁都是无话不说的，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他的性情突然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就在一周前，他突然失了踪，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根据他同学提供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始终处于关机的状态，之后我就查了他的号码通话清单，发现从他失踪开始，他的手机就再没有过任何的通话记录，相信他已经不再使用那个号码了。而在他失踪前一个月的时间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陌生号码拨打进他的手机，而且通话时间都比较长，最短的也有15分钟，我们也查了这几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每个号码都非常一致的只有和沈刚的手机有过联系，而且都在联系过一次后就再没有过任何的通话记录了。”

“一周前失踪，从这个时间点上来看，和第一起陆永霖的凶案非常接近，而且在失踪前又有陌生的手机号码每隔几天就和他联系一次，现在无论是他的手机，还是几个陌生的手机号都处于关机的状态，这个沈刚的异常举动非常值得怀疑。”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在龙潭岛离岛游客的名单中，发现了沈刚的登记资料，不过他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他在学校使用的手机号码，现在根本打不通。”

“看来当时进行实名资料登记的方法还真为我们接下来的调查省了不少力。”尧舜笑道。

“可是现在也只能证明沈刚曾到过龙潭岛，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和凶案有关。而且还有一点，假设沈刚真的是凶手，可是他是个男的，而在陆永霖死之前，最后和他在一起的是个女人，这要如何解释呢？”

王越凯对此颇感费解。

“这的确是案件的一个结，之前我也想不通，但是看了沈刚的照片和听了你刚才的调查结果，我感觉这其中的问题似乎可以解释的通了。”尧舜说道，“从照片上来看，沈刚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可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再加上他又是学表演专业的，如果他装扮成一个女人来掩人耳目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装扮成女人？”王越凯惊讶的拿过沈刚的照片，仔细端详着，随后疑惑道：“这孩子真的有可能扮成女人去杀人吗？”

“命案发生后，当时海滨浴场的老板曾说过，那个陪陆永霖一起来的女人戴着副非常大的墨镜，而且还把帽檐压的很低，身上穿的还是长衣长裤，我觉得那老板有句话说的非常有道理，就算海边辐射大，女人怕太阳晒，涂个防晒霜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大热的天穿成那样，长衣长裤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那样就算是能起到防晒的作用，也不可能下海游玩。可是如果那个不是真正的‘女人’，而是男人假扮的，那么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包裹的那么严实了，因为她要遮掩其实他是男人的一面。”尧舜猜测道。

“恩，这么说来，倒是非常合理。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沈刚身高1.75米，而从凶案中目击者提供的资料来看，这名有重大嫌疑的‘女人’也是身高1.75米，从这一点上看，两者是吻合的。”

“不仅如此，之后郭鹏的凶案里，服务员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看到了一个背影，虽然服务员从这个背影戴着帽子的后脑勺露出的短发判断其可能是名男性，但确无法肯定这一说法，也无法肯定这个男人和郭鹏的死有没有关系，但是从服务员的叙述来看，那个男人短发，身高应该有1.75米左右，瘦瘦的，这些特征都和沈刚非常的相似。”

“忽男忽女，很明显是想扰乱我们的调查视线，让我们以为凶手不止一名，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沈刚也太狡猾了，如果让他逃脱，那后果真的无法想像。”王越凯说道，“可是如果沈刚真是凶手，那么我之前所说的他是如何得知劫匪身份的这个疑点又该怎么解释呢？”

“唉！这的确是一个阻碍案件侦破的重要疑点，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尧舜无奈的轻叹道。

“对了，你那边审的怎么样？龚秀云撂了吗？”

“全撂了，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就是已经遇害的陆永霖、郭鹏、何耀扬和高氏兄弟的‘杰作’，除了已经遇害的三个人外，当年的劫匪就只剩下高广发还活着了，高广进在几年前出车祸已经死了，我已经吩咐人封锁各主要路口，严防高广发逃走。”

“呼~”

王越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闷气已经憋在了他的心里长达十年之久了，如今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全部吐出来了。

“十年啦！十年啦！整整十年了，现在终于可以结案了。”

王越凯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那感觉就仿佛是一个孩子经过长久的努力终于考到了100分似的，同时他的语气中也带着几分的感慨，也难怪，毕竟这个案子从发生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这其中的艰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真正的明白。

“老王，我知道你跟这案子已经十年了，这案子没破也一直是你的心结，虽然现在案件已经有了眉目，知道了当年参与抢劫的嫌犯，这的确值得高兴，但是我却又不得不泼一桶冷水给你了，因为这案子暂时还不能结啊！”

闻言，王越凯顿时收起了笑容，之前那股子的兴奋劲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诧异地看着尧舜，不解地问道：“什么？不能结？为什么？龚秀云不是已经招供了吗？”

“龚秀云的确招供了，不过龚秀云在供述中还提到一点，在这起劫案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幕后老板，是这个人策划的整起劫案，而陆永霖则是这个幕后老板和何耀扬等人之间的‘传话筒’，何耀扬等人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使，拿钱办事罢了，他们其实都只是一枚棋子，只有抓到在幕后操控这盘棋局的人，才算是真正结了案。”

“幕后老板？真有这样一个人吗？难道不会是龚秀云或者何耀扬策划的劫案吗？该不会是龚秀云为了脱罪，胡编出来的吧！现在参与劫案的人大都已经遇害了，她想怎么说都可以。”

“龚秀云应该没有说谎。何耀扬虽然也希望能有一天出人头地，当上老大，从而光明正大的和龚秀云在一起，但是以何耀扬的性格来看，他根本没有头脑能策划出这样一起细节近乎完美的劫案，否则他早就坐上马涛的位置了。而龚秀云，她的确很希望何耀扬能带她离开马涛，可是还不至于会为了这样的原因就策划一起影响力这么大的劫案，她如果真想离开马涛跟何耀扬走，有的是机会和方法，其实当年匿名举报马涛的就是龚秀云，她如果真的想和何耀扬在一起，其实早就可以搞垮马涛了，但她之所以之前不这么做，其实就是因为何耀扬没有钱，那样即便是搞垮了马涛，但日后的生活也会有问题，毕竟她已经过惯了那种有钱的生活，所以龚秀云一直在等机会，而且要搜集马涛的那些犯罪证据，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她不仅周旋在黑道大哥和另一个男人之间，而且还有足够的耐心，这也是我认为龚秀云厉害的地方。当她得知何耀扬的机会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在何耀扬抢劫得手并且拿到了那500万的酬劳后，她就把搜集的马涛的犯罪证据交给了警方，在搞垮马涛，消除后顾之忧的同时，也终于如愿的和何耀扬走到了一起。更何况如果真的是她和何耀扬策划的整起劫案，那么他们的身份至今没有曝光，又怎么会回到这里来呢？按龚秀云所供述的，他们都是接到了中间人的电话，说是当年的计划曝光了，这才又聚到了一起商量对策，而这一点旅行社搞的寻宝活动其实也可以证实。还有一点就是‘勤娘子’的下落，如果说真的是龚秀云和何耀扬策划的劫案，那么他们应该很清楚‘勤娘子’的下落，或者说‘勤娘子’就在他们手上，他们应该不可能对任何人泄露这个对他们不利的秘密，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被人以‘勤娘子’要挟而回来呢？而且还把当年参与劫案的所有的人都召集在了一起，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幕后老板会是谁呢？”王越凯思忖道。

“我仔细研究过整起劫案，案件可以说是近乎完美，而之所以能够近乎完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龚秀云提到的幕后老板说过的‘断层关系’，也正是这一点，使得调查一直没有任何的进展，虽然明知道珠宝行有内鬼，而沈旭良内鬼的身份又有可疑，但是却又查不到除了沈旭良以外的人有可疑，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行动从策划到传达，再到最后劫案的实施，所有的环节都衔接的非常好，但同时每一层的关系却又是断开的，按照这样的情况来看，其实珠宝行内的任何人都有嫌疑，但是能满足这种嫌疑身份的人又屈指可数。”

“难道会是陆永霖？他当年曾经任职于荣昌珠宝行，而且职位还是经理，他应该也很清楚珠宝行的一些运作，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幕后老板，只是在那装成中间人，故弄玄虚呢？”

“如果陆永霖就是所谓的幕后老板，那么他和何耀扬等人的直接联系，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断层关系’了。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陆永霖缺少一个雇凶作案的重要条件。”

“什么重要条件？”

“劫案发生后，何耀扬得到了500万的酬劳，他一个人就得到了这么多，那其余的人呢？这么庞大的一笔费用，以陆永霖当年的经济收入来看，根本是无法支付的，就算他是想等事成之后把珠宝变卖来付这笔雇凶的钱，但是除了那900万的金饰交由郭鹏重新打造然后处理外，最贵的玉器‘勤娘子’却始终下落不明，他又哪来的钱付给何耀扬等人呢？更何况虽然那批金饰价值900万，但如果他急于出手，是不是真能卖到这个价钱呢？”

“依你的推断看来，的确在陆永霖的身后很可能还有一个神秘的大庄家在操纵所有的事。”

“不仅如此，我甚至还怀疑那900万的金饰很可能并没有被处理掉，因为从这个幕后老板雇人都这么大手笔的特点来看，他应该根本就不缺钱，既然如此，他就很有可能为了安全，没有处理那900万的金饰，而郭鹏的身份特点以及劫案发生后他表现出的行为很可能是这个幕后老板在劫匪中间放的一个烟雾，也算是他为整个计划上的双保险，一旦何耀扬等人事后被我们警方抓获，那么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幕后老板身份的前提下，我们就只能通过他们提供的处理金饰这一点进行追查，然而实际上他却并没有处理掉金饰，这条线索只会让我们疲于奔命，浪费时间，而他却可以继续逍遥法外。这样似乎也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沈旭良被杀后，身上会有价值100万的金饰，因为幕后老板让何耀扬他们杀沈旭良的目的就是栽赃嫁祸，误导我们的调查，只要计划能成功，他根本不在乎放在沈旭良身上的那些金饰到底值多少钱，因为他压根就不需要那些金饰。”

“可是这么做，那个幕后老板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呢？拿出那么多钱雇人制造抢劫案，抢来的东西却没有流入市面，那不等于是雇凶所花的钱都打了水漂吗？而且能拿出上千万雇凶抢劫，这个人的确不像缺钱的样子，既然不缺钱又为什么要雇凶抢劫呢？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呢？还有，既然他能策划一场那么近乎完美的劫案，又为什么会被人抓住把柄并进行威胁，以至于使得劫案曝光，还害死了替他卖命的人。而凶杀案的凶手又是如何找到‘勤娘子’这条线索，并且设计引当年劫案的劫匪上钩的呢？”

“这些问题的确让人头疼啊！我总感觉这其中似乎还有点问题，但是一时间又理不出个头绪。”

一时间，办公室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思，随着龚秀云的落网和沈刚的失踪，案件的确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真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却始终没有揭开神秘的面纱，这也使得案件在好不容易看到些许曙光后，又一次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嘀嘟……”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也让尧舜和王越凯从沉思中回过了神。

尧舜接通了手机，很快，他紧锁着的眉头展开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听他和对方说道：“恩，很好，那就抓吧！什么？这么奇怪？那你们暂时先不要打扫惊蛇，秘密进行监视，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尧舜才刚挂断电话，王越凯就迫不及待的问道：“什么事？”

“在火车站附近的长途车站找到高广发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马上抓人，还让他们监视？”

“他们正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突然见高广发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匆匆忙忙又拎着行李下车了，我怀疑这其中有事，所以就暂时先取消了行动。”

“接了一个电话又下了车？如果你之前的猜测没错的话，按理来说高广发在这种重要的关头跑都来不及才对，居然能为了一个电话放弃逃跑，看来打电话来的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所以我让他们对高广发进行监视，在现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连龚秀云这个局外人都生怕性命不保，更别说直接参与劫案的高广发了，我怀疑这个电话很可能是那个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打来的，就现阶段的局面来看，也只有他在现在这个时候还能让高广发乖乖听话。”

“恩，那高广发这条线就交给你了，我继续加紧追查沈刚的下落。”王越凯说道。

王越凯才离开没一会，负责跟踪的侦察员就又打来了电话，高广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比较偏僻的小旅馆安顿了下来。

闻讯，尧舜迅速赶到了旅馆，准备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在观察了旅馆四周的环境后，尧舜将目光锁定在了和高广发所住的旅馆一巷之隔的一幢三层民房。

得到了民房屋主的同意后，侦察员来到了位于民房三楼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高广发所住的客房的窗户。侦察员在窗边架设起了望远镜，对高广发在客房内的一举一动进行了密切的监视，不过由于高广发将房间内的窗帘全都拉上了，所以根本无法看清他在房内的具体行动，只能通过偶尔晃动的人影判断高广发就在房间里。

而尧舜则带队住进了和高广发客房一墙之隔的客房内，由于这种小旅馆大多都是由老旧的民房改建而成的，而且装修也极为的简陋，所以隔音效果也是非常的差，在仅有一墙之隔的房间内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器材，就能清楚地听到隔壁房内的声音。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但是高广发似乎并没有任何新的举动，他一直在房间内看电视，甚至连门都没有踏出过半步。

就这样，在无聊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深夜的10点，虽然连续忙碌了几天的侦察员都显得非常疲惫，不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敢有一丝的松懈。

尧舜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心里正在思考着案件。

虽然龚秀云已经基本交代出了十年前荣昌珠宝行抢劫案的始末，但是那名隐藏在幕后的真凶却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他不得不佩服策划整起劫案的幕后真凶的“深谋远虑”，可是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想通，那就是“勤娘子”的下落。

根据龚秀云的交代，“勤娘子”被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收了起来，理由是目标太惹眼，不方便处理。这个理由乍听上去还算合理，但是却经不起仔细的斟酌。整起劫案从策划到实施都可以称得上是完美，那么这个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又怎么可能对要抢劫的物品没有了解呢？既然“勤娘子”太惹眼，不方便销赃，他又为什么要去抢呢？难道只是为了那价值1000万的金饰？可是扣除放在沈旭良身上的价值100万的金饰，剩下的价值900万的金饰就算真卖了900万，也未必够支付给何耀扬等人的酬劳，更何况到底那批金饰有没有被处理掉都还是个未知数。

从目前的各种情况来看，这个幕后老板费了半天的劲，最终的结果等同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既然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又何必冒这样的风险抢劫呢？难道幕后老板真正的目标就是“勤娘子”？而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收藏？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冒险去抢呢？从幕后老板支付给何耀扬的酬劳那么大手笔来看，这个人应该是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的，而‘勤娘子’当时是要送去拍卖行进行拍卖的，那他为什么不去拍卖行正当竞拍，反而要去抢呢？

如果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收藏，那幕后老板指使人抢劫的真正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而如今发生的连环凶案也存在着诸多疑点，既然“勤娘子”到现在还在幕后老板的手上，那么会是什么人以‘勤娘子’来要挟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呢？而这个神秘人是否就是连环凶案的凶手呢？

知道当年劫案内情的有陆永霖、郭鹏、何耀扬、龚秀云、高广发和高广进，而这六个人里，高广进早些年出了车祸已经死了，那么在剩下的这五个人中，会是谁把“勤娘子”的下落透露给了外人知道呢？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这个神秘人居然能用“勤娘子”要挟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也就是这个人很可能除了知道劫案内情外，还知道幕后老板的真实身份，可是这一点连何耀扬等人都不知情，这个神秘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之前何耀扬曾经以借钱为由通过陆永霖想向幕后老板要钱，并且还扬言要一拍两散，不过正如龚秀云所说，相信何耀扬说的只是一时气话，毕竟如果真的一拍两散，后果是什么何耀扬很清楚，相信他还不至于傻到自掘坟墓的地步。

而在这事过后没多久，就有人捅出了“勤娘子”的事，陆永霖于是就联系上了何耀扬等人到龙潭岛上相聚，商量解决此事的方法，由于之前何耀扬曾因为借钱的有过过激的言论，所以当时众人的矛头都直指向他，不过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果从这样的情况来看，何耀扬的确是最有可能捅出“勤娘子”的人，不过他又不可能这么做，毕竟这是一件损人又不利己的事。而且何耀扬并不知道幕后老板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也不用通过陆永霖联系幕后老板借钱了，更何况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幕后老板的身份，那完全可以直接找幕后老板要钱，根本没必要通过陆永霖，而且相比起“勤娘子”，相信幕后老板更担心自己的身份曝光。

不是何耀扬，那会是沈刚吗？

从龚秀云的供述来看，当年珠宝行的安保主任沈旭良是被栽赃陷害的，而这也是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计划中的一部分。而正是因为沈旭良的死，断了家中的经济来源，使他的妻子没有了钱治病，在一年后也过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沈刚对杀他父亲、害他家破人亡的人自然是恨之入骨。如果以“勤娘子”要挟劫案幕后老板的神秘人和制造连环凶案的凶手真是他，那么问题就正如王越凯所说的，他是如何得知何耀扬等人的真实身份呢？又如何得知他们在龙潭岛相聚的事和他们在龙潭岛上住宿的情况以及联系方式呢？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连何耀扬等人都不知道幕后老板的真实身份，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一连串的疑问始终在尧舜的脑海中来回盘旋，他感觉自己似乎离真相已经非常的近了，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一把能打开真相大门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就隐藏在一连串的疑问里，可是到底在哪呢？

正在这时，突然从隔壁高广发的房间传来的敲门声，这个声音顿时让侦察员紧张了起来，所有的人无不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先生，你要的外卖。”

在敲门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从声音上判断，来人应该是名20岁左右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了高广发应门的声音，随后又是关门的声音。

“之前好像没注意到高广发在房内有打电话叫外卖的声音。”尧舜在心里犯着嘀咕。

按理来说，送外卖的应该放下外卖，拿了钱就离开才对，可事实却没有，送外卖的进入了房间后，房间内反而安静了下来，高广发把也电视关了，不过好像隐约可以听见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不过声音很小，很轻，以至于尧舜和所有的侦察员屏住呼吸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正在此时，尧舜的手机在口袋中振动了起来，尧舜迅速掏出手机，一看是王越凯打来的。

“老王，什么事？”

尧舜走到了房间的一角，捂着话筒，轻声问道。

“刚才我接到了沈刚同学的电话，他说到火车站附近送朋友的时候，看见了沈刚，原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是叫了几声，沈刚像没听见似的匆匆拐进了小巷子，我记得你刚才说高广发也在火车站出现过……”

闻言，尧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还没等王越凯把话说完，他就急忙打断，说道：“我知道沈刚在哪了。”

挂断电话的同时，就听高广发的房间内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声音，尧舜知道情况不妙，掏枪的同时已经冲出了房间，侦察员见状也都紧跟了出去。

尧舜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了高广发的房门，以迅雷之势冲进了屋内，屋内的一名送外卖服务生打扮的年轻人见状，迅速跑到窗边，企图跳窗逃跑，当他的手才刚碰到窗沿，就被尧舜一把扯了下来，虽然他还想通过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尧舜，但此时其余的侦察员早已经围了上来，将他牢牢的摁在了地上。

控制住了服务生后，尧舜立刻走到了倒在地上的高广发身边，在他的鼻子前探了探，不幸的是他已经断了气。

服务生此时已经不再挣扎了，他抬起头看着高广发的尸体，面无表情的冷冷地说道：“不用看了，他死了。”

尧舜仔细打量了服务生片刻，说道：“果然是你！”

和之前猜测的结果一样，这名服务生不是别人，正是沈旭良的儿子沈刚，不过此时的他和照片上的美男子形象相比，显得憔悴了许多，蓬乱松散的头发，脸颊上满是胡茬，眼睛周围浓重的黑眼圈仿佛是用黑笔画上去的一般，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有些认不出来。

在审讯室里，沈刚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的盯着自己斜前方的地板，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空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还会随着呼吸产生细微的起伏，真的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尧舜走进了审讯室，表情严肃的坐在了沈刚的对面，不过沈刚却并没有看他一眼，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斜前方的地板。

在观察了沈刚片刻后，尧舜首先开口打破了审讯室内的沉静。

“根据法医的验尸，高广发死于氰化钾中毒，而在你给他送去的食物里就掺有大量的氰化钾，在饭盒上也发现了你留下的来不及擦去的指纹，现在证据确凿，你有什么话说？”尧舜质问道。

“他该死！”

沈刚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不过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依旧空洞的盯着斜前方的地板。

“为什么他该死？”

沈刚没有回答，继续保持着所有的姿势。

“是不是因为他就是当年抢劫了你父亲当安保主任的荣昌珠宝行的劫匪？你怀疑是他害死了你的父亲，所以你要杀了他，为你的父亲报仇。”

沈刚闻言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愣愣的盯着尧舜足足有五秒的时间，然后冷冷地说道：“怀疑？不，我没有怀疑。”

“什么意思？”

“没什么。”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连警方可都不是很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尧舜疑惑的问道。

“这些问题重要吗？既然你们能查到我的身份，相信你们也已经知道了那些畜生当年所犯下的罪恶勾当，现在我杀了他们，而你们又抓了我，案件就算是结束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追问那么多已经没有了意义的问题呢？对于所做的一切，我不后悔，我的仇已经报完了，再没有遗憾了，你们枪毙了我吧！”

说完，沈刚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

“你真没有遗憾了？如果是真的，刚才你就不会想要跳窗逃跑，既然你什么事都做完了，那你又为什么要跑呢？”

沈刚一听此话，身体微微的一颤，似乎尧舜的话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敏感且柔软的位置，他看了眼尧舜，此时他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空洞，还带了些许的期盼，像是希望对方能真的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又没有信心对方能真正明白自己，在和尧舜对视了几秒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虽然沈刚没有开口，但是从他的眼神中，以及抓捕时的举动，尧舜已经猜到一些内容。

“既然你不想说，那让我来猜猜看吧！”

此时，尧舜的语气变得缓和了，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咄咄逼人质问的气势，表情也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多了几分和蔼亲切的感觉，他这样的转变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能准确的找出沈刚的“软肋”，那么就算是审他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开口的，因为从他被抓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抱了一颗必死的决心，面对这样的罪犯，不能硬审，只能攻心。

而且他也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孩子会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狂徒，他相信这其中一定还有更多他不了解的真相，他希望通过自己态度的转变，和沈刚拉近距离，从而让他放松紧绷的戒心，说出真相。

“陆永霖、郭鹏、何耀扬和高广发都是你杀的，而你杀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替你的父亲报仇，最终你如愿的完成了你的心愿。既然如此，在我们抓捕你的时候，你应该不需要逃跑，因为你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完全没有逃跑的理由。但是你当时的确想要逃走，到底是为什么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想要逃走，并不是因为你的仇还没有报完，也不是你想逃脱法律的惩罚，而是因为你想去拜祭你的父母，因为你已经完成了复仇的心愿，接下来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你心里很清楚，所以你想到父母的灵前和他们‘见最后一面’。”

沈刚显然没有想到尧舜会猜到他心里所想的事，他缓缓地抬起头盯着尧舜，原本空洞的眼神已经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惊讶。

“我猜对了，是吗？”

沈刚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尽量帮你。”

尧舜的心里此时已经猜到了沈刚心里想说的话，但他希望沈刚能自己说出来，因为这是能和他拉近距离的第一步。

沈刚看到尧舜向自己投来充满诚意的目光，犹豫了片刻，继而鼓起勇气问道：“我、我还、还能去拜祭我的父母吗？”

尧舜点了点头，肯定地回道：“一定可以，我会替你申请的。”

“谢谢。”

虽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是沈刚的眼神却在这一刻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充满了希望。

“我能替你做的一定会尽力而为，同样，我也希望你能做到你所能做的。”

“陆永霖、郭鹏、何耀扬和高广发都是我杀的，我已经承认了，还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呢？”沈刚疑惑的问道。

“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了吗？”

“别的？”沈刚疑惑地看着尧舜，说道：“杀人这么大的罪我都已经承认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样吧！我们都把各自的身份暂时放到一边，现在你就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们聊聊天，好吗？相信你也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聊一聊了吧！”

沈刚看着尧舜和蔼的模样和诚恳的态度，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但他还是本能的点了点头。

尧舜这么做也是不希望给沈刚过多的压力，而且他也不想在沈刚是不是凶手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毕竟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隐藏在案件背后的真相，因为他始终不相信这么一桩构思巧妙的连环凶杀案会是沈刚一手策划的，他要的是真相，而不仅仅只是一份简单粗糙甚至漏洞百出的结案报告。

“沈刚，你真的恨那四个人吗？”尧舜问道。

“恩，是他们害死了我爸，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妈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世了，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沈刚愤恨的说道。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害死你的父亲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沈刚疑惑的反问道。

“我还是想听你详细的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荣昌珠宝行发生劫案的时候，我爸是那里的安保主任，可就在劫案发生后，我爸就失了踪，之后没过多久就有警察到家里来告诉我们，他被人杀害了，而且在他的身上还找到了价值100万的被劫珠宝。他是荣昌的安保主任，对珠宝运送的时间和押运人员的安排都非常清楚，再加上在他身上又发现了被劫的部分珠宝，而且在劫案发生前，我爸还突然有了钱，不仅还清了欠的债，还有钱让我妈到医院治病，所以我爸就被怀疑是劫匪的同伙，和劫匪里应外合抢了那批珠宝。虽然当时我还只有10岁，但是我相信我爸是一定不会干那种犯法的事的，虽然我妈病重急需要钱，但是我爸也不可能那么做。”

“你确信你的父亲不是劫匪的同伙？”

“当然，我非常的肯定，我爸从小就教育我，无论生活有多困难，都要靠自己的双手辛勤的劳动去解决，绝对不能有一丝半点的不劳而获的思想，偷鸡摸狗的事更是不能干。在母亲病重后，父亲白天在珠宝行工作，晚上就出门摆小吃摊，每天都睡不到5个小时，如果他早就有打算干非法的勾当，又何必要熬的那么辛苦呢？”沈刚有些激动的反问道。

从沈刚的话中不难感觉得出他对父亲的那份信任，所以尧舜尽可能地让自己问话的语气柔和，以避免问题引起沈刚的反感。

“那在劫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你的父亲向珠宝行请了两天假，说是你母亲病重，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劫案发生后，荣昌内就传出了怀疑我爸是劫匪内应的传闻，当时所有的人见到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再加上那段时间我妈的病情突然出现了反复，还有呕血的情况，所以我爸索性就请了几天假到医院照顾她，也好躲开那些带着有色眼镜搬弄是非的人。”

“原来如此，那之后你父亲就失了踪，然后就出了事。”

沈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怀疑是陆永霖那些人杀了你父亲，目的就是把劫案栽赃嫁祸给他，让他当替死鬼。”

“他们几个混蛋，为了自己能安全脱身，不仅把罪名嫁祸到我爸的身上，还杀了他，他们都是畜生！他们都该死！”沈刚愤怒的吼叫道。

“他们抢劫杀人，犯下的全是重罪，的确该死，可是你杀了他们，你不也等于犯了罪，值得吗？”

“替自己的亲人报仇，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如果我不这样做，那就是不孝，我会后悔一辈子。”

“你可以说你不后悔杀了他们，但是这么做了，你的心里就会好过了吗？你真的认为把他们都杀了，你内心的仇恨就能真正的消散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父母在天有灵的话，他们会同意你这样做吗？其实我很佩服你的父亲，他不仅要赚钱替你母亲治病，还要供你上学读书，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他的辛苦相信你比我更能体会得到，我相信他非常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成材，可是你呢？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放弃了自己，放弃了父亲对你的期望，一门心思的想要复仇，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对得起长久以来他为了你所付出的一切吗？你说如果不报仇就是不孝，会后悔一辈子，那你现在这样算是尽了孝道吗？你为了自己内心的仇恨放弃了所有的一切，这能称之为‘孝’吗？你不觉得你所谓的‘孝’实际上是你为自己的自私行为所找的一块‘遮羞布’吗？”

尧舜一番义正辞严的话给沈刚的心灵带去了极大的震撼，他无言以对，只能怔怔的盯着尧舜，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或许他也曾想过这些问题，他也不想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可是为了复仇，他只能把这些问题都抛到一边；也或许他压根就不敢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他怕想了，自己就会心软，就会放过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

渐渐的，沈刚眼圈红了，虽然他想忍，甚至在眼泪还没有流出眼眶的时候就用手去擦拭，显然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内心脆弱的一面，但是尧舜的话却已经触碰到了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这也证明了他并非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只是仇恨让他迷失了自己的本性。

“我真的错了吗？”沈刚哽咽的问道。

“如果从亲情的角度出发，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你为了仇恨而放弃所有一切的行为我完全不赞同。”

“那也就是我真的错了。”

“是的，其实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当年杀害你父亲的凶手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完全可以向我们警方反映，如果一切属实，我们一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为你父亲讨回公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到自己去杀他们报仇呢？是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尧舜见时机成熟，开始提出了真正对破案有实际意义的问题。

“我……”

沈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会知道陆永霖等人是珠宝行劫案的劫匪呢？要知道这案子我们警方调查了十年可都没查出一点的眉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尧舜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而这个疑问也是他和沈刚聊天真正想要知道的，其实从开始怀疑沈刚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而在抓获了沈刚，确认了他是真凶的身份后，这个问题就变得尤为的突出了。

虽然现在沈刚已经认罪，但是在尧舜看来，要满足这样一起连环凶杀案的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要知道当年劫案的劫匪身份，然而就像他刚才自己所说，这一点连警方调查了十年都没查出一点眉目，沈刚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知劫匪的身份呢？

沈刚紧锁着眉头，双手交叉在一起来回揉搓着，看得出此时他的内心非常的纠结。

尧舜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而且从之前和沈刚的谈话中不难听出，他非常在乎自己的父亲，尤其是父亲的名誉，对于他而言那简直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所以他决定以沈刚的父亲为切入点，引沈刚说出隐藏在案件背后的那双真正的“黑手”。

“你说你父亲是清白的，但那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这并不能成为充分的证据，在法庭上，法官绝对不会轻易听信你的这些一面之词，除非你能拿出充分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否则即便你承认了行凶的罪名，也不能洗清你父亲的嫌疑。毕竟就劫案本身来看，除了参与劫案的劫匪外，不可能有外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然而你对此却非常的清楚，这其中我所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父亲当年的确参与了劫案，你之所以会知道劫匪的身份和劫案的真相，或者是你父亲告诉你的，或者是劫匪在和你父亲接触的过程中被你看见了，否则你是绝对不可能知道劫匪的真正身份。”

“不、不是的，我父亲不是劫匪，他没有参与劫案，他是清白的。”沈刚激动地叫道。

“我说过，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以让人信服，你说他是清白的，那就拿出让我信服的证据。”

“我……”

沈刚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怔怔地看着尧舜几秒后低下了头，双手交叉在一起使劲的揉搓，仿佛手心里放着什么他讨厌的东西，想要将其揉碎一般，身体因为双手用力过猛而有些微微颤抖。

尧舜看出沈刚的心理防线已经有所动摇了，现在必须给他再施加一点压力，才能让他内心的天平向坦白倾斜。

“既然你一直强调你父亲是清白的，那你又如何解释你知道劫匪身份这一个疑点呢？如果你无法将这个疑点解释清楚，就算是现在我能相信你，那法官呢？那些曾经怀疑你父亲的人呢？还是那句话，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拿出充分的证据。”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要问了，总之陆永霖他们就是劫匪，是他们杀了我爸，而我为了替我爸报仇，杀了他们，这些就是真相，你们也破了案，这不是已经足够了吗？为什么你还要问那么多！”沈刚双手抱头，痛苦的说道。

“我要的不只是一个破案的结果，我要的是真相，整起案件的真相，如果你想要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你就必须说出真相，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你自己，帮到你的父亲。”尧舜严肃的说道。

“我是凶手，这就是案件的真相。”

“错，真相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

沈刚抬起了头，惊讶的盯着尧舜。

“既然我说过现在我们把彼此当成朋友，那我也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之所以知道陆永霖等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参与劫案和害死你父亲的事，是有人暗中告诉你的，而在龙潭岛杀他们的计划，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的，是吗？”

闻言，沈刚顿时瞋目结舌，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而沈刚的反应也让尧舜肯定了自己的推断，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在背后指使你做这些事的人是如何让你乖乖听他的话，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在利用你。”

“不会的！”沈刚脱口而出道。

“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人不光利用了你，他还很可能和所有的案件有关，也就是说，他和你父亲的死也有直接的关系，而且我怀疑他才是当年珠宝行劫案的幕后真凶。”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不可能。”

沈刚拼命的摇着头，显然尧舜所说的话是他从来就没有听到和想到过的，对此他根本无法接受。

“在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仔细想想我刚才所说的话，如果你真的很想证明你父亲的清白的话。”尧舜说道。

审讯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沈刚低着头一言不发，尧舜也并没有催促他，他很清楚这样的等待是必须的，现在沈刚的内心正在纠结，这种时候一定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分辨，去判断。

“那个人自称是我父亲的朋友。”

过了将近半小时左右，沈刚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审讯室内的沉静，这也让尧舜终于放下了那一颗悬着的心，隐藏在幕后的真凶或许就要揭开他神秘的面纱了。

“朋友？什么朋友？是男是女？”尧舜问道。

“他没有说，只是说朋友，是男是女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打电话来的声音很奇怪，我根本听不出来他的性别。”

“那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父亲是被人冤枉的，并且知道是谁害死他的。他说他得到消息，那些人近期会从外地回来，并且相约在龙潭岛，该怎么办，要不要替我爸报仇，让我自己考虑清楚，到时候他会再联系我。之后过了两天他又联系上了我，问我想清楚了没有，到底要不要报仇，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和那人说干脆报警，可是那人说他虽然知道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但是手头上并没有他们犯罪的直接证据，因为他们非常狡猾，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销毁了所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而且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十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报警，非但拿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而且一旦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就永远也别想再为我爸报仇了。”

“所以最终你选择了不报警，自己展开了复仇行动。可是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相信那个人所说的话，你见过他吗？又或者你认识他？”

“我没见过那人，也不认识他。”沈刚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骗你呢？”

“那个人不仅说出了我家的一些事，还说出了珠宝行劫案的全过程，甚至连陆永霖是如何策划整起案件的，他都详细地告诉了我。”

“陆永霖策划的劫案？”

“恩，那人说当年陆永霖因为缺钱花，所以就找到了郭鹏、何耀扬和高广发、高广进兄弟一起抢劫了珠宝行准备送去拍卖的珠宝，之后为了脱罪，就杀了我爸，把所有的事都嫁祸给他。”

“那你就没有想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而且为什么当年不和警方说出来，反而要在十年后的今天才把这事告诉你呢？”

“恩，有想过，我也问过他，他说他是名私家侦探，和我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当年发生劫案后，我爸因为受到了珠宝行老板和同事的怀疑，所以私下找他帮忙调查过整件事，希望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之后我爸就遭遇了不幸，可是他为了能还我爸清白，仍然在继续调查。直到最近他终于查出了案件的真相，但是没有用，因为缺少证据，法律根本拿这群禽兽没有任何的办法，原本他已经制定好了全盘的计划，想自己当‘判官’，替我爸报仇，但不幸的是他最近出了车祸，失去了双腿，所以没有办法开展他的复仇计划了，于是他就想到了我。我听了他所说的这一切后，心想连个外人都肯这样帮我爸，我身为他的亲生儿子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于是就下定决心自己当这个‘判官’，亲手替我爸报仇，那人见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报仇了，就和我说让我等他的电话，因为如果换成是我复仇，所以计划他要重新制定，他说计划好了会再联系我。”

“他既然说和你父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又是名私家侦探，那在你的印象中，你曾经见过，或是听你父亲提到过这样一个朋友吗？”

“当时我也有想过，可是却想不起来。不过当年我还小，我爸交什么朋友我不清楚也很正常，所以也就没再追问。”

“只是因为他简单的几句话，你就相信了他，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天真了吗？说严重点，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愚蠢吗？”

“所有的事他都知道，而且说的有头有尾的，我根本找不出任何怀疑的理由。我爸是我们家的支柱，他也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人，我不允许他被人冤枉，更不会在明知道他死亡的真相后袖手旁观。”

听到这里，尧舜不知道到底是应该责怪还是应该同情沈刚，他感慨沈刚的单纯，同时也替他惋惜，因为他的人生就是因为他的单纯而彻底被毁了。

在感慨的同时，尧舜也极为愤怒，幕后真凶利用沈刚的单纯，以及他对父亲的孝心引他入局，然后再指使其行凶杀人，这种行为是极度的无耻和卑鄙的，他恨不得此时就能扯下幕后真凶的面具，看看在假面具的背后到底隐藏的是怎样一张冷血无情的面孔。

不过愤怒归愤怒，为了能尽快查清真相，尧舜并没有把愤怒的情绪表露出来，而是继续冷静的问道：“之后你就按照那个人制定出的计划展开了你的复仇行动，是吗？”

沈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和我详细说说那个人制定的复仇计划吧。”

沈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考虑清楚决定复仇后，就等着那人再和我联系，又过了大概三天，那人联系上了我，他说已经制定好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复仇计划。”

“都到了这一步，你就没有想过说要见一见这个神秘人物吗？”

“当然有想过。说心里话，虽然他很有诚意的帮我，但是毕竟我没见过他本人，我真的不是很放心，所以我曾向他要过他的联系方式，或者他能同意和我见个面也行，但他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保持单线联系比较好，他说这叫‘断层关系’，只要我们能始终保持这样的关系，那么就不会被警方轻易查到蛛丝马迹。”

“等等！”

尧舜突然打断了沈刚的话，然后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说那个人和你说这叫‘断层关系’？”

“是啊，他是有这么说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沈刚疑惑的问道。

尧舜停顿了片刻后，说道：“没什么，你继续吧！”

“既然他说要保持‘断层关系’，那我也就没再要求和他见面了。之后他就在电话里和我说，他会安排一个在龙潭岛举行的寻宝活动，以当年被劫的珠宝‘勤娘子’为诱饵，引陆永霖他们上钩，他说这么做一方面可以让陆永霖召集当年的劫匪在龙潭岛上相聚，在岛上杀他们就如同瓮中捉鳖般简单；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是真的，他说因为被劫的玉器‘勤娘子’至今下落不明，知道它下落的只有当年的劫匪，而且他们也是最担心‘勤娘子’下落曝光的人，如果陆永霖等人真的中计，那也就证明了他们就是当年的劫匪，也证明了他和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并没有骗我，可是如果陆永霖等人没有中计，那就证明他骗了我，我可以随时取消行动。既然他都这样计划好了一切，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之后他让我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码，再去买一些氰化钾和红酒，到时候用投毒的方法杀了那些人。他知道我是学表演专业的，而且模样又很清秀，稍稍化妆一下，就能轻易的男扮女装，于是他就让我先做一张假的女性身份证，然后再男扮女装先到龙潭岛上准备一下，这样做是为了能起到误导警方的作用，因为一旦发生凶杀案，你们警方肯定会第一时间介入调查，只要我按他的计划进行，就能让你们警方认为凶手是个女人，从而往错误的方向上进行调查，就不会轻易暴露了我的身份。接下去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先扮成女人，按那个人的要求去见陆永霖，然后和他一起到了海滨浴场，这么做也是因为那里中午没什么人去，方便我下手，而且我装成女人和陆永霖出现在那里容易加深看到的人的印象。”

“可是有一点我非常好奇，就算你模样清秀，可以男扮女装，但是你以什么样的身份接近陆永霖的呢？”

“这是那个人安排好的，他说让我去见陆永霖，就说知道是谁把‘勤娘子’的秘密泄露的就行了，至于别的话，让我到时候随机应变，只要到时候能让陆永霖喝下掺入氰化钾的饮料就行。”

“为什么杀郭鹏等人，你是用掺了氰化钾的红酒，而陆永霖却用的是绿茶饮料呢？”尧舜好奇地问道。

“我也是按那个人的安排做的，他说到海边带红酒不太现实，怕陆永霖起疑心，所以就让我带一瓶掺了氰化钾的饮料。至于杀郭鹏等人，用红酒，是因为和他们见面所说的理由和见陆永霖时说的不同。那个人说让我去找郭鹏等人的时候，就和他们说事情已经解决了，特意带红酒是用来庆祝的，那他们就不会有所怀疑，那人还让我要记得擦掉酒瓶上的指纹，以免在现场留下任何的线索。”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轻易喝下饮料和红酒了，你继续吧。”尧舜点了点头，说道。

“杀了陆永霖后，那个人就让我接着去杀郭鹏，他让我恢复成男人的装扮去找郭鹏，这样如果被人看到，也能扰乱你们警方的视线，让你们误以为凶手不止一人；接着就是何耀扬，不过杀他的时候却出了一点小纰漏，也是因为杀之前两个人的时候非常轻松所以让我有些掉以轻心了，何耀扬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他在知道自己中毒后居然挣扎着去抢那张印有寻宝内容宣传彩页，想留下线索，我当时真的非常害怕，担心会被你们警方查到蛛丝马迹，所以就拼命想要扯走那张宣传彩页，不过因为他握的太死，还是有一小截留在了他的手里，可我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拿着扯下来的彩页离开了现场；最后高广发就不用我细说你们也很清楚了，那人告诉了我他住的地方，让我扮成服务生，然后把毒放入食物中带去找他，所有的事就是这样。”

沈刚将案件发生的始末交代的清清楚楚，尧舜在聆听的过程中，脑子里同时在琢磨着其中的一些细节。

尧舜静静的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这么说你所有的行动都是那个人给你安排好的，包括杀人的顺序？”

“我不知道什么杀人顺序，反正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那他都是通过电话和你联系的吗？”

“是的，每次都是在准备行动前，他打电话告诉我下手的目标、地点和行动的方法。”

尧舜打开沈刚手机的通话记录，问道：“是这上面的这些号码吗？”

“恩，就是这些，每次打完一个电话后，他就会把号码换掉。”

“这样啊！”尧舜托着下巴，皱眉沉思着，片刻后，他继续问道：“在那个人制定的整个复仇的计划里，有没有包含何耀扬的情人龚秀云呢？”

沈刚点了点头，说道：“之前那人说陆永霖等人到了龙潭岛后，为了防止暴露行踪，一定会分开住，而整个计划也正是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弱点，逐一除掉他们。而且那人也说过，案件接二连三的发生后，你们警方一定会封锁龙潭岛展开调查，不过你们警方根本不知道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哪一个死了，你们都没有办法知道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所以让我不用担心会暴露行踪，只需要按计划行事，等计划完成后就能顺利离开龙潭岛了。可是让那人没有想到的是你们警方居然会在岛上散播案件的消息，搅得岛上人心惶惶的，龚秀云和高广发也得知了陆永霖等人遇害的消息，所以乘机逃离了龙潭岛，不得已，那个人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他让我先离开岛，之后的行动会再通知我，可是没想到龚秀云居然被你们抓了。”

“可是据我调查所知龚秀云并没有参与劫案，更加没有参与杀害你的父亲，你为什么也要杀了他呢？”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照着那个人的计划做。”

因为仇恨，沈刚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沦为了幕后真凶的杀人工具，他也因此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劫案没有发生，如果沈旭良没有被杀害，如果沈刚在得知真相后能理智地面对，或许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没有太多的如果，所有的一切一旦发生了，就没有办法改变。

虽然很同情沈刚的遭遇，但是尧舜很清楚，现在不能放太多私人的感情在这个案件里，必须客观的对待所有的人和事，毕竟案件发展至今，复杂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如果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势必会影响到案件的侦破。

虽然幕后真凶的身份仍然是一个谜，不过根据沈刚的交代，却让尧舜看到了案件侦破的曙光。

七 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尧舜才刚走出审讯室，王越凯就迎上前来，迫不急待地询问审讯的结果。

“沈刚已经承认了陆永霖等人是他杀的。”尧舜边走边说道。

“那关于你所猜测的幕后真凶呢？他有没有提到？”

“恩，他这次的复仇行动就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和操纵的，而且这个人我有理由相信，就是策划十年前荣昌珠宝行劫案的幕后真凶。”尧舜自信的说道。

“你就这么肯定？”

“就凭四个字。”尧舜伸出四根手指，说道。

“哪四个字？”王越凯不解地问道。

“断层关系。”

“好像在哪听过。”王越凯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龚秀云的供词中曾经提到过，当年珠宝行劫案的幕后老板一直没有现身，也曾经说过要保持‘断层关系’这四个字，也正因如此，使得案件一直悬而未决。这么说，在幕后指使沈刚的人也曾说过这四个字？”

“没错，虽然这四个字看似普通，但是却将所有的疑点都串联在了一起。虽然沈刚并没有提供太多关于这个幕后真凶的直接线索，但是从中我却发现了一些疑点。”

“什么疑点？”王越凯好奇地问道。

“我怀疑幕后真凶指使沈刚杀人的顺序是刻意安排好的。”

“杀人的顺序？”王越凯诧异道。

“陆永霖、郭鹏、何耀扬、龚秀云和高广发，这五个人都和珠宝行劫案有关，而在他们之中，陆永霖所扮演的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他只不过是一座架设在幕后老板和何耀扬等人之间的桥梁，起到一个‘传话筒’的作用，而郭鹏虽然参与了抢劫，但是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来看，充其量只能算是个配角，之所以找他，主要的原因就是看上他加工金饰的手艺以及好赌成性容易被利用。而真正敢抢劫和开枪杀人的，应该就只有何耀扬和高广发、高广进兄弟。而且按沈刚所说，那个指使他行凶的神秘人自称是沈旭良的好友，他原本是想替沈旭良复仇，但是却发生了意外，所以才想让沈刚来实施复仇计划。也就是说，如果幕后真凶他的行凶动机真的是想要替沈旭良复仇的话，其实只需要杀何耀扬和高广发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对那些配角下毒手，就算他真的想杀光所有参与抢劫的人以此来达到复仇的目的，那么也不应该先从陆永霖入手，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龚秀云被我们抓了，连她都有可能遇害。”

“有道理，如果我是凶手，我的行动目的是复仇的话，我一定也会最想先杀了直接害死我亲人的人，至于什么中间人、知情人这样的角色，我根本不会考虑在计划范围之内，就算有可能迁怒于他们，也应该是最后才杀，毕竟凶杀案发生后，警方肯定会非常重视，一定会全力缉凶，如果先杀了中间人或者知情人就被抓了的话，那完全是一种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愚蠢行为。”

“没错，像这起案件，指使沈刚行凶的神秘人如果是真心想帮沈刚复仇，在布局如此巧妙的情况下，不可能犯下这种逻辑上的错误，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沈刚其实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有合理行凶动机的棋子罢了，整个行凶计划实际上压根就不是替沈旭良复仇而制定的，而是幕后真凶为了杀人灭口而制定的。”

“如果幕后真凶的目的真是为了杀人灭口的话，那所谓的杀人顺序似乎就可以解释的通了。因为陆永霖是幕后真凶和何耀扬等人之间的‘连接线’，杀了他，就等于切断了这条‘连接线’。而杀郭鹏则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过那批金银首饰的人，就算他不知道那批首饰的下落，至少也知道首饰加工后的式样，如果我们有了首饰的式样，那就等于有了调查的方向，无论那批首饰有没有处理掉，郭鹏的暴露都会对幕后真凶造成威胁。至于何耀扬、龚秀云和高广发三个人，他们和真凶完全是一种‘断层的关系’，就算是杀了陆永霖和郭鹏，沈刚暴露了，那么幕后真凶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查出来，甚至说就算珠宝行劫案曝光，何耀扬等人没有死，而是被我们警方抓获了，幕后的真凶也不必担心会查到自己身上，所以他才先让沈刚先杀了陆永霖和郭鹏，他们两人一死，所有的一切就真的是无从追查了。”

“的确如此，不得不说这个幕后真凶的布局太精妙了。”

尧舜也非常认同王越凯的这句话，此刻他的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名幕后真凶，整个计划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瞻前顾后，完全没有露出一丝对自己不利的破绽。”

“但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切断了，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揭开这名幕后真凶的真实身份呢？”王越凯思忖道。

“线索并没有完全被切断，我们手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线索。”

“你指的是‘勤娘子’？”

“没错，就是‘勤娘子’。我始终相信一点，无论幕后真凶有多狡猾，布局有多巧妙，但这个世上绝对没有完美的犯罪，他或许可以抹去所有我们能看到的线索和证据，阻碍我们的调查，但是他永远无法抹杀掉他的犯罪动机。”尧舜肯定的说道，“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案件其实围绕的中心点就是‘勤娘子’，但是‘勤娘子’却始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如果能从‘勤娘子’上寻找到突破口的话，我相信一定能揭穿幕后元凶的真面目。”

尧舜对自己的推测显得信心十足，当然他能如此肯定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任何案件的侦破都是建立在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这两个基础上的。

从幕后真凶雇佣何耀扬等人抢劫荣昌珠宝行来看，他出手非常阔绰，只是何耀扬一个人的酬劳就有500万之多，如果再算上其余几人的话，这笔酬劳应该不会低于1000万，这在十年前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既然如此有钱，又何必要找人抢劫呢？就算真是为了钱，那么事后，无论是那900万的首饰，还是价值连城的玉器“勤娘子”都没有流入市场，这又是为什么呢？抢来的珠宝首饰不卖掉，就等同于废物一般。虽然龚秀云曾交代过“勤娘子”由于目标太惹眼，不方便处理，一直保存在幕后老板那里，而那批价值900万的首饰则交由郭鹏重新加工，再由幕后老板亲自处理了，不过尧舜却始终怀疑那批首饰很可能没有流入市面。

如果幕后真凶不是为了钱而雇人抢劫的话，那他的目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为了“勤娘子”，可是既然幕后真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从正归的渠道去获得，反而要走旁门左道呢？

无论是十年前让人匪夷所思的荣昌珠宝行劫案，还是眼前发生的连环凶杀案，幕后真凶的动机都让人感觉匪夷所思。虽然幕后真凶在布局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破绽，但是无论哪一起案件的发生，似乎都是围绕着“勤娘子”展开的，所以如果能了解更多关于“勤娘子”的资料，相信一定会对破案起到帮助。

要找到更多关于“勤娘子”的资料并不难，因为只需要找到它的主人就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而它的主人就是当年荣昌珠宝行的老板邱怡泽，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什么珠宝行的老板了，“荣昌”这个名字在六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之前也说过，当年荣昌珠宝行有两个老板，一个是邱怡泽，另一个是马国明，不过在八年前，正值荣昌生意最红火之际，马国明从荣昌撤出了所有的资金另起炉灶，开了一家名为“金玉满堂”的珠宝行，而且店铺的位置和荣昌珠宝行在同一条街上，双方的身份也从合伙人变成了竞争者。

不过和“金玉满堂”红火的生意相比，荣昌的生意就只能用惨淡来形容，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邱怡泽自身经营不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马国明离开时带走了所有的员工。

虽然在荣昌里，邱怡泽是大老板，但是他的人品很差，只懂得赚钱，不会做人，对员工更是刻薄到了极致，员工的工作表现好，他从来不会有任何的褒奖，可一旦工作出了差错，无论大小，保准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还要扣工资，至于逢年过节，更是别指望他会给员工任何的福利，所有的员工在背后都咒骂他是“邱扒皮”。

相反，马国明则非常体恤员工，和他们都打成了一片，逢年过节，或是生意好的时候，他都会自掏腰包给员工分发一些福利，但凡有员工生病或者家中有困难，他都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亲自前去看望，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荣昌的原因，估计所有的员工早跑光了。正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马国明对员工好，他们自然领情，都以其马首是瞻，所以在马国明另起炉灶后，他们都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甚至连在荣昌的工资他们都不要了，大有一种“农民起义”的味道。

从那时开始，荣昌的生意就一落千丈，门可罗雀，可是邱怡泽非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反而更加的急功近利，为了在短时间内牟取暴利，进的货物品质大都存在问题，刚开始的时候倒还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时间一久，所有的金银首饰就出现了褪色等一系列质量问题，因此遭到了大批顾客的投诉，工商部门也介入了调查，因为他深知是自己的货物本身存在的质量问题，所以为了息事宁人，只能赔钱，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光顾荣昌，最终他也只能关门结业了。

而在荣昌关门结业后，也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老话，邱怡泽的老婆和他离了婚，分了财产后便带着孩子去了外地。

原本他还想东山再起，可是天不随人愿，做什么赔什么，最终将所有的财产挥霍一空，如今的他孤苦伶仃一个人租住在市郊的一处棚屋区内，靠摆地摊卖些小玩意儿为生。

经过多番打听，尧舜和王越凯在棚屋区内七拐八绕的，终于找到了邱怡泽的家——一间10平米左右，用木料搭建而成的简易房屋。

王越凯上前敲了敲那扇残破不堪的房门，他没敢太用力地敲，生怕稍使点劲，都有可能把那扇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门敲倒了。

听到敲门声，邱怡泽在屋内应了一声，过了好半晌才打开了门，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可当他看到敲门的人是王越凯后，顿时睁大了双眼，脸上的倦意也一扫而空，略显激动的问道：“王队长，是不是案子破了啊？‘勤娘子’找到了？”

“还没有。”王越凯回道。

闻言，邱怡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丧气的说道：“那你来是？”

“有别的事找你。”

王越凯并不理会邱怡泽的态度，冷冷的回了一句后，便推开门，和尧舜走进了屋内。

进入屋内，王越凯和尧舜都不禁微皱起了眉头，屋内除了床上还稍显整齐外，其余所有的地方都凌乱无序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甚至连个让人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乱，屋内还充斥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异味，当然，这也是所有的棚屋都存在的一个“特点”，因为棚屋区里的房屋大都由木材或是土坯搭建而成，而且建造密集，通风和采光的条件都极为恶劣，潮湿在所难免。

邱怡泽关上门后，在屋内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摆上了两张从角落拿出的塑料椅。

“二位，坐吧！”

邱怡泽有气无力的招呼着二人，接着他走到一个矮柜边，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玻璃杯，倒上了些温水，然后递给了王越凯和尧舜，自己则拿着一杯水坐在了床边。

“我这条件差，就两杯开水，二位别嫌弃。”邱怡泽喝了口水后，说道。

“我们是来工作的，喝什么无所谓。”尧舜说道。

邱怡泽打量了尧舜两眼后，问道：“你是？”

“刑侦大队尧舜，你可以叫我尧队。”尧舜自我介绍道。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勤娘子’又没有找到。”

邱怡泽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快。

“难道没有找到‘勤娘子’就不能找你有别的事吗？你架子挺大啊！”

邱怡泽的态度让王越凯非常不满，他瞪了对方一眼，然后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当然可以，你们是警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面对王越凯的质问，邱怡泽的态度依然冷漠，大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我告诉你，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勤娘子’来的，只不过是要你再多提供一些关于‘勤娘子’的资料。”王越凯把茶杯放到了一旁的地上，黑着脸说道。

“这个我在十年前不是已经都说过了吗？”邱怡泽不耐烦的回道。

“我要的是另外一些资料。”

“什么意思？”邱怡泽疑惑的问道。

“我们想知道你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藏‘勤娘子’的？又是如何得到它的？”尧舜从旁问道。

邱怡泽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回答，但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来回看了尧舜和王越凯一眼后，有些不解地问道：“这问题和‘勤娘子’被劫有关吗？”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就行了。”王越凯说道。

“如实回答？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二位像是在审问我似的，现在是我的收藏品被人抢了，我是受害人，十年了，你们没有抓到劫匪也就算了，连东西都没有给我找回，现在可倒好，还跑来审问我，怎么？难不成怀疑我自己抢自己的东西吗？”邱怡泽不满的质问道。

“倒不是审问你，只是想更深入的了解‘勤娘子’而已。不妨和你直说了吧，抢劫案我们已经查到些眉目了，而‘勤娘子’很可能还在某一名劫匪的手中，不过关于劫案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所以，如果你想找回‘勤娘子’的话，就必须给我们提供更多的资料。”

闻言，邱怡泽顿时瞪大了双眼，激动的问道：“是真的吗？”

尧舜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否则我们今天也不会来这找你。但是如果你不提供给我们关于‘勤娘子’的更详细的资料的话，那么我就不敢保证能不能物归原主了。”

尧舜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让邱怡泽能够感觉到希望。因为他很清楚，邱怡泽原本是珠宝行的老板，有车有房，可如今却落魄到住棚屋区，靠摆地摊为生，这个打击对他无疑是沉重的，对于他而言，肯定非常希望能够东山再起，如果能够找回“勤娘子”的话，那么他就有机会翻身，所以为了“勤娘子”，邱怡泽一定会积极配合。

果然，邱怡泽在得知有机会找到“勤娘子”后，态度立刻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脸上再一次堆起了笑容。

“可是警官，我所能说的十年前都说过了，你还要我怎么配合？”

“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尧舜说道。

“‘勤娘子’是我家祖传的，至于怎么得到的，我不知道。”邱怡泽简单地回道。

“既然是祖传的，那一定非常珍贵了。”尧舜说道。

“那是自然，当年它可值3000万啊！”

“既然是祖传的，又是这么珍贵的玉器，那我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当年要把它拿出来拍卖，让人有机可乘抢走了呢？根据我们警方的调查，你当年的经济好像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啊！”

显然尧舜的问题是问到了点子上，邱怡泽对此毫无防备，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怔怔地看着尧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尧舜并不理会邱怡泽的反应，而是继续问道：“一般情况下，能狠下心把祖传之物拿去拍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经济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可是你当年的珠宝行经营的有声有色的，根本就没有穷到要卖祖传之物的地步，那我就真的有些搞不明白你把‘勤娘子’拿出来拍卖的原因了，不知道你是否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呢？”

闻言，邱怡泽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他想拿起茶杯喝水，借此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可是茶杯还没送到嘴边，他的手一斜，半杯水都倒在了身上，微烫的水温让他周身一哆嗦，随即从床上跳了起来。

“没烫着吧？”尧舜问道。

“没…没…没事。”

邱怡泽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尴尬回话的同时，从一旁拿起块破布，擦着身上被水淋湿的部位。

“我们只是来找你询问一些关于‘勤娘子’的问题，你紧张什么？”王越凯问道。

“没、没有。”

邱怡泽虽然嘴上说没有，但是他的反常举动却已经“出卖”了他。

“劫案之所以至今没能侦破，我相信除了我们警方在侦察的过程中没有留意到的一些案件的细节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某些知情人刻意隐瞒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我说的对吗？”

尧舜板起了脸，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邱怡泽，这让原本就已经有些紧张的邱怡泽如坐针毡，他忙低下头，借此掩饰自己的紧张。

“劫案发生至今，已经过去长达十年之久，在这十年间，我们警方并没有放弃过对案件的调查，如果我们没有掌握一定的证据，今天也不会特意来找你询问关于‘勤娘子’的事，相信这一点你的心里应该有数。或许你可以为了隐瞒‘勤娘子’背后的什么秘密而放弃让我们警方替你找回它，但是我们绝对不可能放弃案件的侦破，更何况现在关于案件背后隐藏的秘密已经逐步浮出了水面，能否查出真相只是时间的问题。”

尧舜的态度非常坚决，他就是要给邱怡泽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而他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因为从邱怡泽的举动上，他已经看出了在“勤娘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抢劫案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关系，否则他也不可能隐瞒至今，所以无论最终邱怡泽说还是不说，他都决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他相信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

邱怡泽的眉头此时几乎快扭成了“麻花”，从他纠结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他的内心此时极为矛盾，正在说与不说之间游离。

过了片刻，邱怡泽似乎仍没有想说的意思，尧舜和王越凯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一齐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告辞了。不过希望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不是在警局的审讯室里。”王越凯黑着脸，冷冷地说道。

很明显，二人用的是“激将法”，目的就是为了给邱怡泽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做出决定。案件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可以说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时间紧迫，多耽误一秒的时间，就有可能给幕后真凶多一分潜逃的机会。

见状，邱怡泽赶忙起身，乞求道：“先别走，先别走，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让你去考虑，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只能抓紧时间进行调查了。”

尧舜继续给对方的心理施加压力。

“我不是不想说，而是我也有苦衷啊！”邱怡泽苦着脸说道。

“什么苦衷？”尧舜问道。

“唉！说来话长啊！”

邱怡泽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激将法”奏效了，邱怡泽有打算说出真相的意思，尧舜和王越凯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我之所以会拿‘勤娘子’出去卖，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逼于无奈啊！因为有人恐吓我。”

这个回答让尧舜和王越凯都颇为意外，案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似乎比他们想像的更为复杂，同时他们也很清楚，如今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有人恐吓你让你把‘勤娘子’拿去拍卖？”王越凯问道。

邱怡泽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尧舜催问道。

“唉！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啊！不过无所谓了，反正现在我都已经落魄成这副德性了，没什么好顾及的了，‘勤娘子’最终能不能回到我的手里，我已经不敢奢望了。”

邱怡泽非常无奈的重重叹了口气，心灰意冷的说道：“话要从我父亲说起了，说心里话，我真的不希望把这事说出来，我父亲都已经过世十来年了，这事是他老人家一生的污点，他临终前还特别嘱咐我，千万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这事。”

从邱怡泽为难的表情不难看出，他接下去所要说的事一定不简单。

“你所说的你父亲嘱咐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的事和‘勤娘子’有关？”尧舜问道。

邱怡泽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勤娘子’并非我家的祖传之物，它的来历不光彩啊！”

“不光彩？它到底是怎么得来的？”王越凯问道。

“盗墓。”

闻言，尧舜和王越凯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邱怡泽刚才会那么紧张了，原来“勤娘子”压根就不是他祖传之物，而是他父亲盗墓的非法所得。

邱怡泽继续说道：“其实小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父亲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会时不时就离开家一段时间，然后就会带回钱，一部分给母亲当生活费，一部分他就拿去赌了，没两天那些钱就输光了，之后他就会又离开家几天。直到父亲过世的时候，我才知道父亲以前是干盗墓的。我记得在我还十几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半夜，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什么也没说，就收拾好行李，带着我和我母亲连夜离开了村子，坐着火车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并且隐姓埋名的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开了一间珠宝店，说是珠宝店，其实就是卖些金银首饰罢了，主要光顾的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

“你说你们来了这里之后隐姓埋名，这么说你原来不姓邱？”尧舜问道。

“哦，对了，原本我姓徐，我父亲叫徐山川，我叫徐昭远，后来到了这里后，我们就改名换姓，父亲改名叫邱荣昌，我就叫邱怡泽了，改了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现在也懒得改回去了。”

“原来如此。”

尧舜点了点头，然后示意邱怡泽继续。

“当时的珠宝店就是后来荣昌珠宝行的前身。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父亲突然带我们离开家乡，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不让人知道关于我们一家人的事。我曾经问过他，他说是他不想再干盗墓的勾当了，所以才要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也是因为怕被人知道自己曾经干过盗墓贼，可是我总觉得好像父亲有事瞒着我和母亲，因为自从离开家乡后，父亲就变得沉默寡言，除了有生意上门的时候会和人说上几句话外，其余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不过母亲却认为这样挺好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出去和人赌过钱了。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变得越来越孤僻了，晚上睡觉还经常被恶梦惊醒。”

虽然对邱怡泽的家史，尧舜和王越凯并不感兴趣，不过为了能够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们并没有再打断邱怡泽的话，而是任由他说下去。

“至于‘勤娘子’，以前在家我从没有见过，是在来到这里后，才见父亲拿出来看过几次，不过父亲除了告诉我玉器的名字叫‘勤娘子’外，似乎并不愿意多提这件玉器，每当我问他‘勤娘子’是哪来的时候，他都会不耐烦的让我别问那么多，接着就把它收进了保险箱里，直到他去世之前，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邱怡泽说了半天，才终于说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也一下子提起了尧舜和王越凯的兴致。

“父亲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他把‘勤娘子’交到我的手里，并且和我说，让我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勤娘子’，无论发生任何事，这件东西都不能拿去变卖，更不能随意和人提起家里有‘勤娘子’的事，因为它的身上背负着一桩人命案。”

闻言，尧舜和王越凯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邱怡泽所说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也是之前调查过程中所不曾想到过的，现在的局面真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都没有打断邱怡泽的话，事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只能先静静地听对方叙述完事件的真相后，再做打算。

“父亲说当年他都是和临村的李军一起去盗墓的，因为他们能力有限，所以都是挑一些比较小的墓下手，虽然能偷到的值钱的东西不多，但是风险也相对低一些。那一次，他们选定了一座位于荒郊的古墓下手，经过几个晚上，他们挖出了一条盗洞，然后由我父亲进入墓内偷随葬品。父亲进入墓内后发现，这个墓的主人并没有多少随葬品，除了身上的几件金饰外，就只有一个摆放在尸体旁的小铁盒，他砸开了盒上的锁，借着油灯的微光，看到盒子里装着一件玉器，而且保存的似乎是完好无损，于是他拿出了玉器，发现这件玉器通体光滑细腻，而且还镶嵌了许多的珍珠，在玉器上还挂着块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勤娘子’三个字，他凭经验认定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和李军一起盗墓这么久以来，这可是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宝物，所以就想将其据为己有，可是如果藏在身上带出去，又担心会被李军发现，于是他就把‘勤娘子’放回了盒子里，藏在了墓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想等第二天再回来拿。之后他就拿着那几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金饰钻出了墓。原本他想说用几件金饰把李军糊弄过去也就算了，可是李军也不傻，他见我父亲在墓里呆了半天才拿出了那么几件值不了多少钱的金饰，自然是不相信，说要搜身，我父亲就让他搜，李军见没搜出什么，也就不再说话了。第二天晚上，父亲就偷偷回到了墓里，从里面取出了‘勤娘子’，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钻出墓后，发现李军居然站在墓外。原来李军并没有因为搜身一无所获就放弃了对我父亲的怀疑，他一直暗中跟踪我父亲。见我父亲拿着个盒子从墓里钻了出来，他就冲上前去抢，我父亲还没来得及反应，盒子就被李军一把抢了过去，李军打开盒子后，发现了‘勤娘子’，我父亲眼看到手的宝贝被抢走了，自然也是不甘心，于是又扑上去想抢回来，就这样，两个人打了起来，当时李军死死的掐着我父亲的脖子，说既然他想私吞，就让他下去给墓主人陪葬，我父亲挣扎中摸到了掉在一旁用来挖墓的铲子，然后他一把抓起铲子拍在了李军的头上，李军当时就惨叫了一声，满头是血的昏倒在了一旁，我父亲知道李军如果醒过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杀人他又不敢，于是他就把昏迷的李军推进了盗洞里，然后把洞口填上了。直到父亲说完这一切，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突然带我们连夜离开，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的躲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了。”

邱怡泽终于将整件事情的真相说完了，说完后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这也难怪他之前一直不肯说出真相，因为这件事曝光后，就算找回了“勤娘子”，他也不可能再把它拿回去了，这对邱怡泽而言，的确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随后邱怡泽诚恳的看着尧舜和王越凯，乞求道：“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今天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我知道‘勤娘子’是拿不回来了。但是我希望二位在调查的过程中能尽量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虽然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也不希望他在死后还被扣上一顶‘杀人犯’的帽子，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邱怡泽总算是说了一句良心话，从这一点看，虽然他的人品不怎么样，可总算还知道一个“孝”字。

“难怪你刚才不想说了，原来‘勤娘子’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你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们在调查的过程中一定会尽可能避免泄漏你父亲的秘密。”尧舜说道。

“那真是太感谢了！”邱怡泽感激道。

“你为了父亲的名誉，隐瞒真相，虽然说你是尽到了做儿子的孝道，可是对死者李军以及他的家人，你认为这样公平吗？”王越凯质问道。

邱怡泽自知理亏，面对质问，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能选择了沉默。

“现在讨论谁对谁错，我想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去解决。”尧舜说道。

“是是是。”

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邱怡泽赶忙点头认同着。

“你刚才说，‘勤娘子’是你父亲发现的，而之后因为被李军发现他想私吞，所以起了争执，你父亲就把李军杀了，并且带走了‘勤娘子’，而且你父亲平时也没有把‘勤娘子’拿出来展示给人看，是吗？”

“是的。”邱怡泽点头道。

“那么按理来说，‘勤娘子’应该只有你父亲和李军二人知道，而李军死了，那应该只有你们一家人知道‘勤娘子’的存在才对，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利用‘勤娘子’来恐吓你呢？”尧舜不解地问道。

邱怡泽闻言，犹豫了片刻，说道：“这个我真没有想过，当时那人来恐吓我，我的脑子都蒙了，根本没敢细想，只希望这件事不要曝光就行了，所以就照办了。”

“那人是如何恐吓你的？你把整件事详细的给我说一遍。”尧舜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邱怡泽稍稍整理了思路后，说道：“我记得是十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晚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阴阳怪气的说，他知道我父亲杀过人，当时我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一开始我还想否认，可是他却把父亲杀人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我那叫一个害怕，生怕他把这事揭发出来，当时我就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可他说让我别管那么多，只需要按他说的做就行，否则就要把丑事报料给电视台和报社，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于是我就问他到底想要多少钱，可是他却说钱有用吗？钱能买回一条人命吗？那我就问他到底想怎么样？他说让我把‘勤娘子’交出来。一听这话，当时我就蒙了，他不仅知道我父亲杀人的事，就连‘勤娘子’居然也知道，我真的很怕他把事情揭发出来，要知道当时我扩大了荣昌珠宝行已经有两年的时间，生意一直都非常好，我不想因为这件尘年往事而毁了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所以想也没想就答应他了，之后他就说会再联系我，还警告我不要报警，否则后果自负。接下去的几天我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会临时改变了主意，把事抖出来，不过好在一直都风平浪静。就这样过了三天，他又给我打来了电话，说让我以拍卖的名义把‘勤娘子’带到一个珠宝拍卖展去，除此之外还要再带上一批价值1000万的金银首饰，到时候他会吩咐我怎么做。可谁想这东西都还没出门，就被抢了，我当时那叫一个怕啊！真的担心他一怒之下会把事情揭发出来，不过就在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他就给我来了个电话，和我说抢劫的事是他找人做的，那1000万的金银首饰算是辛苦费，此外还特别警告我，让我在你们警方的面前别乱说话，否则后果自负，之后他就再没有联系我了，而那件事他也很守信用，没有揭发出来。”

通过邱怡泽的叙述，尧舜和王越凯二人终于对劫案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认识，他们也彻底搞清楚了劫匪的真正动机，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勤娘子’至今下落不明的原因。

“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人有可能知道你有‘勤娘子’这件事，又会是什么人有可能知道你父亲当年的事。”尧舜问道。

邱怡泽仔细的思索了半天，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按我父亲所说，他杀死李军和得到‘勤娘子’的事应该不可能有人知道，再说了，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父亲也不可能四处和人说的，所以我真的想不到会是什么人知道这事。”

“那李军的家人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因为李军是临村的人，所以对他的印象除了父亲说的和他一起盗墓外，就再没有别的了。”

“对了，问你一个人，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尧舜说道。

“谁？”

“陆永霖，你还记得吗？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陆永霖？”邱怡泽眨了眨眼睛，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陆永霖是以前荣昌的员工，要说对他的印象，还可以吧！工作表现一般，不好不坏的就是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聘用这样的人当经理呢？”

“不是我聘用的，是马国明那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聘的。”

一提到马国明，邱怡泽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这也难怪，如果不是马国明，他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副田地，他恨马国明也在情理之中。

“能和我说说为什么马国明会聘请陆永霖吗？”

“他说陆永霖是他的一个朋友，早年帮过他，他欠对方一个人情，所以就请了，当时我想反正只是个头衔而已，对店里的生意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就同意了。”

“有件事我觉得挺纳闷的，你之前说荣昌珠宝行是你父亲开的，既然如此，那马国明又是如何成为珠宝行的股东之一呢？他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吗？”

尧舜开始将话题转到了马国明的身上。

“他和我们家并没有任何关系，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我也说过了，当年珠宝行开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规模还不及后来的十分之一，主要光顾的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不过因为父亲进的货的品质都无可挑剔，很多街坊都宁可在我们的小店买，也不愿意去大的珠宝行买，所以当时虽然店小，但是生意倒还不错。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就有和他提过，既然店里生意这么好，何不搬到繁华的地段，把生意扩大，这样就能赚更多的钱，可他就是不同意，我问他原因，他总说赚的钱够吃饭就行了，要那么多干嘛？我原来也一直不是很理解他的说法，直到他过世前和我说了‘勤娘子’的事后，我才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苦衷，其实他是担心树大招风，生怕自己当年的丑事被人揭发。后来父亲过世了，我就寻思着把生意做大一点，毕竟我还年轻，可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么个小店铺里，而且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一直都相安无事，再加上我们都改名换姓了，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知道过去的那些事。不过做大生意需要本钱，当时我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想归想，一直没有做。直到有一天，我记得大约是十二年前吧，有个在古玩市场认识的朋友找到了我，他说有个大老板有意投资珠宝行的生意，想找个内行人合作，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那叫一个兴奋，这可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于是在那个朋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马国明，他说他是名孤儿，早年被一对华侨夫妇领养去了国外，一年前这对夫妇相继过世了，给他留下了一笔遗产，他就带着这些钱回国了，他一直对珠宝行的生意很感兴趣，所以想找个人合伙做这方面的生意，他有心，我有意，这事顺理成章的就成了。”

“你对马国明的背景都不了解，这么轻易就和他合伙做生意，你难道不怕他会骗你吗？”王越凯问道。

“能没想过吗？当时他看上去也就20出头的年纪，我还真怕他空手套白狼呢！他见我有些犹豫，应该也猜到了我的想法，于是就主动要求和我签合同，并且为了表示他的诚意，还当场就拿出了上百万的现金，既然钱都出了，我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他要存心想坑我的话，又怎么会把钱拿出来呢？谁知道这小子居然是个披着人皮的狼，王八生的犊子，在荣昌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居然撤出了所有的资金，还卑鄙无耻的带走了店里所有的员工，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把新店开在了荣昌的对面，抢走了我所有的生意，把我害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邱怡泽激动的怒骂着，如今的他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发泄他心中对马国明的仇恨。

“如果撇开马国明坑你的事，在你和他合作的那段时间里，你认为他的为人如何呢？”尧舜继续问道。

“还行吧！他有生意头脑，经营方面是块料子，当时珠宝行的日常运作基本都由他负责，可以说荣昌的生意能那么红火，他有很大的功劳。而且他对金银珠宝的鉴别也有相当的水平。”

邱怡泽虽然极不情愿的想提起马国明的优点，但是面对尧舜的提问，他又不得不实话实说。

“当年是什么人介绍马国明给你认识的呢？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他吗？”尧舜继续问道。

“钱有德，不过现在好像联系不上他了，当年他在促成我和马国明之间的事后没多久，就出国去了。”

“那好吧！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如果再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会再来找你。”

尧舜说完，便和王越凯起身准备离开。

见状，邱怡泽赶忙起身，他面露难色的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又有些难以启齿。

“还有什么事吗？”尧舜问道。

“不、不知道我、我父亲的事你们会怎么处理呢？”邱怡泽犹豫了片刻后，问道。

“我们会进行调查的，如果一切属实，法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坐上车后，尧舜和王越凯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谁也没有说话，王越凯也并没有急于发动汽车，两个人在安静的车厢内陷入了沉思，都在心里琢磨着邱怡泽提到的新的线索。

过了许久，王越凯率先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他开口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马国明有问题？”

“现在还不太好说，我只能说他的确存在一些可疑之处，陆永霖是他聘用的，而又那么巧，陆永霖又是劫案的中间人，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和陆永霖之间的关系的确值得推敲。”

“陆永霖是劫案的中间人，而他和马国明的关系又不一般，那么马国明有没有可能才是劫案的幕后真凶呢？”王越凯疑惑道。

“唉！这个问题一时间还真的不好回答啊！”尧舜眉头深锁的轻叹道，“我始终觉得这其中还有一些深层的问题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

“什么问题？”

“如果马国明是幕后真凶的话，那么他的犯案动作就是‘勤娘子’，既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顺利从荣昌里退出了股份，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反而到现在为止仍然在经营着‘金玉满堂’珠宝行，这有点不太合常理。还有一点就是‘勤娘子’了，按照邱怡泽父亲临终前所说的话来看，只有他和李军知道‘勤娘子’的事，而他又杀了李军，那么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勤娘子’的事才对，可是为什么会有人以‘勤娘子’为筹码来要挟邱怡泽呢？这个人是如何知道‘勤娘子’的事呢？邱怡泽的父亲从没和外人提起过此事，而邱怡泽为了自己的事业和父亲的名声，更不会随便和人说起这件事，那到底是谁会知道‘勤娘子’的事？这个人和李军或是邱怡泽的父亲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尧舜抛出的疑问非常的尖锐，而且目前根本没有合理的答案能够解释这些疑问，案件似乎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如果李军当年并没有死呢？”

王越凯突然冒出了这么句话，而他自己似乎也对这样大胆的假设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不过一旁的尧舜似乎对这句话产生了共鸣，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尧舜说道：“按邱怡泽父亲的话说，他当时只是把李军打昏了，然后扔进了盗洞内，又填上了盗洞，如果李军之后醒了，并不是没有可能自己扒开盗洞爬出来的。”

“如果李军当年真的没有死，他从墓里爬了出来，本来想找徐山川算账，可是徐山川却已经带着一家人逃走了，并且隐姓埋名躲藏了起来。直到十二年前，李军才通过某种方法找到了徐山川一家，可惜此时徐山川已经过世了，于是他就策划了一起珠宝行劫案，目的就是想把‘勤娘子’抢回来。”王越凯推理道。

“恩，这样的分析应该算是靠谱了，不过李军是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毕竟如果李军还活着的话，那他在十二年前的时候年纪也应该很大了，他真的还有心力去策划一起堪称完美的劫案吗？就算真是他干的，他大可以上门去找徐山川算账，又何必要用抢劫的方式去拿回‘勤娘子’呢？而且现在发生的凶案又要如何解释呢？李军现在至少也有七八十岁了，那他策划凶案有什么意义呢？”

“这倒是，照这么看的话，除了李军本人有动机策划一系列的案件外，最有嫌疑的应该就是李军的家人了。”

“恩，这一系列的案件复杂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之前所预料的，看来要真的想把案件彻底侦破，只能进一步展开更细致的调查，深挖下去才行了。”

“原以为抓了沈刚这案子就能结了，真没想到现在反而越来越复杂了。”

“可不是，真的是让人头疼啊！”尧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接下来的调查我们两边怎么分工？”

“这样，我亲自跑一趟李军的家乡，调查一下李军的情况，至于这边马国明的情况，就得靠你了，尤其是他和钱有德以及陆永霖之前的关系。”

“恩，没问题，我还会找人盯紧马国明，以防万一他‘嗅’出点味道，潜逃了。”王越凯说道。

八 抽丝剥茧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长途颠簸，尧舜终于来到了李军的家乡，位于山坳中的小山村—上吉村。

和村治保主任说明来意后，治保主任立刻带着尧舜找到了前任老村长的家。

推开老村长家的院门，尧舜见到老村长正在院子里悠闲的打着太极拳，虽然老村长已经年过八旬，不过身体还是相当的硬朗，打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非常的舒展有力。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老村长向院门的方向瞄了眼，但并没有急于打招呼，而是继续将整套动作打完，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找我有事吗？”

老村长看了眼治保主任，紧接着又把目光移到了尧舜的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陌生人。

“这位是外省来的警察同志，他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李军的情况。”治保主任说道。

“李军？”

老村长闭上眼，眉头微皱，似乎是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片刻后，老村长睁开了眼睛，说道：“你找李军吗？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老村长的话让尧舜颇感惊讶，因为这等于是推翻了之前所做的李军没有死的假设。

“早就已经死了？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尧舜问道。

“都死了有几十年咯！”

老村长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拿起桌上的毛巾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警官，有什么你就问老村长吧！我那边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治保主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老村长招呼着尧舜在石桌旁坐下，并为他倒了杯茶。

“老村长，您刚才说李军已经死了几十年，您能确定这事吗？”尧舜接过茶杯后，迫不及待的问道。

“当然了，我虽然老，可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吧！呵呵~”

老村长爽朗的笑着，同时拿起桌上的一杆旱烟枪，从烟袋中取出一些烟叶塞进了烟锅里，接着点燃了烟叶，猛得吸了几口，他边吐着烟边说道：“就这巴掌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我还能记错咯？不过你要问我具体是什么日子，那我还真记不清咯！毕竟都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李军是怎么死的，您知道吗？”

“这个嘛…”老村长吸着旱烟，沉默了片刻，说道：“是失足摔死的，他老婆当年是这么说的。”

“失足摔死的？他老婆说的？这么说当时并没有确认过他的死因咯？”

“确认？这有什么好确认的，人家媳妇说是摔死的，我们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如果怀疑了，那不就等于说是他媳妇害死了他吗？谁敢啊！就他那媳妇，虽然长得标致，但天生泼妇的料，谁要是在背后说她点什么事让她知道了，保准能上门骂个三天三夜都不带休息的，这村子里谁也不敢惹她，她说失足摔死的，就是失足摔死的，不过……”

老村长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您是不是怀疑过李军的死？”尧舜问道。

“毕竟我是一村之长，这村民出了事，我多少也要了解清楚才放心嘛！不过这些话如果要放在李军过世那年，我绝对不会轻易说出来。在李军过世前，其实我有听村民和我说过，那村民曾经看到过李军满脸是血的回到村子里，当时他还上去问过李军出什么事了，可是李军没有搭理他蹒跚的就往家走，这之后就听说李军死了，从他发现李军直到李军死了，这期间也没听说李军的媳妇说带他去看哪看过医生，所以我当时就怀疑是李军媳妇有意不带李军去医治，所以才害死了李军，不过怀疑归怀疑，这没凭没据的，我也不好说什么，而且万一这话传到李军媳妇的耳朵里，那全村上下就别想安宁了。”

“难道李军夫妻间的关系不好吗？”

“唉！其实算是李军的家丑吧！不过李军倒是没什么，关键是他那个骚媳妇。”

老村长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一副非常同情李军的模样，接着他继续说道：“早些年吧，李军家里穷，俩口子也就是凑合着过了，可是后来李军不知道找了什么门路，开始赚钱了，有的时候他一出去就是个四五天，回来后不仅带回了钱，还带回大包小包的城里货，就这样，家里的生活也就改善了，而李军媳妇也开始懂得打扮了，那脸上涂啊抹的，成天整的跟个花脸猫似的，身上喷的香水走出三里地你都还能闻到味，不过也别说，她打扮起来还有那么几分姿色，一时间村子里几乎所有的男人，不管有媳妇还是没媳妇的，那看她的眼神全变了，似乎都恨不得扑上去吃了她似的，不过对村子里的男人，她没一个看得上眼的。当时不知道从谁那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是她和镇上一个男人好上了，只要李军一不在家，她就跑镇上和那男人鬼混，这话在全村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后来李军就和她大吵了一架，不过吵归吵，两个人却没有因此离婚。而李军媳妇后来为这事在村子里大闹了几天，搞的全村上下是鸡犬不宁，所有人大老远看到她都绕路躲开，生怕惹祸上身，再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您怀疑李军的老婆为了镇上的男人，在明知李军受了重伤的情况下也不带他看医生，结果害死了他？”

“是啊，再加上李军死后，他媳妇就跑没影了，还把家里值钱的全带走了，唯一没有带走的就是她和李军的孩子。”

“她没带走孩子？”

“和情人私奔，难道还带着孩子吗？”

“您怎么知道她和情人私奔了呢？”

“是村里的人到镇上赶集的时候看到的，看到她挽着一个男人进了一家旅社，那样子就像刚结婚的小两口似的。我当时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跑到镇上去找她，找她不为别的，就为了孩子着想，她水性杨花想要跟着男人跑，可是不能不管孩子吧！再怎么说孩子也是无辜的啊！可谁想我去了那家旅社，根本没找到人，一打听才知道她和那男人早走了，好像说是去外地了，至于去了哪根本没人知道。唉！到最后可怜的还是孩子啊！”老村长摇着头，无奈地叹道。

“那李军的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现在人呢？”

“是个女娃，叫李萍萍。当年她才5岁，我见她可怜，就收养了她，虽然我和她说她妈到外地打工去了，不过她似乎知道我是在骗她，自打收养了她那天起，我就没见她笑过，她成天坐在这个院子里，手里握着块小牌子发呆。后来她18岁那年，留下一封信，说感谢我这么多年的照顾，她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就再没她的消息了。这娃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却是我看着她长大的，有感情啦！而且这娃乖得很，虽然不笑不说话的，但是经常帮我做些家务，有一次见我抽烟抽的直咳嗽，还把我这杆子旱烟枪藏了起来，说要我把烟戒了对身体好，呵呵！现在还真想知道她的下落啊！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结婚生娃了没有？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了。”

提起李萍萍，老村长的感慨颇多，他抚摸着手里的那杆旱烟枪，昔日的画面似乎又在他的眼前浮现了出来。

然而让尧舜感到意外的是李军孩子的性别，因为之前他怀疑马国明有可能是李军的孩子，但是现在这个怀疑却被村长的一番话彻底的驳回了，如果策划一系列案件的是李军的女儿李萍萍的话，那么就目前案件里的嫌疑人来看，并没有一个是满足女性这一特点的。

“那您知道她李萍萍当年手里握着的小牌子是什么吗？”

“那是个金色的小牌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面好像还刻了几个字，好像是‘勤’什么，哦，对，是‘勤娘子’，我当时还问过她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她没回我就是了。”老村长回忆道。

话说至此，虽然在目前的案件里并没有出现女性的犯罪嫌疑人，但是关于“勤娘子”的事，除了李军和徐山川之外，李萍萍应该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了，老村长，再向您打听个人，徐山川这个名字您有听过吗？”

“徐山川？”

老村长闭上眼，眉头微皱，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过了许久，老村长才说道：“徐山川是隔壁村的人，你要想了解他详细的情况，就得去隔壁村子查了，在我印象里，只记得当年他和李军走的挺近的，两个人关系好像不错，经常看到他来村子里找李军。李军死后，我就再没见到过他了，后来有村民说在外地遇到过他，可是又不敢肯定就是了。”

“村民在外地遇到过他？这事您能详细和我说说吗？”

“是村里的老郭头和我说的，当时他说儿子要接他去城里享福，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跑回来了，说是城里的生活太闷了，连想找个聊天的人都没有，不习惯。有一天他来找我闲聊的时候，无意中聊到了徐山川。他说在城里有一次听人说有家小巷子里的珠宝店卖的金银首饰不错，当时正好快到他小孙子生日了，他就想买件金饰当生日礼物，于是就打听了那家店的地址随后就找去了，刚一进店他就发现店老板居然和当年经常来村子里找李军的徐山川长的一模一样，于是他就上去和人打招呼，说他和李军是同村，想借此套个近乎，讨个便宜价，可是那人说并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什么李军，还说自己姓邱，不姓徐，老郭头笑着说当时真是尴尬极了，结果东西也没买就走了，他说那人真的长的和徐山川非常像，就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那你们当年在聊这件事的时候，李萍萍听到了吗？当时她还在您这，还是已经留信出走了呢？”

老村长紧皱起眉头，努力的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虽然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可毕竟人上了年纪，记忆力肯定大不如前，突然间要他回忆起那么多的尘年往事，的确有些费劲。

“没走，对，没走，当时萍萍还在，我记得当时她就坐在院子里听我和老郭头聊天，她还帮我们倒茶水，后来还是她送老郭头出去的，好像她还拉着老郭头在门口聊了几句。”

“您这有李萍萍的照片吗？”

“没有，当年照相机对我们而言可是奢侈品啊！我们这的人都还没钱能买得起呢！”

“那能麻烦您陪我到镇上走一趟吗？我希望您能帮我做一张李萍萍的画像。”

“怎么了？警官，不会是萍萍出什么事了吧？”老村长紧张地问道。

“不是，主要是有件事和她母亲有关，所以想找她了解一下情况，可是我们所掌握的关于她资料又太少了，所以想请老村长您帮个忙，您应该也很想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吧！”尧舜随便找个借口，敷衍道。

“那行，那行，这个忙我一定帮，我一定帮，我还真的很想知道萍萍现在的生活好不好啊！”老村长有些激动地说道。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努力，李萍萍的画像终于完成了，尧舜也在第一时间将画像传回了警局，让侦察员抓紧时间进行寻找，不过对于在短时间内找到李萍萍的下落，他所报的希望并不大，毕竟李萍萍已经失踪几十年了，仅凭一张画像寻找无疑是大海捞针。

随后尧舜又到了徐山川所住的村子了解情况，不过了解到的情况都非常普通，毕竟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村民对徐山川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了，所能提供的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而这些事不外乎就是他好赌，后来和隔壁村的李军一起到外面做生意赚了些钱，但具体做什么生意，没有人知道。之后他一家人就在村子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坐在返程的车上，尧舜拿着李萍萍的画像仔细的端详着。

李萍萍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上圆下尖，头上扎着两条麻花辫，大大的眼睛，鼻梁不高，甚至还有点扁，嘴巴大小适中，不过嘴唇有点厚，两侧的脸颊上还长着一些小雀斑。从样貌上看，李萍萍属于长相一般的女孩，不算漂亮，但也还不至于难看。不过尧舜却总感觉怪怪的，而这种怪怪的感觉正是来源于李萍萍那副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冷酷的表情。

在李萍萍的脸上尧舜完全看不到一丝的笑容，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动作都看不到。当然，这并不是绘画的师傅水平不到家，相反，绘画的师傅在绘画时，还特意让老村长尽可能的多说一些李萍萍的面部特征，尤其是表情，这样才能使绘制出来的画像更生动逼真，和本人的相似度也更高。但是在这一点上，老村长非常的无奈，因为除了这个冷酷的表情外，他也从没在李萍萍的脸上见过其它任何的表情。

不过相对于李萍萍的表情，尧舜此时更关心的是她的下落以及她在一系列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知道“勤娘子”的事的人除了邱怡泽外，应该就只有李萍萍了，而且正是因为徐山川（也就是邱怡泽的父亲），她才会失去了父亲，母亲也因此弃她于不顾，她恨徐山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她还曾经和见过徐山川的村民私下聊过，之后她就留下书信告别了老村长，如果她不知道内情，不想找徐山川报仇的话，一定不会有这么多反常的行为。

“难道她真的是两桩案件的幕后真凶？”

尧舜思忖着，又一次把视线集中在了李萍萍的画像上。

一回到警局，尧舜还都没来得及坐，王越凯就风风火火的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只见他满面欢喜的模样，应该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见状，尧舜根本顾不上旅途的疲惫，迫不及待的问道：“查到什么了？”

“果然不出我们的所料，马国明的确有问题，而且问题相当的多。”王越凯兴奋的说道。

“快说说。”尧舜催促道。

“马国明是名孤儿，4岁的时候他的父亲遭遇车祸不幸身亡，母亲随后改嫁，便把他送进了孤儿院，15岁的时候被人领养离开了孤儿院，这一些似乎和邱怡泽所说的没有出入，不过当年领养他的不是一对华侨夫妇，而是一名中国女人。”

“中国女人？”

“是的，根据孤儿院的院长回忆，当时那个女人看上去最多也就是20出头的模样，她到孤儿院转了一圈，大概了解了一下孤儿的情况后，就说要领养马国明，因为那个女人本身就年轻，对于她想领养马国明，院长自然会有所顾虑，尤其是对方领养马国明的原因和马国明将来的生活问题。那女人解释说因为马国明长的像她的弟弟，而她弟弟早年在国外遇到车祸不幸身亡了，可是这事一直不敢和有心脏病的父亲说，最近她父亲病情越来越重，想见见儿子，所以才想要领养马国明，完成父亲的心愿，而且她还向院长保证，一定会待马国明像自己亲生弟弟一样。至于马国明将来的生活，更是不成问题，她为了能让院长信任她，还拿出了一本存有百万的银行存折，院长见对方态度诚恳，于是便答应了，不过却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见一见那女人的父母，并且要当面看他们认不认马国明，毕竟马国明和她弟弟只是长相相似，万一被老人家认出来，不同意马国明进他们家门怎么办。那女人见院长心意已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在接下来一个星期时间内，那女人每天都会到孤儿院和马国明聊天，陪他玩，并且告诉他一些关于她弟弟生前的事，还教他说一些见到她父母的时候说的话，在马国明记熟后，她就带马国明和院长一起到医院见她的父母。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那女人的父母并没有怀疑马国明的身份，就这样，院长同意了那女人领养马国明的请求。”

王越凯一口气说完了事情的全过程。

“那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吗？”

“院长说那女人在领养时登记的名字叫李冰。”

“李冰？你确定？”尧舜皱着眉头，疑惑道。

“看来你也怀疑这个‘李冰’的身份的真实性吧？”王越凯问道。

尧舜点了点头。

“我让院长翻出了当年的领养资料登记簿，从中找到了这个叫‘李冰’的女人登记的资料，经过查证，这个‘李冰’的名字是假的，就连当时登记的身份证都是假的。”

“这也在意料之中，既然她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留下真实的资料。”

“于是我就问院长，事后有没有了解过马国明的生活，她说李冰领养了马国明后没多久，马国明就写来了一封信，说他要去国外生活了，让她不用替他担心，他现在生活的很好，在这之后她就再没有马国明的消息了。而我们根据李冰当时留下的地址去找，可是那里早已经物是人非了，根本查不到任何的线索。最后我们查到了医院，根据医院的记录，查到了当年住院的李冰父亲的资料，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们查到了老人的住处，但是老人已经过世了，不过好在他的老伴还在，我们在养老院找到了老人，据她所说，她和李冰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她也没有孩子在国外读书，她只有一个儿子，不过因为抢劫杀人，被判了死刑，之后她就和老伴相依为命，她和李冰是在医院里认识的，李冰了解了她的情况后，就说可以出钱替她老伴治病，但是要她帮个忙，假扮成她的父母，她当时为了替老伴治病，就答应了。”

“那你有查到关于李冰的样貌资料吗？比如照片和画像之类的。”

“有。”

说话的同时，王越凯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递给了尧舜，说道：“这是孤儿院院长提供的照片，照片是李萍萍在带走马国明的时候照的。我也找那位老人家确认过，她也证实了照片中的女人就是当初要他们老俩口假扮父母的女人。”

尧舜接过照片，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已经认出了照片中的女人，因为那张冷酷的脸和老村长提供的画像中的李萍萍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你认识李冰？”

王越凯从尧舜凝重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的端倪。

“是的。”

尧舜从包里拿出了李萍萍的画像递了过去，说道：“这张画像是李军村子里的老村长提供的，你看看吧！”

王越凯接过画像，又拿起照片仔细比对着。

“果然是同一个人。”王越凯放下画像和照片后，说道。

“画像中的女人是李军的女儿李萍萍。”

“女儿？”王越凯诧异道。

“是的，而且从目前调查到的情况来看，这个李萍萍现在应该是一系列案件的重大嫌疑人。”

随后，尧舜把自己在李军和徐山川的家乡所调查到的情况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李萍萍会领养马国明了，他们二人童年的经历的确非常相似。如果这一系列的案件真的是李萍萍策划的话，那么她应该在领养马国明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每一步棋该如何下，而领养马国明只不过是他这盘棋的一个开端。如此看来，这个女人的城府非常深，心计也非常可怕，为了复仇真的是煞费苦心。”

“对了，在钱有德和陆永霖两个人的身上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尧舜问道。

“钱有德人在国外，暂时还没有联系上，不过我向他的一些朋友了解过，他们说当年钱有德经常在他们面前吹嘘，说是帮一位大老板搭线，和人合作开珠宝店，事成之后他会得到一笔非厚的佣金，到时候就打算带着家人去国外定居了。”

“那钱有德有在朋友面提过那位大老板的身份吗？”

“因为时间过去已经很久了，当年的事他的很多朋友都忘了，只有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当时正好要结婚，想起钱有德说过帮人搭线开珠宝店的事，于是就找钱有德想买些便宜的珠宝首饰，之后钱有德就让他去荣昌珠宝行找姓马的老板，说是他介绍的就行了。通过辨认，证实了马老板就是马国明。”

“马国明如果就是钱有德所说的大老板，那李萍萍在这件事上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马国明是名孤儿，如果没有李萍萍在背后资助他，他应该不可能有那么大笔的资金，而且从李萍萍出资为那对老夫妇治病这一点来看，她的手上肯定有一笔数目不菲的资金，这一点也非常符合珠宝行劫案幕后老板的特点。可是她和徐山川之间应该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才对，可是为什么她在知道了徐山川的下落后没有下手杀了他呢？而在徐山川过世后，为什么会让马国明投资进荣昌珠宝行呢？是为了让马国明调查‘勤娘子’的下落？还是有别的什么特别的目的呢？”尧舜思忖道。

对于尧舜的问题，王越凯一时间也无法给出答案，所以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至于陆永霖，这个小子的确有些问题，我们找了很多他以前的朋友了解，他们都说从没听陆永霖提到过马国明这么个人，更别说见过了，如此看来，陆永霖进荣昌做事，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曾经帮过马国明，马国明为了还他一个人情才聘请他，而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不过根据荣昌的几位老员工所说，陆永霖在荣昌上班的时候，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贡献，而像什么迟到早退这些行为都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还经常对客人的要求不闻不问，甚至连店里卖的货物的价格和品名都叫不上来，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奇怪的就是虽然马国明也很清楚这些事，可是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国明和陆永霖又似乎是认识的，一边是陆永霖的老朋友，一边是荣昌珠宝行的老员工，两边的说法各不相同，我都不知道该听哪一边的了。”

“如果两边说的都是真的呢？”

“都是真的？”王越凯不解的盯着尧舜。

“马国明和陆永霖或许的确是互不相识，但是如果有一个人认识他们两个，在他们之间形成一座‘桥梁’的话，那他们两个就可能认识了。”

“马国明是名孤儿，当年他被李萍萍领养走，这么看来，马国明和李萍萍的关系应该是最好的，那么也就很有可能在马国明和陆永霖之间扮演‘桥梁’角色的就是李萍萍。”

“不错，李萍萍的出现的确为我们解开了很多疑问。”

尧舜边在脑子里快速整理着案件至今所有的疑点，边说道：“我们先假设李萍萍就是一系列案件幕后的真凶，当然，她也的确是至今最符合这个身份的嫌疑人。当年她在老村长家听到了村民说在外省见过徐山川，于是就决定亲自去证实一下，结果证明村民并没有认错人，那个人的确就是徐山川，不过虽然找到了杀父仇人，但是她却没有马上杀了对方以解心头之恨，其实从一开始，如果她真想杀徐山川的话，一点都不难，或许她觉得那样对徐山川的惩罚太轻了，根本不足以平复她积聚在内心多年的仇恨，所以才没有动手。她的报复所要达到的目的其实不仅仅只是结束徐山川的生命，而是要从更多方面折磨他，甚至在其死后都要让他不得安宁，这样的报复手段远比直接杀了他更加的残忍。这一点其实从徐山川死后，李萍萍才开始实施她的报复行动就能看得出来。她经过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复仇计划，而在这个计划中，她需要帮手，于是她就到孤儿院去物色人选，结果让她找到了遭遇和她类似的马国明，接着她用了几年的时间培养马国明，为将来开展的复仇计划打下了一个基础。不过虽然有了马国明这个‘左膀’，她还缺一个‘右臂’，而陆永霖就成为了她的‘右臂’，‘左膀右臂’都齐了后，她就逐渐的将计划开始实施了。相信在这个过程中，她早就通过了某种手段对邱怡泽的情况有了很深的了解，于是她就利用钱有德和邱怡泽的关系，让马国明以投资扩张为由，入股了荣昌珠宝行，接下来就是安排陆永霖进入店内，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在马国明得到了邱怡泽的信任后，她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接着就是抢劫的人选了。她在暗中物色了郭鹏，然后又利用郭鹏联系上了何耀扬和高氏兄弟，接着她就让陆永霖扮演起了‘中间人’的角色，负责和他们联系。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的计划就正式开始了，她先联系上了邱怡泽，设计让他把‘勤娘子’拿去拍卖行，然而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抢劫案更加的顺理成章，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出她的目标就是‘勤娘子’，这样不仅可以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还让我们在调查上产生误区，从而无法摸到破案的‘脉门’。得到了‘勤娘子’后，她就让马国明在荣昌生意如日中天之时，撤走了所有的股份，然后另起炉灶和邱怡泽对着干，目的就是要搞垮邱怡泽，让其家破人亡，而最终邱怡泽也的确落得个惨不忍睹的下场，这样的一个结果如果徐山川九泉之下有灵的话，看了也会对自己当年所犯下的错感到后悔不已的，相信这才是李萍萍费尽心机所要达到的复仇效果。”

“啪啪啪…”

在听完了尧舜的精彩推理后，王越凯不自觉的鼓起了掌。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佩服，佩服，案件似乎在一瞬间就变得明朗了。”王越凯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呵呵！先别给我戴这么一顶高帽，真相是否和我推理的一样，现在还不太好说啊！”尧舜谦虚的笑道。

“既然李萍萍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为什么马国明还继续开着‘金玉满堂’珠宝行呢？为什么李萍萍不让他把店卖掉，然后拿了钱一起远走高飞呢？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东窗事发吗？”王越凯疑惑道。

“这一点我也有点想不通。如果当年荣昌倒闭后，马国明就拿了钱和李萍萍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相信现在的几起凶杀案也就有可能避免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这样做呢？这个李萍萍的想法真让人难以琢磨啊！”

“恩。还有一点不用我说相信你也应该注意到了，依你的推理来看，陆永霖是李萍萍的‘左膀右臂’，既然他和李萍萍的关系如此亲近，那他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我暂时也还没有个头绪，我总感觉凶杀案似乎并不是李萍萍想要的结果，毕竟她的计划已经非常顺利的完成了，而且所有的行迹至今都没有败露，按理来说她根本没必要杀了郭鹏那些人。即便是郭鹏那群人的身份曝光，她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行迹败露，因为她始终和郭鹏等人保持的是一种‘断层关系’，就算她真想要杀人灭口来掩饰自己的罪行，其实也只需要杀了陆永霖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把事闹大。再有就是根据沈刚交代，那个指使他行凶的人说陆永霖等人会到龙潭岛上相聚，而龚秀云也说过，是当年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通过陆永霖召集他们到龙潭岛上相聚，主要原因就是有人利用当年劫案的事为要挟的筹码，要幕后老板交出‘勤娘子’。之前我就曾怀疑指使沈刚行凶的人和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应该是同一个人，又或许是参与当年劫案的人，否则应该不可能再有其余的人对劫案的内情知道的那么详细，而且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郭鹏等人上了龙潭岛后，彼此间是不联系的，住在哪相互间也都不清楚，直到他们见了陆永霖后，陆永霖说为了方便联系，要他们说出了各自的住宿地点和手机号码。再结合我们之前的猜测，如果陆永霖真的是李萍萍的‘右臂’的话，那么他很可能会把这事透露给李萍萍知道，这样也就解释的通为什么指使沈刚的人会知道郭鹏等人住宿的地点，而且也只有真正的幕后真凶才有办法让高广进在准备逃走的时候又留了下来。可是如果李萍萍就是策划劫案的幕后老板的话，那么‘勤娘子’现在应该就在她的手上，既然如此，应该不可能有外人以劫案为要挟的筹码要李萍萍交出‘勤娘子’才对，那么李萍萍为什么要让陆永霖以‘勤娘子’秘密泄漏为由把参与劫案的人都召集到了龙潭岛？又为什么要指使沈刚杀人呢？”

经过细致的分析，对于李萍萍就是珠宝行劫案和凶杀案的幕后真凶这一点上的确存在矛盾，这也是尧舜感觉到非常纠结的地方。

“或许指使沈刚行凶的真的是另有其人呢？”王越凯说道。

尧舜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真的另有其人，那么问题就又回到了珠宝行劫案上，会是什么人知道当年劫案的内情呢？最主要的是，从龚秀云的供述来看，这个神秘人还极有可能知道策划珠宝行劫案的幕后老板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应该只有陆永霖一个人知道，而他不可能随便和外人透露这个秘密，如果他是一个轻易会将秘密外泄的人，相信幕后老板也不会让他当‘中间人’这个角色，由此可见陆永霖和幕后老板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道是马国明？他和李萍萍关系最近，会不会是因为他和李萍萍之间产生了矛盾，所以把这事捅出来的呢？”

“可能性也不大，如果马国明真和李萍萍起了矛盾，那他针对的应该只是李萍萍一个人，而李萍萍也没必把当年参与劫案的人都找了回来。最主要就是指使沈刚杀人的幕后真凶，如果说他的动机不是想替沈刚的父亲沈旭良报仇的话，那么从行为上看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灭口，杀光所有当年参与劫案的人。而唯一符合这一动机的就只有当年策划劫案的幕后真凶，也就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李萍萍。唉！总之都是被这‘断层关系’闹的，思路总感觉像是在兜圈子似的。”尧舜无奈地叹道。

“其实我们一直纠结在‘断层关系’这一点上，你说有没有可能‘断层关系’并没有完全的断层，或许这其中存在着某种假象，让我们误以为‘断层关系’是成立的，但实际上李萍萍和某人的关系并不是‘断层’的，就比如马国明和李萍萍的关系，或者陆永霖和李萍萍的关系。”

王越凯的一番话提醒了尧舜，他也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是被“断层关系”这四个字给束缚住了思路。

卸下了“断层关系”的包袱后，尧舜开始重新整理思路，他很清楚，李萍萍现在虽然已经浮出了水面，但是她的下落仍然是一个谜，可是如果她真的制造了一系列的案件，绝不可能做到一点痕迹不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之前自己没有注意到的。

突然，尧舜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的自责道：“我真是糊涂啊！怎么之前就没有注意到呢！”

“是不是想到什么了？”王越凯急忙问道。

“是的，还多亏了你刚才说的李萍萍和某人的关系并不是‘断层’的提醒。”

“快说来听听。”王越凯催促道。

“按我之前的推测，如果马国明和陆永霖是李萍萍的‘左膀右臂’的话，那他们的关系的确不可能是‘断层’的，其实所谓的‘断层关系’仅限于李萍萍和郭鹏等人之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在马国明和陆永霖的身上就一定会留下关于李萍萍的蛛丝马迹，但事实又正好相反，我们查了马国明和陆永霖这么长时间，却始终一无所获，这说明其实李萍萍早做好了我们警方会从马国明和陆永霖身上查线索的准备，所以在计划开始实施的时候就和这两个人切断了联系，然而越是这样，越能反映出在马国明和陆永霖的身上的确隐藏着能帮我们揪出李萍萍的线索。”

“陆永霖已经死了，那有没有必要把马国明抓回来审问呢？”

“以马国明和李萍萍的关系，他未必会轻易说出真相，而且李萍萍那么狡猾，我们能想到的，她未必想不到，既然她能把马国明摆在明处，就有把握他一定不会供出什么线索，更何况我们的手头上并没有任何马国明的犯罪的证据，根本没有理由抓他来审问，就算把他抓来了，他矢口否认，我们拿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这样反而打草惊蛇，让李萍萍提前做出应对的策略，那样对我们接下去的调查工作就会更加的不利。”

“可是知道李萍萍下落的就只有马国明和陆永霖，而陆永霖又已经死了，如果从马国明身上再查不出线索的话，那不等于案件又要悬在那里了。”王越凯担忧道。

“陆永霖死了，并不等于线索就断了，其实陆永霖的死反而有可能替我们找到李萍萍。”

“难道你怀疑李萍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杀了陆永霖？”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记得当时在审讯龚秀云的时候，她曾提过，何耀扬因为生意赔了钱，所以就找到了陆永霖，希望能向幕后老板借点钱周转一下，但是却被拒绝了，这之后何耀扬很恼火，还扬言要一拍两散，不过这事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何耀扬其实也怕抢劫的事曝光。当时我并没有非常在意这件事，可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未必和案件无关，反而很有可能成为凶杀案的一条导火索。因为在这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后，就曝出了有人以当年劫案为要挟要幕后老板交出‘勤娘子’的事，接着陆永霖就召集了何耀扬等人到岛上相聚，虽然沈刚已经落网了，但是沈刚其实也是受人指使的，而指使沈刚行凶的很可能就是李萍萍，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萍萍为什么要让沈刚杀了陆永霖呢？而且他还是第一个遇害的。”

“的确，何耀扬应该知道抢劫的事一旦曝光的后果，他威胁要一拍两散应该只是气头上的话。但是对于李萍萍而言，她被何耀扬这么一闹，心里一直感觉不安，她认为何耀扬等人的存在就如同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们连累，所以她必须想办法除掉何耀扬等人。然而狡猾的李萍萍很清楚，要除掉何耀扬等人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如果除了他们几个，一定会引起我们警方的注意，而何耀扬在之前又曾联系过陆永霖，她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因此曝光，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陆永霖也必须要一起除掉，而且还必须第一个就除掉陆永霖，这样就算是劫案曝光，但是线索在陆永霖的身上却已经被切断了。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李萍萍干的，那她真的是不仅狡猾，而且心思非常的细腻，这么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啊！”王越凯不禁感慨道。

“她的确聪明，可是有的时候过于聪明也未必是件好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句老话，‘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尧舜调侃道。

“可是到底李萍萍会躲藏在哪里呢？为什么她会担心陆永霖的身份曝光呢？”

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着尧舜。

案件调查至今，该查的基本都查清楚了，案件的来龙去脉也已经理出了头绪，而随着李萍萍浮出水面，蒙在案件上的迷雾也逐渐散开了，但是让尧舜颇感纳闷的就是，到目前为止，李萍萍的下落仍然是一个谜，并没有哪一个调查结果里出现过她的影子。而且她不仅把自己隐藏的非常好，还能在暗中把一切操纵的如此完美，这一点是最让尧舜感到费解的。

“我在想，李萍萍能让马国明替她做事，是因为马国明和她的遭遇类似，她领养了马国明的同时也算培养他成材了，那马国明对李萍萍惟命是从倒是可以理解，可是陆永霖呢？他又不是孤儿，从调查到的情况来看，他和李萍萍似乎并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李萍萍会让陆永霖当抢劫案的中间人呢？要知道她可是完全通过中间人来传达他的所有计划，如果这中间环节出了问题，那她的全盘计划就有可能毁于一旦，她凭什么对陆永霖如此信任？李萍萍是个聪明人，她不可能随便找个完全不信任的人干这件事。”尧舜说道。

“没错，李萍萍既然都能想到领养马国明，然后培养他成材，再让他投资荣昌，从而逐步蚕食掉整个荣昌这么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狠招，可见她的计划有多么的周详，她应该不可能用一个完全不信任的人去担当抢劫案中间人这么重要的角色。既然她用了陆永霖，就能证明她是非常信任他的，可是在陆永霖的人际关系中，却并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人物，除非…”王越凯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除非这个人和陆永霖的关系非常特殊，以至于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忽略了或者是没有调查的非常仔细。”

“关系非常特殊？”

尧舜闭上眼，紧锁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他觉得王越凯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既然徐山川当年可以隐姓埋名，李萍萍自然也可以，即便如此，她和陆永霖又会是什么样的特殊关系，以至于她会让陆永霖担当劫案中间人这么重要的角色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调查陆永霖的时候，居然没有查到关于她的任何蛛丝马迹，这又是为什么呢？”

尧舜感觉自己和真相之间隔着一道完全透明却又坚实无比的门，站在门前，他似乎已经能够看到案件的真相，但却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触摸到真相，因为他的手上还缺少一把钥匙，一把打开这扇阻隔之门的钥匙。

突然，尧舜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然后在桌面上的一堆资料中翻查着。

随后，他从中抽出了几份询问笔录，仔细对比了一番后，将笔录递给了王越凯。

“这几份笔录分别是陆永霖的妻子廖芳的，陆永霖的邻居的，以及龚秀云的，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尧舜说道。

接过笔录后，王越凯认真的逐行逐字阅读着。

过了许久，王越凯似乎也从中发现了问题，他指着其中一份笔录中的内容，说道：“你是怀疑这个时间有问题？”

王越凯所说的时间，指的是在几份笔录中，都提到了“两个月”这个时间点。首先，陆永霖开始打骂廖芳就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这一点陆永霖的邻居也都可以证明；其次，何耀扬向劫案的幕后老板借钱的事也发生在两个月前。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在时间上有点巧合吗？”尧舜问道。

“恩，陆永霖和廖芳吵架的时间在两个月前，如果他们夫妻间经常闹矛盾的话，邻居不可能不提到，相反，邻居的供述和廖芳所提到的时间完全吻合，而且偏偏又正好赶上了何耀扬通过陆永霖向幕后老板要钱的时候，这其中的确有点问题，难道这又是一个局？”王越凯疑惑道。

“非常有可能。通过我们的调查发现，陆永霖不止人品有问题，而且非常好色，经常和小姐到酒店鬼混，如果廖芳真的要和他吵闹的话，相信也不可能只在这两个月才开始，但事实却是邻居都反映，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是从两个月前才开始的，而且起因就是陆永霖带女人回家过夜，陆永霖又不是没有钱到酒店开房，为什么要带女人回家过夜呢？难道真的像廖芳说的是为了满足他变态的心理？可如果是，为什么之前不这样，偏偏要在何耀扬找他向幕后老板要钱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呢？”

“看上去的确有点像是在作秀，似乎故意想让人为他们夫妻感情不和作证，可是陆永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还是说这又是李萍萍布的一个局？如果是，那么对于她而言，让陆永霖和廖芳的感情矛盾激化，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王越凯对此颇感疑惑不解。

“如果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出一张‘悲情牌’，博取我们的同情，从而让我们的调查视线从她身上转移开呢？”

“悲情牌？你的意思是，廖芳是李萍萍！”

王越凯惊讶的几乎是喊出了最后几个字，他对尧舜大胆的猜测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如果这样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一定会使案件起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李萍萍和廖芳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冷静下来后，王越凯拿起李萍萍的画像和照片仔细地看了半天，可是无论是照片还是画像，都找不出和廖芳相似的地方。

“如果她整了容呢？虽然我的猜测很大胆，但你不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一切的疑问都解开吗？”尧舜冷静的分析道，“按我们之前所猜测的，如果李萍萍就是一系列案件的幕后真凶，那么她利用马国明，是因为她领养了马国明，她对他有恩，所以马国明才会对她惟命是从，而陆永霖呢？李萍萍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让他担任劫案‘中间人’这么重要的角色呢？而且按我之前的推理，如果说陆永霖和妻子之间的矛盾是李萍萍让他演的一场戏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会同意李萍萍这样的计划呢？做这样一场戏又有什么目的呢？之前我曾想过，有可能李萍萍是利用当年劫案的事要挟陆永霖，让他乖乖听话，然后和妻子廖芳激化夫妻矛盾，这个理由看似合理，但却经不起推敲，因为陆永霖和廖芳之间就算夫妻关系恶化，对李萍萍并没有任何好处，既然没有好处，李萍萍又为什么要让陆永霖和妻子演这么一场无聊的戏呢？还有一点就是无论珠宝行劫案还是凶杀案，幕后真凶都一直强调要保持所谓的‘断层关系’，那么如果这个幕后真凶是李萍萍，按理来说，在劫案过后她就应该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才对，这样就算日后其余的人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找到她，包括陆永霖这个‘中间人’在内。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凶杀案最先遇害的是陆永霖，而他作为中间人，也是参与劫案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李萍萍下落的人，甚至之前何耀扬找陆永霖向幕后老板要钱的时候，陆永霖的回答并不是找不到幕后老板，而是告诉他幕后老板不同意给钱，这就说明陆永霖和李萍萍这个幕后老板之间应该还一直保持着联系，而这一点恰恰和幕后老板一直强调的‘断层关系’相违背，那么为什么李萍萍这个幕后老板会和陆永霖始终保持着联系呢？而他又为什么会信任陆永霖，并且让其担当中间人这么重要的角色呢？我想除了李萍萍和陆永霖是夫妻关系这个答案外，再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解释了。”

“恩，如果按你这样的推理来看，的确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而且基本上也是合情合理，可是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些只是猜测，我们并没有实质的证据支持，再加上陆永霖又已经遇害，就算廖芳真的是李萍萍，我们也拿她没有丝毫的办法。”

“虽然陆永霖死了，我们也没有实质的证据，不过好在还有一个证人。”尧舜狡猾的一笑，说道。

“你是指马国明？”

“不错，就是马国明。之前没有想到廖芳是李萍萍的时候，我也不敢动马国明，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把他搬出来了。李萍萍之所以会领养马国明，正是看中了他的遭遇和自己非常的相似这一点，而且其实她完全可以利用马国明来充当中间人的角色，这样就不用再多余找一个陆永霖了，更何况以当时马国明的身份来看，他作为劫案里应外合的人选再合适不过了，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找人抢劫自己的珠宝行，可是李萍萍却偏偏多此一举的再找一个陆永霖，她这么做唯一合理的解释或许正是出于一种保护马国明的心理，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很清楚自己的结局会是如何，然而马国明在这一切的事件中却是无辜的，她不希望马国明因为她的仇恨而前途尽毁，这样似乎也能顺便解释了为什么在一切都结束之后，马国明反而继续开着‘金玉满堂’的原因，毕竟在所有的案件里，马国明都没有直接的参与，而且他也是用正常的竞争手段搞垮了荣昌而已。”

“如果真是如此，那李萍萍总算是还有点人性。”

“我也希望猜测的没错，因为这是目前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一个突破口。”

“看来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了。”王越凯略显兴奋的说道。

虽然尧舜没有明说出自己详细计划，不过王越凯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真相到底如何，相信很快就会揭开神秘的面纱了。

九 没有硝烟的结局

在尧舜和王越凯的带领下，两组侦察员同时展开了行动，分别从金玉满堂珠宝行和廖芳的家中将马国明和廖芳带回了警局，由于没有实质的证据，把他们带回警局的理由只是协助调查，所以整个行动的过程非常平静，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之处。

而同一时间，还有一组侦察员展开了对廖芳的深入调查，其实这一次的“正面交锋”的结果会是什么，尧舜的心里也有点忐忑，虽然他对自己的推理非常有信心，可是对于马国明和廖芳会如何应对，他却无法预料。

这一切对尧舜而言无疑是一场“赌局”，既然是“赌局”，那么就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稳赢，因为“赌局”没有谁能稳赢的，只有赢的概率多少的问题，好在尧舜手中还握有马国明这一张“牌”，从局面上看，他的胜率似乎相对会大一些。

在警局的过道上，马国明和廖芳相遇了。

或许之前根本没有想到会这样，马国明在看到廖芳的那一刻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廖芳看了一眼对方，先是一愣，但她迅速把视线移开，继续向前走去，马国明见状也把头扭向了一侧，在侦察员的带领下走进了一旁的审讯室。

负责审讯廖芳的是尧舜，这也是两个人第二次见面，不过性质却有所不同，第一次廖芳是作为受害人的家属接受问话，而这一次则是案件的第一嫌疑人，不过由于没有实质的证据，所以尧舜只是把她请到了会客室。

而让她和马国明在过道上相遇，实际上是尧舜刻意的安排，目的就是要看一下他们二人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见面时的反应，而他们刚才相遇时的场面都被过道上的监控探头所拍下，尧舜在监控室内看的一清二楚，他这么做也是为接下来的讯问做的一个准备。

待廖芳落坐后，尧舜才开始了问话。

“不用自我介绍了吧！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不知道这次尧警官找我，是想了解些什么呢？”

廖芳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和之前一次的见面一样，她依然是那样的平静。

“还是关于你老公陆永霖遇害的案件，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和十年前的一桩珠宝行劫案有直接的关系，而这家珠宝行就是当年他任职的荣昌珠宝行。”

见廖芳没有特殊的反应，尧舜也并不着急，他知道现在需要的是耐性，着急只会让一切前功尽弃。

“是吗？他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廖芳面无表情地回道。

“真的不清楚吗？”

“是的，别说是十年前了，就是近几年的事我都不清楚。”

“你和陆永霖结婚也有十几年了吧！”

“差不多十二年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陆永霖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到酒店开房，到夜总会更是如同家常便饭，你们的婚姻能维系这么长的时间，真的让我非常的佩服，在这十二年里，你真的就没想过要离开他吗？”

“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早就离开他了。”

“钱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你为了钱甚至可以容忍你的老公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且还长达十二年之久？”尧舜不解的反问道。

“我不否认，钱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在这个世上，我相信没有人不对钱感兴趣，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只要他能给我钱花，让我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无所谓。”

廖芳非常平静的说着这番话，她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只追求物质享受的女人，似乎对她而言，除了钱以外，真的什么也不重要。

“那在陆永霖出事前的两个月里，你有想过离开他吗？”

“尧警官，我不明白你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夫妻间的事和你刚才所说的珠宝行劫案有关吗？”廖芳不解的反问道。

“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就在两个月前你们开始吵架的时候，当年的其中一名劫匪曾找过陆永霖，所以针对两个月前所有的事，我们都必须调查清楚，无论大小。”尧舜解释道。

“在他出事前的那两个月，我连杀他的心都有了，或许就是因为我的一再忍让，才让他变本加厉，居然把女人带回家，还让我看他们上床，不过好在他已经死了，我的噩梦也结束了。”

廖芳说这番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就如同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对了，你和陆永霖在一起这么久，应该认识一个叫马国明的人吧？”

尧舜开始逐渐把话题开始转移到重点上了。

廖芳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稍稍思索了片刻后，才说道：“认识，这个人是荣昌珠宝行的老板，听陆永霖说，是马国明介绍他进荣昌工作的，我们结婚时的首饰都是那买的，我记得当时就是他接待我们的，所以有点印象。”

“那你除了知道马国明和陆永霖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外，知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的关系如何呢？”

“不知道。”廖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再回答，因为这件事对我们警方非常重要，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马国明很可能就是策划当年珠宝行劫案的幕后真凶，陆永霖则是他找来负责和劫匪联络的中间人，而他也很有可能就是陆永霖遇害案的真正凶手。”

一听这话，廖芳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但是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虽然廖芳的表情变化非常快，甚至连一秒的时间都不到，但是却没能逃过尧舜的眼睛，这个细微的变化也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断。

“马国明真的是这样的人吗？我记得以前去买首饰的时候，感觉他人挺好的，不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啊！而且他自己就是珠宝行的老板，应该不可能抢劫自己的珠宝行吧！你们有没有查清楚啊？可别中了陆永霖的圈套，冤枉了好人啊！”

虽然陆永霖是自己的老公，但是廖芳却没有替他说一句好话，反倒是在替马国明证明清白。

“在你心里，似乎陆永霖的地位还不及一个外人啊！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是清白的，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老公是无辜的。”

“像他那样的人，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我可不希望一个好人被他陷害，他死是他自己的事，不能因此牵连无辜，这没有什么问题吧！”廖芳冷冷的回道。

“可是很遗憾，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显示，马国明的确就是主谋。”尧舜表情严肃，语气肯定的说道。

“可是马国明是荣昌珠宝行的老板，他没理由自己找人抢劫自己的店吧！警官，你们可一定要查清楚啊！千万别被陆永霖骗了。”

对于尧舜肯定的回答，廖芳显得有些着急，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冰冷，但是语气里却开始透露出一丝焦急。

正在这时，会客室的门开了，王越凯探出头，向尧舜招了招手，示意他能出去一趟。

尧舜刚关上门，王越凯便迫不及待地把他拉到一旁，问道：“你这边有结果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已经看到点希望了，可是距离坦白还有段距离，刚才我用非常肯定的态度告诉廖芳，我们警方已经确定马国明就是一系列案件的主谋，廖芳对此明显不认同，而且还极力想证明马国明的清白，想把罪责都推到陆永霖的身上，从而替马国明脱罪。”

“你这好歹还有了点进展，我那边可好，跟审问雕像似的，十问九不答，好容易回答一句，还是不知道。”王越凯无奈地摇着头。

“呵呵，要是他们两个都能轻易就松口的话，那这起案件就不会搞的像现在这么复杂了。”尧舜笑道。

“看样子这持久战还得继续打下去啊！”王越凯苦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侦察员拿着一摞资料走到他们面前。

“尧队，王队，这些是廖芳的资料，暂时就查到了这么多。”

尧舜接过资料，递了一部分给王越凯，然后边翻阅着资料，边问道：“简单说说，都查到些什么？”

“我们能查到的只有她和陆永霖结婚以后的资料，之前她的所有资料都是空白的。她和陆永霖结婚并没有合法的登记过，只是摆过酒席，而且据当时参加喜宴的宾客回忆，当时廖芳家里没有来一个人，廖芳给出的解释是她的父母早逝，也没有什么亲戚，虽然陆永霖的亲戚对此颇有微词，不过因为陆永霖的态度坚决，所以最后婚礼还是办完了。结婚后，廖芳和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区别，没有上班，她也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除了去市场买菜，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是足不出户。她和陆永霖结婚这么多年，没有生过孩子。另外，据陆永霖的朋友反映，陆永霖原本还算老实本分，可是失过几次恋后，性情就变了，变得非常的贪财好色，他们都没有想到陆永霖居然也会结婚，而结婚后，陆永霖好色的本性并没有任何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出入夜总会找小姐更是家常便饭，而廖芳对此似乎从来不闻不问，也没听陆永霖提到廖芳因为这事和他闹过，这让陆永霖的那些朋友都非常奇怪，不过每当他们问陆永霖不担心被老婆骂吗？他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久而久之，那些朋友也都懒的再问了。这里还有几份陆永霖因为嫖娼被抓的记录，而每次到派出所保释他的都是廖芳。”

“老王，有没有感觉到什么问题？”尧舜问道。

“结婚前的资料是空白的，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可疑了。不领本，只摆喜酒就算结婚，这种事倒不算稀奇，可是一个女人又怎么可能在婚后对自己老公的私生活不闻不问呢？甚至老公因为嫖娼被抓，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面保释，我不相信一个女人的气量会大到这个份上，哪怕是真的为了钱，也不太可能。”

“所以我怀疑廖芳和陆永霖的婚姻可能是个假象，廖芳主要是想通过这一点来迷惑所有的人，把自己伪装起来，从而高枕无忧的躲在幕后操控所有的一切。”说完，尧舜又转向侦察员询问道：“对了，在廖芳的男友身上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那个男人叫许亮，他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业务员，晚上则在一家夜总会干公关，也就是所谓的男妓，据他在夜总会的朋友所说，廖芳曾在两个月前去过那家夜总会，当晚就是许亮负责招待她的，之后她就带走了许亮，而许亮也在第二天辞掉了夜总会的工作，只不过他没和任何人提起为什么辞职，后来有夜总会的朋友在街上遇到他，当时看到许亮打扮的非常光鲜，一身的名牌，似乎一下子有了钱似的，可是当他刚和许亮打了个招呼，许亮便匆匆离开了，什么也没说，之后就再没有人能联系上他了。我们的同事已经赶去他的老家，希望能尽快查到他的下落。”

“这个廖芳的速度倒是挺快，赶在我们调查之前已经处理好了一切。”王越凯说道。

“越是这样，就越证明她的可疑，如果心中没鬼，也没必要去做这些事，还是那句话，有的时候过于聪明未必是件好事。”尧舜说道。

“还有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越凯附和道。

尧舜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老王，你相信我之前的推理吗？”

“当然相信，怎么？你有办法让他们说实话？”

“虽然我不能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至少机率还是比较大的。如果我之前的推理没有错的话，廖芳就是李萍萍，她之所以会领养马国明，就是因为他们彼此间类似的遭遇，而她和马国明之间在一起这么多年，肯定是有感情的，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她不想把马国明牵扯进她犯罪计划的原因，毕竟马国明是无辜的，她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连累到无辜的人，所以就目前这个情况而言，无论案件的结果如何，马国明所要负上的责任都不大，但是这样并不等于他不知道李萍萍的复仇计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利用李萍萍和马国明之间的感情为突破口，再结合你之前的推理，让他们认为对方已经招供了，然后让他们主动说出真相。”

“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毕竟廖芳的布局真的非常完美，以我们手头上掌握的线索，根本不足以击垮他们的心理防线，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来搏一把了。”

“完全明白，我现在就回去继续审马国明，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小子的嘴。”王越凯拍着胸脯，说道。

再次进入会客室的时候，尧舜一脸的轻松，但其实他的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虽说他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但是他却无法预料廖芳会如何应对，如果她真的狠下心来，不顾马国明的死活，死咬着不松口的话，那最多也就只能证明她的真实身份是李萍萍，但却不能因为她的身份就说她是一系列案件的真正凶手，毕竟现在所有的嫌疑人都已经遇害了，尤其是陆永霖的遇害无疑是她下的最完美的一步棋。

“廖芳，很感谢你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这是你刚才的问询笔录，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在上面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尧舜拿起桌上的问询笔录，递到廖芳的面前。

“我可以走了？案子结了吗？”

廖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笔录，不过她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也没有签字，而是向尧舜询问案件的情况。

“恩，现在案件已经破了，和你说说也无妨了。马国明刚才已经认罪了，他坦白了所有的事都是他干的。”尧舜回道。

“什么！”廖芳惊讶道，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调整了一下情绪，平静后，她问道：“马国明真的认罪了吗？他有说为什么要抢劫自己的珠宝行吗？又为什么要杀了陆永霖呢？”

廖芳的问题很明显是在试探尧舜，她似乎也意识到马国明认罪有可能是对方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

“既然你是当事人和受害人的家属，案件已经侦破了，当然有权力知道事实的真相。”

尧舜自然知道廖芒的用意，他不急不慢的坐回椅子上，说道：“据马国明交代，他之所以要抢劫珠宝行，是想替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完成一个心愿，他说自己是名孤儿，父亲死后，母亲也遗弃了他，但是好在有位好心人收养了他，那个好心人叫李萍萍，他说李萍萍和他有着类似的经历，正因如此，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无话不谈。在和李萍萍相处的日子里，李萍萍把他当成亲弟弟般照顾，不仅给了他从没奢望过的幸福生活，而且还培养他成材。当然，在这段过程中，他也知道了李萍萍所遭遇的一切，也明白了李萍萍当初领养他的真正目的，不过他并没有后悔，因为遭遇的类似，他完全能够体会李萍萍的心情以及对复仇的那份渴望，换成是他，他同样也会这么做，所以最后他决定帮李萍萍一起开始复仇计划。在李萍萍的安排下，他顺利的通过中间人认识了邱怡泽，也就是李萍萍的杀父仇人、隐姓埋名的徐山川的儿子，继而取得了邱怡泽的信任，入股了荣昌珠宝行。原本李萍萍的计划只是想让他帮邱怡泽把荣昌珠宝行的规模扩大，在这个过程中还要不断的笼络人心，一方面这样赚到的钱也算是对李萍萍父亲的一种补偿，另一方面等到时机成熟，就撤走所有资金，并且带走所有的员工，从而彻底搞垮荣昌，让邱怡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可以说这无疑是对徐山川最大的报复。不过仅是这样，马国明却认为离报仇还远远不够，因为还有一件导致徐山川杀害李萍萍父亲的东西没有找到，那就是玉器‘勤娘子’，这件东西可以说是导致李萍萍父亲遇害的罪魁祸首。”

话说至此，尧舜顿了顿，他留意到廖芳没有再盯着他，而是把视线移到了一旁，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斜前方，她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冰冷，没有任何的表情，尧舜根本无法看出此时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因为尧舜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还是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呢？对于尧舜而言，他当然希望是后者。

尧舜继续说道：“马国明说，李萍萍很清楚‘勤娘子’一定还在邱怡泽的手里，只是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为了能帮李萍萍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于是他就自己在暗中进行着谋划。据他交代，他是在一次到夜总会玩的时候认识了你的老公陆永霖，因为陆永霖贪财好色，正好可以利用，于是他就先和陆永霖混熟，之后再以个人的名义把他带进了荣昌，这么做的目的也是担心万一接下来的行动出了纰漏，可以让陆永霖当替死鬼。之后他又在暗中找到了开金饰加工店的郭鹏，然后又通过郭鹏找到了何耀扬以及高氏兄弟，最后为了能让自己置身事外，他就让陆永霖开始扮演中间人的角色，负责联络郭鹏等人。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就开始打电话给邱怡泽，让他把‘勤娘子’拿到拍卖行，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试探一下邱怡泽，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证明‘勤娘子’就在邱怡泽的手上，后来他和邱怡泽通过电话后才确认了‘勤娘子’的确在邱怡泽的手上，于是他就开始将他的计划付诸实施。当然，如果只拿一件‘勤娘子’是远远不够的，他还要惩罚邱怡泽，让他为以前父亲所犯下的恶行还债，于是他就让邱怡泽再拿出价值1000万的珠宝一同送往拍卖行。他早想过了，这事无论闹的是大还是小，邱怡泽和警方都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因为他本身就是珠宝行的老板，根本没有任何的犯案动机，总不可能自己抢自己的店吧！而且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陆永霖，他就更可以高枕无忧了。所有的事都按着他事先计划好的顺利进行着，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最后为了转移警方的视线，他还让何耀扬等人杀了珠宝行的安保主任沈旭良，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沈旭良的劫匪是同伙。这桩劫案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可以说马国明非常的聪明，整个计划称得上是天衣无缝，只可惜最终他还是不能预料到所有的一切。就在陆永霖遇害前的两个月，何耀扬联系上了陆永霖，并且以当年劫案为要挟，想向幕后的老板也就是马国明勒索钱，可是马国明很清楚，如果给了第一次，把这个无底洞的口打开了，那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填满的，于是他就叫陆永霖转答他的意思，钱已经付过了，不可能再给，当时何耀扬也是在气头上，所以就扬言大不了一拍两散，虽然只是一句气话，可是马国明却感觉到了危机，他说何耀扬的话让他感觉非常的不安，因为他和陆永霖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何耀扬把事捅了出来，最后陆永霖的身份肯定会曝光，万一他把自己捅了出来，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他说关键倒不担心自己会被抓，最主要是怕万一东窗事发，一定会被要求交出‘勤娘子’，那样的话一定会连累到李萍萍，于是他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再设计杀了所有当年参与劫案的人，这样就算被人查出劫案的事，线索也会随着陆永霖的死而中断，永远不会有人想到案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样李萍萍也就不会受到任何的牵连了，不过他的供词还有一些地方过于牵强，而且由始至终他也没有交代李萍萍和‘勤娘子’的下落，所以虽然他承认了所有的事都是他干的，但是我们警方还会进一步追查，直到查清楚所有的疑问为止。”

尧舜凭着掌握到的线索将猜测出的案件的全过程还原了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站在马国明维护李萍萍的角度进行叙述，虽然没有停顿，但是每说一句话都非常的小心翼翼，他生怕某一处的推理出现问题，引起了廖芳的怀疑，那样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然而廖芳由始至终就像一尊雕像般，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一直盯着斜前方的水泥墙，让人根本琢磨不到她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者此刻的她根本就是什么也没想。

见廖芳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尧舜的心里开始忐忑不安。

“难道是我的推理错了？廖芳根本就不是李萍萍？还是哪个环节推理出了问题，让廖芳听出了破绽？又或许廖芳就是李萍萍，推理也没有破绽，只是她根本不在乎马国明的生死？”尧舜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过了片刻，廖芳依然没有反应，于是尧舜说道：“案件的始末我已经说完了，虽然你不喜欢你的老公，但是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是受人指使的，真正的主谋是马国明，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闻言，廖芳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将视线移向了尧舜，她眨了眨眼睛，稍稍犹豫了一下，说道：“警官，那现在案子算是结案了吗？”

“马国明既然已经招供了，那案件也就基本可以结了。”

“那马国明会被判死刑吗？”

“这个我说的不算，相信法官会给你答案的。”

“可是我听你刚才说马国明是为了替李萍萍报仇，才会做这些事的，那你们就没有怀疑过或许李萍萍才是主谋，而马国明可能是替李萍萍顶罪呢？”廖芳问道。

“呵呵，看不出来廖女士还挺有侦探头脑的嘛！你说的这些我们的确有想过，不过马国明一口咬定这事是他一个人做的，和任何人无关，而且他也不肯说出李萍萍的下落，所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是真凶的身份毋庸置疑，至于李萍萍和‘勤娘子’的下落我们也会进一步调查和证实的，如果能找到，那真相自然就会大白，可如果找不到，那么我们也不排除这些都是马国明为了减轻罪责而刻意编造出的谎言。”

尧舜的话显然是在做最后的一搏，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廖芳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的话，那他也就只能受现实了。

“可是如果关于李萍萍的人和事不是马国明编造出的，而是真的呢？”

廖芳此话一出，让尧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同时他也有些许的激动，因为虽然廖芳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可是从这句话中，他却听出了些许廖芳准备说出实情的意思。

“不知道廖女士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内心此起彼伏，不过表面上，尧舜仍然平静，并且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意思就是马国明所说的关于李萍萍的人和事都是真的，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主谋，他是为了替李萍萍顶罪才承认了一切，真正的主谋是李萍萍，马国明根本没有参与任何一起案件，他是无辜的。”

廖芳虽然表情依旧平静，可是说话的语气却变得有些激动，她似乎非常想证明马国明的清白。

“廖女士，你所说的这些话可是会影响到案件整体的走向，甚至是结果，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我希望你不要乱说。”尧舜严肃的警告道。

“我没有乱说。”廖芳的态度非常坚定，她毫不回避尧舜的目光，肯定的说道：“因为我就是李萍萍。”

此话一出，尧舜顿时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如果此时廖芳不在场的话，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激动的大喊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要冷静，因为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冷静的说道：“廖女士，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要知道，如果你做伪证，可是妨碍司法公正，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没有做伪证，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就是李萍萍，李军的女儿，既然你们也查到了李萍萍，相信也已经很清楚了，我的父亲李军当年因为‘勤娘子’，被徐山川残忍的杀害了，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我一定要报这个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和马国明无关，我才是真正的主谋。”

廖芳，不，现在应该叫李萍萍，现在的她终于再没有之前的冷静了，她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了起来，是因为仇恨？还是急于想替马国明脱罪呢？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总算说出了真相，这说明你还没有被仇恨泯灭了自己的良心。”尧舜说道。

“呵呵，看样子你早就已经猜出我的真实身份了，是吗？”李萍萍干涩的笑了笑，说道。

“算是吧！其实如果你不说，我真的拿你没有任何的办法，但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你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国明被冤枉而不顾的。”

“听你这话，难道刚才你所说的那些根本不是马国明的口供，而是你自己的推理咯？”

尧舜点了点头，说道：“我是站在马国明维护你的角度，再根据调查到的线索推理出的全过程。”

“推理的果然厉害，就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李萍萍佩服的赞叹道，继而她环顾了会客室一圈后，说道：“我们是不是需要换一个房间了？”

“没事，就这吧！我觉得这儿挺好。”尧舜微笑道，“现在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了吗？”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我还有必要说吗？”

“猜是一回事，从你口中得到正确的答案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猜中了多少。”尧舜说道。

李萍萍深吸了一口气，在呼气的同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一段她不太愿意去回忆的黑色记忆，但此时，她必须将这段深藏已久的记忆从心底的深处重新挖掘出来，因为这关系着一个无辜的人的生命和前途。

在沈默了片刻后，李萍萍这才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记得那年我只有5岁，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等着我的父亲，因为我知道他快回来了，每次他回来都会给我带回好玩的，好吃的，可是那一次，父亲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那满头满脸的鲜血早已经干涸，整张脸惨白无比，就像一张染上了血渍的白纸，当他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吓得大叫，是那个女人听见了我的哭声后，出来把父亲拖进屋的。”

看来李萍萍对她母亲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淡，无论是“母亲”这两个字，还是母亲的姓名，她都不愿意提起，只是用“那个女人”来代替。

“那个女人把父亲拖进屋后，就把父亲扔到了床上，她甚至连替父亲擦血、清理一下伤口都不愿意，至于叫医生，那就更不可能了，她巴不得父亲早点死，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带着父亲的钱和别的男人私奔了。不过父亲也不傻，他盗墓得来的那些古董和钱，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换成了钱带回家，其余的大部分他都藏了起来，这也是事后我才知道的。当时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乘那个女人出去的时候，把我叫到了身边，虽然当时我只有五岁，但是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用那双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从内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小金牌，然后对我说，小金牌和一件玉器‘勤娘子’原本是连在一起的，可是徐山川却想私吞，就把他打成了重伤，他让我保管好这个小金牌，将来一定要找徐山川拿回来。之后他还给了我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他说，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让我一定要把钥匙和纸藏好，无论是谁都不能告诉，包括那个女人，等我18岁生日的时候，打开来看自然就明白了。之后，只过了半天，父亲就再也没有醒来了，而那个女人迫不及待的为父亲办了葬礼，之后就扔下我，带着家里所有的值钱的东西和别的男人跑了。”

回忆就像钢针般扎在李萍萍的心上，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痛，但是当再次扎下去的时候，那种痛楚依然让她无法忍受，虽然她想忍，但是疼痛的泪水却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滑出。

“后来村长收养了我，从那时候起，我每天都握着刻有‘勤娘子’的小金牌，因为我知道那个牌子是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我一定不能丢，更不能忘记杀父之仇。就这样，我一直在村长家生活了13年，在我18岁生日的当天，我拿出了父亲留给我的钥匙和那张纸，打开纸，我才知道原来那是父亲给我留下的一笔财富，他在信里写的很清楚，他早就知道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可是担心如果离婚会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伤害，所以就一直忍着那个女人，他很清楚，那个女人早晚会离开，所以他就把每次盗墓得来的东西偷偷藏起一部分，打算在我18岁生日的时候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我按照那张纸上所画的地点，找到了父亲深埋在地下的宝藏，那是整整一箱的金银珠宝和陶瓷玉器，虽然我知道那些东西一定很值钱，可是我看到后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因为父亲没能和我一起分享，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后来，我在村长家无意中听到有村民说在外地看见过徐山川，我当时的心都揪了起来，那可是我的杀父仇人啊！无论是真的，还是长的像，我都要去亲自证实一下。于是我带上了父亲给我留下的财宝，就上路了。虽然我小的时候有和徐山川见过几面，但是当时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我按照村民所说的地址找到了当时还开在小巷子里的荣昌珠宝店，可是由于当时徐山川已经改名换姓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为了能够证实他的身份，我只好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之后再做打算，那时候我就是靠变卖父亲留下的那些财宝度日的。后来我听人说有一种私家侦探可以调查人的资料，只要能给钱就行，于是我就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名私家侦探，并且要他帮我调查已经改名换姓的徐山川。私家侦探果然有一手，他查到邱荣昌用的是假名，之后他还拿了邱荣昌的照片到他的家乡让村民进行辨认，结果证实了邱荣昌就是徐山川。于是，我就开始策划我的复仇计划。”

一提到徐山川，李萍萍之前的悲伤一扫而空，她哭红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了一股杀气，似乎恨不得把徐山川生吞活扒了一般。

“我不想只是拿回‘勤娘子’，再把徐山川杀了那么简单，因为那样并不能减轻我对他的仇恨，更何况他也不可能轻易就会把‘勤娘子’交出来，如果会的话，当年他也不会杀了我的父亲，更不会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所以我一定要用更残忍的方式报仇，我要让他遗憾终生，哪怕就是他死了，也会死不瞑目，我要让他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付出惨痛的代价。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意徐山川一家，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地的方法。后来我发现荣昌珠宝店是徐山川开的，那也是他一家人的收入来源，虽然店铺不大，但是生意还不错，而且徐山川似乎很在意那家店，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他还教儿子鉴别金银玉器的方法，很明显，他是想他的儿子能够继承荣昌，于是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把钱投入荣昌，得到其中一部分的经营权，之后把生意做大，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拉拢人心，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把员工全部带走，并且退出投资的钱，到时候荣昌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关门倒闭，徐山川也会负债累累，那样徐山川的心血就会付之东流，那样的话他会不会发疯呢？”

回忆起当时自己所想到的这个疯狂计划，李萍萍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虽说是笑容，但是却非常的僵硬，冰冷，让人看着立刻能产生一种恐怖诡异的感觉，不寒而栗。

“你的这个复仇的方式倒是很特别，不过相比起那种直接取人性命的报仇方式，你的这种方法杀人不见血，对徐山川的打击可比直接拿刀取他性命来的更可怕。”尧舜说道。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我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我要让他落魄到生活都没有着落，让他全家都因为他，变成丧家之犬，让他亲身体会那种家破人亡的感觉，哈哈…”

李萍萍疯狂的放声大笑，笑容是那样的僵硬，仿佛是用刀刻在脸上的一般；笑声是那样的冰冷，冷的连空气似乎都被冻住了。

笑过后，她继续说道：“我决定了计划后，就曾找人去试探过徐山川，不过他并没有想和人把生意做大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不能以他为突破口了，我必须另寻他法，我在想，既然他不想，那他儿子还年轻，不可能总想着一辈子窝守着那么个小店吧！可是徐山川还在，他儿子也不可能有做主的权力，所以我就只能忍，忍到他老了，他的儿子能够做主为止，为了能完成复仇的计划，我愿意忍，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能将自己的计划继续完善，做到滴水不漏。我当时就想，我能不能不出面，而只是在幕后操纵所有的事呢？这样徐山川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害的他，那样他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于是我就开始寻找能帮我完成计划的人，我到孤儿院，在众多的孤儿里找到了遭遇和我类似马国明，因为这样的孩子我能明白他的内心世界，容易让我操纵。为了能成功领养马国明，我必须计划好一切，我到医院找了一对身患重病的老夫妻，以替他们出医疗费用为诱饵，让他们扮演我父母的角色，然后再编造一些足够博取同情的谎言，经过了我精心的布局，终于顺利的领养了马国明。之后我就开始培养马国明，我专门请了一位对金银玉器懂行的人教马国明，目的就是让他成为这方面的行家，将来可以很好的和徐山川进行沟通。而我则为了能更好的隐藏自己，特意去韩国进行了整容，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必须要保证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外泄，从而才能更好的实施我的计划。可没想到徐山川居然那么短命，我的行动还没开始他就死了，不过无所谓，他的死对我的复仇行动没有任何影响，反而更有利，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让他亲眼看到他和他的家人，还有他的荣昌走到穷途末路的情景。”

正如尧舜之前猜测的一样，如果李萍萍真想杀死徐山川报仇的话，徐山川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是她并没有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复仇，虽然她对徐山川的仇恨已经到达了顶点，但是她却没有因为仇恨丧失理智，反而仇恨让她变得更加的深谋远虑，这也是她的可怕之处。

“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成功引邱怡泽入了局，那完全可以通过一种和平的手段拿回‘勤娘子’，毕竟邱怡泽其实也怕他父亲的事被人抖出来，如果你以这件事为要挟，他肯定会乖乖听你的话交出‘勤娘子’，你根本没必要还搞出那么大的一件抢劫案。”尧舜说道。

“我不是徐山川，也不是邱怡泽，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在我的立场看来，他们是不可能轻易就交出‘勤娘子’，如果会的话，当年徐山川也不会杀死我父亲了。而且你们是小看了邱怡泽了，别看他外表一副斯斯文文甚至还有点懦弱的模样，其实他比他爹徐山川的心还要黑的多，这一点我也是出事后才发现的，真的是人心难测啊！”李萍萍感叹道。

“这我倒还真的没有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看透了邱怡泽的为人呢？”尧舜疑惑的问道。

“其实当年我真的没有想过邱怡泽会轻易就答应和马国明合伙开店，没想到的是，他不仅答应了，而且答应的还非常快，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就算是和熟人合伙做生意，也要仔细思量一下，更何况是陌生人，难道他就不怕被骗吗？”

“按我们向邱怡泽了解的情况来看，他并不是不担心被骗，而是其实他早就想把荣昌搞大，但是因为他父亲一直不同意，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直到马国明找到了他，他见马国明诚意十足，而且还当场拿出了上百万的现金，所以他就立刻答应了，这样的解释听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的确，当时他也是这么和马国明说的，但是我不相信，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我不允许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的纰漏，所以对任何发生的事我都会斟酌再三，不会轻易相信，我宁可把任何的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毕竟人性的贪婪、自私和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早就已经见识过了。虽然我也希望事情能真的那么顺利，但我却隐约感觉这其中一定有事。于是我就和马国明说，每天无论任何事都要告诉我，还有就是邱怡泽想和他商量的任何事都别马上答应，就说要回去考虑考虑再答复。”

“你是担心马国明被骗？”

“是的，马国明这个孩子虽然很聪明，也很有生意头脑，但是为人处事方面却很单纯，没有一点心计。”

“那后来呢？你和陆永霖是如何认识的？他进荣昌是你安排的吗？”

“后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可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我一方面担心万一被邱怡泽摆了一道，那我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而另一方面，我又要想办法拿回‘勤娘子’，因为当时徐山川已经死了，我又无凭无据，如果直接去找邱怡泽要，他完全可以将一切推的干干净净的。所以当时我真的是非常烦，几乎每晚都去酒吧借酒消愁，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陆永霖，而且在认识他的当晚我们就发生了关系。之后我了解到他当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业务员，而且在认识我之前，他的女朋友刚和一个有钱人跑了，他说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被女人甩了，每段恋情结束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他穷，没有钱，他说他不再相信爱情，因为爱情在金钱面前不堪一击。当时听了他的遭遇后，我发现我完全可以利用他，因为当一个男人屡次因为金钱而被女人抛弃后，他就会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极端是心灰意冷，认为自己很没用，废物一个，从而结束自己的生命；另一种极端就是对女人丧失信心，继而拼命的赚钱，然后玩弄女人，以此来弥补他之前内心受到的创伤。这两种极端关键就得看如何进行引导，我当然不希望陆永霖死，所以我就开始引导他，我要让他活着，然后走向另一个极端，让他变得对金钱非常的贪婪，这才是我所需要的。我和陆永霖说，只要他能帮我，我就能让他得到他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刚开始他不相信，于是我就又变卖了一部分我父亲留给我的财宝，当我把银行存折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相信了，也答应了帮我。然后我就让马国明找个借口，把陆永霖带进了荣昌，虽然说他未必能帮上马国明什么，但至少有一个自己人在里面，邱怡泽做事就要掂量一下了。之后我为了能更好的控制陆永霖，就让他和我假结婚，但实际上我和他之间除了那一晚外，再没有任何的关系。”

“听你这话，从一开始你并没有打算要用抢劫的方式拿回‘勤娘子’？”

“当然，我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难道你用抢劫的方法拿回‘勤娘子’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事？这事和邱怡泽有关？”尧舜猜测道。

“你猜对了，是邱怡泽迫使我这么做的。”李萍萍点了点头，“其实邱怡泽并不是一直没有动静，只是他在暗中一直搞些小动作没有被马国明发现而已，我也是在他的丑事被捅破后才发现的。”

闻言，尧舜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打断了李萍萍的话，问道：“邱怡泽一直在暗中搞些小动作的事是不是和安保主任沈旭良也有关系？”

李萍萍先是一愣，继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和之前的冰冷僵硬相比，这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显得非常自然，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敬佩。

“输给了你，我心服口服。”李萍萍说道。

尧舜谦虚的笑了笑，说道：“我也是根据案件所呈现出的情况分析出来的，之前在还没有怀疑你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我开始对你的计划猜出一些眉目后，我就觉得沈旭良的死有些奇怪，因为你并非是什么冷血杀手，如果是的话，相信你早就杀了徐山川，而接下来的珠宝行劫案和龙潭岛凶杀案也就不会发生了，而且如果你真的冷血无情的话，也不可能会在意马国明的生死，更不可能坦白一切。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死并且把劫案嫁祸给无辜的沈旭良呢？让你这么做的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沈旭良一定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的事。”

李萍萍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其实自从邱怡泽和马国明一起把荣昌的生意做大了后，邱怡泽一直挖空心思的想从中谋取私利。”

“和我详细说说关于这些事的细节吧！”

尧舜似乎对邱怡泽从珠宝行谋取私利的事非常感兴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时在他的心里对案件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需要通过李萍萍的叙述证明自己的这个想法。

“正如我刚才说的，邱怡泽比他爸徐山川的心要黑的多，他是一个铜臭味十足的商人，而且还是奸商中的奸商，在他的眼里只有钱，他其实压根就不想和人一起把荣昌的生意做大，他只想利用马国明的投资帮他赚到更多的钱，当然，这笔钱只属于他一个人。其实徐山川死后，荣昌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大不如前了，主要原因就是邱怡泽进的所有首饰都是次货，这些首饰虽然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但是时间久了就会掉色，虽然他深知其中的问题，但由于这样的货物能让他从中赚取暴利，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后果，反正骗一个是一个，到最后街坊都没再到他那去买首饰了，所以当他一听说马国明想和他合作把荣昌的生意做大后，自然就爽快的答应了。”

“那你之前不知道他的这种做法吗？”

“当然知道，不过我想他也是因为店里生意赚钱不多才会出此下策，如果有人投资，可以把店的生意做大，用正当的手段赚更多的钱，相信他应该会收敛一些。可没想到，他非但没有一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李萍萍嗔怒道。

“可是他就不怕被人发现砸了荣昌的招牌吗？那可是他父亲一手创办的啊！”

李萍萍闻言，冷笑道：“呵呵，就他这样满身铜臭的无耻小人，钱和招牌相比，哪个更重要，相信不用我明说了吧！”

“这么说你所指的邱怡泽在暗中搞小动作，就是他进的次货？”

“是的，刚开始第一年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干，一方面是因为他和马国明彼此间还不是很了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一年后，荣昌的生意稳定了，他就开始有所行动了。他突然提出更换一家供货商，说新的供货商的价格便宜，而且货品款式新颖，马国明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让他一定要盯紧点，以免邱怡泽从中做什么手脚，毕竟这莫名其妙提出要换供货商，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可是几个月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渐渐的对这事我也就放松了警惕，可是没想到的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局，邱怡泽见马国明对进货的事也没有过多的关注后，便开始动起了手脚，在进的货品中逐渐掺入了次货，这些次货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佩戴时间久了，就会出现褪色的情况，渐渐的，首饰出问题的顾客越来越多，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就让马国明去找邱怡泽问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邱怡泽也不傻，自然不肯承认，只是说可能供货商掺进了些次货没有及时发现。虽然明知道这样的解释很牵强，但是为了我的计划，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如果和邱怡泽为这事闹翻了，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所以我就让马国明接受了邱怡泽的解释，然后替顾客换货或者退货，以此息事宁人，让荣昌的生意不至于受影响。另一方面我让马国明向邱怡泽提出了更换供货商，邱怡泽起先不同意，他说应该是供货商的无心之失，于是我就让马国明以撤资为要挟，要求邱怡泽必须换供货商，邱怡泽也担心马国明这条‘大鱼’跑了，最终也就同意了。”

“从事态的发展来看，虽然更换了供货商，但是邱怡泽似乎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非但没有罢手，反而还变本加厉，他甚至想一次性把马国明置于死地。”李萍萍愤怒的说道，“因为当时快到邱怡泽和马国明共同经营荣昌两年周的时间，所以马国明就想利用这个时间，搞一个两周年店庆，希望能借此招揽更多的顾客，挽回之前损失的同时继续扩大生意，对此邱怡泽并没有异议。于是马国明就联系了供货商，让他们打造一批全新的金银首饰，这么做一方面是希望用新品招揽生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邱怡泽从中做手脚，又以次充好。整批首饰制作加工的全过程马国明都亲自监督，一切都非常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之后首饰就被运送到了珠宝行内的保险库中，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出过任何的问题，邱怡泽更是对此事不闻不问，除了去过几次工厂看过进度外，再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当时我还真以为邱怡泽老实了。但没有想到，就在店庆前两周，那批首饰却出了问题。因为当时快到我的生日了，于是马国明就想从那批新首饰里选一款给我当生日礼物，可当他到了保险库里挑选首饰的时候发现所有的首饰全被调包成了外观一模一样的次品。”

“既然首饰存放在保险库里，又怎么可能被随意调包呢？保险库的钥匙不可能什么人都有吧！”

“钥匙有三把，邱怡泽和马国明各一把，还有一把在沈旭良的手上。”

“那监控呢？保险库不可能没有装监控吧，当时马国明难道没有查看过监控？”

“当然有，不过奇怪的就是有一个晚上珠宝行停电，所有的监控都没有工作，所以首饰被调包很可能是在那个晚上。”

“这样看来，邱怡泽和沈旭良的确都有可能将首饰调包。”尧舜思忖道。

“就算他们两人都有可能和这事有关，邱怡泽也是主谋，毕竟知道那批首饰造型的就只有他和马国明两个人，能找人做出一批一模一样的次货来‘狸猫换太子’，除了邱怡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因为还有两周的时间，我让马国明先不要声张，就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等我查清楚后再做打算。”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当时不报警呢？”尧舜问道。

“我能报警吗？那可是价值1000万的首饰被调包，是大案子，如果惊动了你们警方，你们一定会对珠宝行内的所有人员进行详细的调查，一旦你们查出马国明的背景，那我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之前所做的努力不也就白费了吗？就算让你们查出这件事是邱怡泽干的又能怎么样？那是他自己的珠宝行，沈旭良又是安保主任，到时候他把珠宝首饰如数再交出来，完全可以说是为了安全，才和沈旭良把首饰转移到别的地方保管，那样他就能把一切都撇的干干净净。即便是查出他想私吞那批珠宝首饰，又能怎么样？判他几年刑？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既然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我就必须自己想办法摆平。”

“那批首饰价值1000万，这么说那就是你在抢走‘勤娘子’的时候一并抢走的珠宝首饰？”

李萍萍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后来查出首饰被调包的事是邱怡泽和沈旭良一起干的吗？”

“是不是我也不能肯定，当时我偷偷在暗中跟踪邱怡泽，虽然表面上他的生活一切正常，可是我却发现他和沈旭良突然间走的非常近，他经常晚上到沈旭良摆的小吃摊上吃宵夜，两个人聊的还很投机。而那时候沈旭良的妻子患上了白血病，为了给她治病，沈旭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原本他还要四处找人借钱给妻子治病，甚至连医院的治疗费都已经付不起了，可是那段时间却突然有了钱，不仅还清了欠下的债务和拖欠的医疗费，还有钱让妻子住院治疗。由此我就猜测，那批首饰被调包一定和沈旭良有关系，很可能他为了给妻子治病，所以和邱怡泽狼狈为奸，调包了首饰。”

“你为了维护马国明，就想到借‘勤娘子’的名义顺便把珠宝也一并劫走，而邱怡泽也担心被劫匪发现那批首饰有问题，到时候会引起更大的麻烦，自然会把真的首饰全部拿出来，这样邱怡泽就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是的。之前我是想在荣昌的生意做大后，等时机一成熟，就让马国明撤资，再把员工全部带走，到时候邱怡泽的下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关了荣昌，接受破产的现实。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邱怡泽根本不在乎荣昌，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为了钱，居然把事情闹的这么大。要知道，如果让那批次货流入市面，最终受益的只有邱怡泽，所以我一定要破坏他的计划。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于是我就改变计划，不仅让邱怡泽吐出私吞的所有首饰，同时还要让他交出‘勤娘子’。”

话说至此，尧舜也感觉到其中的问题远比他之前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尤其是邱怡泽，他虽然坦白了关于“勤娘子”的事，但是却隐瞒了调包首饰的真相。

李萍萍继续说道：“之后我打电话给邱怡泽，先试探性的要他交出‘勤娘子’，可是他却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勤娘子’，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于是我就搬出了首饰调包的事，果然把他吓到了，不过我当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让他自己想清楚。因为这事马国明并没有说出来，所以邱怡泽自然认为是有人把秘密泄露了出去，他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沈旭良，这就让我更加肯定了沈旭良是帮凶。之后我就开始物色能帮我做事的人。陆永霖和我说，他认识一个人，这个人叫郭鹏，虽然他们交情不深，近些年也没联系，不过这人挺讲义气的，信得过。他说当年他情场失意，就想去赌场搏一把，如果能赢到钱，就能重新追回女朋友，可是没想到所有的积蓄都输光了，甚至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还是这个叫郭鹏的给了他1000块，才让他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后来他又找到了工作，就去赌场想把钱还给了郭鹏，这才知道郭鹏是开金饰加工店的，郭鹏还说既然有缘遇上就是朋友了，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不过后来陆永霖也就没什么联系了，他说不太想和这种赌徒有过多交往。后来我就让陆永霖和郭鹏联系，我之所以会找郭鹏，一方面是因为他是赌徒，这种人对金钱永远是贪婪的，容易被我利用；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他金饰加工的手艺，这对我接下去的计划可是非常有利的。接着通过他又找到了何耀扬和高氏兄弟，在一切都办妥了之后，我就又联系上了邱怡泽，他为了隐瞒自己的丑事，只能答应了我的要求，之后的事不用我明说，相信你们也知道了。”

李萍萍所说的事和邱怡泽说的的确存在一些出入，不过在两个之间，尧舜还是选择相信李萍萍，因为事已至此，她没有说谎的必要，相反，邱怡泽非常有可能隐瞒一些对他不利的真相。

尧舜继续问道：“那批价值1000万的珠宝，除去扔在沈旭良身上的100万之外，还有900万的珠宝呢？你利用郭鹏把那批珠宝重新打造加工后，是卖了，还是藏了起来呢？”

“我不缺钱，当然不会拿出去卖了，无论那批珠宝有没有交给郭鹏重新加工，我都不会拿去卖掉，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我心里清楚。郭鹏只不过是一个烟雾而已，虽然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是为了安全，我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一些，万一他们中的某人被抓了，我完全可以利用郭鹏的身份来误导你们的调查方向，让你们认为珠宝被卖了，从而疲于奔命的调查一个根本查不到的结果的线索，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有足够的时间逃走或重新部署新的计划来隐藏自己。”

“既然你的计划如此完美，时隔至今一直没有曝光，那你为什么会对陆永霖等人动了杀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事是不是和何耀扬有关？”

“居然又被你猜中了。”李萍萍再一次佩服的笑了笑，继而说道：“如果何耀扬不以抢劫的事来要挟我，我也不会想杀了他们，何耀扬既然能以当年的事要挟我，那么其他的人也有可能会这么做，虽然这件事一旦揭发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可是难免他们不会在没钱的时候狗急跳墙，他们活着对我而言就是定时炸弹，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话，我倒是不用担心，反正自从我成为孤儿的那一刻，我的灵魂早就已经死了，是仇恨支撑着我的身体一直活到了现在。我之所以要处理好一切，全是为了马国明，他是无辜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仇恨影响到了他的前途。他在经营了荣昌一年后和我说的话，我至今还是记忆犹新啊！”

“什么话？”尧舜好奇地问道。

“他说，萍姐，在荣昌做了一年，我真的越来越喜欢干这一行了，等搞垮了荣昌，完成了我们的计划后，将来我一定要让我们自己的珠宝行成为全国最大的珠宝行，要让我们的分店开遍全国，到时候萍姐你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呵呵！真是一个傻孩子啊！”

李萍萍笑了，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容中充满了幸福，笑过之后，她的眼眶中再一次流下了泪水，如果之前提到父亲，她流下的泪水是因为回忆的忧伤的话，那么这一次，则是源自心底的感动，虽然没有人能猜到此刻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她一定后悔了，后悔当初利用马国明来帮她进行她的复仇计划，对她而言，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从一开始就错了。

虽然她和马国明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幼年相似的遭遇让他们彼此都能体会到对方内心的感受，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已经从领养和被领养的关系升华为了亲情，这一点从她极力想要保护马国明的行为中并不难看出。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马国明，李萍萍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来应付何耀扬的威胁，相信也就不会发生如今的龙潭岛凶杀案；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马国明，李萍萍完全可以死咬着真相不放，甚至可以一走了之。

“之后你就找到了沈刚，然后引他入局，让他替你杀人，而龙潭岛石墓村的寻宝活动只不过是你布的一个局，一个让沈刚对你深信不疑的局，是吗？”尧舜问道。

“不错，如果我不这么做，沈刚根本就不可能轻易相信我，为了能让他乖乖替我做事，我在短时间内所能想到的就是布一个寻宝活动的局，这样不仅能让沈刚相信我，还能有合理的理由引郭鹏那群人都集中到龙潭岛。任何的计划其实都是有利有弊的，关键是如何能使其中的利大于弊。其实只要他们中的某人一死，以你们警察的能力，一定能查出一些关于珠宝劫案的蛛丝马迹，所以我既然做了，也就不在乎珠宝劫案会不会曝光，关键是要做到尽量不暴露我和马国明就行了。”

“所以你先杀了陆永霖和郭鹏，目的就是要切断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线索。”

“是的，因为他们两个人如果被你们抓了，那么对我将会大为不利，所以最先要死的就是他们。”

“你的计划近乎完美，你为了保护马国明，不惜一切代价，那沈刚呢？”尧舜毫不留情质问道，“马国明对于你而言是无辜的，你不希望连累到他，可是沈刚呢？难道他不是无辜的吗？因为你的仇恨，他失去了父亲，如今，又因为你想保护马国明的私心，让他沦为了你的杀人工具，你不觉得这一切对他太不公平了吗？”

“公平？呵呵~，问的好，可是这个问题你能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吗？”李萍萍冷笑着反问道，“徐山川为了‘勤娘子’杀了我父亲，可是他却能逍遥自在的活着，这算公平吗？那个女人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扔下了我，带着钱和别的男人跑了，这对我公平吗？沈旭良为了替自己的老婆治病，为了钱，他心甘情愿的和邱怡泽同流合污，将我逼到了绝境，这对我又公平吗？在这个世上，压根就不存在‘公平’，‘公平’二字仅限于幻想中的世界。”

“你错了！李萍萍，公平是存在的。”尧舜义正辞严的说道，“徐山川为了‘勤娘子’杀了你的父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父亲不想要‘勤娘子’的话，又怎么会和徐山川起了争执，让对方有机可乘呢？而如果当年是你父亲得到了‘勤娘子’，那他会怎么对付徐山川呢？你母亲扔下了你，带着钱和别的男人跑了，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没有钱的时候，你父母的感情都不错，可是一有了钱，生活好了，反倒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呢？你在指责你母亲的时候，为何不想想，如果当年你父亲能够多花点时间在家陪陪你的母亲，那么结果又会是什么呢？不能因为你母亲的出轨，就将责任全都归咎于她的身上，一个巴掌拍不响。还有，你说沈旭良和邱怡泽合谋想害马国明，那你和马国明呢？你们又何尝不想害邱怡泽呢？有因必有果，所以，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公平’，你所认为的不公平，其实是因为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待人和事的角度早就已经因为仇恨而变得扭曲了，仇恨让你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所以在你的眼中，任何事都是不公平的。”

闻言，李萍萍沈默了，她面无表情、怔怔的盯着尧舜，半晌都没有任何的反应，让人无法猜到此时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李萍萍终于回过了神，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虽然笑容很淡，但是和之前冰冷的笑容相比，这个笑容却是发自肺腑的，让人看了感觉无比的舒心。

“呵呵~，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仇恨这个包袱我的确背的太久了，如今也是时候放下了。”李萍萍微笑着，语气柔和的说道。

所有的一切始于李萍萍对徐山川的仇恨，却终结于她和马国明之间的亲情，然而这其中最无辜的就是沈旭良一家。

对李萍萍而言，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她想要的呢？这个答案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尾声  结束是新的开始

十年前的珠宝行劫案和如今的龙潭岛凶杀案终于真相大白了，李萍萍也交出了那批早已经“改头换面”的价值900万的珠宝首饰，近一个月的忙碌总算没有白费，这让尧舜和所有参与办案的侦察员都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勤娘子”的下落始终是个谜。

尧舜也问过李萍萍“勤娘子”的下落，但李萍萍并没有明说，只是说“勤娘子”到底在哪已经无关紧要了，它是个不祥之物，如果没有它的出现，相信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既然它不祥，那就让它永远的在这个世上消失吧！

李萍萍的话在别人听来，像是说她毁了“勤娘子”，不过尧舜却并不相信李萍萍会毁了“勤娘子”。因为李萍萍的父亲在临终前交代要她一定要拿回“勤娘子”，而这也是促使她展开复仇行动的“导火索”，她处心积虑的想要拿回“勤娘子”，就是想要完成父亲的遗愿。而从李萍萍的父亲给她留下那么一大笔的财富来看，他们父女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所以李萍萍一定不会做出毁了“勤娘子”这么不孝的行为。

尧舜在陵园里找到了李萍萍为父亲立的牌位，而在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牌位，据陵园的管理员说，这个空的牌位是个女人买下的，根据他的描述，这个女人就是李萍萍。

走出陵园，尧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陵园，然后自语道：“既然是不祥之物，毁了，就毁了吧！”

在一家小饭馆里，王越凯也应了他自己之前所做的承诺，请尧舜“搓”了一顿。

酒足饭饱过后，两个人喝着茶水，闲聊着，很快，话题就跑到了案件上。

王越凯喝了口茶，说道：“这么复杂的案子还真的是我第一次遇到，虽然结尾没有那么的惊心动魄，不过曲折离奇的过程还是让我会不自觉的多想上几回。”

“可不是，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整理出了结案报告。”尧舜回道。

“仇恨这东西，真的是害人不浅啊！”王越凯感慨道。

“所以说，如果能够化解仇恨的话，相信这世上也会少了很多因为仇恨而产生的罪恶，不过很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懂得释怀，否则所有的人不都成为圣人了嘛！”尧舜笑道。

“呵呵！的确如此，释怀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对了，我在写结案报告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事，有没有兴趣研究一下。”尧舜放下茶杯，说道。

“什么事？说来听听。”王越凯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对邱怡泽当年调包那批首饰的事挺感兴趣的。”

闻言，王越凯恍然大悟，说道“你是说这事啊！怎么？有问题吗？难不成你想查这起案子？可是沈旭良已经死了，正所谓死无对证，而且又事隔这么多年，无凭无据的，邱怡泽肯定不会承认的。”

“其实我主要是对一件事感觉挺纳闷的。”

“什么事？”

“从李萍萍所说的话里不难听出，邱怡泽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之所以会接受马国明合伙开珠宝行的原因，主要就是想从中谋取私利。不过谋私利归谋私利，他居然敢用价值1000万的首饰这样的伎俩谋取私利，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如果当年马国明在得知首饰被调包后毫不犹豫报警的话，相信应该这样一起案件很容易就能查出结果，毕竟手上有保险库钥匙的人就只有邱怡泽、马国明和沈旭良三个人。”尧舜皱着眉头，思忖道。

“的确，如果马国明报警的话，这起案件不难查出真相，可恰恰相反，因为马国明本身也心中有鬼，所以事发后并没有报警。怎么？你怀疑这其中有问题？”

“没错，要知道调包价值1000万的首饰可不是件小事，邱怡泽和马国明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了，马国明在珠宝鉴定方面有多少缺斤两他应该非常清楚，而且那批首饰从制作到运输又都是马国明亲自负责的，如果被调了包，即便是模仿的再像，凭马国明的能力应该也能轻易辨别出真假。再有就是能轻易进到保险库内调包珠宝的肯定是内部的人，保险库的钥匙只有三把，万一东窗事发，在排除了马国明作案的可能性后，剩下的自然就只有邱怡泽和沈旭良，而邱怡泽之前已经有过以次充好的不良记录，任谁都能轻易猜到调换珠宝的事是谁干的。虽然李萍萍之前所想到的邱怡泽会如何应对此事的理由比较合理，但是作为邱怡泽本身是如何想的，我们不得而知，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沈旭良，就算邱怡泽能保证自己不露出破绽，那他又怎么能保证沈旭良呢？他既然能有胆量做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其中的风险。”尧舜皱着眉头，说道。

“你的分析非常合理，邱怡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其中必定有原因，而且还是一个他认为有十足把握的原因。难道他早就知道了马国明投资荣昌的真正目的，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如果真是如此，那不就等于他早就知道了马国明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了李萍萍的存在？”

“其实这两种可能性都有。既然李萍萍当年能请私家侦探调查徐山川的身份，那么邱怡泽同样也可以请私家侦探调查马国明的背景。我猜测，从马国明来找他谈合作的事开始，他就已经在暗地里找人调查马国明的背景，而那一次邱怡泽更换了供货商，以次充好的事或许是一个关键，他很可能是用这件事来试探马国明，结果马国明的确上了当，并没有将此事揭发，这也让邱怡泽尝到了甜头，同时也有恃无恐。他之后同意马国明更换新的供货商，其实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之后他就又调换了价值1000万的珠宝首饰，因为他相信马国明一定不敢报警，可是没想到李萍萍居然会把事闹的那么大，可以说他被李萍萍‘反将了一军’，最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那这么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李萍萍在背后指使马国明，想借机搞垮荣昌的事了？”

“应该是这样的，否则他也不敢整出那么大的动静，调包1000万的珠宝首饰，以他精明的头脑来看，他要是没十足把握，一定不敢这么做。”

“这个邱怡泽，他父亲当年犯下的恶行非但没有给他敲响警钟，反而想要利用这一点再去害李军的后人，真是可恶到了极点，可是现在没有证据，我们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真是可气啊！”王越凯怒斥道。

“有些恶人或许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去惩罚他，但是我们必须要相信一点，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邱怡泽落魄的模样我们都看到了，对他而言，现在的处境可比坐牢惨多了。呵呵~”尧舜爽朗的笑道。

“恩，有道理，有道理，来，我们以茶代酒，为恶有恶报，干一杯！”王越凯举起茶杯，畅快的笑道。

完

九木重案系列珍藏版合集（下）

九木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九木重案系列珍藏版合集（下）

九木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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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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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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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麻雀村血案

罪罚

忏魂

完美组合

蚕杀

犯罪，这个行为具体应该追溯到何时，估计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只知道从有人类的时候开始，这个行为就一直伴随着人类前进的步伐走到了今天。可以说，它的生命力比世界上任何的生物都顽强，蟑螂、老鼠或许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早晚会有灭绝的一天，可是犯罪行为却随着人类的不断进步也同时在进步着，并且不断地“推陈出新”，或许这也和人类永无止境的欲望是密不可分的。

麻雀村血案

楔子

恩格斯曾说过：“就个别人说，他的行为的一切动力，都一定要通过他的大脑，一定要转变为他的愿望和动机，才能使他行动起来……”。

而从心理学上来看，人的行为是由动机支配的，而动机是需要引起的，没有需要就不可能产生动机。打个比方，你的面前摆着一个苹果，你想去吃，所以你才伸手去拿它，这说明你需要它，由此才会产生了想去拿的动机，从而引起了接下来去拿苹果和吃苹果的行为。

但是，并不是任何的需要都能成为动机，只有当需要指向某一个特定的目标时，并且有需要达到目标的可能性时，才能形成动机，从而产生对行为的一种推动力。简单来说，动机，除了要有需要的产生外，还要有诱因作为根本条件。

所以，形成动机的条件有两点：一点是内在条件，也就是对目标的需要和欲望；二点就是外在条件，也就是诱因和刺激。当满足这两点后，动机也就随之产生。

犯罪的动机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形成动机的两点条件支配，相信也就不可能造成犯罪这一行为的产生。

之所以要用这么多的文字去介绍犯罪动机的形成，就是因为接下来要记录下的案件和形成动机的两点条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个人，当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隐瞒一个被别人揭穿的秘密时，往往会造成可怕的结果，但是却往往不会在造成这种可怕的结果之前想到后果是什么样的。这起案件正是如此，利益、私心、仇恨纠结在案件起始和结尾。

其实当案件侦破的那一刻，原来看似复杂的一切，其实真的非常的简单，凶手从一开始也没想过去精心布什么局，只不过由于各种客观的因素的出现，使得原本简单的案件变得复杂。

第1章 麻雀村命案

秋风瑟瑟，落叶纷纷这样的形容词用来形容这座南方沿海城市的秋天，似乎不太恰当，已经步入了11月，在北方这种时候，相信早已是“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温度上更是明显让人能感觉到秋冬正在交替的感觉。

可是在市里，道路两旁的树木虽然也时不时掉下一些树叶，可是却看不出有变衰的迹象。而除了干燥一些的气候外，温度有的时候甚至还超过了25度，不过好再有凉爽的秋风时不时的拂面而过，时刻提醒着人们现在已是秋季，不然真的让人容易产生一种才刚刚入夏的错觉。

麻雀村，这个名字乍一听，都会让人误解为村子一定和麻雀有着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是因为麻雀多？也或者是村子里的村民靠养麻雀为生？然而这些答案都不对，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除了天上飞的麻雀外，还有一样东西也称之为“麻雀”，只不过这样东西现在大家叫的更多的是“麻将”。

这一次到麻雀村办案，是尧舜生平第一次走进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小村庄。而他对麻雀村的了解也仅限于村子的名字而已，只知道村子是以制作生产麻将而闻名，其它情况就一概不知了。毕竟他的工作本就和麻将扯不上任何的关系，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了解这样一座小村庄。

麻雀村离市区有大约400公里的路程，下了高速公路后，进出村子就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盘山公路，路面非常狭窄，仅刚刚好够两辆小型车辆并排驶过，一旦遇到稍大点的货车，那就是考验司机驾驶技术的时候了。除了路面狭窄外，路况也不是很好，四处坑坑洼洼的，车辆行驶仿佛就像是在波涛汹湧的海面上行船一般颠簸起伏，而在靠山边的一侧更是危险，因为没有安装防护栏，只是简单的零散的在急弯的路段象征性的装了几根水泥柱。

不过好在山路上一直没有对头车驶来，倒还显得路面宽敞了许多，相信平日，除了进村拉麻将的货车外，绝不会再有外人有兴趣到村子里游玩，这进出村一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生命冒险。

十几公里的山路花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走完，不过总算有惊无险的安全进入了村子。

在村口，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大约1.6米高的石碑，石碑上布满了青苔，不过红色的“麻雀村”三个大字却依旧清晰，应该是才涂上红漆没多久，在“麻雀村”三个红字旁还刻着一排稍小的红字，看上去像一首打油诗：“雀归巢：圣僧西天取真经，普渡天下众苍生，佛经妙法解苦难，百雀归巢化富贵”。

而在石碑旁，一名穿着朴素，一脸胡茬，年约40出头的中年人看到警车后，立刻迎上前来。

“你们好，我是村治保主任，我叫赵铁头。”中年人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是市刑侦大队队长，尧舜。”

尧舜走下车，礼貌的和对方握了下手。

“我现在就带你们到案发现场。”赵铁头说道。

“好的，现场没有被破坏吧？”尧舜问道。

因为从接警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四个小时了，而在这种地方，如果发生了命案，相信很快就会传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一旦不了解情况的村民肆意进入案发现场，那无疑会给接下来的侦察工作增加困难，更严重的情况会直接导致凶案现场被破坏，毁灭了凶手留在现场的线索。

“应该没有吧，我在知道了情况后，已经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拦在那里，不让任何村民进入现场了。”

“死的是什么人？”

尧舜边问话，边透过车窗沿途观察着村子的情况。

这里的环境比他原先想像的要好很多，或许是因为交通不够便利的原因，使得村子很好的隔离了城市中的喧嚣和污染，清新无比的空气，让人顿时有种心旷神怡，精神百倍的感觉。

而村道两旁放眼望去，绿树成荫，农田也种植了各类农作物，不过种植的数量并不多，应该是村民种来自己食用的。

“我们村的村长魏秋远。”赵铁头回道。

“谁先发现的尸体？”

“村子里的一个村民，叫胡贵，他早上下地干活的时候路过魏村长的家，发现房门大开，而且一排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大门外，于是就壮着胆子进去看了看，结果就发现魏村长死在客厅里，随后就有人来通知我了。”

“魏村长是一个人住吗？他没有家人？”

“哦，是这样的，魏村长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不过他们都搬到市里去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一趟，而他的妻子冯瑶也去市里照顾刚出生的小孙子去了，所以现在只有魏村长一个人呆在家里。”

说话间，车已经穿过了羊肠般的村道，来到案发现场前。

这里果然和尧舜之前想像的一样，大门前挤满了村民，而赵铁头找的几个身强体壮的村民正拦着人群以防案发现场被破坏。村民见到警车来后，迅速让开了一条通道。

魏秋远的住所占地面积差不多有300多平米，造型明显看得出有仿照老北京四合院的影子，四面围墙，只有一扇院门通向外界，院门两侧各有一尊威严肃穆的石狮子，仿佛告诫来此处的人不得擅自闯入。

“这就是魏村长的家，而分散在这间房子四周的那四幢房子原本是魏村长盖了留给他四名子女的，可惜他们却不习惯村子里单调的生活，所以大多数时间都闲置着。”赵铁头介绍道。

顺着赵铁头所指的方向，尧舜扫了一眼，果然，在魏秋远的房子周围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幢建造还算讲究的房子，不过相比起魏秋远的老式四合院风格的建筑，显得单调了许多，都是清一色是两层高的现代别墅式建筑，虽然时髦了不少，但却没那么气派。而这四幢建筑距中间魏秋远的房子差不多都有200米左右的距离。

魏秋远的住所虽然从外部看，很有老北京四合院的风格，但是内部的构造和老北京四合院相比就显得简单了许多，没有影壁，没有游廊，没有内外院之分，更加没有葱郁的树木、假山和池塘，只是简单的在院内的地面铺设了水泥花砖，零散的摆放着几颗盆栽而已。

斜对着大门的是客厅，而左右两侧则是对称相建的四个房间。

此时在院内的铺设的水泥花砖上，能清晰的看见两组鞋印，一组是由院外向院内延伸的泥靯印，另一组是由院内向院外延伸的血鞋印，而案发现场就位于斜对大门的客厅。

进入客厅，顿时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魏秋远的尸体就趴在客厅接近门边的地板上，他的整个头部被凶手砸的已经是血肉模糊，完全变了形，几乎就像一张纸似的紧贴在地上。尸体的左脸颊略微向上倾斜着，露出的脸部上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伤疤，像是曾经被什么灼伤过似的。而尸体周围的物品、墙壁和门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和脑浆，可见案发时凶手的下手有多凶狠。

“初步验尸有结果了吗？”尧舜仔细的在客厅中查看了一番后，向法医询问道。

“探过了肝温，死亡时间应该是在距离现在12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昨晚的10-11点之间，死因是被人用硬物猛击后脑，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而且从损伤情况来看，应该是由硬物多次敲击造成的，不过由于多次敲击造成的伤痕过于混乱，所以暂时无法判断凶器是什么。再就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并不像曾经发生过激烈搏斗的样子，而且在死者倒地的位置也没发现挣扎的痕迹，相信死者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遭遇凶手的背后偷袭，而且凶手并没有给死者任何反抗的机会，在死者倒地后又猛击他的头部，才会形成现在你看到的这种情形。”

“这么看来凶手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杀人。”

“可以这么说吧！详细的情况还得等验完尸后才能得出结论。”

“房门有发现被撬凿过的痕迹吗？”尧舜转向现场勘查人员询问道。

“没有发现撬痕。”

“遇害时间是在10-11点之间，这种时候按常理来看，死者应该是在卧室休息，就算遇害也不应该在这里才对，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使死者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这里，再结合房门并没有被撬凿的痕迹，凶手和死者很可能是认识的？”尧舜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很明显，从凶手的行凶手段来看，就是要致死者于死地，甚至从手段残忍的程度上来看，应该是对死者有很深的仇怨，否则绝不可能把一个人的头砸成现在这种样子，或许对于凶手而言，这样都未必能解他心中的愤恨吧！当然，这只是尧舜的一种猜测。

“那鞋印呢？”尧舜继续问道。

“两组鞋印从纹路上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属于42码的男士皮鞋，不过具体情况必须采样取证后，经过详细分析才能有准确的结论。”

“恩。”尧舜点了点头，随即向侦察员询问道：“死者的家属呢？”

“我们已经通知死者的妻子和四名子女了。”

“恩，还有，尽快找村民了解情况，看有没有人昨晚在10-11点之前看到过凶手，或是在昨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到村子里。”尧舜吩咐道。

第2章 魏氏一家

离开案发现场后，尧舜便找到赵铁头，他自然是知道找他的目的，非常热情的招呼尧舜到他家里。

赵铁头的家没有魏秋远的家那样讲究，只是独门独院的普通砖瓦房，甚至连围墙也没有，只是简单的用树枝在房屋的周围做了个围栏。

而进到屋内，这里的陈设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虽然房屋的建筑比较普通，但是屋内的陈设却非常的讲究，真皮沙发，高档桌椅，大尺寸液晶电视等等，可谓是应有尽有，整体的生活条件甚至比市里的那些工薪阶层的家庭还略胜一筹。

“尧队长，请喝水。”赵铁头热情的招呼道。

“谢谢！”尧舜客气地回道，“看你这生活条件不错嘛！”

“还好，还好，总算是什么也不缺，衣食无忧吧！不过几十年前可不是这样的，这可都得感谢魏村长啊！”赵铁头说道。

“哦？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说到这魏村长，那话可就长咯！他不是我们本村人，我记得是40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刚会走路的婴儿，关于早年魏村长是如何到村子里来的，我也是懂事后听大人说起的。”赵铁头不好意思的一笑，“麻雀村，说白了就是麻将村，如果你要是40年前来这里，还没进村，就已经能听到打麻将的‘唏哩哗啦’的声音了。当年这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以麻将为主，每个人从一出生，听到的就是‘唏哩哗啦’的麻将声，第一个接触的东西也是麻将，不夸张地说一句，村民识字不多，但是一提到麻将，绝对人人都是高手。”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麻将村啊！”

“是啊！当时村民的生活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每家每户那可真的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因为当时人人都只想着打麻将，就算是下地种田，也是为了把农作物卖了换钱打麻将，都是今天这家输那家，明天那家输这家的，整个村子就像个轮盘似的，经常有的输的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祖上传下来的陋习。”赵铁头说起40年前村里的往事，不自觉摇了摇头，显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直到有一天，魏秋远来到村子里，听我家里人说，他当时来的时候衣着光鲜的很，在村民看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似的。当年这小破村子就是晚上睡觉敞开大门，小偷都懒得来光顾，像魏秋远这样穿着体面的人突然造访，村民都很好奇他想干什么。不过他刚来的第一天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到村子的山上转了一圈就走了，之后就再没了下文，所以村民都想可能是他走迷路了而已，也就没再往心里去，过了些时日也就忘了这事了，可是一个月后，他又一次来到了村子，这一次他没有走，并且就在当天通过当时的村长胡亮召集了所有的村民开会，说既然我们这么喜欢打麻将，为何不以制造麻将为生呢？而且他留意到，在我们村的一处山上，有大量的夜光石，他想用这种石材来制作成夜光麻将，肯定能卖出好价钱，这样我们村出石材，他负责提供生产设备和联系买主，然后和村民五五分账，双方都有利可图，既可以打麻将，又不耽误挣钱，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村民听了他的话，都认为非常有道理，毕竟一直这样靠打麻将混日子也不是个办法，再加上务农来钱又太慢，反倒是他所说的方法不仅来钱快，而且又正中村民喜爱麻将的下怀。”

“你们这的山上有夜光石，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尧舜好奇地问道。

“呵呵，当年的村民满脑子都是麻将，哪有可能知道这些呢，只知道村子的后山上有石头会发光，偶尔会有小孩去那里捡石头玩，可是值不值钱的没人知道，更别说把那东西制成麻将卖钱了。”赵铁头笑了笑，“要说这魏村长的生意头脑，那绝对没话说，要不是他，我们现在可能还是不思进取，以赌为生呢！六几年的时候那种生活也就算了，勒紧裤腰带勉强还能过活，如果换成是现在，我估计村民早就为了钱出去抢，出去偷了。”

“说的也是，这赌如果能致富的话，那我们也都可以不用干活了。”尧舜点头同意道。

“可不是，就这样，在魏村长当年的带动下，村民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最起码一日三餐一顿不少，偶尔还大鱼大肉的改善下伙食，村民们因此干起活来也特别的卖力。再后来到了七几年，机器生产就逐渐代替了手工制作，魏村长也算与时俱近，买来了先进的机器，真真正正的把麻将工厂开办了起来，而且机器生产的效率比我们之前手工制作高多了，也精致不少。”

“原来如此，那据你所知，魏秋远的为人如何？有没有什么仇人呢？”

“要不是魏村长，我们这个村子也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村民们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也都衣食无忧吧！所以村民都对魏村长心怀感激。至于仇人嘛，至少在村子里不可能会有，至于村外我也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最近几年很少离开村子，毕竟年纪大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仇人吧！”

“那在你看来，魏秋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为人话不多，但却很有生意头脑，懂得利用村子里的资源赚钱。”赵铁头顿了顿，喝了口茶后继续说道，“而且听村民说，在30年前为了救老村长，他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冒死冲入火场，最终导致他的脸被烧伤了。”

“难怪他的脸上会有那么大的疤痕。”尧舜突然想到了刚才尸体左脸颊上的那巴掌大的伤疤，“那老村长得救了吗？”

“没有啊！因为着火时是深夜，当时老村长一家都在睡觉，所以都未能幸免。”赵铁头摇了摇头，“后来选举新村长的时候，虽然魏秋远并不是本村人，但是却带着村民致富，再加上他为了救老村长奋不顾身，最终村民一致认为他是村长的不二人选。”

“那起火原因是什么？事后有查过吗？”

“不知道，没人查过，那年头，就我们这穷地方，山高皇帝远的，谁查。不过当年村子里穷，还没通上电，家家户户的照明工具都是蜡烛或是煤油灯，所以很可能是由这些东西引起的吧！”

“那魏秋远的子女你能和我详细说一下吗？”

“当上村长后的一年，魏村长就和我们村子里的吴玉兰结了婚，之后生下了大儿子魏东升和二女儿魏燕南，但是吴玉兰在生二女儿魏燕南时，却因为产后大出血抢救不及过世了。过了两年，他又成了亲，第二任老婆叫冯瑶，也是村子里的人，原本是有对象的，但是她的对象却不幸死于癌症，之后她便嫁给了魏村长，并替他生了三儿子魏西落和四儿子魏北归。”

“那为什么魏秋远的妻子和四名子女没和他住在村子里呢？”

“是这样的，虽然说村子里的生活无忧无虑，不愁吃喝，可是时代不同啦，对于年轻人来说，呆在这里就像笼中小鸟，井底之蛙一般，根本见不了什么世面，所以年轻人基本都到城里打工了，虽说他们都不缺钱，但好歹也是去见见世面嘛！更何况到了城里，也方便子女上学什么的。魏村长的四名子女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各自有了家世，如果住在村子里，去哪都不方便，所以他们早就已经搬到市里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而魏村长平时都和老婆冯瑶住在一起，不过小儿子的老婆年初才刚刚生了个儿子，所以冯瑶最近一段时间跑去城里帮忙照顾小孙子了，魏村长因为要在这里看着工厂的生意，所以没去。”

“那在案发前后，你有没有在村子里见过什么陌生人呢？”

“应该没有，至少我没看到过陌生人，你也看到了，我们村子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如果有陌生人来，肯定会很容易就被村民注意到。”

结束了和赵铁头的对话，尧舜对魏秋远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不过却没能从中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从凶手行凶的残忍手段上来看，仇杀的可能性最大，从死者头部被袭击的伤痕来看，就算不用详细验尸也能看得出是被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只有对死者怀有极深的仇怨，才会使得凶手在行凶时会如此凶残；如果是劫杀，最多就是把人杀了，抢劫走财物，根本没必要把头砸成那样，几乎都扁的像纸一般，更何况根据现场勘查发现，死者家中的并没发现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抽屉中的财物也没有丢失。至于情杀，那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死者已经是名年过六旬的老人，和老伴之间的感情也并未出现问题，不太可能因情惹祸。

第3章 奇怪的遗嘱

详细的尸检报告和在现场的初步验尸结果在死者遇害的时间和原因上没有太大的出入，时间确认为晚上10-11点之间，而死因是被硬物猛击后脑，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通过对死者颅骨的伤痕分析，判断出凶器为锤子。

至于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两组鞋印通过化验分析也有了结果，两组鞋印均出自同一双鞋男士42码的皮鞋，而鞋的主人身高在1.75米至1.80米之间，体重约70公斤。根据现场发现的另一组从外面进入现场的鞋印分析，鞋的主人是非常从容的进入了案发现场，并且曾在客厅有过一段时间的逗留。

进入案发现场的鞋印和案发后留下的血鞋印是出自同一双鞋，鞋的主人是很从容的进入案发现场，魏秋远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案发现场的房门均未发现有撬凿过的痕迹，综合所有的疑点，得出的结论直接指向了熟人作案这一线索。

虽说目前对嫌疑人的身份还没有任何的头绪，不过总算是缩小了调查的范围。

熟人作案，并且是仇杀，那么从魏秋远的人际关系着手展开调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当然，在案件侦破后，尧舜在重新梳理案件的全过程时，才发现自己当时的这个想法真的是太过简单了。

因为案件的重点放在了熟人作案上，所以调查的目标首先锁定在魏秋远的四名子女的身上。

通过初步调查得知，魏秋远在市里开了一间专卖麻将用品的商店，交由四名子女打理，然而他的四名子女却都不争气，个个是好赌成性，所赚的钱全都输在了赌桌上，以至于生活窘迫，经常找父亲魏秋远借钱度日。而二女儿魏燕南原本生活还算不错，丈夫黄磊有自己的公司，但是受到了金融危机的影响，公司破产倒闭还欠下一屁股债，最后还是魏秋远出钱替这个女婿把钱还上。

可以说从利益的角度出发，魏秋远的四名子女都有作案的动机，而引发这个动机的原因就是金钱，魏秋远死后，他的遗产肯定是归四名子女所有，这也正是他的四名子女都很需要的东西。

虽然说作案的动机看似成立，但是却似乎又有一些问题存在，那就是行凶的手法，魏秋远的死很明显是仇杀，虽说他的四名子女很可能会因为利益的驱使而行凶，可是毕竟那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又怎么可能下的了那么狠的手呢？几乎把魏秋远的头都砸烂了。而且虽说他们缺钱，但是魏秋远也并没有置之不理，反倒是能帮就帮，说难听点，父亲就是他们的提款机，他们又怎么可能杀了自己的父亲呢？这不等于是断了他们自己的财路吗？

还有一点，麻雀村离市区有400多公里，下了高速公路后还有一段崎岖难走的山路，凶手如果是村外的人，就算是徒步走进村子，可是走高速公路那段就必须要有交通工具才行，那么在案发前后高速公路的监控录像就是关键。

可是如果是村子里的人呢？但是村民因为魏秋远带他们致富，对其都心怀感激，又有谁会对他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另外，凶手杀人到底是有预谋的，还是一时冲动呢？案发现场是魏秋远家的客厅，相信锤子应该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很有可能是凶手自己带去的，行凶后又带走了，而且案发现场除了那两组血鞋印外，再没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整个作案过程小心谨慎，事先预谋的可能性非常大。

事先预谋，熟人作案，凶手是名男性，仇杀，这些线索虽不能直接指出凶手是谁，但至少为现阶段的调查指明了一个方向。

而就在案件紧锣密鼓的展开调查时，负责在麻雀村调查的侦察员却打来了电话，说魏秋远的四名子女因为遗嘱的事和村民闹的不可开交，差点动手打了起来，并且嚷嚷着说遗嘱是假的，说是村民为了吞掉他们家的财产杀了魏秋远，吵着要报警，找警方鉴定遗嘱的真伪。

闻讯，尧舜立刻赶到了麻雀村，在大儿子魏东升家的客厅里，见到了怒气冲冲的四个人。而魏秋远的第二任妻子冯瑶则独自一人安静的坐在一旁，除了魏家的五人外，还有一名穿着打扮非常斯文的年轻人，他戴着眼镜，膝上放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应该是来宣布遗嘱的律师。

尧舜亮明身份后，怒气冲冲的四个人顿时把他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激动的叫嚷着，声音不仅大，而且乱成一片，以至于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尧舜一句没听进去。

“够啦！”

尧舜忍无可忍的怒吼了一声，这一吼，顿时把四个人都震住了，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尧舜。

“都给我先坐下，吵成这样，我哪听得懂你们说什么？”尧舜怒斥道。

四人见尧舜一脸的怒意，不敢再放肆，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坐好，不过谁也没敢先开口，都只是看着尧舜，似乎在等着他问话。

“你是？”尧舜走到那名打扮斯文的年轻人面前问道。

“我是天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蓝成志。”

说着话，年轻人从公文包内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了尧舜的面前。

“律师事务所？”尧舜看了眼名片，问道：“魏秋远的遗嘱是你们事务所负责的？”

“是的，魏秋远老先生在三天前亲自到我们律师事务委托我们负责他死后的遗产分配事宜。”蓝成志认真地回道。

“遗嘱能让我看一下吗？”

“这个…”蓝成志面露难色的看着魏秋远的四名子女。

“让警官看，反正也要交给他们鉴定。”魏东升冷冷地说道。

“没错，就凭你个小律师说的话，根本不足以让我们信服这遗嘱是真的。”魏西落附和道。

尧舜接过蓝成志递过的黄色文件纸袋，从中取出了遗嘱，遗嘱的内容并非电脑打印的，而是全部手写。

“我魏秋远现将所拥有的财产做如下分配：麻雀村的麻将工厂日常事务及经营运作等事项均由麻雀村村委会负责，我的四名子女不得干涉。而我拥有的麻将工厂50%的股份，其中10%分给我的妻子冯瑶做养老之用。我的现金和银行存款以及房产在内的全部遗产在满足如下条件后，将归四名子女魏东升、魏燕南、魏西落和魏北归中某一人所有。另外，麻将工厂其余40%股份也将由我的四名子女中的某一人在满足如下条件后拥有，但终生不得将股权转交或变卖给魏氏家族或麻雀村以外的人，若擅自将股权转交或变卖，那么其手中的股份自动视为作废，麻雀村村委会可无条件拥有其手中的全部股份。”

魏秋远考虑的还真是周全，麻将工厂是他辛辛苦苦创办的产业，而他的四名子女又都好赌成性，为免他们将来输到没钱的变卖工厂股份，使自己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才会特别对麻将工厂的股份做了说明，更何况对于任何一名子女而言，手中握有麻将工厂的股份，只要不转让或是变卖，那无疑等于多了一张“长期饭票”。

“我的四名子女若想继承以上所说的财产，必须找到‘雀归巢’的秘密，时限一年，在此期间，所有财产交由天正律师行代为保管。一年之内，如果我的四名子女中仅有一人找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他便可独自继承我现金、银行存款以及房产在内的全部遗产，另外包括拥有麻将工厂40%的股份；如果两人找到，那么我的现金、银行存款以及房产在内的全部遗产按平均分配的原则分于二人，另外麻将工厂的股份两人也各可拥有20%；如果三人找到，一律同上所述进行平均性的分配，以此类推。如果一年之内，我的四名子女均未有人能找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么我的所有现金、银行存款以及房产在内的全部遗产将由天正律师行负责捐给慈善机构，而我所拥有的麻雀村麻将工厂其余40%的股份全数交由麻雀村村委会所有。”

“雀归巢？”

尧舜在脑海里寻找着关于这三个字的记忆，因为他感觉好像在哪见到过。

“特别声明，在寻找‘雀归巢’的一年时间之内，我的四名子女不得离开麻雀村半步，至于日常所需，可由他们的家人带进村，在此之前所欠下的所有债务款项可由天正律师行负责由我的遗产中取出一部分支付，此后所有债务的债务问题概不负责。另外，如果中途发现四名子女中有人擅自离开村子，被发现离村者将视为自动放弃遗产继承。以上是遗嘱的全部内容，为本人魏秋远亲自所立，为本人最后遗愿，希望我的妻子冯瑶以及四名子女魏东升、魏燕南、魏西落、魏北归能够严格遵守遗嘱内容，魏秋远，XXXX年10月27日。”

看完了遗嘱的所有内容，尧舜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魏秋远的四名子女会差点和村民打了起来，从遗嘱的全部内容来看，似乎魏秋远并不想将遗产轻易交给四名子女，反而对于麻雀村的村民而言更为的有利。不过魏秋远总算还顾及到亲情，最后还特别声明替四名子女先行还清债务。

这时，尧舜突然想了起来，在麻雀村村口的石碑上好像刻着一首打油诗，诗的标题就是“雀归巢”。

第4章 麻雀村传说

“这个‘雀归巢’是什么？”尧舜好奇地问道。

“是村子里的一个荒诞至极的无聊传说。”魏东升不耐烦的回道。

“传说？”

“是的，村子里老一辈的村民都知道，不过现在那些年轻的村民知道的就不多了，也是，那种无聊的传说以前或许能骗人，现在要有人信，那才叫有鬼呢。”魏东升不屑的说道。

“大哥，别人感不感兴趣的不重要，老爷子感兴趣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他给我们一年的时间去找‘雀归巢’的秘密，到底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找了，要是一年内找不到，那我们可是连半个子都得不到啊！”魏燕南发起了牢骚。

“就是，警官，这遗嘱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村民伪造的，你看这里面的内容全都对村民有利，好歹老爷子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立下这种对自己亲生子女不利，反而利于外人的遗嘱呢？”魏西落说道。

“就是就是，警官，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替我们检验一下这遗嘱的真伪啊！”魏北归也说道。

“冯女士，您是魏秋远的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时间最长，对遗嘱的笔迹你是怎么看的？”尧舜并不理会魏秋远几名子女，转向冯瑶询问道。

冯瑶看了四名子女一眼，然后镇定地回道：“以我对秋远的了解，遗嘱应该是真的。”

虽然知道四名子女个个对遗嘱虎视眈眈，也很明白自己的话一定会引发四人的不满，但是身为母亲的冯瑶并没有因为此就替子女说话，她似乎也对子女的这种无理取闹感觉有些心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魏东升怒吼道，“我说二妈，你这话倒说的轻松，你是直接就拥有麻将工厂10%的股份，倒是不用愁什么，就算你的两个儿子最后得不到遗产，靠你的那些股份好歹也不用为生活发愁，可我和燕南就得喝西北风啦！”

“就是，难道你会大方的把钱拿出来养我们这两个和你只是名义上的子女吗？就算你愿意，就那10%的股份，够养我们吗？所以我就说，后妈永远是后妈，就只会考虑自己和她的两个儿子，哪会替我们这不是亲生的子女着想。”魏燕南讥讽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遗嘱上的确是你父亲的笔迹。”冯瑶委屈的说道。

“大哥，二姐，你们话说的也太过分了吧！说句不好听的，就靠我妈分到的10%的股份好干什么？你们真以为那麻将工厂还像从前那样能赚很多钱吗？”魏北归不甘示弱的反问道。

“可不是，那麻将工厂一年能赚多少钱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得很，现在竞争那么激烈，生意越来越难做，再加上老头子一死，难免不会跑掉一些客户，到那时候，10%的股份只是拿着好看罢了，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工厂的股份拿在手上只不过是一张‘长期饭票’罢了，真正实际的还是老头子留下的钱的房产。”魏西落也毫不示弱的说道。

“行了，你们一人都给我少说一句。”尧舜阻止了他们几人的继续争吵，对于他们这种浪费时间的对话，他根本不感兴趣，见几人安静下来后，他继续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叫笔迹专家对遗嘱的真伪进行验证，不过需要点时间，这段时间内，我想听听关于遗嘱里提到的‘雀归巢’的传说。”

说完话，尧舜便将遗嘱交给了一同前来的笔迹专家，让他们带到里屋去进行验证。而他则留在客厅，想了解一下所谓的‘雀归巢’传说到底是什么。

“其实这个‘雀归巢’我也是听父亲曾经说过，而且他在世时，一直在村子里寻找关于‘雀归巢’的秘密，只不过却从来没人知道‘雀归巢’到底是什么。”魏东升回忆道，“关于这‘雀归巢’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有的村民说在清朝末年，有一名麻雀村的村民因生活所迫进宫当了太监，后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他就乘乱偷走了宫里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逃到了麻雀村，他在临终前，将这批珠宝埋在了麻雀村的某处，并写下了一首名为‘雀归巢’的诗句留给后人，因为这里叫麻雀村，所以那名太监自比雀鸟，最终归巢而亡，据说只要猜透诗句里的秘密就能找到珠宝的下落。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在清末民初时期曾出现过一名叫孙非的麻将牌高手，他逢赌必赢，当时所有的赌坊一见他到来，便纷纷关门歇业。这名麻将高手有一种绝技就叫‘雀归巢’，他将麻将牌比喻为雀，将自己喻为雀巢，意指想要什么牌，什么牌就会到自己手中，不过他赢来的钱都用作接济当时那些穷苦的百姓，当时有很多人都想拜他为师，但他都没有收，因为担心那些心术不正的赌徒用学到的技艺来赌钱。后来袁世凯病死，政局混乱，赌坊大都关门结业，孙非也金盆洗手，隐姓埋名来到了麻雀村，过着深居浅出的生活，据说他在家中的时间多以学佛为主，所以‘雀归巢’的诗句中才会看上去和佛经有关系。他在临终前，写下了‘雀归巢’的诗句，并让村民替他刻在墓碑上，这时，村民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就相传诗句中有当年他麻将牌技的秘密，之后村民又将诗句刻在了村口的石碑上，希望能吸引到更多的人帮忙解开其中的秘密，不过很可惜，至今这仍是一个谜。”

“那这两种说法到底哪种更接近于事实呢？”尧舜问道。

“好像是第二种吧！我父亲对这其中的秘密研究了几十年，发现如果是所谓的宝藏的话，那么一定会埋在村子的某处，可是他找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不仅没发现一处有可能藏宝的地点，就连所谓的当年的太监墓也没发现。然而第二种的可信性相对高一些，因为在村子的山上，的确有一座墓，是清末民初建的，墓的主人叫孙非，而在村子里有一座庙，被称为‘雀神庙’，据说是当年孙非到了村子后修葺的，只不过里面只有一尊不知是谁的雕像和一大堆很早以前的村民搞回的佛经书籍。”魏东升说道。

听完魏东升的叙述，让尧舜感觉魏秋远的遗嘱的确是非常的奇怪，如果说“雀归巢”的诗中的确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魏秋远用了几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找到，现在却要四名子女在一年的时间内找出秘密，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呢？为了完成生前的心愿？可就算如此，也没必要以遗产作为赌注吧！如果一年的时间内四名子女仍未解开“雀归巢”的秘密的话，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了，用这种方法来逼迫子女完成自己的心愿，风险未免太大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魏秋远早就知道了“雀归巢”的秘密，他担心遗产分配会引发四名子女间的争议，所以才出此计策，能让四名子女公平竞争，遗产自然是能者得之，但是这种方法同样也存在着风险，他自己用了几十年才找到“雀归巢”的秘密，可是却要四名子女一年内找到，感觉像是有些强人所难。

与此同时，笔迹鉴定专家对魏秋远的遗嘱也有了结果，通过和魏秋远亲自书写的账簿里的笔迹进行对比，笔迹从书写的力度、笔画的结构、连笔的程度等各方面比较，都是完全一致，可以肯定遗嘱是出自魏秋远之手，毫无可疑。

“这不可能，大哥，这绝对不可能。”魏燕南激动的冲着魏东升喊道，显然是对笔迹专家的结论非常不满意。

“你们到底检验清楚没有啊？”魏西落质问道。

“通过对遗嘱和账簿中的字迹比对，起笔、行笔和收笔都是完全一致的，我们已经检验的非常清楚了。”笔迹专家回道。

“难道就不可能是有人模仿的吗？”魏北归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每个人的书写习惯各不相同，如果是刻意模仿的话，在字体的书写过程，免不了会有因为模仿而造成下笔的力度、字体的结构、以及笔画交叉连接的特征过于生硬，但是从魏秋远先生的遗书中，以上的特征都非常自然，再比如遗书中出现最多的撇，像‘雀归巢’中雀字顶部的少字底下的一撇，‘人’字的一撇，还有‘找到’的找字戈字旁的底下一撇，都书写的均匀有力，并且每一个字的倾斜的角度也和账簿中出现的相同的字几乎一样，所以我们可以肯定，这份遗书绝对不是有人刻意模仿出来的。”笔迹专家简要的介绍了检验的过程，并同时对检验的结果给予了肯定。

“你们放心，这几位都是笔迹鉴定方面的专家，他们的鉴定肯定不可能存在问题，当然，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可以通过法院寻求法律途径解决，如果想私下闹事的话，后果是什么你们应该清楚。”尧舜严肃的说道。

“老东西，死了还要这样折腾，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成亲生的。”魏东升怒吼道。

“就是，妈的，麻将工厂大部分的股份都已经归村子所有了，现在连钱都不想留给我们，真不是个东西。”魏北归愤恨的骂道。

“那现在怎么办？老东西遗嘱是这么写的，而且也鉴定了，是真的了，如果我们不按遗嘱所说，那就算打官司吃亏的到头来也是我们啊！”魏燕南说道。

“二姐，就算我们按遗嘱所说的去找什么‘雀归巢’，你认为能找到吗？老东西找了几十年，到底找没找到我们都不清楚，现在只给我们一年的时间，那要怎么找？而且还不让我们离村，谁要一年内离村半步，就视为自动放弃遗产继承，这一年呆在这鬼地方和坐牢有什么区别？”魏西落发着牢骚。

“都别说了，既然米已成炊，我们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就按遗嘱说的做吧！”魏东升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只能无奈的说道。

看着四个人在面对遗产的那副可恶的嘴脸，居然称自己的父亲为“老东西”，难道亲情在他们的眼中真的一文不值吗？钱对他们来说真的如此重要？

尧舜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所，此时的他似乎能体会到为什么魏秋远会立如此奇怪的一份遗嘱，或许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把遗产留给这四个不孝的子女，他很清楚，如果把遗产轻易留给他们，早晚也被他们败光，可如果不留，又免不了他们要大闹一场，所以才会立下这样的遗嘱，故意刁难他们，无论他们拿不拿得到遗产，都怨不得任何人。

不过这些也都是一种假设，毕竟魏秋远立遗嘱时到底是如何想的谁都不清楚。尧舜现在更感兴趣的倒是“雀归巢”的秘密。

从魏秋远的遗嘱内容来看，如果他的四名子女不能在一年内找出“雀归巢”的秘密，那么他的所有遗产都将通过律师事务所捐给慈善机构，而麻将工厂的股份除了给冯瑶的10%外，其余的40%将全归麻雀村所有，这样的话麻雀村就会拥有麻将工厂90%的股份，至于冯瑶手中的10%根本就不值一提，那只能算是魏秋远留给妻子的一笔养老费罢了。要说谁能从这份遗嘱中真正得到好处，无疑是麻雀村的所有村民。

会不会有村民事先已经知道了魏秋远所立遗嘱的内容，从而动了歪念，杀了魏秋远，想图谋他的遗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雀归巢”的秘密，除非是有把握能保证魏秋远的四名子女在一年内找不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么村民们才能真正拥有麻将工厂的几乎全部的股份，这样也就等于可以摆脱魏家的人，将利益最大化。

这样的猜测虽然有些荒谬，但并不无可能，在金钱面前，魏秋远的四名子女可以和亲生父亲反目，甚至称父亲为“老东西”，那么有村民为了得到更多麻将工厂创造出的利益，而杀了魏秋远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从凶案现场的情况分析，凶手是熟人的可能性最大，而熟人中也包括麻雀村每一位村民。

第5章 雀神庙

离开魏东升的家后，尧舜顿时觉得耳根清静了许多，如果不是因为案件的发生，相信麻雀村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养生场所。

村子里除了那间麻将工厂外，再无任何工业生产，加之村民自给自足的种一些蔬菜瓜果，随处都能看到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而且这里因为交通不便利，除了用以运送麻将的一辆货车外，再无多余的任何机动车辆，以至于少了机动车尾气排放出的废气污染，使村子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偶尔夹杂着一些从村民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味，倒使人有种无比舒心的感觉。

尧舜在赵铁头的引领下，在村子偏北的一座山脚下，找到了魏东升之前所说的“雀神庙”。

如果不是因为在大门正上方挂着的已经掉了色的牌匾上刻着“雀神庙”三个字，还真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庙的特征，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没有香火缭绕的景象，有的只是杂草丛生，和爬满了残破墙壁的青藤，与其说这里是庙，倒不如说是一间破旧的土屋更为贴切。

雀神庙由简单的三个部分组成，进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七八十平米的院子，中间放了一个铜制的香炉，不过里面并没有一支香，几乎被枯黄的树叶给填满了。正对着院子是一间大殿，殿内摆放着一尊不知是何许人也的石雕，并不高，大约一米五左右，雕像前的供奉桌上空无一物，原本的黑色油漆已经被不知落了多少层的灰“粉刷”成了灰白色。院子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间书房，不过这两间书房却显然有人经常打扫，里面格外的整洁干净，据赵铁头介绍，里面摆的全是佛经书，不过村里基本没人看，只有魏秋远经常到这里整理卫生，研究一下佛经。

“我想问一下，这大殿供奉的是哪位‘雀神’呢？”

在雀神庙里转了一圈，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尧舜把注意力放在了大殿的人物雕像上。这尊雕像是用一块灰白色的普通石材雕刻而成，人物雕的是惟妙惟肖，圆脸略胖，浓眉大眼，高鼻梁，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身穿一袭飘逸洒脱的长袍，左手持一柄打开的折扇横在胸前，右手掌心朝上，一张麻将牌中的“发”立于掌心之上，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村民都称他为‘雀神’，关于这雕像到底是什么人，说法多了去了，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有麻雀村的时候就有了个座‘雀神庙’了。”赵铁头微笑着说道，“不过很有可能是郑和。”

“郑和？你是说下西洋的郑和？”尧舜诧异道。

“是的，因为据说当年郑和七次下西洋，组建了当时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船队，有将士数万，在长年的航海过程中，许多将士因海上生活单调枯燥和思乡之苦，导致精神萎靡不振，甚至积郁成疾。郑和看到这种情况非常着急，担心长此下去后果会不堪设想，他就想能制作一种给将士解闷的娱乐工具，而且最好是能多人参与的。经过冥思苦想，郑和就地取材，利用船上的毛竹做成竹牌，刻上文字图案，这样就能放在吃饭的方桌上同时供四人娱乐。至于文字图案的设计上，为了能使将士们喜欢，郑和也是煞费苦心，就比如‘中’，代表中原大地，再加上帝王又一向偏爱红色，所以将‘中’字涂为红色，而他航海的名义是经商，所以又刻了‘发’字，给人一种发财的感觉，而发多少财，就是‘一万’到‘九万’，而船上将士日常吃的都是烙制的圆形大饼，于是就有了‘一饼’到‘九饼’，偶尔将士们为了改善伙食，也会在风平浪静时捕一些鱼，就有了‘一条’到‘九条’，之后‘白板’就喻指茫茫大海，而‘东’、‘南’、‘西’、‘北’刚指风向，再加上四朵花‘春桃’、‘秋菊’、‘夏荷’、‘冬梅’代表一年四季，这样一副麻将牌就发明了出来，不过当时并不叫麻将，而叫竹牌，后来将士向郑和反映，竹牌非常好玩，一打起来就会精神麻木，如痴如醉，不仅忘却了思乡之情，有时甚至连饭都忘了吃，只不过竹牌的名字不太好听，就想请郑和另赐一个名字，郑和觉得既然这竹牌能麻痹将士们的精神，就干脆叫‘麻将’好了。”

“原来如此。”

尧舜恍然大悟，这可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听说麻将的来历，虽然也偶尔娱乐娱乐，但从没深究过这些。

“这只是麻将来历的一种说法，关于麻将来历的说法还有很多，只是村里的人似乎对这说法更为信服罢了，这些也是听我爷爷当年说的，所以村里的人都认为这雕像是郑和。”赵铁头解释道。

“那魏秋远是村外的人，他对这些了解吗？”尧舜询问道。

“知道，他虽是村外人，不过来村子这么多年了，肯定是知道，更何况这破庙供奉的又不是什么神，村子里压根就没人来拜过，只有他经常会到这里看那些佛经书。”

“那他来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是为了村子的秘密‘雀归巢’啦！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就拿这雀神庙来说吧，原本左右两边的书房都是空的，那些佛经书都是早年一些村民为了寻找‘雀归巢’的秘密，而大老远从村外搬来的，不过很可惜，翻遍了所有的内容，也没查出任何的线索，之后这‘雀归巢’的秘密就再没人去理会啦！偶尔提及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根本不会刻意去寻找了。直到魏村长来后，不过一直也没听说他发现过什么。”赵铁头双手一摊，说道，“其实这‘雀归巢’我记得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他说早些年因为这个秘密，很多村外的人都跑到村子里，就是为了寻找这‘雀归巢’，但是找过很长时间，都没有一个人找到，最终这寻宝风潮随着大家的寻找无果，也就渐渐的淡了，其实我觉得很有可能压根就不存在什么‘雀归巢’，都是村民以讹传讹搞出来的谣言罢了。”

“也是，如果真有这样东西藏在村子里，又有一首诗作为线索，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人找到。”

尧舜表面虽然同意了赵铁头的说法，但是心里却暗自思忖着：“如果‘雀归巢’真的只是一首简单的诗，那么魏秋远给自己的四名子女限时一年去寻找，寻找不到将无法继承遗产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难道真的只是简单的担心不分遗产给他们，怕他们闹事，所以才故意出难题刁难他们？可是如果魏秋远已经找到了‘雀归巢’的秘密，那秘密到底是什么呢？又为什么要限时一年让四名子女去寻找呢？”

随后，尧舜又来到院子左侧的书房，这里的确比院子和大殿干净许多，只有薄薄的一小层灰落在书架上，或许是魏秋远有一段时间没来过这里了吧！

这里的佛经书显然放置的有些年头了，几乎所有书的书页都已经泛黄，甚至有的还被虫子驻过，虽然书已经很残旧，不过种类繁多，而且都分文别类的整齐摆放着，有什么《大般若经》、《法华经》、《菩萨经》、《首愣严经》等等的经文，这些佛经书对尧舜来说显得非常的陌生，有些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因为‘雀归巢’的诗句有提到过西天取经，所以当年村民找来的这些佛经全都是唐僧西天取经拿回的经文，差不多有六百多部，几千卷吧！”赵铁头说道。

“几千卷？那真的是看都不止一年了，如果能把这些经书全都看完，就算没有七老八十，估计也已经可以遁入空门了。”尧舜打趣道。

“可不是，早年来寻找‘雀归巢’的人大都是些赌徒，只有极少数人是真正为了寻宝，最后有一大部分的赌徒在研究了几年这些佛经书后，不是出了家，就是从此戒了赌，成了在家居士了。虽然找不到‘雀归巢’，但总算让一部分人改邪归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赌这种东西真的是害人不浅啊！”赵铁头说道。

赵铁头说的话的确非常有道理，尧舜当警察这些年，遇到赌徒为钱犯法的案件不计其数，有的因为欠下高利贷自杀，有的没钱赌了就去偷去抢，赌博这种东西的确害人不浅，而且还是害人害己。

第6章 案情分析

因为接到侦察员的电话，尧舜便没在麻雀村继续逗留，当然，需要调查的情况他也大致了解清楚了，没必要再继续留在村子里浪费时间，毕竟侦破凶杀案才是眼前的关键。

不过在临走前，他还是顺道去了趟魏东升的家，主要是担心他们再和村民为了遗嘱的事情争执，不过此时家中只剩下魏东升独自一人在客厅里抽着闷烟。

“他们都走了吗？”尧舜问道。

“恩，都回自己家去了。”魏东升猛吸了一口烟，不耐烦的回道。

“不打算再闹了吧？”

“闹如果有用的话，我们一定闹到底，可现在连你们警方都出面证实了遗嘱是真的，还有什么好闹的。”魏东升显得非常无奈，“真不知道那老东西是怎么想的，人家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可倒好，主动把肥水往别人田里倒，还一点不剩。”

“对了，刚才我还忘了问，你们事前就一点不知道你们父亲遗嘱的内容吗？”

“废话，要是知道了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激动了，如果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遗嘱的内容，我一定会逼那老东西重写的，现在这里面写的内容简直就是狗屁，老东西用了几十年都找不到的东西，让我们用一年的时间找，根本就是胡扯，更何况一年之内还不允许我们出村，那和坐牢有什么分别？如果一年之内找到还好，万一找不到，那不是一无所有了。”魏东升愤恨的说道。

相比起子女的翻脸无情，尧舜倒觉得魏秋远的遗嘱写的算是委婉了许多，与其把大笔的遗产交到这几名不孝的败家子手上，还真不如给村民和捐出去更有意义。

回到警局已是傍晚，尧舜只是随便塞了口面包，就立刻召集侦察员到会议室听取调查到的情况。

首先调查的重点自然是魏秋远的资料，不过很可惜，并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的人际关系也非常简单，主要都是一些购买他生产的麻将的商家，而且他和这些人的往来也仅限于生意上，除此之外他也算是一个比较孤僻的人，没有什么朋友，除非是有特殊的原因，否则他基本都呆在麻雀村，极少外出。而和他有生意往来的人中并没有发现和他之间有任何的仇怨。他们给魏秋远的评价则是做生意很实在，合作这些年来基本没出过什么问题。

至于魏秋远的四名子女的资料，那可真的是问题多多，不过所有的关键性问题都集中在一个字“钱”上。

之前初步调查已经知道魏秋远的四名子女好赌成性，但是继续深入调查发现，他们四人居然全都因为赌博欠下了一屁股的债，而且全是向高利贷借的钱，数目少则十几万，多则几十万，其中以魏东升所欠的钱最多，有50几万。而其中有一笔20万的借条还是在案发前一星期时写下的。

而且魏东升曾在朋友面前炫耀，说借再多的钱也不怕，只要魏秋远一死，遗产一到手，再加上到时候一定能拿到麻将工厂的股份，让那群村民去干活，自己躺着都有钱收，到时候别说是还上欠的债，更有足够下半辈子挥霍的钱了。

“难怪那些高利贷肯借钱给他们，应该也是看中了他们有个有钱的父亲这一点，不担心他们还不上钱。”尧舜自语道。

“唉，有这样的不孝子女，真是家门不幸啊！”

“可不是，在现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面前，什么亲情，什么友情，在金钱面前都一文不值啦！”

“真是可悲啊！好在魏秋远有先见之明，写下那样的遗嘱，否则的话，还不知道他的遗产会被他的四个不孝子女挥霍成什么样呢！”

“挥霍他的遗产倒无所谓，最可怕的还是那个麻将工厂，那不仅是魏秋远的心血，同样也是麻雀村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万一他们真拿到麻将工厂的股份，你们认为他们会去干活吗？到头来还不是村民干活，他们数钱，那就真和魏东升说的，躺着都有钱收了。”

“这也怪不得他们，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搞到现在这种地步，魏秋远自身也有问题，正所谓一个巴掌可拍不响。”

“是啊，虽说遗嘱的内容对这四个不孝子非常的不利，可好歹他们现在欠下的债魏秋远算是替他们还上了，他对子女们也算仁至义尽了，可是要不是他一味的纵容这四个人，不停的替他们还债，也不会导致今天这种局面。”

侦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虽然和案件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所说的也的确都是事实，魏秋远的四名不孝子女的嘴脸尧舜已经是领教过了，他们现在对父亲的死根本就漠不关心，他们在意的只是遗产。

“好了，他们对父亲的态度，属于道德的范畴，又是他们家的私事，我们无权干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杀害魏秋远的凶手。”尧舜说道，“言归正传，从现在我们手头上所掌握的资料来看，魏秋远为人算是老实本分，没有仇人，应该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是从凶案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的行凶手法又非常像是仇杀，你们怎么看？”

“有没有可能凶手故意把现场搞成仇杀的样子，来误导我们呢？”侦察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误导？如果说凶手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行凶意图，那会是什么呢？情杀？魏秋远65岁，又基本没离开过麻雀村，应该不会和谁有什么感情瓜葛吧！劫杀？现场也没有任何财物的遗失。”

“会不会凶手只是一时冲动呢？”

侦察员认真的研究着案情，各种可能性被提了出来，但随后又被否定掉。

尧舜一直静静地听着侦察员所提出的各种看法，然后将这些在脑海中整理筛选，过了许久才开口分析道：“劫杀已经可以排除，因为根本没有任何疑点可以支撑。至于一时冲动而杀人，我个人感觉不太可能，因为案发地点在魏秋远家的客厅，而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把锤子，试想一下，谁会把锤子放在家中的客厅里呢？除非有需要敲打什么东西，但是在魏秋远家的客厅却没有发现任何有新敲打痕迹或是需要用到锤子的地方。再有一点就是案发时间，法医验尸后确认了凶案是在晚上10-11点间发生的，在那个时间一般人都应该休息了，魏秋远去客厅干什么？他家的房门没有被撬凿过的痕迹，凶手是如何进屋的？而且魏秋远也没有任何反抗和呼救的迹象，另外，在案发现场和附近也没有找到凶器的下落，所以凶手应该是早有预谋的。”

“凶手和魏秋远认识，深夜带着锤子去找魏秋远，之后在客厅因为某种原因，乘魏秋远不注意的时候对其下了毒手，然后带着凶器逃离了案发现场。”

“没错，这应该是当时案发全过程的大致情况，不过还有一点，就是凶手的行凶手法，要知道魏秋远的头几乎被砸的扁到像一张纸，这也是一个关键所在，在那种情况下，凶手身上不可能一点血没沾到，如果凶手是村外的人，那么他怎么可能敢穿着一件血衣到处跑。由此会存在两种可能，其一，凶手另外带着干净的衣服更换，那么就印证了之前我们所说，凶手早有预谋这一点。其二，凶手没必要带干净的衣服，因为凶手就是村子里的某一个人，这一点不仅印证了早有预谋，同时也证明了凶手和魏秋远是认识的，所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魏秋远家的房门没有被撬凿的痕迹，而且案发的现场还在客厅。”尧舜继续分析道。

“尧队，照你的分析，那凶手就是村子里的人了？”

“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啊！魏秋远身为村长，又是他创办了麻将工厂带领村民致富的，按理来说村民应该都是感激他才对，又怎么可能会杀他呢？”尧舜疑惑道。

“会不会村民因为遗嘱而杀了魏秋远呢？”

“是啊！那份遗嘱的内容几乎都对村子有利，不过前提必须是魏秋远死后，会不会有村民等不及了，所以杀了魏秋远，想从中分得些好处呢？”

“在金钱面前，亲情都一文不值了，更何况村民和魏秋远的关系，充其量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魏秋远没死之前，村民和他之间各得麻将工厂一半的利益，然而对于村民而言，一半的利益还要再分，实际分到每个人手上的并没有多少，相反魏秋远却一个人独占另一半的利益，而魏秋远死了，只要一年内他的四名子女没找出‘雀归巢’的秘密，那么村民就能拥有麻将工厂90%的股份，可以说每个人分到的钱就是以前的两倍了，在这么大的利益面前难免会有某些人为此丧失理智，这也是正常的。”

虽然侦察员们的分析也有一定有道理，但还是被尧舜否定了。

“你们所说虽然乍一听是成立的，但是你们想想，那份遗嘱连魏秋远的四名子女之前都不知道内容，那村民是如何得知的呢？魏秋远还不至于在生前就把遗嘱的内容告知村民吧！”尧舜说道。

“也是，如果村民知道了遗嘱的内容，万一走漏风声传到他四名子女的耳中，那他们闹起来估计足以把魏秋远活活气死。”

“更何况魏秋远的遗嘱写明，如果一年内四名子女找不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么他的麻将工厂的股份才归村子所有，也就是说在他死后他的四名子女并非没有机会继承遗产，除非是他的四名子女在规定的一年时间之内找不到‘雀归巢’的秘密。”尧舜继续说道。

“那‘雀归巢’是麻雀村的秘密，魏秋远虽然在村子里呆了几十年，可毕竟是村外的人，有没有可能村民早就知道‘雀归巢’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所以才有十足的把握魏秋远的遗产根本不可能被他的四名子女拿走。”

“也不可能，魏秋远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直都在试图解开‘雀归巢’的秘密，如果这个东西真的不存在，而他又压根不想把遗产交给四名子女，那大可不必把遗嘱写的那么麻烦，直接写明将麻将工厂的股份全部给村子，而不分给子女不就行了，就算遗嘱公布后他的子女要闹，闹到最后的结果还不就是打官司，可是遗嘱是他亲手写的，还有律师可以作证，法院肯定会判遗嘱所写的内容生效，到最后闹剧也就不得不收场了。既然如此，魏秋远又何必写下如此耐人寻味的遗嘱来为难子女呢？”这个结论也是尧舜思考了许久才得出的，他始终觉得遗嘱的内容是个关键。

“也是，就算四名子女再如何不孝，那也是自己亲生的，有什么理由不把遗产给自己的亲生子女，反而要给外人呢？”

“尧队，那依你分析，‘雀归巢’真的存在吗？会是什么呢？”侦察员好奇地问道。

“这个问题提的好，不过我也很想知道。”尧舜无奈的苦笑道，“现在这起凶案真是越来越离奇了，残忍的行凶手法，一份奇怪的遗嘱，四名不孝的子女。”

“那我们接下来从哪方面入手呢？现在的情况比想像要复杂很多。”

“我们还是围绕熟人作案这一点入手，最主要的调查魏秋远的四名子女，毕竟魏秋远一死，在不知道遗嘱的前提下，他们是最为可疑的。其次就是麻雀村的村民，因为他们也是遗嘱的受益人，更何况这些年魏秋远几乎从没离开过麻雀村，那么他和村外的人结仇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小。”

布置完了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尧舜不仅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的紧张，倒不是因为担心破不了案，主要是不希望看到魏秋远的四名子女或是村民双方任何一方中的某人是真凶。不管他的四名子女再怎么不孝，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而他必生的心血都放在了麻雀村，这里的村民就如同他的家人一样，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是凶手隐藏在哪一方之中，最终的结果都足以让魏秋远“死不瞑目”。

第7章 雀神庙血案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案件的调查工作紧锣密鼓的展开，不过却没能找到任何一条对破案起到至关重要的线索。

麻雀村的村民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年轻的村民都到城里去打工了，甚至很多也安家落户在了城里，而另一部分则是上了年纪的村民，他们平日的工作就是到麻将工厂上班，闲睱之余到地里干些农活，自给自足，当然也少不了偶尔打上几圈麻将，而一些日常用品都由运送麻将出村的货车在返程时拉回来，他们倒也乐得逍遥自在，说实话，这样的生活还真是让人挺向往的。

而在调查过程中也了解到，他们都挺满足现在这样的生活，不用像城里的人那样早出晚归的忙碌着，赚的钱还要考虑还房贷，而且衣食住行花费也高，空气也不好，到处都是废气污染。相反，在村子里，生活有保障，衣食住行一样也不缺，甚至某些生活条件并不比城里差，空气就更不用说了，比城里不知道要清新多少倍。

在这样一种生活状态下，还真是找不出任何理由他们中的某人会行凶杀人，更何况杀的还是他们的恩人。

而魏秋远的四名子女这两天也安分了许多，他们把妻儿都打发回了城里，自己则留在村子里到处找村民打听“雀归巢”的线索，雀神庙也是他们每天必去的场所。

魏东升、魏燕南和魏西落、魏北归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毕竟是同父异母，而且魏西落和魏北归的母亲冯瑶已经继承了麻将工厂10%的股份，虽说钱并不多，但万一他们在一年内都没人能解开“雀归巢”的秘密，这10%的股份好歹也能维持日常开销，所以这一点也使得魏东升和魏燕南大为不满，双方的关系因此也更加的紧张，相信无论哪一方得到遗产，一定是不会便宜另一方的。

之前魏东升曾说过只要父亲一死，拿到了遗产，不仅能还清高利贷，下半辈子还能躺在床上数钱，虽然他的这一说法足以代表其余三人的内心想法，但是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证明他们某人会是凶手。

案件的调查工作仍在继续，但仿佛陷入了僵局一般停滞不前，凶手仿佛就是黑夜中的恶魔，乘着漆黑的夜色悄然降临，又借着漆黑的夜色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案件一时间陷入了僵局，但是凶手似乎并未因此停止犯案，就在魏秋远凶案发生后的第四天早上，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正躺在沙发上休息的尧舜，魏秋远的大儿子魏东升被人发现死在麻雀村的雀神庙书房内。

这个消息把尧舜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彻底刺激清醒了，脸也顾不得洗，立刻驱车朝麻雀村赶去，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满脑子除了凶案外，就是“雀归巢”的秘密。

难道魏秋远的凶案并不是一起单纯的凶杀案，有可能只是一个连环凶杀案的开始，凶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魏秋远的遗产，那么魏东升的死是兄弟间相残？还是被某位村民杀害的呢？父子俩的死是否为同一个凶手所为呢？如果是，这里面似乎又有一个地方是矛盾的，那就是凶手杀害魏秋远的行凶手法，很明显就是仇杀？难道真的是凶手故意布的局，用以迷惑警方的调查？

不得不说，到目前为止，尧舜被案件搅的脑子里是一片混乱。

当尧舜赶到凶案现场雀神庙的时候，先一步赶到的勘察人员已经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侦察员也在忙着向围观的村民询问情况。

案发现场位于雀神庙院子右侧的书房，其中一个书架倒在了地上，书架上的书也散落一地，而魏东升的尸体则仰面被书架压在了底下，在他尸体的周围满是已经凝固的血液。

“谁先发现的尸体？”尧舜迫不及待的向一旁的警员问道。

“魏西落和魏北归先发现的，他们说早上来这找‘雀归巢’的线索，进门后发现这边书房门敞开着，就走了进来，结果就发现魏东升死在这里。”

“有初步验尸结果了吗？”尧舜蹲在尸体边查看了尸体的情况后，向法医询问道。

“死亡时间在10个小时左右，应该是昨夜的11-12点之间，致命的原因应该是颈部大动脉被利器割断，导致失血过多死亡。凶器应该是匕首之类的锋利的物体，不过现场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物体，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检验才能得出结论。”

“11-12点之间？那种时候死者来这里做什么呢？如果是为了找‘雀归巢’的秘密，大可不必那么晚来啊！白天来不是更好？更何况这里又不是图书馆，还要在这里看书，拿回去看不就得了。”尧舜思忖着。

“另外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组血鞋印，应该是凶手曾经在尸体旁逗留时沾到血液留下的，估计是为了确认死者是否死亡。我们会提取回去进行详细检验，不过从鞋印的尺寸上看，凶手有可能是名女性。”

“女的？”

法医的这个答案让尧舜吃惊不小，他本以为这起案件和魏秋远的凶案很可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但是目前看来，在凶手的性别上已经有了出入，难道这并不是一起连环凶案？

“尧队，由于案发的时间是深夜，村民基本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目击者。”

“恩，那死者身上的财物有没有丢失呢？还有，他的家里有没有去看过？”尧舜问道。

“死者的钱包仍然在口袋里，里面的钱和银行卡以及各类证件都在，至于死者的家我们也查过了，并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我们四处都找不到死者的手机。”

“找不到手机？”尧舜皱了皱眉头。

“是的，而且我们根据死者家属提供的手机号码回拨过去，是处于关机的状态。”

“魏东升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出现，难道是凶手引他来的？凶手在案发后拿走手机是为了毁灭证据？马上派人去调出案发前死者的手机通话清单，查一下案发前所有呼入和拨出的电话号码，看是否有可疑。”尧舜吩咐道。

至于对村民和魏氏一家的问话可以说是浪费时间，所有的人都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清一色的回答都是在案发时间在睡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凶杀案，至于有什么可疑人员，就更没人知晓了，再加上雀神庙位于村子较偏的角落，周围也没村民居住，所以到了深夜就更加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不得不说，凶手行凶占据了天时和地利两大优势，如果是在市里，别说是11点，就是凌晨2点街道上都未必能安静的下来，可是在麻雀村，这里的村民基本到了晚上10点过后就关灯休息了，而两起凶案都发生在10点过后的时间里，根本没有任何的目击者，现场能调查到的线索基本为零。

回到警局后，一直等到深夜，法医才将验尸报告送来，可以说对这份报告尧舜是寄予了厚望，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能有可能从中发现线索的关键。

死者魏东升被书架砸伤，导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但均为轻伤不足以致命，其致命原因是被利器割断颈部大动脉和气管引起大量出血，血液从气管断端被吸入到支气管深部和肺内，既有失血性休克，又有吸入性窒息，数个因素联合导致死亡。

在死者指甲内发现一些纤维组织，但其中并未发现任何皮肤组织，而这些纤维组织都非常普通，常见于衣服、手套之类的物品中。另外，在案发现场的倒下的书架向上一侧也发现了和死者指甲内相同的纤维组织。

现场所发现的血鞋印，经过鉴定，是由一款旅游鞋留下的，尺码为36号，穿鞋者为女性，身高在1.60米左右，体重约在45公斤上下。其离开案发现场时所留下的足迹清晰，步伐间距均匀。由此可见，其在离开现场时行动非常冷静。

“凶手真的是个女人？这就和之前魏秋远的凶案存在着根本的差异。但是有一点却又相同，从现场留下的足迹来看，两起凶案的两名凶手在离开现场时都非常的冷静，并没有仓皇逃走的迹象。”尧舜看完了验尸报告后，试图从两起凶案中找到一些共通之处，“杀完人后冷静的离开案发现场，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很了解村子里的情况，在那种时间行凶，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所以根本没必要逃走。这样看来，凶手是村外人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了，那么两起凶案是否能够并案呢？一男一女的凶手，到底他们是否认识呢？又为什么会选择魏家的人下手呢？”

正想到这里，尧舜的思绪被负责调查魏东升手机号码的侦察员打断了。

“尧队，查到魏东升的手机在案发前曾经有号码呼入的记录，时间是11点31分，但是通话时间非常短，只有十几秒钟，从时间上来看，和魏东升遇害的时间非常的接近。”侦察员将两份电话清单递给了我。

“那有没有查到呼入号码的资料？”

“呼入魏东升手机的号码是在案发前一天的时间新开通使用的，仅有两个使用记录，一个是短信，一个是电话，所拨打的号码就是魏东升的手机，而短信是在案发当天下午发出的，同样是发到魏东升的手机上，但是查不到短信的详细内容。不过在魏东升死后，这个号码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至于这个号码的使用者暂时无法查到，因为通讯公司的一些号码是由经销商销售的，而到经销商处购买号码根本不需要进行任何的登记，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该号码的经销商进行追查。”

“恩，一方面派人继续盯着那个手机号码，一旦开机立刻进行跟踪；另一方面紧跟号码经销商这条线索，看能不能找到买号码的人。”

第8章 不速之客

对于魏东升的人际关系调查可谓是问题多多，他生前结交的朋友完全可以用“狐朋狗友”来形容，因为全都是一些牌桌上的赌友，除了赌钱就是赌钱，当然，除了这些人外，还有一些就是放高利贷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作案的动机。

虽说放高利贷的经常会因为收不到钱而找魏东升的麻烦，但是他们却也是最不希望他死的，而且在魏东升回麻雀村时，也曾和他们说过是去继承遗产的，一旦拿到遗产，就有钱还给他们，可谁想他这一去就不复返了。

而对于在魏东升遇害前呼入他手机的那个号码的调查，根据经销商所说，他把号码交给了一些零售小店代售，而根据其中一间零售小店店主回忆，在案发前三天的一个晚上，曾经有人买过一张电话卡，但由于当时正准备关门，来人即没选号，也没让他帮忙开通使用，只是随便拿了张电话卡扔下钱就走了，再加上那人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所以没看清样貌，只是从其说话的声音听的出来是个女人，而其余的特征也没多留意。

通过对手机号码的调查，证实了购买电话卡的人是名女性，从性别上来看，和法医方面给出的案发现场血鞋印的结论相吻合，不过由此却也让魏东升的案件和其父魏秋远的案件产生了根本的分歧。

两起凶案，一男一女的嫌疑人，虽然死者是父子关系，但是两起凶案是否有什么关联，暂时不得而知，而一男一女的嫌疑人是否是一伙的，也不得而知，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总之案件到目前为止所出现的疑团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难道是我之前的思路有问题？”尧舜在心里自我检讨，“首先，凶手杀害魏秋远的行凶动机是什么？魏秋远的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麻雀村上，在他的人际关系网里能查到的除了村里的村民外，就是生意上往来的客户，这其中根本就找不出什么和他会产生仇怨的人。如果说是村民事先得知了他遗嘱的内容，为了遗产而动了杀机，表面看似乎有可能，但却根本不实际，遗嘱是在律师事务所立下的，外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他自己泄漏就更加不可能了。再者说，就算真是村民为了遗嘱而杀人，也没必要下手那么狠，如果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把现场伪装成劫杀不是更直接吗？而他的四名子女为了遗嘱杀人似乎也不太可能，这个动机要成立必须是在知道了遗嘱的内容前提下，但是如果他们知道遗嘱的内容根本对他们而言就不利的话，这样贸然行凶，到最后万一找不到‘雀归巢’的秘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就算他的四名子女中某人已经知道了‘雀归巢’的秘密，在有把握得到遗产的前提下杀了他，然后等时机成熟再装作解开‘雀归巢’秘密的样子出来继承遗产，那么免不了会引起警方的注意，这么做只是一种不打自招的愚蠢行为。”

一时间，似乎之前所有的调查都付之东流，根本无法找出任何符合行凶动机的可疑人物，随后，尧舜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魏东升的命案上。

魏东升的死的确来的有些突然，其父的命案还在调查，而且当调查的重点集中在了仇杀和疑凶是男性身上时，魏东升的凶案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最重要的转变就是疑凶的性别，其次就是行凶的动机。魏东升虽然好赌，但在感情上却并未出轨，和老婆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所以情杀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至于劫杀，相信也不太可能，他虽然表面上有一间专营麻将用品的商店，也是老板之一，但实际上口袋却没有一分钱，当然，大部分的钱都在赌桌上输光了，而且还欠下了高利贷，如果真有劫匪看上这样的人，那真的只能说劫匪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大老远跑到这么个小村庄里来杀一个口袋里的钱比自己还要少的人。而放高利贷就更不可能了，杀了魏东升只会得不偿失，他们不会做这种傻事，就算要杀，也至少会等一年后看魏东升能否得到遗产再说，这样还能多赚一些利息钱。排除了情杀，劫杀，剩下的就只有仇杀的可能性最大，可是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对魏东升有如此大的仇恨以至于要杀他呢？为情？之前已经排除这个可能性了，那么除了感情，还有什么原因呢？

突然两个名字在尧舜脑海中闪过，在现阶段调查的人中，和魏东升关系最近的就只有两名女性，一个就是魏燕南，一个就是冯瑶，难道是为了争夺遗产？这或许是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种可能性。

而在案发现场倒下的书架朝上的一面发现了和魏东升指甲里相同的纤维组织，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就躲在书架后面，根据呼入魏东升手机的电话清单来看，那个陌生的号码曾在魏东升遇害的时间段呼入过，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凶手先用短信把魏东升引到书房的其中一个书架前，然后拨打他的手机分散他的注意力，再乘机推倒书架，压住了他，最后杀了他。由此可以看出两点，第一就是凶手是有计划的杀人，而且这个计划可以说是非常的完美；第二就是凶手应该就是名女性，因为担心魏东升反抗，自己无法应付，所以才会想到用书架将其压倒的这个办法，确保行凶的过程万无一失。

这样猜测似乎合理，但是却也存在着一些问题。魏燕南或者冯瑶如果想杀魏东升，根本没必要引魏东升去雀神庙的书房，直接在晚上去魏东升的家里就可以了，因为以他们的关系，魏东升根本不会有所防范。再就是行凶的动机，如果说是为了遗产，魏燕南根本就不可能杀了魏东升，因为他们是亲兄妹，相信无论是谁最后解开了“雀归巢”的秘密得到了遗产，对双方都是有利的，更何况现在这种局面，多一个人自然是多一份力量，魏东升的死相信魏燕南也不想看到。至于魏西落和魏北归，虽说他们和魏东升、魏燕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也的确有可能为了遗产而杀了魏东升，但是性别上却又和案发现场留下的血鞋印不吻合，难道是他们的母亲冯瑶？她如果要杀魏东升，动机不外乎就是不希望他得到遗产，可是这样的话根本不用杀人，如果她知道“雀归巢”的秘密，那直接告诉两个孩子不就行了，光明正大的就能继承，何必杀人呢？

如果魏燕南和冯瑶都不是真凶，只不过是一个在性别上和真凶的巧合的话，那么真凶又是谁？这个真凶一定对村子和魏氏一家都非常熟悉，否则根本不会知道他们回到了村子，而且行凶的地点还选在村子最偏僻的雀神庙。

“可是凶手是如何引魏东升在那么晚的时间去雀神庙的呢？或许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是个关键，如果我是魏东升，有什么样一个理由能让我在那么晚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呢？”尧舜紧锁眉头思考良久，突然眼前一亮，“难道是‘雀归巢’？如果凶手发短信说知道‘雀归巢’的秘密，然后约魏东升在那个时间去了雀神庙，这个理由应该是最充分的，在这种时候对魏东升而言这个理由应该是最吸引的。”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调查的范围已经可以缩小到麻雀村了，外人绝对不可能犯案。因为知道魏东升想找“雀归巢”的人都在村子里，原本遗嘱只有魏氏一家人知道内容，可是后来魏氏兄弟在村子里一闹腾，搞的全村人都知道了遗嘱内容，那也就是说，全村的村民都有可能利用魏东升急于想找到“雀归巢”的秘密，得到遗产的心态，发短信引出他，再将他杀害。

虽然只是猜测，但是既然出现了有可能的疑点，就必须要调查清楚，接下来的调查重点完全可以围绕麻雀村的所有村民展开，重新再进行一次更加严密细致的排查，相信如果凶手真在村子里，那调查起来倒会简单许多。

就在警方对村民展开严密调查的时候，这天一早警局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通过了解得知，来人叫王得水，是一名工地的小包工头，他来警局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他的父亲一定要见负责魏秋远命案的警官。

在医院里，尧舜见到了王得水的父亲王有财，他已经是癌症末期，消瘦苍白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瘦的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的手臂上插着针管，一旁的仪器上数字不停的变化跳动着。

第9章 案中案

“爸，这位就是您要找的警官。”王得水来到父亲身边，俯身在他耳旁轻声说道。

闻言，王有财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抬头看了尧舜一眼，然后缓缓的伸手，费力的把氧气面罩挪到了一边。

“得水，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警官说几句话。”王有财喘着粗气，极其费力的说道。

“好的，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就成。”王得水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此时的病房里，就只剩下尧舜和王有财两个人，他仔细打量着王有财，心里非常好奇，这样一位老人一定要见自己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你就是负责调查魏村长命案的警官，是吗？”王有财虽然从儿子口中知道了尧舜的身份，但似乎并不放心，他谨慎的亲自问道。

“是的，这是我的证件。”

尧舜将证件递到了王有财面前，他仔细看了半天，才终于放下了心。

“您说一定要见负责魏秋远命案的警官，这起案件媒体都还没有报道过，您是如何得知的呢？”尧舜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也是麻雀村的人。”王有财说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费力，不过他并没有想停止的意思，他戴上痒气罩，吸了几口气后，继续说道：“不过离开麻雀村差不多二十年了，自从我儿子在城里闯出点名堂，就把我接城里住了，要不是之前有村民得知我病重，来医院看我，和我说了，我还不知道村子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如此，那您找我来是？”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秘密藏了三十年了，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快不行了，我不希望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所以想说出来，但又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怕影响麻雀村啊！”王有财感慨道。

“您的这个秘密和魏秋远有关？”

“是的。”王有财微微地点了点头，继而回忆道：“我记得那是在四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魏秋远来到村子里，看中了村子里山上的石材，再加上村民又好麻将，于是就投其所好，在村子里搞起了制作麻将的生意，他出钱，我们出石头和人，利润五五分，在那时候，魏秋远的到来在我们的眼里，简直就像是财神爷下凡一般。”

王有财所说的和之前村治保主任赵铁头所说在内容上基本是一致的，不过尧舜并没有打断王有财的话，而是饶有兴致的静静地听着，要说对村子的了解，从年龄上来看，王有财自然是比赵铁头更深。

“魏秋远的到来的确让村子顿时改变了许多，原来所有人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打麻将，可是现在却都先想着赚钱，到了晚上才聚到一起赌些小钱，渐渐的赌博的风气也削减了许多。”

“听您这么说，魏秋远不仅像是财神爷，也像是村民的再生父母一般。”

“可以这么说，哪怕到现在，大部分村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其中有一件事情只有我和当年的村长胡亮知道。”

“什么事？”尧舜对王有财将要说的事倍感好奇。

“事情是这样的，在魏秋远刚到村子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正常，村民有一部分负责上山采石料，另外一部分负责加工，而魏秋远则专门联络一些买家，由于村子的夜光石石料质地出众，做出来的麻将色泽通透，手感可谓是一流的，销量在当时来说那是非常的好，村民捞到了第一桶金后，对魏秋远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但是过了八年左右，一部分的村民身体却开始有了不适的反应，身体逐渐消瘦，直至死亡，但因为当时医疗水平还比较落后，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都认为可能是某种传染病导致的，所以只是对那些死亡的村民尸体进行简单的焚烧处理，家中进行一些消毒就了事了，可是后来仍有村民不断死亡，胡村长发现，死的这些村民大都是进山开采石料的年轻力壮的村民，而负责加工麻将的村民却平安无事，所以他就认为可能是这一部分村民进山采石，惊扰了‘山神’，所以才降灾到他们身上，以示惩罚，后来他就和村民以及魏秋远商量，希望能停止采石，但是村民却都不同意，毕竟这关系到他们的利益问题，见阻止不了村民，无奈之下胡村长只能请一些神婆道士来村子里作法驱邪，希望能保佑村子平安，但是效果并不明显，仍然有村民陆续身亡。”

“这么奇怪？难道村民的离奇死亡和魏秋远有关？”

“这是胡村长的猜测，至少在魏秋远没来村子采石、生产麻将前，村子是平安的，而我和胡村长是表亲，所以他就把这事告诉了我，由于没有证据能证明此事和魏秋远有关，所以在阻止不了村民的情况下，只能暂时作罢，而胡村长一方面让我多留意村民的身体变化，他自己则对此事展开了调查，希望能找出村民离奇死亡的原因。”王有财顿了顿，深深地吸了几口氧气，才接着说道：“不过说是调查，但在当时来讲，根本就无从下手，都不知道要从何查起，直到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快过年的前几天，魏秋远把货款带回村子的时候，同时也从城里带回了一批收音机，这在当时来说简直就是奢侈品，因为那次的麻将卖了不错的价格，魏秋远就说这收音机算是分给村民的福利，有了收音机，村民们足不出户也能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这让村民再一次对魏秋远无比的感激。而就在拿到收音机的第二天，胡村长就发现了问题，每当收音机和从山上采下的有些夜光石放在一起时，收音机里就会传出‘嗞嗞’的杂音，可是一拿开，又好了，他突然觉得会不会是夜光石有什么问题，于是他就带了些夜光石连夜赶去城里，想找一些专家对石头进行检验，当时从这里去城里，不像现在有车这么方便，来回再加上检验的时间，整整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不过好在没有白忙。胡村长一回来，就跑去找我，说检验出果然石头有问题，说是从其中一部从夜光石里检验出了含有微量的放射性物质，虽然所含的放射性比较弱，但是如果集中在一起，长期接触，就会使人体产生癌细胞，而这一些正好和得癌症死去的村民的特征相吻合，那些村民大都是一些进入到山里采石的。”

“负责制作麻将的村民，因为只是接触到零散的夜光石，放射性弱，倒是影响不大，相反那些进放山里采石的村民由于接触到的都是成堆含有放射性的夜光石，所以才导致了体内生成癌细胞，从而死亡，而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元凶，就是因为魏秋远来村子采石制作麻将。”

“没错，胡村长说，他宁可村民像之前那样，虽然好赌，但至少不会送命，但是现在，钱是有了，生活也好了，但是命却没了。可是他又不想把此事声张，因为以魏秋远当时在村子里的威信，再加上村民逐渐富裕的生活环境，相信他们谁也不会轻易听信自己的一面之词而停止麻将生意的，更何况当时胡村长这个村长的身份其实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魏秋远更像是一村之长，村民对他的话那是言听计从，所以如果贸然把事说出事，万一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引起村民的骚乱。”

“那这事就一直没曝光？胡村长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一个个死去吧！”

“当然不会，他亲自去找魏秋远，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主动放弃继续采石制造麻将，不过由于当时我没去，也就不清楚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然而就在他去见魏秋远的当天晚上，他家就意外失火，他和老婆都葬身火场了。”王有财神情落寞地说道。

王有财的这番话让尧舜非常的惊讶，之前在村子里的调查，魏秋远在村民的眼中一直都是一个老好人的形象，村民几乎将其看成了再生父母，可没想到的是在他善良的另一面却隐藏着如此邪恶的一面，人有两面性的说法此时用在魏秋远身上再合适不过。

“这么说那场火很可能是魏秋远放的，为的就是将事实的真相掩盖？”尧舜问道。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王有财微微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胡亮和他的妻子都在那场火灾中丧生了，那他的孩子呢？难道他没有孩子？”尧舜疑惑的问道。

“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王有财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因为胡村长带石头去城里检验的时候是带着儿子去的，但是他却是一个人回到了村子里，我当时有问过他，他说在得知石头有放射性的结果后，就把儿子暂时寄在了城里的一间孤儿院里，说等事情办妥后再把儿子接回来，以免孩子接触到这些带有放射性的石头，毕竟小孩不如大人的抵抗力强，哪怕一点的放射性都有可能对身体产生影响。”

“也就是说，胡亮的儿子至今仍然活在世上，而且你怀疑是他杀了魏秋远？”

“是的，我所能想到的和魏秋远有深仇大恨以至于要杀他的，就只有胡村长的儿子胡震东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是他啊！”

“那胡震东现在的下落呢？”

“我不清楚，当时胡村长家发生火灾后，魏秋远也发现少了胡震东的尸体，就让村民四处寻找，表面说是胡村长已经遭遇不幸了，一定不能让他的儿子有事，完全一副大善人的样子，但实际上我知道，他一定是想斩草除根，而我作为唯一一个和胡村长有亲戚关系的人，魏秋远也曾找过我打探胡震东的下落，所以我一直没敢离开村子去孤儿院找胡震东，生怕被魏秋远跟踪。直到两年后，我才找了个机会跑进城里，但是很可惜，那家孤儿院已经人去楼空了，我也再没有胡震东的消息了。”

“那石头有放射性这一情况，除了你和胡亮外，就再没有村民知情了吗？”

尧舜没有再继续纠缠胡震东这条线索，而是提出了新的问题，主要是为了求证其余的村民有无作案的可能性。

“是的，都怪我啊！要不是因为我的胆小怕事，当年举报了这件事，胡村长也就不会死的不明不白，那些村民也不会枉死了，所以我现在才要把事实说出来，我怕我到了底下，没脸再见他们啊！”王有财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几滴泪水顺着他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因为魏秋远当时在村里的威信，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貌然赶他走，村民一定不同意，所以胡村长不让我和任何人提这事，他想找到证据后先自己找魏秋远谈，希望他主动离开村子，可谁想会是那样的一个结果，他为了保守住秘密，居然狠心的杀害了胡村长一家，说实话，在那件事之后，我真担心他发现我也知道这件事，杀了我灭口，要知道，当时在我们那样一个偏远的村子如果死了一个人，根本不会有人刻意去关注他的死因，所以我一直将这个秘密埋藏在了心底，对谁也没有提过，权当没发生过。更何况魏秋远的麻将生意让全村的村民都过上了好日子，出于私心，我也不舍得放弃所得到的一切，而且后来引进了机器开采石料，村民接触到夜光石的时间减少了，受到放射性而患癌症的村民自然也少了许多，再加上金钱的诱惑，我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不过或许这就是报应吧！现在我也患上癌症了，真的是报应啊！”

面对王有财的自责，尧舜无言以对，在整件事的处理上，他的确是大错特错，或许就因为他当年的私心和胆小，才导致了现在又一起的命案发生，但尧舜不想再去责备这样一名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人，现在他能做的就是静静的在一旁等待，等到他自己冷静下来。

“对了，你知道‘雀归巢’的秘密是什么吗？”临走前，尧舜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根本就没人知道，我也曾出于好奇在村子里寻找过关于它的秘密，但始终没有找到，根据那首诗中的提示，似乎秘密和佛经有关，可是就我们这种粗人，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说什么佛经了，看几眼都感觉累，所以最后村民对这事也就渐渐淡忘了，只是偶尔闲聊时会提起，不过却没人特意去寻找。”

第10章 头七凶案

通过和王有财的谈话，进一步加深了尧舜对麻雀村的了解，同时也肯定了一点，人不能只看表面。

之前的调查工作就是因为魏秋远在村民面前所展现出的伪善的一面，所以才一直查不到任何的线索，而如今，胡亮的命案，他的儿子胡震东的下落，这两条线索的出现，无疑使得案件的调查又有了新的方向和疑点。

不过胡震东虽然在魏秋远的命案中有嫌疑，但是魏东升的命案呢？如果不是魏燕南或者冯瑶为了遗产而行凶，那又会是谁呢？她的行凶动机是什么呢？会不会她的家人曾经也因为接触了带有放射性的夜光石而得了癌症死亡，所以才要杀魏秋远的家人报复呢？

虽然合理，但似乎又有问题，如果是因为家人也曾死于夜光石的放射性，所以才杀了魏东升，那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后才行凶呢？而且她又是如何知道含有放射性的夜光石是导致村民得癌症死亡的罪魁祸首呢？当年知道这事的只有胡亮和王有财，而在胡亮死后，王有财因为个人原因并未对外人提到过这事，难道是胡震东找来的帮凶，故意扰乱警方的调查？

或者说还有另一种假设，那就是魏秋远和魏东升虽然是父子关系，但很有可能他们的凶案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一男一女的两名凶手有可能根本不认识。如果说杀害魏秋远是胡震东为了替父母报仇，那么魏东升的案子，会不会是另一名神秘的凶手利用了魏秋远的死而做的“文章”呢？但是行凶动机是什么？为了遗产？还是有其它的什么目的呢？

魏东升的凶案现阶段似乎比魏秋远的凶案看上去更加的复杂，无奈之下，尧舜只能选择“逐一击破”的方式，先从有了新线索的魏秋远的凶案入手，深入调查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胡震东，直觉告诉他，找到胡震东，对案件的侦破一定会有帮助。

虽然当年的孤儿院所在地早已是旧貌换新颜了，但是由于那附近属于老城区，依然有许多念旧的老住户住在那里，完全可以通过他们，了解一些孤儿院当年的情况。

也就在警方对孤儿院的调查有了些许眉目的时候，凶案又一次的发生了，这一次遇害的是魏秋远的二女儿魏燕南，而在她遇害的当天，正好是魏秋远的“头七”。

魏燕南遇害的地点是在雀神庙左侧的书房的门口处，尧舜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移走了，根据法医初步验尸的结论，魏燕南是在午夜11点到12点之间遇害，死因是被利器多次刺入心脏，导致心脏破裂、心脏动脉失血过多而亡，现场并没有发现凶手作案时的凶器，而且也没有发生过搏斗的痕迹。

另外在尸体附近同样发现了一组血鞋印，从尺寸和纹路上看，似乎和魏东升案件现场遗留的鞋印是一致的，但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检验。

不过法医通过血鞋印却肯定了一点，因为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应该是从正面用利器袭击魏燕南的，在这种情况下，当凶手拨出凶器的时候，血液是向外喷溅，而并非向下缓慢流淌的，也就是说血液应该大部分会直接喷溅到和魏燕南面对面站着的凶手身上，如果凶手在魏燕南倒地前离开，鞋底是不可能沾到血液的，就算有也只是非常少量的，不可能在现场留下如此清晰的鞋印，然而现场的情况却是凶手的鞋底沾上了血液，那也就是说，凶手在杀害了魏燕南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现场，而是一直站在倒地的魏燕南的身边，直至确认她是真的死了后才离开的，由此可见，凶手当时非常的冷静，而且根本不担心会被人看到。

另外这起凶案还有一点和魏东升的凶案是吻合的，就是魏燕南的手机也失了踪，在回拨的时候已经关了机。

在案发现场外，尧舜找到了正在接受警员问话的魏燕南的丈夫黄磊，不过从他的脸上并未看到任何的悲伤的感觉，有的反倒是一种不耐烦。

“警官，问完话了吗？我可以走了吗？”黄磊不耐烦的问道。

“急什么？做了亏心事吗？”尧舜走到黄磊面前，瞪了他一眼。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了燕南？她可是我的妻子，我有什么理由杀她呢？”黄磊皱着眉，一脸不悦的反问道。

“那可不一定，在案件没有侦破以前，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尧舜并不理会黄磊，边说话边从一旁警员的手中拿过之前的询问笔录翻看着，“你的妻子死了，你一点也不伤心吗？”

“伤心？她可不值得我为她伤心。”黄磊不屑的说道。

“听你的语气，你们夫妻关系不是很好？”

“反正人都死了，我也不怕坦白说，是的，我们的夫妻关系不好，我的生意失败后，再加上她又好赌，家里早就一贫如洗了，能撑到现在，全靠她爸，那可是我们的自动取款机啊！原本我以为她爸死了，能拿到一些遗产，不说多了，起码让我重新做生意的钱是有了，可哪想那老家伙死了居然不直接分遗产，还提出那么奇怪的要求，那个什么‘雀归巢’的东西我也和村民打听过了，根本就没人知道是什么，也没人知道到底存不存在，之前有老家伙这个提款机也就算了，现在一无所有，还要花一年去找根本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她能等，我可等不了，我也算尊重老家伙了，打算等过了头七就和魏燕南离婚，现在倒好，离婚也省了。”黄磊双手一摊说道。

“那你昨晚11点到12点间人在哪里？魏燕南没和你在一起吗？”

“要不是她说昨晚是老家伙的头七，死活要我回来陪陪她，我才懒的回来呢！那个时间还能在哪，自然是在家睡觉啦！而她嘛！昨晚曾经回来过，好像是十点多吧，当时我刚躺下，后来过了一会她又离开了，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当时我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隐约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但昨晚是老家伙头七，我想可能她是回来拿什么东西然后又去守灵去了，也就没管，要不是今早有村民来找我说她死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

“行了，你可以走了，有什么事我们会再找你的。”

尧舜不想再继续询问下去，面对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他只觉得有些厌恶。

“从魏燕南遇害的现场情况和遇害后手机失踪这一点来看，手法和之前杀害魏东升似乎是如出一辙。”尧舜环顾着现场的情况思考着，“这应该是一起连环凶杀案，看来之前对魏燕南的怀疑是不成立的，那凶手接下来的目标会是魏西落和魏北归吗？如果是，那么对冯瑶的怀疑也同样不成立，看来有必要对他们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才行了。”

魏秋远家中的灵堂布置的相当简单，大堂门口悬挂着一副白布黑字的挽联，在大堂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张魏秋远的黑白色照片，照片前供着一些早已冰凉的饭菜，而桌下的一个已经被烧得发黑的脸盆中满是纸钱烧了留下的灰烬。

冯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眼红肿，精神看上去显得很憔悴，而她的两个儿子则闭着眼斜靠在她的对面的椅子上，听到尧舜进屋的脚步声后，他们才睁开了眼睛。

“警官，查到是谁害死了燕南吗？”冯瑶强打起精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询问道。

“暂时还没有。”尧舜摇了摇头。

闻言，冯瑶“扑嗵”一声跪在了魏秋远的灵位前，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

“老爷子，我对不起你啊！没能替你照顾好东升和燕南啊！”冯瑶哭喊道。

见状，魏西落和魏北归赶忙上前搀起冯瑶。

“妈，他们的死又不是你的错，和你无关，你别这样自责了，注意身体啊！”魏西落安慰道。

“就是就是，哥说的对，再者说了，他们反正也不是您亲生的，死了倒是一了白了，也少了人和我们争遗产了。”魏北归直言道。

魏北归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冯瑶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妈！”魏西落惊道。

“马上给我跪在你爸的灵前磕头认错。”冯瑶双目圆瞪的怒吼道。

“我又没说错，干嘛要认错。”魏北归捂着发红的脸颊，不情愿地说道。

“你！”冯瑶的手再一次抬了起来。

“北归，你就把嘴闭上吧！还嫌妈不够烦吗？妈叫你磕头认错，你就去磕头认个错就是了，还能少你一块肉是怎么的。”魏西落拉住母亲抬起的手的同时，也在劝着弟弟。

“好，我认错。”魏北归不情愿的跪在了魏秋远的灵位前，草草的磕了三个头，“爸，我错了，儿子年少无知，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

尧舜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所发生的一切，这属于他们的家务事，外人本就不方便插手。不过对于魏北归刚才所说的“少了人和我们争遗产”尧舜倒是认同的。魏东升和魏燕南的死毋庸置疑对于在场的三个人来说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在魏东升和魏燕南死了，无疑是给魏氏家族的成员在遗产的争夺上画上了个句号，至于能否解开“雀归巢”的秘密得到遗产，那就另当别论了。

魏北归起身后，尧舜轻咳了几声，这才让一场闹剧收了场。

“警官，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冯瑶尴尬的说道。

“没有没有，我倒觉得刚才他说的话挺有道理的。”尧舜朝魏北归看去，“魏东升和魏燕南死后，的确少了人和你们争遗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杀的人吗？”魏北归怒瞪着我，质问道。

“警官，刚才我弟弟的话那也是随口一说而已，我们哪敢杀人啊？你就是借我们十个胆我们也不敢啊！再者说了，就算杀了他们，我们也未必能得到遗产，还要解开‘雀归巢’的秘密才行，可现在对此我们仍摸不着头绪，你说我们杀了他们有什么意义吗？相反，他们活着倒还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人多反而对寻找‘雀归巢’的秘密肯定是有帮助的。”魏西落有板有眼的辩解道，“更何况昨晚是父亲的头七，我们三人一直都呆在灵堂这里，怎么可能杀人呢？”

“是这样吗？”尧舜狐疑的扫视着三个人。

“是的，警官。”冯瑶点了点头。

虽然得到了冯瑶的肯定，但是依然没能打消尧舜内心对面前这三个人的怀疑，只是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没必要再在这问题上纠缠。

“昨晚是魏秋远的头七，那魏燕南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尧舜问道。

“原本是在一起的，可是十点多后，燕南就说困了，于是就先回家去睡觉了。”

“那你们知道魏燕南有什么仇人吗？或者说魏燕南和魏东升有什么共同的仇人吗？”

尧舜提出了新的问题，不过估计这个问题也是白问，果然，三人沉默了片刻后，相继摇了摇头。

“警官，你怀疑杀害老爷子、魏东升和魏燕南的是同一个凶手吗？”冯瑶问道。

“我只能说，暂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尧舜回道，“另外，我怀疑凶手所针对的很可能是这个家的所有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离开这里，在没抓到凶手之前，警方会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给你们住。”

“什么？针对我们所有的人？”魏西落惊讶道，“不可能吧！警官，老爷子这些年都呆在村子里，而我们兄弟几个都在城里住着，他得罪了什么人和我们可没关系啊！根本没必要杀我们吧！”

“就是，我们虽说是一家人，但是和大哥二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凶手杀了老爷子，杀了大哥二姐，不等于一定会杀我们啊！更何况，老爷子遗书里写的很清楚，如果离开村子，就视为自动放弃遗产的继承权，你让我们离开，那是不是你给我们那些遗产呢？”魏北归也同样拒绝了我的好意。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对你们来说，钱比命更重要吗？”尧舜质问道。

“警官，我们自己什么情况难道自己不清楚吗？老爷子和大哥二姐得罪了什么人从而招来了杀身之祸，都和我们兄弟二人无关，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更何况，我们现在并不是犯人，你不能强迫我们离开这里。”魏北归态度蛮横的说道。

“我同意弟弟的说法，我们不会离开这里的，现在‘雀归巢’还没有任何的头绪，我们一步也不会离开村子的。”

既然当事人不同意，尧舜也没办法强迫他们离开，只能安排了几名警员在村子里对他们进行保护，希望凶手真的只是针对魏秋远、魏东升和魏燕南就好了。

第11章 胡震东

魏燕南的尸检报告并没能给案件的侦破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只知道她的死亡时间是在深夜11-12点间，死因和初步验尸的结论一样，是被利器多次刺入心脏，导致心脏破裂、心脏动脉失血过多而亡，而凶手所用的凶器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双刃匕首。

而现场所发现的血鞋印，经过鉴定，确认了和魏东升凶案现场所发现的鞋印是吻合的，而且同样是足迹清晰，步伐间距均匀。

通过对魏燕南的手机电话清单调查显示，在案发当天下午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曾发短信到她的手机上，然后在案发当晚这个陌生的号码在11点24分曾拨通过她的手机，不过通话时间仅有短短的十几秒钟，从这一情况上来看，虽然陌生的号码不相同，但是所用到的手法却和魏东升命案基本相同，相信在案发当晚呼入受害人手机，主要就是为了分散受害人的注意力，看样子凶手每一步的计划都非常严谨啊！

根据法医的详细尸检报告，再结合凶案调查的情况，已经可以将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案并案调查了，而且两起凶案很明显凶手是有预谋进行的连环凶杀案，而接下来凶手的目标很有可能是魏西落和魏北归，对于他们二人的保护自然也是接下来工作的重点。

然而另一方面，对魏秋远凶案的调查也并未停止，侦察员通过对当年孤儿院周边的一些老住户的走访调查，终于找到了当年孤儿院的院长李秀英。

李秀英已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不过身体还算硬朗，说话声音也比较清晰，可就是因为上了年纪，记忆力减退的缘故，对于尧舜的问话，她都要反复思考半天才能回答。

“你说的胡震东我还有些印象。”李秀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他并不是孤儿，是他父亲把他送来孤儿院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记不清了，这事都过了差不多三十年了吧，好像是说家里有事什么的说先让他在我们院里呆些日了，过段时间再来接他，可是这一呆就是一年的时间。我想可能是他家人没钱养他了吧！”李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那个年代，很多家庭的孩子都是因为养不起才被遗弃，然后被好心人送到孤儿院的，而且一般被遗弃的都是女孩子居多，男孩子比较少，像胡震东这种父亲亲自把孩子送来的，而且还是个男孩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您还记得有没有什么人曾到孤儿院里看过孩子呢？”

又是几分钟的思考，但最后李秀英摇了摇头：“他来的时候都十五岁了，懂事了，面对亲人的遗弃，他倒显得挺坚强的，还经常和我说他相信他爸爸一定会来接他的，唉，可到最后孤儿院关门，他的父亲也没再来看过他一次。”

“这样啊，那后来他去哪了呢？”尧舜继续问道。

“这个…”李秀英皱着眉，仔细回忆着，“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轻易就筹集到一大笔的善款，一般都是通过孩子们和老师的一些手工劳动自给自足，当时因为孤儿院的孤儿越来越多，但是却又没有太多的资金可以养活那么多的孩子，因为当时我的儿子在部队当兵，于是通过他和部队的领导联系了上，除了一些年纪非常小的孩子被人领养走了外，绝大部分年纪稍长的孩子都被送到了部队里，好像那个胡震东也在其中，虽然大部分的孩子还不够当兵的年龄，但是在军营管吃管住，也给安排学习的地方，总比呆在孤儿院好啊！”

李秀英提供的线索可谓是非常的重要，如果当年胡震东真的被部队接收去的话，那调查起来倒简单了许多，于是尧舜没敢多耽误一分钟的时间，迅速通过部队这条线索查找胡震东的下落。

果然，通过部队的档案，很快就查到了胡震东的线索。

在三十年前，由于孤儿院的资金问题，于是部队的领导便到孤儿院把年龄大的孩子都带进了部队，但由于有一大部分的孩子都还不够当兵的年龄，所以部队的领导暂时先为他们提供了食宿和教育，等他们到了年龄才正式征召入伍，而胡震东当年就在其中。但是他在85年“百万大裁军”时就已经退伍离开了部队，去了哪里就没人清楚了。

原本线索到了这里尧舜以为断了，但是无意中从当年退伍人员的名单中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让他吃惊不小，因为这个人就是麻雀村治保主任赵铁头。

当尧舜再次出现在赵铁头家，并且说明来意的时候，着实让对方吃了不小的一惊。

“真的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们啊！”赵铁头佩服道。

“瞒？除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为什么要瞒着警方呢？”

“这个…”赵铁头犹豫了片刻，“警官，你是不是怀疑胡震东和魏家的几起凶案有关？”

“既然来找你了解情况，肯定是对他有所怀疑，但他到底和凶案有没有关系，我必须找到他本人亲自了解情况才行，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尧舜的话虽然说的很客气，但是语气却非常的强硬。

“我相信一定不是胡震东干的。”赵铁头说道。

“你相信没有用，我们警方办案讲求的是证据。”尧舜严肃的说道，“你应该知道胡震东现在的下落吧？”

“这个…”赵铁头再一次犹豫了起来。

“如果你希望证明他是清白的，就必须告诉我他的下落，否则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我是根本不会相信的。更何况以你们在部队几年的关系，还是一同退的伍，你如果说你不知道他现在的下落或是说你们退伍后再没有联系，你认为我会相信吗？除非你想背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尧舜的态度非常坚决，同时也先行否定了赵铁头有可能用来当成借口的回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看来我想不说都难了。”赵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部队的那些年里，震东一直对法律的书籍很感兴趣，每天除了训练，就在研究法律知识，退伍后，就当起了律师，现在他所在的地方相信警官你也应该很熟悉，叫天正律师事务所。”

“天正？”

这个名字非常的熟悉，魏秋远的遗嘱就是由这间律师事务所负责的，如果胡震东也在这间律师事务所的话，那么似乎就能把整起案件串联在一起了。

魏秋远去天正律师事务所办理遗嘱的事情，而胡震东由此得知了遗嘱的内容，因为魏秋远的遗嘱对子女非常的不利，胡震东身为律师对此肯定非常的清楚，只要杀了魏秋远，那么遗嘱的内容就从一纸公文变成了现实，然后只需要再杀死魏秋远的子女，那么魏秋远的所有遗产就全部归麻雀村所有，这样，就可以替被魏秋远害死的父母报仇，同时，因为魏秋远当年不顾村民死活，为了钱而让村民长期接触带有放射性的夜光石，从而使村民患上了癌症，所以遗产尽归麻雀村所有也算是替村民争取到了补偿，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样的猜测看上去倒是非常的合情合理，但是还有两个疑点，第一，胡震东是如何得知他父母的死和魏秋远有关，难道当年他的父亲在去城里和他说过夜光石带有放射性的事？可就算如此，他父母死的时候他并不在现场，而当时所有的村民都认为他父母的死是意外，他没经过证实就仅凭猜测就想杀魏秋远一家，这个仇报的未免有些太儿戏了吧！第二，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案现场发现的血鞋印证实是女性留下的，如果猜测成立，那这个女的凶手又是谁呢？她和胡震东是什么关系？

所有的猜测和疑问看来只能等找到胡震东才能证实了，不过找胡震东的过程比想像中顺利许多，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胡震东就被带到了警局的审讯室。

之前尧舜还在想像抓捕的过程，或许他会反抗，或许他已经潜逃了，但是完全相反，当尧舜带队到天正律师事务所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办公，对自己被带到警局感到非常的茫然。

“你认识魏秋远吗？”尧舜不想浪费时间，直入主题。

“算认识吧！他在村子里搞什么麻将生意，现在好像还是村长吧！之前他来我们的事务所办理过遗嘱的相关事宜，我和他也有过接触。”胡震东很平静的回道。

“仅此而已？”

“是的。”

“可是就在十天前，他在麻雀村的家中遇害了。”

“什么？他死了？”

闻言，胡震东显得有些惊讶，他似乎对魏秋远的死感到非常的意外，但是这种惊讶仅仅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你不知道他死了吗？”

“当然，这件事好像报纸电视的新闻都没有报道过，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那么在十天前，也就是魏秋远遇害当晚10点到11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魏秋远吧？”此时胡震东的语气和表情都表现的非常冷静，或许和他当了多年律师，见惯了大场面有关系，毕竟在法庭上律师间的唇枪舌战可比现在接受审讯出现的意外情况多的多了。

“可以这么说。”

“警官，你必须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起责任，我和魏秋远无冤无仇，我杀他的动机呢？你说我杀人，证据呢？没有动机，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我杀人，更何况，要不是你说他死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要知道你刚才的话对我来说是一种污蔑，是一种诽谤，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力，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胡震东不悦的摆出一副律师的架势，质问道。

“把你律师的那一套给我收起来，难道警方怀疑你还需要负法律责任？你是律师，警察就不能怀疑你了？你就不会杀人了？”尧舜反问道，对胡震东在我面前摆出的律师架子，我感到非常的厌恶，“我告诉你，警方不会无缘无故把你抓来这里，你当我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你要合理的解释，好，那我问你，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们死于意外火灾。”胡震东不假思索道。

“你说这话还挺轻松的嘛！”

“他们都去世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要哭着在你面前说吗？”

“你对他们的死因就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怎么怀疑，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世有几年时间了，而且所有的村民都说他们是死于意外火灾，难道所有的人都在撒谎吗？”

“你认识王有财吗？”

“恩。”胡震东微皱眉头，疑惑地看着我。

“根据王有财所说，当年你父亲怀疑村民得了癌症和制造麻将用的夜光石有关，于是就带着几块夜光石的样本和你一起进城去寻找真相，最后得知的确在夜光石里存在着微量的放射性，虽然一块夜光石的放射性是微小的，但是如果把大量的夜光石集中在了一起，那就足以对人体产生致命的危害，而且当年因为得癌症死去的村民都是进山里开采石料的，所以你父亲打算阻止村民继续开采夜光石制造麻将，而你父亲担心你回村接触到夜光石会对身体有不良影响，于是就把你寄放在了孤儿院，他本打算等事情解决了再把你接回去，但没想到就在他回村找魏秋远摊牌的当晚，他和你的母亲就遭遇了不幸，在火灾中丧生了。”

“你的意思是那场火灾不是意外？而是魏秋远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而故意放的火？”

胡震东在听了尧舜说的话后，虽然有些惊讶，但却并不激动，是因为他的职业让他有了处变不惊的心态，还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但如果他真是凶手，按常理而言，就算早知道了一切，此时也一定会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才对，可是他的行为却显得有些反常，这倒让尧舜顿时心中生疑。

“根据王有财的说法，这的确是事实的真相，因为当年你父亲曾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过王有财，只不过出于自身利益的关系，王有财事后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此事，而是将真相埋藏在了心底，直到前几天，因为身患癌症即将离世，他才对我说出了这个他一直保守着的秘密，好在他的良心发现，否则事情的真相很可能将被永远的尘封。”

“警官，首先，王有财所说的所谓真相只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罢了，在没有人证和物证能证明他的说法的前提下，你居然就能相信他所说的话的真实信，这让我对你的办案能力表示怀疑，你认为凭他的一面之词，你就认定是我杀了魏秋远，到了法庭上，法官会信吗？”听完我的话后，胡震东非常冷静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次，你刚才所转达的王有财的话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将会通过法律的途径还我父母一个公道，我身为律师，熟读法律，我怎么可能知法犯法去杀人呢？最后，我要说明的一点就是在你刚才所说的十天前的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我正好和同事在酒吧喝酒，原因是当天我打赢了一场官司，所以请同事一起放松庆祝一下，而且当晚离开酒吧我打车回家还向出租司机要了小票，这些你都可以调查。综合以上几点，我想问一下，警官，你凭什么怀疑我杀了魏秋远呢？”

胡震东的一席话倒把尧舜给问住了，不得不承认，身为律师的他临场的应变和口才都非常了得，对于他的一席话，尧舜一时间也无法找出任何的破绽，尤其是最后他所说的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应该不是随口胡诌的，如果不是确有其事的话，只要稍加查证，一定会加重他的嫌疑，这一点他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当然，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他的嫌疑仍然存在。

第12章 奇怪的遇袭

通过对胡震东同事的调查，的确证实了他在魏秋远被害的时间里正和同事在酒吧聚会，并没有作案的可能性。

胡震东的不在场证明得到了证实，一方面等于可以排除他杀害魏秋远的可能性，但另一方面也等于将案件的调查又打回了原型，几天来的努力再一次的付之东流。

虽然魏秋远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在尧舜的心里却并非打消对他的怀疑，主要原因就是他在面对自己亲生父母死亡真相时的冷静态度，先不考虑王有财的猜测是真是假，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得知父母的死亡另有隐情后，一定都会非常的惊讶和激动，但是胡震东却只是稍稍有一点的惊讶，并且很快就变得非常冷静，还能对审讯进行冷静的分析和反驳，这一些似乎都有违常理，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离开他太久了，感情淡了，就是他事先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就算如此，他也应该会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惊讶表情，可是他却完全没有，难道就是因为那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让他有恃无恐吗？

无可否认，胡震东的不在场证明的确非常完美，案发当天打赢了官司，然后晚上和同事聚会庆祝，从而使他有了同事的证明，酒吧服务生的证明，出租司机的证明，如果这一切是他编造出来的，一定不可能如此完美。但是这样的完美在尧舜看来似乎又存在着某些的问题，他总感觉这一切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般，同事的证明倒是无可质疑，主要的疑点还是集中在酒吧服务生和出租司机身上。

根据酒吧服务生说，他之所以会记得在案发时间胡震东来过酒吧，就是因为当晚胡震东给了他两百块的小费，的确，酒吧灯光昏暗，而且每晚客人都络绎不绝，胡震东也并非酒吧的常客，再加上又是十天前的事，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发生，相信服务生根本不会记得如此的清楚。而出租司机之所以会记得当晚载过胡震东，则是因为他在下车时向司机要了一张小票，同时，他的钱包也不小心掉在了出租车上，之后他通过小票上的联系方式通过出租公司找到了司机，从而找回了钱包，而司机也因此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胡震东说要小票是因为公司能报销，然而掉钱包的这个行为却让尧舜感觉过于巧合。

如果把服务生和出租司机这两点结合起来，在平时来看，胡震东的行为非常的普通，但现在就是因为这几件事都非常凑巧的发生在了魏秋远遇害的时间里，让尧舜感觉像是故意安排好似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记住他，让更多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人替自己做不在场证明，身为律师，他一定知道不在场证明在案件中的重要性。

不过这一切都是猜测，没有实际证据能支持，虽然有血鞋印这条线索，但是只能证明凶手的性别和一些模糊的外在特征，根本无法证明血鞋印就是胡震东留下的。更何况，在案发的时间里，胡震东的确有不在场的证明，如果他是凶手，那他是如何到麻雀村行凶的呢？难不成他会飞吗？又或许他是买凶杀人？

虽说买凶杀人能解释为什么胡震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魏秋远的死亡时间，在那个时间，魏秋远家的房门并没有被撬凿过的痕迹，案发现场又是在客厅，现场也没有发生过搏斗的痕迹，种种迹象足以证明一点，凶手是熟人，难道胡震东找的凶手是村子里的人？就算是，那村民为什么会同意帮他杀魏秋远呢？他们可把魏秋远当成再生父母看待，怎么可能杀了他呢？在不知道魏秋远遗嘱的前提下，如果杀了他，万一他把遗产都给了子女，那就等于是断了村民的财路，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么傻吧！

“遗嘱，难道是遗嘱？”尧舜的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胡震东之前已经知道了魏秋远遗嘱的内容，从而以此为诱饵，让某个村民帮他杀了魏秋远，然后再杀了他的子女，这样村子就拥有了麻将工厂的90%的股份（还有10%在冯瑶的手上），可是这其中的利益是属于整个村子的，并非个人能拥有，会不会真有人为了所有人的共同利益而甘愿成为杀人工具呢？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就是胡震东把当年村民得癌症的真相公布，从而使村民不仅为了利益而杀人，也为了报仇，可是按王有财所说，当年的秘密他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么胡震东是如何得知当年村民得癌症的真相呢？如果他不知道真相，那么他就不可能有动机行凶，报仇的说法也根本不成立。”

胡震东的这条线索让尧舜看到了案件侦破的曙光，可是随着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无疑让案件在短暂的曙光过后，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可也就在此时，负责在麻雀村保护魏西落的警员打来电话，说魏西落被人袭击，头部受伤，好在发现的及时，性命没有危险，虽然庆幸没有再死人，但是这条消息的传来仍让我愤怒的差一点没有把电话砸了。

当尧舜赶到麻雀村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他一下车，看到负责保护魏西落的警员，顿时火冒三丈。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保护他安全了吗？怎么还会出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好在人没死，要是死了呢？”尧舜训斥道。

“尧队，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魏西落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其中一名警员委屈的回道。

“到底什么情况？”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一直都呆在魏西落的家里寸步不离的，到了晚上10点半，他说困了，就回房去睡了，可哪知道到了11点多，他大喊着救命从外面跑了回来，而且满脸是血，我们当时都愣住了，因为我们根本没看到他离开过家，但看到那种情况也没细问，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那魏西落现在人呢？”

“在卧室里，救护人员也是刚到没多久，说是头被硬物打破了，原本是想把魏西落带回医院治疗，可他怎么也不肯离开，于是救护人员只好在卧室对他进行治疗，好在伤口不算太深，止了血，包扎一下多休息应该就没事了。”

听完了警员的汇报，尧舜没有再责怪他们，很明显这次并不是他们的失职，而是魏秋远有意躲开警察的视线，从他的这种行为来看，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魏西落的伤势并不算重，也不需要缝针，救护人员只是对他头部的伤口进行了消毒包扎，嘱咐他多休息后便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躲开负责保护你的警察偷偷离开家？”

面对头部包裹着纱布的魏西落，尧舜毫不客气的问道。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对方说他知道‘雀归巢’的秘密，叫我晚上11点去雀神庙的大殿，并且不能告诉其他的人，还要摆脱掉保护我的警察。”魏西落有气无力的把手机递给了尧舜。

果然，短信的内容和尧舜之前猜测的相吻合，从内容上来看，这的确对魏氏兄弟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

“你有确认过对方的身份吗？”

“我回了短信，不过对方没说，只说要我晚上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也没有证实事情的真伪，你就这么贸然前去，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去看看总没什么问题吧！如果是假的，就当是被人耍了，也少不了一块肉，可要是真的，那我下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

“那你现在知道被人耍了吧！而且你这不仅是少一块肉，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尧舜严肃的斥责道，“你有看到袭击你的凶手的样貌吗？”

“没看到，我去了雀神庙的大殿，等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人，我就想可能是被人耍了，但是能用此事耍我的我想不出别人，只有我的弟弟北归，因为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无聊的拿这种事寻我的开心，于是我就打算离开，回来找北归算账，可谁想我刚转身准备离开，就被人用东西在后脑砸了一下，我以为遇上抢劫的了，本能的回身推了对方一把，然后撒腿就跑。”

“那你在推对方的时候没看到对方的样貌？”

“没有，当时那么黑，再加上我脑袋已经被砸了，根本没那心思去仔细看，就想能跑赶快跑了，保命要紧啊！”

“从你到了雀神庙的大堂，直到你被人袭击，这期间大约有多长的时间？”

“差不多5分钟左右吧！”

“那你推开对方，对方是男是女，能判断出来吗？”

“判断不出来，我只是本能的回身推了对方一把，然后就逃了。”

“那对方没有追你？”

“不知道，我当时就顾着逃命了，哪还会回头看对方有没有追来啊！当然是能跑多快就多快啦！”魏西落不耐烦的说道，“警官，换成是你，在那种乌漆吗黑的情况下被人突然从背后砸破了脑袋，你会注意那么多吗？”

“那么你觉得袭击你的会是你弟弟魏北归吗？他为了独吞你父亲的遗产，所以才对你下此毒手。”

“当然不会，我们是亲兄弟，绝对不会因为遗产闹的要杀人这么严重，要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他拿到了遗产，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

“那会是什么人知道你想找‘雀归巢’的秘密，从而利用这个诱饵引你去雀神庙，然后再行凶的呢？”

“这个村子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雀归巢’的秘密，很有可能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干的，因为如果一年内我们找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么麻将工厂的股份我们就能分到40%，再加上我母亲手中的10%，我们和村民间的利益是对半分，可是如果我们都死了，那么麻将工厂的股份就会全归村子所有，村民就会得到最大的利益，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有人想杀我，一定是。”魏西落分析的头头是道。

“那除了这一点外，你自己就没有仇人吗？”

“废话，我能有什么仇人？我承认我好赌，家里能输的都输光了，也欠下了高利贷，可是仇人我却一个没有，平时有时间我都花在牌桌了，哪有时间和人结仇呢？唯一有仇的就是放高利贷的，可是现在家里的老家伙死了，我有机会继承遗产，他们催的也没那么紧了，更何况如果杀了我，他们一点好处也得不到，他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看不出你倒还挺懂得分析的嘛，先休息吧！一会法医会来替你验伤，另外，你的手机也请暂时交由警方保管，因为我们要调查和你通话的手机号码。”

尧舜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因为魏西落已经摆明了态度，就是不想提供任何的线索，由于他现在是受害人，并非嫌疑犯，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参与了几起凶杀案，所以对他的问话也只能适可而止。

魏西落虽然没有说出任何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但是他的话中却存在着诸多的漏洞，最为明显的就是他在推开凶手的时候居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而且是男是女也无法判断，如果说是因为天黑看不清的话，那么他在那里已经呆了足足有五分钟，这五分钟的时间足以让他的眼睛适应黑暗，那么他在转身推开凶手的一瞬间就算看不清凶手的样貌，最起码也能分辨出性别。由此可见，他并非没有看到凶手，而是很可能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他之所以隐瞒凶手的身份，很有可能他除了认识凶手，还和凶手有着某种关系，或者说这起案件是他和凶手一起自编自导出来的，与其继续和他进行毫无意义的问话，倒不如亲自去一趟案发现场更实际。

雀神庙里此时是灯火通明，现场勘查的警员正认真的在四处寻找着有可能成为破案关键的物品。

“尧队，这个砖块上有血迹，应该是凶手用来袭击受害人的凶器。”

尧舜接过物证袋，看到里面是半块染了血的砖块。

“马上拿回去让法医部门进行检验。”

除了半块染了血的砖块外，现场沿途并未发现有滴落的血迹，再加上这一次魏西落并没有死，只是受了伤，而且并不致命，所以凶手也没有在现场留下明显清晰的鞋印。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结果，却让尧舜更加深了对魏西落这次遇袭的怀疑。

虽然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杀案里凶手拿走了他们的手机，无法得知凶手到底是通过何种方式把他们引到了雀神庙，而且两起凶案和这一次魏西落遇袭的案件凶手所用的手机号码都完全不一样，但是因为在此之前关于手机方面的线索并未对任何人透漏过，所以通过魏西落在遇袭前收到的手机短信的内容和他最后遇袭的地点，尧舜相信袭击他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杀害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手，否则所用到的手法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但是奇怪的一点就是这一次凶手并没有痛下杀手，甚至所选用的凶器都完全不同，而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这一次凶手的整个行凶的过程都显得非常的随意，并未像之前两起案件一样精心策划过。

从之前的两起凶案现场留下的鞋印来看，凶手应该是名女性，那么从力量上来说，她肯定不如魏东升有力，所以为了能保证行凶的过程不出意外，她故意把魏东升引到书房内，利用推倒的书架先压住魏东升，然后再用刀割其颈部大动脉，致其死亡。第二起案件由于魏燕南也是女性，所以凶手并未重复推倒书架的方法，只是将魏燕南引到书房，再乘其不备将其杀害。而两起凶案的案发现场都在书房，相信凶手就是看中书房内的书架，借用书架的掩护藏身其中，伺机行凶。

可是这一次袭击魏西落，凶手为什么会如此大意呢？把魏西落引到雀神庙的大殿，这是第一个大意之处，因为雀神庙的大殿说是大殿，其实只能算是一间供奉着一尊不知何许人也的雕像的破旧祠堂罢了，真要说大，这个大殿还真不如院子两侧的书房大，除了雕像和供桌外，这间大殿内再无其它东西，凶手选择这里行凶，那么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事先的藏身之处，如果是躲在雕像后面，那么从摆放雕像的台子上爬上爬下的就会极为不便。

另一个大意之处就是行凶的手法，先前的两起案件，凶手的行凶手法会根据不一样的人而采用不一样的方法，但是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致他们于死地，可是这一次，凶手的行凶手法似乎傻了许多，用半块砖头去拍魏西落的后脑，这未免有些太随意了一些，以一个女性的力量来看，别说是把魏西落砸死，砸晕都非常的困难，如果说凶手是为了像杀害魏东升那样先让魏西落丧失行动能力后再行凶，那么无疑用砖头拍后脑的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如此看来，凶手袭击魏西落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就是凶手通过之前的两起案件已经对自己杀人杀出了信心，所以才没有像之前那样计划周详就行凶，从而让魏西落侥幸逃脱一劫，不过接下来凶手要再想杀魏西落看来是不可能了。第二种就是凶手根本就没想过要杀魏西落，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合理的解释就是凶手和魏西落应该是认识的，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苦肉计”。如果说杀了魏东升和魏燕南，而不杀魏西落的话，那么就有可能让警方怀疑之前的两起案件是由于家族成员为了争遗产才动了杀的，要知道魏东升、魏燕南和魏西落、魏北归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相信无论哪一方最后得到了遗产，一定不会便宜另一方，所以只杀魏东升和魏燕南，免不了会让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余的两兄弟身上。

这两种可能性尧舜更认同的是第二种，因为根据魏西落所说，他曾回身推了凶手一把，可是却连凶手的任何线索都无法提供，如果以当时太黑看不清来做解释就过于牵强了，毕竟在遇袭前他已经在大殿内呆了五分钟，这五分钟的时间足够让他的眼睛适应黑暗了，回身推开凶手的瞬间哪怕看不清凶手的样貌，至少凶手的性别也能清楚，但是对凶手有关的所有一切情况他都以不知道为借口，不免让尧舜对他心生怀疑，如果说这起遇袭案是他和凶手共同导演的话，那只能说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第13章 凶手是谁

警局的会议室里可以用“烟雾缭绕”来形容，侦察员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从案发至今，所有的人都没有睡上一天的安稳觉，哪怕能随便眯上一两个小时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算上昨晚魏西落遇袭案，到目前为止，凶案已经造成了三死一伤的严重后果，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同时对凶手顶风作案的大胆行为也都感到愤慨。

“尧队，如果你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么在魏东升和魏燕南凶案现场留下的女性的鞋印会不会是冯瑶的呢？”

“是啊！如果说凶手和魏西落是认识的，而魏西落又极力对其维护，可是通过我们的调查来看，在魏西落认识的女性里，关系最为密切的，除了他的妻子姚爱兰外，就只有母亲冯瑶了，而姚爱兰在两起凶案发生的时候都呆在城中的家里，那也就是说他最有可能维护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母亲冯瑶。”

“可是尧队，如果这些猜测成立的话，那是不是等于说魏西落已经知道了‘雀归巢’的秘密，所以才和母亲冯瑶共同将大哥和二姐杀害，从而达到独吞遗产的阴谋呢？那么魏北归是否知情呢？”

“魏北归和魏西落是亲兄弟，都是冯瑶生的，如果魏西落知道了‘雀归巢’的秘密，魏北归不可能不知情，他也有可能参与了谋杀魏东升和魏燕南。”

“如果真是这样，那魏秋远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杀的呢？”

“如果是，那现场留下的血鞋印又如何解释，魏秋远凶案现场留下的可是男性的鞋印啊！”

“有没有可能是魏西落或者魏北归杀了父亲魏秋远，然后再由冯瑶杀死魏东升和魏燕南，再在现场留下女性的鞋印，混淆视听，扰乱我们警方的调查。”

侦察员们各抒己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疑问。

“我始终认为杀魏秋远的凶手和杀害魏东升、魏燕南，以及昨晚袭击魏西落的凶手不是一个人。”尧舜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我们先不去考虑昨晚遇袭的魏西落，单从三起凶杀案上来看，魏秋远是被锤子袭击后脑致死，而且从行凶的残忍程度来看，并不像刻意而为的，很明显是仇杀，至于魏东升和魏燕南的死，凶手使用的是刀或者匕首之类的利器，而且是致命后在确认了人真的死了之后，凶手才离开了现场，从行凶手法上看并没有明显的仇杀痕迹，如果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那么行凶的手法前后相差的未免有些太大了。再就是行凶的现场，魏秋远是深夜在家中遇害的，而魏东升和魏燕南是被凶手引到雀神庙后才杀害的。”

“会不会是凶手故弄玄虚呢？”

“我倒认为没有这个可能，从几起凶案来分析，基本可以认定是熟人作案，虽然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共同的特点就是非常熟悉麻雀村和魏家的情况，如果杀魏秋远的地点能选在家中，为什么杀魏东升和魏燕南不行呢？非要把他们引到雀神庙再下手？所以我怀疑杀魏秋远的凶手肯定和杀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如果说杀害后两者的是冯瑶和魏西落母子的话，他们把人引到雀神庙再杀害的原因就是想让人以为是外人所为，而杀魏秋远的凶手根本就是外人，所以不在乎行凶的地点。还有，一个人犯罪总是有动机的，那么在这几起案件中，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么他的行凶动机是什么？或者像刚才有人提出的魏西落和母亲冯瑶是合谋行凶，那么他们行凶的动机是什么？为了遗产吗？如果是，那么大可不必杀人。按魏秋远的遗嘱所说，谁解开‘雀归巢’的秘密，那遗产就归谁，并没有要求一定要把知道的秘密告诉其他的人然后平分遗产。那么，假设魏秋远已经解开了‘雀归巢’的秘密，而冯瑶和魏秋远是夫妻，她可能也知道了其中的秘密，再加上得知了遗嘱的内容，所以冯瑶才串通儿子杀了魏秋远，从而能尽早的继承遗产，那么也就是说，冯瑶只需要在魏秋远死后把秘密告诉自己的两个儿子，那么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继承所有的遗产，而魏东升和魏燕南却一点好处也拿不到，既然如此，他们母子二人最多也就是杀了魏秋远就可以了，又何必要杀魏东升和魏燕南呢？再有，如果‘雀归巢’的秘密只有魏秋远一个人知道，那么冯瑶和魏西落就更不可能为了遗产合谋杀人，因为他们即使杀了魏秋远、魏东升和魏燕南，也得不到遗产，相信不会有人傻到去干这种等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所以冯瑶和魏西落母子为了遗产合谋杀害魏秋远的这个假设可以说是不成立的。”尧舜认真的分析道。

“有道理，以尧队你的分析来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冯瑶母子的确都没有杀害魏秋远的可能性，在这一起案件上，他们的行凶动机根本不成立。而如果魏东升和魏燕南真是他们合谋杀害的话，那么动机也一定不是为了遗产，而是有别的什么理由？”

“全中。”尧舜微微一笑，“为了争夺遗产而杀人的行凶动机其实是最傻的，你们想想看，他把能和自己争夺遗产的人都杀了，最后剩下自己顺利继承遗产，无论他的手法有多高明，一定会成为第一嫌疑人，我们警方自然也会重点‘关照’他，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尧队，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这次的案件和遗产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也不完全是，至少就现在案件发展的情况来看，遗嘱对麻雀村的村民是绝对有利的，无论魏氏家族的成员闹成什么样，麻雀村的村民无疑都是最大的受益人。”尧舜说道。

“那么之前猜测冯瑶和儿子魏西落共同犯案的可能性是否就不成立了呢？”

“这个还有待进一步调查才行，目前我只能说，魏西落是有可疑的，从法医给出的对他所受伤的检验报告来看，他受的伤并不重，可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连袭击他的凶手的一点线索都无法提供，这让我无法相信。”尧舜分析道，“之前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案里，凶手行凶后都拿走了他们的手机，而从手机的通话清单来看，两名受害人都曾在遇害前的下午收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发来的短信，虽然我们无法查证他们短信的内容，但是能引他们深夜去雀神庙这么偏僻的地方，相信短信的内容对他们而言一定非常有诱惑力，而现阶段能让他们产生极大诱惑力的莫过于‘雀归巢’的秘密，而这个猜测和魏西落收到的短信内容不谋而合，虽然每一次凶手用到的手机号码都不相同，但是所用到的内容应该不会相差太多。但是接下来却出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魏东升和魏燕南遇害前的时间，发送短信的陌生号码都曾呼入过他们的手机，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这次的呼入主要目的是为了分散受害人的注意力，方便行凶，但奇怪的是，我查过魏西落的手机，虽然他在下午收到过陌生手机发来的短信，但是在遇袭前却没有电话呼入过，而且之前两次都杀了人，魏西落这一次却只是造成了轻伤，如果用凶手一时大意来解释，未免过于牵强，相反，如果说魏西落遇袭的案件是一起自编自导的‘苦肉计’的话，显然是更为的合理。”

“如果尧队你猜测的没错，那魏西落显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原本想用苦肉计让自己置身世外，可没想却把戏给演砸了。”

“魏西落很明显就不是个演戏的材料。”

“这也不能怪他没天分，要真演的话，那就得用刀在他身上开个洞了，万一赔上命就得不偿失了。”

侦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着，会议室内原本严肃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尧舜并未阻止众人这样的调侃，偶尔的放松一下至少也能让他们提提精神，因为接下来忙碌的调查工作会让他们连这样调侃的时间都没有了。

“好了，言归正传。”尧舜轻轻敲了敲桌子，“既然线索已经出现，我们下一步的调查就围绕着魏西落、魏北归和冯瑶三个人展开，所有和他们有关的一切内容都要重新核实，再进一步的深挖，而对魏北归的保护也一定不能松懈，现在魏西落已经演了一出‘苦肉计’了，接下来魏北归也一定会再演一出，否则这场已经演砸的闹剧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那魏秋远的案子呢？暂时不查了吗？”

“魏秋远的案子我始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有仇，其实麻雀村的一部分村民的亲人都算是被他间接害死的，很多人应该对他都有仇，但是夜光石含有放射性的这件事却只有当年的村长胡亮和王有财知道，而胡亮又非常有可能是魏秋远杀的，按道理来说，胡震东的确是目前最有嫌疑的，可是他却在案发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难道我们忽略了什么线索吗？”尧舜无奈的说道。

“其实尧队，你说胡震东和赵铁头曾经在部队是战友，那有没有可能胡震东利用这一层关系，让赵铁头帮他杀了魏秋远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关键是魏秋远当年为了隐瞒夜光石带有放射性这个秘密而杀了胡亮的事情只有王有财一人知道，而根据王有财所说，这件事他一直没对任何人提及，那么胡震东又是如何得知真相，从而报仇行凶呢？”尧舜不解道。

“其实这件事不一定要王有财说胡震东才知道，当年胡震东是和胡亮一起进城去调查夜光石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根本没人知道，有没有可能胡震东当年已经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夜光石的事，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85年‘百万大裁军’后，他选择了退伍，才有机会回村子调查事情的真相，从而查出父亲的死和魏秋远有关，所以动了杀机，然后利用和赵铁头的关系，让他帮助杀了魏秋远，而自己又可以在案发时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而置身世外。”

不可否认，侦察员的推断也是有可能的，因为胡震东如果要找赵铁头帮忙的话，相信赵铁头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他们之间不仅是战友，而且赵铁头的家人也是因为受到了夜光石的放射性从而患上了癌症，从这一点来看，赵铁头和魏秋远之间也存在着仇恨。

“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的话，那么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动手呢？”也有侦察员质疑道。

“或许和魏秋远的遗嘱有关。”尧舜猜测道，“有可能他们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胡震东在天正律师事务所工作，而魏秋远找到这间事务所办理遗嘱的相关事宜我相信应该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巧合，赵铁头在村子里是治保主任，相信他和村子魏秋远之间的关系应该走的很近，极有可能是他推荐的这间事务所，之后胡震东知道了魏秋远遗嘱的内容，从而决定动手，这样不仅为自己的父母报了仇，同时也算为村子里曾经因为夜光石受害的村民讨回了公道，而最重要的一点就在那份遗嘱上，如果一年内魏秋远的四名子女找不到‘雀归巢’的秘密，那么麻将工厂90%的股份就尽归村委会所有，可是‘雀归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根本没人知道，然而魏秋远却把这个根本没人知道的秘密当成四名子女继承遗产的条件写进了遗嘱内，如果他不是老糊涂的话，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已经知道了‘雀归巢’的秘密，所以胡震东才选择在魏秋远立下遗嘱后就杀了他，就是为了防止魏秋远把秘密泄漏，这样只要一年过后，村民得到的利益就会最大化，也算是对当年因为夜光石而送命的村民一种补偿。”

“有道理，有道理。”

尧舜的猜测得到了侦察员们的一致认同。

“另外一点，根据法医的检验显示，在魏秋远凶案现场留下的血鞋印的人身高在1.75-1.80米之间，体重约70公斤，而胡震东的身高只有1.70米，体重看上去最多就只有五十几公斤，而赵铁头却比较吻合这一特征。”尧舜说道。

“那现在是不是能马上拘捕赵铁头了呢？”

“虽然猜测是非常合理，但我们并没有实质的证据，相信就算拘捕了他，也拿他没辙，而且也容易打草惊蛇，毕竟赵铁头仅是充当了杀手的角色，真正策划这一切的是胡震东，要抓，就必须在有证据的情况下两个人一起抓才行，而且我总觉得案件按我之前的猜测，进行的有些过于顺理成章了。”尧舜犹豫道，“因为还有一个疑点，就是魏西落的身高和体重也和魏秋远凶案现场留下的血鞋印的特征是相似的，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冯瑶在没和魏秋远结婚前，曾有一个男朋友，而这个男人当年也死于癌症，这个男人死后，冯瑶才跟了魏秋远，如果说这个男人得癌症的原因也是因为夜光石的话，那么冯瑶和魏秋远的关系就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了，只不过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冯瑶也知道了当年事情真相。”

“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不分析还好，这一分析，一连串的问题好像是串在了一起，可似乎又根本让人摸不着头脑。”

侦察员们一个个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提起精神来。”尧舜拍了拍手，“相信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之前主要是我们没有找对正确的方向，所以才在调查上走了许多的弯路，现在，我们就针对冯瑶、魏西落、魏北归、胡震东和赵铁头这五个人，重新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只要是和他们有关的所有资料，不分大小，一律调查的清清楚楚，你们要记住一点，无论凶手多狡猾，犯案就一定会存在动机，只要找到这个动机，那么就有办法让凶手现出原形，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这句至理名言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第14章 身份的疑点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紧张的调查工作没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而麻雀村方面也平静了许多，冯瑶一直在魏西落的身边照顾着他，魏北归则独自一人往来于家和雀神庙的书房之间，显然他仍在努力的找寻着和“雀归巢”相关的线索，当然，负责保护他的警员也始终没敢离开他身边半步，而为了百分百确保他的安全，对他的手机也进行了监听。赵铁头更是像没事人似的，每天照常在村子里象征性的巡逻一番，或是约上几位闲来无事的村民打上几圈麻将，也并无异常的行为。而胡震东方面就更是静的出奇，每天就是律师事务所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来回跑，其间还有外出和客户见面，但是却没发现他有和赵铁头有过任何的联系，也难怪，现在他的身份已经曝光，在这种非常时期，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露出马脚。

虽然调查工作异常的辛苦，但是有针对性的调查总比漫无目的调查更容易找出线索，随着两条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也终于让我看见了案件侦破的曙光。

第一条关键的线索是关于冯瑶和魏西落的，通过调查得知，冯瑶今年48岁，她是在22岁时和魏秋远结的婚，在此之前，她的男友叫孙玉贵，死于癌症，这个孙玉贵和当年那些死于癌症的村民一样，都曾进山里开采过夜光石，在他死之后一个月，冯瑶就和魏秋远结了婚。据一些和冯瑶同龄的村民所说，当年魏秋远的第一任妻子吴玉兰死后，他就开始追求冯瑶，但是因为当时冯瑶和孙玉贵已在一起多年，感情深厚，所以一直没有答应魏秋远的追求。不过冯瑶的家人当时却非常希望她嫁给魏秋远，毕竟魏秋远有钱，而孙玉贵虽然在魏秋远来村子搞麻将工厂后也赚到一些钱，但是和魏秋远相比，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冯瑶的家人多番破坏女儿和孙玉贵的关系，试图促成这件美事，但是冯瑶却以死相逼，她的家人无奈只能作罢。后来孙玉贵死了，冯瑶的家人于是就来了个顺水推舟，乘机游说冯瑶，再加上魏秋远送上了一份数目不菲的彩礼，最终冯瑶还是嫁给了魏秋远，当然，这并非冯瑶的本意。冯瑶和魏秋远是在1983年3月10日结的婚，而魏西落则是在同年10月17日出生的，很明显，从时间上来看，魏西落属于早产，但是通过对当年替冯瑶接生的村子里的接生婆的了解得知，虽然从生产的时间上来看属于早产，但是魏西落出生后的健康状况和正常生产的婴儿无异，并没有出现一些早产儿的不良反应。

虽说这条线索看不上并没什么特别，只能证明魏西落早产，但是尧舜却心存疑虑，因为冯瑶是在孙玉贵死后一个月就嫁给了魏秋远，当时是3月10日，之后在10月17日生下了魏西落，早产可以理解，但是早产后魏西落并没有出现一些早产儿应有的不良反应，这就有点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尧舜怀疑魏西落并非魏秋远的亲生儿子，而是在此之前冯瑶已经是珠胎暗结，而魏西落的亲生父亲很有可能是孙玉贵，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冯瑶的家人在孙玉贵死后一个月就急于把冯瑶嫁给魏秋远的原因。虽然现在已经无法找孙玉贵作证，但是好在还有魏秋远的血液可以进行亲子鉴定。到底魏西落的亲生父亲是谁，在现代科学的面前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至于第二条线索就是关于胡震东的，从当年胡震东所在部队的领导处了解到的情况，当年这位领导正是胡震东的班长，他对胡震东的了解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据他所说，胡震东在部队的时候为人比较沉闷，寡言少语，和战友间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唯独和赵铁头的关系非常好，无话不谈，而赵铁头则完全相反，为人开朗活泼，并且非常热衷于法律知识，每天结束训练后都会跑去图书室里阅读大量的法律书籍，他说退伍后想当一名律师。

这样的一条线索对所有参与案件的侦察员而言的确非常震撼，当年的班长所说的话和赵铁头所说的居然完全是相反的，赵铁头说的是当年胡震东在部队里经常看一些法律书籍。由此可见，他们两个人里有一个说的肯定是假话，而尧舜选择相信当年的班长所说的话，因为他没有任何的理由编造谎言来骗警方。

如果事实真如当年这位班长所说，那么赵铁头和胡震东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再加上这位班长为警方提供了当年胡震东和赵铁头的拼图，从中不难看出，拼图中的两个人和现在的两个人很明显在样貌上对调过了，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很可能在退伍后就互相对换了身份。他们是在85年退伍的，而身份证是从86年年底才正式开始实施并普及的，也就是说胡震东和赵铁头极可能利用了当年的这个漏洞，在登记身份证时将身份资料进行了对调。

虽然得到的这两条线索不足以证明到底几起凶案的真正凶手是谁，但可以肯定就是魏西落、冯瑶、胡震东和赵铁头这四个人的身份存在着诸多疑点，看来也是时候揭开案件真正的面纱了。

尧舜把重点先放在了魏秋远的凶案上，虽然缺少物证的支持，但是从目前所掌握到的资料来看，利用身份对调这条线索，逐一击破胡震东和赵铁头是唯一的方法。

审讯室里的灯光幽暗，气氛紧张，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透过四周的水泥墙传达到每一个在审讯室里的人的心里，尧舜不例外，相信坐在他对面的麻雀村治保主任赵铁头也不例外，当然，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胡震东”，不过他从进入审讯室的那一刻开始，倒显得非常的放松。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谈话。”尧舜说道。

“是的。”赵铁头很简单的回道。

“找你来的原因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铁头依然回答简单。

“我们警方在调查的过程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

“我们找到了你曾经在部队里的班长。”

“班长？”赵铁头眉头微微皱了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是的，他和我们说了一些事情，让我感觉挺意外的。”

“是吗？”赵铁头始终没有说太多的话。

“他说的话和你跟我们说的内容有些不一样哦！”尧舜并不在意赵铁头的态度，因为那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什么内容？”

“当年你们的班长说，赵铁头在部队是很喜欢看法律书籍的，而胡震东则是一个很沉闷的人，和其他的战友都不怎么说话，除了和赵铁头外，这和你说的正好相反，不知道你有什么解释？”

“或许是班长记错了。”

“是吗？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吧！他至今还记得赵铁头和胡震东的样子，还为我们警方做了拼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看一下？”

“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并不是赵铁头，而是胡震东？”赵铁头仍是一脸的平静表情，“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身份证已经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你可以拿我的身份证去验啊！我总不会给你们一张假的身份证吧！”

“身份证是真的，但是身份是假的。”

“警官，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你们是85年退伍的，但当年身份证还没开始普及，直到86年年底，身份证才真正普及到人手一份，而这其中有一年的时间，是你们两人的真空期，再加上你们两人都是在10几岁就离开了村子，20多岁才回到村子里，离乡背井数年，在样貌上的改变，相信村子里没人能轻易分辨出谁是谁，如果你们对调了身份，再加上身份证的证明，那就更加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没有对调过身份呢？”尧舜用同样的话反问道。

“这……”赵铁头一时无语。

“赵铁头和胡震东都是孤儿，家中也再无亲戚，根本无法通过DNA的比对证实身份，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承认，我们根本拿你没辙。”

“你！”

闻言，赵铁头诧异的盯着尧舜，对他说的话显然感觉非常的不理解，要知道，这等于是在说警方手上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除非你自己招认。

当然，尧舜不傻，并不是不知道这话说出口的后果，而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赵铁头真是凶手，其实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根本就有充足的时间逃离这里，但是他却没有，而且从他进入审讯室开始尧舜就能感觉到，他之所以那么放松，并不是因为不怕警方查出什么，而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办案这么多年来的经验让尧舜选择大胆的赌一把。

“你是一名与众不同的警察。”赵铁头微微一笑。

正说着话，一名警员走进了审讯室，和尧舜轻声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你不想知道刚才那名警官和我说了什么吗？”尧舜问道。

“这是你的事，如果你想说，我不用问你也会说的。”赵铁头依然表现得很平静。

“他们去了你家，在你的床下找到了一些足以定你罪的证据。”

赵铁头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说话，从他平静的表情里尧舜感觉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反驳什么，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就没想过要为自己再做过多辩解。

第15章 仇恨

“你完全有时间把那些证据销毁的，但你却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尧舜继续问道。

“因为没必要。”沉默了片刻后，赵铁头说道：“如果我扔了那些东西，那我的行为就和魏秋远当年是一样的了，我不希望那样，更何况我借用了‘赵铁头’的身份，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行为而给他将来的生活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至此，尧舜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前一直冒用“赵铁头”身份的胡震东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们警察办案真的很厉害，连我们对换身份的事也查了出来。”恢复了身份的胡震东佩服的说道。

“我相信就算我们查不出你们对换身份的这件事，你也会来警局自首的。”

“你真的很特别，而且也是一个非常有自信人。”

“呵呵，我的自信是建立在多年办案经验的基础上，而且说心里话，我是用我多年的经验在赌，如果输了，或许我就会和这身警服告别了，但是我的经验告诉我，我输的几率很小。”尧舜笑道。

“是啊！你赢的很漂亮。”胡震东点了点头，“从你找到替代我的身份的赵铁头时，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输。”

“那现在能说说你的故事了吗？”

“呼…”胡震东重重的缓了一口气，相信这口气已经压抑在他的心里太久太久了，“15岁那年的事相信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才会真正的忘记和放下。我记得那天天气有点阴沉，现在回想起来，天气倒很是应景，我父亲当时的心情一定和天气是一样的，只是我当时还小，没去想那么多，以为父亲是为了带我去城里玩，我当时很高兴，到了城里，父亲把从村子带去的石头交到了城里的一个科研所，然后就带着我在城里痛快地玩了几天，这几天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间，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玩，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后来父亲去科研所拿了石头的检验的结果，他看完那一张张报告单后，脸色就变得非常的难看。因为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就把我带到了一家孤儿院，走的时候和我说让我暂时先不要回村子，先在孤儿院暂住一段时间，等他回村子把事情解决完了就回来接我，这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我有问过他原因，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说，只是让我不要问，因为事情关系到整个村子。一直到后来孤儿院关门，我被送进了部队，我再也没见过父亲，也一直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我问过孤儿院的院长，是不是父亲不要我了，院长说可能父亲是什么难处吧，因为当时在那种生活条件都相对贫困的大环境下，很多孩子都是因为家庭的生活窘迫惨遭遗弃，所以院长也并未对我的遭遇起疑心。最后，因为始终无法和家人取得联系，院长就把我和其余的孩子一起送进了部队，部队里的条件的确比孤儿院好很多，对于我们这些还不够当兵年龄的孩子，部队委派了教导员教我们读书识字，虽然生活丰富了许多，但是对父母的思念却一刻没减。直到两年后我正式进入部队，意外的让我遇到了同村的赵铁头，或许是天意吧！我居然和他在同一个班里，他的父母死于癌症，而他无处可去，流浪到了城里，部队的班长在街上看到了他，就把他带进了部队，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了父母被烧死的消息，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有一种好像天塌下来的感觉，但是我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并不是我无情，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哭，流多少眼泪，父母的死已经成为了事实，我无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等，等到我退伍后，我一定要为父母讨回公道。”

“你当时就知道了你的父母不是死于意外？”尧舜疑惑道。

“当然，我的母亲是个非常小心仔细的人，她每晚睡觉前都会仔细检查熄灭的煤油灯，甚至就算是吹灭了蜡烛，她也会一直看到蜡烛的烟完全散去后才会放心去睡觉，我小的时候她就一直教育我，家里的这些火源，别看它们小，但是引起的危害却非常大，所以每晚睡觉前一定要仔细检查，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仔细的检查虽然会浪费一点点的时间，但是却能让你睡个安稳觉，试想一下，以母亲这么小心仔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因为煤油灯的原因，导致意外失火呢？”

“那你当时怀疑这事和魏秋远有关吗？”

“没有，我只知道父亲当年带我进城是有事，而且和村子里的石头有关，所以我就开始利用训练后的业余时间翻查各类书籍，只要和石头有关的资料我一点也没漏掉，最终让我在书里看到，原来有一些夜光石是含有放射性的，如果只是零散的石头，其放射性比较弱，对人体的危害并不大，但是如果长期接触到成堆的含有放射性的夜光石的话，就会对人体产生一些严重的危害，其中癌症是最为常见的。由此我就联想到，父亲很可能是怀疑村民得了癌症和开采夜光石有关，所以才会带着我进城，实际上他的目的是想检验那些夜光石是否真的存在危害村民生命的放射性，而把我寄在孤儿院，应该是担心我回村后接触到带有放射性的夜光石。”

“而开采这些石材来制作麻将是魏秋远的主意，你父亲知道了夜光石的危害，所以回村去找魏秋远摊牌，希望他停止开采这种石头制作麻将，但是魏秋远肯定不会同意，因为这是他的收入来源，停止开采等于断了他的财路，但如果他一意孤行，你父亲就要在村民面前揭发他，魏秋远担心事情败露，断了财路，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放火杀害了你的父母，以此来掩盖事件的真相。”尧舜说道。

“是的，这就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不过没有证据，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所以我必须回村子去寻找证据，庆幸的是，正好碰到了85年大裁军，我就选择了退伍，而赵铁头也和我一起退了伍，他说想继续呆在城里研究法律，于是我就和他说利用他的身份回村子，想调查一下父母遇害的事，正好当时还没有普及身份证，再加上他离开村的时候年纪和我相仿，都还只是孩子，隔了多年，长大成人后的样貌多少会有一些变化，所以村民根本不会在意那么多，更何况我又不是衣锦还乡，村民也没过多的关注，就这样，我一直以赵铁头的身份住在村子里，直到86年办理身份证，为了不被揭穿身份，于是我就用赵铁头的身份，而他则用我的办理了身份证，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让我感觉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好的这一切似的。”胡震东感慨道。

“那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动手呢？是因为那份遗嘱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其实杀他很容易，但是那样只是报了我自己的仇，我为了仇恨杀了他，和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杀了我的父母从本质上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不打算轻易就杀了他，我不仅要为父母报仇，还要想办法让他的死为村子带来利益，虽然这些利益换不回那些替他开采石料而送命的村民的命，但是对他们的家人也算是一种补偿吧！不过你不要认为我这种行为是什么伟大，我只不过是不想就这样便宜了魏秋远，要知道，他能有今天，靠的可全都是村民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

“其实麻将工厂不是已经有50%的股份是属于村子的吗？魏秋远无论是死是活，或者有没有立下明确的遗嘱，对村民而言，都是有利可图的。”

“50%的股份其实只是表面看着风光罢了，麻将工厂能走到今天，那都是靠村民辛辛苦苦的努力换来的，甚至为此有些村民还赔上了命，虽说麻将工厂是由魏秋远创办的，但是他仅仅只是负责联系客户罢了，真正付出最多的可都是村民。警官，你想想看，如果他死了，另外50%的股份就完全留给了他的家人，对于他的家人来说那就是一张长期的饭票，他们可以什么也不用干，躺在床上就能让村民替他们赚钱，这公平吗？”胡震东愤慨的说道。

“所以你要想办法让麻将工厂完全归村子所有，然后再杀了魏秋远。”

“是的，不过这件事可不容易办到，毕竟麻将工厂是魏秋远一手创办的，要他把手中的一半股份全给村子不太可能，我曾想过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他全家人都杀光，但是那样做又和他当年为了保守秘密杀了我的家人没有任何的分别，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接近他，得到他的信任，等他完全信任我之后，再想办法，尽可能的减少死亡。我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有一次，他患了重感冒，实在没办法开车去送货，而对方又急着要货，他的四名子女又都不在身边，村子里的村民又没一个会开货车，于是我就乘机自告奋勇，因为当年在部队我有学过开车，而且也有驾照，可以说那次真的是一个好的开始。之后我利用他四名子女不争气这一点，经常陪他聊天，还用上了在部队学到的修车的知识帮他修车，送个货什么的，他对我也是越来越信任，再加上我又曾在部队当过兵，于是就让我在村子里干治保主任，至此，我终于感觉到，我离复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而在此时我发现他一直在寻找‘雀归巢’的秘密，有一次在喝酒闲聊的时候，他向我大吐苦水，说四名子女没有一个争气的，早晚家产都败在他们的手上，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就将遗产交到四名子女的手上，一定要给他们一个考验才行，只有通过考验的才能继承他的遗产。”

“这个考验就是遗嘱里说的寻找‘雀归巢’是吧？”

“是的，我后来就向他推荐了赵铁头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当然，他并不知道赵铁头的身份，更不知道我和赵铁头调换了身份的事，我事先已经通知了赵铁头，让他安排另一名律师接待魏秋远。要知道，那时他是在扮演我的角色，一旦‘胡震东’这个名字让他知道，势必引起麻烦。之后，我便开始准备我的复仇计划了。”

“然后你就通过赵铁头得知了遗嘱的内容，所以决定尽快动手，以免魏秋远泄露‘雀归巢’的秘密，从而使得遗产落入他的四名子女手中是吗？”

“是的。”

“这么说‘雀归巢’的秘密是真的存在咯？可是秘密到底是什么呢？难道魏秋远真的已经解开其中的秘密了吗？”

“从魏秋远的态度上来看，我相信‘雀归巢’的秘密应该是存在的，如果‘雀归巢’不存在或者他没有解开秘密的话，一定不会以这个来考验他的四名子女，除非他是真的对四名子女太失望了，压根就没想过要让他们继承遗产，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根本不需要立这样一份麻烦的遗嘱，所以他既然能写出那样的遗嘱内容，我相信他是解开了秘密。表面上，他是对四名子女很失望，但另一方面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子女，血浓于水，他其实还是希望他们能继承遗产的。我记得我曾问过他，寻找了这么多年‘雀归巢’，到底找到没有，因为这个‘雀归巢’的秘密我从小也有所耳闻，但是却从没听说有人解开过。而他和我说，其实他现在对寻找‘雀归巢’的秘密早已经看淡了，并不是因为找不出秘密的所在，而是因为这些年来一直按那首和‘雀归巢’秘密有关的诗句的提示去研究佛经书，从中悟出了许多的道理，当年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不该啊！富贵如浮云，人一死，生前所有的一切就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了，再多的钱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现在他的四名子女个个好赌败家或许就是对他当年所犯的错的报应吧！所以他希望他的子女也能尽心寻找‘雀归巢’，并且能从佛经中悟出一些做人的道理，从此不再沉迷赌博，过正常的生活，不然的话他宁可把所有的遗产捐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你刚才说因为那份遗嘱是你杀魏秋远的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相信就是魏秋远的那句‘当年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吧！就因为这句话，你就更加肯定了他才是杀害你父母的真凶是吗？”

“是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内心曾经动摇过，因为从我回村一直到取得了魏秋远的信任，再到最后杀了他，他在我看来并不像是十恶不赦，因为那时他已经在寻找‘雀归巢’，每天花很多的时间在雀神庙研究佛经书，这期间，他甚至还经常隔三差五的和村民在一起聊聊佛经，并且劝村民要多行善积德，而且只要哪家村民有困难，他绝对是义不容辞的帮忙，我想他或许是在为当年犯下的错赎罪吧！为此，我的内心真的动摇过，但是每当到了夜晚，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眼前浮现出父母被活活烧死的场景，我内心的仇恨又将我的恻隐之心完全压了下去。”

“这些事赵铁头并不知情，是吧？”

“是的，虽然他曾经问过我，但是我却从没和他提到过半个字，也叫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问，不要管。他能有今天，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刻苦努力，我不能自私到因为我的仇恨而把他拉下这滩浑水，所以他一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知道按我吩咐的去说去做罢了。”

“那他在你杀害魏秋远当晚的不在场证明，相信也是你事先安排好的，是吧？”

“是的，因为我知道，杀人是大案，现在不像当年，在一个小村子死个人外面根本没人知道。我就是担心你们警察早晚会查到我的身上，所以事先就通知他，让他在案发当晚，无论如何要找个借口，找一些朋友和他在一起，同时也要找一些不相干的人替他做不在场的证明，以免到时候连累了他，毕竟他身为律师，如果成了嫌疑犯，或是被怀疑杀人，那无疑对他的事业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你很讲义气。”

“这不算讲义气，我自己犯的罪当然要由我自己承担，没必要连累到别人。”

“那你在杀害魏秋远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反抗呢？”

“或许他真的已经从佛经中参透了生死吧！那晚我去了魏秋远的家，向他摊了牌，他当时居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相反，非常的平静，他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但他希望我不要为难他的子女，事是他一个人做的，和家人无关。当然，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只有魏秋远一个人，正所谓祸不及妻儿，不过当时我真的犹豫过，看他在生死的关头还惦记着家人的安危，多少让我有些感动，但是一想到他当年为了利益而杀害我父母的丑恶嘴脸，他现在的幸福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他的双手沾满了我父母的鲜血，我的仇恨便占据了理智。”

“那你为什么不在事后就向警方自首呢？”

“我只是为了看看魏秋远的四名子女到底知不知道‘雀归巢’的秘密，因为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我就只能杀了他们来保住村民的利益，所以我才没有马上自首，可没想到魏东升和魏燕南却接连遇害，我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而且平时村子基本没有外人进入，那杀他们的一定是村子里的人，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难道你认识凶手？”

“虽然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是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凶手似乎有着和我相似的原因。”

“或许是吧！只不过案件还没侦破，我暂时无法给你答案，不过我相信很快你就会知道答案的。”尧舜自信的说道。

“恩，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

第16章 悲剧的真相

虽然魏秋远的命案总算是真相大白，告一段落了，不得不说这是一场悲剧，魏秋远当年为了一己私利，而种下的祸根，最终在多年之后开花结果，当然所结的是颗“恶果”，而这个恶果最终只能自己吞下。这也应了那句已经说到厌烦的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魏秋远的命案告破后，接下来调查的工作重点就可以完全放在魏东升和魏燕南的案件上了，虽然魏西落和母亲冯瑶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不过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只能想办法让他们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之所以先把胡震东抓获归案，其实也是为接下来的行动埋下伏笔。

在抓获胡震东时，尧舜让警员要多高调，就有多高调，目的就是要让全村的村民都知道案件已经侦破了，而在胡震东被抓获归案后，他又让负责保护魏氏家人的警员全都撤走了，让所有的人都误以为警方抓获胡震东后就认为案件已经全部侦破了，虽然这么做会让还未归案的凶手笑话，不过尧舜并不在乎这些，因为只有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当夜幕降临麻雀村的时候，侦察员借着夜色的掩护，摸黑再一次进入了村子，并且在魏北归的住宅周围和雀神庙内荷枪实弹的秘密埋伏起来，尧舜相信凶手一定会在今晚展开行动，因为这是凶手唯一的机会，他心里应该很清楚，之所以警察会撤走，就是因为警方怀疑胡震东是凶手，可是他仅仅是杀害了魏秋远的凶手，如果警方在审讯后得知他并非杀害魏东升和魏燕南的凶手的话，那么一定会再次回村对魏家的人进行保护，所以凶手一定会利用这短暂的真空期，进行最后的行动，就算是不杀魏北归，也一定会让他受伤，否则之前的所有行动就白费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跳动着，跳过了十点，开始慢慢的向十一点接近着，等待总是让人感觉无耐，再加上四周那些“不知趣”的蚊虫，让预伏的所有侦察员都吃尽了苦头，但是为了案子，所有人只能忍着，生怕稍有动静就会被躲在不知何处的凶手发现，从而打草惊蛇，让整个行动功亏一篑。

就在时间跳动到十点半的时候，负责监听魏北归手机的警员截获了一条短信：“速到雀神庙大殿，我已找出‘雀归巢’的秘密，魏西落。”

看到短信的落款，尧舜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因为狡猾的狐狸已经露出了尾巴。

如果之前几起案件凶手可以用匿名的方式发短信的话，那么这次引魏北归就一定不会再匿名了，因为魏西落遇袭后，魏北归已经知道了凶手是用什么手法把人引到了雀神庙，如果再用匿名的方式的话，魏北归肯定不会上钩，除非他嫌自己命太长了。

在收到短信后，魏北归显然是有所防范，立刻给对方回拨了一个电话，很明显是要证明对方的身份。

“是哥吗？”，“收到了，我只是证明一下嘛，你也知道，上次你遇袭不就是被这样的短信引出去的吗？”，“行行行，我这就来，你可一定要等我啊！”

很快，魏北归就出现在了雀神庙前，先是四下打量了周围的情况后，方才轻轻地推开了大门，一步三回头的小心翼翼的向大殿方向走去。

“哥，我来了，你在哪啊？”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静的出奇的黑暗。

“哥，我来了，你在哪啊？”

魏北归再一次提高了嗓门问道。

“我就在你身后。”

话音刚落，就见黑暗中一道格外扎眼的银光从魏北归的身后猛的袭来，魏北归迅速向旁一闪，随即，手电筒的光照向了银光袭来的方向，与此同时，就听大殿外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顷刻间，几盏高亮度的照明灯和十数名警察将大殿团团包围了起来，十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全都瞄准了大殿内握着匕首的人，在照明灯下，这个神秘人的身份终于被揭穿了，他就是魏秋远的三儿子魏西落。

显然魏西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了，愣愣的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才看到，原来刚才进入大殿的并非是他的弟弟魏北归，而是刑侦大队队长尧舜。

“你……”魏西落意外且惊讶的盯着尧舜，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个字。

“很意外是吗？”尧舜狡猾的一笑。

“刚才的声音是？”

“呵呵，你还想再听一遍吗？”

尧舜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台小型的MP3，按下了重播键，魏北归的声音从MP3上的小喇叭里传了出来，“你别告诉我你连MP3也不知道是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魏西落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叫道。

“为什么不会这样呢？你真以为我们都撤走了吗？那是我们演的戏罢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你给引出来。还有，还给魏北归的手机虽然我们取走了监听装置，不过在他的家里却留下了监听的装置，还有，他的手机也被植入了病毒，你之前和他的短信联系，内容也被我们截获了，现在铁证如山，你不会还想抵赖吧？”

“我……”魏西落惊讶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不过你也就是杀害魏北归未遂，至于魏东升和魏燕南凶案的真凶，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我说的对吧？”

“我是真凶，都是我干的，我就是用这把匕首杀死他们的，不信你们可以拿去检验。”

说着话，魏西落把匕首扔到了尧舜的面前。

“就算你真是用这把匕首杀死他们的，那两起案发现场留下的血鞋印你怎么解释，别告诉我那是你留下的？”

“是、是我留下的。”

“那鞋呢？”

“我、我扔了。”

“哈哈！你这谎话编的也太烂了吧！”尧舜放声笑道，“根据我们对鞋印的检验，那是由一款女式旅游鞋留下的，尺码为36号，穿鞋的女性身高在1.60米左右，体重约在45公斤上下，你说说看，以上这几点，你哪一点吻合的呢？别告诉我你故意穿着一双36号的鞋，而且还在瞬间减了肥，然后再去杀的人，杀完人之后你又能瞬间变回原来的身材，你认为这么荒唐的解释我会相信吗？”

“我……”魏西落又一次语塞，不知如何圆自己编造的谎言。

就在此时，一名侦察员走进了大殿内，和尧舜耳语了几句，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魏西落的面前，亮出了那副明晃晃的手铐。

“你不用再狡辩了，你的母亲冯瑶已经向我们警方自首了，我相信，她才是真正杀害魏东升和魏燕南的真凶。”尧舜说道。

“妈！”魏西落“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同时夺眶而出。

审讯室里的冯瑶显得异常的平静，因为此时，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长久以来一直处于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

“可以和我说说整件事的经过吗？”尧舜心平气和的问道。

“恩，都坐在这里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冯瑶微微点了点头，“其实赵铁头的真实身份是胡震东，还有他杀了秋远的事，我一早就知道了，因为案发那晚我就在现场。”

“当晚你在？不是说你到市里帮忙照顾孙子了吗？”

冯瑶的一番话倒让尧舜感觉到有些意外。

“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后来西落来找我，说他欠了高利贷很多钱，高利贷上门要债，说要是第二天再不还钱就要找他麻烦了，我担心那些高利贷真的会做出些什么过分的事来，可当时我身上又没带那么多钱，存折又在村里的家中，于是就连夜找了辆‘黑的士’赶回了村子。不过因为当时我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所以村里没人知道，我也不希望惊动村民和秋远，因为万一让秋远知道我连夜回来拿钱去替儿子还高利贷，他一定不同意。可当我到家后，发现大门没锁，以为是秋远晚上忘了关门，当进门后，看到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而且还听到了秋远和别人说话的声音，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平时晚上他都很早就睡了，怎么今晚这么晚了还会和人在客厅聊天，出于好奇，我就悄悄地躲在了客厅外听听他和什么人在聊天，原来到家里来的不是别人，就是村治保主任赵铁头，可接下来他们的对话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赵铁头的真实身份是胡震东，也就是前任村长胡亮的儿子，而他说秋远当年放火烧死了他的父母，原因就是为了掩盖村民得癌症的真相，对于这两件事，秋远默认了，而胡震东当晚来的目就是为了报仇。”

“面对有人要杀你丈夫的这件事，你不仅在当时没有求救，事后也没有报警，相信你在听到关于当年的事情真相的时候，对你的丈夫也产生了极大的仇恨，因为当年你的恋人孙玉贵正是因为替魏秋远开采夜光石，所以才患上了癌症，最终死亡的，对吗？”

“看来你对我的历史查的很清楚。”冯瑶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当年玉贵的死居然会是魏秋远一手造成的，而他把这个秘密居然隐瞒了几十年，甚至为了掩盖真相，还杀了唯一知道内情的村长胡亮夫妻。我真的没有想到，一个和我同床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是一个杀人恶魔。是他害死了玉贵，而在玉贵死后，他居然还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老好人的样子来关心我，然后还讨好我的家人，如果不是他，玉贵当年就不会死，我也不可能和他结婚。就在胡震东用锤子砸死他的那一刻，我居然产生了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我甚至恨不得当时就冲上去，抢过锤子来亲手砸死这个伪善的恶魔。”

话说到这里，冯瑶终于从刚开始的平静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看样子魏秋远的欺骗对她造成的伤害真的非常的大。

“魏西落其实是孙玉贵的儿子，对吗？”

“是的，在玉贵死之前三个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发生了关系，当时玉贵并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那晚过后，我们便开始商量结婚的事，可是后来却发现玉贵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就在那时，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知道这个结果后，我和玉贵都非常的高兴，终于可以以此为借口说服我的家人不要再逼我嫁给魏秋远了，可谁知道玉贵却连孩子的脸都还没来得及看就走了。魏秋远在玉贵死后每天都来我家安抚我，对我家人更是百般讨好，于是我家人就乘机把我嫁给了魏秋远，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确满意魏秋远这个未来的女婿，毕竟他有钱，另一方面当然就是担心我未婚先孕的事张扬开来，对我影响不好，要知道当年在村子里未婚先孕可算是一件让全家都丢尽脸面的不耻之事。”

“那魏秋远就一点不知道你嫁给他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吗？”

“他不傻，当然知道，毕竟孩子早产了3 个月，不过当时他已经当上了村长，自然是不希望把这件事张扬开来，要是让人知道他娶的老婆生的是情敌的孩子，那无疑这事会沦为村民的笑柄，而他好不容易在村里树立起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到那时，他再也不会有脸坐在村长的位置上。所以当他问我事情真相的时候，我也没隐瞒他，大不了一拍两散，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嫁给他。不过他在权衡了利弊关系后，为了自己的面子，最后并没有选择和我离婚，反倒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我更加关怀，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我能真真正正的替他生个孩子，说来也可笑，北归的出生完全是为了保全西落啊！”冯瑶冷冷地笑着，那种冷，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凄凉的冷，“在打算替魏秋远生北归之前，我和他有一纸协议，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必须把西落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视同仁，如若不然的话，我就会把和他的这份协议全公布出来，让他颜面扫地，他当然清楚，我这是为西落的将来做打算，可是没有办法，他最终只能答应，可以说，北归的出世，只是为西落的将来铺平道路罢了，虽然我知道这对北归不公平，但是没有办法，为了我和玉贵的亲生骨肉能有一个美好的将来，我只能这么做。”

“那魏西落呢？看样子他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对吗？”

“是啊！不过他是在我杀害魏燕南的那晚才知道真相的，那晚我原本早就打发西落和北归回家休息去了，说魏秋远头七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可是西落这孩子担心我一个人熬夜身子受不了，居然又折了回来，然而却看到我偷偷离开了家，他出于好奇就一直跟着我，目睹了我杀害魏燕南的全过程，他还以为我杀他们是为了防止他们争遗产，可当他听到我说的真相后，倍感震惊。之后他为了保护我，在你们来调查我们之前，他就找来了北归，并和他说如果警方来调查当晚我们的行踪，就说我们三个人当晚都呆在灵堂替魏秋远守灵，因为如果和警方说晚上在各自的家中睡觉，肯定警察会产生怀疑，万一警察要带我们出村调查，那就谁也得不到遗产了，北归听了这话，就立刻同意了。再后来，为了不引起你们警察的怀疑，他就自编自导了一出苦肉计，想转移你们警方的视线，让你们误以为凶手要杀光他们几个人，从而不至于怀疑到我的身上。”

“那杀魏北归呢？”

“整件事最无辜的就是北归啊！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他，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冯瑶痛苦且无奈地摇头道，“如果北归不死，那么最后遗产一定是要分一部分给他的，如果西落自己独吞了遗产的话，一定会引起你们警察的怀疑的，所以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想办法杀了北归，我不希望遗产落到任何和魏秋远有关系的人手上，我绝不允许被魏秋远的那几个败家子败光这些遗产，虽然北归是我亲生的，但是生他只是为了保护西落，现在牺牲他也是为了保护西落，所以，我必须杀了他，为西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因为他是我和玉贵的亲生骨肉，玉贵不在了，我必须让我们的孩子更好的生活下去，也算是我对玉贵的一个交代，更何况魏秋远所赚到的钱是村民和玉贵用生命换来的，他和他的家人本就不应该拥有这些财产。北归要怪，就只能怪他有个禽兽不如的爹。”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西落为了保护你，反而提前亲自动手了。”

“是我害了他啊！”冯瑶双手掩面哽咽道，虽然话语很简单，但却透露着无比的悲伤和悔恨。

“其实‘雀归巢’的秘密就是叫人戒赌，对吗？”尧舜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怎么知道？”冯瑶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诧异道。

“我也是猜的，因为胡震东曾听魏秋远说过，他现在对寻找‘雀归巢’的秘密早已经看淡了，并不是因为找不出秘密的所在，而是因为这些年来一些按‘雀归巢’的诗里的提示去研究那些佛经书，从中悟出了许多的人生道理，当年自己为了某些利益而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看来，富贵如浮云啊！人一死，生前所有的一切皆化为尘土，所以他希望他的子女也能从中悟出这些道理，从此不再沉迷赌博，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雀归巢’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被人们代代相传，给渲染的神秘了而已。”

“是啊！人就是这样，一件事情，越简单，反而越没有人去相信，宁可把事情搞的复杂了，也不愿意相信简单的真相，其实‘雀归巢’的秘密真如警官你说的这样，而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早就知道了呢？”尧舜好奇地问道。

“是玉贵告诉我的，其实玉贵就是当年在村里留下‘雀归巢’这个秘密的孙非的后人，关于‘雀归巢’的秘密他家的祖祖辈辈一直在传，只不过却不允许和外人说，因为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倒不如故意搞的神秘一些，让那些人自己去寻找，那样当谜题被解开的时候，就会让人的记忆更加深刻。”冯瑶回忆道。

事后，出于好奇，尧舜特意去查了一下关于孙非的历史资料，不过很可惜，根本查不出任何的史料记载，毕竟这属于一段完全不起眼的野史，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孙非是一个好人。

雀归巢：“圣僧西天取真经，普渡天下众苍生，佛经妙法解苦难，百雀归巢化富贵”，其实按孙非当年留下的这首诗来看，算不上什么五言绝句，七言律诗，最多也就是一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油诗，可是就因为它出现在了麻雀村这样一个在当年人人都以麻将为生的村子里，反而流传成了带有神秘色彩的诗句。

诗的前三句很明显就是让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佛经书上，而最后一句“百雀归巢化富贵”，尧舜认为已经足以表达出孙非当年写这首打油诗的意图了。

如果百雀就意指百余张的麻将牌的话，那么归巢就能看作是装麻将牌的盒子，百雀归巢也就是说把百余张的麻将牌装回盒子里，不赌了自然就富贵了，正所谓：“小赌怡情助兴，大赌伤身败家”就是这个道理，毕竟从来发财的都是赌场，有谁听说过赌徒发达的呢？

就像冯瑶说的，人就是这样，越简单的事，反而越没有人去相信，宁可把事情搞复杂了，也不愿意相信简单的真相，在麻雀村的案件中，也应了这句话。

如果当年魏秋远不是因为一己私利，隐瞒了村民得癌症的真相，而是大胆的将真相公布于众，从而寻求解决的方法的话，相信也不会造成今天这种家破人亡的惨痛局面，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却被他自己搞的无比的复杂，而最终的恶果还得自己吞下，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罪罚

序章 罪恶序幕

南方沿海城市的夏天，总能给人一种烦闷憋气的感觉，白天烈日当空，整座城市像是被炭炉烘烤过一般，到了夜晚，积聚了一天的热气从地底散发出来，使得温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更加地憋闷，就连偶尔吹过的晚风也是带着温度的。

沈浩，34岁，世翔集团的会计部主管，为人耿直，老实本分，在他这样的年龄能坐到这样的位置，可谓是年轻有为，前途无可限量，然而他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相反，最近的一个月，他始终生活在恐慌和矛盾中，原因是他在查账中发现公司在一些大额账目上非常混乱，出于对工作负责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公司的一名董事在暗地里进行非法走私，然后利用公司的正规招牌洗黑钱。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向公司的董事长汇报了这个事件，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董事长马涌泉根本就知道此事，并且还是幕后的主使人，而他之前发现账目中存在的问题，也是马涌泉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希望能把他也拉下水，从而利用他手中所拥有的高级会计师执照，为洗黑钱铺平道路。

当然，为了能让沈浩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马涌泉甚至为他开出了一份任何人都会抵挡不住的极具诱惑力的高额年薪。

“弟弟，你能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吗？”沈浩紧紧握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沈浪的手，愁眉不展地问道。

沈浪是沈浩同母异父的弟弟，生物学博士，两年前他和父母一道出游，当时沈浩因为公司临时有事没能去成，没想到大巴车发生了交通意外，翻下了山沟，他们的父母在车祸中不幸丧生，而沈浪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成为了植物人，何时能够苏醒医生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好在沈浩有份高额薪酬的工作，从而延续了弟弟的生命。

“如果我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话，那就是触犯了法律，但是如果我把这事捅出去的话，那将会失去一份薪酬丰厚的工作，这样就无法再给你治病了，弟弟，你说，我到底该如何选择啊！”沈浩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泪水不禁从眼眶中流出。

如果选择金钱，那就要昧着良心做违法的事，但弟弟治病的钱就有了着落；如果选择正义，向司法机关揭露事情的真相，那将失去所有的一切，那弟弟的生命将无法得到延续。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最后的结果都要失去一样宝贵的东西，这也难怪为人耿直本分的沈浩如此矛盾。

“弟弟，你放心，无论如何，哥都不会放弃你的，我一定不会做昧着良心违法的事情，凭哥的本事，一定会找到新工作担负起你的治疗费的，哪怕只吃馒头咸菜我也要让你得到最好的治疗。”沈浩沉思了许久，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眼神坚定地看着弟弟。

走出医院的大门，沈浩深深地呼了口气，他看了眼手表，已经9点半了，时间还不算太晚，他掏出了手机：“马董，我是沈浩。”

“沈浩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辞职。”沈浩不假思索道。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我想辞职。”

“有什么事大家好商量嘛！我可是很看好你的，你大有前途啊…………”

“我想的很清楚了。”沈浩打断了对方的话，态度坚决地说道。

“那这样吧！我们还是见面谈吧！就算你要辞职，也要把辞职信给我吧，我现在在世翔家园3号楼705室这边，你过来吧，我等你。”

“那好吧，我这就过去。”沈浩挂断了电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世翔家园是世翔集团开发的一处新楼盘，虽然已经竣工，但由于还没有进行验收，所以还没有交付使用，幽幽的月光下，整个楼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黑夜中，仿佛像是恶魔从地底下伸出的巨大手掌，给人一种压抑甚至恐怖的感觉。

沈浩轻轻敲了敲3号楼705室的房门，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开门的正是公司的大股东，董事长马涌泉。沈浩进门后才发现，公司的另外三名股东赵博文、钱少威和孙梅也都在场。他们三人脸色铁青地盯着沈浩，只有马涌泉一人满脸堆笑地招呼他。

“我们正好来看看这房子的情况，没什么准备，将就站着说话吧！”马涌泉说道。

“没事，其实马董，您也没必要叫我来，辞职信我明天一早会送去公司的。”沈浩显得有些拘谨地说道。

“你当我们世翔集团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吗？想来就想，想走就走吗？”钱少威怒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浩忙摇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知道了我们的事，想乘机讹钱是不是？”赵博文反问道。

“其实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并没有针对任何人，或是任何事。”沈浩解释道。

“沈浩啊！既然把你叫来了，这里又都是自己人，我就把话挑明了吧！”马涌泉拍了拍沈浩的肩膀，“公司聘用你，就是因为你的高级会计师的身份，相信由你做出来的账目，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而你在公司的表现，也的确让我非常满意，你是个人才，前途无量。”

“马董，我很感谢您的赏识。”

“呵呵，你能明白就好。出来做事，除了表现是远远不够的，这是一个现实的社会，在工作上，除了有才华，有表现外，更要懂得分轻重，懂得什么事该说该做，什么事不该说，不要做。”马涌泉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知道，马董，您放心，我辞职是我个人的原因，和公司无关，我出去后一定不会胡言乱语的。”沈浩自然明白马涌泉的意思。

“你很聪明。”马涌泉赞许道，“但是你不懂得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啊！你现在辞职，失去了这么丰厚薪酬的工作，要知道，别的地方可不一定会给出这么高的薪酬啊！你的弟弟现在还躺在医院，他每天的治疗费需要多少你应该很清楚，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弟弟考虑吧！”

“我……”沈浩犹豫地皱起了眉头，这的确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少在那装深沉了，别给脸不要脸，想要钱是吗？开个价吧！”孙梅不耐烦地嗔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真的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啊！我真的不想做违法的事，我更不希望我弟弟有一天醒来，知道我给他治病的钱，都是昧着良心违法得来的。”沈浩忙解释道。

“违法？不，不不不。”马涌泉摆了摆手，“世翔集团违法了吗？不，它可是正规的，在各个部门有注册的大公司。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世翔家园，这里的一砖一瓦，甚至是地板上的一粒沙，违法了吗？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正规渠道买来的。”

“可是走私，洗黑钱，这些都是违法行为啊！”沈浩说道。

“是，我承认，走私，洗黑钱，这些的确是见不得光的行为，但这不能叫违法，在我这个生意人的眼里，所有的事都只能算是生意，另外一种非正规的生意，它不仅能让我赚到钱，而且是一本万利，我身为生意人，这样的生意摆在眼前难道我不做吗？做生意算违法吗？你要明白一点，在这个社会里，要想生存，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钱才是你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法。”马涌泉解释道。

“你这些都是歪理，我不认同，总之我辞职的心意已决，明天我会把辞职信送去公司的。”说完，沈浩便转身打算离去，他实在不想听马涌泉的一番歪理邪说的言论。

可是沈浩的手才刚触到门把手，便被赵博文和钱少威给死死地按在了门上。

“你们想干什么？”沈浩大惊道。

“我最后问你一句，和不和我们干？如果你同意，你的年薪将翻十倍。”马涌泉虽然加重了语气，但是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十足就是一个笑面虎。

“你就是加一百倍我也不干，我做事绝不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你们放开我，不然我就要报警了。”沈浩挣扎道。

“放开他吧！”马涌泉并没有生气，语气缓和地吩咐道。

“马哥，你不怕这小子报警吗？”赵博文担心道。

“我叫你放开他。”马涌泉脸色骤然大变，愤怒地吼道。

见状，赵博文和钱少威不敢再多说废话，立刻松开了手。

“马董，你放心，明天辞职后，我就和公司再无瓜葛，公司的事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沈浩用带着诚意的目光看着马涌泉，说完了这一番话。

说完，沈浩便转身扭动了门上的把手，他知道这是个是非之地，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可是还没等他把门打开，就见马涌泉突然抄起地上的一个砖块，狠狠地朝他的脑袋砸去，顿时鲜血从他的后脑喷溅而出。

“马董你……”沈浩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马涌泉，身体贴着门慢慢瘫倒下去。

“我告诉你，还没有人敢对我马涌泉说一个‘不’字，你是第一个，我从不相信什么承诺，我只相信，能永远保守住一个秘密的，就只有死人。”马涌泉扔下手中的砖块，一把抓住沈浩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随即，他转向赵博文等人：“给我弄死他。”

“怪只怪你自己太多事了。”赵博文死死地掐住沈浩的脖子，渐渐的，沈浩挣扎的动作减缓了，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了。

“马哥，这样会不会惹祸上身啊？”孙梅担忧道。

“不杀了他，才是真的惹祸上身。”马涌泉恶狠狠地说道。

“马哥说得对，谁叫这小子不识抬举。”钱少威附和道。

“马哥，人死了，现在怎么办？”赵博文确定沈浩死了后，起身问道。

“把这面墙砸了，然后把他的尸体藏在里面，记住，要用水泥封好，尽量不要有封隙，免得到时候味道散发出来引人怀疑。”马涌泉吩咐道。

“明白。”赵博文说道。

“还有，推迟验收的时间，就说我们有些地方还没有搞好，毕竟现在是夏天，尸体腐烂得快，万一被察觉出来，我们全吃不了兜着走。另外，梅子，你去找几个人，用他的身份证把这套房子包括对面的和楼下的两个单位全买下来，要想保守住秘密，除了死人外，还有就是藏死人的地方也一定不能被发现。”

“好的，没问题。”孙梅应道，“不过马哥，你说这小子会不会保留着我们的什么证据呢？”

“嗯，不排除这个可能，少威，你马上去他家，看看这小子有没有把什么证据藏在家里。”马涌泉吩咐道。

“我马上就去，不过光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万一明天上班，被同事发现沈浩没去，起疑心怎么办？”钱少威提醒道。

“嗯，看来我们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才行。”马涌泉思索了片刻，“砸墙的事我和博文两个人先干，梅子，你马上回公司，利用沈浩的电脑，进入公司的账目系统，做些手脚，挪走5000万，但记住，一定不要太明显，因为沈浩毕竟是高级会计师，他如果要做假账的话，一定会做得很仔细。到时候警方如果调查起来，我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会计部查出账目有问题，再加上沈浩又失踪，自然就会让警方理解为沈浩卷款潜逃。”

“嗯，包在我身上。”

“另外记住一点，两天后，给沈浩的弟弟在医院的户头上汇去2000万，毕竟沈浩最在乎的是他这个弟弟，他如果卷款潜逃，一定不会忘了这个弟弟的，而这一切一定要在警方插手之前办完。总之，整出戏要演得越逼真越好。”马涌泉不仅是一只笑面虎，更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他把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件，全都谋算得清清楚楚，布置得明明白白，这也难怪他利用世翔集团洗走私黑钱的行迹一直没有败露。

一章 血债血偿

离沈浩遇害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在马涌泉的精心布局下，再加上事后的确有2000万的巨款汇入沈浪在医院的账户，再加上警方在经过多方调查下，始终找不到任何关于沈浩下落的蛛丝马迹，最终只能下发了通缉令，这起案件也成为了悬案。

世翔集团在马涌泉的管理下，正行的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以至于他逐渐减少了非法的走私活动，这也使得他的违法行为始终没有暴露。

在马涌泉的办公室里，他、赵博文、钱少威和孙梅四个人端着红酒杯，满面笑容地围坐在桌几边。

“马哥，对方已经把款打到我们境外的户头上了，过几天我会分批转进公司的账户。”钱少威说道。

“嗯，很好，公司的账目多报点，最多就是上税高些，但相比起到我们腰包里的钱，那都算是些小钱，正所谓小财不出，大财不入嘛。”马涌泉满意地笑道。

“马哥，有你的聪明才智，我们只管干就是了，关键是我担心赚的钱这辈子花不完啊！哈哈！”赵博文奉承道。

“会赚更要会花才行嘛，要对自己好点，像我，一身名牌，开着跑车，一进酒吧，那些男人就像蜜蜂看到花一样，围着你转，赶都赶不走。”孙梅笑道。

“那是，人生就要懂得享受生活，要怎么才能享受生活？要钱，有了钱，你想干什么都行，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的现实啊！不过这次的买卖干完，我们就要先停一停了，一方面是因为风声太紧，另一方面则是我们现在的正行生意已经上了轨道，而且全面开花，我们就要转变为正当商人了。”马涌泉说道。

“可是马哥，干正行来钱慢嘛！”钱少威说道。

“慢是慢，但总归是正行，不用提心吊胆，再说了，我也没说不再捞偏门了，只不过现在以我们的实力，不用经常捞了，钱固然是要赚，但是要赚得安全才最为关键，免得到时候赚了钱没命花。”马涌泉说道。

“总之，我们都听马哥的，无论是正行还是偏门，都希望我们的钱越赚越多，干杯。”赵博文兴奋地说道。

四个人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痛快地一饮而尽，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马涌泉喊道。

“马董，有人送来了一份包裹，上面分别写着您和其他三名董事的名字。”秘书捧着个长条型的纸盒走进办公室说道。

“什么东西？”马涌泉接过纸盒，摇了摇，里面发出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送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秘书回道。

“行了，你出去吧！”马涌泉摆了摆手。

待秘书关上门后，马涌泉这才拆开了包裹外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长方形纸盒，看上去有点像是装领带的盒子，马涌泉没多想，就打开了盒盖，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四个人眼前时，他们的表情从之前的好奇变成了惊讶，而孙梅更是惊得连手中的酒杯都摔到了地上，玻璃杯摔碎的声音让几个人从惊讶中回过了神。

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周身被红色颜料染红的假人模型，还有一张用红色颜料写着“血债血偿，沈浩”的纸条压在假人的底下。

“是谁干的？”马涌泉愤怒地把盒子扔在了茶几上，扫视着其余三人。

“马哥，你不会怀疑是我们干的吧？”赵博文惊恐地问道。

“马哥，我们你还不了解吗？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呢？”钱少威也跟着说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马涌泉指着纸条上的字迹吼道。

“沈、沈浩没、没死？”孙梅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这不可能，当初我和博文一起把他的尸体封进墙里的。”马涌泉肯定地说道。

“那、那就、就是鬼，沈、沈浩变成鬼，回、回来找我们报仇了。”孙梅惊恐地说道。

“不、不会吧！”钱少威焦虑道。

“都把嘴给我闭上。”马涌泉不满地斥责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就算是有，也是人在搞鬼。”

“可是会是什么人搞的鬼呢？”赵博文疑惑道。

“警方至今都认为沈浩是卷款潜逃，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而知道沈浩已经死了的人，都在这里了，除非是你们其中的某一个人把这个秘密泄漏了出去，否则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马涌泉再一次用怀疑的眼神扫视着三个人。

“马哥，我们跟了你这么多年，我们几个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应该很清楚，小事上可能我们会马虎些，但大事上我们还是懂得分轻重的。”赵博文忙辩解道。

“是啊，这事如果传出去，我们谁也跑不掉，我们又怎么可能传出去呢！”钱少威说道。

“马哥，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孙梅简单地否定道，此时的她已经从先前的惊恐中缓过了神，只是脸色还显得有些苍白。

“要不要报警呢？”钱少威问道。

“你找死啊！报警？跟警察说什么？说我们杀了沈浩，有人想替他报仇，寄这种恐吓包裹来吓我们吗？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赵博文怒骂道。

“从纸条上的内容看来，寄包裹的人似乎知道沈浩已经死了，但是当年的事，除了我们四个外，应该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而且就算知道，又怎么会想到是我们做的呢？”马涌泉思忖道。

“马哥，如果这寄包裹的人知道了当年的事，会不会报警呢？”孙梅问道。

“不会，如果报了警，那我们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想这寄包裹的人虽然有可能知道是我们杀了沈浩，但是却没有证据能证明我们杀了人，再加上没有尸体能证明沈浩已经死亡，所以就算报警，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警方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他想利用这样的恐吓包裹来试探我们，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马涌泉分析道。

“会不会是警方的人干的呢？”钱少威说道。

“警方不会干这样无聊的事的。”马涌泉摇头道，“沈浩死了，我们四个人又都不可能把这事传出去，而警方也不知道事件的真相，那会是谁干的呢？”

“当年杀了沈浩后，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们也查了沈浩的底子，他的父母在几年前车祸中已经死了，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弟弟沈浪，而为了照顾那个植物人的弟弟，他也没有谈过恋爱。可以说根本找不出可能会替他报仇的什么人。”赵博文说道。

“梅子，你马上到医院去看看沈浪的情况，以沈浩的为人，当年在知道了我们的事后，他的心里一定会很矛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沈浩，我一定会和植物人的弟弟倾诉，所以沈浪是最有可能知道沈浩已经被我们害死的人。”马涌泉说道。

“好的，我马上就去。”孙梅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如果沈浪醒了的话，我们又要开杀戒了。”马涌泉凶狠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医院沈浪的病房里，他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他，除了还能呼吸，还有心跳外，基本和一个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一名年轻的护士正在替他按摩着手脚，一旁的电脑显示屏上闪烁着各种和他身体有关的数据。

孙梅轻轻地推开了病房门，走到沈浪的病床边。

“你是他的朋友？”

小护士好奇地看着孙梅，她很年轻，年龄也就是20出头的样子，是一个模样清秀可爱的女孩，眼睛很大很有神，声音很轻柔。

“嗯。”孙梅点了点头。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他了，他真的挺可怜的，之前还有他哥哥每天来陪他，可是他的哥哥却卷走了公司的钱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估计是不想再管这个弟弟了。”小护士显得有些不满。

“他有醒过吗？”孙梅没有理会小护士说的话。

“没有，像他这样的能醒来的几率并不大，都躺在这儿三年多了。”

“之前有人来看过他吗？”孙梅继续问道。

“没有，他又不能说话，会有什么人来看他呢！至少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来看望他的人。”小护士冲着孙梅微微一笑，像是在替沈浪向她表示感谢。

“那他的医疗费呢？”

“有一位好心的老伯每个月都会向红十字会捐一笔钱，指明是给他作为医疗费用。”

“还真是个好心人啊！知道这位好心的老伯在哪儿能找到吗？作为他的朋友，我要替他向那位老伯表示感谢才行。”孙梅假装好意地问道。

“在慈善敬老院，叫杨海生，我们都叫他杨大爷。这些还是警察查出来的呢，之前警察还以为是他的哥哥给他寄来的钱，后来才查到钱是敬老院的老伯捐的，那老伯虽然腿脚不方便，不过心地还真的很好，所以到了周末如果我有时间，还会跑到敬老院去做义工，看看那位老伯呢。”

“是吗？呵呵，我有时间也要去看望下这位好心的老伯。”孙梅随口应付了一句。

二章 复仇

“马哥，我了解过了，沈浪能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寄恐吓邮包的应该不是他。”孙梅离开医院后，便拨通了马涌泉的电话，向他汇报了医院的情况，“不过我还了解到，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一直有一个叫杨海生的老头通过红十字会每个月向医院捐一笔医疗费，指名是用作沈浪的医疗费用。”

“杨海生？他和沈浪有什么关系？”马涌泉在电话里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住在慈善敬老院里，我现在打算过去看看。”

“嗯，还是了解清楚的好，我可不想当年的事到了现在才出什么纰漏。”马涌泉应道。

慈善敬老院算是市里一间条件设施都非常好的敬老院，绿树成荫的花园景观，优质的住宿条件，细心负责的护工，让老人在这里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温暖。当然，再好的条件也比不上自己的家，相信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这里的老人还是希望多和家人待在一起共享天伦。

当孙梅来到敬老院时，已经是下午3点，由于是夏天，室外温度太高，所以老人们在午休过后，都聚在娱乐室里，有的打牌，有的打台球，有的下棋，各有各的乐趣。

在护工的带领下，孙梅很快就见到了杨海生老人，他年约七旬，此时正坐在轮椅上，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报纸，在他的右侧耳朵上还挂着一个助听器。

“杨大爷，有人来看您了。”护工贴近杨海生的耳旁，温柔地说道。

“你是？”杨海生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盯着孙梅。

“我姓张，是沈浪的朋友，听说您一直捐款替他治病，所以来看看您，替他来感谢您的。”孙梅胡乱编造了一番。

“哦！是这样啊！”杨海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聊吧！我给你倒杯水去。”护工说道。

“老伯，您认识沈浪吗？”孙梅问道。

“嗯，我认识他的父母，唉，这孩子真可怜啊！他哥哥又犯法跑了，扔下他一个人在医院。”杨海生感叹道。

“哦！是这样啊！那他哥哥您认识吗？”

“他哥哥？你是说沈浩？当然，这孩子以前我看他挺乖的，怎么会做那种事呢？都是被钱给闹的啊！”杨海生摇了摇头，“所以说啊，人这一辈子都让钱给绑死了，说实话，钱要那么多有什么用，够用不就行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就像我这把老骨头，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啦！万一哪天眼睛一闭，什么都没有了，更别说什么钱了。”

“杨大爷，您又乱讲话，您还健康着呢，再活个几十年没问题的。”护工把水杯递给了孙梅，然后略带指责地说道。

“呵呵！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再活个几十年还有什么意思啊！又不是老乌龟。我算是看透咯！这人啊！他就得信命，到了时间了，你想不走都难咯！你说我说得对吗，张小姐？”杨海生笑道。

“嗯，是是是，杨老伯您吃的盐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吃的米都多，把人生看得也比我们年轻人透彻。”孙梅点头应道，她原本想来了解些情况，可哪想却被杨海生把话题绕到了别的地方，她又不好发作，只能随口附和道。

“呵呵，看得透彻倒谈不上，只是阅历丰富些罢了。”杨海生谦虚道。

“对了，老伯，您知道沈浪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我也是刚从国外回来，才知道了他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哪里能帮得到他的家人的。”孙梅接忙趁机岔开了话题，她心想：这老家伙真能侃，再和他聊下去，估计玉皇大帝都能给搬出来。

“没咯！这孩子真的是很可怜啊！”杨海生摇头道。

“这样啊！老伯，这里有一千块钱，您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很感谢您对沈浪的帮助，我还有点事，等下次有时间我再来看您。”孙梅掏出一千块钱递给杨海生。

“不不不，我不要钱，我又不缺钱，你快拿回去。”杨海生忙拒绝道。

“您就拿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孙梅说完，喝了口水便转身离去了。

“钱，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呢？”杨海生望着孙梅离去的背影，感慨道。

“马哥，都了解清楚了，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那杨海生就是一个腿脚不灵光的糟老头，只不过认识沈浩的父母罢了，所以才会给沈浪捐些医疗费。”孙梅再一次向马涌泉汇报了解到的情况。

“嗯，行了，你先回来吧！我们再从长计议。”马涌泉说道。

可是，一直等到晚上6点，马涌泉等人始终没有等到孙梅回公司，拨打孙梅的电话，也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

“马哥，还联系不到梅子吗？”赵博文焦急地问道。

“真奇怪了，按理来说从慈善敬老院回来一个小时最多了，可现在都几点了，电话又一直联系不上，她到底在搞什么！”马涌泉烦躁地用手指在桌上敲着。

“梅子从来都没有这样没有交代的，该不会遇上什么意外了吧？”钱少威说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能出什么意外？”赵博文斥责道。

“自从收到那个恐吓的邮包后，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总感觉要有事发生。”钱少威惶恐不安地说道。

“行了，能有什么事？什么大风大浪我们没遇到过，一个破恐吓邮包能把我们怎么样？瞧把你吓的那德性。”马涌泉不满地斥责道。

正当三个人焦急等待着孙梅消息的时候，却接到了交警大队给他们打来的电话，带给了一个让他们都十分意外和震惊的消息，孙梅在高架桥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晚8点，市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孟少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他刚写完的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的结案报告。

“孟队，有案子了。”侦查员叫醒了孟少辉。

“不是吧！又有？上吊也得喘口气吧！这些犯罪分子，啥时候能消停一些啊！”孟少辉睁开惺忪的眼睛，皱起了眉头，“这次又是什么案子？”

“下午4点左右，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奔驰跑车在高架桥上连续撞了四辆小车，最后直接撞进了一辆大卡车的底部，驾驶员当场死亡。”

“这属于交通事故吧，不是应该由交警部门处理的吗？”孟少辉疑惑道。

“原本是这样的，但是经过验尸，从死者的体内发现了一种叫麦角酸二乙酰胺的物质，简称LSD，据法医所说，这是一种麦角酸的衍生物，是天然麦角生物碱的一种化学成分，可以算是致幻剂的一种代表。”侦查员解释道。

“也就是说，死者是服食了这种致幻剂，所以才导致的车祸死亡？”

“是的，法医在报告中还指出，死者是通过口服摄入这种致幻剂的，摄入量在0.6毫克左右，而这种致幻剂在人体摄入后，一般发作时间在30至40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死者是在出车祸前30至40分钟服下的致幻剂，那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服食下的呢？”

“法医说，这种致幻剂在60年代的美国风靡一时，目前一般被制成无色无味的粉剂、片剂、胶囊或是溶液，除了口服外，也有人将其混入烟草中吸食，或是通过静脉、皮下注射的方式，但是在国内很少有人用到，这种致幻剂如果服食过量，极易使服用者产生持续时间不定的‘回闪症状’，而这种症状会引起心境的变化甚至自杀。另外通过尸检，证明死者并没有吸食过毒品，另外法医化验过死者车上带着的矿泉水，其中并没有发现含有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成分，而在死者的胃内也并未发现有片剂或是胶囊的残留物，所以法医判断死者是在某处喝下了含有这种致幻剂的水，随后在开车行驶的途中产生了幻觉，引发车祸。”

“死者的身份呢？”

“孙梅，女，38岁，世翔集团的董事之一。”

“查到她事发前曾去过哪里吗？”

“暂时还没有查到。”

“嗯，那通知了她的家人没有？”

“她是单身，又是孤儿，所以并没有家人，我们已经通知世翔集团的其他三名董事来认尸了。”

“嗯，认完尸后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去，还有，尽快查清孙梅的所有资料。”孟少辉起身伸了个懒腰，“唉！还想接下来能有时间喘口气，休息几天，看样子计划又泡汤了。”

警局的会议室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重，马涌泉、赵博文和钱少威在认完尸后，被侦查员带到了这里，可是从他们落座后，相互间就没有任何的交谈，马涌泉更是黑着脸，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们认为真是意外吗？”钱少威首先打破了沉寂。

“谁知道呢！”赵博文摇头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把嘴闭上。”马涌泉瞪了两个人一眼，“你们也不看看地方，这是哪里？这是警局！有什么话留着回去再说，一会儿警察来了，都给我小心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心里应该有数。”马涌泉的言词虽然犀利，但声音却不大，他生怕会议室外有人偷听。

“不好意思，让几位久等了。”孟少辉走进会议室后，象征性地客套了句。

“你是？”马涌泉打量着孟少辉。

“刑侦大队队长孟少辉。”

“刑侦大队队长？孙梅不是死于交通意外吗？和刑侦大队有什么关系？”马涌泉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孙梅在死前曾服食过一种叫做麦角酸二乙酰胺的药物，而这也是导致她发生交通意外的最直接原因。”孟少辉简要地说道。

“麦角酸二乙酰胺？这是什么东西？”钱少威疑惑地问道。

“简单地说就是一种致幻剂，类似于大麻的毒品。”

“这不可能，孙梅从来就没有吸食过毒品。”赵博文反驳道。

“所以我们警方怀疑她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他杀，很有可能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食了这种致幻剂，从而引发车祸，所以才请几位来协助我们警方调查。”孟少辉说道，“我也知道几位是大忙人，为了不耽误几位的时间，我只简单地询问几个问题，你们知道孙梅在昨天下午4点前去过哪里吗？”

“不知道。”马涌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能想清楚吗？”孟少辉显然对马涌泉如此快的回答感到不是很满意，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是真的不知道，孙梅是公司的董事，并不是员工，所以她去哪里也没必要向我们交代，而我们也从不过问。”马涌泉解释道。

“可那个时候应该是上班时间吧！孙梅离开公司难道你们就不问一下吗？”孟少辉继续追问道。

“孟队长，我刚才已经说了，孙梅是公司的董事，不是员工，所以没必要像员工一样一定要守在公司，至于是什么原因使她会在上班时间离开公司，也没有和我们交代。”马涌泉再一次强调道。

“那你们二位知道吗？”孟少辉向赵博文和钱少威询问道。

马涌泉既然已经给出了答案，而赵博文和钱少威自然也明白马涌泉就是不希望警方知道当时孙梅的去向，所以他们都配合默契地摇了摇头。

“那孙梅有没有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呢？或者说是结仇，以至于有人想要害她？”孟少辉见查问不到孙梅的行踪，只能继续提出第二个问题。

“没有，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和人结仇，那样的话生意不是就做不下去了吗？我们做生意讲求凡事以和为贵。”马涌泉依然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孟少辉没有再继续多做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两个人，而他们都相继点了点头，肯定了马涌泉的回答。

“那么私底下呢？”

“那就不清楚了，我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在公事上，我们是合作伙伴，可是私底下各有各的生活。”

这一次马涌泉回答后，孟少辉没再继续向赵博文和钱少威确认，因为他知道得到的答案肯定和马涌泉所说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在下午孙梅发生车祸前，你们三位身在何处？有没有什么人能证明呢？”孟少辉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杀死了梅子吗？”赵博文激动地斥道。

“在调查阶段，警方有权力怀疑任何人，我这也是遵例问一下而已，当然，你们可以选择沉默，我们警方可以自己进行调查。”孟少辉不急不慢地说道。

“我们三个当时都在公司里，公司所有的员工可以为我们作证。”马涌泉冷静地说道，“孙梅和我们的关系好比亲生兄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杀他，这一点你可以随便调查。”

“那好吧！如果你们还有想到什么新的情况，请随时和我联系。”虽然孟少辉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但是形式上总要这么说上一句。

三章 疑云密布

送走了马涌泉三人，孟少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从他充满疑虑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对刚才马涌泉三人的态度显然有所保留，因为马涌泉的话可以说是前后矛盾，既然他说和孙梅的关系亲如兄妹，但是却又对她的任何情况一问三不知，很明显，马涌泉并不希望和警方说太多关于孙梅的事，而赵博文和钱少威也很明显是属于“随从”类型的人物，只要是马涌泉说的话，他们都持肯定的态度。

正在孟少辉沉思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缉私大队队长万俊走了进来。

“老万，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啊？”孟少辉忙起身迎上前去。

“一阵邪风。”万俊打趣道。

“呵呵！什么邪风那么大，能把你这缉私队长吹到我这刑侦大队来啊？”孟少辉笑道。

“我也不绕弯子了，就是你现在负责的孙梅的案子。”万俊直截了当地说道。

“孙梅的案子？看来这孙梅的来头可比我想象中的大多啦！又是交警，又是刑警，现在连你这缉私警察也冒出来啦！”孟少辉顿时感觉到案件可能比表面看上去的复杂许多。

“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马涌泉几个人离开，他们有说什么吗？”万俊问道。

“他们能提供什么？除了不知道，就是不清楚，怎么，他们也牵扯在其中？”孟少辉好奇地反问道。

“这个马涌泉一伙我们已经注意他们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年半以前，我们就已经盯上他们了，我们怀疑他们在暗地里进行非法走私活动，然后利用世翔集团这个正规企业洗走私得来的黑钱。”万俊简要地说道。

“那就难怪了，刚才我问马涌泉关于孙梅的事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知道，这么看来是担心我查到些什么。”孟少辉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这马涌泉可是一只不好对付的老狐狸啊，他不仅心细胆大，做事也是干净利落，而且也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除了在交易上从不亲自出面外，在交收货物或是接收款项上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毫不犹豫放弃当次的交易，以至于有几次我们只差一步就能拿到证据抓人了，可最后还是前功尽弃。”万俊无奈地说道。

“能让你老万伤脑筋的罪犯在我印象中可不多啊！看样子这马涌泉还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是啊！像这种智慧型的罪犯，是最不容易对付的。”

“你来找我，难不成怀疑孙梅的死和马涌泉有关？”孟少辉疑惑地问道。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个人觉得马涌泉行凶的可能性不大，根据我们调查这么久的资料显示，马涌泉、赵博文、钱少威和孙梅，他们四个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感情非同一般。而走上社会后，他们四个便各奔东西，除了马涌泉靠贩卖服装赚了些钱，混的还不错外，其余三人都相对惨淡一些，赵博文靠在街边贩卖盗版光盘过活，钱少威则是晚上在路边摆烧烤摊，孙梅在夜总会当小姐，可以说他们都只是勉强混个一日三餐。后来马涌泉又将他们召集在了一起，并且可以说在一夜之间发了横财，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发财的，我们怀疑那很有可能是他们走私赚得的第一桶金，之后他们就成立了世翔集团，并且生意是越做越大，除了进出口贸易外，还有房地产开发，而最近一两年前，他们的走私活动似乎有所减少，看样子有意是想逐步转做正行。”万俊把一份资料递给了孟少辉，并简单的介绍着资料里的内容。

“法医在孙梅的体内验出一种叫麦角酸二乙酰胺的致幻成分，这才是真正导致孙梅发生交通意外的原因，根据其体内这种致幻剂的含量来看，应该是在出事前30至40分钟摄入的，而且是通过口腔进入体内，也就是说在出事前的30至40分钟这段时间里，她很有可能喝过含有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水，但是在其车内发现的矿泉水里却没有检验出含有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成分。”孟少辉仔细地分析道。

“那也就是说孙梅很有可能是开车去了某处，然后下车喝过某种含有麦角酸二乙酰胺成分的水，才导致中毒的，这样看来，马涌泉作案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我也问过他，他说在孙梅遇害前的时间，他和其余两个人都在公司，有员工可以替他们作证，而且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想除非是起了内讧，孙梅背叛了马涌泉，否则他是不会无缘无故杀死孙梅的。”

“的确如此，从目前我们掌握到的情况来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梅背叛了马涌泉，而她也绝不可能背叛马涌泉，毕竟他们之所以能发达起来，靠的就是马涌泉的头脑，如果没有马涌泉，也就不会有他们现在这样奢华的生活。”万俊肯定道。

“那看来只能从孙梅个人的人际关系着手调查了。”孟少辉有些沮丧，他原以为通过万俊所说的情况能够追查出一些线索，可是现在看来调查工作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有一个疑点你倒是可以注意一下，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万俊说道。

“什么？”闻言，孟少辉顿时又来了精神。

“之前我们在调查关于马涌泉一伙走私案的时候，发现经济犯罪调查科那边也在调查世翔集团的一起案件。”

“经济犯罪调查科？这个马涌泉身上背的案子还真不少啊！”

“虽然案子和世翔集团有关，但是和马涌泉一伙有什么具体联系，至今还不清楚。”

“什么案子？”

“是关于世翔集团的会计部主管沈浩的。这个沈浩是名高级会计师，但是在一年前却神秘失踪了，而同时世翔集团也有5000万的资金下落不明，经济犯罪调查科那边只在案发后查到有2000万的资金汇入了沈浩的弟弟沈浪的个人账户，用作他的医疗费用。而这个沈浪在一起车祸中不幸成为了植物人，至今仍在医院中接受治疗。”

“那沈浩呢？抓到了吗？”

“没有，案发后沈浩就下落不明，可以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通缉令也已经发了出去，可是至今音讯全无，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起案件也成了一桩悬案。”万俊摇头道。

“他从公司卷款潜逃，还不忘给他的弟弟的账户里存入2000万医疗费，要知道这可是个很冒险的举动，很可能留下线索被警方查到他的行踪，可见他的确很在乎他的弟弟，可是他是高级会计师，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赃款在被警方查到后，肯定会立刻通知银行把钱冻结起来，他又为什么要那么傻把钱存进银行呢？”孟少辉不解道。

“不存银行又有什么方法能把钱留给弟弟呢？”

“以匿名的方式把钱分批汇给医院或是捐到红十字会，只需要指名是捐给沈浪为医疗费的不就行了，何必一次性把钱存进沈浪的账户这么冒险呢？”孟少辉说道。

“你说的方法的确可行，可是也有可能是因为沈浩当时在卷款私逃时没时间想这么多吧！他希望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在自己潜逃后，给弟弟留一笔钱治病，根本没想到警方会冻结那笔钱的事。”万俊分析道。

“或许是吧！对了，那剩下的3000万呢？如果他从公司的账户里把钱转出的话，应该会转到某一张银行卡上吧？”

“疑点就在这里，沈浩当时把5000万全转到了自己的工资卡里，然后通过网上银行，把2000万转到他弟弟的卡上，而剩下的3000万在案发后分文未动。”

“没动？”孟少辉微微皱了下眉。

“是的，就因为他一直没有动卡里的钱，所以经济犯罪调查科那边也就无法查到他的行踪。”

“挪走公司5000万的资金，但只是转走了2000万到弟弟的账户上，自己却没有得到一分钱，最后还落得个卷款潜逃的通缉犯的下场，这沈浩到底是怎么想的？”孟少辉沉思道。

“经济犯罪调查科那边给出的解释是，沈浩拥有很高的学历，是名高级会计师，公司的同事给他的评价是为人老实本分，都没有想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来，而且沈浩很在乎他的弟弟，他每个月的薪水几乎都用在了弟弟的治疗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弟弟的治疗费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很大的负担，所以他才决定铤而走险，利用职务之便，挪走了公司5000万资金，而他的这个行为并不是有预谋的，很有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所以他并没有精心计划过什么，在得手后就把钱直接转到了弟弟的账户上，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犯了法，原本是想带着3000万远走高飞，可哪想东窗事发，不得已，他只能放弃那3000万逃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嗯，这解释似乎很合理，不过却存在漏洞，如果说沈浩盗走5000万是为了他的弟弟的话，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5000万全转到他弟弟的账户上，为什么只转了2000万呢？还有，沈浩盗走的是5000万，可不是5万，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绝不可能不精心计划一番，要知道，他是公司的会计部主管，管理的账目金额我相信都是过亿的，如果说他要有什么歪念的话，相信以他高级会计师的本事，在账目上做些手脚，然后慢慢地把钱挪走，并不是件难事，可是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选择了一个最傻最容易引人怀疑的方法呢？”孟少辉质疑道。

“的确，你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沈浩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那笔钱，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很有可能是知道了世翔集团的秘密，他是会计部主管，公司的账目都要经过他的手，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发现了马涌泉利用公司洗黑钱的证据，而被马涌泉杀人灭口。”

“嗯，你的假设的确够大胆，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孟少辉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沈浩真的是卷款潜逃的话，他那3000万都没动过，能逃到哪去呢？到现在他的去向一直是个谜，一个大活人再怎么躲，多少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除非是一个死了的人。”

“的确如此，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孙梅的死可能和沈浩的神秘失踪有关？”

“有没有关系我不敢肯定，毕竟现阶段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和你通个气，希望对你破案能有帮助，另外，还有一点也必须告诉你一下，沈浩的弟弟沈浪曾经是生物学的博士。”万俊提醒道。

“哦！这一点倒真的非常有用啊！”孟少辉若有所思道，“看来有必要去医院看望下沈浪了。”

四章 植物人

在马涌泉的家里，赵博文和钱少威面色凝重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早已插满了烟蒂。而马涌泉叼着根烟，铁青着脸站在窗边，一语不发，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马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从警局回来你就一声不吭的，我心里没底啊！”钱少威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道。

“你吵什么吵！没看到马哥正在想事情吗？”赵博文斥责道。

“警方也说了，梅子是被人害死的，再加上早上我们才收到的那个恐吓包裹，你说我能不害怕吗？”钱少威委屈地说道。

“瞧你那德性。”赵博文不屑地说道。

“行了，都别吵了。”马涌泉终于开口了，他并没有训斥钱少威胆小，相反，他显得异常地沉着冷静，“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太轻视对手了，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对梅子下手，我不该让梅子一个人去调查，她的死，我必须负上一定的责任。”

“马哥……”

没等赵博文把话说完，马涌泉便打断道：“行了，不要说了，梅子和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她死了，我们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是到底是谁杀了梅子呢？”赵博文疑惑不解道。

“肯定是沈浩的鬼魂回来找我们报仇了。”钱少威惊恐道。

“什么鬼？哪儿来的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你少在那自己吓自己了。”马涌泉不满地训斥道，“没听警方说吗？梅子是中了一种致幻剂的毒，所以才出的车祸。”

“现在最有可疑的就是早上寄恐吓包裹来的神秘人。”赵博文说道。

“的确如此，梅子和我们从小玩到大，她认识些什么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哪会有什么人想要杀她呢？”马涌泉沉思道，“先是利用沈浩来吓我们，然后引我们去查沈浪，接着对梅子下毒，看样子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整个局都布置得非常完美，而且很明显是想替沈浩报仇啊！”

“可是沈浩除了弟弟沈浪外，再没有亲人了，会是什么人要替沈浩报仇呢？而且沈浩的死至今我们一直把秘密保守得很严，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知道才对。”赵博文不解道。

“可是今天早上那个恐吓包裹写得很清楚啊，血债血偿，署名就是沈浩，如果寄包裹的人不知道沈浩已经死了，那又怎么可能会写血债血偿呢？”钱少威说道。

马涌泉紧锁着眉头深思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杀梅子和寄包裹我认为应该是同一个人干的，你们认为呢？”

“嗯，我同意，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包裹，梅子也不会出去看沈浪，也就不至于会让人有机可乘下了毒。”赵博文点头同意道。

“马哥，我也同意你说的，可现在的关键是到底这个人是谁呢？他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事情？还有就是从他寄的包裹里写的内容上来看，杀梅子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他的目标可能是我们所有的人啊！”钱少威担忧道。

“有道理，先不说这个人是不是想杀光我们四个人，就说他现在已经杀了梅子，惊动了警方，如果警方在我们之前找到他的话，万一他把知道的事供了出去，那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们必须在警方找到凶手前，先一步把他找出来，然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马涌泉恶狠狠地说道。

“可是现在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我们还怎么查呢？”赵博文问道。

“警方虽然开始调查了，但是他们知道的可没有我们多，梅子是在外面中的毒，她今天的行踪我们最清楚不过，首先是去了医院看沈浪，接着又按照护士给的线索，找到了慈善敬老院一个叫杨海生的老头，接着在回来的途中就遇害了，那她很有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人下的毒，所以我们可以以这几点为线索，先查查看。”马涌泉分析道。

“行，这事交给我办吧！明天一早我就去慈善敬老院看看。”赵博文拍着胸口说道。

“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乱吃喝任何人给的东西，我们要吃一堑，长一智，还有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要减少出席公共场合的次数，毕竟凶手在暗，我们在明，他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小心，保住这条命才是最重要的。”马涌泉谨慎地提醒道。

沈浪依然是那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现在的他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所有的人和事都仿佛与他无关，不过这样或许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最好的选择，如果某一天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亲人都早已离他而去，真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这样比静静地躺着还要残酷的现实。

孟少辉静静地站在沈浪的床边观察了许久，也试着叫了他几声，可是沈浪依然自顾自地睡着，没有理会孟少辉，唯一能告诉孟少辉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的，就只有病房里跳动着波纹的显示仪器。

“你也是他的朋友吗？最近来看他的人还挺多的啊！”

之前孙梅来看沈浪时遇见的那名小护士拿着一份报纸走进病房。

“不是，我是警察。”孟少辉回道。

“警察？”小护士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孟少辉，“难道他还会犯什么事吗？”

“呵呵，不是，只是有一起案子可能和他有关，所以来看看。”孟少辉笑道，“对了，刚才听你的语气，最近还有人来看过他吗？是什么人？”

“昨天啊，有一个女人说是他的朋友，来看过他。”

“是这个女人吗？”孟少辉拿出孙梅的照片递给小护士。

“是的。”小护士点头道。

“她当时有说什么吗？”

“还不就是问问他的情况，有没有醒来，还有他的医疗费是谁支付的之类的问题。”

“那他有没有醒来过呢？我指的是最近。”孟少辉盯着沈浪，问道。

“没有，他都这样躺着几年了，要醒的话早就醒了。”

“那他的医疗费呢？像这样的病人每天的医疗费用应该很高吧！”孟少辉按部就班地把孙梅地问题又问了一遍，他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线索，就算找不到，也至少能了解孙梅来这里的目的。

“是一个在慈善敬老院叫杨海生的老伯捐助的。”

“这么说照片里的女人也知道这个情况咯！”

“是的，你和她昨天提的问题都一样，难道她也是警察吗？”

“你在这照顾他多久了？”孟少辉没有回答小护士地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

“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了吧！之前一直是他哥哥来这儿照顾他的，自从他哥哥出事后，原本一直由卢护士长亲自负责照顾，可是卢护士长太忙了，于是就安排我每天来照顾他了。”小护士边替沈浪按摩着腿部肌肉边说道，“照顾他可比照顾那些能跑会动的病人简单多了，至少他老实听话，嘻嘻。”护士调皮地笑了笑。

“那他对外界的事物有反应吗？比如说你和他说话，他能听到吗？”

“我想应该能听到吧，不过反应就没有了，所以我有的时候如果遇到些不开心的事，都会来和他说，我不指望他能开导我，只是有些话不好和别人说，来和他说说，至少让我感觉我是在和一个人说话，心情也会好些，而且他也不会到处给我乱传，嘻嘻。”小护士调皮地一笑。

“那你认识他哥哥沈浩吗？”

“我们这里的医生护士都认识他的。他哥哥真的很疼他，没出事之前，每天下了班都会来的，到了周末，基本是全天陪在这里，真可以算得上是个好哥哥。”

“除了这些外，你对他哥哥还有其他的了解吗？”

“那就没了，因为当时我并不负责照顾他，不过你可以找卢护士长，因为当时他哥哥和卢护士长挺熟的，有的时候加班来不了，都打电话叫卢护士长帮忙照顾他的。”

走出沈浪的病房，孟少辉立刻拨通侦查员的电话，让他们赶到慈善敬老院了解杨海生的情况，还有就是孙梅昨天是否去过，都在那边做过些什么。而他自己为了能更进一步了解沈浩和沈浪的情况，找到了护士所说的那位护士长卢艳霞，此时她正好在办公室里休息。

卢艳霞的年纪应该也就30岁左右，标准的鹅蛋脸，虽然脸上戴着副眼镜，不过应该不属于高度近视眼的类型，因为当她看到孟少辉走进办公室时，便摘下了眼镜，她的双眼清澈明亮，再加上一身粉色的护士装和脸上轻抹的淡妆，给人一种恬静贤淑的舒服感觉。

“你是卢护士长吧！”孟少辉上前问道。

“你有什么事吗？”卢艳霞放下手中的医学书，问道。

“我姓孟，是名警察。”孟少辉自我介绍道。

“请坐。”卢艳霞起身招呼道，“不知有什么事我能帮到您？”

“听说你和沈浪的哥哥沈浩挺熟的，是吗？”孟少辉问道。

“沈浩？”卢艳霞疑惑的看了眼孟少辉，迟疑了片刻后说道：“不能算太熟，只能说得上是认识，他为了照顾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可以说是放弃了自己所有工作以外的生活和时间，自从沈浪住进我们医院以来，除了上班时间外，你基本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这样对弟弟无微不至的照顾的确让人挺感动的。”

“那他自从卷款潜逃后，就再没来看过沈浪吗？”

“是啊！当时我听说他卷款潜逃的消息后，真的很震惊，怎么也想不到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现在他们家又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沈浪只能靠我们的医护人员照顾了。”卢艳霞轻叹道。

“我听护士说，沈浪的医疗费用都是由一名叫杨海生的老伯捐助的，他和沈浪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杨老伯好像认识沈浪的父母，所以听说沈家出事了这么多事后，就无私地拿出自己养老的钱来帮助沈浪，还好有他，不然像沈浪这样的高额医疗费，我们医院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解决了。”

“那沈浪最近有醒来过吗？或者说像他这样的植物人如果醒来，能不能立刻就下床走动呢？”

“他都这样躺了几年了，能醒来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啦！而且就算他醒了，也必须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怎么可能立刻就下床走动呢？怎么，你是在怀疑沈浪什么吗？”卢艳霞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忙问道。

“哦！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孟少辉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他不希望自己的问话给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五章 罪恶再现

呼！呼！赵博文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马涌泉的办公室。

“怎么喘成这样？”马涌泉问道。

“别提了，差点没被警察发现。”赵博文喘着粗气，一副紧张的神情。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我到敬老院的时候，警察已经在那儿了，还找到杨海生和里面的一名护工问话。”

“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我躲在门外听了些，不过都是无关痛痒的问题，警察就是询问梅子昨天到敬老院的情况，找杨海生干吗之类的问题。”

“嗯，看来警察的办案效率还真是挺高的，居然这么快就查到敬老院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估计警察也应该知道梅子去过医院看沈浪的事了。”

“那怎么办？警察会不会以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到沈浩被杀的事？”赵博文紧张地问道。

“就算警察顺藤摸瓜，那也要有藤给他们顺，有瓜给他们摸才行，只要沈浩的尸体不暴露，他们一辈子都别想查出什么来。”马涌泉很是自信地说道。

“可是警察万一顺着梅子的行踪查出些什么来，怎么办？”

“能查出什么？梅子离开公司后所做的事，都与我们无关，那些都属于她的私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说句现实点的话，梅子虽然和我们从小玩到大，感情深厚，但是她人既然已经死了，所有的事就都和我们无关了，警察就算查到什么，我们也都可以往她一个人身上推，别忘了，藏沈浩尸体的房子，是梅子用别人的身份证买下的，与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马涌泉冷冷地说道，“不过我倒是不担心警察能从梅子身上查出些什么，关键的问题是凶手，很明显他应该是知道我们杀沈浩的事，不报警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想亲手杀了我们替沈浩报仇，现在他已经杀了梅子，相信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别想安宁了。”

“可是凶手在暗，我们在明，更何况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要是想杀我们的话，我们真的是防不胜防啊！”赵博文无奈地说道。

“总之最近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小心，暗的，有凶手在盯着我们；明的，警方调查梅子的同时肯定也会查到我们身上，反正我也已经打算转做正行了，趁现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停止所有走私和洗钱的事，也不失为良策。”马涌泉说道。

“明白，对了，少威呢？”赵博文问道。

“去工地了，说是新楼盘那边的一幢楼的墙砌歪了，他过去看看，真是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马涌泉叹道。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组成的城市的夜空显得格外明亮，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熙熙攘攘的喧闹人群，热热闹闹的大街小巷，和繁忙拥挤的白天相比，此时的城市四处都充满了无比的活力，每个人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放松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马涌泉和赵博文双双到停车场取车，准备晚上去放松一下，却接到了钱少威的电话。

“马……马哥。”电话里传来了钱少威急促且恐慌的声音。

“怎么了？”马涌泉顿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沈……沈……沈浩，他……他来……来找我了。”钱少威惊恐地叫道。

“什么？！”马涌泉周身一颤。

“我……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我要离开，我要离开。”钱少威歇斯底里地喊叫道。

“你冷静点，把话说清楚。”马涌泉紧张地说道。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啊！”

随着钱少威的一声凄惨的喊叫，电话挂断了，马涌泉迅速回拨，可是电话始终无人应答，赵博文看着脸色大变的马涌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走出大门，就能享受一个轻松的夜晚，但孟少辉却选择留在办公室里，在案件处于侦破阶段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任何事情，哪怕一秒的放松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他闭着眼，皱着眉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在脑子里认真梳理着侦查员们调查回来的资料。从敬老院了解的情况看来，基本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孙梅在遇害当天下午的确去了敬老院看过杨海生，当时在那里护工给她倒过杯水，而纸杯是从饮水机底部的储藏箱里拿出来的，并且是随手抽的，并没有指定拿哪一个，即使凶手在最靠外的纸杯上涂毒，但是那里面放了八排纸杯，他根本无法控制护工一定会拿涂了毒的纸杯，更何况经过检验，剩余的所有纸杯都没有毒。至于水源，也经过了检验，没有毒物反应，而且凶手也不可能在饮水机上的水桶里投毒，那样害的可就不止孙梅一个人了。

而孙梅当时喝水用过的纸杯早已经扔进了垃圾箱，今早被清理走了，根本没办法证明当时她用的纸杯和喝过的水里是否有毒。

“会是护工或是杨海生其中一个下的毒吗？他们为什么要下毒害孙梅呢？杨海生认识沈浪的父母，他也只不过是个捐款给他治疗的老人，有什么理由杀孙梅呢？而护工呢？她既不认识沈浪和沈浩，也不认识孙梅，她有什么理由要杀孙梅呢？找不出任何的理由，行凶的动机根本就无法成立啊！”孟少辉在心里思忖着，“有没有可能孙梅是在离开敬老院后才中的毒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范围可就大了，沿途的任何地方她都有可能去，但是凶手到底是在哪里给她下的毒呢？孙梅先是去了医院看沈浪，然后去了敬老院，凶手又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呢？跟踪？这的确有可能，能用投毒杀人，这就足以证明凶手是早有预谋的。不过还有一点，孙梅为什么突然会跑去医院看沈浪，又为什么会去敬老院看给沈浪捐款的杨海生呢？难道真的被万俊说中了，沈浩的失踪跟她有关？不对，应该是跟马涌泉一伙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行动的动机是什么？报仇？替沈浩报仇？”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孟少辉的思绪，他睁开眼睛：“进来，门没锁。”

“孟队，刚接到报案，世翔集团的其中一名董事钱少威在家跳楼身亡了。”

“什么？！”闻言，孟少辉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马上去现场！”

雅颂花园，属于高档住宅社区，花园、休闲会所等一系列的配套设施可以说是相当完善，不过此时住在这里的人们却没有心思去享受这种优质的生活空间，因为这里已经被一种恐怖的气氛所笼罩，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不停地蔓延，原本还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早已经被大人拉回了家。

3号楼的楼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群，警车闪烁的灯光照在每个围观者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所流露出的焦虑和不安的神情，而在警戒线里，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被法医盖上了白布。

“什么情况？”孟少辉翻过警戒线，掀开尸体上的白布看了眼后，问道。

“应该是自杀案件，有目击者。”侦查员报告道。

“自杀？”孟少辉显然对这个答案存在疑问。

“是的，根据死者的邻居称，在死者跳楼前，曾在自己家里高声尖叫，还有乒乓摔东西的声响，之后他便冲出了门，一直奔到天台上，边跑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别追我，不是我干的之类的话，邻居出于好奇就跟了上去，之后就看到死者爬上了天台边的水泥护栏，非常地惊恐，邻居不管怎么喊他，他都像没听见似的，一直喊叫着不要逼我，真不是我干的，最后在往后退的时候一脚踩空就摔下楼了。”

“当时有人在追他吗？”

“据邻居说没看到有人追他。”

“让法医马上把尸体带回去检验，可能死者不是自杀。”孟少辉吩咐道。

钱少威的家位于3号楼的6楼，而这幢楼总共有8层，之前说过这里是一处高档社区，除了绿化景观和休闲设施的完善外，最能体现高档的自然就是住宅的大小。

这里每幢楼都是一梯两户的设计，每个单位都是四房一厅的设计，南北朝向，无论是采光或是通风都做得相当好。而在厨房的一侧还有一个小的保姆间，保姆间外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上有一道后门，出门后便是保姆的专用电梯。

进入钱少威的家，首先映入孟少辉眼帘的并不是那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客厅，而是东倒西歪的桌椅、散落一地的杯碗碎片和仍冒着热气的饭菜，盛装饭菜的白色泡沫饭盒倒扣在地上，现场可谓是一片狼藉，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似的。

“难道刚才真的有人在追钱少威？只是邻居没有发现？”

孟少辉疑惑地环视着现场的环境，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打翻的饭菜和白色泡沫饭盒上

“在厨房的垃圾筒里看看有没有用来装这些饭盒的塑料袋，死者在死前应该是叫了外卖的。”

“有，是一家叫湘味来的饭店。”

“马上到这家饭店调查，看是谁送来的外卖，看看他在案发前有没有看到什么。”孟少辉说道。

“先是孙梅，接着又是钱少威，看来万俊大胆的假设很有可能是真的，凶手的目标就是世翔集团的四名董事，而这四个人又和走私以及洗钱案有着直接的关系，再加上沈浩的下落至今仍是一个谜，这个世翔集团看上去真的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啊！如果沈浩真的已经死了，而他的死又和公司的四名董事有关，那是谁想替沈浩报仇呢？沈浩唯一的一个亲人弟弟沈浪仍然昏迷不醒，到底凶手会是谁呢？”孟少辉思索着，可是却始终找不出问题的答案。

六章 迷雾

从警局认完尸出来，马涌泉和赵博文驱车来到了海边，夜晚的海边，海风推拥着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沙滩，相比城市里的喧闹繁华，这里相对冷清了许多，只有一些寻求浪漫的情侣在沙滩边或相拥而坐，或牵手散步。当然，马涌泉和赵博文来此并不是因为想寻找什么浪漫气氛。

马涌泉下车后就始终沉默不语，他点燃一支烟，迎着海风猛吸了几口，接着又狠狠地把烟吐出，完全不像是在吸烟，更像是在发泄什么，海风虽然把他吐出的烟圈吹散，但却吹不散他内心的郁闷和愤怒。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马涌泉踩灭烟头后，问道。

“我不相信。”赵博文摇了摇头。

“可是之前少威的电话又怎么解释？他说沈浩来找他了。”马涌泉说道。

“会不会是因为梅子的死让他过度悲伤，再加上又想得太多，所以产生了幻觉呢？要知道他和梅子的感情可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好的。”赵博文说道。

“幻觉？”马涌泉沉思了片刻后，突想到了什么，“之前梅子遇害，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她是因为中了一种致幻剂的毒，才导致车祸，而少威的死虽然警方还没有给出验尸的结果，可是我猜测少威应该也是中了和梅子同样的毒，以致于产生了幻觉，所以才会在电话里说那样的话，不然的话少威根本没理由自杀，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在电话里说出那些话。”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两件事的发生和之前寄恐吓邮包肯定是相关联的，也就是说和沈浩有关。”赵博文说道，“可是梅子已经查过了，沈浪仍然躺在床上没有清醒，而我们都很清楚，沈浩的父母在车祸中已经都丧命了，他只有那个植物人的弟弟，可以说他只是一个活死人，又怎么可能会替沈浩报仇呢？就算他醒了，也未必知道是我们杀了沈浩吧！”

“或许有些事我们还不清楚啊！”马涌泉叹道，“这事只能怪我，当初真的是有些过于冲动了，至少先搞清楚沈浩有没有把知道的事告诉过什么人后再动手。”

“马哥，这不怪你，只怪沈浩那小子不识抬举，要是他当年肯答应跟着我们一块干，也就没那么多事了。要不马哥，我们先出去躲躲，避避风头？”

“躲？去哪儿躲？我们的根就在这里啊！”马涌泉望向远方的海面，不禁感慨道，“如果换作是以前，我们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遇到麻烦，立刻就能走，可现在呢？我们有世翔集团啊！这可是我们这么多年打拼出来的结果，难道为了这样的事就此放弃这里的一切吗？”

“可是现在警方介入了调查，万一真查出当年沈浩的事怎么办？而且凶手也对我们的生命虎视眈眈，无论哪一方，都对我们非常不利啊！”赵博文担忧道。

“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我又怎么会没有想过呢？但是现在我们的身份是世翔集团的董事，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无疑等于主动向警察说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有关。你要知道，现在警方并不知道真相，只要沈浩的尸体一天没曝光，我们就根本不用担心警方能查到我们什么。至于凶手，就算他真的是替沈浩报仇，他也一定不可能知道沈浩尸体的下落，否则他把尸体挖出来交给警方，我们都要被枪毙，不比像现在这样一个个杀我们更直接吗？”

“那马哥你的意思是？”

“留下，我们哪儿也不去，也不用躲。”马涌泉果断地说道，“这件事就交给警方去办，让他们去查，能抓到凶手最好，也能让我们安心。而最坏的打算就是最后沈浩的尸体暴露了，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正好可以利用梅子和少威已经死的事实，把这事全都推到他们身上，一了百了。”

“马哥，你这招还真够绝的啊！相信凶手肯定没有想到他杀了梅子和少威，反倒最后被我们利用了。”

“这是变被动为主动，但是却委屈梅子和少威了，要背负这杀人的罪名，我们只能多烧些纸钱，让他们在下面过得舒服一些啦！”马涌泉轻叹道。

“那现在就好了，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终于能够轻松地睡个安稳觉了。”赵博文笑道。

“你先别笑得这么早，虽然警察那边我们可以稍稍松口气，但那个躲在暗处，我们一点不清楚底细的凶手却不能不防，他下一步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我根本猜不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一定是想要杀光我们才肯罢休。所以最近我们要取消所有的应酬，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尽量待在家里，所有的衣食住行一定要亲自打理，在警察抓到凶手前，我们一定不能给他任何可以杀我们的机会。”马涌泉认真地叮嘱道。

法医的验尸结果证实了在钱少威的体内的确有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成分，并且在他叫的外卖中的一份饭菜里发现了这种毒素成分，而且剂量很大，同时在盛这份饭菜的饭盒上，鉴定人员还发现了一个微小的针孔，相信是有人用注射的方式把毒混入了饭菜里，对于饭店送饭的服务生，警方也在第一时间将其带回了警局。

“你就是今晚负责给雅颂花园3号楼6楼送饭的服务生吗？”

审讯室里，孟少辉很轻松地向服务生进行询问，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服务生并非是真凶，充其量只是被真凶利用的一枚棋子，因为如果真凶是用投毒的方式杀人的话，那他肯定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身份，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被警方抓到。

“是的。”服务生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户主吗？”

“你是说钱先生吗？算认识吧，因为他只要在家吃晚饭，都会订我们饭店的饭，而且每次都是由我送去的，他人很大方，每次都会付张百元大钞，而且都不用我找零钱。”

“他从不自己做饭吗？”

“嗯，我记得有一次送饭去的时候和他聊过几句，他说他就一个人住，又不会做饭，而且我们饭店的饭菜做的又合他胃口，所以只要晚上没出去应酬，回来都是订我们的饭。”

“那今晚你给他送饭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呢？”

“没注意，应该没有吧，我进去放下饭的时候，没看到他家有人在，而且他订的饭菜又是一人份的，应该不可能请客吧。”服务生回忆道。

“那你送去的饭菜，从你们饭店的厨房做好，到打包再到送到你手上，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可能还有别人接触到呢？”

“除了厨师，打包的服务员，没其他的人会碰了。”

“那你在送饭的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呢？”见前面的几个环节都没有可疑，孟少辉只能把重点转移到送餐的途中。

“特别的事啊？”服务生思索了片刻，“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因为我们饭店离钱先生的家还是有段距离的，所以我都是骑自行车去送饭，这样能保证送到时饭菜还是热的。今天在送饭的途中，我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撞倒了。”

“被撞倒了？”

“嗯，不过说实话，那条路算挺宽的，我也真搞不清楚那人是怎么骑的车，好在当时装饭盒的塑料袋口扎得紧，不然打翻了那些菜我就惨了，老板会扣工资的。后来那人帮我扶起了车，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外卖，我看他态度不错，也就没计较了。”

“那当时他在帮你捡起掉在地上装饭盒的塑料袋里，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手上拿着针管之类的东西呢？”

“没有，当时我摔得身上都脏了，正在拍土，没注意那么多。”服务生摇了摇头。

“那对方是男是女？样貌呢？”

“听她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个女的，不过样貌就没看清了，因为当时她戴着个很大的摩托车帽，还是有面罩那种，根本就看不到长相，我当时还在想，这大晚上的，还戴着摩托面罩干吗，难怪会撞到人了。”

“除了撞车外，当时你送饭去的时候再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了吗？”

“没了。”

“那你送外卖去钱少威的家里，都有什么人会知道呢？”

“接电话的，打包的，还有我咯！不过客人也有可能知道吧！因为打包完后，打包伙计就会把要送的地址写在纸条上，订在塑料袋上，以免送错地点，然后就会叫我们，说哪里哪里的饭菜已经打包好了，可能客人也会听到的吧！”服务生解释道。

七章 A型血

回到办公室，时间已近深夜，但孟少辉并没有休息，而是抓紧时间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案件的相关材料，总结现阶段所找到的线索。

根据服务生提供的可疑情况来看，疑凶极有可能是名女性，她故意撞倒服务生，就是利用替他捡起塑料袋装的饭盒时，用针管注射下毒。而且凶手很了解钱少威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只要晚上没有应酬，在家就会固定叫这家饭店的外卖，而她之所以会在服务生送外卖的时候开车撞倒他，应该事先就已经在饭店里知道了服务生要给钱少威送外卖的消息，提前到服务生必经之路上做好了准备，否则绝不可能会如此的巧合。

钱少威和孙梅致死的原因都是因为中了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的毒，这两起案件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撞倒服务生的那个女人，可是她是谁呢？又为什么要杀钱少威和孙梅呢？

孟少辉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此时的天花板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块写满疑问的题板。

假设万俊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马涌泉一伙已经杀害了沈浩，而现在凶手的行凶动机就是为了替沈浩报仇，那么凶手和沈浩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沈浩的父母在车祸中已经去世了，他的弟弟沈浪现在仍躺在病床上，要说沈浩还有什么亲人的话，那就只有还一直捐钱给沈浪治病的杨海生了，就算他和沈浩有什么关系，可他一个腿脚不灵光的老人又怎么可能会想到用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杀人呢？更何况现在浮出水面的凶手应该是个女人。另外一个疑问就是在这起案件中被用作杀人工具的麦角酸二乙酰胺，这是一种在当今社会相对罕见的一种致幻剂，从现阶段牵扯在案件中的人物来看，沈浪的嫌疑最大，他是生物学的硕士生，以他掌握的知识，研究出这种致幻剂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可是他又根本不可能杀人。

孟少辉想到一个头变两个大，仍然理不出一丝头绪，反倒是让一个个疑点搞得思绪有些混乱，他感觉所有的疑点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看似就在眼前，可当想靠近的时候，却又忽然消失无踪。

现在摆在孟少辉面前的最大的问题还是凶手的行凶动机，在这样一个僵持的局面下，如果能先找出凶手的行凶动机，对破案无疑是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现在所考虑的凶手行凶动机都是建立在凶手是在替沈浩报仇的前提下，而这又是万俊猜测得出的结论，其可信性的高低，就只能靠孟少辉自己去判断。当然，也不排除沈浩当年真的是一时冲动挪用了5000万的巨款，在被发现后，便隐姓埋名躲藏了起来，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以沈浩高级会计师的身份来看，他如果想要挪用公司的钱，一定不会轻易被发现，就算是一时冲动，哪怕真的一时间取不出那么多现金，也会多少取出一些带走，可奇怪的是他潜逃时却没带走一分钱。

经过反复思量后，孟少辉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万俊的猜测，毕竟他的猜测是建立在调查马涌泉一伙走私案的基础上，再加上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其可信度自然会高出许多。而且这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对破案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内，孟少辉让侦查员对沈浩展开了全面性的调查，甚至连他上小学的所有情况都没有放过，当然，这其中还有调查他的父母和沈浪。

厚厚的一摞资料摆在孟少辉的办公桌上，他已经将其中的大部分资料看过了，可是其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内容是有用的。他抬起头重重地捶打了几下自己的颈部，又继续埋头翻看起了资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要仔细地琢磨上半天。

他就是这样一个废寝忘食的工作狂人，一旦遇到棘手的案件，办公室便成为了他的临时住所。当然，这也是所有刑侦警察共同的特点，为了能尽早破案，几天几夜睡不上一个安稳觉早已是家常便饭。

在翻看到一份沈浪在遭遇车祸后的入院资料时，孟少辉不禁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从之前的一堆资料里翻出了沈浩和他父母的体检报告，当他对比完两份资料的内容后，顾不得已是凌晨，抓起资料便奔出了办公室，驱车赶往法医鉴定中心。

沈浪当年的入院资料显示，他当年因车祸入院后，因身体有多处严重的外伤，流血过多，急需输血，他的血型为O型，当时医院血库里的库存不够，好在后来从其他医院调来的血及时，否则沈浪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如果沈浩真的很紧张这个弟弟的话，在当时那样紧急的情况下，相信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捐出自己的血，哪怕仅靠他一个人捐出的血量并不足够将弟弟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但却能为弟弟争取到一些时间，可奇怪的是他当时却什么也没有做，而原因只有一个，他的血型是A型，他根本无法捐血给弟弟沈浪。

在法医鉴定中心里，孟少辉想要证实的问题得到了医生的准确答复。沈浩的父母全是O型血，那他们生出的儿子肯定也是O型血，绝不可能出现其他的血型，也就是说，沈浪是他们的亲生骨肉，而沈浩却不是，因为他的血型是A型，也就是说他的亲生父亲应该另有其人。

“难道凶手会是沈浩的亲生父亲？可是服务生明明说当时撞他的是个女人，难道毒不是在撞车的时候下的？”

孟少辉坐在车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一次陷入了满是问号的沉思中。

案件看以有了一丝曙光，可是曙光却又很快躲进了乌云后，随着乌云的飘动，忽隐忽现，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玻璃照在孟少辉的脸上时，他才缓缓地醒了过来，但由于别扭的姿势睡了一夜，导致他好半天身体才舒展开来，他稍稍活动了下手脚，便立刻驱车赶回了警局。

案情的分析会开得很简短，孟少辉不希望由于过长的会议时间而延误了调查案件的时间，他在会上提出了自己所想到的疑点，而这些疑点也基本得到了侦查员的肯定。在散会后，侦查员兵分三路，第一路以沈浩的母亲冯云为调查方向，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查出沈浩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第二路则以马涌泉一伙为中心，调查他们的所有人际关系，毕竟沈浩这条线索只是万俊的猜测，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凶案和沈浩有关之前，对被害人的人际关系的调查也是重中之重；第三路则以沈浩为重点，试着通过他的人际关系网，看能否查到蛛丝蚂迹，就算查不到对命案有关的线索，但至少也要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现在到底人在何处。

警方在对孙梅和钱少威展开的全面调查让赵博文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虽然马涌泉之前已经告诉了他应对的策略，但是毕竟做了亏心事，警方真的开始调查时，始终还是会有些紧张。

警方的调查人员才刚离开世翔集团，赵博文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马涌泉的办公室，从他焦虑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对警方的忌惮。

相反，马涌泉倒显得非常轻松，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马哥，警察还真是厉害啊！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梅子和少威的案子和沈浩有关了，你说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

“从他们的问话上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并不知道沈浩已经死了，现在对沈浩是否和案件有关，还只是怀疑阶段。再者说了，就算他们知道沈浩死了又能怎么样？没有尸体就等于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白搭。”马涌泉放下报纸，轻松地说道。

“马哥你还真的是想的开啊！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赵博文反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古人说的好，以不变应万变嘛！现在我们虽然被夹在凶手和警察之间，但不等于我们就一定处于被动的局面，更何况我们已经有了对策，更是不必担心什么，现在我们应该希望警察早点把凶手抓到，这样我们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了。”

“说的也是，这几天搞得我每天吃饭喝水都是小心再小心的，生怕凶手下毒，要是警察再不快点搞定的话，我真担心接下来的日子只能和兔子一样吃萝卜青菜了。”赵博文苦笑道。

通过户籍档案，侦查员很快查到了沈浩的母亲冯云的资料，通过调查，侦查员很快查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根据冯云以前的一位闺中密友所说，冯云在和沈东海，也就是现在的老公结婚前，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不过关于这个男朋友的详细情况她却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是个做生意的。因为冯云在和这个男朋友交往的过程中，一直都非常保密，她从没带男友到过公开场合，冯云的这位闺中密友之所以知道冯云的这个男朋友存在，也是在冯云和其分手后，和她哭诉时才知道的，而且当时她已经为男友生了一个孩子。

至于冯云和这个男朋友分手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人已经结了婚，这也难怪冯云对他的身份如此保密。虽然冯云一直都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他，可最终这个男人还是离开了冯云，不过冯云似乎并没有后悔过，她说男朋友之所以离开她，并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他的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不想连累她们母子，在分手后，她的男友给她留下一笔生活费后便再也没了消息。

之后过了两年，在经人介绍下，冯云认识了后来的老公沈东海，终于为过去的那段感情画上了一个句号。婚后，她将原来一直跟她姓的儿子冯浩改名为了沈浩。婚后第二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沈浪。

这位冯云的闺中密友在回忆冯云过往的时候，不禁潸然泪下，她很同情冯云的遭遇，本以为两个儿子都长大了，能享享清福了，可谁想到却遭遇了那样的意外，两个儿子一个变成了植物人，另一个卷款潜逃至今杳无音讯，整个家现在真的是四分五裂。

八章 亲生父亲

虽然冯云的闺中密友对冯云过去的男朋友的情况没有更多的了解，但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沈浩应该还有亲人活在世上，并不是之前所说的没有任何的亲人。

虽然已经有了一丝线索，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凶手真的会是沈浩的亲生父亲吗？他在沈浩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他，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深到他要替沈浩报仇吗？而且如果他要替沈浩报仇，那么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就是沈浩已经死了，可是现在沈浩是生是死根本没人知道，作为在沈浩出生后就离开他的父亲，他又如何能确定沈浩的生死呢？

一连串的疑问仿佛告诉孟少辉沈浩的亲生父亲并非真凶，但是在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前，他绝不会放弃任何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

新一轮的调查工作再次展开，侦查员以冯云当年的那位神秘男朋友为中心，展开了更为深入和细致的调查，这其中以当年冯云租住的房屋的邻居为重点，孟少辉相信无论冯云当年如何对男友的身份进行保密，只要这个男人真的存在，就绝对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的线索，至少邻居也会有可能见过他。

但是由于时隔多年，冯云当年所住的小区大多屋主已经换了人，所以调查起来还是有点困难。

经过几天的走访调查，终于在一名当年和冯云住对门的邻居处得到了线索。

据这名邻居回忆，冯云是个很热情开朗的人，有时在楼道里遇见，她都会主动和邻居打招呼，而她的男朋友却却恰恰相反，似乎不太希望被人看到，这名邻居当时就怀疑他可能是有妇之夫，因为他大都是晚上比较晚的时间才来找冯云，然后待到第二天的深夜离开，这其间从没看到过他出门。不过他和冯云的感情却很好，经常能听到他们在房里有说有笑。

虽然这名邻居也对冯云当年的男友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是有一晚由于加班，凌晨回家时正巧碰到冯云的男友离开，虽然当时冯云的男友一看到他就低头迅速离开了，但由于走道里有灯，所以还是有点印象，他给警方做了一张当年冯云男友的拼图，但他却不敢保证和真人的相似程度，毕竟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而且又只是一面之缘，他只能尽力去回忆。

拼图里的男人国字脸，粗眉，大眼，高鼻梁，嘴型适中，留着个标准的三七分发型，可以说是一个成熟稳重型的男人，再加上眉宇间那种成熟男人散发出的特有魅力，这也难怪当年冯云会对他情有独钟了。

孟少辉将拼图交给电脑技术员，让他们将拼图上的男人样貌输入进了电脑，然后利用成像技术，将其容貌通过电脑绘成3D图像，之后再进行演算。之所以要如此复杂，主要原因是因为冯云邻居所提供的拼图是当年冯云男友的样貌，如果不考虑样貌的相似度，仅从时间上来看，一个人的样貌在二十几年的时间里肯定会发生一些的变化，现在的样貌和当年肯定是有区别的。

“孟队，这张就是你给我们的拼图上的人现在的样貌。”电脑技术员将打印出的照片递给了孟少辉，“不过相似度就无法保证了，毕竟是通过拼图复原的样貌，和通过头骨还原样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而且这其中还有电脑自己发挥的想象力，我只能保证，如果拼图接近本人的样貌的话，那这张照片的相似度应该会在六成以上吧！”

有六成以上的相似，这对于孟少辉来说已经很难得了，至少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条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

从照片上不难看出，冯云当年的男友到现在依然还是很有魅力的，只不过比当年显得苍老了许多，眼眶和腮部都略微向内凹陷，再就是头发全部变成了白色，不过发型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再就是那一副略大的眼镜，相信这些应该是出自电脑丰富的“想象力”。

虽然有了照片，但是孟少辉却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因为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人本就是一件不易之事，现在还要按一张只有六成左右相似的照片去寻人，那难度可想而知。

但是让孟少辉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照片发到侦查员的手上时，却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男人，而这个人可以说和之前的调查擦肩而过，他就是一直给沈浪捐献医疗费的在慈善敬老院的杨海生。

审讯室里的杨海生坐在轮椅上，他的双手并没有被戴上手铐，这也是孟少辉的意思，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双腿也不灵活的老人会是案件的真凶，所以他只是用了一个“请”字把杨海生带到了审讯室。

“您认识冯云吗？”

孟少辉并没有直接讯问和凶案有关的话题，而是从冯云的话题先开始提问，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从细节上入手，查清楚所有疑团。

“认识，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杨海生的回答很平静，从警方到敬老院把他带到这里，这期间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苍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双手也很随意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似乎审讯室对他来说和敬老院并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那沈浩是你和冯云的儿子吗？”孟少辉继续问道。

“是的。”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杨海生的语气中多了些许的感慨和无奈。

接下来的内容，孟少辉并没有问，而是杨海生自己娓娓道来的。

杨海生在认识冯云的时候已经44岁，而那时的冯云正值双十青春年华，虽然他们之间相差24岁，但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在这种年龄再加上事业有成，所展现出的成熟魅力是无与伦比的，更何况他的样貌也算出众。他认识冯云是因为一起车祸，那一晚杨海生刚谈成了一笔生意，和客户喝了些酒，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意外撞倒了骑车的冯云，好在当时车速不算太快，冯云只是轻微的擦伤和崴了脚，他二话没说，立刻带冯云去医院检查，并且每天都到医院看望冯云，可以说这是他们互生情愫的前提。

对于冯云而言，她父母早亡，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中打拼，朋友不多，又正值青春年华，情窦初开，被杨海生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所感动也在情理之中。

出院后，杨海生和冯云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杨海生还为冯云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但是他却并不能每天都陪着冯云，因为当时他已经有了老婆，不过他和老婆之间却没有感情，因为他的老婆是父母替他选的，当年他并不像现在这样风光，所以也就没有反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可是因为婚前没有过多的了解，婚后的日子只能算是凑合着过，好在他的老婆还算贤惠。可自从认识冯云后，让他有了种真正热恋的感觉，就像所有的少男少女一样，他们激情似火地恋爱，彼此深爱着对方，这也正是他生活中企盼已久的感觉。

他每次去找冯云都是在晚上，一待就是一天，直到第二天的深夜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冯云曾问过他原因，他没有说，冯云也就再也没问过，但是他很清楚，对于感情，女人一向有很敏锐的直觉，冯云应该已经知道他有家世的难言之隐，只是在两人正处于热恋当中，谁也不愿意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一旦捅破，那么两人的感情也会随之变味。

虽然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得很好，但好景不长，两年后，杨海生的生意投资失败，公司也因此破产，而且还欠下了一屁股债，为了不连累冯云，他主动向冯云提出了分手，但没想到当时冯去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他希望冯云把孩子打掉，但是冯云却不肯，无奈之下，他把变卖家产得到的钱分了30万给冯云，算是一点补偿，然后带着老婆到外地躲债去了。

过了几年，杨海生的生意又重新有了起色，虽然没有以前做得那么大，但好歹也算衣食无忧了，他曾经找过冯云，当然，他的目的并不是想和冯云继续再在一起，只是想见见他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也就是沈浩。

而此时沈浩似乎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见面也是满怀渴望，因为在一次和弟弟沈浪义务献血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的血型和弟弟并不一样，之后就向母亲询问情况，冯云也没有再隐瞒他，向他和盘托出了他的身世。

在冯云的安排下，在一家极其普通的餐馆里，他们父子终于见了生平的第一次面。但是他们父子相认并没有像影视剧中那样哭天喊地的，相反显得平静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素未谋面的缘故，第一次见面还有些生疏。

在杨海生和沈浩父子相认后，冯云就再没见过杨海生，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对冯云来说，现在的家庭才是她的全部。当然，沈浩和杨海生之间的往来冯云却并不干涉。

后来杨海生带着老婆和孩子一起去旅游，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登上旅游大巴时，他一眼就瞧见了冯云和她现在的老公和儿子，而冯云也看到了他，但是为了避免两家人的尴尬，彼此间很默契地装作互不相识。可是没想这却是杨海生最后一次见冯云，大巴车在半路遇到了车祸，他的老婆和孩子，还有冯云一家都在车祸中不幸遇难，他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双腿却因此瘫痪了。

“是车祸，让我和冯云相识，也是车祸，让我和她阴阳相隔，命运总是喜欢这样捉弄人啊！”杨海生回忆起往事，不禁潸然泪下，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滑落。

“看得出，您真的很爱冯云。”孟少辉递过一张纸巾，“不然也不会捐钱替冯云的儿子沈浪治病了。”

“这是我这个活着的人，唯一能替她做的事了。”

“那沈浩呢？”

孟少辉突然话锋一转，正式将谈话引入到真正的主题上。而面对这个问题，杨海生一愣，随即沉默不语。

九章 疑点重重

杨海生这一沉默就是十分钟，而孟少辉也没有想去打扰他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整间审讯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从杨海生的脸上，孟少辉不难看出他内心似乎正处于一种矛盾的阶段，杨海生也失去了刚开始的那种平静和泰然，他低着头，闭着双眼，微皱着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也交叉在了一起，揉搓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梅和钱少威是我杀的。”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杨海生终于开口了，而他的这一句话似乎并未让孟少辉有多少惊讶，他早对杨海生会有这样的回答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我知道他们杀了沈浩，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杨海生激动地叫着，苍老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可是沈浩不是因为卷走了公司5000万而潜逃了吗？”这下反倒是孟少辉变得平静了许多，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不用操心什么，杨海生自然会说出事情的真相，只不过在内容的真实性上，只能靠自己的判断了。

“我儿子是有真本事的人，他能靠自己的能力赚钱，他根本不可能卷款潜逃的。”杨海生激动地替沈浩辩护道，“虽然沈浪的医疗费很高，但是沈浩的工资足够应付了，他根本没有必要去偷公司的钱，而且他很在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根本不可能扔下弟弟一个人躺在医院的。”

“可是你又怎么能肯定沈浩被杀了呢？”孟少辉质疑道。

“因为他知道了公司四个董事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几个董事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杀了沈浩。”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是沈浩和我说的，他曾经在失踪前来敬老院看过我，和我说过他发现了公司董事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幕，想辞职不干了，可是又担心弟弟的医疗费就此没了着落，所以他心里很矛盾。”

“既然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在沈浩失踪后不报警呢？”

“我没有证据，怎么报警？沈浩当时说得很模糊，我根本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们会相信我吗？如果我有证据，一定报警把那些个畜生都抓起来枪毙。”杨海生怒不可遏道。

“既然没有证据，那也就是所有的一切只是你个人的猜测，你仅凭猜测就确定沈浩已经死了，就去杀人报仇吗？”

“我相信我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因为你们都不了解沈浩，他是个乖孩子，还很孝顺，当初他们一家出了车祸，沈浩本来想接我回去住，但是我想到他一方面要照顾躺在病床上的弟弟，一方面还要上班，如果我再去和他一起住，无疑是增加了他的负担，所以我才住进了敬老院，以他的个性，他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就失踪的，他更不会扔下我这把老骨头和病床上的弟弟不顾的，他更不会做违法的事情，他是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吗？就是那群畜生，害得我们现在阴阳相隔，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可能我现在已经抱上了孙子，是他们害得我现在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他们，都是因为他们！”

杨海生越说越激动，相信此时如果他的双腿没有瘫痪的话，已经站起来了。不过孟少辉并不在乎这些，他更重视的是杨海生刚才所说的一句话。

“你刚才说如果沈浩没死，那你现在已经能抱上孙子了，这么说沈浩在失踪前有女朋友了？”

闻言，杨海生顿时显得有些慌乱，但这也仅仅是几秒钟的表情变化而已，随后他连忙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没有，没有，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病床上的弟弟身上，哪有那心思啊！我那也是假设罢了，毕竟沈浩也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了，再加上他事业有成，如果没有遇害的话，可能现在也应该交到女朋友了。”

虽然杨海生的辩解听似合理，但多少显得有些牵强，这也引起了孟少辉的怀疑，虽然杨海生承认了杀人，但并不等于他就真的杀了人，或许他是想替某个人顶罪，毕竟从他行动不便这一点来看，他就算有杀人的动机，可到底能不能真的完成杀人的计划就值得商榷了。再加上之前钱少威一案中，送外卖的服务生曾提到在送外卖去钱少威家的途中被一辆摩托车撞倒，所送的外卖也就在那时离开过服务生的手，而撞倒他的是一名女性，如果沈浩真的在失踪前有女朋友的话，那两点就不谋而合了。

“那你是如何杀死孙梅和钱少威的呢？”

孟少辉没有再追问沈浩女友的事，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与其浪费时间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倒不如通过行凶的手法，找到更多的漏洞。

“我记得在几天前，孙梅曾经来敬老院找过我，她假装是沈浪的朋友，可她哪会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她表面是来感谢我捐助医疗费给沈浪，可我知道，她是想来试探我，看我知不知道他们一伙人的事，当时护工给她倒了杯水，我看机会来了，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把毒下到了她的那杯水里，就这样，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就会因为毒发，产生幻觉，至于她会怎么死，我就不知道了。”杨海生毫不犹豫地把行凶的全过程都供述了出来。

“那钱少威呢？”

孟少辉虽然听出了口供的问题，但他暂时还不想提出来，而是继续让杨海生说下去。

“我知道钱少威有个习惯，就是晚上如果没有应酬，那他回家吃饭就一定会叫外卖，于是我就去他经常叫外卖的那家店里等，那晚他又像往常一样叫了外卖，我就趁服务员不留神之际，利用注射针把毒注入了其中一份饭菜里。”

“嗯，虽然你说得都很合情合理，不过我还是有几个地方没搞明白，想要问清楚一下。首先，既然你已经说了是下毒，那你应该知道那种毒的名称吧？”

孟少辉听完杨海生的口供后，这才开始把疑点逐一提出，如果他真的不是凶手，相信很快就能露出马脚来。

“麦角酸二乙酰胺。”杨海生不假思索道。

“这个麦角酸二乙酰胺，英文缩写叫LSD，是致幻剂的代表，它是麦角酸的一种衍生物，是天然麦角生物碱的一种化学成分。相信这些你应该不清楚吧！”

“我、我知道，这毒是我下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你说，这个毒你是哪儿来的？你身在敬老院，又不是实验室，你是如何得到这种致幻剂的？要知道，虽然这种致幻剂曾在美国被当成毒品风靡一时，不过国内却极为少见。”孟少辉提高嗓音的同时，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我、我是找别人买的。”

“什么人？”

“不知道。”

“你找什么人买的毒品，你自己难道会不知道吗？”

“我、我不想害人家，卖我药的人根本不知道我是用来杀人的，我自己死也就算了，不想连累人。”

“你还真仗义啊！”孟少辉的语气略带嘲讽，很明显，杨海生已经开始有些慌乱了，“那好，就算你这毒药的来源说得通，那你是如何得知这种毒药的药性，用它来杀人呢？”

“我是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

“这无关紧要，总之是我用这种毒来杀人的，任何事都和别人无关。”

“据我们调查所知，孙梅之所以会去敬老院找你，是因为她之前曾到过医院看望沈浪，从照顾沈浪的小护士口中得到了关于你的情况，如果说是你给孙梅下的毒，那你是如何策划让孙梅去了医院，然后又找到了你呢？”

“很简单，我找人替我给他们几个人送去了一个邮包，里面是一个写着沈浩名字的人偶，还有一张血债血偿的字条，说实话，我这也是在赌一把，如果他们和沈浩的死无关的话，那么看到这些东西只会当成是谁的恶作剧，然后置之不理，可如果他们真的杀了沈浩，就一定会心虚去调查这件事，而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肯定只有沈浪，因为沈浩的母亲和养父已经因为交通意外身亡了，而他除了我这个父亲外再没有任何的亲人，可是他为了维护母亲，不想他母亲这段不光彩的过去被曝光，所以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到我的存在，包括他的养父和弟弟也都毫不知情。”

“你考虑的还真的很仔细。那钱少威的行踪呢？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么详细呢？别告诉我是你跟踪他的。”孟少辉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提出了新的问题，同时他把视线集中在了杨海生的双腿上。

“我、我请私家侦探帮我调查过。”

“哪个私家侦探呢？这个你不可能再说不知道了吧！”

“我是不知道啊！我是看了路边小广告找的，他帮我办完事，我给了他一笔钱，就再没联系了。”

“那电话呢？”

“我不记得了。”

杨海生一系列的解释的确非常地牵强，这也加深了孟少辉对他口供真实性的怀疑，同时也肯定了他之前的猜测，杨海生极有可能是在替真正的凶手顶罪，而这个真正的凶手他肯定认识，很可能就是之前他无意间说漏嘴的沈浩的女朋友。

十章 追踪

虽然在审讯的过程中，杨海生把所有的罪名都独自包揽，可是过多无法解释的疑点也让他口供的真实性大打折扣。

不过对杨海生的口供，孟少辉也没有全盘否定，因为孙梅中的毒，极有可能是他下的，原因很简单，两起案件里，只有孙梅的案件，杨海生交代的犯案过程最为详细，而且从孙梅毒发的时间和过程来分析，她也是最有可能在敬老院中的毒。

可是对于杨海生其余的口供，孟少辉可以说基本都不相信，毒是哪儿来的？他又是如何得知钱少威的行踪的？如何在钱少威的外卖中下毒？这些疑点杨海生都交代得非常含糊。

但从杨海生的态度上不难看出，他是铁了心想把罪名一力承担下来，他极有可能是知道真正凶手的身份，而想替凶手顶罪，从这一点上不难看出杨海生不仅认识凶手，而且和凶手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否则绝对不可能轻易就把罪名承担下来，毕竟这是凶杀案，可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虽说杨海生的口供是疑点重重，但是对孟少辉而言，他的认罪对破案起到了举足轻重的关键作用，之前，所有的一切都还是猜测，但是杨海生认罪后，凶手的行凶动机就完全明朗化了。

首先，凶手的行凶动机已经可以肯定就是想替失踪的沈浩报仇，这一点从杨海生的认罪中就已经给出答案，虽然说案件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的凶手，但是从他认罪这一点来看，他如果和马涌泉一伙没有任何瓜葛的话，是根本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其次，凶手和杨海生很熟，甚至极有可能是沈浩的女朋友。有了这两点，调查方向也基本可以说是明确了，不用再像之前似的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在调查凶杀案凶手的同时，孟少辉也派侦查员对沈浩的失踪案展开了更为细致的调查。

凶手作案最重要的一个前提就是沈浩的神秘失踪，而根据杨海生的交代，他相信沈浩已经被马涌泉一伙杀害了，而这同样也是孟少辉心中的疑点。毕竟以沈浩的高级会计师的身份来看，如果他想要卷走公司的钱，他只需要在处理账目的时候做些手脚，相信根本不会有人能轻易就察觉出来，而且他就算是出于某种原因，临时决定卷走公司的钱的话，也不可能会傻到光明正大地把赃款转账进自己的银行账户里，一旦案发，那么他想跑都跑不掉，而且警方也会在第一时间冻洁这笔赃款，那他卷款又有什么意义呢？钱都没拿走一分，又何来卷款潜逃一说呢？

结合沈浩失踪的种种疑点，再结合杨海生的口供，那么得出的结论已经把矛头完全指向了马涌泉一伙。沈浩很有可能是知道了马涌泉一伙的某个秘密，从而被马涌泉一伙杀人灭口了。而这个秘密一定和世翔集团的账目有关，因为沈浩是公司的会计，他最有可能接触到和马涌泉一伙有关的东西就是账目。可是如果马涌泉一伙真的杀了沈浩，那沈浩的尸体又在哪里呢？到目前为止沈浩真的是一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

孟少辉经过了认真的研究，他让侦查员在调查沈浩失踪案的时候不要以沈浩为主，相反，以马涌泉一伙为主，把沈浩在失踪前后，和马涌泉一伙有关的资料全部调查清楚，如果沈浩的失踪真和马涌泉一伙有关的话，那么要想找到沈浩，就必须从马涌泉一伙身上找线索。

当然，孟少辉也没有闲着，他把马涌泉和赵博文都请到了警局，之前他和马涌泉、赵博文的谈话都是在会议室里进行，而这一次，他把他们二人分别带进了审讯室，目的就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顺便试探他们。

审讯室里的马涌泉对被无故请到审讯室的显然颇有意见，他从进到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就摆出一副非常不满而且嚣张的态度。

“我说警官，我又不是嫌疑犯，凭什么把我带进审讯室里谈话？你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定会向你们领导投诉的。”马涌泉嗔道。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孟少辉并不理会马涌泉嚣张的态度，相反，他倒是希望马涌泉能够更加激动一些，因为人在这种情绪的左右下，说话容易出错。

“那我就洗耳恭听，我倒要看看你的理由合不合理。”马涌泉冷哼一声。

“我们抓到了一名怀疑是杀害孙梅和钱少威的凶手，相信你有兴趣知道他的身份吧？”孟少辉问道。

“哦？抓到凶手了？是什么人？”马涌泉显得有些意外。

“这个人叫杨海生，他是卷走你们公司5000万潜逃的高级会计师沈浩的父亲。”

“哦！有这种事？沈浩的父亲不是在车祸中遇难了吗？”马涌泉惊讶道。

“在车祸中遇难的是沈浩的养父，而我们抓到的是沈浩的亲生父亲。”

“居然有这种事。既然你们已经抓到了凶手，那把我带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根据杨海生交代，他之所以要杀孙梅和钱少威，是因为他相信他的儿子沈浩并没有卷走公司的钱潜逃，而是知道了公司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杀了，而杀沈浩的，就是公司的四名董事，说白了，就是孙梅、钱少威、赵博文和你。”

“荒谬，无稽之谈！这完全是诬蔑，是诽谤！”

马涌泉倏地从椅子上站起，额上的青筋也因为愤怒而凸显了出来。

“马董，不要这么激动嘛，先坐下来，慢慢说。”孟少辉相当冷静地劝道。

“你们警察居然连这种杀人犯的话也会相信，他那完全是为自己的杀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罢了，你们用用脑子好不好，我们可都是正当商人，世翔集团也是有正规营业执照的，经营的也都是合法生意，我们怎么会有什么所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马涌泉激动地说道。

“可是我们觉得杨海生说得不无道理啊！如果他和你们没有任何瓜葛，那为什么要杀孙梅和钱少威呢？”

“那我哪儿知道。我再重申一次，我是正当商人，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据杨海生说，他曾寄过一个邮包给你们，邮包中一个写着沈浩名字的人偶和‘血债血偿’的字条，之后孙梅就去医院看过沈浩的弟弟沈浪，并且从照顾沈浪的护士口中得知了杨海生的情况，然后又去了敬老院找杨海生，这才使得杨海生有机会对其下毒，难道这个邮包马董你没见到过？”

“见过，不过我以为是谁无聊搞的恶作剧，看过后就给扔了。”

“那为什么孙梅却在事后去了医院呢？”

“之前孙梅遇害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她是公司的董事，并不是员工，她私底下去哪儿，做什么事，根本没必要向我交代。至于她是因为什么去医院看沈浪，又为什么去敬老院找杨海生，你应该去问她，而不是问我。”

马涌泉虽然很激动，但是头脑依然十分清醒，他在否定了杨海生口供的同时，也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已经遇害的孙梅和钱少威的身上，反正现在是死无对证。

而孟少辉也从其话中听出了这一层含义，所以也没再继续问下去，毕竟他的目的并没指望能从马涌泉口中得到什么，只不过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对方，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你说你没做过，那其他的人呢？”孟少辉继续试探道。

“那你要问他们自己，公事我或许知道，但私事我们都是各顾各的。”马涌泉回道。

“那好吧，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希望案件不会和马董您扯上任何的关系。”孟少辉若有所指地说道。

“那是当然。”马涌泉冷冷地应了一句。

看着马涌泉和赵博文几乎相同的讯问笔录，孟少辉轻蔑地一笑，这样的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相比这两个人的口供，他更相信杨海生所说的话，可是相信归相信，警方办案讲求的是证据，而这个证据就是沈浩。

沈浩的下落至今为止一直是个迷，就算真的是马涌泉一伙人杀了他，那他们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另一名凶手到底是谁？从杨海生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凶手，却又无法交代清楚所有的案发经过来看，他是在极力维护这名凶手，而从他那句说漏嘴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可能我现在已经抱上了孙子”来看，沈浩在失踪前应该是有一名女朋友才对，如果这个女朋友真的存在的话，她的性别倒是和给钱少威送外卖的服务员提供的线索相吻合，可是沈浩的女朋友会是谁呢？从调查来看，根本没有人知道沈浩的女朋友的存在。

孟少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已经找到了破案的大门，可是没有开门的钥匙，一切仍是徒劳，而这把关键的钥匙就是沈浩的下落。

十一章 迷雾

马涌泉和赵博文出了警局后，便迅速驱车返回了公司，而就从他们离开警局的那一刻起，警方的两组侦查员便一路尾随他们，对他们展开了秘密的监视，当然其中也不乏保护他们的意图。

“老马，警方这次讯问我们明显是在试探啊！”赵博文边倒酒，边说道。

“这个下马威给的真是够狠啊！”马涌泉铁青着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沈浩居然还有个亲生父亲，这个我们可真的没想到。”

“那老东西不足为惧，只要警方一天找不到沈浩的尸体，就拿我们没辙。”马涌泉自信地说道。

“那你觉得是不是该把沈浩的尸体弄出来，换个地方藏呢？”

“既然尸体放在那里一直都相安无事，那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在那待着吧！今天那臭警察就是想试探我们，他们手上根本没有任何的证据，仅凭那老家伙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证明什么，再说了，我对那老家伙知道我们多少秘密有所保留。”

“你的意思是警察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不然你以为呢？所以我们现在一定不能轻举妄动，说不定警察已经在暗中监视我们了，万一我们现在去把尸体移走，就等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道理，不过现在总算是可以安心了，凶手抓到了，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赵博文悠闲地跷起了二郎腿。

“你也别放松得太早了，警方现在对杨海生还只是怀疑阶段，怀疑这两个字可不简单啊，他可能是凶手，也可能不是，警方办案讲求的是证据，杨海生可能是认罪了，但仅凭他口头认罪对于警方而言肯定是不够的。警察也说了，杨海生之所以要杀梅子和少威，就是因为他认为我们杀了他的儿子，但是要证明这一点，就必须要找到沈浩的尸体作为最有力的证据，否则他所说的话根本对我们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

“嗯，说的也是。可是马哥，你为什么又说杨海生可能不是凶手呢？”

“你别忘了，梅子和少威可是死于一种叫麦角酸二乙酰胺的致幻毒药，我就不信一个在敬老院的老东西会懂得用这种毒杀人，梅子去过敬老院倒是有可能被他有机可乘，可是少威呢？他可是在家里遇害的，你认为他一个腿脚不灵光的老家伙能那么轻易地大老远从敬老院跑到少威家下毒吗？”

马涌泉果然是只跟警方斗了多年的老狐狸，不仅在反侦查上有一套，就连侦查的头脑也不比警方逊色，这也难怪他从事非法走私这么多年，警方一直拿他没辙了。

“你怀疑凶手另有其人？”赵博文惊讶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啊！总之在警方没有百分百结案之前，我们都必须要小心谨慎，现在可是非常时期，敌暗我明，还有警方也对我们是虎视眈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还真的不好说啊！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得看我们自己的了。”马涌泉轻叹了口气。

“孟队，你要我们查的在沈浩失踪前后，和马涌泉一伙有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侦查员将档案递了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孟少辉翻看着文件，问道。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在沈浩失踪前后的时间里，他们没有任何的出入境和出省的记录，在沈浩失踪后，他们发现了账目有问题就报了警，查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侦查员汇报道。

孟少辉认真地翻看着资料，的确和侦查员所说的一样，从资料上找不出一点可疑之处，过了半晌，他抽出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了侦查员：“这件事查过了吗？”

“世翔家园更改验收的时间？这有什么问题吗？”侦查员疑惑地问道。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更改验收的时间呢？房地产开发商都巴不得自己盖好的房子尽快通过验收，也好尽快交给业主，就算要更改，也是提前，怎么会无缘无故拖后呢？”

“是他们自检的时候发现一些消防上的隐患，所以主动请求把验收的时间延后的。”

“如果说是真正的地产商人这样做，我还相信，可是马涌泉一伙搞房地产只不过是为了洗走私得来的黑钱而已，他们会不会这么认真地去做这样的事，我打个问号，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在沈浩失踪后没多久发生的。”孟少辉思忖道。

“孟队，你认为这件事会和沈浩的失踪有关？”

“有没有关系查过才知道，尽快对世翔家园的所有情况都调查一遍，包括其中所有的住户，一定不能有任何遗漏，延迟验收的时间和沈浩的失踪离得这么近，其中或许真有某种联系。”孟少辉叮嘱道。

“孟队，医院来了两名护士，说是要求看杨海生。”警员来到办公室报告。

“哪间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其中一名是护士长，叫卢艳霞，她说曾见过你。”

“哦，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向她了解一下，带他们去见杨海生吧。”

在探访室里，杨海生很平静地坐在轮椅上，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护士长卢艳霞和那名负责看护沈浪的小护士的心情倒显得复杂许多，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而孟少辉则站在离他们不远的门边，虽然表面上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实际上却认真地听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杨大爷，我们是代表医院来的，当然，也代表一直受您无私捐助医疗费的沈浪，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出来，您不要担心，如果需要律师的话，我们一定尽量帮您请最好的律师。”卢艳霞说了一席非常官方的话安慰着杨海生。

“我这把老骨头也挨不过几年咯，既然我都认罪了，就不要麻烦你们啦。”杨海生微笑着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杨大爷，我不相信您会杀人，您人那么好，一直捐钱给沈浪治病，我都告诉沈浪了，我相信他能听得到，如果您有什么事，万一哪天他醒了过来，问起您，要我怎么和他说呢？”小护士的泪水早已涌出了眼眶。

“傻孩子，不要哭，大爷做了坏事，自然是要受到惩罚的，就算大爷以后不在了，大爷留下的钱也够沈浪用上好一段时间了。”杨海生反过来安慰着小护士。

“杨大爷，您一定不会有事的。”卢艳霞说道。

“有没有事我心里清楚，事都是我干的，我也认了，为了我自己的孩子，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杨海生冷静地说道。

“警官，你查清楚了吗？会不会错了呢？我相信杨大爷是无辜的。”小护士哭着望向了孟少辉，她那种期盼的眼神，是多么希望孟少辉同意她的话。

“是啊！杨大爷，如果真有什么地方查错了，您可一定要提出来啊！别自己把责任都承担下来。”卢艳霞也附和道。

孟少辉只是看了看小护士，但没有回话。

“警官没错，错的是我这老头子啊！”杨海生轻叹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希望能就此结束，现在我只希望警官能尽快找出我儿子的下落，还他的清白，我到了九泉之下，对他母亲也算是有交代了。”

“杨大爷，您真的不需要我们替您做些什么吗？”卢艳霞关切地问道。

“什么都不要做，如果真想让我安心的话，答应我，照顾好沈浪，这也是沈浩的心愿啊！”杨海生说道。

在结束了谈话后，孟少辉让警员把杨海生带回了拘留室，而他则留下了卢艳霞和小护士继续了解一些情况。

“警官，还有什么事吗？”卢艳霞好奇地问道。

“从刚才你们和杨海生的谈话中，我听得出，你们是不相信他就是凶手，是吗？”孟少辉问道。

“是的，我不相信杨大爷是杀人凶手，他一定不会干坏事的，他是好人。”小护士激动地说道。

“是啊，警官，你们查清楚了吗？会不会是抓错人了呢？”卢艳霞认真地问道。

“相信刚才杨海生所说的话你们听得比我更清楚，他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而且从目前我们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也的确有行凶的动机和作案的时间。”

“不会的，护士长，杨大爷肯定不会杀人的。”小护士摇动着卢艳霞的手臂，她始终认为杨海生是清白的。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想向两位了解一下情况。”孟少辉转而将话题引到了重点上。

“警官，你问吧！只要能帮到杨大爷，我们肯定如实回答。”卢艳霞说道。

“在沈浩没有失踪之前，他每天都到医院照顾弟弟沈浪，那你们可有看到他有带女性一起看望过沈浪？也或者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孟少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女朋友？”

卢艳霞和小护士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都摇了摇头。

“沈浩对弟弟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但我从没看到他带过女性来医院看望沈浪。”小护士回道。

“其实说心里话，警官，在我看来，沈浩除了工作外，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弟弟的身上，他哪有时间交女朋友呢？就算是有，相信到医院看到沈浪的情况，也会吓跑了，现在这个社会很现实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就是沈浩这辈子的拖油瓶。”卢艳霞直言道。

十二章 现形

“孟队，不好了，赵博文出事了。”

警员紧张地跑到了孟少辉的办公室，此时已经是又一个清晨的来临，孟少辉又在办公室里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没办法，案件没有破，就算给他一间总统套房，他也是无心睡眠的，这已经成为了他多年来办案的一个标志性习惯。

“怎么回事？”孟少辉直起身，抖擞了下精神。

“赵博文在公司跳楼自杀了，据他的秘书说，刚到公司时，他并没有什么异样，还让秘书替他冲了杯咖啡，可是当秘书端着咖啡送到他办公室时，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之后就听到有人喊赵董跳楼了。”

“看样子又是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毒药搞的鬼。”

“嗯，法医也是这么认为的，从赵博文的家到公司差不多需要40分钟的车程，而他到了公司后并没有马上就毒发，而是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后才跳楼身亡，再结合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毒药发作的时间，法医怀疑毒药是在他的车上沾到的，现在正在采样取证。”

“马上提审杨海生，看他这次要怎么解释。”

在审讯室里，杨海生始终低头不语，而孟少辉也并未对此心急，因为他心里早就已经对杨海生是唯一凶手有所怀疑，当然，他也并不指望杨海生会供出同伙，只是希望通过审讯，能让杨海生露出更多的破绽。

“杨海生，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过了，你现在还想一个人把罪名独揽在身上吗？”孟少辉严肃地问道。

“警官，我已经说了，人都是我杀的，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你定我的罪就行了，不要再问了。”杨海生是铁了心把所有的事都认了下来。

“之前孙梅和钱少威的案子，你要说是你干的，我无话可说，可是赵博文遇害的前后，你可都在拘留室，你别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杀人。”

“我、我是早就已经给他下了毒。”杨海生极其勉强地从嘴里挤出了这样一个让人根本无法信服的回答。

“早下了毒？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毒在人体内毒发的时间是服下后30至40分钟，而赵博文是今早到了公司后才毒发的，请问你是如何早就把毒下好的呢？又下在了哪里，让赵博文今天早上接触到了毒物的呢？”孟少辉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我、我就下在了他能接触到的地方，具体是哪儿我忘了，总之我早就已经下了毒了，总之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警官，求你相信我吧！”杨海生哀求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你说的话很难让我相信，警方办案不会因为你的一面之词就偏听偏信，我们要的是证据。”

“我、我就是证据，我都承认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查的？”杨海生开始显得有些激动。

“你就算承认了所有的罪行，你认为有用吗？你能知道沈浩的下落了吗？你的目的不外乎就是想替儿子报仇，可他现在是死是活你清楚吗？就算像你说的，他已经被马涌泉一伙人杀害了，那尸体呢？你不觉得你所做的一切太盲目，太冲动了吗？”孟少辉斥责道。

“我……”杨海生语塞地低下了头。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一直在极力维护的另一名凶手就是你儿子沈浩的女朋友，也可以说是未婚妻，是不是？”

“没、没有这回事。”杨海生闻言先是一惊，但很快就否认了。

“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但是这件事我们警方一定会追查到底的，你不要以为你这样维护对方是在帮她，你这是在害她懂吗？”

“警官，我求你了，你就当我这把老骨头求你了，求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好吗？所有的事都算在我这把老骨头的身上吧！不要再连累更多的人了，我给你跪下啦！”

杨海生说着话，突然从椅子上“扑嗵”一下跪在了地上，孟少辉见状，赶忙上前搀起了他，把他扶回了椅子上。

“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能明白您为什么要极力地维护那名凶手，但是从大局考虑，您这样的维护只会害得她所犯的罪行加深，您非但没有帮到她，反而让她越陷越深，您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吗？”

“沈浩虽然是我的亲生儿子，可是从他出生我就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他，等我想要好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时，他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我再不为他做些什么，等我死了，眼睛都闭不上啊，我也没面目去见他的母亲啊！”杨海生老泪纵横地哽咽道。

最终，审讯在杨海生的自责中结束了，而对于另一名凶手的资料，他始终没有透露过半个字，很明显，他铁了心要维护另一名凶手，自己独揽下所有的罪名。

而另一方面，法医对赵博文的尸体检验也有了结果，在赵博文的血液中查出了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成分，而在赵博文的手上，同样发现了这种毒素成分，根据这一点，法医将赵博文清晨起床后所有能接触到的物品全检查了一遍，最终在其车门把手上，发现了大量毒素，而且在他身上的香烟盒和车上的点烟器上也发现了毒素，由此可以肯定，凶手将毒素涂抹在了赵博文的车门把手上，赵博文在开车门时沾到了毒素，之后他用沾了毒的手在取香烟时，毒素沾到了香烟滤嘴上，最终导致他中毒引发了幻觉，从而自杀。

由此，也排除了杨海生所说的之前已经在赵博文能接触到的物品上下毒的说法，因为如果他早就下了毒，而毒就在赵博文的车门把手上，那么赵博文不可能现在才中毒，毕竟车他每天都开。

而负责调查沈浩资料的侦查员也有了结果，沈浩在五年前曾经有一个女朋友于娜，但是自从弟弟沈浪出车祸变成植物人后，沈浩就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这也使得于娜对他产生了诸多不满，最终两人分手。而后于娜便去了外省，并且在一年后结了婚，而在几起凶案发生的时间里，于娜都没有回省的记录，并且也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她并没有作案的可能。

而沈浩在和于娜分手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和照顾弟弟的身上，所有认识他的同事和朋友都没听说过他再交过女朋友，自从弟弟出事后，他几乎每天都是公司和医院两点一线的来回奔波，甚至连睡觉都是在医院，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也是为了洗澡和换衣服，之后便又返回了医院。

“这样一个以弟弟为大的男人，在现在社会还真是不多见了。”孟少辉感慨道，“卢艳霞也说得没错，沈浪的确算是沈浩的拖油瓶，为了这个几乎不可能清醒过来的弟弟，沈浩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从这方面来看，他的确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但是从感情上来说，的确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但是事实上沈浩极有可能有个女朋友，而且已经好到就快要结婚了，那这个神秘的女朋友会是谁呢？沈浩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孟少辉看着厚厚的一摞资料，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关键性的入手点，虽然杨海生在第一次审讯时无意间说走了嘴；虽然钱少威的案件中，嫌疑人很可能是名女性；虽然赵博文的死根本不可能是杨海生做的。所有的一切疑点都足以证明凶手还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和沈浩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可是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没有用，因为这个神秘的女人到目前为止只有杨海生知道她的身份，他不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线索能找到这个女人。

“杨海生说过，如果沈浩还在的话，可能现在他已经抱上孙子了，那也就是说沈浩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要结婚的地步了，可是根据现在手头上掌握的线索来看，沈浩在失踪前，他除了上班，就是到医院照顾沈浪，而一对情侣，如果说感情已经好到要结婚的地步，那么至少要谈恋爱吧！总不能今天认识，明天就结婚了吧？”孟少辉深锁眉头思索着，“恋爱，时间，医院，医院？”

孟少辉反复嘟哝着“医院”两个字，他突然他眼前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约会又不一定要到外面，在医院难道就不行吗？如果说沈浩的女朋友就在医院工作的话。唉，我怎么把这最重要的一点忽略了呢？如果杨海生想杀孙梅，那么最主要的一个前提就是要让孙梅去敬老院，如果按之前杨海生所说，他是寄了邮包给马涌泉一伙，所以事后孙梅才去了医院了解到关于他捐钱给沈浪治病的情况，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孙梅何时会去医院，从而提前做好准备下毒害孙梅的呢？总不可能把毒天天带在身上，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如果说沈浩的女朋友就在医院里，那么疑点就能解释得通了，她看到孙梅到医院看望沈浪，然后通知了杨海生做好准备。现在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了医院，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是沈浩最经常接触到的呢？医生？应该不会，沈浪虽然还没有清醒，但是病情稳定，沈浩应该用不着每天找医生询问情况才对。最有可能的看来就是护士了，因为当沈浩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到医院时，照顾沈浪的工作就由护士负责，久而久之双方发生了感情就最为合理了。”

十三章 另一名凶手

在赵博文遇害后，马涌泉的内心也开始有些忐忑不安，由此肯定了他当初的推测，凶手不仅只有杨海生一人，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凶手居然敢在杨海生已经被捕的情况下继续犯案。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凶手下一步肯定要对付他，但是凶手到底会在何时动手，如何行动，他完全不知，不安和惶恐的情绪不停的侵袭着他的内心，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是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警方的视线已经瞄准了他用来藏沈浩尸体的世翔家园。

“孟队，我们已经对世翔家园的住户进行了排查，基本没有可疑，但是3号楼的六、七层的四间单位却从购买后至今一直没人入住，我们也无法联系到户主。”侦查员向孟少辉汇报着调查到的情况。

“这四间单位的户主是什么人？”孟少辉问道。

“资料显示，这四间单位是四个不同的人买下的。而从时间上来看，这四间单位是在沈浩失踪后，房屋验收之前就已经被预订了，在房屋通过验收后，这四个人就立刻买下了房子，而且是一次性付款。还有，这四个人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他们在买房前都已经出了国。”

“看样子是有人利用了他们的身份证把房子买了下来，一口气用四个人的身份证买下了四套房子，既不住，也不卖，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孟少辉寻思着，“沈浩失踪后，马涌泉便将房屋验收的时间延后，而在这过程中，这四套房子就被人订了，交房至今却又始终没人入住，时间的巧合，买房行为的反常，难道这四套房子和沈浩的失踪有关？”

虽然那四套房子很有可疑，而且沈浩极有可能已经被杀了并且藏尸其中某一套房子内，但那毕竟都只是猜测，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申请搜查令进屋搜查，如果猜错了，马涌泉一定会反咬一口。

所以孟少辉带着疑问来到了马涌泉的办公室，当然，他并不指望从马涌泉的嘴里能得到答案，只是想故意把了解到的线索透露给马涌泉知道，好让他自乱阵脚，孟少辉很清楚，要对付像马涌泉这样的老狐狸，就一定不能按常理出牌。

“你们警察不去查案，没事总来找我干吗？”马涌泉显然对孟少辉的到来感觉到非常地不耐烦。

“当然是来了解一些情况的。”孟少辉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

“赵博文死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找我有什么情况好了解的。”马涌泉冷冷地说道。

“既然是了解情况，当然就不仅只是了解赵博文的死，孙梅和钱少威我都要了解。”孟少辉依然很冷静地说道。

“孙梅和少威的情况你们警方不是早就已经了解过了吗？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过你们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案子，我担心其中有什么线索遗漏。”

“你这是浪费我的时间。”马涌泉怒斥道。

“可千万别这么说马董，你是做大生意的，时间宝贵，我哪敢浪费你的时间啊！我这也是为了工作，相信马董你也希望案件能早点侦破吧！”

“你们不是已经抓到杨海生了吗？案子不是破了吗？”

“如果这么简单，我也就不会来麻烦马董你啦！赵博文的死我们已经证实了和孙梅、钱少威的死一样，是中了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毒，而在案发时，杨海生被关在拘留室里，他根本不可能下毒，所以警方有理由相信凶手不止他一个人。”

“既然还有凶手，那你就快去抓啊！来烦我干什么？”马涌泉对还有一名凶手地说法显然早有了准备，只是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马董，你的合伙人已经死了三个了，很明显，凶手就是针对的就是你们四个人，现在就只剩你一个还活着，凶手接下来的目标肯定就是你了，难道你就真的对凶手的来路一点不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从不与人结怨，我哪儿知道是什么人想害我们，更何况，杀了他们三个不等于也会杀我吧！或许是他们三个人在外与什么人结了怨呢？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离开公司后就各做各事了。”

马涌泉很显然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已经遇害的三个人身上，从而将自己置身世外。孟少辉自然也听出了话中的含义，可他并没有追问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马涌泉会自己说出点什么。

“对了，马董，我们警方查到，在你公司之前的会计主管沈浩失踪后，原本世翔家园的验收时间也被后延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

“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发现某些地方有些问题，所以把时间延后了而已，这是商业原因，没必要和你说吧！而你说什么沈浩失踪，我可以肯定地说毫无关系，他只是公司的会计总管，根本不管房屋质量的问题，就算他不失踪，我们发现房屋质量问题也会这么做的，自己检查出问题总比到时候被别人查出问题来好的多吧！”

“看来马董做事还很认真嘛！”孟少辉调侃了一句，随后便把话引到了主题上，“对了，马董，还有一件事想向你了解一下，我们查到，你公司开发的世翔家园3号楼六、七层的四套单位开盘初期就被人买走了，可是买房的人却有始至终都没有入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

“警官，你问的问题为什么都这么奇怪呢？我对你的工作能力表示怀疑。”马涌泉显然对孟少辉提出这些和案件无关的问题非常反感，但他却又不能不做一些解释，其中的原因他心里非常清楚，“我只是开发商，只负责开发楼盘，卖房子赚钱，至于是什么人买，买来干什么用的，我哪里会管这些呢？或许人家买来是想炒楼也不一定呢。”

马涌泉才刚说完话，就听孟少辉的手机响了起来：“什么？证据不足，局长不批搜查令？那等我回去亲自和他说吧！”

“不好意思马董，打扰你这么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放心，我们警方一定会把凶手抓获归案的。”

看着孟少辉匆匆离去的背影，一种不安的感觉袭向了马涌泉，而这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相信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的了，在世翔家园的3号楼七楼的单位里藏着沈浩的尸体，而通过刚才和孟少辉的对话，他心里很清楚，警方已经开始怀疑那里有问题了，一旦搜查令批了下来，尸体被发现，一切就都晚了。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把一切都推到已经死了的三个人身上，不过警方会不会轻易就相信，连他自己现在心里都没有了底。

当然，孟少辉刚才的电话只是事先安排好的，他就是要当着马涌泉的面演这样一出戏，如果那几套单位里真有问题的话，相信马涌泉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在离开马涌泉的公司后，孟少辉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因为他的心里已经猜到另一名凶手的真实身份了，但是猜测总归是猜测，唯一知道凶手真面目的杨海生又不肯配合，没有实际的证据支持，只能想办法让凶手自己现出原形。

“沈浪，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呢？杨大爷因为怀疑杀人已经被警察抓了，他可是你的大恩人啊！你再不醒来的话，以后可能就不能当面谢谢他了。”小护士说话的同时也在替沈浪按摩着身体的关节。

“他如果醒了，不仅要谢杨大爷，还要谢谢你啊！”孟少辉走进病房说道。

“警官！”小护士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杨大爷真的是无辜的，你们别抓他啊！”

“警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孟少辉说道，“对于沈浪而言，杨大爷的确是个好人，但同时，他的确做了犯法的事。”

“就算杨大爷真的杀人了，那他杀的也一定是坏人。”小护士嗔道。

“你说得对，他杀的是坏人，杨大爷只不过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来惩罚这些坏人。”孟少辉平静地回道，随后便叉开了话题，“我想问你一下，你在医院这么长的时间，知道沈浩和医院的谁关系最好吗？”

“你这个关系最好指的是？”

“就是和谁最熟悉，谈的话最多。”

“就我所知，应该是卢护士长吧！因为在之前，我才刚分配到这里，那个时候沈浪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当时沈浩和卢护士长关系最好，如果因为工作忙没有空来的时候，都是由卢护士长负责照顾沈浪的，有的时候卢护士长都上了一晚上夜班了，白天还在这里盯着，说句心里话，我真挺佩服她的，对病人这么负责任。”

“那你知道卢护士长有男朋友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记得曾经听别的护士八卦过，说卢护士长对沈浪非常照顾，其实是想借机亲近沈浩，不过这都是传闻，尤其是沈浩失踪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除此之外，我再也没听过关于她感情上的任何事。”

“对了，那天你和护士长一起去看杨海生的事，是院领导提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啦，院领导哪会有那种心思啊！说实话，院里的领导只会关心病人有没有医疗费治病。”说这番话时，小护士故意压低了声音，“是卢护士长在知道了情况后，主动和院领导提出的，沈浪真的算运气很好了，有一个好哥哥，还有好心的杨大爷，还在关心他的卢护士长，当然，我也算一个。”小护士调皮地一笑。

“沈浩，杨海生，卢艳霞，这三个人仿佛都被沈浪给绑在了一起似的，而卢艳霞极有可能就是另一名凶手。”孟少辉在心里暗自思索着。

十四章 法网难逃

“卢护士长，我们又见面了。”

孟少辉敲开了卢艳霞办公室的门，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孟队长，不知道你来……”卢艳霞疑惑地看着孟少辉。

“刚去看了沈浪，从护士口中了解到一些情况，所以想来证实一下。”孟少辉看似很随意地说道，“听护士说，你还没有男朋友是吗？”

闻言，卢艳霞疑惑地看着孟少辉，随即不悦地说道：“警官，这属于我个人的私事，和你无关吧！”

“哦，是这样的，因为我们警方查到，除了杨海生外，应该还有一名凶手，而这名凶手极可能是名女性，而且她的身份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沈浩的女朋友，而根据我们的调查，沈浩自从弟弟沈浪出事后，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医院里，所以我怀疑沈浩的女朋友是在医院期间认识的，也就是说，她的女朋友很可能是负责照顾沈浪的某一名医护人员。”孟少辉直言不讳道。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照顾沈浪的医护人员不止我一个人吧！”

“可是和沈浩关系最近的，就只有卢护士长你了。”

“你是在怀疑我吗？”卢艳霞质问道。

“是的，从种种疑点上来看，我不得不这么说，你的嫌疑是最大的，你是最早接触到沈浩的医护人员，而且在他没有时间的情况下，沈浪都是由你负责照顾的，哪怕你上了一晚上的夜班，第二天依然细心地照顾着沈浪，从医患关系上来看，你的确很负责任，可是你的这种负责已经超越了医患的关系，更像是对自己家人的照顾。”

“我不否认，我对沈浩的确是有好感，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所以我才对他的弟弟特别照顾，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这种感情上的私心有什么不对吗？”卢艳霞反问道。

“当然可以，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感情，自然是没有问题，可是如果你把这种感情用在了复仇，用在了杀人上，那就不是对或不对地问题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人？”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孟少辉双手一摊，冷静地说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警察。”卢艳霞诧异地盯着孟少辉，“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却又没有证据，万一我真是那个凶手的话，可能早就已经跑了。”

“呵呵，我相信真正的凶手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因为她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沈浩的亲生父亲杨海生已经被捕，真正的凶手一定不会扔下他不管的，她之所以一直隐藏身份，只是为了复仇，仇复完了，自然会去自首的。”

“你真的这么肯定？”

“是的。”

“你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谢谢夸奖，当然，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因为我很同情沈浩的遭遇，我今天也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证实自己的猜测，站在我个人的角度，凶手杀人是值得同情的，但是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无论杀人的理由有多充分，其行为都已经触犯了法律。”

“你不仅自信，而且公私分明。”

“其实我觉得凶手杀人的真正目的除了复仇外，也是为了找出沈浩尸体的下落，否则的话，在马涌泉一伙人里，最应该杀的就是马涌泉，其余的三个人都只是他的跟班，相信这一点凶手应该很清楚。而之所以凶手偏偏不先对付马涌泉，就是希望通过杀了他身边的三个人，让他产生恐惧的心理，从而暴露出藏匿沈浩尸体的地点。”

“或许你的分析是对的。”卢艳霞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不过凶手太低估马涌泉了，因为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藏尸的地点，对他来说，主动暴露藏尸地点无疑是将自己推向了深渊，他肯定不会这么傻，毕竟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是轻易就肯放手的。”孟少辉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马涌泉不会轻易暴露，但警方已经可以肯定沈浩的下落，所以我希望凶手能停止接下来的行动，主动投案自首，不要让自己再错下去了，马涌泉所作所为，法律一定会有公正的审判的。”

“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警察。”

“呵呵，现在是中午1点，我给凶手几个小时的时间，希望今晚7点在世翔家园3号楼能见到真正的凶手，到时候，她一定能知道沈浩的下落，而且我也保证，马涌泉一定跑不了。”

说完，孟少辉便起身离开了，当然，他相信在他说的时间里，凶手一定会前来自首的。

而在孟少辉离开后，卢艳霞则从桌房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中取出一本黑皮记事本，翻开扉页，上面清楚地写着“沈浪实验笔记”几个字。

而另一方面，侦查员在拿到了搜查令后，果断地进入了世翔家园3号楼六、七两层的四间单位里进行搜查。

这四间单位虽然已经被人买走，可是室内却并没有任何装修的痕迹，都还是毛坯房，侦查员个个都挺纳闷的，他们不明白孟少辉让他们来这里到底要搜查什么，这样的四间空荡的单位，可以说一眼就能把室内的一切看个遍，怎么有可能藏得了一具尸体呢？

“孟队，705室有发现。”

“什么情况？”孟少辉跟着侦查员来到了705室。

由于只是毛胚房，所以单位内并未对整体的结构进行细致的划分，只能大概地区分出，进门的左侧是客厅和阳台，右侧是厨房，而正对大门有一条过道，过道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而侦查员认为有问题的地方位于正对大门的靠右侧的一面水泥墙。

“这墙有什么问题？”孟少辉摸着水泥墙问道。

“这墙似乎中间不实，好像是空的。”

闻言，孟少辉拿着锤子在墙面上轻轻地敲打着，仔细分辨着声音，的确和侦查员所说的一样，在中间略靠右的位置墙体被敲打后所发出的声音有种空洞的感觉，而另一侧所发出的声音却很实。

“把这墙砸开，但要小心，别砸太猛了。”孟少辉说道。

“孟队，有位卢女士说要找你。”

“让她进来吧！”孟少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警官，我是来自首的。”卢艳霞走到孟少辉身边，直接地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你比我预计的时间早了这么多。”

“我不想杨大爷为我背负所有的罪名，而且我相信你所说的话。”卢艳霞说完，便伸出了双手，“给我带上手铐吧！”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如果你想逃跑的话，相信你也就不会来这里了。”孟少辉微微一笑。

“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警察。”卢艳霞佩服道。

“呵呵，是吗？”孟少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如果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铐住他，但是我相信你不是，对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更多的是同情和惋惜。”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那你能回答我几个疑问吗？”

“你问。”

“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毒你是哪来的？”

“这是沈浪的笔记本，我是从这上面看到的。”卢艳霞将一本黑皮记事本递了过去，“这笔记本我之前就听沈浩说过，上面记录了所有沈浪参与过的实验，沈浪一直当成宝贝一样随身携带，出事后，沈浩在他的行李中找到，并且带到了病房，他也经常在病床边把笔记里的内容念给弟弟听，希望能以此唤醒弟弟。我在沈浩失踪后，照顾沈浪的时候在笔记本里看到了制作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方法，之后我就开始酝酿复仇的计划，我开始四处购买原材料，每天回家后就按照沈浪笔记中的方法进行提炼，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制作出这种致幻剂。”

“难怪在沈浩失踪一年后你才开始复仇。”孟少辉顿悟道，“对了，你刚才说在看到笔记中制作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方法后就开始酝酿复仇的计划，那这么说在沈浩失踪后，你就已经知道他遇害了？”

“之前沈浩就曾和我说过，他的公司有问题，表面是做正当生意的，但暗地里却进行着一些非法的活动，他不想再继续在公司待下去了，虽然马涌泉给他开出了高额的年薪，但他不想昧着良心赚这样的钱给弟弟治病。”卢艳霞感慨道，“说句实话，马涌泉开出的年薪条件换成是谁都会拼了命地往上扑，但是沈浩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这也是我爱上他的一个原因，现在这个以金钱至上的社会，他还能这样坚持自己的原则，真的很难得。所以，当听到他卷款潜逃的说法后，我是一百万个不相信，他绝对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更何况，他绝对不会为了钱扔下弟弟不管的，而且在出事后，他从没和我联系过，也没和他的父亲联系过，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这事也和公司的几名董事有关。”

“如果沈浩没有失踪，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

“是的，沈浩是个好男人，家人出事后，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虽然他的弟弟能清醒过来的机会渺茫，但他却从未放弃过，由此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极具责任心的男人，如果这样的男人都不值得我托付终身的话，那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可以了。”

“据杨海生说，他之所以有机会害孙梅，是因为曾寄过一个邮包到马涌泉的公司，这件事也是你做的吧？”

“嗯，其实要说到复仇，我心里也挺害怕的，生怕错杀了无辜的人。于是我就利用寄恐吓邮包来试探马涌泉一伙，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杀了沈浩，那么收到邮包后一定会到医院来找沈浪，因为沈浩的亲生父亲杨海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我和沈浩的关系也一直没有曝光，所以在外人看来，沈浩除了弟弟沈浪外再没有任何亲人了，而收到邮包后，马涌泉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肯定也就只有沈浪。”

“但是为什么你要找沈浩的父亲杨海生来杀孙梅呢？”孟少辉说道。

“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杨大爷啊！他当初知道沈浩失踪后，就一直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拗不过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当他得知我要替沈浩报仇时，原本一直想阻止，可是见我心意已决，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希望我能让他也加入，因为整件事我的确一个人无法完成，都怪我太自私了，是我害了杨大爷啊！”卢艳霞声音哽咽着说道。

“孩子，不能怪你，沈浩是我的儿子，如果我都不能替自己的儿子做一些事的话，那我也就不配他叫我爸爸了。”

杨海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705室，他推着轮椅来到了卢艳霞的面前，轻抚着蹲在他轮椅旁的卢艳霞的头安慰着她。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沈浩啊！”卢艳霞抽泣道。

“孩子，真的不怪你，怪只怪那几个该死的家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杨海生安慰道，“警官，你别听孩子刚才瞎说，其实整件事都是我策划的，是我害了她才对啊！”

“不是的，不是的，警官，是我，都是我做的，你别听杨大爷乱说话，所有的事和他无关。”卢艳霞冲着孟少辉拼命摇着头。

“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是大爷连累了你啊！你没必要把罪名都背在身上。”杨海生劝道，“警官，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策划的，和艳霞无关，我才是主谋。”

“嗯，你们都不要争了，谁策划的我心里很清楚。”

闻言，卢艳霞和杨海生都惊讶地盯着孟少辉。

“孟队，墙内有发现。”

随着侦查员的话音，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在那堵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墙体里，露出了一具尸体，而尸体早已经腐烂的只剩下骸骨，虽然从样貌上根本无法辨认出身份，但是卢艳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在骸骨指关节上的那枚仍闪着银光的戒指，因为那是她和沈浩间爱情的见证。

“沈浩！”

卢艳霞哭喊着扑到了墙边，不顾一切的用手扒开墙体，而在轮椅上的杨海生则奋力地摇着轮椅来到墙边，盯着墙内已经无法辨认的沈浩的尸体，一言不发，他颤抖着手缓缓地伸向了儿子的尸骨，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上不停地滑落。

“孟队，在尸体的衣服和裤子上，发现了两组血指纹，由于尸体一直被水泥封在墙里，所以指纹保留很完整。”

“嗯，很好，立刻取样，和马涌泉的指纹进行比对。”孟少辉吩咐道。

“孟队，我们已经在马涌泉上飞机的那一刻把他给摁住了，现在正在回局里的路上。”

经过法医的比对，在沈浩尸体上所发现的两组血指印，分别属于马涌泉和赵博文，在铁证面前，马涌泉再也无法将所有的一切都推给已经遇害的三人身上。

正所谓“法网恢恢，熟而不漏”，马涌泉自以为聪明，将沈浩的尸体藏在墙内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同时，马涌泉当时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散发出味道惹人怀疑，所以在封存尸体时非常地严密，从而使沈浩的尸体没与外界接触，留在尸体上的唯一的证据也一直因此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至于杨海生和卢艳霞谁是主谋的问题，其实孟少辉在猜到卢艳霞也是凶手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如果是卢艳霞策划的整起案件的话，那么一定不可能让杨海生帮自己，这可是杀人命案，不是小孩子做游戏，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连累到长辈，更何况如果沈浩如果还没有遇害的话，她早已经叫杨海生“爸爸”了。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杨海生行动不方便，如果一个人想行凶杀人的话，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帮凶。

而孟少辉心中的这个答案在事后也得到了杨海生的肯定，根据他的交代，之所以会想到用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作为杀人的工具，是因为在之前，沈浩在和他聊家事的时候，曾拿过沈浪的实验笔记给他看过，并夸赞沈浪是多么的有本事。而在沈浩出事后，他也曾和卢艳霞谈过关于沈浩卷款潜逃的事，两人都表示沈浩绝不可能这么做，而沈浩一直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不过由于手上没有证据，也无法证明沈浩的失踪和马涌泉等人有关。

经过深思后，杨海生想到了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于是就和卢艳霞商量，希望她能帮自己按照沈浪笔记上的方法研究出这种致幻剂，试图用此种方法来吓唬马涌泉等人，如果沈浩真的已经遇害了，那也要知道尸体被藏在了哪里。由于致幻剂本身并不能杀人，最多就只是起到让人产生幻觉的作用，于是卢艳霞就同意了。

由于从未学过生物学，所以卢艳霞只能按照沈浪笔记中记录的步骤反复试验，最终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才将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研究成功。

之后，按照杨海生的方法，先是通过恐吓邮包的方法试探马涌泉等人，如果他们真的和沈浩的失踪有关，那一定会有所行动，当然，他们会如何行动并不在他的掌握中。最后孙梅到了医院了解沈浪的情况，这一切都在卢艳霞的暗中监视中，当然，小护士并非是他们的帮凶，她只是如实向孙梅说明了情况而已。

而在收到邮包后，孙梅就到医院看沈浪，也由此证明了他们的确和沈浩的失踪有关，而且沈浩应该已经遇害了，所以在孙梅离开医院到敬老院看杨望生前，卢艳霞已经通知了他，杨海生在趁孙梅不注意时，将致幻剂混入了她喝的水中，原本他只想让孙梅产生幻觉，吓唬一下她，让她误以为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天对她的报应，可没想到孙梅却因此而送命。

原以为孙梅的死会使马涌泉等人自乱方寸，就算不承认杀害了沈浩，也至少暴露藏匿尸体的地点，可没想到的是马涌泉却非常能沉得住气。于是卢艳霞就进一步对钱少威和赵博文下毒，当然，之所以卢艳霞会作案，就是因为杨海生行动不便。

而杨海生之所以没有阻拦，就是因为他没有考虑到麦角酸二乙酰胺这种致幻剂的毒性，沈浪的笔记中虽然记录了制作的方法，但却没有记录用量的多少，麦角酸二乙酰胺如果用量过大的话，和其他的致幻剂一样，极易使服用者产生持续时间不定的“回闪症状”，而这种症状会引起心境的变化甚至自杀。

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结案报告，孟少辉深深地缓了口气，不过在他的心里仍存在着一个疑问，那就是赵博文的死，因为赵博文的毒是涂抹在他的车门把手上，然后他在开车门时沾到，之后在取烟时毒沾到了烟的过滤嘴上，从而使他中了毒，可是以这种形式的中毒量来说，应该还不足以使他产生“回闪症状”，可是最终他还是自杀了。

“沈浩？”孟少辉微微一笑，合上了结案报告。

忏魂

序章 忏悔的序曲

在你离我而去的那个夜晚

在你离我而去的那个夜晚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如果说刺鼻的血腥就是死亡的味道

那么在那一刻我不相信你的生命已经消逝

因为我闻到的是一种芬芳的气息

当我的手触摸到你冰冷的身体

那一股寒意像冰锥一般扎进了我的心里

将我的心彻底冰冻直至粉碎

恶魔夺走了我心中的天使

同时将仇恨的种子撒进了我的身体里

仇恨的血液灌溉着仇恨的种子

它们在我的体内迅速的发芽成长

仇恨的果实代替了我已经粉碎的心

我终于明白

仇恨其实是我向恶魔出卖灵魂的契约

每当死寂般的黑夜降临

我总能感觉到恶魔占据了我的身体

仇恨的血液在那一刻开始沸腾

死亡的气息将我团团笼罩

被仇恨的果实代替的心在体内蠢蠢欲动

恶魔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

释放仇恨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无比的兴奋和激动

虽然过后我的生命也将消亡

但是为了我的天使我无怨无悔

因为我知道

在一个圣洁的殿堂里

在铺满白玫瑰的乐园中

我的天使正在等待与我的再次相逢

——最后的心情随笔 2008年12月6日

他合上了那本一直被他视为珍宝的日记本，走到窗边，抬头凝望着天空中泛着幽幽光芒的圆月。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向往，但是很快，他又低下了头，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完全变了，充满了仇恨，充满了死亡。

他紧握双拳，周身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从窗外吹进的寒风让他感觉有些冷，还是愤怒让他有些失控。

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不知为何他会选择这样一把毫不锋利的匕首作为自己的工具，或许是因为刀身上的斑斑锈迹就仿佛是他已经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盯着匕首的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睛，红的仿佛像要吞噬掉所有的一切，在幽幽的月光和黑暗的房间的衬托下，他仿佛就像一个恶魔，不，他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恶魔，一个准备将人带去地狱的恶魔。

他握着匕首，坐到了床边，从床上拿起一个用两根细圆柱形木棍绑成的十字架，其中竖着的那根的顶端被削的很尖，但是他却仍然觉得不够尖，用匕首继续一刀一刀的削着，仿佛要削到让这个尖能刺穿世上的一切物体。

他削每一刀的动作都很缓慢，并不是因为刀不锋利的原因，而是他刻意的在享受这每削一刀的过程，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停了下来，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十字架，他的嘴角也同时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一章  一场闹剧

华斯艺术学院是H市唯一一所以艺术类专业为主的私立大学，和国内同类院校相比虽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是在H市里却也是首屈一指。

在华斯艺术学院的奖杯陈列室里，摆放着众多艺术比赛所获得的奖杯奖状，虽然让人看着有些眼花瞭乱，不过从奖杯的名目上来看，大都是一些省、市艺术比赛的冠军，其中最好的一个成绩是全国XX绘画比赛的季军。

不过这些奖杯奖状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它们更像是陪衬，用以衬托即将迎来的一座分量最重的奖杯。

在陈列室居中的一个陈列架的顶端最大的一个陈列格的下方写着“2008-12-5”的日期，日期的下方写着“全国高校话剧比赛金奖”，从时间上看，获奖的时间就在几天前，这座奖杯毋庸置疑是整间陈列室中最为光彩和夺目的。

不过此时的陈列室相比校内的礼堂却显得异常冷清，在学校的礼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校内的学生，每个人都试图能挤到人群的最前面，一睹为学校赢得荣誉的校友的风采，无奈礼堂的门口站着几名保安，所有的学生也只能隔着窗户一探礼堂内的究竟。

礼堂内，虽然只有参与话剧表演的师生、校领导以及记者，但校方为了这次的荣誉可是下足了本钱，场面隆重的都快赶上了国际明星走红地毯。

舞台上，十余名参与比赛且最终捧回冠军奖杯的学生自然是关注的焦点，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获奖话剧中的男女主角---冯永波和杨玲。

虽然冯永波长得是眉清目秀，但可惜他周身透着一股子不受女生青睐的奶油小生的味道，自然无法被记者过多的关注。相反，杨玲光鲜艳丽的外表和落落大方的气质，在舞台聚光灯的烘托下，更为其增添了一种明星的味道，所有媒体的记者自然是毫不吝啬相机的存储容量，拼了命的按着快门，生怕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坐在礼堂最前排的学校领导，尤其是校长郝龙彬，从满面春风的进入礼堂的那一刻起，再到刚才在舞台上侃侃而谈的发言，乐的嘴就一直没有合拢过，一方面是因为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另一方面则是他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来年的招生情况了。

“校长，基本上市里比较有影响力的媒体的记者我可都请来了，怎么样，还不错吧？”副校长郭强在一旁谄媚的问道。

“做的好，做的好啊！”郝龙彬非常满意的笑道，“这年头，什么事都离不开炒作，只要你肯下本钱，哪怕就是屁大点的事，也能让你在一夜之间成为众人追捧的焦点，以前那种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早过去了。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私立学校，就得要经常这样折腾一下才能保证生源。”

“那是那是，名和利这两个东西永远是挂着钩的，相信这样一炒，明年的招生绝对不用再为生源不足发愁了。”郭强附和道。

随着礼堂的音响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两人的谈话也暂时告一段落。

“各位记者朋友，接下来就是提问的时间了，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尽情发问。”

“我想问一下杨玲小姐，这次你是话剧的女主角，话剧获奖肯定是离不开你出色的表演功底，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朝着娱乐圈发展呢？”一名娱乐杂志的记者首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提的有些“八卦”。

“我还有一年才毕业，现在暂时还不想考虑那么长远的问题。”杨玲面带微笑，声音柔和的回道。

随着这名娱乐杂志的记者提出的问题，接下来的一些问题也都提的非常的“八卦”，像是问男女主角有没有各自的伴侣？心目中对伴侣的标准是什么？会不会因为这次的比赛走到一起等等无聊的问题被一一提出，当然，这一切都是事先已经策划好的，毕竟请这些记者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炒作，而炒作自然离不开这些“八卦”的敏感话题。

“杨玲小姐，这一次你们表演的这个话剧‘忏魂’的故事是你们的原创作品是吗？”一名记者终于提出了一条正常的问题。

“是的，就是因为这是一个原创的故事，再加上我们整个团队出色的表演，才使得我们最终赢得了比赛。”杨玲举起了手中那座金光灿灿的奖杯，“这个荣誉不仅属于站在台上的每一个人，也属于一直对我们悉心栽培的老师们。”

“那这个故事的原创作者是谁呢？”

“当然是我们参与表演的全体师生啦！不然怎么可能创作出这么好的剧本呢？”

“可是据我所知，这个故事的原创作者并不是你们参演的全体师生，而是一名叫杜雨寒的学生吧！而且她原本也是这个话剧的女主角。”

此话一出，顿时让整间礼堂安静了下来，照相机的闪光灯也没有再闪一下，所有的记者都纷纷扭头望向了提问的记者，随即又都将目光投到了杨玲的身上，似乎是在催促她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

杨玲显然是被这条问题问住了，愣愣的盯着舞台下所有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那名提问的记者也并不在乎杨玲是否回答了问题，又继续提出了新的问题。

“而杜雨寒已经死了，她就在你们站着的这个舞台上她自杀了，是吗？”

“这……我……”

“她之所以自杀，是不是你为了能代替她出演女主角的角色，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逼死的呢？如果没有她创作的剧本，你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捧着这座奖杯，可是你却在获奖后对她的贡献只字未提，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无耻吗？”

看着站在舞台上一脸尴尬的杨玲，提问的记者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接连不断的提出的新问题，一连串犀利的问题就仿佛是一颗颗重磅炸弹一般在礼堂内接二连三的爆炸开来，随之而来的则是所有记者间议论纷纷的声音。

就在杨玲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相机的闪光灯不约而同的又闪了起来，“霹叭”的按动相机快门的声音顿时响彻整间礼堂，仿佛是在催促杨玲对刚才的问题进行作答。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去结束了这次见面会，把记者都给我打发走。”郝龙彬冲着郭强吼道，随即便起身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礼堂。

“好了好了，各位记者朋友，这些孩子才刚参加完比赛，再加上长途的奔波，已经很累了，今天的见面会到此结束，有什么问题，我们改天再聊。”郭强迅速跑上舞台，接过杨玲手中话筒，满脸堆笑的冲着台下的记者说道。

“杨玲小姐，你为什么不回答问题？”

“刚才那些问题都是事实吗？”

“你是不敢回答吗？”

“杜雨寒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显然郭强的话在此时根本没有任何意久，可以说记者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存在，纷纷拥上舞台，团团围住了杨玲，像是发现了大宝藏一般，试图挖掘出更加有震撼性的新闻。

郭强见状，赶忙叫来保安，费了好半天的劲，这才把杨玲和所有参赛的学生带出了礼堂。

会议室里静的出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杨玲和所有参与话剧演出的学生都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

而在会议桌的两侧坐着的则是参与“忏魂”话剧创作的几名老师：指导表演的老师贺红、兰雪英；音乐老师陈健；服装设计老师胡佳；造型设计老师陈梦瑶，当然，所有的人都和学生一样，只是闷着头坐着，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校长郝龙彬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脸色铁青的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

“那些记者还在校门口不肯走，看样子这事是闹大了。”郭强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说道。

“你说你找的这些人。”郭强的一番话就像火上浇油般，让郝龙彬怒不可遏，“事先我怎么交代你的，让你一定一定要找信得过的媒体，千万不能出任何的纰漏，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如果是正面新闻，哪怕是绯闻都无所谓，可是现在呢？居然给我搞出了负面新闻，而且还把几个月前学生的自杀案都扯出来了，你这副校长如果不想干，就给我直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我要是早知道，一定不会放那记者进来的。”郭强哭丧着个脸说道。

“早知道，早知道，要是什么事你都早知道的话，你就是神仙啦！我这位置也早让给你坐啦！”郝龙彬怒吼道。

“我……”郭强被骂的一时语塞。

“知道那个记者是哪家媒体的吗？”

“不、不清楚，刚才场片一片混乱，我也没注意到那记者的身份。”郭强怯生生地说道。

“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人是你找来的，现在又和我说不清楚那个记者是谁，简直就是混蛋。”郝龙彬怒骂道，随即他又把怒气撒向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头给我抬起来。”

郝龙彬狠狠的一巴掌砸在了会议桌上，这一气势也让在场的众人心头一颤，纷纷抬起头，不安的望着郝龙彬。

“刚才那个记者说的事是不是真的？”郝龙彬扫视着每一个人，质问道。

闻言，在场的所有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都不想说是吗？好，所有的老师明天，不，现在就去给我写好辞职信，马上给我卷铺盖走人，所有的学生记大过处分一次。”郝龙彬怒道。

“别啊！校长，有话好好说啊！”音乐老师陈健赶忙开口道。

“好好说？你们不是都不想说吗？都不想说就都不要说，马上给我滚蛋，免得让我去替你们背这黑锅，我丢不起那人。”郝龙彬说道。

“我们不是不想说，主要是觉得这事没什么重要的，当时也就没和您说了，谁知道今天那记者会提起这事呢！”舞蹈老师兰雪英解释道。

“少给我废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马上给我说清楚。”郝龙彬怒道。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兰雪英继续说道，“在报名参加这次话剧比赛后，我们就开始了剧本的创作，可是创作出来的故事却一直都不是很理想，始终没有那种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直到后来，杜雨寒找到了我们几个老师，并给我们看了她创作的剧本，也就是最后参赛最终获奖的‘忏魂’，看完了这个剧本后，我们当时就拍板定了下来，而杜雨寒自然也是话剧女主角的不二人选，可是没想到就在三个月前她居然在礼堂的舞台上自杀了，眼看比赛就要到了，没有办法，我们就让杨玲代替了杜雨寒女主角的位置，至于编剧这一块，因为杜雨寒的死，我们不希望受到这个不利消息的影响，所以在填写参赛表的时候，在编剧一栏里就填了全体师生，杜雨寒的名字就没写上去。”

“那也就是说刚才那个记者说的是真的啦！”郝龙彬紧锁着眉头说道。

几名老师没有回话，只是都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除了现在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以外，还有谁知道？”郝龙彬问道。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彩排的时候，基本上所有参与演出的师生都知道剧本是杜雨寒创作的，那么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多数学生应该都清楚这件事。”贺红说道。

“那也就是全校的师生都有可能将这个情况透露给记者，然后在今天这种场合下让我们出洋相？”郝龙彬质问道。

所有的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对郝龙彬的质问，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件事的话，我一定要他好看。不过现在重要的就是尽可能的阻止传言的扩散，你们几个老师回去给我负责摆平学生，要是谁再让传言在校内扩大，别怪我到时候翻脸无情。”郝龙彬怒道，“郭强，今天的记者是你找来的，记者方面的事就由你去搞定，总之明天的报纸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关于我们学校的负面影响，否则你这个副校长就给我立马卷铺盖滚蛋。”

“是是是，我一定尽全力将这事平息。”郭强苦着脸说道。

好在当时事发的时候礼堂内并没有其余的学生，而礼堂外的学生由于周围的声音过于嘈杂，对礼堂内发生的一切知道的并不详细，所以关于为什么记者会不欢而散的原因校内的学生也不太清楚真实的原因，这一点也让老师们松了一口气。

二章  以死赎罪

第二天一早，校长郝龙彬刚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的翻看着当天的报纸，生怕出现一些对学校不利的内容，他原本是想借记者替学校进行炒作，可哪想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无端端上演了那么一场闹剧，折腾的他一晚上都没睡好，不过好在报纸上并没出现任何关于昨天采访的内容，虽然炒作失败，但总算也没有出现任何不利的负面新闻，多少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校长，怎么样？这事我处理的还算不错吧！我可是花了大钱才息事宁人了啊！”郭强满脸堆笑的来到郝龙彬办公室，讨好的说道。

“你想我把钱补偿给你，还是想我夸你呢？”郝龙彬拉长个脸，不悦的说道。

“不敢不敢，只要不叫我卷铺盖走人，我就放心了。”郭强说道。

“我告诉你，就你花的那点钱，和学校的生源比起来哪个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这件事对学校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造成生源流失，到时候你就是卷铺盖走人都弥补不了学校的损失。”郝龙彬斥道。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把事办妥了嘛！”郭强陪着笑脸说道。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郝龙彬说道。

“校、校长，不、不好了。”一名保安喘着粗气说道。

“什么事？”

郝龙彬紧张的看了眼郭强，而郭强也立刻心领神会。

“又有记者来找事了？”郭强赶忙问道。

“不、不是，学校的礼、礼堂出事了，死、死人了。”

“什么！”郝龙彬闻言大惊失色。

学校的礼堂外早已是围满了学生，除了议论纷纷，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礼堂内发生的一切。十余名警察守在警戒线周围维持现场次序，而礼堂内，法医和技侦人员均已展开各自的工作。

礼堂内的舞台正中央，一具满身是血的尸体跪在那里，之所以不倒，全因为一根木制的十字架从其正面的颈部贯穿而出，十字架的底部支撑在舞台上，尸体跪着的双腿被麻绳捆在了一起，和十字架正好形成一个三角支撑。而尸体的双手同样被麻绳捆在一起，且呈祷告状垂于胸前，至于尸体的性别，从其长发和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名女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容貌上已经无法判断出她的身份，因为她的脸已经被人不知用何种凶器毁的面目全非。而在尸体面前的舞台地板上几个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恶魔以死赎罪！”

市刑侦大队队长尧舜来到现场后，早已见惯各种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的他显得非常冷静，仔细的观察着尸体的情况，最后只是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反应，而几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侦察员则没有他这样的冷静，一个个的胃里都像打翻了醋瓶子似的，纷纷跑到一旁喘着大气。

“呵呵，年轻人，看久了就习惯啦！”尧舜微微笑道，随即便向法医询问情况。

“初步检验死亡时间应该在9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昨晚的11-12点之间，不过由于现在是冬季，室内外温度存在一定差别，具体时间还得等尸检后才能下结论。死者的后脑处有明显被硬物重击过的痕迹，不过死亡原因初步判断应该是被利器割断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身亡。另外，可以肯定的一点这里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因为如果死者是在这里遇害的，那么从其死亡的原因来看，尸体周围应该会留有大量的血迹，但实际情况却是除了尸体的身上有大量的血迹外，在尸体的周围却没有发现血迹。”

尧舜环顾了周围一圈，的确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血液遗留下的痕迹。

“还有，尸体的表面情况你也看到了，死者的脸已经被毁的面目全非，从伤痕来看，应该是用利器割成这样的，另外，死者的下体也被凶手完全毁坏，至于死者在生前是否有被性侵犯过，还得进一步检验。”

“这么残忍？如果凶手不是和死者有很深的仇怨，那凶手就是一个变态。”尧舜皱起了眉头，“对了，地上的几个血字呢？”

“那几个应该不是血字，应该是用红漆之类的液体写上去的，从死者的死亡时间以及环境温度来看，尸体被搬到这里的时候血液应该已经凝固，不可能用来书写这样鲜红的字体。”

“凶手用十字架固定死者的身体，还将死者摆成像是在祷告的姿势，再加上地上的几个字，难道死者生前做过什么对不起凶手的事？”尧舜暗自思忖着，随后他向一旁的侦查员问道：“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吗？”

“这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手机和钱包，钱包里的钱和银行卡都在，身份证上写着的名字叫杨玲，我们已经向学生们求证过，通过他们的描述的体貌特征来看，和死者基本吻合，而据杨玲的室友描述，昨晚看她出去的时候穿的衣服和死者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样。”侦察员将手机和钱包递给了尧舜。

“马上查一下死者手机的通话记录，看看她在遇害前都和什么人有过联系。”尧舜吩咐道

杨玲的寝室，除了她以外还住着四名女生，刘琳、姚燕、卢彩霞和陈冰，其中刘琳也参与了话剧“忏魂”的演出。此时她们正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从这种气氛看来，杨玲的死似乎并非对她们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死的是你们的室友，你们一点也不难过？”尧舜来回打量着四名女生。

“难过？不是吧警察叔叔，她和我们又没有沾亲带故的，死就死了呗，我们干嘛要难过。”姚燕冷淡的说道。

“就是，难不成我们还要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吗？”卢彩霞不屑道。

“看来你们和杨玲的感情一般啊！”尧舜继续说道。

“警察叔叔，你这话就说错了，我们可不是感情一般，我们和她压根就没有感情。”陈冰忙纠正道。

“没错，那种贱货，死了活该，还我们一个清静的世界，说实话，我们还真担心她哪天带回些什么不干不净的病传染给我们。”刘琳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尧舜问道。

“警察叔叔您好歹也是成年人吧，我都叫她贱货了，难道您还听不出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刘琳的一番话惹来其余三名女生一阵哄笑。

“都给我严肃点，你当和你们闹着玩吗？现在是警察在查案，如果你们不给我好好说明情况，那就跟我回警局慢慢说。”尧舜严肃的瞪着几名女生。

“别啊！我们好好说还不行嘛，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可不想跟您回警局。”刘琳赶忙收敛起了嬉皮笑脸的态度，其余几名女生见状也都不敢再放肆。

“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说杨玲的私生活很混乱吗？”尧舜问道。

“可不是，别看她长的还算不错，但实际和‘小姐’没什么区别，男朋友从不在学校里找，而且全是一些个有钱的中年男人，隔三差五的还换人，就这宿舍，她每个学期能回来住的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刘琳嘲讽道。

“那据你们了解，杨玲生前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那我估计多了去了，她到处勾引有钱的男人，那些男人大多都是些有妇之夫，那人家的老婆还不气的想把她杀了啊！”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说具体的。”尧舜训斥道。

“具体那我们就真不知道了，我们只知道她成天夜不归宿，在外面鬼混，但是和什么人有仇我们就真的不是很清楚。”

“那最近一段时间在杨玲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特别的事情？这个嘛…”刘琳思索了片刻，“要说特别的事，应该就是昨天在记者采访的时候，有个记者提到说这一次我们参赛的话剧剧本是由杜雨寒创作的，但是比赛前后却都没提到过她，还说杜雨寒自杀是杨玲用卑鄙的手段逼的，就是为了抢她女主角的位置。这事搞的昨天的记者会非常的失败，校长还为此大发雷霆。”

“杜雨寒是什么人？”

“是我们话剧团的顶梁柱，要不是她死了，杨玲根本连替她提鞋都不配。”刘琳说道。

“那她自杀是怎么一回事？”

“三个月前，在礼堂的舞台上割腕自杀的。”

“什么原因？”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些事您应该比我们清楚啊！而且当时事情发生后，校方就将事情相关的情况都掩盖住了，我们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刘琳摇头道。

“那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杨玲是什么时候？”

“昨晚9：35分。”刘琳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昨天我们话剧团的老师和同学在一起庆祝获奖，吃完饭散场大约是9：10分左右，我和她回到宿舍，她换了套衣服就又出去了，说是去约会，八成是去找那个叫王志的男人了。”刘琳说道。

“王志？是什么人？”

“好像是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三十来岁的样子，长的还挺帅的，前段时间杨玲还臭屁的带他到学校来四处招摇，问有没有哪个同学的家长要买房，找她可以给个优惠价。”

学校的会议室里，校长郝龙彬以及和相关的老师都被集中在了一起，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的坐着，郝龙彬的脸色更是难看，拼命的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闷烟。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再废话了。”尧舜走进会议室后说道，“刚才我们已经通过学生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现在有几件事想向你们证实一下。听说昨天有记者在采访时披露了一件关于你们获奖话剧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情况，郝校长能给我详细说一下吗？”

“这都怪我啊！我的领导工作没有做好，一时疏忽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一定会深刻反省……”郝龙彬打着官腔。

“行了。”尧舜不耐烦的制止道，“我不是教育局的领导，也不是话剧比赛的评委，不用跟我打官腔，现在是我们警方在调查命案，没功夫听你在这里说这样的废话，你要不想说就给我把嘴闭上。”

“我、我说。”郝龙彬显然是被尧舜的气势吓了一跳，急忙改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常大的事，只不过是参赛话剧的剧本是由一名叫杜雨寒的女生写的，但是她在比赛前已经自杀死了，所以在比赛的时候，为了不引起负面的影响，老师才没有将她的名字写在参赛名单上，而这件事昨天被一名记者挑了出来。”

“应该还有一件事吧！记者说杜雨寒的死是杨玲为了当上女主角用了某种卑鄙的手段逼的，是这样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学校是很注重学生的品德教育，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为了竞争逼死同学的事情，就算是有竞争也都是良性的。而且杜雨寒的自杀你们警方也查过了，根本不存在可疑之处，这件事上绝对是那名记者造谣，恶意中伤我们学校，我们会通过法律的途径解决这件事。”郝龙彬再一次打起了官腔。

“几位老师，不知道在你们的眼里，杨玲是个怎样的学生呢？”尧舜不理会郝龙彬，转向几名老师询问道。

几名老师先是都瞄了眼郝龙彬，然后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谁都不想先开这个口。

“小张，你带郝校长出去做一份详细的笔录，这里有我呢。”尧舜看出了几名老师的为难之处，于是吩咐一旁的侦察员把郝龙彬带了出去，“现在你们可以说了吧！要知道，现在是人命案，死者还是你们的学生，你们有必要把知道的真相说出来，协助我们警方破案。”

“其实并不是我们不想说，只是当着校长的面的确说出来有些为难。”老师贺红首先开了口，“杨玲这个学生其实说出来我们老师都脸上无光，但是也没有办法，她又没犯什么大错，只是私生活不检点罢了，也总不能因为这事就赶她走吧！”

“是啊，是啊。”其余几名老师异口同声道。

“就拿这次的话剧比赛来说，其实剧本是由杜雨寒创作的，而且她的表演水平又是话剧团里无人能比的，好的剧本加上好的演员，简直就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可是谁会想到杜雨寒自杀了，结果就由杨玲顶替她上场，要说起表演的水平，那她和杜雨寒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相提并论，不过比起其余的学生，那她的水平还算可以，再加上她的长相和杜雨寒不相上下，所以杜雨寒死后，就让她顶替了女主角的位置，我们当初就已经没想着会夺冠军了，能进前三就谢天谢地了。”贺红继续说道。

“可是事实是你们的确得了冠军啊！”尧舜疑惑的说道。

“那是您不知道实情。要不是她那有钱的男朋友为了哄她高兴，出钱买通了评委，我们哪有可能得冠军呢？这种事也就是和您说说，和别人我们根本提都不想提，说出去都丢人，如果真靠实力，得了什么成绩那是实实在在的，可是现在呢？冠军是靠钱买来的，表面风光罢了，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不过说心里话，如果杜雨寒没有死的话，相信不用一分钱，我们也能捧回这个奖杯来，因为杜雨寒不仅演技好，而且她的表演能带动所有参与演出的同学，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是话剧团女主角的原因。”贺红说着话，眼眶不自觉的有些湿润了，看来杜雨寒在她的眼里的确是个非常重要的学生。

“杨玲的男朋友是叫王志吗？”

“是的，她有带那个男人来过学校，是个搞房地产的，还问我们要不要买房子，可以优惠，不过那男的很低调，不怎么说话，一看就知道那男的是个有妇之夫，杨玲其实就是他的情妇罢了。”

“那以你们对杨玲的了解，她有没有和什么人有过仇怨呢？”尧舜继续问道。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我们和她只是师生关系，下了课就基本没什么过多的交流了，私事方面我们真的不是很清楚。”

贺红的说法也得了几名老师的一致认同。

“那杜雨寒呢？从刚才你说话的语气我能感觉的出，她在你的心里可不是一般的学生那样的简单。”

“这个…”贺红面露难色的犹豫着。

“有什么话就直说，警方决不会把你们所说的对外透露的。”尧舜肯定的说道。

“杜雨寒是个在表演上非常有天分的学生，说心里话，能为有她这样的学生我打心眼感到自豪，而且她为人也很谦虚和单纯，在话剧团里，都很受我们老师和其余团员的喜爱，所有的话剧也都由她担当女主角，而她从没有辜负过我们对她的期望，每一次的演出能取得很好的成绩。不过也别看她表面风光，其实她的身世却很可怜，她的父亲早亡，是母亲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就在今年年初，她的母亲不幸患上了白血病，一方面她要照顾母亲，一方面还要顾着自己的学业，真的非常不容易，可她从未有过任何的怨言。不过这治疗白血病需要高昂的医疗费用，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所以在一听说有全国性的话剧比赛，她比任何人都积极，还亲自创作了剧本。之前在排练的时候她都非常的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做到完美，我们都很清楚，她非常希望能在比赛中获奖，她说希望母亲能看到自己通过努力获得的这份最大的荣誉，从而增添母亲战胜病魔的信心。可哪想到，还没参加比赛，她就……”贺红声音哽咽着说道。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这个我们就真不太清楚了，事发之前我们根本没感觉她有什么不妥，否则的话我们一定会多加留意的。”

“会是因为感情上的问题吗？”

“她倒不像是有男朋友的样子，但是具体情况也不是很了解，毕竟这属于私人问题，我们从不会过问的。”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你们参赛的话剧剧本是杜雨寒创作的这件事是什么人透露给记者的？”

“这个我们也都不是很清楚，知道的人很多，这次参赛的所有师生都清楚，那学生再和其他同学说也是正常的，因为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次获奖虽然不光彩，但也算是一件高兴的事，我们又怎么会随便把这事对外宣传来抹黑自己呢？”

三章  寻踪觅迹

深夜，详细的验尸报告交到了尧舜的手中。经过了DNA比对，已经确认了死者就是杨玲，死亡时间是由于温度的关系，增加了一个小时，大约在10个小时左右，也就是前一晚的22：00到23：00之间，而尸体被搬到陈尸地点的时间是在死后4-5个小时之间，也就是凌晨3：00到4：00分之间。死者后脑处的伤痕是由锤子之类的硬物重击造成，但并不是致死的原因。死亡的真正原因是被人用利器割断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而亡，同时，死者的口腔内发现一些纤维组织，应该是死前曾被塞入过毛巾之类的物体。死者的身上有四处刀伤是死前造成的，但均不足以致命。

而死者面部以及下体的伤痕均系死后由匕首之类的利器造成的，而且有反复切割的痕迹，在创口内均发现了大量红褐色的物质，经分析确认为氧化铁，应该是凶手所用的凶器留下的，可见凶手所用的凶器应该是一把不锋利且锈迹斑斑的匕首。死者并未发现有被性侵犯的痕迹。

至于现场发现的物证方面，用来支撑尸体的十字架上并未发现任何指纹，写在地板上的红字所用的为普通红油漆，而在油漆内发现了一些纤维组织，结过分析应该属于麻布手套之类的物品。

“联络上杨玲的家属了吗？”尧舜问道。

“杨玲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我们已经联系他们了，他们正赶回来。”

“尸检报告和物证检验报告大家都看过了，谈谈自己的看法吧！”尧舜合上两分报告，依在桌沿边对侦察员们说道。

“很明显，这起案件的性质就是仇杀，凶手和死者间一定存在着很深的仇怨，否则一定不会杀了人还把尸体毁坏成那样。”

“没错，而且死者随身带的钱包里的钱和卡，还有手机都在，很明显凶手压根就不是冲着财物去的。”

“但是也不排除情杀的可能性吧！因为死者的私生活算是比较复杂的，有没有可能凶手因为感情方面的原因杀了死者，然后再毁尸，故意伪装成仇杀呢？”

“如果现场是凶手故意用来误导我们调查的话，那未免做的有些太复杂了，又是十字架，又是用红漆写字的，而且死者还是在死后4-5个小时之间才被移尸到学校礼堂，如果是情杀的话，根本没必要搞的这么复杂，直接把尸体扔了不是更方便。”

侦察员各抒己见，通过现阶段掌握到的线索认真的分析着案情。

“我说一下我的看法吧！”尧舜起身走到白板前，先写下了“杨玲”的名字，“首先，从凶手的行凶手法上来看，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起仇杀案。而从尸体身上有四处伤痕是在死前造成的情况来看，很可能凶手曾经有囚禁过死者一段时间，并且对死者进行了身体上的伤害，而且在死者伤口内还提取到了大量铁锈，很明显，凶手用的凶器并不锋利，很可能是为了折磨死者才刻意这么做的。至于是什么原因使得凶手没有直接杀害死者，而先将其囚禁，折磨后再杀害，暂时还不清楚。再有一点就是，凶手将尸体移到学校的礼堂，并且还刻意的布置了现场，很明显可以看出，凶手的作案过程是经过了精心的策划。”

“但是为什么凶手要把事情搞的如此麻烦呢？直接把人杀了，把尸体扔到别的地方不是更简单吗？”侦察员疑惑道。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并不是凶手不想把尸体扔到别处，而是因为扔到别处对凶手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凶手刻意在舞台上用红漆写下的‘恶魔以死赎罪’这几个字，再将尸体摆成祷告的姿势，并用十字架固定尸体，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含义，而这个含义也正是凶手行凶的动机。”

“从那几个字的意思来看，尸体的姿势并不是祷告的意思，更像是在乞求神的宽恕。”

“不是神，而是某人的宽恕才对。”尧舜说道。

“在舞台上乞求某人的宽恕？那会是什么人呢？”

“暂时我也不敢肯定，可是就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我猜测有可能是杜雨寒，因为杜雨寒就是在那个舞台上自杀的。”尧舜在白板上又写下了“杜雨寒”三个字。

“不会吧！尧队，你这猜测真的太大胆了，杜雨寒可是自杀啊！又不是杨玲杀的人，两起案件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但是如果杜雨寒的自杀是由杨玲导致的呢？要知道，这一次的话剧表演杨玲本来是不可能演女主角的，是因为杜雨寒死了，杨玲才顶替上来的，而我也向学校的老师了解过，在话剧团里，杜雨寒是绝对的女主角，如果她没有死，杨玲是根本不可能代替她在话剧团的位置。”

“杨玲为了能当上女主角，而用了某种方法让杜雨寒自杀？而某一个和杜雨寒关系密切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就替杜雨寒报仇，杀了杨玲？”

“尧队，你这假设会不会有些太大胆了呢？”

“是啊！就杨玲让杜雨寒自杀这一点就有让人不可思议了，杨玲她就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去操控杜雨寒的思想吧！如果杜雨寒不想死的话，就算杨玲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她自己去自杀的。”

“你们说的也都没有错，但是我这样大胆假设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尧舜又继续在白板上写下“记者”二字，“通过调查得知，就在昨天的记者采访过程中，一名记者将她们表演的话剧是由杜雨寒创作一事揭发了出来，并且也是这名记者当时提出了杨玲用某种卑鄙的手段害死了杜雨寒的看法，紧接着晚上杨玲就遇害了，而且凶手还将她的尸体摆成一种像是在忏悔的姿势放在了礼堂的舞台上，而那里又正巧是杜雨寒自杀的地点，这几点结合在了一起，如果仅用一个巧合来解释，我觉得有些过于的牵强了。”

闻言，侦察员们都纷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尧舜的分析。

“尧队，如果按你的分析来看，凶手是学校内的学生的可能性就是最大的，否则的话不可能会轻易的杀了人，然后再把尸体搬进学校的礼堂。”

“没错，因为按法医给出的鉴定结论来看，移尸的时间是在凌晨的3：00到4：00之间，再加上学校还有保安巡逻，如果凶手想轻易从校外搬一具尸体进到校内，还不被发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是在校的学生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很轻易的掌握保安巡逻的时间，从而避开保安，将尸体搬进学校的礼堂。”尧舜分析道。

“昨晚当班的保安叫陈辉，我们已经询问过他了，他说他是每隔一小时巡逻一次，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可疑情况。”

“那杨玲的男朋友王志呢？他难道就没有可疑了吗？他有可能是昨晚最后一个见到杨玲的人，而且他也很有可能通过杨玲了解到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

“当然不能排除，杜雨寒这条线索暂时只是一个假设，需要查，但是也不能放过其余的任何一个疑点。”尧舜说道，“接下来我们的调查要从几方面入手，杜雨寒自杀的详细情况一定要进一步深入调查，包括她生前的所有亲朋好友全都要查的一清二楚，尤其是他们在案发时间的在哪里，在做什么全都要查清楚，当然，重点也要调查一下看杜雨寒生前有没有男朋友或是和什么人感情比较好；其次就是昨天到学校采访揭露真相的那名记者，找到这个人，查清楚他为什么会在昨天的场合下揭露那些事；再有就是杨玲的男友王志，从时间上来看，他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杨玲的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必须查清楚，而杨玲的手机通话记录也不能遗漏，重点调查案发当天及案发前后所有呼入过她手机的电话。”

尧舜安排好了工作后，侦察员们一刻也没敢耽误，迅速对所有现阶段掌握的线索展开了调查，而最先被带回警局配合调查工作的自然就是杨玲的男朋友王志。

坐在审讯室里的王志显得非常紧张，一直低头坐着，还不停的擦拭着额前冒出的冷汗，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会是久经生意场的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很热吗？需要我开空调吗？”尧舜走进审讯室后，客气的问道。

“不、不用。”王志看了眼尧舜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很紧张吗？”

“不、不紧张。”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来警局吗？”

“我、我不知道。”

“你认识杨玲吗？”

“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仔细看看。”

尧舜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然而王志只是迅速瞄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把头给我抬起来。”尧舜一巴掌拍在了桌上，“你以为什么都说不就能混过去了吗？你也不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我、我认识。”王志被尧舜的气势吓了一跳，慌忙改了口。

“什么关系？”

“普通朋、朋友。”王志十分没有底气的说道。

“王志，看来你是真不想配合我们的调查了是吧？你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每个月给一个在校的女学生五万块，这算是什么样的普通朋友？”尧舜怒道。

“我……”王志一时语塞。

“如果你真的不想说，那我们就只能找你老婆了解情况了。”

“别别别，千万不要啊！我求你们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王志急的差点没哭出来，也难怪，他其实也只不过是表面风光，披着个地产公司总经理的光鲜外衣，实际上却是徒有虚名罢了，他原本只不过是公司的一名业务员，全因为他帅气的外表吸引了公司董事长千金，被招为了上门女婿，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所有说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岳父给的，一旦他在外面有情人的丑事曝了光，相信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看来你很怕你的老婆嘛！”尧舜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

“我是怕她爸啊！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她爸是公司的董事长，我又怎么会看上她那种长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一点女人味也没有的女人呢？她整个就是一家庭主妇，对着她我真的是一点感觉没有，真搞不懂她这样一个富家千金为什么会这样，除了必要的一些应酬外，她是从来都不打扮，所有的家务活还都亲力亲为，要不是因为她爸的原因，我才不会成天对着这样一个黄脸婆。所以我求你们一定不要把这事传出去，一旦让她爸知道，我就真的完了。”王志哀求道。

“如果你说的是实情，我们也就没必要向你的老婆求证，可如果你说谎的话，那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尧舜对王志这种“吃软饭”的态度感到非常的无语，但毕竟这属于个人人品的问题，他现在关心的只是杨玲的命案，所以对王志也没有指责什么。

“我一定说实话，一定说实话。”王志忙说道，“我是在一个叫网站的论坛上看到一个广告，内容是介绍女大学生做朋友，这种广告表面说是做朋友，实际就是卖淫。根据广告上登出的联系电话，我联系到了一个叫‘阿文’的男人，之后他便发了一些美女的照片给我看，让我从中挑选，而且还向我保证全都是在校女大学生，他说他只是负责介绍，从中拿一些介绍费，至于见了面之后的事他就不管了，其实说白了，见了面之后的事就是上床，之后如果感觉好的话就包养对方。”

“阿文全名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每次都是他提供照片，我看好后，他就和我电话联系，然后叫我到什么地点开好房间等人，之后他就把人带来，我也就和他见过几次面，话也没说超过十句，尤其是之后包养了杨玲后，我就基本没和他有过联系了。”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是有，只不过他这个人很小心谨慎，从来不让我和他联系，全都是他主动联系我的，而且他经常换手机号码，我也不清楚具体要怎么找到他。警官，是不是杨玲出了什么事啊？”

“杨玲死了，被人谋杀了。”

“什么！死了？谋杀？”王志大惊失色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即又被警员摁了回去，“怎、怎么可能？我、我昨晚还见过她，她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可能？”

“你昨晚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我昨天下午就和她通过电话，因为知道她比赛获奖了，就约她晚上到我们经常约会的酒店见面，顺便替她庆祝，她和我说话剧团的人晚上也要庆祝，会晚一些来，后来差不多快十点的时候她才来。”

“她能获奖也是你在幕后买通了评委是吧？”

“是，是的。”王志尴尬地点头道，“我那也是为了哄她开心。”

“那你们见面之后呢？你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没，没有，她刚到没过多久就接到一个电话，挂掉电话后她的脸色都变了，然后就说晚上不能陪我了，急匆匆的就走了。”

“你知道电话的内容吗？”

“不清楚，她接了电话后好像都是对方在说，我就听她好像问了句‘你是谁’，然后就没了声音了。”

“那杨玲离开了以后你又去了哪里？”

“因为我和我老婆说临时有事出趟差，所以杨玲走后也没敢回家，就在酒店洗了个桑拿，还在那里一直睡到天亮，那里的服务员都能替我作证，是真的，我真的没有杀人，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啊！”王志苦苦的哀求道。

“行了，我们会到酒店去查证的。”尧舜说道，随即让警员把王志带出了审讯室，并让他做了一张“阿文”的拼图以及提供了‘阿文’的联系方式。

通过酒店方面了解，王志的口供得到了证实，尧舜也相信王志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和杨玲只不过是情人关系，根本没有理由要杀杨玲。假如他真的杀了杨玲，也不可能再费事把杨玲的尸体搬回学校，而应该扔的远一些的地方不被人发现才对。

同时，尧舜也让侦察员对王志口供里提到的叫“阿文”的男人进行调查，杨玲是通过这个男人和王志联系上的，那么要查清楚杨玲之前还有和哪些男性有过交往，其中有没有人因为某种原因而杀了杨玲，就必须通过这个男人进行了解。

四章  杜雨寒之死

杜雨寒的死调查起来并不难，因为关于她的死亡详细记录都有存档。

通过提取的档案内容显示，通过法医对其尸体进行的检验以及现场勘查双方面得出的结论，杜雨寒的确是割腕自杀，死因系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并无可疑。不过在档案内的一些内容仍然引起了尧舜的注意：“杜雨寒怀有身孕三个月。”

虽然在杜雨寒的自杀现场并没有发现遗书，但是因为尸检发现杜雨寒已经怀孕三个月，再加上现场勘查也并未发现他杀的痕迹，所以当时这起案件就以感情受挫为由结了案。不过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却由始至终没有找到答案。

看着这样一起有些不合常理的自杀案的卷宗，尧舜不禁皱起了眉头，当然，他并没有否定法医和技侦人员的检验结果，只是对杜雨寒自杀的这一行为感到有些迷惑不解。

从当时拍回的现场照片上来看，杜雨寒是仰面倒在了学校礼堂的正中央，而那里也同样是现在杨玲尸体所在的位置。在杜雨寒的右手边的地上有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而他的身体左侧则浸泡在大量的血迹之中，左手手腕处的特写也清晰的看到了她当时用力割下致命一刀的伤口。

看完验尸报告和现场照片后，尧舜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杜雨寒能选择用这样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的确需要非常大的勇气，那种看着自己体内的鲜血流淌而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并非一般常人所能承受的，可见杜雨寒的心在自杀前就已经死了。

“正值花季，却选择了这种痛苦的方法走向死亡，唉！”尧舜叹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她要自杀呢？会和她怀孕的事有关吗？”

也就在此时，负责调查杜雨寒自杀案的侦察员带回了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

通过调查走访所有和杜雨寒关系不错的同学得知，杜雨寒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再加上她清纯秀丽的外表以及在话剧表演上的天赋，在校内算是小有名气，是名副其实的才貌双全的美女，追求他的男生数不胜数，不过直到自杀前也没有听说过她和校内的哪个男生有过交过，就连她的闺中密友都说她在感情上算是一片空白。

“那就奇怪了，如果她没有男朋友，那怀孕是怎么回事呢？”尧舜思忖道。

“尧队，还有一件事，在今年的3月份，也就是杜雨寒自杀前的6个月，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银行存入数额不等钱用做母亲的医疗费用，其中数目最多的就是第一笔，有5万块，其余的都是数额大都是一两千左右。”

“那知道她的这些钱是从哪来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因为都是她自己存入银行的，而她的好友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她的老师虽然说曾组织师生捐款，不过那笔钱是直接交到医院的，并没有经杜雨寒的手。”

“她的母亲是年初被查出患了白血病，这种病的治疗费用很高，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而且她母亲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工人，相信家里的存款并不多，到3月份估计所剩无几了，这个时候杜雨寒却突然有了钱，而且还每隔一段时间往银行里存，她一个学生白天要上课，放学还要照顾母亲，那她的钱是从哪来的呢？”

“尧队，你说有没有可能这钱是杜雨寒晚上出去到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表演赚回来的呢？以她的样貌相信到这些地方表演一定很受欢迎的，一晚上赚个一两千也很正常。”

“似乎有些道理，难道她的男朋友也是在那种地方认识的？所以身边的朋友才没人知道？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就等于推翻了之前凶手是校内的人的说法了吗？又或者说她的男朋友是在校外认识的，但却是校内的人？”尧舜低声自语道，“尽快到全市所有的娱乐场所调查，看有没有杜雨寒曾经去表演过的记录，如果有，就顺藤摸瓜查清她在表演过程中和哪些人有过交往。”

“尧队，你真的认为杨玲的命案和杜雨寒的自杀案有关？”

“这个嘛，你现在要我给你肯定的答案是不可能的，我之所以会大胆的假设两起案件有关，一方面是因为案发现场种种因素，再一个就是多年办案的经验。”尧舜伸了个懒腰，说道，“凶手行凶，一定会有动机，就好比抢劫杀人，动机是为了钱；情侣间的命案，动机不外乎就是为了情。而在杨玲的这起凶案里，很明显凶手的行凶动机就是为了仇，而什么人会和杨玲有仇，毕竟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学生，有什么样的仇恨会让凶手杀了人，还要残忍的毁坏尸体呢？因爱生恨应该不太可能，杨玲毕竟认识的都是一些有钱，而且有家室的男人，这些人和杨玲之间的关系就算是断绝了，也不至于会杀人。如果假设这些曾和杨玲有关系的男人中的某一个人要杀杨玲，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要杀杨玲呢？这些男人有的是钱，如果是因为杨玲向他们要钱而动了杀机是不太可能的，那么就有可能是杨玲想把他们之前的事声张出去，告诉对方的老婆，所以才使对方动了杀机，但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人杀了杨玲之后，就算要抛尸，也一定会扔到荒郊野外这些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扔到学校的礼堂里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所以，很明显，因为感情问题而被寻仇的可能性就基本排除了，那么最后剩下的就是单纯的仇杀，可是到底凶手和杨玲间存在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其实凶手在布置移尸现场的时候就等于给了我们提示，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尸体移到礼堂的舞台上，并且摆成那种奇怪的造型故弄玄虚，这其中一定存在的某种意义，而这种意义也一定和舞台有必然的联系，通过调查，唯一和舞台有必然联系的就是杜雨寒自杀的事件，所以你说我能不怀疑这两起案件有关联吗？”

尧舜的分析头头是道，让年轻的侦察员佩服的直点头。在办案的过程中，丰富的办案经验的确会使得案件在调查的过程中少走许多弯路。

“可是尧队，我们也查过杜雨寒的人际关系，和她最亲近的母亲至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她还有一个舅舅，在外省打工，杨玲凶案发生的时间前后，并未发现他有来我市的记录。”

“恩，照这样看来，杜雨寒方面的突破口应该就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身上了，想办法查到和她发生关系，并使她怀孕的男人的身份，估计会对案件的侦破有一定的帮助。”尧舜沉思道。

另一方面通过学校副校长郭强提供的记者名单，警方很轻易就找到了当天揭露话剧剧本创作真相的记者，根据这名记者所说，在准备去采访之前，不知道是谁将一封信送到了他们单位的前台，并且信封上写明要交给采访华斯艺术学院的记者。

“华斯艺术学院获奖的话剧‘忏魂’的剧本并非由参赛师生创作的，而是由一名叫杜雨寒的女学生创作的，她还是原本话剧的女主角，但可惜在三个月前她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自杀了，如果没有她创作的剧本，他们根本不可能获奖，但是学校居然对她的贡献只字未提，还无耻的将她的作品据为己有。而且她的死很可能是现在的女主角杨玲用了某种卑鄙的手段逼死的。以上报料内容真实可靠，记者朋友，如果你能在采访的时候将此事披露，相信杜雨寒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对您无比感激。”最后在署名上则写着“热心人”三个字。

以上就是信的全部内容，信的全部内容都是通过打印机打出来的，纸张也是非常普通的A4纸。据记者所说，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当时把这事说了出来，但没有想到居然会是真的，而且最后所有的媒体记者都被校方赶了出来，之后学校的副校长找到了所有媒体的主编，最终将这件不光彩的事平息了下来。

如果单从匿名信的内容来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杜雨寒创作话剧剧本的事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而校方也只是不希望因为她的死对话剧参赛起到负面的影响，所以才会将她的名字从参赛名单中隐去。唯一比较吸引人的内容就是“杜雨寒的死很可能是杨玲用了某种卑鄙手段造成的”，而且也正因为这封匿名信的出现，让校方在记者会上颜面尽失，更何况华斯艺术学院又是一所私立院校，一旦出现这种不利于学校的新闻，自然会影响来年的生源，也难怪事后校方会找媒体平息事件。

可以说匿名信的内容虽然简单，但是影响力却是非常大的，虽然事后校方用尽一切方法将这件事平息，但是能摆平媒体，可未必能摆平学校全体的学生，这种事难免不会被传出去，由此可见，写匿名信的人不只是单纯的在揭露事件的真相，更像是故意想把事件搞的满城风雨。

“先是匿名信，接着是记者搅局，紧接着杨玲遇害，几件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并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早已计划好似的，如果是，那么我之前大胆的假设就没有错，杨玲的遇害和杜雨寒的自杀有一定的联系，可是这个联系的点到底是什么呢？”尧舜紧锁着眉头，思考着，“不可否认，杜雨寒在自杀前的经济来源是一个非常大的疑点，再有就是她自杀时怀有身孕也非常的奇怪，到底还有哪里是我忽略的呢？”

与此同时，负责调查杨玲遇害前的通话记录的侦察员的调查也有了眉目。

在杨玲遇害前，也就是晚上的22：16分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呼入过杨玲的手机，通话时间大约有三分钟，这一点和王志的口供完全吻合，只不过由于这个手机号码是个新号码，而且在和杨玲通话过后就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所以无法继续追查。

而通过对杨玲手机的电话簿翻查，侦察员发现除了王志外，她还和几名男性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调查发现这些男性全都是一些已婚的成功人士，通过向这些人询问了解得知，他们都是通过那个叫“阿文”的男人认识的杨玲，有些和杨玲也就是“一夜情”的关系，也有几个人曾包养过杨玲一段时间。而在杨玲遇害的时间里，这些人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再加上分手后他们也都没有和杨玲再联系过，由此也排除了他们作案的可能。

“看来这个叫‘阿文’的男人涉嫌组织卖淫活动。”尧舜说道。

“是的，不过之前王志提供的‘阿文’的手机已经停机，而和杨玲有关的那些男人提供的‘阿文’的手机号也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所以现在我们正通过其余的方式在寻找这个‘阿文’的下落。尧队，有没有可能是这个‘阿文’杀了杨玲，现在已经逃跑了呢？”

“如果是，那行凶动机是什么呢？”尧舜疑惑道。

“之前杨玲是通过这个‘阿文’和那些有钱男人联系上的，而他则从中拿一些介绍费，但是自从杨玲被王志包养之后，他就在杨玲身上得不到介绍费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动了杀机呢？”

“如果是因为钱的关系，那么他根本没必要杀杨玲，只需要找王志要就行了，毕竟王志是靠岳父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他可是非常担心包养情人的事曝光的，如果‘阿文’用这件事勒索王志，相信得到的钱比介绍费可会多的多了。更何况像‘阿文’这样的皮条客，手底下怎么可能只有杨玲一个女人，肯定还有很多女人，而且这些女人中也不乏一些被包养的，如果因为这些女人被包养他拿不到介绍费就杀人的话，那他不是要杀很多人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杀人的手法上，根本不像是因为钱财的关系。”

“杨玲？阿文？卖淫？”尧舜凝神思索着，“之前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杨玲尸体被摆成的奇怪造型和地上写的文字上，却忽略了尸体上的那些伤痕，尤其是尸体的下身被完全毁坏这一点。”

“那不是凶手为了发泄心中的仇恨而故意搞的吗？”

“如果说是为了泄愤，那么把尸体割的面目全非应该已经足够了，根本没必要特意的去毁坏尸体的下身，我感觉这其中也一定存在某种的意义。”

“可能是凶手的心理有些变态呢？”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从杨玲混乱的私生活这一点来看，似乎凶手的行为不像是变态，更像是对她不检点的私生活的一种报复。”

“可是尧队，如果真是一种报复的行为的话，那么凶手就很可能是杨玲的真正男友才对，因为只有在这一种关系的驱使下，才有可能做出那种疯狂的行为。假设杨玲还有一个男朋友，而这个男朋友并不像那些包养杨玲或是和杨玲有一夜情关系的男人，他和杨玲间是真正纯粹的恋人关系，当他知道杨玲那样混乱的私生活后，才会有可能杀人，然后还破坏尸体，最主要的就是破坏尸体的下身，从而达到报复杨玲和别的男人上床的目的。”

“你分析的也很有道理，但是如果这一点说的通的话，那么杨玲被弃尸的地点又存在着疑问，毕竟那里是杜雨寒自杀的地方，而且凶手还将尸体摆成了像是乞求某人宽恕的姿势，并且写下了‘恶魔以死赎罪’几个字，如果凶手是杨玲的男友，为了报复杨玲和别的男人上床才杀人的话，那把尸体摆成那种样子还能勉强解释成乞求原谅的意思，那地上的字呢？应该写类似‘荡妇’或是‘贱女人’之类的内容，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和‘恶魔’扯上关系呢？”尧舜提出了自己不同的观点。

案件的调查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让尧舜显得有些无奈，虽然摆在眼前的线索有很多，但是大都是一些猜测假设，真正能成为案件突破口的线索却始终没有出现。

五章  恶魔的下场

晚八点，尧舜桌上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则令他意想不到的消息，在一处单身公寓中发现一具男尸，其身份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阿文”。

这是一套布局简单的单身公寓，整个房间也就40平米左右，没有客厅卧室之分，进门左侧是一张电脑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进门右侧靠墙则摆着一张床铺，一具全身鲜血淋淋的赤裸男尸仰躺在床上，整个房间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尧舜走近床边看到，尸体的手和脚被拇指粗的麻绳捆绑分别固定在了床头和床尾，嘴则被一块黑布塞得严严实实，死者的双目圆瞪，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面部肌肉扭曲的变了形，显然是在生前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床铺上的床单原来的颜色已经被干涸的暗红色血液完全覆盖，使得整具尸体就仿佛是仰面漂浮在血的海洋上一般，场面惨不忍睹。而在满是喷溅状血液的墙上，写着“恶魔的下场”五个字，暗红色的文字在白色的墙上显得格外醒目刺眼，同时也给整个案发现场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看来是我把案子起的太过简单了。”尧舜自责道。

“尧队，死者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有24个小时了，在死者的后脑发现了被硬物袭击过的伤痕，但并非是致死的原因，真正的死亡原因初步判断应该是失血过多，在死者的身上发现多处刀伤，而双手手腕以及颈部都发现了被利器割开动脉的痕迹，初步判断最终导致死者死亡的应该是颈部的一刀。”法医说道。

“那也就是大放血？”尧舜惊讶道。

“可以这么说。”法医点头道。

“那其它方面还有什么发现吗？”尧舜稍稍平静了后，问道。

“暂时没有了，至于详细的情况就要等解剖了尸体后才有结果。”法医回道。

“是谁发现尸体的？”尧舜向侦察员询问道。

“这房子的房东，因为之前死者已经交了一年的房租，所以房东很少过来，可是现在到了年底，死者一直没有联系房东续租的事，房东就想过来问问看，可是叫了半天也没人应门，打电话之前的号码又停机了，房东就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结果就发现尸体了。”

“恩，从样貌上看，的确和王志提供的拼图非常相似。”尧舜说道。

“能确认死者就是王志所说的‘阿文’吗？”

“是的，还有，这是在死者抽屉里找到的身份证，死者叫宋文，21岁。”侦察员递过身份证，说道，“另外在死者电脑桌的抽屉里发现了许多使用过的手机卡，还有一些是全新带外包装没有使用过的。而在现场并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所以暂时不清楚现在死者用的是什么号码。”

“马上把死者已经用过的手机卡拿到相关部门，请他们协助尽可能将以前所有的通话记录调出来，有多少就调出多少。”尧舜吩咐道。

“还有一点，死者电脑里的硬盘也被人拆走了，从机箱上沾着的血迹来看，相信是凶手拆走的。而且室内也发现了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至于具体少了些什么就不清楚了，不过似乎凶手并不是冲着钱来的，因为抽屉里的钱和银行卡都在。”

“宋文是个拉皮条的，那么他的手机和电脑硬盘里的内容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凶手显然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将这两样东西都拿走了，这么看来这两样东西内一定保存着某样对凶手不利的东西，不过凶手这么做可给调查出了大难题了，凶手可真的是一点也不简单啊！”尧舜暗自思忖着。

“尧队，有发现，你看这个。”

侦察员将一本已经皱皱巴巴的学生证递到了尧舜面前，在学生证上清楚的写着“宋文”的名字，而所属学校则是“华斯艺术学院”，证件上的日期是“2006年”。

“宋文是华斯艺术学院的学生？”尧舜对此感觉到有些意外，“马上到学校查清这个宋文的底。”

当宋文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后，让所有负责办案的侦察员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尧舜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感觉到被一股恐怖的寒气包围，并不停的向上冲击着他的大脑。

根据法医验尸的结果显示，在尸体的面部、手臂、胸前以及腿部总共发现36处被利器割开的伤痕，其中13处为死前造成的，但这些创口均不足以致命。在其手腕和颈部发现的三处伤痕才是真正导致其致死的原因，三处创口均切断了动脉，导致被害人最终失血过多身亡。

而被害人身上所有的伤痕均有反复切割的痕迹，经过分析，在创口内同样发现了大量红褐色物质，经分析为氧化铁，这一点和杨玲身上的刀伤情况基本一致。

“太残忍了，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

“是啊！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用这样的方法杀人呢？”

“用一把生了锈的匕首，而且还是在人活着的死后割了36刀，简直就像是古时候的酷刑似的。”

“要真是想杀人，直接杀了也就算了，这样活活的折磨人，那种过程简直就生不如死。”

“这凶手简直就是变态。”

侦察员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凶手残忍的行凶手法。

不过此时尧舜却显得异常的冷静，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在脑海中整理着和案件相关的所有线索，虽然凶手的凶残的确让他非常的愤慨，但与其花时间和精力去指责凶手，倒不如静下心来想办法破案，尽快将凶手抓获归案更为实际。

“好了，大家都冷静一下吧！凶手的行为固然可恨，但同时这种残忍的行凶手法也为我们调查案件指明了方向。”尧舜说道。

“这很明显啊，就是仇杀。”

“而且就在我们在查这个宋文的时候，他居然就出事了，他的死会不会和杨玲的凶案有关系呢？”

“应该是有关系的，两起凶案的行凶手法都非常相似，而且现场也有写下血字，只不过杨玲的案件里用的是红漆，这一次用的则是宋文的血液。”

“恩，你们都说的没错。”尧舜点头道，“第一起案件因为凶手要移尸，再加上尸体被移到礼堂后血液已经干了，所以凶手才会用红漆代替，虽然两起案件写下的文字内容有些不同，但是从这一手法上来看，应试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还有就是凶手所使用的凶器都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不过除了这些表面的线索外，还有一点也非常的重要，在杨玲遇害后，我们就找到了宋文这条线索并且开始调查，但是所有通过宋文介绍认识杨玲的那些男人连宋文的全名是什么都不清楚，更加不清楚宋文所住的地点，而且从宋文经常更换手机号码以也不难看出，他是一个非常狡猾而且小心谨慎的人。可是从他遇害的时间上看，应该就在杨玲死后的第二天，那些通过宋文介绍女人的男人都不清楚宋文的详细情况，那么凶手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宋文的住处呢？”

“会不会凶手原本就和杨玲、宋文认识呢？”

“杨玲和宋文都是华斯艺术院校的学生，如果凶手和他们认识，那会不会凶手也是华斯艺术院校的学生呢？”

“尧队，我们从华斯艺术院校了解过，宋文的确在2006年曾在学校就读，但是到了2007年的年底就被学校开除了，至于原因，学校的老师说是因为他组织学校的女生去夜总会还有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拉客，也就是卖淫，而这一点在派出所那边也有记录，只不过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所以就把他放了，但是后来学校还是开除了宋文。”侦察员将资料递到了尧舜的手上。

“派出所？”尧舜仔细地翻看着资料。

“是的，就在2007年12月25日，是一个圣诞节的晚上，王志带着6名学校的女生到市里一家酒吧，而当时正好是年底‘扫黄打非’专项整治，当晚派出所突击检查了那间酒吧，虽然当时宋文带着6名女生和几名陌生男人同桌，但仅是喝酒，并非有任何的违法行为，再加上宋文和那6名女生又是同学关系，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组织卖淫的情况下，派出所只能放了人。不过在学校里宋文经常带一些女生到娱乐场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校方也多次找宋文谈话，但都无济于事，因为始终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宋文组织这些女生进行卖淫活动，而这次他被派出所抓到，虽然同样因证据不足给放了，但却给了校方一个开除他的最好的理由。”

“这么看来杨玲和宋文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显了，虽然宋文已经被开除出了学校，但是杨玲和宋文依然保持着联系，杨玲就是利用宋文的关系替自己介绍有钱的男人，而宋文则从中赚取介绍费，他们之间也算是互惠互利了，可他们又会是什么原因得罪了同一个人，招来了杀身之祸呢？”

“对了，你们注意到两名死者的验尸报告了吗？上面还有一个共通之处，两名死者的身上总有几处刀伤是在死前造成的，而且他们的嘴里都有被塞进过布，只是杨玲嘴里的布事后被凶手取走了。”尧舜说道。

“塞布应该是为了避免死者呼救吧！如果在两名受害人都清醒的状态下用刀伤害他们的身体，呼喊求救肯定是必然的。”

“但你们别忽略了，两名死者的后脑都有被锤子袭击的痕迹，也就是说，在遇害前两名死者应该是处于昏迷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凶手将他们杀害，相信他们是不可能会有反抗和呼救的机会。如果说凶手在两名受害人死后用匕首在他们的尸体上乱割是为了泄愤，那么在受害人活着的时候割的那几刀要怎么解释呢？”尧舜质疑道。

“会不会也是为了泄愤呢？以凶手的残忍行凶手法来看，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折磨他们，一定比死后破坏尸体更能达到发泄心中仇恨的目的。”

“如果是，那又怎么解释凶手在死者死后留下的伤口呢？如果凶手是为了泄愤而乘两名受害人处于昏迷之际对他们进行伤害，那为什么不干脆就直接活活的一刀刀割死他们，那不是更能发泄心中的仇恨吗？而且两名死者的手脚都有被捆绑的痕迹。袭击后脑，嘴里塞布，捆绑手脚，可以说，在两名受害人遇害前，他们根本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完全任由凶手摆布，如果凶手真要泄愤，是完全有机会活活折磨死他们的，但是实际的情况显示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在他们生前和死后各造成了一部分的伤害，你们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尧舜皱眉道。

闻言，在场所有的侦察员都纷纷陷入了沉思，可是半天也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甚至都觉得尧舜的质疑有种钻牛角尖的意思，或许凶手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才在受害人还活着的时候割了几刀，之后受害人因为疼痛清醒过来后挣扎，所以凶手才没有折磨受害人，而是直接杀了人然后再破坏尸体从而达到发泄的目的。毕竟在实施整个杀人的过程中，凶手的思维没人能捉摸的透。

“尧队，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呢？”

“想多了不怕，就怕想不到啊！”尧舜说道，“先说杨玲的案子，从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凶手极有可能是华斯艺术院校里的人，而且这个人和杨玲也应该很熟悉，或者杨玲有些什么把柄在凶手的手上，否则那一晚杨玲就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酒店，扔下王志一个人。还有就是从凶手移尸到礼堂这一点来看，凶手不可能是校外的人，因为移尸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那么晚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从正途通过校门进入到校内，也就是说凶手只有可能翻墙进入校内，可如果只是凶手一个人还好说，但在那种时候他还带着一具尸体，要想从校外进入校内可以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更何况校内还有保安巡逻，由此判断，凶手很可能就是在校内杀了杨玲，然后再移尸到学校的礼堂。”

“杨玲是在晚上22：00到23：00之间遇害的，而尸体被搬到礼堂的时间是在死后4-5个小时之间，也就是凌晨3：00到4：00分之间，杀人和移尸之间的间隔时间这么长，如果凶手是校内的人，那藏尸就在一个关键。”

“没错。”尧舜点头道，“虽然时间很晚了，但是凶手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藏尸，更何况在杨玲的尸体上还有被捆绑以及死前伤害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安全的地点供其行凶，然后等待时机再移尸。”

“这样看来凶手就很有可能是学校的老师了，因为学生大都住集体宿舍，而老师的教师宿舍却都是独立的。而且老师对学校的环境肯定也是非常的了解。”

“学生也有可能。”尧舜补充道，“以案发的时间来看，学校的教学楼肯定是空无一人的，凶手完全有可能把杨玲引到教学楼某层的女厕所，然后行凶。要知道，学校的保安大都是男的，再加上深夜的教学楼空荡而且安静，如果保安巡逻，那脚步声一定会很轻易就在整幢楼里传开，而且保安巡逻也都只会留意教室，厕所一般都会被忽略，更何况是女厕所。”

“恩，有道理，可是尧队，你说的这些只能证明凶手是校内的学生和老师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是和他们身上生前受到的伤害有什么关系呢？”侦察员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凶手是校内的学生或老师，那么杀杨玲可以说非常的容易，知道她的手机号也不足为奇，但是宋文早就已经被开除，而且手机号码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那么凶手是如何在杀害杨玲后就马上找到了宋文，并且将其杀害的呢？”

“尧队，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杨玲身上那几处生前造成的伤口极有可能是凶手实施的‘严刑逼供’，目的就是让杨玲说出宋文的下落，因为以杨玲和宋文间的关系来看，她非常有可能知道宋文的住处，否则的话如果宋文换了手机不告诉她，那她就等于找不到人替她联络那些有钱的男人了，而宋文也一定会和杨玲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毕竟宋文就是靠介绍女人给那些有钱人，然后从中赚取介绍费过活。而当杨玲说出宋文的下落后，凶手才将其杀害，然后在尸体上发泄愤怒以及移尸。”尧舜大胆的猜测着，虽然大胆，但却也合情合理。

“尧队，按你这么说，那宋文身上的几处生前造成的伤痕难不成也是凶手在‘严刑逼供’？那也就是说凶手还要继续杀人？”

“不会吧？从杨玲身上得到宋文的下落，那从宋文的身上凶手想知道谁的下落呢？”

“宋文说白了就是个拉皮条的，如果凶手真想从他身上得到谁的下落，那也不外乎是那些个通过他和女大学生搭上线的有钱男人。”

“对了，有查到杜雨寒和宋文间有联系吗？”尧舜突然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没有找到宋文的手机，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号码暂时还不清楚，之前那些通过宋文认识杨玲的男人虽然都提供了宋文的联系方式，但是那些号码都已经停机了，我们已经将那些手机卡交给相关部门调查了，暂时还没有结果。”

“还有，从杨玲的通话记录中发现的宋文的号码也已经关机和停机了，也就是说宋文很可能是在遇害前刚换了手机号码，还没来得及使用就遇害了，而凶手拿走手机以及电脑硬盘，就是为了增加我们调查的难度，拖延时间，以方便他的行动。”

“尧队，你还是怀疑案件和杜雨寒有关吗？”

“应该不会吧！如果说杨玲的案件和杜雨寒的自杀案有关还能说的通的话，那宋文应该和杜雨寒的自杀案没有关系吧！杜雨寒自杀的时候，宋文早就被开除了，他知不知道杜雨寒自杀还是一回事呢！”

“是啊！而且杜雨寒的同学和老师都说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她怎么会和宋文那种拉皮条的人扯上关系呢？”

“这话是没错，不过我始终认为杜雨寒的自杀案有些蹊跷，她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呢？还有她在自杀前几个月往银行里存的钱是哪来的？而杨玲被凶手杀害又移尸到礼堂的舞台上，那里又是杜雨寒自杀的地方，这又该如何解释？而杀害宋文的凶手很可能和杀害杨玲的是同一个人，那么行凶动机是什么？又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方法？还有，到底是谁给那名记者寄去了匿名信揭露了话剧剧本创作的真相，最主要的是在信中还提到杜雨寒的自杀很可能是杨玲用了某种卑鄙的手段导致的，而就在真相被揭穿的当晚，杨玲就遇害了，从时间上来看，太过巧合了。表面看来杜雨寒的自杀案和这两起凶案的确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杜雨寒的自杀案却像一根线似的零乱的缠绕在案件上，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线头在哪里而已。”尧舜说道。

六章  自杀的真相

对在宋文家发现的几张已经停机的手机卡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虽然号码已经停机，但由于宋文在更换号码时并未使用完里面的话费，几张号码卡停机的时间都不算太长，所以并没有被注销。

然后在其中一个手机号码的通话清单中，有一个电话号码的出现让所有的侦察员都倍感意外，当然，在惊讶的同时他们也都佩服尧舜对案件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致的分析能力。

这个电话号码的使用者不是别人，正是在三个月前自杀的杜雨寒，虽然通话清单只查到了停机前五个月的记录，但是已经能很清楚地看出在杜雨寒没有自杀前，宋文隔三差五都给她打一个电话，而在杜雨寒自杀后，宋文的这张手机卡也没有了任何的通话记录，一直到停机。

“这么看来就和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的，杜雨寒的自杀案表面看的确和现在的两起凶案没有关系，但实际上却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出现的线索虽然不足以证明两起凶案和杜雨寒的自杀案有关，但总算证实了宋文和杜雨寒是有联系的，这也让尧舜对自己之前的大胆猜测松了一口气。

“可是尧队，通话记录只能证明杜雨寒和宋文之间有联系，但是杜雨寒毕竟是自杀的，她的死真的会和杨玲以及宋文的凶案有关吗？”侦察员疑惑道。

“我会这么怀疑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杨玲的人际关系我们已经查过了，她生前虽然私生活比较混乱，但是却并没有得罪什么人，而那些曾经和杨玲有过不正当关系的男人除了几个‘一夜情’的之外，还有几个也曾包养过她的男人和她都是正常分的手，事后也都付过一笔分手费，并没有哪个和杨玲闹得个不欢而散的。而宋文的人际关系就更不用多说什么了，他的身份就是个拉皮条的，认识的女人大多数是坐台小姐，还有一小部分是华斯艺术院校的学生，而男人方面则都是一些有钱的男人，他在这两者间只是起到了一个中介的作用，要说在这些人里得罪了谁从而招来了杀身之祸，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毕竟他只是从中赚取一些介绍费罢了，而且价钱还是在见面之前谈好的，根本没可能得罪到人。”尧舜认真的分析道，“更何况结合两起凶案的行凶手法，已经可以肯定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先撇开两起案件和杜雨寒自杀案有关这一点，那你们认为会是什么人对杨玲和宋文有如此大的仇恨，以至于杀人还不解恨，除了用到严刑逼供的手法，还要毁尸呢？”

“杨玲通过宋文介绍有钱的男人，那会不会他们两人串通敲诈勒索那些有钱的人，所以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呢？”

“是啊，也有可能还拍下了视频之类的内容，所以凶手在杀了宋文后还特意取走了电脑的硬盘，那里面肯定有某些指证凶手的证据。”

“而且尧队，你之前也说过，两名死者身上的几处生前造成的伤痕非常像是凶手对他们‘严刑逼供’造成的，如果宋文真的和杨玲串通，拍下了某个有钱人和杨玲偷情的视频，从而进行敲诈勒索的话，那么这个有钱人在杀杨玲和宋文之前就很有可能逼他们说出视频的下落，从而销毁证据。”

“恩，你们的分析非常合理，但你们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尧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杨玲遇害的第一现场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但是从尸体在杀害后被移尸到学校礼堂，以及死亡时间和移尸时间两者的间隔差不多有4-5个小时这两点来看，杨玲极有可能是在学校内遇害的，而现在看来，杀害杨玲和宋文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凶手是学校内部的人的可能性最大。而如果像你们所说，是因为杨玲和宋文串通敲诈那些寻欢的有钱人才招来了杀身之祸，那凶手在杀了人之后应该会把尸体丢弃的越远越好，他应该是不希望尸体过早的被人发现。可是在杨玲的案件里，凶手虽然有移尸，但却移到了一个非常容易让人发现的场所，根本就是希望尸体能被人发现，并且引起注意似的。至于宋文的案件凶手压根就没想过要移尸，也就是说宋文的尸体会不会被发现，什么时候被发现根本对凶手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他也根本不在乎。再有一点就是如果凶手是因为被杨玲和宋文敲诈勒索，所以才动了杀机，那么在两名死者死后为什么要毁尸呢？他不外乎就是想杀了人，拿回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而已，根本没必要再把尸体破坏成那样，而且还在现场留下了血字，如果说是故弄玄虚，扰乱我们的调查，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太大了吧！要知道越复杂的凶案反而越容易在现场留下证据。与其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故弄玄虚，倒不如直接了当的杀人弃尸不是更加的保险，所以说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的行凶手法，不像是在故弄玄虚误导警方，更像是刻意而为，像是要表达什么似的。”

“也有道理，可是尧队，如果按你这样的分析，那凶手的行凶手法就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杀害杨玲，然后移尸到学校的礼堂，像是故意要被人发现似，但是为什么杀害宋文后却没有移尸体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呢？如果不是因为到了年底房东去催房租，相信宋文的尸体一定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的。”

“凶手这么做看上去的确非常矛盾，但是如果把杜雨寒的自杀案串联到两起凶案之中的话，那么就一点也不矛盾了。”尧舜分析道，“杨玲的凶案，凶手其实能移尸的地点非常多，学校的教室，操场这一些都是非常容易弃尸的地点，甚至在那种三更半夜的时间里，随便把尸体扔在哪都行，但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尸体移到了学校的礼堂，然后还在舞台上精心的布置了一番，由此可见，一定有什么原因促使凶手必须要这么做，也就是说那个舞台和凶手的行凶手法肯定是有某种关系，凶手费尽心机除了杀人外，也是想通过那种行为表达某种含义，而在那个舞台上发生过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杜雨寒的自杀案，如果寄给记者的那封匿名信就是凶手写的，那么很可能杜雨寒的自杀真的和杨玲有某种关联，而凶手杀害杨玲后，就把杨玲的尸体移到了杜雨寒自杀的地点，让杨玲向杜雨寒忏悔，乞求对方的原谅。其次是宋文，通过手机号码的调查可以看得出，宋文和杜雨寒也有联系，而且在杜雨寒自杀前，他们的联系还非常的频繁，而凶手杀了他之后却没有移尸，或许这个宋文在杜雨寒的自杀案中起到的只是一个配角的角色，所以凶手才没有必要费力去移尸，只是把他杀了，然后毁尸来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罢了，至于他的尸体会不会被发现，何时被发现，凶手根本不在乎。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这个杜雨寒就仿佛是存在于杨玲和宋文之间隐形的共通点，相比起那些暴露在外的线索更有可疑。”

“但是杜雨寒已经死了，而且她还是自杀的，怎么会和这两起案件有关呢？”

“自杀的理由呢？”

尧舜的问题一出，顿时让所有侦察员都沉默了，的确，在杜雨寒的结案报告中，关于她自杀的理由非常的模糊，但因为验尸报告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所以虽然没有查明她自杀的原因，但依然结了案。

“没有理由的自杀本身就存在一定的问题，只不过从自杀案的角度来看，这并没有可疑，毕竟法医已经给出了确切的验尸结果，但如果说杜雨寒的自杀是由杨玲和宋文所导致的，那么性质就可是另外一回事了。”尧舜继续说道，“宋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而他和杜雨寒曾有过频繁的联系，再加上杜雨寒接连往银行卡里存钱，以及杜雨寒自杀时怀有身孕，结合这三点，足以证明在杜雨寒自杀前也非常有可能通过宋文介绍认识了一些有钱的男人。”

“不会吧！之前我们也调查过和杜雨寒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以及学校的老师，可是他们都一致反映杜雨寒是个很单纯的女生，在学校甚至连男朋友都没有过啊！她怎么可能去接客呢？”侦察员惊讶道。

“那杜雨寒和宋文之间的联系又怎么解释？不可能只是同学间的往来吧？还有杜雨寒存在银行的钱呢？”尧舜反问道。

“可是杜雨寒在自杀前白天都在学校上课，晚上到医院照顾母亲，她应该没有时间去做那种事情吧？”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杜雨寒的母亲患的是白血病，治疗这种病所需要的医疗费用可是非常高的，杜雨寒和母亲是相依为命，家庭的经济来源全靠她母亲一人，而在她母亲入院后，她们家的经济来源可以说是断了，再加上华斯艺术院校又是私立学校，高额的学费自然是不用多说，在这种情况下，杜雨寒一定会想办法筹钱替母亲治病，可是她毕竟还只是名学生，在这种情况下，相信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宋文替自己介绍有钱的男人。而且她也很可能是利用了晚上去医院照顾母亲这一点，从中抽出了部分时间去接客，这样不仅不会被人怀疑，还能赚到替母亲治病的医疗费用，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是既然没有被发现，那为什么杜雨寒会自杀呢？只是因为怀孕吗？可是她如果偷偷去医院打胎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又何必自杀呢？”

“我的猜测是，以我们现阶段了解的杜雨寒的为人来看，她应该不可能和宋文这种人有很深的交往，但实际她的确和宋文之间有联系，所以我觉得极有可能是杨玲从中牵线搭桥的。杨玲本就和宋文有很密切的联系，而她又和杜雨寒是话剧团的成员，应该很了解杜雨寒的为人，当她知道杜雨寒的难处后，就主动替杜雨寒介绍了宋文，而生活已经陷入窘境的杜雨寒在母亲和自己之间，选择了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替母亲治病，当然相信这其中还有杨玲和宋文的游说‘功劳’。然而在之后接客的过程中，杜雨寒意外怀了孕，她情急之下找到了杨玲想寻求帮助，但是杨玲非但没有帮助她，反而以此为要挟，让杜雨寒退出话剧‘忏魂’的表演，否则就要揭露她的丑事。要知道，这个话剧的剧本原本是杜雨寒创作的，她也是女主角的最佳人选，同时她也非常希望自己的母亲能看到她通过努力获得的这个荣誉。但如果不放弃，一旦被杨玲揭露自己接客的事，那她同样没有脸面对含辛茹苦带大自己的母亲以及用心栽培自己的老师，她不知该如何向老师解释，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还躺在病床上，期待自己捧回奖杯的母亲，所以最后杜雨寒选择了自杀，可以说她的死完全是被杨玲和宋文逼迫的结果。”

尧舜的大胆猜测让侦察员是惊讶不已，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的猜测是不无道理的。杨玲被移尸的地点就是杜雨寒自杀的地点，宋文停机的手机卡中查到了和杜雨寒频繁联系的通话记录，从案件的发展情况以及掌握的线索来看，的确就像尧舜之前所说的那样，杜雨寒的自杀案就像一根零乱的线似的将两起凶案缠绕在了一起，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没有找到线头的话，那么现在无疑已经找到了线头所在，而且正一点一点的将其解开。

“如果两起案件真的和杜雨寒的自杀案有关，那么凶手和杜雨寒是什么关系呢？杜雨寒的母亲仍在医院，而她家又没有别的亲人，她在学校也没交往过男朋友，会是什么人知道了事件的真相，而替杜雨寒报仇呢？”

“如果我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凶手和杜雨寒间的关系一定非常不一般，否则行凶手法绝不可能会那么残忍。另外还有一点必须要注意，就是凶手很可能还会继续犯案，如果说杨玲生前身上受的几处伤是凶手‘严刑逼供’为了查出宋文下落的话，那么宋文身上的几处生前造成的伤也极可能是为了相同的目的。”尧舜说道。

“难道凶手是想通过宋文查出那些曾经和杜雨寒发生关系的男人？”

“非常有这种可能性，这些人是宋文介绍的，他一定知道怎么联系到这些男人。”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调查工作就以杜雨寒为重要的突破口，重新调查她在学校的人际关系，还有就是通过宋文的那个曾和杜雨寒联络过的号码，顺藤摸瓜查找曾经和杜雨寒发生过关系的男人，他们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总之接下来我们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凶手的行动已经比我们快了，我们必须要尽可能的追上凶手，甚至要超过他。”尧舜严肃的说道。

七章  忏魂

就在调查工作围绕着杜雨寒紧锣密鼓展开的同时，一个围绕着杜雨寒的恐怖谣言也在华斯艺术院校内不胫而走，给整个校园都蒙上了一层恐怖且神秘的面纱，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个恐怖谣言是由谁先开始传播开来的，可却都对谣言深信不疑，这也难怪，虽然是谣言，可是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完善”，想让人不信都难。

其实谣言的内容也非常普通，说是杜雨寒在死的时候已经对“忏魂”这出话剧下了诅咒，因为话剧的剧本是她精心创作的，是她的心血，她自然不允许别人糟蹋了她的心血，无论是谁出演女主角，都将会像话剧里的恶魔一样被毁灭，杨玲就是杜雨寒用来警告所有人的牺牲品。

而就在这谣言传播之前，校领导还在计划在市里的剧场搞几场公演，并且公开在校内挑选合适的女主角，可没想到谣言却突然间传播开来，这个计划也就此搁浅了。因为没有人愿意担当女主角，毕竟在事情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没有一个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更何况杨玲的死法和话剧里恶魔的死法完全一样，这一点也让所有的人对谣言深信不疑。

不过对于尧舜而言，这个谣言的出现却可以说是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案件的确就和杜雨寒有关，而且这名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校园内，谣言也极有可能是他散播开来的，从谣言开始传播的时间上来看，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校领导计划的话剧公演，正如谣言中所传的那样，这出话剧是杜雨寒的心血，她也是女主角最合适的人选，相信凶手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他必须阻止公演，因为任何人出演女主角这一角色，在凶手看来都是对杜雨寒的一种亵渎，由此可见凶手和杜雨寒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然而尧舜现在更关心的是话剧“忏魂”的具体内容，因为从谣言中提到：“无论谁出演女主角，都将会像话剧里的恶魔一样被毁灭，而杨玲就是用来警告所有人的牺牲品。”，尧舜觉得既然案件和杜雨寒有关，而且可以说“忏魂”这出话剧是一个导火索，那么就有必要对话剧的具体内容进行一些了解，或许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通过负责指导话剧“忏魂”表演的老师贺红，尧舜拿到了话剧的剧本，从中了解到了话剧的大概内容是：“女主角摩瑞丝有着黄莺般的嗓音和闭月羞花的样貌，是歌剧院中的红星，但是在光鲜外表的背后，却隐藏着无比的心酸，她是名孤儿，在街上流浪时被歌剧院的老板发现并收养，而她的优秀也招来了原本是歌剧院的红星莎丽的嫉妒。男主角凯伦夫同样也是名孤儿，在歌剧院内打杂，当他看到摩瑞丝第一眼的时候就深深的爱上了她，每当看到舞台上的摩瑞丝，他的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但是由于身份卑微，凯伦夫一直都没敢向摩瑞丝表白，只是将这份爱埋藏在了心底。然而在摩瑞丝看来，整间歌剧院中只有凯伦夫才真正的理解她，因为他们都是孤儿，都有一颗孤独的心，每当被莎丽刁难后，她都会找凯伦夫诉说，而凯伦夫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只要摩瑞丝不开心，他都会陪伴在左右，但是却依然没敢向她表白，虽然谁也没有捅破之间隔着的那层薄纱，但是两个人的心却越走越近。直到有一天，城中的一名富翁看上了摩瑞丝，并向老板表示愿意花大价钱娶她，但是摩瑞丝知道此事后却坚决反对，无论老板是好言相劝，还是恶语相对，摩瑞丝都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最终老板只得无奈放弃。然而莎丽早就想赶走摩瑞丝，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就和老板说出了摩瑞丝不愿意嫁给富翁的原因是爱上了凯伦夫，并且向老板出谋划策，以凯伦夫的生命为威胁的手段，逼摩瑞丝就范。老板自然是同意了莎丽的计划，毕竟富翁出的钱够老板再开几间歌剧院的。最后一切都按着莎丽的计划进行着，为了凯伦夫，摩瑞丝答应嫁给富翁。就在摩瑞丝与富翁结婚的当天，凯伦夫逃脱了老板的看管，跑到了婚礼上，向摩瑞丝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爱，但是一切都晚了，富翁找人把他拖出了礼堂并打断了双腿。然而婚礼当晚，摩瑞丝自杀了，在她的遗书中，她同样也向凯伦夫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爱，不过此时此刻，两名早已相爱的恋人却已是天人永隔，再也无法走到一起。最后被打断双腿的凯伦夫爬到了摩瑞丝的墓边，哭干了眼泪，心中的仇恨让他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以此得到重新站立起来的机会，他要让莎丽、老板和富翁用他们的生命来忏悔所犯下的罪恶。”

“故事的内容给人的感觉很阴暗啊！”尧舜合上剧本后，说道。

“是啊！当时杜雨寒把剧本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吃惊不小，真没想到她一个平时阳光灿烂的女孩居然会创作出这样的故事内容。”贺红夸赞道。

“有个地方我想了解一下，故事的结尾有些模糊，只是说凯伦夫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要让莎丽、老板和富翁用他们的生命来忏悔所犯下的罪恶，却没有提到如何杀死这三个人的，是本来就没有写，还是？”尧舜疑惑道。

“原来的剧本是有的，只不过内容上有些过于血腥，而且也不适合在话剧的舞台上表现出来，所以最后只是用旁白的形式简单的交代了一下。”贺红解释道。

“原来的剧本里莎丽死的时候是跪着的，而且摆出的是祈祷的姿势，在颈部也插着一根十字架是吗？”

“是的，按原来的剧本的内容，所有的一切都是莎丽造成的，所以凯伦夫才会杀了莎丽后让她跪在摩瑞丝的墓前乞求摩瑞丝的原谅，但是却用十字架刺穿了莎丽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也就是永远只能乞求摩瑞丝的原谅，但却无法说出让人宽恕她的话语，这样就永远也得不到摩瑞丝的原谅。从剧本描述的细节上看，和杨玲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现在学校里才会有谣言说杨玲的死是杜雨寒的鬼魂回来报仇什么的。”

“那老板是被放血而死的了？”

“是啊！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贺红不解道。

“那富翁呢？是怎么死的？”尧舜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也是被凯伦夫放了血，不过却在死前被割去了阴茎，说这是对想占有摩瑞丝的惩罚。说实话，里面的复仇手法写的真的太血腥了，我当时甚至还怀疑不是杜雨寒写的呢！”

“原来如此，对了，我还想问一下，原来剧本的内容都谁知道呢？”

“我和几名负责筹备话剧比赛的老师都知道，因为最后剧本是我们在一起研究确定并修改的。”

“那学生呢？”

“学生？应该没有人知道吧！因为我们给话剧团的学生的剧本已经是修改过后的了，但是之前杜雨寒有没有和什么人说过我就不清楚了。”

“那现在原来的剧本还能找到吗？”

“有，我就锁在抽屉里。”

尧舜拿到杜雨寒创作的剧本原稿后，又仔细翻看了一遍，的确在结尾处有对凯伦夫复仇的细节详细的描述，而且杀害莎丽和老板的手法也与杀害杨玲和宋文的手法完全一致，由此可见凶手非常有可能是按照剧本的内容在行凶，而且凶手把自己也代入到了剧本人物的角色，把自己当成了凯伦夫，杜雨寒是摩瑞丝，杨玲是莎丽，老板是宋文，而接下来富翁的角色应该就是那些曾经和杜雨寒发生过关系的男人。

但是通过和贺红的对话，尧舜也发现了一个可疑之处，按贺红所说，剧本的原稿除了负责筹备话剧比赛的老师知道外，没有学生知道，因为交到学生手上的剧本以及最后的演出都没有出现过详细描述杀人过程的内容，可是凶手是如何按剧本里的内容行凶呢？由此只能证明两点：第一，凶手就隐藏在几名知道原稿内容的老师中；第二，话剧的剧本根本不是杜雨寒创作的，而是有“枪手”替杜雨寒创作了这个剧本，那这个“枪手”又会是什么人？和杜雨寒是什么关系呢？如果说“枪手”和凶手是同一个人，而凶手又把自己代入到了剧本凯伦夫的角色中去，那也就是说凶手和杜雨寒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也想剧本中说的只是暗恋呢？可是现在杜雨寒已经死了，对于这样一个人的调查就显得异常的困难了。

虽然侦察员的调查一刻也没敢停歇，但却因为需要调查的范围太大，而且线索都比较的模糊，所以可谓是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然而此时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也展开了新的行动，案发地点位于一处拆了一半的烂尾楼二楼的一个房间，早上来拆楼的工人发现了尸体并报了警。

尸体下身赤裸的倒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周围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尸体的手脚分别被拇指粗的麻绳捆绑着，在尸体左侧的地板上写着“恶魔应有的惩罚”几个血字，从整个场面上看，与杨玲和宋文的凶案手法极其相似。

“验尸有什么结果了吗？”尧舜蹲在尸体边，问道。

“我只能说，凶手的行凶手法非常残忍啊！”法医叹道，“死者为男性，下身赤裸，死亡时间大约在9个小时左右，死者的头部有明显被硬物重击的伤痕，不过真正的死因应该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导致失血过多而亡，不过这还不算残忍的，你仔细看看死者的下身就明白了。”

“死者的阴茎被割除了？”尧舜仔细观察后，惊讶道。

“没错，不过在现场并没有发现死者阴茎的下落，至于具体是死前割的还是死后割的得等详细验尸后才知道，真不知道凶手和死者有什么仇，要下这样的毒手。”法医皱眉道。

从凶手的行凶手法上看，已经足以证明这起案件的凶手就是杀害杨玲和宋文的凶手，而且凶手就是为了替杜雨寒报仇，行凶的手法也完全按照“忏魂”的剧本在进行着。

“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吗？”尧舜起身向侦察员询问道。

“查到了，在楼下停了一辆车就是死者的，在车上的一个包里发现了死者的身份证和名片，死者名叫邹永泰，41岁，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

“马上查死者的手机的通话记录，确认死者生前是否和宋文有过联系。”尧舜迅速吩咐道。

对邹永泰的手机号码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从过去五个月的通话记录清单来看，他曾多次和宋文已经停机的几个号码取得过联系，但至于他是否和杜雨寒有关系，暂时还无法确定。

而根据死者妻子的叙述，死者在昨晚11点左右接到了一个电话，挂掉电话后便说公司有事就急匆匆的出门了，而这个电话也在死者的手机里查到，不过尧舜很清楚，这个手机号码一定查不到任何的线索。

法医方面的验尸也很快有了结果，死亡时间在8-9个小时之间，也就是昨晚的11-12点间遇害的，这一点也和死者接到电话离开家的时间非常吻合，而死亡原因就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而亡。至于死者的阴茎则是在死之前被切除的，从伤口中同样发现了大量铁锈的成分。

“尧队，我们已经在那烂尾楼周围仔细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死者被割下的阴茎，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恩，现在案件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朗了，三起凶案，三名死者，将三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无疑就是已经遇害的宋文，而将三起案件绑在一起的隐性的那条线就是杜雨寒。而且如果把凶手的行凶动机看作是为杜雨寒报仇的话，那么就能轻易的解释的通为什么凶手要切除死者邹永泰的阴茎了，这其实就是对他侵犯了杜雨寒身体的一种报复行为，而这一种行凶的手法也和杜雨寒创作的话剧剧本‘忏魂’原稿的内容完全一致，很明显凶手是在按着话剧的剧本展开疯狂的杀戮，能这么做，也说明凶手和杜雨寒的关系非同一般。”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杜雨寒并没有男朋友，感情上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要说大海捞针的话，至少知道针的确掉在了海里，那也还有的捞，可现在的问题是根本都不知道海里有没有这根针，就更别说要怎么捞，从哪捞了。”侦察员为难道。

“恩，凶手在这方面的确给我们出了不小的难题啊！不过却在行凶手法上留下了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尧舜说道，“从老师贺红处了解到，杜雨寒创作的剧本的原稿内容只有负责话剧参赛筹备工作的老师知道，而之后进行排练一直到参赛用的剧本都是经过修改后的，也就是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知道剧本结尾的那些残忍的复仇手法，可是现在凶手又的确是按着剧本结尾的内容在杀人，那也就是说凶手是知道剧本结尾的内容的人，如果不是修改剧本的老师中的某一个人，那就是话剧的剧本的作者。”

“可是话剧的剧本不是杜雨寒创作的吗？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杀人呢？”

“我怀疑剧本根本就不是杜雨寒创作的，很有可能是背后有‘枪手’替她创作的，然后以她的名义交到了话剧团老师的手上，而这名‘枪手’和杜雨寒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如果说她和杜雨寒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的话，那就有可能他在默默地暗恋杜雨寒，而‘忏魂’的故事也有可能是这名‘枪手’融合了自己的故事，他同时也是最有可能是几起连环凶杀案的真正凶手。”尧舜说道。

“那有没有可能是杜雨寒创作完剧本后给了一些朋友看过，所以有人知道了呢？”

“应该不可能。我已经向杜雨寒的闺中密友和话剧团成员了解过，他们都对杜雨寒创作剧本这事感到非常惊讶，话剧团的成员也是在拿到剧本后才知道了内容，而他们拿到的剧本都是修改后的，至于杜雨寒的朋友也都是在看了在比赛前的彩排才知道了话剧的内容，那个时候杜雨寒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剧本的原稿通过杜雨寒泄露的可能非常低。”尧舜反驳道，“而且老师贺红的一句话也提醒了我，让我对杜雨寒创作剧本这一点产生了怀疑，从你们的角度来看，这剧本像是一名女生创作的吗？”

“恩，如果从前面的内容来看，基本没什么问题，可是剧本的结尾却写的有些血腥，的确不像是一名女生能写出来的。”

“是啊！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杜雨寒是名性格温柔的女生，要说她能写出那么血腥的文字来，还真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错，综合种种疑点，我有理由怀疑杜雨寒创作剧本这一说法的真实性，杜雨寒交给老师的剧本原稿我已经交到技侦那边进行检验了，因为剧本原稿的内容是打印出来的，如果剧本不是杜雨寒创作的，那么在那剧本的纸张上面，一定会留下除了杜雨寒和看过剧本的老师之外的人的指纹，只不过由于时间隔了太久，再加上指纹重叠，所以分析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尧舜说道，“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凶手很可能正在计划下一起的凶案，而我们到目前为止掌握的线索却非常有限，只不过在调查的范围上却比之前缩小了许多，我们现在就围绕杜雨寒，查在她生前所有和她有关的大小事，哪怕只是掉了一支笔在地上，有人帮她捡起过，也都必须查清楚，另一方面就是继续顺着宋文这条线索调查，看能不能查出他曾介绍过哪些男人给杜雨寒认识，尤其是在杜雨寒没死之前宋文的手机卡，里面的通话清单要重点调查。”

“那邹永泰就不查了吗？”

“邹永泰方面主要调查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像这样的男人，如果在外面和女人鬼混，他不可能和自己的老婆讲，但一定会在朋友面前吹嘘，如果说他和杜雨寒真的曾经有过关系，从他的朋友方面入手会容易许多。”

八章  魔踪浮现

案件一天没破，对于侦察员而言，睡觉休息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或许只是耽误一分钟的时间抓到凶手，都有可能让凶手再伤害一条人命，尤其在这起案件中，凶手已经快他们一步掌握了行凶的目标，唯一能阻止凶手疯狂行为的方法就是争分夺秒的查找任何蛛丝马迹，尽可能赶在凶手再次下手前将他抓获。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凶手却似乎平静了，他并没有再继续犯案，尧舜也并没有再接到任何和之前凶案类似的报案，这也让尧舜对自己之前的猜测产生了怀疑。

“难道凶手并非是因为替杜雨寒报仇才杀人？”尧舜暗自思忖着，“可是凶手行凶的手法和‘忏魂’剧本完全吻合，如果用巧合来解释，那就太牵强了。而且如果凶手不是替杜雨寒报仇的话，那么杀人有必要用到和剧本一样的手法吗？如果说凶手的行凶是另有目的，并不是为了杜雨寒报仇，而利用剧本的内容行凶只是为了故弄玄虚来误导警方调查，表面看似合理，但实际却存在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凶手是如何得知剧本原稿的内容。从目前掌握到的线索来看，假设剧本是杜雨寒创作的，那么知道剧本原稿内容的人，除了杜雨寒和负责话剧编排的老师外，再没有其余的人了，当然不排除她有给身边的朋友看过，可是就连在学校几个平时和她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事后才知道她创作剧本这回事，而且她们看到的全都是修改后的内容，那又会是什么人在事前就知道了剧本的原稿内容呢？而另一个假设就是剧本根本就不是杜雨寒创作的，而是一个和杜雨寒有某种联系的人替杜雨寒创作的，那这样就能解释除了杜雨寒和编排话剧的老师外，还有人知道原稿的内容。但无论是上述哪一种可能性，都将凶手和杜雨寒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凶手另有目的而利用剧本的内容来故弄玄虚的可能性非常的小。三起案件在现场凶手留下的线索都非常少，而且凶手的身份也一直隐藏的非常好，至今都没有暴露，显然凶手的一切行动都经过了精心的策划，而且从宋文的凶案中不难看出，凶手一定能过宋文掌握到了接下来要杀害的目标的情况，那他为什么不继续进行自己的计划，反而要停下来呢？是因为要杀的人已经都杀光了？还是另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呢？如果他的行动已经结束了，那非常有可能利用这几天的真空期潜逃，可如果他的行动还没结束，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原因让他停止了行动呢？利用剧本的内容来行凶这一点对于凶手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漏洞，哪怕警方之前没有发现凶手行凶的动机，但是三次凶案都和话剧剧本的原稿内容吻合，肯定会将调查重点朝这个方向转移，停止了行动无疑是将主动权交了出来，增加了自己暴露身份的可能性，难道凶手就不担心被抓？”

一连串得不到答案的问号，让尧舜顿时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闭上眼，将自己所有和凶手有关的猜测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感觉到凶手的心理似乎存在着某种问题，因为如果只是单纯的谋杀案，凶手根本不需要按照什么话剧剧本的内容犯案，那样只会无形中增加犯案的难度和被发现的机率，除非凶手的心态存在着某种问题，否则绝对不会如此以身犯险的去完成一系列谋杀。

再加上经过调查杜雨寒根本就没有男朋友或者和谁有过感情上的关系，那么这就更加说明凶手对杜雨寒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暗恋，而凶手如果真的把自己当成剧本中的男主角的话，由此足以证明他的心态的确存在问题，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的话，他接下来的行为会发展成什么样根本无法预料。

正在此时，敲门声打断了尧舜的思绪，侦察员带着一名学生模样的女生来到了尧舜的办公室。

“尧队，这位是杜雨寒的同学林美雪，她也是杜雨寒的舍友，她说有情况要反映，我想你亲自听一下会好些。”侦察员说道。

“有什么情况？”尧舜问道。

“因为之前你们也曾找过我了解雨寒的情况，可是毕竟雨寒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了，有些事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后来昨天晚上在看一个电视剧，里面出现了个男主角英雄救美的镜头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重要的情况。”林美雪犹豫道。

“没事，你想到什么就只管说，我们会调查的。”尧舜点头道。

“其实是这样的，应该是大约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和雨寒都是刚入学的新生，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班里读书，又是舍友，所以很快就熟络了，雨寒长得很漂亮，再加上在表演上很有天分，刚入学没多久就有很多同学追求她，甚至一些学长也都通过关系想认识她，不过雨寒却都没有接受，主要还是因为家庭的关系，她说母亲供她上学不容易，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她不想这么早就谈恋爱，担心谈恋爱会影响学业。”林美雪仔细的回忆着，“后来我记得大概一年前的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因为是周末，其余几名女生都回家去了，我因为第二天合唱团要排练，就呆在了宿舍，差不多到了晚上9点左右，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就看见杜雨寒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宿舍，然后还把门反锁上了，我当时很好奇，就问她怎么了，她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和我说因为排练一个元旦要表演的节目，所以走晚了，本来她想回来收拾些东西带回家，可是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学校外的小卖部的时候被学校的三名男生拦住了，她说那三名男生当时正坐在小卖部外喝酒，硬要她陪他们喝一杯，她不同意，那几个男生就想强行灌她，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当场就敲碎个啤酒瓶，一下子就把那三名男生震住了，那个人就拉着她跑了，原本她还想向那人道谢，可是那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跑了，她担心那三名男生会追上来，于是就赶紧跑回宿舍了。”

“恩，那杜雨寒当时有提到三名男生的身份吗？”

“她说不认识，雨寒性格比较的内向，除了我们几个平时玩的比较好的女生外，她很少交朋友的，再说了，学校那么多人，她也不可能哪个都认识。我当时还问她要不要报警，她说都是一个学校的，而且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喝醉了才会那样，如果报了警，对谁的影响都不好，她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应该说她软弱，还是该说她处处为别人着想。”

“那当时救她的那个男人呢？”

“我想到的就是这事，雨寒也不清楚救她的是个什么人，她说好像也是位学长，但是由于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甚至连那个人的样貌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在那之后，雨寒就经常会收到一些没有署名的情书，虽说之前也曾有过一些男生写情书向她表白，不过落款大都是有名有姓的，我们还经常拿这些情书调侃，说为了追求她，学校的男生都快成言情小说大师了，不过那些男生在雨寒没有回应的情况下，大都没有再写了。可是那封没有署名的情书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塞到我们宿舍，几次我们都想找到是谁写的，可那人似乎知道我们的想法似的，总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信偷偷塞进我们宿舍，后来我们也就习以为常，没再关注了，大概到了去年年底的时候，那信就再没有出现过了。”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怀疑匿名的情书和救杜雨寒的人有关呢？”

“也是猜的啦！因为现在还有男生写匿名情书真的很少见啦！尤其是在我们的学校里，那些男生脸皮厚着呢！特别是追女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追似的，再说了，毕竟情书这东西就是一个桥梁，要是不写清楚姓名，万一人家答应了，上哪找人去。所以一般这种情况大都会写上自己的姓名，甚至连哪个专业，在哪个班都会写的很清楚，方便找人嘛！还有就是匿名的情书是在雨寒被那个男人救了之后才出现的，再加上那个男人救雨寒的时候那种神秘感，所以我们才想可能是那个男人写的，如果是那些平时想追雨寒的男生英雄救美的话，早就天天把这事挂嘴边上了，才不会搞的那么神秘呢！”

“那杜雨寒有给对方回过信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这属于她的隐私，她虽然和我关系很好，但是私事方面也很少和我提及，就连那信的内容也都没和我说过，像之前那些男生写的情书，她都是看过后随手扔了，可是那匿名的情书她从收到的第一封开始，就保存的很严实。”

“那你知道那些信都保存在哪里吗？”

“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就在雨寒自杀的那天，因为事发突然，我们全都跑到礼堂去了，结果宿舍门没锁，可是也奇怪，回去后发现什么东西都没丢，唯独雨寒用的那张书桌的抽屉被撬开了，里面被翻的乱七八糟的，那些信平时好像就锁在那个抽屉里。”

“恩。”尧舜点了点头，随后便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他在脑海中重新将林美雪所说的情况快速的整理了一遍，紧接着他继续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从去年的年底那匿名信就没再出现过了，你能回忆起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放到你们宿舍的？还有，当时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这我倒是有印象，最后一封信是在去年的12月23日放到我们宿舍的，因为当时快过圣诞节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好奇的问雨寒写信的人有没有约他去过圣诞节，不过雨寒却说没有，可是之后圣诞节的那天下午我就没看到她的影子了，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回到宿舍，说是回家看母亲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觉得她很可能是去和那个写匿名信的男生约会了。”

林美雪的提供的情况表面上看来似乎和现在的凶杀案没有任何的关系，可是尧舜却认为这一点非常的可疑，往往最容易被忽略的线索却是重要的线索。

虽然这一起“英雄救美”的事件过去有一年多的时间，而且当事人杜雨寒也已经死了，要调查起来的确非常的困难，不过好在当时事发在学校外的小卖部，总算是有一个调查的方向，至于这起事件出现的那个神秘的男人是否和现在发生的几起凶案有关，这就必须在调查后才能清楚。宁可多费神费力的调查任何出现的可疑情况，也不能轻易的漏过任何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这也一直是尧舜调查案件所秉承的原则。

与此同时，平静了几天的凶手第四次展开了自己的行动，只不过这一次受害人并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当尧舜赶到医院的时候，受害人刚从手术室推进了加护病房。

“怎么回事？”尧舜神色凝重的向侦察员询问道。

“受害人名叫姚健业，案发现场位于郊外一处废弃的砖厂，那里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去，也不清楚是什么人报的警，不过从电话号码显示来看，报警电话就是在离废砖厂不远的IP电话亭打出的。另外，法医和技侦方面已经确定了废砖厂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受害人的阴茎被割去，在受害人身旁的地上同样用血写着‘恶魔应有的惩罚’几个字，可以肯定和之前的凶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而且在受害人的手机里也发现了宋文已经停机的手机号码。”侦察员汇报道。

“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尧舜见医生出了加护病房，忙上前问道。

“因为失血过多，暂时还处于昏迷状态，不过生命没有什么大碍了，但是他下半辈子的生活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说句难听点的，现在他和‘太监’没有任何区别了。还有，他的头部有被硬物敲击过的伤口，不过我们已经替他清除了脑部的淤血了，在他的身上也发现了多达几十处的被硬物敲打过的伤痕。真不知道什么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医生指责道。

“那他所受的这些伤会致命吗？”

“头部和身上的伤肯定都不会致命，但是下体的伤就难说了，如果不及时救治的话，很可能会失血过多身亡的。”

“马上查是什么人报的警，那个电话很可能是凶手自己打出的。”尧舜迅速对侦察员说道。

案件再一次的发生让尧舜异常的愤怒，同时他也很好奇，为什么凶手之前成功的犯下了三起凶案后会平静了一段时间再次犯案，难道是因为找不到目标吗？应该没有这种可能，以凶手目前行凶的动机来看，就是要杀光所有和杜雨寒曾经发生过关系的男人，而从杜雨寒经常性往银行存钱这一点来看，和她发生关系的男人绝对不止一两个，而且凶手也很可能早就通过对宋文“严刑逼供”了解到了这些男人的情况，现在也已经可以排除凶手已经结束了自己行动的猜测，他也似乎并没有潜逃的迹象，可是停止犯案的原因到底会是什么呢？就算他没有机会杀姚健业，难道其余那些和杜雨寒发生过关系的男人也都没有机会？而最让尧舜费解的就是这一次凶手非但没有杀人，甚至还极有可能是他自己报的警，这又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另一方面，对于邹永泰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据邹永泰的一名朋友所说，邹永泰曾经在3月份一次洗桑拿时吹嘘自己花七万块钱买走了一名女大学生的初夜，但由于那名女大学生个人的原因，所以介绍人并没有将其真实姓名告知自己，甚至事后也无法再次联系到那名女大学生。而对于邹永泰的这种说法也得到了其余当时在场的朋友证实。

虽然邹永泰并不知道那名女大学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从时间上以及他所付的钱数上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杜雨寒，因为从时间上看，和杜雨寒往银行卡中存入了五万现金的时间基本是吻合的，这笔钱极可能就是邹永泰的七万元钱，其中另外的两万应该是被宋文拿走了。

“如果邹永泰真的通过宋文花钱买走了杜雨寒的初夜，那么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凶手杀了邹永泰，但是却没有杀姚健业，或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尧舜托腮沉思着，“凶手对邹永泰和姚健业很明显看得出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如果说凶手要杀死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姚健业相信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所以没有杀姚健业并不是凶手一时失手，而是他压根就没想杀他，而从行凶的手法上看，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那么对待受害人的态度的不同就肯定只有一个解释，受害人让凶手产生行凶的动机有所不同。而邹永泰和姚健业互不相识，将他们二人联系在一起的就是宋文，而凶手选择他们的原因肯定就是他们都是通过宋文认识了杜雨寒，邹永泰是因为花钱买走了杜雨寒的初夜所以才被凶手杀害，而姚健业只是和杜雨寒发生过‘一夜情’，罪责稍轻，所以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四起凶案，三死一伤，凶手接下来肯定还会继续犯案，但是到目前为止，尧舜所掌握到的线索只是指明了凶手的行凶动机，至于凶手的真实身份仍然是个谜，只知道凶手很可能就是华斯艺术院校内的某位学生或者老师，可是这到目前也仅仅是个猜测，不得不承认，凶手的全盘计划非常的周密，给调查工作制造了非常大的麻烦。

另一方面，针对话剧“忏魂”剧本原稿上的指纹比对工作，经过了几天几夜也有了结果。技侦人员从原稿上提取到了几组不同人员的指纹，经过比对，其中有几组指纹证实是来自话剧团老师的，有一组是杜雨寒的，而还有一组却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通过和全校师生的指纹进行比对，其中并没有哪一个人的指纹和其是相同的。

“难道我猜测错了？凶手并不是学校内的某个师生？”尧舜看着检验的结果，眉头紧锁，他心里很清楚，从一开始他就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学校里，可是指纹比对的结果却等于是推翻了他的猜测，如果是这样，那也就等于说之前所有的调查都白忙了一场，一切都要重头开始，而这样做无疑是给了凶手更多犯案的时间，这是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要满足人在学校里，熟悉学校地形，清楚保安巡逻的时间和路线这几点，如果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那会是什么人呢？难道是…”

敲门声打断了尧舜的思路，侦察员通过调查，查到了林美雪所说的那三名在校外调戏过杜雨寒的学生，并且将他们带回了警局协助调查。

审讯室里，其中一名学生王浩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抖着双腿，神情轻松的左顾右盼，但额前不断的冒出汗珠和他不自觉的揉搓着双手，都将他紧张的内心表露无遗。

“警察叔叔，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为什么抓我？”一见到走进审讯室的尧舜，王浩便迫不急待地问道。

“你曾经和你另外那两个朋友对杜雨寒做过什么？老实给我交代。”尧舜落坐后，没有多耽误时间，直入主题的问道。

“没、没有啊！我们怎么可能对她做过什么，她人都已经死了。”王浩摇头道。

“给我仔细想想，一年前，一个周五的晚上，学校外的小卖部。”尧舜严肃的说道。

“警察叔叔，都一年前的事了，我真的不记得了。”王浩一脸的委屈。

“不记得了？小卖部的老板身为旁观者都记得的事，你身为当事人之一，跟我说你不记得了？你以为这里是你学校的教务处吗？有什么事跟老师狡辩几句，耗上几个小时就没事了？”尧舜厉声呵斥道，“现在杜雨寒的死很可能牵扯到一起连环凶杀案，你如果想隐瞒什么，难道说你是凶手吗？”

“不、我不是，我没有杀过人，我不是什么凶手。”王浩紧张的摇头道。

“那你就给我仔细交代一年前的事，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尧舜催促道。

“我说我说。”王浩抹去额前的汗水，“那晚我们三个在小卖部外喝酒聊天，都已经有几分醉意了，这个时候看到杜雨寒走了过来，她可是学校众多男生倾慕的对象，于是我们就借着酒劲，想叫她陪我们一块喝一杯，但是她不同意，那我们就硬拉她，这个时候突然跑出来个人把杜雨寒拉到了他的身后，然后敲碎了一个啤酒瓶指着我们，当时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拉着杜雨寒跑的没影了。”

王浩的口供和林美雪所叙述的情况完全的吻合，当然，尧舜的重点并不在这件事上，而是在那个带走杜雨寒的人身上。

“那带走杜雨寒的是什么人？你们认识吗？或者说在学校里有没有见过。”

“虽然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不过当时我们都还没醉，原以为是校外什么人见义勇为，后来一次在校内，我们无意中又遇到了这人，才发现，原来他是我们的学长，叫陈辉，学的是语言艺术，据说挺有文采的，在杂志上发表过一些小说作品，只是为人比较孤僻，很少和人交往，后来我们找了个机会揍了他一顿，报了那晚的仇。”

“那你知道这个陈辉现在人在哪里吗？”闻言，尧舜顿时感觉到这个陈辉的身份非常可疑。

“毕业一年了，不过又回学校了，干的是保安，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保安？”尧舜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忽略的问题出在哪里了，之前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一直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学校的师生身上，但实际上，能在学校自由出入的除了师生，还有校工，这其中就包括保安，而陈辉的身份又和这一特点不谋而合，而且第一起杨玲的凶案，如果陈辉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移尸，相信是再合适不过了。

九章  恶魔的悲剧

对新出现的线索，尧舜不敢大意，一方面让侦察员立刻查清陈辉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派侦察员找到陈辉，并对其进行密切的监视，由于现阶段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陈辉就是凶手，所以尧舜并没有贸然采取行动。

通过校方的了解得知，陈辉的确曾经是学校的学生，学的是语言艺术专业，在所学的专业里成绩算是比较突出的一个，还有非常好的文字功底，但奇怪的是，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在毕业后却回到学校应聘保安的职位，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大好的前途他并没有说。

而通过学校保安的值班表，也发现了一些线索，杨玲遇害当晚，陈辉负责值的是夜班。宋文和邹永泰遇害的时候，陈辉上的都是白班。而在凶手平静的那些天里，一名保安辞职，一名保安生病，由于人手不足，所以陈辉连续值了几天夜班，而就在他休息的当天，姚健业就出了事。

虽然不能因为一份值班表就认定陈辉就是几起凶案的真凶，但是几次案发的时间里，他都有明显的作案时间，如果只用巧合来解释，那就真的是太牵强了。

另一方面，技侦人员提取了陈辉留在保安室里的茶杯上的指纹，经过比对，和“忏魂”话剧剧本原稿上留下的唯一一组至今没有找到主人的指纹完全相同，以此再结合陈辉在学校时就很有文采这一点，尧舜相信话剧剧本的原作者应该就是陈辉，综合所有的疑点，陈辉可能就是几起凶案的真正凶手的轮廓已经浮现了出来。

事不宜迟，尧舜果断下令逮捕陈辉，而且同时也申请了搜查令，对其住所进行彻底搜查。

抓捕陈辉的过程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由于前一晚他才上的夜班，当尧舜带队冲到他位于校内的单身宿舍时，他正在床上酣睡，对于突如其来的一切还都没有回过神来，当他从朦胧的睡意中反应过来时，冰冷的手铐已经戴在了他的双手上。

在审讯室里，陈辉显得非常的冷静，他低着头，自顾自的玩弄着手腕上的手铐，时不时还用鞋在地上摩擦几下，这些杂音在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尧舜并没有阻止陈辉的意思，他只是坐在审讯桌前，默默的注视着陈辉，从陈辉冷静的表情上看，他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一名连环凶手，倒更像是一个被无辜错抓的普通人，可是如果真的是无辜的，他应该即刻替自己辩护才对，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也或许他根本没想过要替自己辩护什么。

一小时，三小时，五小时，十小时，时间就这样不停的向前蠕动着，陈辉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倦意，但是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只不过停止了之前摆弄手铐的动作，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而尧舜也没有想要问话的意思，就这样默默的和陈辉耗着时间，当然，并不是他不想早点结束这种沉闷的气氛，而是在等待一些证据的鉴定结果。

终于，一名侦察员拿着几份文件走进了审讯室，他和尧舜耳语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而尧舜认真翻看完了几份文件后，深深的缓了口气，之前凝重的表情也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陈辉，什么原因把你抓到这来，知道吗？”尧舜在十个多小时的沉默后，首先开口打破了审讯室内的僵局，此时此刻的他已是成竹在胸。

陈辉抬头看了眼尧舜，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又再一次低下了头。

“五起凶案，四死一伤，你认为不说话就能把事情敷衍过去了吗？”尧舜并没有急躁，他语气平和地说道，同时拿起了之前侦察员交给他的几份文件，“在你宿舍的卫生间里，发现了大量的血迹，通过DNA比对，已经证实了是死者杨玲的，在你的抽屉里找到了宋文的手机以及电脑硬盘，还有一份详细的杀人名单，你的电脑里也存有话剧‘忏魂’剧本的原稿文档，这些铁一样的证据，就算你坐这一天一夜不说话，也足够定你的罪了。”

“他们该死。”闻言，陈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四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为了杜雨寒，你杀这么多人值得吗？”

“他们都该死，他们都是恶魔，他们都是杀死雨寒的恶魔，他们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陈辉愤怒的叫嚣着，仿佛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心中的怒火完全释放出来似的。

“这么说，杜雨寒的自杀真的和这些人有关？”

“如果不是这些混蛋，雨寒根本不会自杀，她根本不会死，你懂吗？”陈辉激动的吼道。

“一年前杜雨寒在回宿舍的路上，被小卖部外的三名男生调戏，当时救她的就是你，而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认识了她，之后她收到的那些匿名情书也是你写的，是吧？”尧舜为了平复陈辉激动的情绪，故意将话题叉开，引导到比较缓和的问题上，当然，对于陈辉而言，那应该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个时候该多好啊！”果然，陈辉因为这个话题，心情平静了许多，他仰着头，记忆将她带回到了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美好时刻，“其实我早就注意到雨寒了，我暗恋她有两年的时间了，这两年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有勇气向她表白，我给她写了一封情书，但却始终没有勇气交给她，在感情上，我承认我是个懦夫。因为她是我心中的天使，我担心她拒绝我，我不想因为她的拒绝，而破坏了她在我心中的那种圣洁的感觉，所以我选择默默的爱着她，爱着我心中的天使。无论上学，放学，还是排练，演出，我都会在角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对我而言，这样已经足够了。或许是因为我的这份真心打动了上天，上天终于赐给了我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就在那天她排练回宿舍的途中，遇到了三个混蛋调戏她，于是我便挺身而出，救了她，那是我第一次拉着她的手，我紧张的心都差一点跳了出来，但我始终还是没有勇气向她表白，不过在第二天，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将我写了两年的情书偷偷塞进了她的宿舍，那一刻，我激动的心情根本无法言喻，我也不知道她看完信会是接受还是拒绝，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我相信上天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后来杜雨寒知道那些信是你寄的，也知道了你就是那晚救她的人，然后就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雨寒很聪明，她早就猜到写匿名情书的人就是那晚救她的人，但她并不知道是我，或许是她那晚太紧张的缘故吧！当时她根本没看清我的样貌。去年的圣诞节，我终于不想再等了，就写信约她出来，并且在信中说明了我就是那晚救她的人，我想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约她出来。而结果也的确在我的预料之中，她真的答应了，那晚是我第一次和我的天使约会，你能想像得到我当时那种心情吗？长久以来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了。”说到这里，陈辉停顿了片刻，随即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一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过她没有答应我，只是同意和我做朋友，因为她想认真完成学业，将来找份好的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随即，陈辉又突然变得兴奋了起来，真的让人有些难以捉摸，“虽然她没有接受我，但是那段时间却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充实，最开心的日子，我也不再天天给她写匿名信了，因为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她做朋友，见到她。”

“之后因为她要参加话剧演出，你便替她创作了‘忏魂’的剧本。”

“是啊！那个剧本是我量身为她创作的，我相信，以她的表演天赋，一定会将故事的灵魂在舞台上完美的展现给观众，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故事的结局却在她的身上发生了，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不希望那样，真的不希望。”陈辉双手掩面，突然痛哭了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杜雨寒的死和杨玲还有宋文有关的呢？以你当时和杜雨寒的关系，如果知道了她和杨玲、宋文间的关系以及发生的事情，相信一定会阻止的，可是事实是你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尧舜疑惑的问道。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一定会阻止，可是直到雨寒死后，我才在她的遗书中看到了真相的全部内容，杨玲和宋文简直就是禽兽，是畜生，他们死十次都不足以补偿他们对雨寒所做出的伤害。”陈辉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咒骂着。

“遗书？杜雨寒自杀有留下遗书吗？那为什么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呢？”待陈辉稍稍冷静了些许后，尧舜才继续问道。

“因为第一个发现雨寒自杀的人是我。”陈辉抹去泪水，强忍住悲痛，“雨寒自杀的那晚我值夜班，那晚当我巡逻到礼堂的时候，发现礼堂的门虚掩着，因为平时没什么事那里都上着锁，只有几名老师才会有钥匙，于是我就进礼堂看看，我打开礼堂的灯，看到一个人倒在了礼堂舞台的正中央，当我凑近仔细一看，那一瞬间的景象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倒在那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心中的天使，我深爱的雨寒，然而，现在的她，脸色惨白，冰冷的身体周围全是从她的体内流出的鲜红色的血液，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试图想唤醒她，但却已经晚了，我的天使永远的离开了我，而在她的身旁，我发现了她留下的一封遗书。”

“遗书里，杜雨寒把杨玲和宋文骗她去陪客的事都说了，是吗？”

“没错，杨玲那个禽兽，当她得知雨寒母亲患病住院的情况后，就开始对雨寒百般讨好，甚至还时不时的拿钱替雨寒支付医疗费，不过那都是杨玲的圈套，因为她嫉妒雨寒在表演上的天分比她高，嫉妒雨寒能出演话剧的主角。之后雨寒的生活渐渐窘迫了起来，医疗费上也出现了问题，这个时候杨玲也以手头紧为由不再帮助雨寒了，然而，她却开始游说雨寒，让雨寒去陪有钱的男人上床，以此来赚取母亲的医疗费用，并且不断的做雨寒的思想工作，说什么现在的社会钱重要，没钱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去。一开始雨寒自然是不同意，可是后来医院方面开始催促医疗费用，雨寒万般无奈，终于决定出卖自己一次，她的生命是母亲给她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因为医疗费的问题而延误治疗。于是雨寒找到了杨玲，通过她认识了宋文，雨寒的第一次就以7万块钱成交了。从那之后，雨寒又陆陆续续的通过宋文的介绍和一些男人发生过关系，因为她母亲的医疗费用实在太高了，雨寒还只是学生，只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来赚钱替母亲治病。直到有一天，雨寒得知自己怀孕了，于是她就找到了杨玲，告诉了她自己怀孕的事，希望杨玲能陪她去把孩子打掉，并且说自己不想再做那种事了。可是杨玲却在这个时候露出了真面目，她那张极其丑恶和肮脏的嘴脸，其实杨玲早就指使宋文把雨寒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的全过程都拍了下来，宋文以此为要挟逼雨寒继续和男人上床，从而赚更多的介绍费，而杨玲则威胁雨寒退出话剧‘忏魂’的表演，否则就将她和男人上床的录像以及怀孕的事公布，让所有人知道她的丑事。”说到这里，陈辉全身都由于愤怒颤抖了起来，他双手紧紧抓住椅边，指甲和椅边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雨寒不希望受到两个人的威胁而堕落下去，于是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且希望在死后把事情的真相公布于众，她不希望再有女生被杨玲和宋文的谎言欺骗，步她的后尘。”

“为什么你不把遗书交给警方？”

“我就是要亲手替雨寒报仇，如果把遗书交给警方，就算能判他们的罪，可是能补偿雨寒的那条命吗？”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为什么现在才开始你的复仇计划呢？”

“我在等，我要等‘忏魂’话剧的演出结束，虽然女主角换成了禽兽不如的杨玲，但我没有办法在当时就杀了她，如果那样的话，话剧就没有办法按时参加比赛了，因为那是我的心血，同样也是雨寒的心血，她一直希望话剧能去参加比赛，所以我一定要满足她的这个愿望。”

“之后杨玲的男友为了哄她开心，花钱买通了评委，虽然杨玲的演技普通，但话剧最终仍然获得了金奖，而你也在此时展开了你的报复行动，那封写给记者的揭发信就是你报复行动的序曲，对吗？”

“没错，我就是要让记者在那种场合下曝光杨玲的丑事，但是又不能完全揭露出来，那样就会引来你们的关注，影响到我全盘的计划。”陈辉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行凶一般，脸上露出了一种带有成就感的笑容，“之后我就一直开始跟踪杨玲，我知道她当晚是去会情人去了，在她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我打电话，告诉她我手上有杜雨寒的遗书，她做过的事我全都清楚，让她回学校面谈，她还真是听话，之后我又通过她，得知了宋文的下落，再往后的事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了，我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杀光那些玷污了雨寒清白的男人，不过还好，最混蛋的几个我都已经杀了，也算是替雨寒报了仇。”

“你按‘忏魂’剧本的内容来行凶，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遭遇和剧本中男主角的非常相似吗？”虽然之前尧舜已经猜测出一部分了，但是他仍然对陈辉按照剧本内容行凶的动机好奇。

“是的，剧本原本就是我替雨寒量身创作的，可没想到现实发生的一切居然和剧本的内容是那样的相似，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我真的没有想到虚构的一切居然会在现实中上演，既然雨寒不能在现实中演出这一场话剧，那么就让她在天上看着我替她完成她的心愿，我不仅要演，还要将剧本全部的内容完美呈现，替雨寒报仇的同时，还能完成她的心愿，简直就是一举两得，难道你不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是那样的完美吗？”陈辉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盯着尧舜，他是多么希望尧舜能认同他的说法。

“天意，好一个天意啊！你觉得所有的一切是天意的安排，你觉得你替杜雨寒报了仇，你觉得一切都是完美的，你觉得，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你觉得的，你真觉得你现在替杜雨寒报仇了吗？”

“是的，他们都是恶魔，是杀人不见血的恶魔，是害死雨寒的恶魔，是他们夺走了我心中圣洁的天使的生命，我杀了他们就在替天使报了仇。”陈辉激动的站起身怒吼道，但随即便被警员摁了回去。

“你说他们是恶魔，那你呢？”

“怎么？你没看过剧本的原稿吗？为了仇恨，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为了爱，我愿意变成恶魔替我的天使复仇，神可以宽恕那些犯下弥天大罪的人，但是恶魔却会选择将那些人杀光，我自认我没有神的境界，所以我选择成为恶魔，用恶魔对待仇恨的方法去对付恶魔。”陈辉双眼泛红的叫道。

“如果你真的爱杜雨寒，那么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她的为人，你觉得你这样做她能接受吗？如果她希望你通过这样的方法替她报仇的话，相信当初在她的遗书中就会写的很清楚，甚至可以说她会单独把事件的真相写下来告诉你，可是她却没有，她只是把事件的真相写在了遗书里，她是希望揭露出事件的真相让更多的人知道，通过正义的法律还她的公道，可是你却因为你的自私，你的自以为是，歪曲了她的本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认为杜雨寒看到这样的结果她会开心吗？剧本永远是剧本，是虚构的，由始至终你只是一错再错的生活在了你自己虚构的人生剧本中。”

“我没错，我没错，你胡说，你胡说，我一定会和雨寒在一个圣洁的殿堂里，在铺满白玫瑰的乐园中继续我们的生活的，一定会的。”

陈辉不顾一切的易斯底里的吼叫着，这一刻，仿佛世界仅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存在，任何人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

对于这样的结局，尧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审讯室。他径直走到了警局的天台上，在夜色中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微风轻轻拂过，便将那原本聚合在一起的烟雾彻底的吹散。

不得不说，这一起案件的发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悲剧，杜雨寒为了筹集母亲的医疗费，而错误的选择了杨玲的提议，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其实她真的很傻，孝分很多种，但她却选择了“愚孝”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结果非但没有治好母亲的病，还掉进了杨玲早已为她挖好的陷阱。杨玲和宋文可谓是各怀鬼胎，为了一己私利，害人害己，最终把自己的性命赔了进去。陈辉，过于执着，执着到为了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爱情，扭曲了自己的心灵，将自己变成了杀人的恶魔，甚至到最后仍然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对的，对于他，尧舜已经没有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同情。

要说在这起案件中，到底谁对，谁错，现在去讨论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其实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每天每时每刻都会上演着各种各样的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选择权都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如何选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完美组合

一  恶魔降临

寒冷的冬季，动物在这样的季节里选择了冬眠，而人则选择了慵懒，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清晨都习惯性的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但是罪案却不会因此而“冬眠”或是“慵懒”，无论是四季交替，还是昼夜轮换，它都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生，没有任何的规律可寻。

清晨，当大多数人还赖在温暖的被窝里，环卫工人却已经开始了忙碌的工作，一名环卫工人迎着寒风，拉着垃圾车走走停停的清扫着道路上的落叶和垃圾，当他走到路旁的垃圾箱，正准备清理的时候，却看到在一旁放着一个红白条纹的编织袋，他本以为是哪个流浪汉的行李，可是环顾了四周，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也是，这大冷的天，流浪汉也不可能睡在马路上吧！他看编织袋还挺新的，不像是装垃圾的样子，于是就凑上前用扫把捅了捅编织袋，感觉里面鼓囊囊的，出于好奇，他上前拉开了袋子上的拉链，当他看清袋子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后，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三魂七魄都差点被吓出了窍，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连滚带爬的跑到一旁的公用电话亭报警。

10分钟后，五辆警车赶到了现场，并迅速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随后，刑侦大队队长尧舜也带队赶到了现场。

当法医把尸体从编织袋中取出时，一些年轻的警员看到后，立刻跑到一旁呕吐不止，这也难怪，尸体的惨状的确让人感觉到反胃。从一丝不挂的尸体外形上能分辨出死者是名女性，不过头部被人割了去，身体也大面积腐烂，几乎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奇怪的是这样腐烂不堪的尸体却没有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是你发现尸体的吗？”尧舜走到环卫工人身边询问道。

从环卫工人苍白的脸上看得出他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身体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是、是的。”好半天他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不要害怕，现在这里全是警察了，你放松些。”尧舜安慰道。

“我…我真不…不知道里…里面是死…死人。”环卫工人结结巴巴的说道。

“恩，那你当时发现编织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呢？”尧舜尽量不提及尸体，也好让环卫工人能稍稍平静一些。

“没…没有，我就和平常一样，打扫路上的卫生，我本想清理那垃圾箱里的垃圾，就发现了那…那个编织袋，当…当时以为是流浪汉的行李，可是附近都没人，我看袋子挺新的，就想打开看看里面是…是什么，结果就…”环卫工人没有再说下去。

“恩，我知道了，一会会有警员替你录一份详细的笔录，你先休息一下吧！”说完，尧舜便走到尸体旁，仔细地观察着惨不忍睹的尸体。

“没有不适的感觉吗？”法医抬头看了眼尧舜，问道。

“还好，烂的再厉害的也见过了，相比起尸体，我更在意的是案件。”尧舜回道，“这尸体上的皮肤应该不是因为腐烂导致的吧！”

“是的，应该是被人全身泼了硫酸导致的。从尸体的肝温上看，死亡时间在6个小时左右。”法医说道。

“死因呢？”

“因为尸体被硫酸大面积腐蚀，确切死因暂时无法判断，不过尸体表面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有可能是中毒致死，也有可能是窒息死亡，具体死因要等我解剖完尸体才知道。”

“那头呢？有在编织袋里吗？”

“没有，估计被凶手扔在别的地方了吧！编织袋里除了尸体再没有其它东西了，就连能证明尸体身份的物品都没有。”法医无奈地说道，“我会尽快把验尸报告交给你的。”

“辛苦你啦！”尧舜客气道，随后他便吩咐警员扩大搜所范围，寻找尸体失踪的头部。

搜寻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但是很可惜，尸体失踪的头部却始终下落不明，不过死者的身份却有了初步的进展。

午后派出所接到了一名母亲的报案，说她的女儿昨夜在和同学聚会后一直没有回家，原本以为女儿是因为玩的太晚在同学家过夜，可是直到中午都没有女儿的消息，于是她就打电话，可是女儿的手机却已经关机了，联系同学，他们说当晚聚会10点多就结束了，她女儿也早已经回家了，这时这位母亲才感觉到事情不妙，于是报了警，而派出所也及时把情况报告给了刑侦大队，尧舜了解后，立刻安排这位母亲进行DNA检验，根据比对，证实了死者就是她的女儿徐燕，而这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般让这位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后，尧舜立刻让侦察员对徐燕当时聚会的同学展开了询问，并同时调查徐燕的交际圈。

在医院里，徐燕的母亲在医生的救治下，很快醒了过来，不过才刚一醒，就哭喊着要出院找她的女儿，对于女儿的死她激动的无法接受。

“您不要太激动了，注意身体。”尧舜在病床边安抚道。

“是谁这么残忍啊！为什么要杀害我的女儿啊！我女儿很乖的，这是为什么啊！她才19岁啊！”徐燕的母亲激动的哭喊道。

她的哭声深深的震撼了尧舜，虽然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案件，可是手段如此残忍的凶案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实在不明白，凶手怎么就能对一名19岁的花季少女下如此毒手，不仅杀人，而且还毁尸，分尸。

“警官，你可一定要抓住凶手啊！我求你了。”徐燕的母亲突然一把紧紧攥住了尧舜了手臂，哭着哀求道。

“您放心，这是我们的义务。”尧舜不假思索地回道，同时眼神里充满了坚毅和自信，“您对您女儿徐燕了解的深吗？我指的是她私生活方面。”

“恩，燕燕很乖，很听话，有什么心事都会和我说的。”徐燕的母亲强忍住心中的悲痛，哽咽的回道。

“那她有男朋友吗？”尧舜继续问道。

“没有，她和我说不急着找，现在要以学业为主，毕竟现在大学生在社会上不像以前有那么多优势了，所以有时间多学点就多学点，等将来毕业有了好工作再找也不迟。”

“那她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呢？”

“这绝对不可能，燕燕平时对谁都是轻声细语的，同学找她帮个忙，只要力所能及的，她从来都不会说个‘不’字，和同学间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怎么会和人结仇怨呢？”

“恩，您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别想太多了，您女儿的案件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的。”尧舜信心十足的再一次说道。

傍晚，法医把验尸报告送到了尧舜面前：“死者的死亡时间为昨夜11点至12点之间，死因是被人掐住颈部窒息身亡，不过没有找到指纹，因为导致尸体大面积毁坏的物质为硫酸，颈部的皮肤已经完全被腐蚀。通过对颈部的切口分析，凶手使用的工具为钳工用的钢锯，并且凶手在切割时并未对关节部位造成明显的损伤，可以肯定凶手对人体解剖知识有一定的了解。”

“再没有其它线索了吗？”尧舜问道。

“恩，尸体被硫酸腐蚀，从表面能找到的证据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另外，在尸体内发现有大量的沐浴液，因为沐浴液流进了尸体内部，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曾把尸体清洗过，而且在切割头部的时候尸体应该是被放在浴缸内的，这才使得沐浴液倒灌进了尸体内。”

“洗尸体，分尸，硫酸毁尸，这凶手不仅残忍，心理似乎还有一定的问题，居然对一个花季少女能下如此的毒手。”尧舜愤怒的斥道：“你说凶手对人体解剖知识有一定的了解，有可能是医生吗？”

“这我就没办法回答你了，因为懂得人体解剖的，除了中医，西医，整形美容医生外，还有医学院的学生也都学过这一类的知识，但是有些学生毕业后或许并没有从医，也或者有的医生辞职或者转行，总之什么样的可能性都存在。”

“那这样不是等于一点调查方向都没有了吗？”

“我能从尸体上得到的答案就这些了，凶手用硫酸毁尸，就是为了掩盖证据。”法医无奈地说道。

二  神秘出租车

从尸体上找到的线索只能证明凶手是一个懂得人体解剖知识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这给案件的调查增加了不小的难度，但是尧舜相信一句至理名言：“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只要凶手真的犯了案，哪怕他掩饰的再好，都会留下线索，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罪案，只有还没被发现的线索。

为求不漏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成为线索的情况，对案发当晚参加聚会的徐燕的同学的询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徐燕给同学的印象是靓丽、文静、乖巧，徐燕在学校是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对任何人都相当有礼貌，人缘非好，再加上她有靓丽的样貌，所以是公认的中文系的“系花”，在她身边有不少男同学都想追求她，可是她却以现阶段以读书为主都拒绝了，到了周末，她也都会回家陪父母，是出了名的“乖乖女”。

至于案发当时的聚会，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喝了些酒，在聚会结束离开时都略带醉意，所以对徐燕离开后的情况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位当晚还算清醒的同学提供了一条线索，徐燕当时是坐的士车离开的，因为这位同学一直想追求徐燕，当时原本他想送徐燕回家，但是徐燕说打个车很快就到了，没必要那么麻烦，万一让她妈看到容易引起误会，所以这位同学最后只是把徐燕送上了的士，目送她离去。根据这位同学回忆，当时的士车的司机戴了顶鸭舌帽，所以没有看清样貌，至于车牌，当时并没有太留意，只是在目送徐燕离开后扫了眼，不过却因为光线太暗，没看清全部的车牌，只隐约记得车牌的最后一个号码是“6”，至于的士车的型号则是普通的桑塔纳2000。

虽然只是一个相当模糊的线索，但是对于整起案件，已经算是很明显的突破口了。因为验尸报告称徐燕的遇害时间是在晚上11点至12点之间，而根据徐燕同学提供的时间，徐燕坐上的士车的时间是在10点55分，从聚会的地点到徐燕的家，坐车的话仅需要15分钟的时间，而晚上这时间可能还会缩短。那也就是说徐燕是在坐上的士车回家的途中或者是在到家后才遇害的，那么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前唯一有可能的线索就只有的士司机最清楚。

尧舜让侦察员迅速到徐燕家附近调查了解情况，而他自己则连夜赶到交警部门调看案发当晚徐燕同学聚会场所附近路段的监控录像，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辆出租车。

在交警监控中心调出案发当晚10点50分之后徐燕同学聚会的场所周围道路的监控录像，很快尧舜就发现了一辆可疑的出租车，它出现在交通路口的时间和徐燕同学所说的基本吻合，而且型号同样也是桑塔纳2000，通过技术手段，放大了车牌，车牌的后四位数是3526，最后一个号码也和徐燕同学提供的线索吻合。但是随后，这辆出租车在驶过两个十字路口后，便拐进了一旁的小路，再没有在监控探头中出现。

“奇怪了，有大路不走为什么要走小路呢？从那里回徐燕的家，走大路应该更快才对，难道是为了避开交通监控？难道司机就是凶手？”尧舜皱眉思忖着。

虽然查到了出租车的情况，但是尧舜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他总认为事情进展的过于顺利。从时间上分析，再结合出租车奇怪的行驶路线，无疑增加了司机是凶手的可能性，但关键问题是如果司机是真凶，那他在处理尸体上显得非常的细心，根本没有给警方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为什么偏偏在车辆上露出了如此明显的线索呢？

虽然尧舜心存疑虑，但是既然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是与否必须先调查过才知道。车牌3526的出租车早、晚、夜班的三位司机很快便被带回了警局，审讯也是非常顺利，而结果也在尧舜的预料之中，根据开夜班的司机交代，案发当晚的那个时间，他正和其它的出租车辆在一个酒店的门口拉客，并没有去过徐燕同学聚会的那个地点。

此时的时间已经是凌晨5点半，由于是冬季，所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整座城市依然处于沉睡之中，与窗外的黑暗相比，警局的会议室里却是灯火通明，所有的侦察员都红着眼睛，一脸的疲态。

“尧队，现在线索全部都断了，接下来要怎么查呢？”

“是啊，凶手用硫酸毁尸，这已经给我们的调查增加了难度，现在查出连出租车都是辆黑车，这样根本就无法查出徐燕在回家的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徐燕既然已经上了出租车，那她就应该回家才对，很有可能凶手是在她家楼下等她，然后找机会行凶。”

“可是我们在徐燕家附近调查过了，在那里有许多小店深夜仍在营业，可是根据他们所说，案发当时并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也没有听到有人呼救，试想一下，如果徐燕在到了家楼下才遇到凶手，那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不挣扎和呼救吗？那个小区的路灯很亮，如果有事情发生，周边小店里的人应该很容易就发现的。”

“而且如果徐燕是在到家楼下才遇害的，那就一定是熟人作案，不然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呢？而且还在她家楼下等她。”

“会不会是抢劫杀人呢？毕竟徐燕随身的包我们没有找到。”

“不太可能，如果是抢劫杀人的话，那凶手杀了人，抢走了东西，应该就不会去管尸体才对，可是现在尸体却被用硫酸毁了，而且头部也被割去了，这些都不符合抢劫杀人的迹象。”

“可是徐燕只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女大学生，是什么人会和她有仇，以至于要杀她呢？还要把头割下来，用硫酸毁尸这么残忍。”

侦察员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尧舜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但却始终没有发言，在综合了侦察员们的各种想法后，他深思了良久，才开口：“你们刚才的分析也都不无道理，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情况，徐燕在学校是名品学兼优的学生，在同学里有很好的人缘，虽然有很多男同学想要追求她，可她都没有接受，如果凶手是熟人，那么行凶动机是什么呢？为情？为仇？还是为财？无论是哪一种动机，似乎都没必要残忍到分尸和泼硫酸吧！而且徐燕的交际圈比较窄，她的朋友都是初中、高中和现在大学的同学，而这些人里也没有哪一个和医学沾边的。最主要的一点，在徐燕的尸体内法医检验出有沐浴液，由此可以肯定，凶手很有可能是杀害徐燕后把尸体搬回了自己家中，因为只有自己的家才是最安全的处理尸体的地方，而且又会有浴缸和沐浴液，总不可能抱具尸体去酒店开房吧！”

听完尧舜的分析，侦察员都点头表示赞同。

尧舜见没有异议，于是继续分析道：“我个人倒是比较倾向于那个套牌出租车的司机就是凶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交警部门提供的监控资料上看，套牌的出租车拐进了一条小路，之后便失了踪，从徐燕同学聚会的地点到她家，走大路绝对比小路方便并且快，可那辆出租车却偏偏选择小路，我觉得司机是在刻意避开大路上的监控探头，以免被我们追查到线索，而且小路人少，偏僻的地方较多，也方便他行凶，如果司机刻意带徐燕绕路或是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那她在中途一定是会起疑，所以司机才选择了一条即不被怀疑，而且又相对偏僻的小路，再加上徐燕的死亡时间是在11点到12点之间，所以我认为徐燕遇害的时间就在出租车拐进小路后没多久，也就是11点之后，因此，套牌出租车司机作案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如果是出租车还可以查到，但是套牌出租车要怎么查呢？只知道车的型号，也没有人看到过司机的样貌，要查的话等同于是大海捞针啊！”

“其实这里面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就是那辆套牌出租车在拐进小路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辆出租车停在了小路内的某一处，司机在杀害了徐燕后，换乘了另一辆车把尸体带走了，所以我们接下来并不是大海捞针，我们只需要以那条小路为出发点，搜索沿途有可能停放车辆的地点，寻找那辆出租车，如果找到，就以那里为中心，在附近调查，看有没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过什么。”

尧舜的缜密的分析让在场的侦察员仿佛看到了破案的曙光，正如尧舜坚信的那句话，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凶手再狡猾，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露。此时，一缕晨光照进了会议室，顿时让所有的人感觉暖和了许多，虽然已经很是疲惫，但是线索的出现却让众人顿时又有了精神。

三  寻觅踪迹

和尧舜分析的情况一样，经过四个小时的搜查，时近中午，终于在离徐燕家百米外的一处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内，找到了那辆套牌的神秘出租车，在车内，也找到了徐燕的背包，这也让侦察员不禁为徐燕感到惋惜，再有一百米她就能到家了，可现在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尧舜在商场保安室内的监控录像中看到了案发当晚这辆套牌出租车进入停车场的记录，从时间上看，和徐燕的死亡时间可以说是吻合的，根据保安的反映的情况看，当时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并没有看到徐燕，尧舜认为当时徐燕已经死亡，尸体有可能被凶手藏匿在了后备箱里。因为这里是商场的停车场，楼上并没有住户，所以如果凶手想要转移尸体，就一定有另一辆车停在这里，在随后的录像中，也的确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由于司机狡猾的把车停在了停车场内监控探头拍不到的一个死角，所以无法看清司机的样貌，只能看到司机在下了出租车后，低着头走向了出租车的尾部，但在那里做了什么，并不清楚，过了大约三分钟后，他调换了另一辆车牌号为4528的白色宝来，开出了停车场，而出租车则被丢弃在了那里。根据在停车场出口负责收费的保安回忆，司机当时戴着顶鸭舌帽，而且在交费时车窗并没有完全摇下，所以也不知道司机的样貌。

司机的可疑且狡猾的行为，让尧舜显得有些无奈，一方面，通过毁坏尸体，让警方在尸体上查不到任何的线索；另一方面又在有可能被警方调查到的地方，做足了准备，让自己的不至于暴露。而且尧舜心里很清楚，凶手的那辆白来车的车牌肯定也是假的，但为防万一，他依然让侦察员进行了调查。

虽然在凶手样貌和行踪上失去了线索，但是在出租车上徐燕的背包内，却有发现，徐燕的背包内财物、各类证件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都在，这一点也等于证实了凶手并非是抢劫杀人。而最为特别的就是几张宣传单，而且内容全是各大整形美容医院的，这让尧舜想到了法医验尸的结果，凶手是一名对人体解剖有一定了解的人，难道凶手会是一名整形美容医生？可是动机呢？难道是因为替徐燕整容，失败后为掩人耳目才行凶？现阶段这样的解释似乎说的通，至少能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割去死者的头部，难道徐燕的脸上有整过容？可是这么多家的宣传单，到底是哪一家的医生有可疑呢？

尧舜没再继续想下去，而是立刻在现场重新布置了调查的方向，一方面让鉴证人员把车进行仔细地检查，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另一方面找徐燕的家人和同学了解关于整容的情况。而他自己则亲自带队，对套牌出租车展开了调查，通过从交警部门核对发动机号得知，这辆套牌的出租车之前并非营运车辆，而是一辆私家车，根据这条线索，尧舜找到了这辆车的原车主，了解后得知，因为换了新车，车主便将淘汰掉的这辆桑塔纳2000卖给了市郊的一个小型汽修厂，因为那里的老板是车主的朋友。于是尧舜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市郊。

按照车主所说，尧舜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家位于市郊的小型汽修厂，在汽修厂的大院里，乱七八糟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汽车零件，而一些已经报废了的汽车横七竖八的摆放在院子左侧，其中不乏有些因交通事故报废的车辆，而在院子的右侧，则摆放着几辆相对较新的汽车，很明显应该是用旧车翻新过的车辆，甚至其中还有几辆的车身喷涂上了出租车的颜色。

因为尧舜和几名侦察员都身着便装，所以汽修厂的老板以为是有生意上门，忙热情地迎上前：“几位老板，看中了什么车？随便挑选，我保证价格合理，你们到我这来选车是选对了，我这翻新的二手车你出去再开上个三年五载的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连出租车都有啊！”尧舜说道。

“不仅是出租车，你如果要的话，我还能帮你套上个出租车牌，从我这开出门你就能直接做生意了。”老板自夸道。

“这么说这辆车和车牌也是从你这买走的咯！”尧舜拿出套牌出租车的照片递到了老板面前。

老板扫了眼照片，又看了看尧舜等人，立刻转身想跑，可他才刚迈出一步，便被几名侦察员堵住了去路。

“看过照片就想跑，做贼心虚吗？”尧舜说道。

“没，没有，这照片里的车我又不认识，我心虚什么。”老板忙摆手辩解道。

“刚才你不是还问我要不要买你这的出租车吗？还能帮我套上个出租车牌，我出门就能做生意吗？”尧舜冷冷的反问道。

“那我做生意嘛，有客人上门话都是这么说嘛，我哪真有那种能耐啊！”老板故作委屈的说道。

“尧队，这几个车牌是从他办公室里的抽屉里找到的。”一名侦察员拿着几个出租车的车牌递给了尧舜。

“你要没有能耐，那这几个车牌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这是真车牌啊！”尧舜把车牌在老板眼前晃了晃。

“这、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的，和我无关啊！”老板推卸道。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工商局的，也不是交警部门的，我是市刑侦大队的，现在怀疑刚才给你看的照片里的套牌出租车和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有关，而我们从那辆车的原车主处了解到，那车卖到你这里的，如果你不把情况交代清楚，那我就不是在这里和你聊天了，而是以犯罪嫌疑人的同伙的身份把你带回局里审讯，到时候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轻重你自己掂量吧。”尧舜严肃的掏出了证件。

尧舜的话果然把老板震住了，他赶忙哀求道：“别、别啊！我最多就是翻新些旧车卖，赚些小钱而已，我承认，我的确卖出几辆假的出租车，您要是罚我，我认了，可是我没有杀人啊！您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干那事啊！”

“少在那给我打马虎眼，说，照片里的车和车牌是不是从你这买走的？”尧舜厉声喝道。

“是，是。”老板赶忙回道。

“还记不记得买车的人长什么样？”

“我想想，我想想。”老板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我还有点印象，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天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来了个男人，他说要买辆车搞营运，就挑了其中一辆我已经喷好漆的假出租车，并且让我替他套个车牌上去，这个人很爽快，不仅没试过车，连价格也没讨，就买去了。不过他的样子我真的没看得很清楚，我记得当时他鸭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还戴了副墨镜。”

“你连对方样貌都没看清也敢卖车给他？”尧舜质问道。

“警官，那个人那么干脆，我这一年可都碰不上一个，只要他给了钱，他长什么样的根本不重要，而且他来我这买假出租车，就是为了搞非法营运，那不想让我看清样貌也情有可原嘛。”老板解释道。

“那他有什么体貌特征吗？”

“恩，他差不多一米七五左右吧！偏瘦，当时来的时候穿一件黑色的皮衣好像，其他方面我就真不清楚了。警官，我这说的可都是实话啊！我真没杀人，我也不是什么同伙啊！您可千万别错抓了好人啊！”老板苦苦哀求道。

四  恶魔再临

虽然说找到了套牌出租车的线索，可是由于嫌犯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以至于线索在汽修厂中断了。而另一方面关于徐燕整容的情况，经过调查证实，她本身并没有整过容，不过之前她曾陪一位想做整形的朋友去过几家医院咨询过，那些宣传材料可能是那时别人发给她的，她随手就塞进了包里，事后忘了拿出来而已。

两条看似明朗的线索一下子全部中断了，而且在那辆套牌出租车里也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甚至一枚完整的指纹也没有找到。而凶手开走的车牌号为4528的白色宝来车，经过调查，证实了为套牌车，交警部门登记的车牌4528的是辆深蓝色的福特轿车，车主也已经找到，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车牌被人套用，因为在自己的交通违章记录里并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

尧舜愁眉不展的靠在椅子上，几天来的调查几乎等于是白忙了一场。凶手从作案工具的选择，到行凶毁尸，最后再到弃尸，所有的行为可谓是一气呵成，滴水不漏。他在心里痛恨凶手残忍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狡猾的凶手的反侦查能力，真不知道这一切的行为凶手曾经预演过多少次。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沉睡中的尧舜，他睁开惺忪的眼睛，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8点了，他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尧队，接到报案，内河河道中发现一具被割掉双臂的女尸。”

侦察员的话就像一根钢针般刺进尧舜的耳朵，他“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顾不上洗脸，迅速带队直奔案发现场。

发现尸体的案发现场位于内河河道的中段，尸体同样被装在一个红白条纹的编织袋中，当尧舜赶到案发现场时，尸体已经被从编织袋中抬出，摆放在了河岸边，法医正检验着尸体，和之前的案件一样，死者为女性，全身一丝不挂而且高度腐烂，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尸体被割去了双臂。

“尧队，是内河清淤的工人发现的尸体，因为这里淤泥比较多，才堵住了尸体的去路，所以我们估计尸体是从上游冲到这里来的，已经有同事去上游了解情况了。”侦察员汇报道。

“老卢，尸体是不是又被泼上硫酸了？”尧舜走到尸体旁问道。

“恩，和上一起案件很相似。不过具体的死亡时间我要详细验完尸才能给你，因为现在是冬天，河水温度较低，尸体又在河水里浸泡过，我现在无法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法医回道。

“难道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尧舜思忖道。

“从手法上来看，非常像，不过这次凶手割去的部位和上次不同。”

“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尧舜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快，在上游搜查的侦察员便找到了怀疑是女死者的手提包，财物及证件都在，身份证显示手提包的主人叫龚秋媛，女性。除了这些，手提包内同样有几份整形美容医院的宣传材料，而且和徐燕背包里发现的数量和内容是完全一致的。但是由于背包被扔在河岸边，并没有和尸体在一起，再加上尸体的容貌被毁，所以尧舜并没有很快就确定死者的身份，而是让侦察员立刻调查龚秋媛。

午后，验尸报告便摆在了尧舜面前，通过从龚秋媛住处找到的头发，经过DNA比对后证实，女死者的身份就是龚秋媛，死亡时间在9-10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昨夜的10-11点之间，死因是被人掐住颈部窒息身亡，同样没有找到指纹，因为尸体被硫酸大面积毁坏。通过对尸体上双臂处的切口分析，切割工具和之前徐燕命案一样，都为钳工用的钢锯，而且同样并未对关节部位造成明显损伤。而在双臂切口内同样发现了沐浴液，而且沐浴液的成分和徐燕体内发现的相一致。由此，基本可以肯定两起凶案均为同一凶手所为。

同时，侦察员也查到，龚秋媛在房产中介工作，单身，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在案发后并没有人报案，但是她的同事却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案发当天下午，龚秋媛曾接到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龚秋媛很高兴的和一位同事说，有名客户看中了市郊的一套别墅，约她晚上再去别墅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就现场签合同。另据龚秋媛的同事所说，龚秋媛一直为自己仍是单身而苦恼，她始终认为是自己的样貌不够出众，所以一直无法吸引到异性，之前就想过要去整容，可是却因为手术的价钱太贵所以一直没有做，她当时接完电话还说，如果晚上能签下合同，就有钱去整容了。

虽然不清楚龚秋媛所说的那名约她晚上看房的客户的身份，不过这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条线索，虽然说也有客户因为白天有事而选择晚上看房，但是因为龚秋媛的遇害时间就在昨夜10-11点之间，所以这名客户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龚秋媛的人，他的身份对案件自然就显得极为的重要。

接连的两起分尸凶案，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过了预期，尧舜一刻也不敢耽误，一方面派人调查案发当天打入龚秋媛手机的电话；一方面则派人按照两名女死者包里找到的整形美容医院的宣传广告，把相关的医院重新彻查一遍。而他自己则亲自到龚秋媛负责的那幢别墅现场了解情况。

龚秋媛负责的别墅位于市郊，这里背山面海，环境清幽，是名副其实的高档住宅区，只不过由于才刚建成不到半年，所以很多配套设施还没有完善，只有零散的几幢别墅处于装修中。尧舜没有太多心思去欣赏这里的风景，他很快找到案发当晚的保安了解情况，而保安也证实了，昨晚9点左右，一个男人开着车带龚秋媛来这里看房，只不过那个男人始终戴着鸭舌帽和大墨镜，所以并没有看清样貌，再加上龚秋媛是房产中介，带客户来看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保安也就没有一直跟着他们，只是在他们开着进出别墅区时留意了一下。保安还说当时是那个男人开的车是辆白色宝来车，车牌号是4528。这一点和第一起凶案凶手从停车场开走的车完全吻合，可以肯定这应该是凶手行凶时固定使用的车辆。

坐在办公桌前，尧舜看着徐燕和龚秋媛的照片，但他始终琢磨不透凶手行凶的动机，为什么要选择这两个人下手呢？从身份上来看，一个是在校大学生，一个是房产中介，毫不相干的两个是如何被凶手选中的呢？徐燕长相靓丽，在学校还有中文系的“系花”之称，凶手割去她的头部难道是因为她的样貌？而龚秋媛样貌一般，甚至还想要去整容，那凶手割去她的又臂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呢？她的手臂有什么特别呢？

尧舜拿起龚秋媛的照片，这是一张在夏天拍的照片，龚秋媛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满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和另一张徐燕的照片相比，从样貌上来看的确没有什么可比性，但是不得不承认，龚秋媛的双臂非常的漂亮，手指纤细，手臂上则没有多余的赘肉，而且手臂上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是那样的柔滑。

“两个受害女性的身上都有她们各自的优点，而这优点都被凶手割去了，这难道就是他行凶的动机？”尧舜思忖道，“可是凶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而且被割去的部位现在又在哪里呢？难道被凶手收藏起来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尧舜不自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凶手真的像他想的这样做了，那就只能证明一点，凶手的心理存在一定的问题，可以算是一名变态连环杀手了。

五  疑云重重

虽然尧舜在别墅保安方面并没有查到重要的线索，但是兵分两路的侦察员却带回了极其重的两条线索，而且两条线索的重合也似乎让“恶魔”般的凶手现出了原形。

侦察员调查到拨打到龚秋媛手机上约她晚上见面的号码，通过对该号码的通话记录清单调查发现，号码的主人叫田怀松，是市天使丽人整形美容医院的整形医生，三个月前刚从韩国学习回来，而且在两名受害女性包里发现的整形美容医院的宣传材料里，也的确有天使丽人医院的材料。

虽然线索就摆在眼前，但是尧舜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从案发到现在，无论是尸体，还是凶手的行踪，始终都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凶手的整个布局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是为什么在第二起凶案里，却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足以致命的漏洞呢？虽然“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可是这个痕迹对于一直都很狡猾小心的凶手未免也太明显了，直觉告诉他，这条线索很有可能也是凶手布的一个局，可是现在既然线索出现了，就不得不查清楚。

审讯室里，尧舜仔细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整形医生田怀松，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压抑，憋闷，仿佛有种夏天暴雨即将到来时的感觉。

田怀松穿着一身西服，戴着副银丝边眼镜，周身透着一股子的书生气，34岁的他从韩国学习回来后，便升为了医院的主任医生，可谓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可是现在的他，从坐下就没敢正眼看过尧舜，还时不时地用手抹去额前因紧张而冒出的汗珠。

“田怀松，这部手机是你的吗？”尧舜拿着田怀松的手机，开口问道。

田怀松闻言，紧张的抬起了头，看了眼，嘴唇动了动，可却没发出声音，然后就点了点头。

“从你的手机上拨出过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我们已经查过了，是打到一个叫龚秋媛的女性的手机上，而这名女性在昨晚遇害了。”

“我、我没有杀人，我不认识你说的叫龚秋媛的女人。”田怀松紧张的叫道。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龚秋媛曾到你的医院了解过整容的相关事宜，你会不知道吗？”

“我真的不认识她，或许她曾经去过我所在的医院了解过整容的事情，但我是医院的医生，我的工作范围只是负责整形的手术，接待她们咨询不是我负责的，都是由护士负责的，而且就算她想整容，也不一定是由我做的，我们医院做这类手术的不止我一个。”田怀松连忙解释道。

“那你手机上有打给龚秋媛的电话这怎么解释，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当时电话的内容是你让龚秋媛带你去看一套别墅，并且要签买卖的合同，但是在看完别墅后，她就遇害了，而你则应该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尧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田怀松，相对于对方所说的话，他更注重观察对方的眼神和身体的一些小动作。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想买过什么别墅，我又不是没有家，而且我才去韩国学习回来，才刚升为主任医生，哪会就有那么多钱买别墅呢？”田怀松一脸的无辜，同时用手抹去了滑落到下巴的汗水。

“那昨天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尧舜思索了片刻后，问道。

“那个时间当然是在家睡觉了，我下了班就回家，看看书，看看电视什么的，没什么事就休息了，因为我要保证充沛的精力应付第二天的手术，我是整容医生，万一在手术过程中因为没精神出现事故，那样是会造成患者毁容的，这样的责任我可担不起。”田怀松回道。

“那三天前的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呢？”

“也是一样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女人，我怎么可能杀她呢，你想信我啊！”田怀松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你的手机为什么会有拨打到龚秋媛手机上的记录呢？这一点你怎么解释？”尧舜认为这才是最为重要的关键性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在医院的时候，因为手术室里是不能带手机的，所以我都会习惯性的在上班期间把手机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我真的没有打过那个电话啊！我都不认识什么龚秋媛，又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并且打给她呢！”田怀松努力的为自己辩解道。

审讯至此，尧舜也感觉田怀松似乎真的不是真凶，毕竟他才从韩国学习回来没多久，在医院里有大好的前途，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去干这样的傻事啊！而与此同时，去田怀松家搜证的侦察员也回到了警局，并向尧舜汇报了搜查结果。在田怀松家的浴缸内，并没有血迹反应，而且田怀松所用的沐浴液和两具尸体内发现的所含成分也完全不同，而田怀松所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和现阶段掌握到的可疑车辆也完全不同，在其车内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房产中介内，并没有查到田怀松有看房的记录。

从目前调查回的情况看，田怀松的嫌疑几乎被排除了，至少除了他手机曾有拨打给龚秋媛的记录外，还没有任何的证据能证明他就是两起凶案的凶手。而且根据田怀松的口供，他在上班期间手机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这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其他人利用他不在办公室的期间，盗用了他的手机拨打电话给龚秋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证明了一点，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天使丽人整形美容医院里，可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有几十人之多，到底会是谁呢？

尧舜虽然是排除了田怀松的嫌疑，但是为防万一，仍然派了侦察员对其进行24小时的监控，另一方面则对医院里所有的员工展开了全面的调查，虽然说需要调查的人数有几十人之多，但相比起之前漫无目的的调查工作，现在的范围已经缩小了。

虽然调查的范围已经有了，可是尧舜却始终没有想明白凶手行凶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从第一起凶案的发生至今已经过去整整五天的时间了，两名受害人身体上被割去的部位却始终没有找到。

“一个是头，一个是双臂，凶手如此大费周章，肯定是有某种的原因在其中，可到底是什么呢？”尧舜拿着两名受害女性的照片认真的研究着，“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整容医院的某个工作人员，因为也只有这样才会清楚田怀松有上班把手机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习惯，而且同时也对人体解剖有一定的了解。可是身为医院的工作人员，行凶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徐燕有着靓丽的样貌，龚秋媛有着纤细柔滑的双臂，她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在外形上的特点，凶手割去她们身上最有特点的部位，是出于对她们的嫉妒吗？为了这就杀人？似乎这个理由过于牵强了。凶手在分尸前还对尸体进行了清洗，这可不是常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恐惧，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简单的嫉妒，倒更像是凶手在心理上存在一定的问题。”尧舜思忖着，他试着抛开了所有的想法，只把重点放在了两具尸体被割去的部位上，突然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凶手是想割去受害人身上最有特点的部位，然后拼凑出一个完美的人来？”这个荒唐想法一出现，尧舜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怖感向自己侵袭而来，虽然他不希望这是事实，但是从实际情况上看，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两名受害人的身份完全不相同，凶手却选择了她们下手，而且至今没有找到尸体遗失的部位，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凶手把割去的部位收藏了起来，可是现在只有头和手臂，也就是说凶手还需要再杀至少两名女性，才能凑足一个完整的人。

六  疯狂继续

尧舜希望自己的荒唐想法不是事实，可是现实往往就是如此的残酷，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深夜11点刚过，尧舜就接到了负责监视田怀松的侦察员的电话，说田怀松突然开着车出门了，现在正在对他进行跟踪，尧舜立刻嘱咐侦察员一定不能把人跟丢了，他自己也迅速驱车赶往指定的地点。

很快，尧舜就追上了田怀松，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被警方跟踪，保持着稳定的车速行驶着。由于是深夜，路上行驶的车辆较少，尧舜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三个车位的距离。在拐了几个弯后，田怀松的车拐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尧舜和侦察员的车辆也随后拐了进去。

田怀松开着车绕到了停车场的二层，他把车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停车位，而在他停车位的旁边，一辆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宝来车进入了尧舜的视线，车牌号4528，这让尧舜显得很是激动，因为两起案件的关键都在这辆车上，能找到车，对破案可以说是关键中的关键。

田怀松将车停稳后便下车走到了白色宝来车旁，他皱着眉头在车边犹豫了片刻后，便拿出钥匙打开了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了一个红白条纹的编织袋，从他费力的神情上不难看出，编织袋里装着很沉重的东西。

见状，尧舜没再等下去，第一时间冲到了田怀松身边，田怀松还未反应过，冰凉的手铐已经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警官，你这是？”田怀松怔怔地看着尧舜，一脸的茫然。

“你在这里干什么？”尧舜严肃的问道。

“我的朋友说给我个生日的惊喜，让我来看看啊！”田怀松稍稍平静后说话。

“生日？”

“是啊！过了午夜12点，我的生日就到啦！”

“那你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吗？”尧舜狐疑的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朋友没说。”

“你自己打开看看吧。”尧舜说道。

随着编织袋上的拉链被拉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从袋子里涌出，田怀松打开袋子一看，顿时“啊”的一声惨叫，跌坐在了地上，浑身不停的颤抖着。

“这就是你朋友给你的生日礼物吗？”尧舜厉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田怀松慌忙解释道。

“你的什么朋友会给你这样的东西当生日礼物呢？”

“我、我真不知道，我是接到电话，那人说是我朋友，说马上就要到我生日了，要给我一个生日惊喜，还说礼物放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车钥匙放在了我家的门口，我打开门后，在门外的确有那把钥匙。”田怀松急忙说道，“我有问过他是谁，但他没说，说我收到礼物就知道了，我看对方知道我的生日，而且钥匙的确是放在那里的，因为以前也曾有过我朋友这样为我庆祝生日，所以没多想，就来看看。”

“你的这个生日礼物真是非常特别啊！”尧舜冷冷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警方找这辆车已经很久了，从我们掌握到的情况看，这辆车就是两起，不对，现在应该是三起凶杀案里凶手用的车，而知道这辆车所藏匿地点的，也就只可能有凶手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不、不是我，真不是我。”田怀松无辜的叫道。

“把他先带回局里，还有查打到他手机上的号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打给他的。”尧舜吩咐道。

“尧队，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个女式提包，里面有个叫蒋玉的女性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工作证，是一家模特公司的。”侦察员说道。

“恩，是不是同样有几张整形美容医院的宣传材料。”尧舜问道。

“是的，其中也有天使丽人整形美容医院的宣传单。”

在法医人员到来前，尧舜仔细研究着现场所能看到的线索。编织袋里的尸体，从尸体全身腐烂的情况看，肯定又是被硫酸腐蚀后的结果，双腿被割掉，而且同样被装在了红白条纹的编织袋里，这一切全都和之前的两起凶案相同，最主要的就是这辆白色宝来车，款式和车牌完全和之前在监控录像里发现的是一模一样。而知道这车停在哪里的相信也就只有凶手自己，种种迹象都表明田怀松就是凶手，但是田怀松被放出的这两天时间，他一直在警方的秘密监视之中，他是如何犯案的呢？最主要是他刚才见到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种意外惊讶的表情，还有看到编织袋里尸体时的恐惧紧张的神情，并不是能轻易就伪装的出来的。还有一点就是凶手每次都是开着这辆车搬运尸体，如果凶手真的就是田怀松的话，那他早就应该知道编织袋里有尸体才对，到这里来换车后，应该直接开着车去弃尸，可又为什么要把尸体搬出来呢？他想搬到自己的车上？如果田怀松真的是凶手的话，他肯定不会这么傻。那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尧舜顿时感觉有些迷茫，找不到调查的方向了。

很快，侦察员就查到，的确有个电话号码在田怀松说的时间打到过他的手机上，不过这个号码是个新开的手机号，没有任何的电话记录可以查询，唯一的一个电话就是打到田怀松的手机上，之后再联系这个号码，已经处于了关机的状态。

“如果田怀松没有说谎的话，那就有可能电话是凶手打的，可是为什么要嫁祸给田怀松呢？”尧舜始终对现阶段所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不解。

“听说你抓到凶手了，是吗？”

清晨6点刚过，法医带着验尸报告走进了尧舜的办公室，他的脸上除了疲劳外，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还不确定，怎么了？”

“如果确定抓到的人就是凶手的话，我真想冲过去好好地揍他一顿，太不是东西了，接连杀害了三名年轻的女性，还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毁尸，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法医愤恨的怒斥道。

“验尸结果已经证实了和之前两起凶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吗？”尧舜稍显冷静的问道。

“是的，死亡时间就在昨晚的9点至10点之间，死因同样是被掐住颈部窒息而亡，然后凶手清洗尸体，割去尸体的双腿，再用硫酸毁尸，尸体内的沐浴液成分和之前两起凶案完全一致。这个连环凶手肯定是个心理变态。”

“而且还是个非常有头脑的心理变态，懂得利用各种手法，来毁灭线索，并且还误导我们警方的调查工作。”

“误导你们的调查？你的意思是抓到的那个人不是凶手？而是凶手故意引你们去抓的？”法医诧异道。

“是的，从一开始我们的调查就一直被凶手牵着鼻子走，他安排留下什么样的线索，我们就跟着线索查，田怀松就是他误导我们的一枚棋子。”尧舜无奈地说道，“在这第三起凶案还未发生之前我就在琢磨，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杀害那两名女性，并且割去她们身体上的某个部位，直到这起凶案发生，我才基本肯定了我的猜测。这次凶手割去的是死者的双腿，从受害人生前所拍的照片上看，她被割去的双腿有着非常完美的曲线，这也就是凶手选择她下手的原因。”

“我就不明白了，凶手选择三名女性，并且割去她们不相同的部位，到底动机是什么呢？一般情况下的连环凶手犯案都有一定的共性，可这次的凶手似乎除了在毁尸和杀人手法上存在共性外，对割除尸体的部位却并没有固定性，按道理来说，心理存在一定缺陷的连环凶手如果要割除受害者身上的某个部位时，一定会针对某个特定的部位下手，而不应该是这样随意选择才对。”法医不解道。

“你说的没错，一般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如果要割去尸体上的某处部位，都会选择自己有偏好的某个部位，而这次的凶手在三具尸体上选择了三个不同的部位，表面上虽然感觉毫无章法，可是如果你把他们联系起来的话，就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了。”尧舜在纸上画了个人的草图，然后把头、上身、双臂和双腿全部剪下，然后拿走上身，只把头、双臂和双腿摆在了桌上，“看到了吧！如果把三起凶案受害女性被割去的部位拼在一起的话，就只缺一个上身，那就会拼凑出一个完美的人了。”

“凶手这个行为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你猜测没错的话，那不是等于还有一个女性会遇害？”法医惊讶道。

“是的，之前我也是一种猜测，但现在基本可以肯定了，因为蒋玉是名平面模特，她双腿优美的线条则是她引以为傲的一个特质，但同样，也成为了凶手选择她的目标。现在已经连续发生三起凶案了，我不希望再有第四起发生，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抓到凶手，阻止他的疯狂行为。”尧舜严肃的说道。

七  谁是恶魔

审讯室里，田怀松已经被连续审问了6个小时，一夜没合眼的他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声音也有点沙哑了，然而他为自己辩解的话反反复复只有“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杀人”。

当尧舜推开审讯室的门从田怀松身旁走过时，田怀松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无辜的眼泪也从眼眶中涌出。

“警官，我求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我真的没有杀人啊！”田怀松跪在地上哭喊道。

“你先起来吧！”尧舜把田怀松扶回椅子上，“要想证明你是清白的，你就必须说实话，要知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对你非常不利。”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没有撒谎。”田怀松哽咽道。

“我们查过，昨晚打到你手机上的电话是个新开通的号码，在打给你之后就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我问你，电话里的声音，是男是女，你是否熟悉对方的声音？”尧舜问道。

“是个男的，不过声音我并不熟悉。”田怀松努力的回忆道，“我感觉好像对方故意用什么东西捂着话筒似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以为是我的朋友怕我认出来，所以也就没多想。”

“恩，那在医院里，你有得罪过什么人吗？”尧舜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我在医院工作了7年，为人处事自认一直都很本分，别说得罪人，就算和同事间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就算偶尔在工作上有分歧，我也会商量着解决，毕竟都是为了能把工作做到最好。”田怀松稍稍平静了一些。

尧舜边听田怀松的话，脑子边在飞速的运转，因为凶手懂得田怀松上班期间把手机放在抽屉里的习惯，而且还利用他不在办公室的时间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给龚秋媛，之后还利用他的生日把他引到了藏尸的汽车处，综合以上几点，基本可以肯定凶手一定是对田怀松有一定了解的人，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医院里，同时也是一名对人体解剖有了解的医生，他之所以布局杀人，还想要陷害给田怀松，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

“你说曾经有过在你生日的时候，你朋友也像今天这样叫你出去，给你过惊喜是吗？”

“恩，有过两次，一次是我还在学校读硕士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两年前，也是快到午夜12点的时候，我朋友打来电话，说在我家门口有把汽车钥匙，然后车停在哪里，让我去那里打开车的后备箱，当时里面放的是生日蛋糕，不像这次，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啊！”

“那这件事你有和谁说过吗？”

“有啊，当时第二天上班我和医院的同事有说过，还教他们下次也可以这样给朋友或是恋人过生日，很有意思。”

“那你之前去韩国学习的事，是如何定下的呢？院里那么多整容医生，为什么就只有你去了呢？”尧舜思索了良久后，突然问道。

“那是市医疗机构搞的一次学习活动，每家整容医院有两个名额，一名医生，一名护士，我们医院选出了包括我在内的四名医生，因为学习回来后将会有机会被升为主任医生，最后院领导确定让我代表医院去，一是因为我年轻，学习能力快。二是虽然我工龄短，但是学历高，我是医学院的硕士生，三则是因为我平时的工作表现良好，所以最后才有幸去韩国学习那里的先进技术，学习回来后，医院便提拔我为科室的主任医生了。”田怀松简要的介绍道。

“那另外三个人是谁？”

“戴威，鲍国锋和刘伟。”

“恩，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你还必须要先在警局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你必须给我时间，我会抓到凶手，证明你是清白的，你也不希望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回到医院看到同事对你的那种怀疑的眼光吧！”

看着尧舜坚定的眼神，田怀松点头同意。

警局的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不言而喻，接连三起凶杀案，让侦察员各个气的是咬牙切齿，凶手的残忍行为让他们无比的愤怒。

尧舜没有多说废话，直入主题：“从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可以排除田怀松是凶手的可能性，因为在第三起凶案发生的时候，他正处于我们警方的秘密监视中，之后是凶手用电话引他去了藏有尸体的停车场，并在汽车上发现了尸体。凶手原来的布局可谓是相当的完美，因为这样就会让装尸体的编织袋上留下田怀松的指纹，让他成为警方怀疑的对象，但是凶手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在放回田怀松后，却对他秘密进行了监视，这就等于在无形中证明了他的清白。”

“如果不是田怀松，那不是等于接下来又要重头查起了吗？”

“不用，凶手用了各种手法把调查的视线引到田怀松身上，很明显，他就是想陷害田怀松，可是田怀松说他在医院里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仇，那会是什么人想要把这么大的罪名加在他的身上呢？如果田怀松所说属实的话，我猜测应该和田怀松去韩国学习有关，这才是最有可能让他和人结仇的行为。”尧舜认真的分析道，“去韩国学习三个月，回来就能被提拔为主任医生，试想一下，能出国学习先进技术，还能升官，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去，据田怀松所说，当时竞争去韩国学习的机会包括他有四个人，如果你们换成是他的竞争对手，会轻易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啦，不仅有机会出国学习，还升为了主任医生，换谁都不想错过啦！”

“所以，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三个人，戴威，鲍国锋和刘伟，现在立刻对他们展开监视和调查，因为很有可能凶手正在酝酿第四起的凶案，我决不允许再有凶案发生，一定要在他准备行动之前，抓到他。”

尧舜对自己的分析非常自信，当然，这也完全得益于凶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凶手想把所有的凶案都嫁祸给田怀松，并且还盗用田怀松的手机打电话给第二名受害女性龚秋媛，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三起凶案发生的时候，田怀松正在警方的秘密监视中，在这种情况下，除非田怀松会飞，否则他绝对不可能犯案。凶手这一次等于是被自己的聪明出卖，从而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然而对于戴威、鲍国锋和刘伟的调查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毕竟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猜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凶手有机会逃跑，一方面对三个人进行秘密跟踪，另一方面对他们三人的人际关系展开的调查也是在秘密中进行。虽然压力巨大，但是这样的压力对侦察员来说同样也是一种动力，现在就是要和凶手争分夺秒的斗快。

在医院，尧舜从院长方面了解到，戴威，43岁，在天使丽人整形美容院工作20年，表现良好，但医院考虑到他的年龄问题，所以才没有让他去韩国学习，至于人品方面，他为人老实本分，在院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对院领导最后的出国学习的人选决定也没有任何的异议；鲍国锋，40岁，在医院工作15年，表现同样良好，他之所以没有被医院选中去韩国学习，是因为他只有医学院本科学历，再加上他曾代表医院去英国进行过学习，所以院领导才考虑把这次去韩国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对于这点，他也同样没有异议；刘伟，34岁，他和田怀松是从同一所院校毕业，同样是硕士学历，工作上非常努力，表现只能算是一般，院长对他的评价是书呆子一个，对医学知识掌握非常透彻，但是实际中却不能灵活应用，而他性格也比较孤僻，有时间也是一个人闷头看书，和同事间沟通较少，这也是这一次没让他去韩国学习的原因，相比之下，田怀松为人比较开朗，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处理的非常好。不过据院长所说，刘伟事后曾找过院长，问为什么不让他去韩国的原因，院长和他解释完后，他就一声不吭的就离开了。

另一组侦察员通过对三个人的人际关系的调查，结果和院长所说的基本一致。戴威，为人老实，对谁都毕恭毕敬，处事也是谦虚谨慎，他和妻子间关系和睦，儿子就读于外省的医学院校；鲍国锋，东北汉子，性格直爽，夫妻间的关系也不错，儿子就读于本市的一所高中；相比起这两个家庭和事业都比较稳定的人，刘伟就显得疑点重重，通过调查得知，刘伟至今单身，并且从未谈过恋爱，而他的邻居也反映，他性格孤僻，从不和小区内的任何人交往，就算有时在电梯里遇到，他也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另外有邻居提供线索说，在两个月前曾看到刘伟买回了一台大型的冰柜。

而技术组的人员通过将三个人的照片进行处理，给他们的头上都戴上了鸭舌帽和墨镜，然后拿给汽修厂的老板和别墅保安进行确认，得出的结论是，刘伟的相似度在八成左右。

八  最终较量

尧舜把所有的线索进行了总结后，得出结论，刘伟是真正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因为戴威和鲍国锋都有家室，他们基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动机，而且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分尸是需要时间和场所两个条件配合的，以上两个人基本不符合这样的条件，而唯一最有可能的就是刘伟，首先他是一个人居住，有时间和场所对尸体进行处理，而且至今为止遇害的三名女性被割去的部位没有找到，如果凶手把这些部位保留下来的话，那就一定要有地方进行收藏，虽然现在是冬季，但是如果尸体腐烂，依然会让人怀疑，而刘伟的邻居曾在两个月前看到他买回一台大型的冰柜，他是一个人住，如果需要冷藏食物，冰箱足够了，根本用不上冰柜，他很有可能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在策划凶案，而买冰柜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尸体被切割下的部位。而最值得注意的一点还有就是他和田怀松是校友，对田怀松的了解肯定很深，无论是年龄还是学历，他们也都完全相同，可是因为性格的关系，在这次去韩国学习的事情上，院领导并没有选择他，他很有可能为此对田怀松怀恨在心，所以才把凶案试图嫁祸给田怀松。

至此，蒙在案件上的迷雾渐渐的开始散去，案件的疑点也基本串联了起来，这让所有参案的侦察员，都有种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的兴奋。

尧舜认为时机已经完全成熟，再拖下去只会延误时机，他迅速带队赶到了刘伟的家，可是敲了半天的门，里面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但是根据监视的侦察员所说，刘伟从医院回家后就没再出去过，就连晚饭也是叫外卖送上去的，尧舜没多想，迅速让侦察员找来工具撬开了防盗门，在门被撬开的一瞬间，尧舜端着枪第一个冲进了房内。

冲进刘伟的家后，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压抑，因为屋内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也全部都是合上的，而大厅内所亮着并不是正常的白色日光灯，而是几盏泛着红光的壁灯，红色的灯光在黑暗屋内格外刺眼，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被映成了红色，仿佛被鲜血淋过一般。这一切更加让尧舜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因为正常的人是不可能把家里布置成这种样子的。

正当尧舜和侦察员被眼前的景象感到有些诧异的时候，突然从内室传来开门的声音，尧舜迅速冲到了门边，当里面的人刚跨出第一步还没反应过来时，尧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按倒在了地上。

“你、你们干什么啊！”被按在地上的正是房子的主人刘伟，他惊叫道。

“现在怀疑你和三起凶杀案有关。”尧舜一把拽起刘伟。

刘伟怔怔地看着尧舜，没有任何的回应，从他的眼神里，尧舜感觉到的并不是嫌犯被警察抓住时的惊恐和失落，有的只是一种空洞，一种让人无法看透的空洞。

“尧队，在房内有发现。”侦察员在刘伟刚走出的房间内喊道。

这是一间空荡的房间，房内并没有进行任何的装修，只是在墙上同样挂着像客厅一样的泛着红色灯光的壁灯，房内的一角摆着一个大型冰柜，透过冰柜上的玻璃柜门，尧舜很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五样东西：徐燕的头、龚秋媛的双臂和蒋玉的双腿。这五样东西是那样“平静”的躺在冰柜里，伴着泛红的灯光，却让尧舜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虽然各式各样的尸体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在今天，面对这样一种场面的时候，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震撼和愤怒。

“她们是不是很完美。”刘伟在门口突然开口问道，他问话时的神情很平静，眼神里依然是那种让人无法看透的空洞。

“你真是个疯子。”尧舜怒不可遏道。

“你不懂。”刘伟的嘴角抹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尧队，在他的卧室发现大量四名女性的照片，其中有三名已经遇害女性的照片，从拍摄的角度来看都是偷拍的，其中还有死后的照片。”

“把他带回去，马上让法医来对这里进行检验。”尧舜吩咐道。

在审讯室里，刘伟低着头，无聊的摆弄着手腕上的手铐，周围的一切似乎和他毫不相干，他已经这样坐在那里整整四个小时，任凭侦察员如何问他话，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尧舜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了审讯室，他走到桌边，毫不留情地把台灯扭向了刘伟，刺眼炽热的灯光射向了刘伟，仿佛要将他射穿一般，他也终于有了反应，抬起手，挡住了光线。

“你不要以为什么也不说，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尧舜拍了拍放在桌上的文件，“在你家的冰柜里发现的尸体被肢解的部分，还有，法医已经对你的住处详细检验过了，在浴缸里发现了大量血迹的反应，并且在地砖的缝隙里发现了遇害女性的血液，仅这些证据，就足以定你的罪了。”

“什么罪？我没有罪，你不懂，我那都是为了医学。”刘伟平静的辩解道。

“你杀人，分尸，毁尸，这些是医学吗？医学是为了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可你呢？你用你学到的医学知识杀人。”尧舜怒斥道。

“你错了，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刘伟一直重复的这句话，而且越说越激动。

“说，为什么要杀人？”尧舜愤怒的问道。

“我只是利用了她们各自的优点，制造一个完美的女性，完美，你懂吗？这才是整容医学的最高境界。”刘伟像是很欣赏自己所做的一切。

“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配学医，你根本不配谈什么完美。”尧舜怒吼道。

“我不配，我不配那田怀松那样的人就配了吗？我和他同样都是医学院毕业的，同样都是硕士学历，凭什么他就能去韩国学习，回来就升为主任医生，而我却始终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医生。”刘伟激动的吼道，“在学校，我各门功课成绩都比他优秀，我写的论文也比他的更专业，工作上我比他付出的努力更多，他在花心思去搞那些没用的人际关系的时候，我都在努力的继续读书学习，各方面我都比他强，凭什么他能去韩国学习，凭什么他就能当主任医生，凭什么他就踩在了我的头上，凭什么？凭什么？”刘伟的吼声回荡在审讯室里，或许这些话他真的在心里压抑的太久了。

“凭什么？就凭人性，无论你们在学校的时候成绩谁好谁坏，不管你们在工作上谁更努力，但至少他不会杀人，他懂得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帮助更多的人。”尧舜反驳道。

“我呸，他能帮谁？他根本不懂什么是整形美容，什么是真正的完美，我就是要用实际的证据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比他强，我才真正懂得整容，因为我懂得什么是完美，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哈哈…”刘伟疯狂的笑道，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之前的空洞，在一瞬间，欲望把那空洞填满了。

“如果说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天使的话，那你就是披着天使外表的恶魔。”尧舜怒斥道。

“你什么也不懂，我懒得和你说下去。”刘伟撇了撇嘴，“不过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干的呢？”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更不用说罪案了，无论你掩饰的有多好，凡走过都必留下痕迹，我不得不承认，所有的案件你的确处理的近乎完美，你很聪明，但是最后你却被你这样的聪明出卖了。”

“我的聪明出卖了我？”刘伟疑惑道。

“你想把一切都嫁祸给田怀松，你的确做到了，你利用了田怀松上班习惯把手机留在办公室抽屉这一点，打电话给了第二名受害者龚秋媛，从而引导我们警方把注意力放在了田怀松的身上，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警方也只能放人。而在这时，你又想到了田怀松的朋友曾在生日的时候，为他制造惊喜，把生日蛋糕放在车的后备箱，然后让他亲自去打开，于是你利用了这一点，引田怀松去了你作案用的车辆那里，并且发现了尸体，并让他在编织袋上留下了指纹，这一点可以说你做得很好，的确可以让我们警方有证据抓人，但你却万万没有想到，在田怀松被放走的这几天里，他一直处于我们的秘密监视之中，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有可能犯案吗？”尧舜冷静的说道。

“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还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以为你们放了他，是因为没有证据，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引他去停车场了，过早的暴露，害得我的完美的作品还差一个身体。”刘伟显得有些懊悔。

尧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继续审讯下去，他把剩下的工作交给了侦察员后，独自走出了审讯室，他不知道该对刘伟应该是愤恨，还是同情，是他孤僻的性格让他的心理扭曲，是他的好胜的欲望让他从救死扶伤的天使变成了杀人如麻的恶魔。

尧舜能感觉到，刘伟刚才的吼叫，那是他长久以来压抑的首次宣泄，同样也将成为他人生的最后一次。

蚕杀

一  离奇凶案

凌晨四点的城市，万籁俱寂，夜色就仿佛一张如墨般的大幕布，将整座城市完全笼罩其中，与世隔绝。

漆黑如墨的夜色，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恐惧、压抑、阴森伴随着夜色朝着城市的各个角落蔓延。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都沉静在香甜的梦乡之中，就连那些通宵为生意忙碌的出租车司机也都将车停在路边的一些小吃摊前，有的吃点夜宵提提神，有的则干脆就躺在车中呼呼大睡，也是，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生意，倒不如抓紧时间休息更为实际。

然而，平静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数辆警车由南向北，急驰而过，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射穿了如墨的夜色，在这种时间，警车的出现，无疑给人一种暗示：“出事了！”

的确，就在之前的五分钟左右，110报警台接到了报案，位于城北的嘉祥花园发生命案，刑侦大队队长尧舜也在第一时间接到了通知，他甚至连脸也没顾得上洗，随手抓了件衣服就驱车赶往现场。

案发地点位于嘉祥花园5号楼702室，这是一套位于顶楼的复式单元，从豪华的室内装修上不难看出主人非富则贵的身份，不过很可惜，此时此刻这一切却被死亡的恐怖气息所掩盖。

案发现场位于二楼的书房，不过场面却有些惨不忍睹，一些年轻的侦察员在目睹了尸体的惨状后，都纷纷奔向了洗手间，这也难怪，就连经验老到的尧舜看见尸体的惨状，都产了些许不适的感觉。

死者为男性，穿着睡衣仰面倒在书桌旁的地上，尸体边零乱的散落着从书桌上掉落下的物品，当然，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场面，而使侦察员产生不适反应的主要场面还是集中在尸体上，尸体面部的七孔流出了大量的血液，而从这七孔中还不断有一些类似于蛆虫的生物源源不断的爬出，一些已经爬出的蛆虫掉落在尸体边的血液里并不停的翻滚着，仿佛那些血液就是它们的“天然浴场”，它们尽情的在其中享受着血腥带来的欢愉。

“怎么会有这么多蛆？人已经死了很长时间吗？”尧舜看到这样的场面，皱着眉头，强忍住胃内翻腾的感觉，蹲在尸体旁向法医疑惑的询问道：“可是没有闻到腐烂的气味啊？”

“当然不会有腐烂的气味，初步判断，死者大约死了两个小时左右，至于这些从死者体内爬出的蛆，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啊！”法医无奈的摇着头：“这样的场面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才死了两个小时？”尧舜诧异的盯着尸体，同样也露出了一副不解的表情：“那死因呢？”

“尸体表面并没发现任何明显的伤痕，但是从尸体七孔流血的样子来判断，极有可能是中毒，但是就现在这种情况，没有经过详细的验尸，我根本无法下结论。”

正说话间，突然尸体的腹部猛烈的颤动了几下，随即又有大量类似蛆虫的生物从尸体的七孔蜂拥爬出，这着实让在场的众人吓了不小的一跳，都以为是“诈尸”了，不过好在这抖动只持续了短短的五六秒。

“怎么会这样？”尧舜惊讶的盯着尸体。

“我现在立刻将尸体带回去进行详细的检验。”

“死者的身份是？”尧舜起身向侦察员询问道。

“李健，冠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

“是谁先发现尸体报的警？”

“死者的司机。”

“司机？”尧舜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半，为什么死者的司机会在这里出现？”

“是这样的，据死者的司机说，死者今天要去国外谈一项业务，早上6点20的飞机，可是来了这里后怎么打死者的手机都没人接听，上楼敲门也无人应答，因为死者生前是个非常守时的人，从来不会出现今天这种连电话也不接的情况，所以他担心出事，就找来了物业，物业又找了开锁匠开了门，结果就发现了尸体。”

“死者的身份呢？”

“李健，41岁，是冠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死者司机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停地抽着烟，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从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不难看出他仍然惊魂未定。

“放松一些。”尧舜走到司机身旁说道。

“我…我…我真的没…没有想到会…会发生这…这种事。”司机嘴唇颤抖着说道。

“既然你是死者的司机，那么对死者一定非常的了解，有几个问题要向你了解一下。”

司机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点头说道：“恩，我…我一定如实回答。”

“死者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董事长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不过经常会带女人回家过夜就是了。”

“昨晚是你送他回来的吗？”

“是的。”

“几点？”

“我记得是7点多，因为今天要赶早班机，所以董事长昨晚回家的也早。”

“那他昨晚有没有带女人回家？”

司机皱着眉，显得有些犹豫的说道：“这事不太好说了。”

“有什么话你就老老实实说。”

“是这样的，董事长带回家过夜的大都是在夜总会坐台的小姐，有些时候我送他去夜总会应酬，他离开的时候都会带上个女人回家过夜。不过有些时候他如果已经回家了，但有那方面的需要的时候，会自己打电话叫小姐来家的。昨晚我是从公司直接送董事长回的家，所以到底昨晚他有没有叫女人回家过夜，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你董事长找的小姐有固定的吗？”

“好像有吧！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他找的那些女人的身份或者住址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毕竟只是个开车的司机，董事长不说的事，我也从不敢过问，而且董事长带回家过夜的女人第二天都是自己打车离开的，从来不用我送。”

“那他平时常去哪家夜总会你总该清楚吧！”

“这个知道，这个知道”司机连忙点头道。

“马上把知道的地址全部写下来”尧舜让侦察员递给了司机纸和笔，待他写完后，才继续询问：“那据你的了解，死者生前是否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这个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是肯定没有的，董事长除了私生活比较那个外，为人处事还是不错的，从来没看他对谁黑过脸，或是大声骂过的，就连我有时车刮了碰了，他也不会怪我。”

“那你今天大概几点来这里等死者的？”

“三点四十五分，当时我到了后还特意看了下表。”

“那从你在楼下等死者直到你上楼发现死者的这段时间内，有没有发现什么人离开过这幢楼，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情？”

司机仔细的回忆了片刻后说道：“我没看到，当时我把车就停在楼下，之后就站在车边抽烟，等董事长下来，这期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尧舜结束了对司机的询问的同时，现场勘察人员也在现场发现了蛛丝马迹。

“尧队，我们在卧室和客厅都发现了明显被搜掠过的痕迹，大量财物遗失，死者的手机也没找到。”

“难道会是劫杀？”尧舜思忖着，片刻后继续问道：“还有什么发现吗？”

“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不过死者的床铺非常零乱，在床上我们发现了女性的毛发组织以及少量精斑，另外，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大量清晰的指纹。”

“房门有被撬凿过的痕迹吗？”

“这个并没有发现，门锁内外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撬凿过的痕迹。”

“尧队，电梯的监控探头拍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女人。”

侦察员带着尧舜来到了小区的保安室，在监控录像中，很清楚得看到一名身穿粉色露背连衣裙、打扮妖艳的靓丽女人在昨晚10点40分的时候进入了电梯，所到的正是死者李健所住楼层，直到凌晨3点的时候，这名女人又一次出现在了电梯里，从镜头中可以清楚得看到此时的她神色有些慌张，还有就是先前进入电梯时她的手臂上有一个黑色小挎包，此时却没了踪影，代替的则是一个黑色塑料袋，就在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她先是从电梯中探出头四处观望了一下后，见四下无人后便迅速离开了。

看完监控录像后，尧舜迅速吩咐道：“从衣着打扮以及时间上来看，这女人有可能是死者叫来过夜的小姐，马上打印出视频里的女人的样貌，然后到各个夜总会调查，尽快查出这个女人的下落，现阶段她的嫌疑最大。”

朝阳缓缓升起，仿佛火焰般，沿着地平线开始燃烧那张覆盖在夜空数小时的黑色大幕，直到黑色被完全燃尽。

明亮代替了黑暗，升起的太阳尽情挥洒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在炫耀战胜了黑暗。

街道上的行人逐渐增多，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顿时将人们还略带的倦意一扫而空。然而，对于肩负重担的侦察员而言，无论是清晨的到来，还是黑夜的降临，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

正当调查神秘女人的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的时候，尧舜接到了法医的电话，电话里，法医希望他能迅速赶回去，因为尸体在解剖过程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在解剖室门口，法医叮嘱尧舜道：“尧队，虽然你见惯了大场面，但是由于这一次尸体的情况特殊，所以我必须要提醒你，在进解剖室前做好心理准备。”

看着法医严肃的表情，尧舜已经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深深的呼吸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示意法医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在进入解剖室前尧舜已经在脑海中将所有能想到的恶心场面都想像了一番，但是当站在解剖台前，看到尸体的惨状时，仍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感，这种看到尸体后产生的不适反应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也难怪，如果只是一具普通的被解剖的尸体摆在他的面前，就算让他现在坐在边上吃着饭都没有问题，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工作，什么样恶心的尸体没有遇到过，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可是面前这具尸体却和以往遇到过的完全不同，在被解剖开的尸体内，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类似于蛆虫的生物，它们“穿行”于尸体内已经被吞噬的所剩无所的内脏间，仿佛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游乐场”，在其中尽情的玩乐着。

而在这些不计其数的蛆虫生物中，最为醒目的一只长约十余厘米，有成人拇指般粗细，它周身泛着金黄色，懒洋洋的趴在尸体那已经所剩无几的胃内，尸体的胃只剩下一层薄皮被它当成了天然的“床单”垫在了身下，它偶尔抬起头摇晃两下，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

好容易将产生的呕吐感硬压下去的尧舜，在看了片刻这种场面后，刹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串上头皮，他的身体也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尧队，没事吧？”法医见状，忙从旁问道。

“没事。”尧舜皱着眉，摇头道。

“不怕你笑话，这场面已经让几名同事到厕所吐了好一阵了呢，你能忍得住，真是不容易啊！”

“我也差点就吐了，这种感觉真的好多年没有过了。”尧舜苦笑道，随即疑惑的问道：“这尸体为什么会这样？到目前为止，死者的死亡时间也不过只有几个小时，为什么整个体内全是蛆呢？”

“这些并不是蛆，而是蚕。”

“蚕！”闻言，尧舜更是惊讶不已，他强忍着胃内不适的感觉，凑近尸体，仔细观察着那些在尸体内的生物。

的确，它们和蛆有所不同，蛆的体积较小，而且都是像蛇似的蠕动，而现在尸体内的生物通体呈金黄色，除了那只较大的外，其余的都比蛆大了许多，差不多都有小拇指粗细，而且从最大的那只身上能明显看到位于腹部两侧的脚。

“是和蚕有些像，不过蚕怎么会跑到人的体内，而且还吃人的内脏呢？”尧舜不解道。

“现在只能说这种生物像蚕，但并不一定是蚕，到底是什么生物已经在检验了，至于为什么它们会跑到人的体内，还吃人的内脏，就更加不清楚了。”法医同样也是无比的困惑：“不过从这些生物的数量上看，应该在死者体内存在一段时间了，另外，最大的那只应该只是母的，而且应该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这些小个的应该都是它繁殖出来的。”

“居然会有这种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另外，从尸体内的器官损坏程度来看，胃的损坏是最严重的，几乎没有了，所以我认为这种生物应该是通过口腔进入到了人的胃内，然后通过寄居在胃内摄取营养进行繁殖，不过这种生物居然可以抵抗胃酸的侵蚀存活下来，还真的是非常神奇。”

正说着话，一名法医拿着份资料走进了解剖室：“死者体内的生物已经有初步的检验结果了，是蚕，只不过产生了一些变异，所以才会导致蚕身上的颜色变成了金黄色。”

“变异？是人为的，还是？”尧舜诧异道。

“还在进行进一步的分析，不过人为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蚕是根本不可能在人体内存活。”

“这么说这起案件就绝不可能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而为，将这种变异的‘蚕’通过某种途径让受害人吃下，然后等到时机成熟，生物繁殖到了一定数量，就导致了受害人的死亡，而凶手也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应该是这样的，而且凶手应该还有很高的学历，在生物学和遗传基因学上都有一定的研究，毕竟让生物产生变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么能验的出死者是什么时候中的这种毒吗？”

“由于生物产生了变异，所以暂时我还不能给你答案，这方面的检验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我们一定会尽快的。”

“恩，如果再有新的进展，及时通知我。”

二  金蚕蛊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调查，终于在市里的一家夜总会里找到了那名曾经在案发现场出现过的神秘女人——坐台小姐刘红红，并且当场将其抓获。

警局的审讯室里充斥着从刘红红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香水味，而她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时不时的催问着看守她的警员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当然，回答她的除了无声的空气，就只有警员严肃且冰冷的表情。

过了许久，尧舜才来到审讯室，落座后，他并不急于开口问话，表情严肃的盯着刘红红看了几秒。

面对尧舜如炬的目光，刘红红顿时感觉到有些紧张，散漫的态度也收敛了许多，她低下了头，以回避尧舜那仿佛要射穿她的目光。

“抬起头来！”尧舜显然不想和刘红红磨蹭，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刘红红被尧舜这突如其来的一吼着实吓了一跳，她浑身一颤，迅速地抬起了头，一脸紧张的表情。

“昨晚10点到今天凌晨的3点，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在家睡觉”刘红红紧张的回道。

“到底是在家睡觉？还是去杀人了？”

尧舜表情严肃，一双有神的眼睛始终紧盯着刘红红，这让刘红红更加的紧张，双手不停地在裙子上揉搓着。

“我…我没杀人！”刘红红惶恐的说道。

“没杀？刘红红，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李健是谁相信我不用详细介绍了吧！今天凌晨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里，在现场，我们发现有翻掠过的痕迹，而且现场还留下了你大量的指纹，并且通过电梯的监控录像，发现了你曾在晚上10点40分的时候到过李健的家，直到凌晨3点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至于袋里装的东西，我们也已经在你家的床底下找到，里面的物品和李健家遗失的物品完全吻合。”

听完尧舜的话，刘红红的脸色已经完全变白，身上冒出的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衣服，脸上的妆容也在汗水的“浸泡”下变得惨不忍睹。

“警官，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真的，求你相信我”刘红红苦苦的哀求道。

“你如果想我相信你，就必须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的给我交代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

“我知道，我知道”

刘红红用颤抖的双手抹去了脸上的汗水，这一抹，彻底让她的脸变得像京剧里的“画脸”一般，不过此时的她早已顾不上那些了，她怯生生地说道：“昨晚我是在9点半的时候接到李董的电话，他让我去他家陪他。”

“他叫你去，你就去了？你们很熟吗？”

“算熟悉吧！李董经常去我那夜总会玩，而且每次都是点我去陪他，他这人出手大方的很，所以只要他叫我，我都会去。”

“那你去了他家之后呢？”

“我化好妆，打了个的就去了，具体什么时候到的我就记不清了，大概是十点半左右，之后我们就发生了关系，再然后就睡觉了，睡到凌晨的时候，我被李董翻来覆去给吵醒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胃疼，我当时看了一下床头的钟，显示是一点半，他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胃疼，然后就去了书房，说是把药放在那里了，过了没多久，就听到书房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我就跑去看看，结果看到李董口吐白沫倒在书房的地上不停地抽搐，当时我叫了他几声，可是他都没有反应，吓得我连忙跑回了卧室，我当时就想赶快离开那里，可是等我穿好衣服冷静下来后，看到了李董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就想李董这么有钱，何不乘机捞点东西再走，于是就四处翻了翻，找了些值钱的东西带走了，警官，我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求你了，你要相信我啊！”

刘红红可怜的哀求着，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

对于刘红红的供述，尧舜并没有怀疑，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刘红红是凶手，虽然法医方面还不能肯定在李健体内发现的未知生物到底是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从生物的数量上来看，应该存在有一段时间了，那么刘红红就应该不可能是凶手，而且以刘红红的身份，他就算要下毒杀人，也不可能用到如此复杂的生物毒药。更何况她和李健之间不外乎是钱色的交易，根本没有任何行凶杀人的动机。

当然其中也不排除她从别处购得这种毒药的可能性，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的行凶动机又是什么？而且既然她能用这样的毒药杀人，又为什么会在李健毒发的时候出现在了现场，难道是为了看李健死了没有？可是又为什么会在现场留下一大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算是有人雇佣刘红红行凶，那么同样的道理，刘红红在现场留下的证据，就算刘红红不是真凶，那么警方也能顺藤摸瓜找到真凶，凶手能用到这种奇异的生物毒药来杀人，无疑就是想给警方的调查制造麻烦，那么用刘红红行凶，无疑等于是暴露了自己，从凶手的行凶手法来看，他应该不会这么傻。

既然如此，刘红红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确不是凶手，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不过也只有她对案发时李健的行为最为清楚。

“你和李健认识多久了？”

尧舜待刘红红的情绪稍稍平静了后，方才继续问道。

“差不多一年了。”

“以你对李健的了解，他和什么人有结过仇怨吗？”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李董除了好色外，人还是挺不错的，尤其是出来玩，特别的大方，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仇人。”

“你除了昨晚之外，最近一次见李健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一周之前吧！他去参加完一个宴会后，就打电话叫我去了他家。”

“那当时的李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这个嘛…”刘红红低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都七天前的事了，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我就记得好像那晚李董也出现过胃疼的情况，他说可能是宴会吃的东西不好，之后就吃了点胃药，其它的事我就真想不起来了。”

“又是胃疼？”

尧舜皱眉沉思，李健在遇害前后都曾出现过胃疼的不适反应，这难道会和中毒有什么关系吗？

“那李健在此之前的身体情况你清楚吗？有没有经常胃疼呢？”尧舜继续询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又不是李董的什么人，他的身体情况我怎么可能清楚。”

对刘红红的询问并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但是“胃疼”这个疑点却引起了尧舜的注意，虽然法医方面对死者体内的生物暂时没有结论，不过初步的判断生物在死者体内存在有一定的时间，以生物的数量来看，如果死者在生前没有出现什么不适反应的话，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侦察员对死者李健的资料也大致了解清楚了，只可惜从中却未能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

“李健，41岁，生物学硕士，冠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项目总监，遇害前正忙于公司新的保健品上市的相关事宜。”侦察员简要的介绍了李健的资料。

“查过李健的人际关系吗？”尧舜问道。

“李健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除了一些同样是做研究的朋友外，剩下的大都是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据这些人以及他公司的员工反映，李健为人还是不错的，对待员工也都很好，并没有听说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那私生活方面呢？死者的司机提过，死者生前可是经常出入夜总会，而且会带坐台小姐回家过夜。”

“恩，李健在私生活方面的确非常混乱，据了解，李健至今单身，但是身边却从不缺少女人，只要他一出现在夜总会，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就会围着他团团转，当然，主要原因就是李健出手大方，不过这些女人大都和李健是一种钱色交易，暂时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和可疑人员。”

“41岁，高学历，有自己的公司，除了私生活比较混乱外，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到底会是什么人要杀他呢？”

面对初步的调查，尧舜一时间也无法对案件理出个头绪，而凶手行凶的手法更是让他百思不解。

“凶手所用的行凶手法很明显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劫财，如果不是劫杀，那么就只剩下情杀和仇杀了，仇杀的话，是什么人和他有仇呢？又是什么样的仇恨导致要行凶杀人呢？还有就是情杀，从死者的私生活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和死者有感情上的瓜葛，要用这么奇怪的手法杀人呢？”

尧舜被出现的疑问搅的是一头雾水，凶手的行凶手法虽然透露出了凶手的行凶动机，让调查有了一个大体的方向，但是正因为这种行凶手法也使得凶手完全避免了在现场留下任何的证据，从而给案件的侦破增加了难度。

“尧队，法医方面现在还没有对李健体内的生物有明显的说法，有没有可能案件本身真的没有凶手，只是单纯的食物中毒呢？”

“虽然现在法医对李健体内的生物没有确切地说法，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那些生物发生了变异，而且这种变异是不可能在进入人体后产生的，也就是说应该是由于人为的因素导致这些生物在变异后才进入人体的，从这一点上看，单纯的食物中毒可能性很小。”尧舜说道。

“李健的公司就是生产保健品的，而且他本身又参与了研究开发项目，会不会是在研究某种保健品的过程中接触到了这种变异的生物，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呢？”

“如果李健体内的变异生物和保健品有关的话，那么这种保健品就未免太可怕了，一旦流入市场，那基本上可以和生化武器相媲美了。李健的公司只是研究和生产保健品，怎么可能生产这种对人体有着极大危险性的生物呢？”尧舜思索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据刘红红交代，李健在遇害前七天和遇害当晚都出现过胃疼的症状，虽然法医方面暂时无法确定李健是何时中毒的，但是他们通过尸体内的情况初步判断导致死者身亡的未知生物是通过口腔进入的。而中毒的方法也不外乎就几种，食物或者是注射，顺着这条线索，查清李健最近一段时间的活动详细，再查一下李健的身体情况，看能不能从这几方面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虽然尧舜对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布置的非常仔细，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调查工作一定不会顺利，要查一个人一天之前的活动都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更何况是查七天的，而且在时间上又非常的模糊，甚至超过七天也都有可能，只要是法医方面还没有给出准确的验尸结论，那么对于未知的生物到底何时进入李健体内的天数的猜测都有可能无限的延长。

尧舜不得不佩服凶手的聪明头脑，用这样的手法来行凶，除了可以远离案发现场，不在案发现场留下任何证据外，更是将行凶的时间延长，增加了警方调查的难度。

就在调查工作陷入僵局，一筹莫展之际，法医方面终于对李健体内的生物有了基本的定论，而尧舜知道这一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赶到了法医办公室。

此时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四天的时间。

“经过我们对死者体内的生物进行的分析，得出结论，那些生物的确就是‘蚕’，它们的DNA排列和‘蚕’完全一致。”法医将报告递给了尧舜，并进行了简要的说明。

闻言，尧舜不解地问道：“可是为什么这些‘蚕’会进入人体，而且还产生了致命的危害呢？”

“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这些‘蚕’虽然和普通的蚕存在一定的区别。根据我们检验发现，死者体内的蚕由于人为的因素，导致了基因变异。我们通常所知的蚕，吃桑叶，长大后吐丝结茧，孵化出蛾，再由蛾产出蚕卵，由此循环繁殖，但是死者体内的‘蚕’却并非如此，你看到的死者体内最大的一只‘蚕’，我们称它为‘母体’，因为我们检验发现，其余的那些‘小蚕’都是通过这个‘母体’繁殖出来的，而‘母体’通过吞食进入人体内的食物以及人体内的器官摄取养分，到达一定时间后，不需要变成蛾，便可以直接从体内产出新的‘卵’，继而孵化成‘蚕’，而这样一个过程仅需要大约七天左右的时间，这种情况绝对不可能是由于自然界因素导致的变异，可以肯定是人为的因素导致的。”

“只是一只‘蚕’而已，说实话，蚕的作用就是吐丝，如果是人为的，也应该是提高蚕吐丝的产量才是，到底是什么人无聊到把蚕的基因变得如此可怕？而且到底这种行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面对如此意外的检验结果，尧舜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着自己，恐惧所产生的寒气游遍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隐约感觉到，这次遇到的凶手绝非等闲之辈。

“从这种基因变异的专业性来分析，故意的可能性最大。”法医分析道：“尧队，你听说过‘蛊’这种东西吗？”

“蛊？”

尧舜闭上眼，在脑海中搜寻着和这个文字相关的所有信息：“有听说过，电视上也有看过，好像是一种民间的巫术，专门用来诅咒人的。”

“没错，虽然说这下蛊是一种迷信，不过我对‘蛊’这种东西的态度却有所保留，我记得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就曾说过这个所谓的‘蛊’其实是存在的，只不过并没有影视剧里说的那么神奇罢了”法医说道：“这个‘蛊’从字的形状上就能看出意思来了，就是把虫子放在一个器皿里，在民间一些地方，制蛊所用的方法就是将一些毒虫放进同一个器皿中，让它们自相残杀，吞食对方，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最毒的一只就是所谓的‘蛊’。”

闻言，尧舜诧异道：“难道你是想说死者李健是中了‘蛊’而死的？”

“没错，蛊有分很多种类，各有各的特点，而通过我翻查资料再结合死者死后的症状来分析，死者极可能中的是一种叫‘金蚕蛊’的蛊毒，而且这也是蛊毒中最毒的，据说这种蛊生命力非常强，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对于人体的危害极大，这种蛊会在人体内存活七天，之后中蛊的人便会七孔流血而死，死状和中剧毒无异，而后这些侵入人体内的蛊虫就会像尸虫一样，吞食人的肠胃。”

“居然真有这回事！”

尧舜对法医检验的结果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凶杀案牵扯到“蛊”这种传说中的巫术还是他办案多年来头一回遇到。

“当然这种是民间的说法，很多内容都是夸张的。实际上根据我们对这种生物的研究发现，它的确是有‘金蚕蛊’的特性，只不过还没到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夸张地步，只是它的表皮能够抵挡住人类胃酸的侵蚀，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存活于人体内的原因。再有就是我们通过研究发现，死者胃内的最大的一只蛊虫的生长期就在七天左右，而其余的小蛊虫生长期在两天左右，也就是在死者遇害的前一两天内才繁殖出来的。由于这种蛊虫的嘴比较小，所以刚开始吞食人的内脏时，感觉不会很明显，最多也就是有些痛感，但还不足以致命，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由于繁殖数量巨大，自然就增加了吞食内脏的速度，最终导致中毒者身亡。”

“难道凶手是名巫师？”

“当然不是，我相信蛊的存在，并不等于相信巫术的存在。蛊其实也算是生物实验后形成的一种产物，有一定的科学性，但是巫术就完全是迷信而已，毫无任何根据，大都是人们以讹传讹变得神奇玄幻罢了”法医解释道：“我认为死者体内的‘金蚕蛊’应该是什么人研究出来的，而且这个人肯定是在生物学以及遗传基因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甚至还极可能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这些人研究这样的生物出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呢？难道只是为了杀人？”尧舜疑惑不解道。

“初衷应该不是为了杀人，这或许是某种生物实验失败后的半成品。”

“实验失败后的半成品？”尧舜思忖道：“难道是某个人利用这种失败的半成品来害人？”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所能提供给你的都是我通过验尸所发现到的线索，至于凶手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我就无能为力了。”

“太感谢了，至少这也给我们的调查指明了方向。”尧舜感谢道。

法医的验尸结果可以说让所有办案的侦察员都是大吃一惊，但同时也缩小了调查的范围。凶手用下“蛊”的方法远程控制行凶杀人，这不仅不会在凶案现场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更能在时间上形成一定的跨度，给警方的调查制造麻烦。

当然，任何事物都没有完美的，正如同凶手用了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行凶手法，但是却暴露了他懂得生物学和遗传基因学的这条线索。

对出现的调查线索，尧舜却是心存疑虑，从法医对“金蚕蛊”的研究来看，这种生物在人体内的存活时间是七天，凶手就是希望利用这个时间，给警方的调查增加难度，从而更好的隐藏自己的行踪，不难看出，凶手很有头脑，懂得如何进行反侦察，可是他难道没有想过他用的这种方法本身就利与弊共存吗？

首先，行凶的手法，虽然凶手是通过变异生物导致死者遇害，但是仍属于投毒的手法，如果是投毒，为什么有那么多种的有毒物质不用，偏偏选择了这么奇怪的一种方法呢？要知道，这一种变异生物可并非是谁都可以信手拈来用的。相信这种“金蚕蛊”的研究一定存在某种特殊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论是成品还是半成品，对于研究它的实验室而言，保存都是非常严密的，并非普通人能随便拿到的，就算被盗，以这实验品的危险程度来看，实验室也一定会在发现失窃后的第一时间报案的，可实际上警方却从未接到类似的报案，那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利用“金蚕蛊”行凶的凶手，如果不是所谓的巫师，那么就一定是研究这种生物的某间实验室的内部人员，这一点无疑是缩小了案件调查的范围。

其次，行凶动机，凶手用投毒的方法杀人，这无疑就是告诉了警方，行凶的动机就是仇杀或者是情杀，以死者私生活情况来看，虽然不排除情杀的可能，但可能性却比较低，因为和死者发生过关系的女性大都是夜总会的公关小姐，她们和死者只是一种单纯的金钱交易，她们没有充分的行凶动机。相比之下，仇杀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就这两点而言，尧舜认为，凶手在行动前如果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那就是凶手根本不在乎警方针对“金蚕蛊”的调查。两者相比较之下，他觉得后者的可性能最大，凶手的计划应该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因为就算投毒，既然凶手能拿到“金蚕蛊”这种奇怪的变异生物，那么想拿到更为常见毒药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用普通毒药更易隐藏自己的身份，可事实却是凶手用了非常奇怪，甚至是普通人根本用不到也想不到的行凶手法。而最主要的就是“蚕”在人体内成长的过程中，如果被死者提前发现，那么凶手的全盘计划就有可能彻底泡汤，既然凶手能想到用这种手法行凶，那么他一定是对“金蚕”这种生物有一定的了解，否则只是单纯的偷来后用以行凶，一定不会对有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都考虑周详，这也说明凶手应该不可能是因为一时冲动，而鲁莽犯案。

如果各种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凶手拥有高智商的头脑这一点将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让尧舜感觉到压力巨大的原因。不过好在案件还有一些隐性的突破口。

三  神秘服务生

又经过了两天的认真细致的调查，一条线索的出现也让尧舜看到了案件侦破的一丝曙光。

通过对死者李健在遇害前所有行动的走访调查，再结合司机和刘红红的口供，尧舜发现，死者遇害前的七天时间里，由于新产品的开发上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一直在公司加班，吃住都在公司，而唯一一次外出是在遇害前七天的晚上，那晚他参加了一场慈善晚宴，请柬是在几天前收到的。而侦察员也将当晚现场监控拍下的视频带回了警局。

尧舜将视频反反复复研究了近十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有可疑的细节，他之所以对这个视频有如此大的兴趣，除了因为这是死者在遇害前唯一一次外出的活动，还有就是时间上的巧合，根据法医提供的资料显示，“金蚕蛊”的成长期为七天，那么从李健遇害往前推算七天来看，正好和他出席这个慈善晚宴的时间相吻合，而在此前后的时间，他的吃住都在公司。

“李健参加慈善晚宴的视频相信大家都看过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从中发现什么问题呢？”

尧舜在看完了第十一遍视频后，这才召集了侦察员。

“我们已经查过参加这个慈善晚宴的宾客，都是一些在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身份都没有可疑之处，而且以他们的身份，杀人的可能性不大。”

“是啊！而且在视频里，他们基本都有和李健打过招呼，但并没有哪个有做出投毒的行为。”

“尧队，李健未必是在晚宴上中的毒吧！也有可能是在别处吃下了带有蛊毒的食物，为什么你就断定毒是在晚宴上中的呢？”

“原因很简单，法医的验尸结果显示那只死者体内最大的‘金蚕’成长期在七天，以此推算，死者在参加慈善晚宴的这一天是最有可能中毒的，而在这天的白天以及前后两天时间里，死者吃住都在公司，甚至连家都没回过，而且根据其同事提供的情况，这段时间死者都是和他们在一起到公司外的餐馆用餐，而且每次所到的餐馆都不固定，如果凶手要在这期间下毒，存在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要如何保证让死者吃下有毒的食物，而其他人都安然无恙这首先就是一个难点，毕竟吃什么，在哪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再就是吃饭时上桌的饭菜也根本无法保证就只有死者一个人吃，而且从案件发展至今的情况看，除死者以外，其余的那些当时和死者一同用餐的人都安然无恙，可见凶手下毒是有针对性的，大范围投毒的可能性很低”尧舜分析道。

“可是在宴会上的食物不也是随意选择的吗？”

“但有一样东西却不是。”

尧舜把视频定格在了一个服务生端着酒的画面上。

“尧队，你是说这个服务生端的酒有问题？”

“没错，我反复研究过整个宴会的视频，其余的服务生都在视频内出现过至少四次以上，但唯独这名服务生，仅在视频中出现过一次，而且唯一的这一次就是端了酒瓶走到死者李健的身边，并且替李健倒了杯酒，之后这名服务生便迅速离开了，再没有在视频的画面中出现过。”尧舜说完话的同时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中的服务生身高大约在1.75米左右，但是由于他始终背对着镜头，无法看到他的具体样貌，只是从唯一一个侧身的画面来看，他的脸型比较长，下巴略平。在李健手中的酒杯空了之后，这名服务生便端着放有酒瓶的托盘走到了李健的身边，在替李健斟满酒后，服务生便迅速低着头转身离开了，而且他在路过所有有摄像头的地方都会刻意的低下头，以至于始终无法拍到他具体样貌，由此可疑的行为不难看得出，这名服务生非常清楚摄像头架设的位置。

“怎么样，你们有什么看法？”尧舜问道。

“很明显，服务生对宴会现场的情况非常熟悉，对摄像探头的位置了如指掌。”

“而且他非常刻意的在摄像头前低下头，就是为了躲开摄像头的拍摄。”

“在这种宴会的场合，有服务生在场并不奇怪，而且我也相信在那里工作的服务生大多都会对摄像探头的位置有了解，但可疑的一点就是为什么只有这一名服务生在摄像探头前会刻意去避开拍摄，而且他在给李健斟完酒后，就迅速离开，并且再也没有在画面里出现过，所有这一切的举动让我不得不对他产生怀疑。”尧舜说道。

“尧队，你的意思是想说这名服务生托盘里的酒被投入了‘金蚕蛊’的毒？”

“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在斟完酒后迅速离开，应该是担心酒别的宾客要他倒酒，从而伤及无辜。”

“这么说服务生就是凶手？”

“是不是凶手现在暂时还无法下定论，不过他的身份绝对有可疑。马上通过酒店以及当晚参加宴会的宾客调查视频里的服务生，让所有相关人员进行辨认，尽最大的努力查出他的下落。”尧舜吩咐道。

新线索的出现无疑是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新的突破口，不过调查的脚步始终跟不上凶手犯案的步伐，针对服务生的调查才刚展开，凶手却又制造了新的案件。

死者吴立凯，42岁，生物学博士学位，任职于鸿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职位是项目研发主管。

尧舜赶到现场时，吴立凯的尸体已经被法医放入了装尸袋中，不过在之前陈尸的床上遗留下许多仍在血液中蠕动的类似蛆虫的生物，尧舜凑近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生物和之前李健体内的“金蚕”形态完全一致。

“又是‘金蚕蛊’？”尧舜向法医询问道。

“基本可以认定了，死者的死状和上一起凶案的死者死状完全一致，同样是七孔流血，而且有大量的‘蛊虫’从死者的七孔中爬出。”

“谁先发现的尸体？”尧舜转而向侦察员询问道。

“死者的妻子先发现了尸体，不过由于受惊过度，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报案的是其邻居，说是睡到半夜，听到了列者吴立凯妻子的求救，就跑来看看，结果就发现吴立凯七孔流血的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随后便报了警。”

“同样的行凶手法，两名死者又都是从事生物研究，到底这其中有些什么关联呢？凶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尧舜皱眉沉思着，随即他迅速吩咐道：“马上给我调查李健和吴立凯的关系。”

法医通过对吴立凯的尸体进行了详细的检验，证实了其死因和李健的完全一致，都是中了“金蚕蛊”的毒。

而通过对吴立凯妻子赵菁菁的询问得知，睡到半夜时，她突然听到了丈夫的呻吟声，以为是他胃病又犯了，就催促他下床吃药，可吴立凯不仅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猛地挣扎着抽动了几下，此时她时觉得事情不妙，于是开灯查看情况，结果就发现丈夫七孔流血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而就在事发前一周开始，吴立凯也出现了胃疼的症状，只是没有太过在意罢了，因为在此之前，他的身体都非常健康，也没有患过胃病。

从吴立凯的死因以及生前出现的不适症状来看，下毒的凶手极有可能和杀害李健的是同一个人，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所以两起案件很快就并案进行调查。

而李健和吴立凯之间的关系通过调查，很快便有了结果。两个人在六年前都曾经任职于一家名为“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当时吴立凯和李健都是该公司实验室的研究员。

“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

尧舜在记忆中搜寻着和这个名字有关的线索，因为这个名字他似曾相识。

“是的，根据资料显示，这间公司在三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案件，一位名叫陈海涛的副董事长被人杀害后扔下了山崖，但案件至今悬而未绝。”

“哦！我想起来了。”

侦察员的提醒让尧舜立刻在记忆中搜寻到了答案，因为这起案件是由他的老师在退休前负责侦办的最后一起案件，所以当时他还有关注过。

陈海涛，任职于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职位是副董事长，三年前出事时正负责研发一种抗癌新药，但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失踪，在其失踪后第三天，下了一场暴雨，之后有人在半山腰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被人用器敲击后脑，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身上的财物并没有遗失。由于案发时间深夜，而且案发地点位于山上较为偏僻的一处角落，没有任何的目击者，再加上连日暴雨破坏了案发现场，使得案件至今悬而未决。

“李健和吴立凯跟这个陈海涛之间是什么关系？”

“暂时只查到他们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尧舜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询问道：“那名在晚宴上的服务生呢？有眉目了吗？”

“恩，我们将调出来的视频带到了那家酒店，让酒店的经理进行了辨认，但是经理却说酒店没有这样一个人，之后我们又对所有服务员进行了排查比对，但都没有一个人能和视频里的那名服务生的体貌特征吻合，我们还找当晚负责晚宴的服务人员了解了情况，他们都表示因为当晚比较忙碌，都没太在意这个人。”

“那宾客方面呢？有没有人留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也没有，在这种场合，除非是发生过非常特别的事情，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去刻意的留意一名服务生的存在。”

“那吴立凯方面查的怎么样了？”

“吴立凯的人际关系和李健有很多是一模一样的，但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而吴立凯在遇害前的一周曾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会后有一个晚宴，我们也已经调看了当晚宴会的监控录像，其中有一名服务生接近过吴立凯当时所坐的位置，并替其倒过酒，而且最为可疑的是，他同样很清楚监控探头所在的位置，由始至终都没有拍到他的正面，并且他也只在晚宴上出现过一次，通过对体貌特征的比对，和在李健参加的宴会上出现的服务生应该是同一个人。不过调查的结果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恩，凶手非常的聪明，不仅对宴会现场的监控探头的位置了如指掌，巧妙的躲开了正面的拍摄，而且还利用了人在这种场合认知的盲点，使得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留意到他的存在。”尧舜不禁佩服道，“这名神秘的服务生看来应该是目前为止第一嫌疑人，继续对这名服务生进行更细致的排查，我就不信他能真的像空气似的来去自如，不留下一点痕迹。”

四  金蚕的来历

警局的会客室内，“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廖欣欣刚一下飞机，就被侦察员请回了警局，至于为什么尧舜要请廖欣欣来协助调查，原因很简单，廖欣欣除了是“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外，她也是陈海涛的妻子，所以通过她来了解一些情况，更加的直接。

而尧舜也在第一时间向她大致说明了请她来警局的情况，当然对于死者的具体死因，他刻意的隐去了，主要是担心泄露案件的进展。

听完了尧舜的话，廖欣欣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心情，表情也恢复了平静。

“情况我已经大致说了，请廖女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李健和吴立凯两个人的关系。”

尧舜打算先从两名死者的身上入手，所以暂时还没有提到陈海涛的案件。

“他们以前是我公司的员工，确切地说应该是我公司的项目研究员。”

“你对他们了解吗？”

“这要怎么说呢！他们既然是我公司的员工，多少我肯定是会了解一些，更何况他们还是项目研究员，不过我了解的也只是一些工作上的情况，其它的情况如果我老公还在的话，或许可以给你们提供的更加详细，毕竟他们属于他手底下的员工。”

“你的老公？是指陈海涛吗？”

廖欣欣没有回话，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也突然变得有些落寞，看来时间并没有冲淡她对丈夫的怀念，由此也看得出她非常爱陈海涛。

“不好意思，提起你的伤心事了”尧舜感觉到自己的问话过于直接，忙致歉道。

“没事，都过去的事了。”

廖欣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微微的笑了笑，不过那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显得有些僵硬。

“那以你对李健和吴立凯的了解，他们为人如何？当年在公司里，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呢？”

“这个嘛…”廖欣欣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良久方才回道：“以我对他们二人的了解，从工作表现来看，算中规中矩，在公司里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反正是海涛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干就是了。至于你说的和什么人结过仇怨，那我就不清楚了。”

“对了，廖董你既然是生物制药公司的董事长，相必一定对生物学有很深的研究吧！”

“恩，那是自然。”

“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说完，尧舜拿出了尸检时拍下的“金蚕蛊”的照片递了过去，继而问道：“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这种生物到底是什么？”

“这个是…”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廖欣欣就脸色大变，惊讶的盯着照片半晌才回过神：“你这照片是从哪得来的？”

“这个恕我暂时无可逢告，看样子，你应该知道这生物到底是什么，对吗？”

廖欣欣点了点头，调整了情绪后，缓缓地说道：“这个生物叫‘金蚕’，海涛在出事前就是在研究这种生物。”

“你能确定吗？”

“当然，我曾在他的电脑里看到过他用电脑做出来的效果图，只可惜实验还没有成功，他人就已经不在了。”

照片中的生物在普通人眼中看来或许会感觉有些恶心，但是在廖欣欣的眼里，却仿佛像是一副图画，一副美丽的图画，一副将她的记忆拉回到过去的美丽图画。

尧舜见状，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陈海涛当年要研究这种生物呢？”

尧舜的问题将廖欣欣从回忆拉回到了现实，她点了点头：“这种生物是一项抗胃癌新药的研究结果，研究的代号叫‘金蚕’，研究资料是他的老师杜茂山在临终前交给他的，研究的灵感来源于杜茂山对苗疆蛊术的好奇心，在他看来，那些巫术虽然被渲染的非常神奇，不过有一些还是可以通过科学的手段来实现的，甚至可以为医学做出巨大的贡献。后来海涛带着研究资料进入了公司，当时公司的效益很好，科研资金也非常充沛，海涛和我提到他想完成老师的遗愿，研究抗胃癌新药的时候，我看过他提交的研究报告，觉得完全可以试一试，如果成功，除了能成就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外，也能为公司带来更大的经济利益，就算失败，也不外乎就是损失点科研经费，对公司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所以就答应了海涛，让他带几名科研人员组成研究小组，进行新药的研究。之后海涛还特地去了趟云南，更细致深入的了解了‘蛊’，紧接着就开始了他的研究，他所研究的就是利用基因变异的方法，使原本性情温顺、只吃桑叶的‘蚕’产生变异，不再吃桑叶，而改吃在人胃内形成的恶性肿瘤，这样就可以不用通过手术以及化疗的方法治愈或者控制胃癌的发展。”

“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创意的想法！”

尧舜不禁夸赞道，此时，他也想到了之前法医所说的一番话：“初衷应该不是为了杀人，这或许是某种生物实验失败后的半成品。”

想到此，尧舜继续问道：“你刚才说实验没有成功，陈海涛就已经遇害了，那么实验进行到了哪一步呢？”

“从前期准备，到‘金蚕’的初步形态研究出来总共用了十年的时间，不过很可惜，三年前海涛遇害，实验计划也停滞了。虽然我也曾想继续研究下去，可是通过在动物的身上进行实验后发现，‘金蚕’虽然已经有了形态，也能够抵挡胃液的侵蚀，但却无法真正达到抗胃癌的效果，在它进入动物的体内后，根本无法排出，而且它也会在动物的体内进行快速并且大量的繁殖，最终的结果就是导致动物死亡。”

“那也就是说这项研究并没有进入到人体实验的阶段？”

“当然没有，在动物身上的实验都还没有成功，我们怎么可能会进行人体实验。”

“那你知道如果‘金蚕’进入到人体内，从繁殖到导致人死亡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

“应该在七天左右。警官，你为什么会对这项实验有如此大的兴趣？还有，你的这张‘金蚕’的照片是从哪得来的？”

“不好意思廖女士，你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尧舜说完，继续问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健和吴立凯当年是否也参与了‘金蚕’的研究？”

“是的。”

“那除了他们，当年参与实验的还有哪些人？”

“这个嘛……”廖欣欣仔细思索了片刻，方才回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李健和吴立凯，还有五个人，胡浩庭、许志、姜国威、赵旭东、蔡文彬。”

“那他们都知道‘金蚕’的研究方法吗？”

“应该不知道，海涛当年对实验的内容是非常保密的，所以实验中最关键的一些数据连我他都没有透露半个字，更别说那几个人了。”

“那关于‘金蚕’的部分实验数据现在还有保留吗？”

“没了，实验失败后，为了避免研究资料外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有的实验数据已经全部销毁了，就算没有销毁，相信除非海涛，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研制出‘金蚕’，因为还有一部分重要的数据在海涛手里，他遇害后，那组数据也下落不明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放在了哪里，就连我这个枕边人都不清楚。要是海涛还在世的话，我相信他一定能将‘金蚕’研究成功的。”

廖欣欣自信的说道，然而这份自信到底是因为陈海涛的确有能力还是出于她对陈海涛的爱，又或者两者都有，这就只有廖欣欣心里最清楚了。

“那你现在还有办法联系到当年那几名参与实验的人员吗？”

“这个我就没办法保证了，我有的只是他们在公司时的联系方式，因为海涛出事后，实验也以失败告终了，之后他们几个人也都陆续离开了公司，我和他们也都没了联系。”

通过和廖欣欣的对话，尧舜对一些疑问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当然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凶手所使用的凶器“金蚕”的来源，而对于陈海涛的案件是否和现阶段发生的两起命案有关，暂时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凶手行凶所用到的变异生物就是当年陈海涛研究失败的抗胃癌新药“金蚕”，可是到底这名凶手是谁？又是如何得到这一种研究失败的药品呢？而从凶手行凶的动机来看极可能就是复仇，那么仇恨又从何而来？

虽然廖欣欣并没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不过还是为仍处于黑暗迷雾中的调查工作带来了些许的曙光，尧舜也以此顺藤摸瓜，继续针对出现的几条线索展开了调查。

首先要调查的自然是陈海涛的案件，毕竟凶手所用的行凶手法和他有着密切的联系，虽然陈海涛已经死了，但是身为“金蚕”的始作俑者，重新对他展开调查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当年的遇害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其次就是李健和吴立凯，凶手用“金蚕”行凶，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负责“金蚕”研究的陈海涛又和他们二人当年是同事关系，原本失败的研究在陈海涛遇害三年后又重新出现，而且演变成了杀人的工具，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也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最后就是调查当年另外五名研究人员，他们当年都参与了“金蚕”的研究，也是最有可能知道如何制造出“金蚕”的人，根据廖欣欣所说，当年实验失败后“金蚕”已经被毁了，而且制造“金蚕”最重要的配方只有陈海涛知道，但这其中不排除参与研究的某人知道“金蚕”的研究方法或者在当年就偷走了研究资料，从而复制出了“金蚕”。

五  陈年悬案

虽然酒店监控录像中的那个神秘服务生的身份依然没有任何的线索，但是从李健和吴立凯的身上却查到了蛛丝马迹。

首先疑点集中在了李健的身上，根据调查到的资料显示，三年前李健在离开“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之后，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成立了“冠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但是以他当时的经济能力来看，根本不可能开得起这样一家公司。其次吴立凯，虽然他并没有自己开设公司，不过却在离开“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之后没多久的时间就在市中心的一处高档社区内买了房子，但是以他当时的经济条件，根本连首期款都无力支付。

“两个人都曾在‘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任职，而且在离开公司后，他们都获得了一些经济上的利益，难道这会和他们的遇害有什么关系吗？”尧舜在心里暗自思忖着，随即他又向侦察员询问道：“有查到他们这些不明资金的来源吗？”

“暂时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通过两名被害人身边的亲朋好友进行了解，查清他们的不明资产的来源，这或许和他们的遇害有一定的关系。”尧舜嘱咐道，“还有，当年另外五名研究人员查的怎么样了？”

“暂时只查到一些比较表面的情况。胡浩庭、许志和姜国威，这三个人和遇害的李健以及吴立凯有些相似，他们都在离开‘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没多久就过上了比较不错的生活，但是资金的来源却不得而知。至于赵旭东和蔡文彬，则显得相对普通一些，在离开新星世纪之后，赵旭东就出国深造，半年前刚回国，现在任职于‘蓝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而蔡文彬则在一所高校任职。”

尧舜沉思了片刻后，继续问道：“有查清楚李健、吴立凯和陈海涛之间除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还有别的更深入的关系吗？”

“我们找过新星世纪的一些老员工了解过情况，他们所提供的资料大体上都是一致的，在公司，陈海涛和李健、吴立凯等人是非常普通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对于陈海涛的为人，这些老员工都给予了肯定，说他为人谦虚和善，平易近人，根本没有领导的架子。至于李健和吴立凯等人，名声就差一点，好像说是他们不满意陈海涛把实验的关键数据保密，所以打算集体跳槽，不过之后由于出了陈海涛那起案件，他们也都陆续离开了新星世纪，关于他们跳槽的传闻也就没了下文。”

“先是打算跳槽，紧接着陈海涛就出了事，之后他们陆续离开公司并且都得到了不少的好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会和现在案子有关吗？”

尧舜皱眉低头思考着，他总感觉有一些事发生的过于巧合，似乎其中有什么隐情，但一时间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尧队，你认为这两起凶案和三年前陈海涛的案子有关？”侦察员疑惑道。

“我也只是猜测，现在的两起凶案，我们所掌握到的凶手的资料少之又少，唯一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凶手的行凶动机应该是报复杀人，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要报复杀人，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从现阶段就调查的结果来看，能将李健和吴立凯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就只有当年的‘新星世纪’公司，而这家公司唯一值得关注的就是至今未破的陈海涛遇害案，所以我才将现今的两起凶案和三年前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当然，其中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凶手行凶的手法来源于当年陈海涛研究的抗胃癌新药‘金蚕’，这其中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就只有查了才清楚。”尧舜解释道。

“可是‘金蚕’当年不是已经被销毁了吗？而且廖欣欣不是也说过，研究‘金蚕’最重要的一组数据在陈海涛的手上，除了他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研究出‘金蚕’，那么凶手到底是从哪里取得‘金蚕’的呢？”

“所以现在案件的关键就在于此，如果能查出‘金蚕’的来源，对于破案无疑是有着非常重要的帮助，甚至直接揪出凶手也不一定。不过‘金蚕’的制造者陈海涛已经遇害了，而且案件至今未破，那么最有可能知道制造‘金蚕’方法的，就只有当年直接参与实验的几个人，现在其中的李健和吴立凯已经遇害，那么也就只有从活着的几个人入手进行调查。”

尧舜认为解开案件的最重要的其中一把钥匙就在“金蚕”的身上，毕竟能用到这种手法杀人的凶手仅在少数，而且根据廖欣欣所说，“金蚕”早已经在三年前就已经销毁了，可是现如今出现的生物又的确和“金蚕”无异，而掌握这项生物研究技术的陈海涛又在三年前遇害了，那么如今的“金蚕”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自然成为了案件的突破口。

调查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尧舜自然也没闲着，他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三年前陈海涛的案件上，凭着多年办案的经验，他始终觉得当下发生的两起凶案和陈海涛当年的案件有着某种联系，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他一时间也无法找到答案。

为了能够解开心中的疑惑，尧舜找到了当年侦办陈海涛案件的已经退休的刑侦队长高国栋，希望能通过他对陈海涛的案件有更深入细致的了解。

“当年陈海涛的案件我现在还是记忆犹新啊！”高国栋喝了口茶，感慨道：“在我退休前仍没有侦破这起案件，在我心里始终是根刺啊！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我死了，都未必能闭得上眼啊！”

对于高国栋的这番话，尧舜完全可以理解，也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感受，案件经由自己的手，但直至退休都未能侦破，这对于刑警而言的确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高老，我看过当年案件的资料，案件的本身其实并不离奇，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简单，但是为什么始终不能破案呢？”

“往往看似简单的案件，侦办起来却并不容易。”高国栋端着茶杯，闻着茶水扑鼻的香气，仔细回忆着：“当年这起案件，死者是在失踪后的第三天被发现，而在这三天的时间里，连降大雨，整个案发现场可以说被完全的破坏，我们能从现场找到的线索微乎其微，所以我们只能从案件的本身来寻找突破口，可是这起案件的难点就在于此。”

“死者陈海涛被发现时身上的财物都在，也就是说基本排除了劫杀的可能性。从法医给出的验尸报告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的12点至1点间，在死者的身上也并没有发现被死后搬动过的迹象，如果是这样，很明显，死者落崖的地点就是遇害的地点，那么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死者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的一个人跑到那种偏僻的山上呢？”

尧舜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虽然他知道高国栋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毕竟高国栋当年负责这起案件，从中一定会发现蛛丝玛迹。

而高国栋心中的确也存在着和尧舜同样的疑问。

“你的这个疑问也正是我当年调查的方向，只可惜，一无所获。”高国栋显得有些无奈，继而好奇地问道：“怎么你突然对当年这起案件产生了兴趣？”

尧舜将李健和吴立凯的案件从头到尾的叙述了一遍。

“恩，你怀疑现在的两起案件和当年陈海涛的案件有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高国栋沉思了片刻后，点头同意了尧舜的看法：“而且凶手非常的狡猾，对所有准备犯案的场所都进行了认真细致的踩点，更懂得利用‘金蚕’的毒发时间将自己完全置身于案发现场之外，从而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凶手的犯案的确称得上是滴水不漏，但是就因为‘金蚕’这个行凶手法的出现，却反倒是暴露了自己，所以我才会把调查的视线转移到和‘金蚕’有关的问题上，而这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无疑就是陈海涛当年的案件。”尧舜说道。

“恩，你分析的非常合理。”高国栋再一次肯定道：“凶手懂得用‘金蚕’作案，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既然现在凶手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那么也就只能从行凶的手法和动机上找线索。”

“我来找高老您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您负责侦办当年陈海涛的案件，所以我希望更深入的了解您对当年案件的一些看法。”尧舜说道。

“说起当年的案件，虽然调查的本身是一无所获，不过大胆的假设还是可以和你聊一聊的，希望对你破案能有帮助。”高国栋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以陈海涛为什么会在三更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为突破口进行调查，在调查的过程中，我曾大胆进行过假设，毕竟从他滚落山崖的位置来看，那里地处偏僻，就算他当晚想上山赏月或看日出，也不可能到那么偏僻的地方，而且他的车还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里，这说明他当晚是自己到了那里的，可是为什么会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呢？或许是有什么人约他去的。再有就是如果这个约陈海涛的人能把他约到那么偏僻的地方，说明他和陈海涛的关系一定不简单，否则陈海涛不可能轻易就去，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的防备。”

“恩，这的确是一个破案的关键。”

“关键是关键，但就是查不出任何线索啊！”高国栋叹道：“当年在第一时间我们就对陈海涛的手机通话记录进行了调查，从中也发现了一条可疑的通话记录，电话是在他遇害前两个小时从一个普通的路边IC电话亭呼入的，所以线索到此也中断了。”

“如果这个神秘号码是凶手打的，那么很明显他是有预谋的。”

“的确如此，当年这条线索中断后，我们就围绕陈海涛的人际关系进行更为细致的调查，但是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给我们提供的都是一致的证词，陈海涛为人老实本分，根本没有听说过他和什么人有过仇怨或是得罪过什么人。”

“那就难怪这起案件一直悬而未决了。”

案发现场被自然因素破坏，而从被害人的身上又无法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么案件侦办的难度有多大，尧舜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从案件侦办的过程来看，的确陷入了僵局，不过毕竟案件没破，在我心里始终有根刺，所以我在之后的时间里，还在继续进行过一些调查，倒是有查到一些情况，不过对破案的帮助却十分有限。”

“能和我说说吗？”

“当然可以，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高国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始终还是觉得案件是和陈海涛相熟的人做的，所以我一直紧咬着这条线索，之后进行的调查也是顺着之前的调查进一步扩大了范围。我找到了陈海涛在读博士时候的师兄——孙军，据他所说，其实陈海涛当年所做的抗癌新药的研究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他的老师杜茂山的研究，陈海涛知道自己的生物学水平不如孙军，所以一直和杜茂山的儿子杜平来往密切，在杜茂山死后，陈海涛就利用了杜平的特殊身份，两人合谋骗走了全部的研究资料。”

这番话倒是让尧舜颇感意外，也更让他对陈海涛的案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陈海涛的了解我现在仅局限于当年的调查记录上，现在看来，他这个人并不像一张白纸啊！”

“呵呵，我当年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和你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不过这件事似乎只有孙军知道，陈海涛的其他同学我也都问过，但他们对此事似乎都一无所知。而且据他们说，这个孙军和陈海涛都是杜茂山的得意弟子，但却面和心不和，因为孙军比陈海涛入门早，但杜茂山却似乎更喜欢陈海涛，主要原因就是孙军属于那种书呆子类型，不善言谈，而陈海涛则很会说话，哄得杜茂山非常开心，不过要说在生物学上的造诣，陈海涛自然是不如孙军。不过很可惜，杜茂山在他们两人毕业前就因为心脏病过世了，他的老伴患有老年痴呆，所有的事也都无法得到进一步的证实，至于孙军所说的事，也就更加得不到证实了。”

“那杜茂山的儿子杜平呢？”

“在三年前就失了踪，音讯全无，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杜平失踪倒是一点不足为奇，据调查，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更是无一不精，整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杜茂山也算是被他活活气死的。他的失踪很可能是因为杜茂山死后，没了经济来源，又欠了高利贷的债，不知道跑哪躲债了。当年我也曾怀疑会不会是这个杜平杀了陈海涛，但是这个前提就必须是孙军所说的话是真的，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以杜平的德性，肯定会用这一点为要挟的筹码来向陈海涛诈钱，又怎么可能会杀了陈海涛，断了自己的财路呢？除非这其中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实，不过杜平的失踪，让这条线索也断了。”

“恩，对于像杜平那样的人，之前父亲就是他的‘取款机’，父亲死了，他一定会利用这样的机会，找一个新的‘取款机’供其挥霍的。”

“不过这件事也让我对之前了解到的陈海涛的为人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又重新对他进行了调查，这过程中我还真的发现了一些情况。陈海涛出生于农村的贫困家庭，父母砸锅卖铁的供他上了大学，他倒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在学校的成绩也算是名列前茅，但或许是受到了城市现实主义氛围的影响，原本淳朴的他开始变得非常市侩，从大二开始，就一直巴结那些在学校成绩不突出，但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同学，他曾和同学说过一句话：‘当今社会，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关系’，他之所以会被杜茂山收为弟子，正是因为孙军的关系，但是没想到当他得到杜茂山的信任后，却撇开了孙军，这也是让孙军对他反感的原因。”

“如果陈海涛真的如此工于心计，那为什么在他现在的同事和朋友圈中，所说的都是好话，没有一句难听的话呢？”

“或许是因为他找到了一座大靠山了吧！根据我的调查所知，在杜茂山过逝后，陈海涛就进入了‘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而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廖欣欣的父亲和杜茂山是老朋友，陈海涛也就因为这层关系，不仅进入了公司，也顺利的娶到了廖欣欣为妻，之后他就变得异常的低调，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新药的研究。”

“那就难怪他不用再巴结谁了，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熬出头了。对了，陈海涛的父母呢？我好像一直都没听到关于他家人的情况。”

“他的父母都还健在，仍然待在农村，他们和陈海涛的关系并不好，主要原因就是陈海涛和廖欣欣的婚姻，他们在结婚的时候，陈海涛的父母都没有出席。”

“陈海涛是农村出身，按理来说能娶到廖欣欣，他们做父母的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又会摆出这种不满的姿态呢？”

“是因为陈海涛早就有一名指腹为婚的妻子张桂兰，她的父母早逝，很早就住进了陈海涛的家中，只是他们一直没有领结婚证，主要还是因为当时陈海涛穷，没有钱娶她，但她却一直照顾着陈海涛，甚至陈海涛上大学的学费，很大一部分都是张桂兰外出打工替他赚到的，可谁想到最后陈海涛为了自己的利益，忘恩负义，娶了廖欣欣，所以他的父母当时气的和他断绝了任何的往来，而他们也在无奈之下，把张桂兰认作了女儿，并且替她又找了个男人结婚，不过这个男人却在婚后没多久出了车祸，骑摩托车和小车相撞，腿落下了后遗症，走路有些不灵光。”

“这个陈海涛倒有点现代版‘陈世美’的感觉。”尧舜感慨道，但很快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张桂兰为陈海涛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她有没有可能因此杀了陈海涛呢？而且以她和陈海涛的关系，约他晚上去那种地方应该不难吧？”

“应该不会，因为陈海涛活着，对张桂兰而言有益无害，根据调查得到的情况来看，陈海涛每个月都会寄给张桂兰一笔五千到一万不等的生活费，一方面希望她照顾自己的父母，另一方面也算是作为一种补偿。虽说在感情上，陈海涛的确对不起张桂兰，但是陈海涛也并没有对她置之不理，更何况在农村，五千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张桂兰经济来源微薄，再加上一个残疾的丈夫，还有陈海涛的父母要养。所以，张桂兰应该不可能杀了陈海涛，这等于是自己撕毁了一张‘长期饭票’。”

高国栋的一番话的确不无道理，张桂兰虽然有理由杀陈海涛，但是以她一名农村朴实的妇女的身份来看，她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就算要做，也不可能等到几年后才做。

六  小人难防

回到办公室，尧舜在黑板上写下了“金蚕、陈海涛、李健、吴立凯、张桂兰、杜茂山、杜平、孙军”。

李健和吴立凯的案件已经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所为，而在酒店监控录像中出现的那名神秘的服务员则是案件的第一嫌疑人，可是他的身份至今不明。

而串连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则是凶手行凶所用的“金蚕”，而“金蚕”的制造人则是陈海涛，顺着陈海涛的这条线索再往下，又牵出了杜茂山、杜平、孙军和张桂兰这四个人。

虽然尧舜暂时还无法确定陈海涛的案件和目前发生的两起案件是否存在关联，但是陈海涛所研究的“金蚕”无疑是案件的另一个突破口。

针对当年参与实验的几名研究人员的调查仍然在继续着，尧舜则打算从“金蚕”的源头着手展开调查。

“金蚕”的研究虽然是由陈海涛开始的，但是根据高国栋从孙军处调查得知，陈海涛的老师杜茂山才是“金蚕”这项研究的始作俑者，但杜茂山已经过世了，他的儿子杜平至今下落不明，现阶段唯一能从源头进行调查的，也只有陈海涛的“同门师兄”孙军了，而且他也是非常有可能知道研制“金蚕”的方法。

在孙军的住所，尧舜见到了这名生物学的博士生，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身乳白色的睡衣，脸上戴着副无框眼镜，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非常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尧舜落坐后，致歉道。

“没事没事”孙军打着哈欠回道。

“你妻子不在家吗？”

尧舜留意到摆在客厅电视机顶上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甜蜜的二人婚纱照。

“唉！已经去世了，那照片摆那只是一个纪念而已。”孙军瞄了眼婚纱照，叹道。

“真的不好意思。”尧舜又一次致歉道。

“不知道警官来找我什么事？”孙军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陈海涛相信你还记得吧？”尧舜直入主题的问道。

“那种无耻小人，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提到陈海涛，孙军顿时清醒了许多，惺忪的双眼也睁开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陈海涛的成见非常的深。

“当年陈海涛遇害后，警方曾找你过做调查，据你所说，陈海涛当年所做的抗癌新药的研究是在老师杜茂山死后，他和杜茂山的儿子杜平合谋骗走的，是这样吗？”

“没错，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真以为这样就能出人头地了，可结果怎么样，这就叫报应啊！”

“能和我详细说说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吗？”

“如果不是警官你让我说，我真的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提及那样的小人了。”孙军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后，接着说道：“我和陈海涛是在一次学校组织的登山活动中认识的，后来想想，他当时应该是故意来接近我的。当时他刚考上博士，而且我已经是杜老的弟子了，在学校的生物学这一块，我的成绩从来都是第一，这也是杜老收我为徒的原因。杜老可是生物界的权威，谁都想拜他为师，一方面是学习，另一方面是他认识的人多，关系面广，通过他的关系想要进入大牌的生物企业一点都不难。不过他并不轻易收徒弟，如果不是非常优秀的，根本别想进他的门，陈海涛当年在学校的成绩只能用‘好’来形容，还算不上非常优秀，他想成为杜老的弟子，根本不可能。所以他才找机会接近我，并且希望我能替他引荐引荐，我看他人挺老实，而且家境也不是很好，想想能帮就帮，至于杜老会不会收他，就由不得我做主了。可谁想他见过杜老一面后，接下来的日子那腿脚叫一个勤快，三天两头往杜老家跑，嘴也和抹了蜜似的，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再加上我替他说了不少好话，杜老最终答应收他为徒了。”

“看来这个陈海涛还真是不简单啊！可如果按你所说的杜茂山收学生那么严格，陈海涛要真的一点能力没有的话，相信杜茂山也不会收他为徒吧！”

“当然，他在生物学上的确有些天分，但就是太急功近利了，这一点杜老也不止一次的批评过他，但是他却不以为然，毕竟他的目的不是想从杜老这学到什么，而是想通过杜老的这块‘金字招牌’，认识更多对他将来有帮助的人，从而‘平步青云’。至于我，呵呵！”孙军苦涩的干笑了两声：“我从一开始就被他利用，成为他‘平步青云’的一个台阶，他还让我以后少拿师兄的身份压他，甚至说他之所以能拜杜老为师，全靠他个人的本事，和我毫无任何关系，唉！真的是小人难防，小人难防啊！”

“之后他就认识了‘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廖欣欣，在杜茂山过世后，他就顺理成章的进入了公司，并且和廖欣欣结了婚，是这样吧？”

“是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和他相比，我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就太落魄了，唉！这年头真的是小人得志啊！”孙军无奈的感叹道。

如果说当年孙军对陈海涛还充满了仇恨的话，那么从现在他说话的语气上不难看出，经过了这么多年时间的冲刷，现在的他心里也只剩下落寞和无奈了。

“那陈海涛和杜平的关系如何？”

“非常好，就和亲兄弟一样，他们在一起，那就是一丘之貉。”

“为什么这么说？”

“陈海涛拜杜老为师后，就一直和杜平关系走的很近，之前我还在想，杜平只是个败家子，陈海涛接近他估计是不了解他们父子的关系，但后来我才知道，陈海涛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毕竟杜平和杜老是父子，他要是接近杜老，那杜老一定不会有所防范。陈海涛接近杜平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杜老的研究资料。他很清楚，杜老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些研究资料早晚是要交到我和他之间某一个人的手上，而从生物学的造诣上来看，杜老最有可能的就是把所有的研究资料传给我，所以他才和杜平把关系搞好，然后想办法搞到研究资料，最后证明，他又一次奸计得逞了。”

“你指的就是那份抗癌新药的研究资料，是吗？”

“没错，就是那个，之前杜老给我们看过研究资料的一部分，他说如果能成功，绝对算得上是一项医学奇迹，只不过最关键的一部分资料他始终保密。他说要等我们学成毕业后，把所有的资料交给成绩最好的一个人，那是他毕生的心血结晶，他可不想毁在任何人的手里。”

“然而在你看来，你的成绩一向都在陈海涛之上，所以那份研究资料给你是理所当然的，可没想到最后却落入了陈海涛手中，所以你一直怀恨在心，一气之下杀了他。”

尧舜突然话锋一转，抛出的一句话犹如重磅炸弹，顿时让孙军有些措手不及，当场愣住了。

孙军怔怔的盯着尧舜，好半晌才回过神，他显得有些激动，提高嗓门叫道：“警官，你这是什么话，你把我孙军看成什么人了，不错，我的确是恨陈海涛，但是就他那种小人的贱命，值得我杀吗？杀了他，我不也得赔上自己的命，对我来说这根本不值得，而且就算没有那个抗癌新药的研究资料，我也可以通过我的真才实学在事业上取得一定的成就，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根本没必要杀他，也不可能杀他，绝不可能。”

面对激动的孙军，尧舜一言不发，他的意图很明显，只是为了试探一下对方，至于孙军是否杀了陈海涛，他也一时间无法肯定。他觉得，如果孙军要杀陈海涛，从陈海涛刚一拿到抗癌新药的研究资料就大可以动手，根本没必要等上几年，如果说是为了等陈海涛把研究做成了，再杀了他就能够不劳而获的得到实验结果，那就更没有可能了，毕竟孙军的生物学造诣在陈海涛之上，他根本没必要去耗费这样的时间去等待，更何况他如果有这么深的心机的话，也不可能被陈海涛轻易利用。

过了片刻，待孙军冷静后，尧舜才重新开始自己的问话。

“可是据我们警方的调查了解到，除了你之外，根本没有人能够证明那份抗癌新药的研究资料是陈海涛和杜平合谋骗去的，换句话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说的，而你和陈海涛之间不和却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也不排除那份研究资料的确是杜茂山亲自交给陈海涛的。”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孙军反驳道：“要知道，那份研究资料可是杜老毕生的心血结晶，以陈海涛的能力，根本无法替他完成研究，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就交给陈海涛呢？更何况作证的人还是他那不孝的儿子。我甚至怀疑杜老是杜平和陈海涛合谋害死的，但这都是我自己胡乱猜测的，所以当年也没敢和调查的警官提到。”

孙军的话让尧舜非常意外，这也让他对陈海涛的案件更加感兴趣了，于是他示意孙军继续说下去。

“杜老的老伴肖海燕患有老年痴呆，现在住在老人院，但她并不是杜平的亲生母亲，杜平的亲生母亲早在杜平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因是胃癌，这也是为什么杜老潜心钻研抗胃癌方法的原因。杜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研究当中，没有多余的时间照顾杜平，于是就娶了肖海燕，希望她替自己分忧。可是随着杜平的长大，他深知肖海燕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再加上父亲又疏于管教，他的性格也就越来越叛逆，学也不上了，成天就和一些社会上的闲杂人厮混，吃喝嫖赌是无一不沾，到后来还染上了毒瘾，杜老把他送到过戒毒所很多次，但他出来后又继续吸。杜老面对杜平，也只能是无奈，他知道自己没尽到做父亲的义务，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了，所以杜平也就越加的肆无忌惮，杜老的心脏病一方面是因为操劳的，另一方面也是被杜平气的，但是没有办法，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子不教、父之过’这句话也变成了杜老成天挂在嘴边的话。”孙军感慨道，对于自己相伴多年的恩师，他似乎非常能够理解其中的辛酸，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随着年龄的增大，杜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是研究却始终没有成功，他之所以始终把关键的研究资料保密，其实就是生怕实验会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

“严重后果？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前期的实验步骤我有看过，那些内容非常普通，杜老对我和陈海涛也没有保密，他还和我们说，如果成功，那无疑是医学史上的一项奇迹；如果失败，这项实验就会变成一个杀人的生化武器，这就像砒霜，用好了能治病救人，用错了就能行凶杀人。但是研究资料暂时还只是个雏形，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研究下去了，所以在没有找到一个非常优秀的继承人之前，他不会把关键的实验资料拿出来，以防被另有图谋的人利用。”

孙军的话倒是和廖欣欣所说的不谋而合，因为廖欣欣在陈海涛死后也曾试图进行过实验，但是实验导致了动物死亡，所以廖欣欣才最终宣告实验失败，并且毁掉了实验资料。

“就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陈海涛和杜平的关系，所以你才怀疑是他们合谋害死了杜茂山，为的就是让陈海涛能够顺利拿到研究资料？”

“是的，我记得杜老去世前，我曾见过他，我记得当时是下午四点左右，他当时身体并没什么不妥，他说有个老朋友很久没见了，请他去吃饭，可是时间没到，于是我就陪杜老下了两盘棋，到了五点半左右，我就和杜老一起出了门。但是到了晚上八点多我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杜老去世了，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我赶到了医院，就看到杜平和陈海涛已经在那里了。之后医院给出的结论就是杜老死于急性心肌梗塞，死因无可疑，但最奇怪的就是杜老居然是在家中病发的，可是当晚他明明是去和朋友见面的，后来我从你们警方那里了解到，原来杜老的朋友当晚临时有事，就提前走了，所以我就怀疑有可能是杜平和陈海涛回家偷资料的时候，正好被提前回家的杜老撞见，所以才被活活气死的。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怀疑，我真的不希望我猜测是真的，毕竟杜平和杜老可是亲生父子啊！”

“在那之后，陈海涛就声称杜老把研究资料交给自己了，而杜平则以杜茂山儿子的身份做证明，是吗？”

尧舜对孙军的话并不在意，他更想知道的是事态接下去的发展情况。

“是的，而且杜平还出来替陈海涛作证，说是当晚他和陈海涛回家后，就听到了杜老的呼救声，于是就赶到杜老的房内，可他们进去的时候杜老就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他们就赶忙打了急救电话，这个时候他父亲就指着书房的保险柜，说是把里面的东西交给陈海涛，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是再想解释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孙军回忆起当年的往事，无奈的拼命摇头。

“那杜平呢？据我们所知，杜平三年前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杜老过世后，我和他们就再没任何来往了，不过在我看来，杜平失踪是早晚的事。杜老在世的时候，杜平就已经好赌成性，经常欠下一屁股的债，这些钱最后都由杜老给他还上了，可是毕竟杜老不是开银行的，面对三天两头上门讨债的高利贷，他甚至连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所以说杜平的失踪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家中的财产早就被他败光了，除非他改邪归正了，否则他不是跑去外地躲起来了，就是被高利贷追债的砍死了。”

通过孙军，尧舜对杜平和陈海涛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对于陈海涛的案件也有了更全面的认识，但是陈海涛的案件到底和现在发生的两起案件有何关联，他始终无法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

七  前尘往事

尧舜离开孙军家后，又马不停蹄的驱车赶往位于400多公里外的陈海涛父母的家。

一路上，连尧舜自己都有些纳闷，为什么自己会紧紧地抓住陈海涛这条线索？到底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这样的答案或许只有等到案件侦破的那一刻才能得到，现在，他没有办法去判断对错，只能凭着多年办案的经验和直觉，去尽可能多的找出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

陈海涛父母的家位于离市区400多公里外的小山村，村民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大都有属于自己的几亩耕地，不过对于年轻人而言，他们更向往外面精彩的世界，所以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去了城里打工，留守在村子里的多数是上了岁数的老者和操持家务的主妇。

尧舜到达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多，村民大都刚从午睡中清醒过来，一些还不够上学年龄的孩子倒是精力充沛，刚睡醒就聚在一起打闹嬉戏。

在村长的带领下，他来到了陈海涛父母的家，位于村北角的一幢白色三层小楼，楼身的白漆在风雨的侵蚀有一半都已经脱落，暗红色的大铁门上更是锈迹斑斑。

尧舜向村长道谢后，便独自上门按响了门铃，出来应门的是位年约40的中年妇女，她皮肤有些黑，相貌也比较普通，一身朴素的打扮。

“你找谁？”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尧舜一番后，问道。

“你是张桂兰吧，我是市刑侦大队的尧舜，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陈海涛的事情。”尧舜直言道。

“海涛的事？那你请进来说吧！”

张桂兰带着尧舜走进了位于一楼的客厅，这里和楼外墙的破落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客厅内不仅干净整洁，摆设也一点不普通，46寸液晶电视，水晶吊灯，高档家具可谓是一应俱全，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这样的家庭条件算得上是非常好了。

尧舜才刚一落坐，就听从楼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什么人啊？”

“警察有事找我。”张桂兰边倒着水，边应道。

“警察？”

随着话音，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右腿有些不太灵光，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警官，你喝口水。”张桂兰把水杯递给尧舜，随后介绍道：“这是我的丈夫王虎，村里人都叫他虎子。”

尧舜冲着王虎点了点头，然后向张桂兰问道：“陈海涛的父母呢？”

“两位老人家都还在二楼休息，年龄大了，身体都有些不太好”张桂兰说道。

“恩，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些关于陈海涛的事情，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尧舜话音刚落，王虎就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他黑着个脸，一脸不悦的看着尧舜：“陈海涛的事不是几年前就已经问过吗？怎么现在还来问，有完没完了！”

“凶手一天没有抓到，这案子就都不算完，你不想我问，难道你心里有鬼？莫非你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

尧舜严厉的质问和犀利的眼神，让王虎顿时没了脾气，他极其不情愿的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王虎之所以会对陈海涛反应如此之大，尧舜心里也猜着了八九成，因为他刚才在来的途中已经听村长介绍过这一家人的情况，王虎自从出了车祸后，这个家就靠着张桂兰一个人做些农活支撑着，陈海涛还活着的时候，至少每个月还有几千块钱，但陈海涛死后，这笔钱也就没了，全部的生活开销都靠张桂兰一个人，好在他们的儿子争气，大学毕业后出了国，找了份好工作，这几年生活才有了起色。所以在王虎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没有用，整个家是靠陈海涛养起的，自己就像吃软饭的一样，这样的想法使得王虎对陈海涛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充满了敌意。

“虎子，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警官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就别惹事了，人都已经不在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张桂兰苦口婆心的安慰道。

“行行行，你们说，你说聊，我当哑巴，当聋子，这样行了吧！”

王虎不耐烦的回道，或许是因为忌惮尧舜的身份，和刚开始相比，他的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

“警官，有什么事你就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实话实说。”张桂兰说道。

“当年陈海涛的案件至今没有结案，其中有一些问题还想向你了解一下，但由于时间已经过去几年了，所以希望你能尽量去回忆。”尧舜说道：“陈海涛在遇害的当天，或者之前的什么时间里，他有没有联系过你，和你说过些什么呢？”

张桂兰许久没有回话，从她皱着眉头认真的表情上不难看出，她正努力的在回忆。

“警官，海涛遇害前后，我都没有和他有过任何的联系，他遇害的时候是月中，而他会在每个月的月初时候给我汇一笔生活费来，在他遇害的之前，他的生活费早就已经汇给我了，之后我们就再没任何联系了。”

“那他和他的父母有没有联系过呢？”

“这就更不可能了，自从他说要娶城里的那个女人后，他的父母就和他断绝了任何的关系，所以就连那生活费也都是由我收的，这么多年，他的父母并不知道有生活费这么一回事，反正我们这样的家庭，平日开销也不多，所以他们也没怀疑什么。”

“开销不多？”

尧舜再一次环顾了客厅了各种摆设，而张桂兰显然也看出了尧舜心中的疑问。

“警官，你别误会，盖这个房子和这房间里的家具都和海涛的钱无关，这些都是我的儿子赚来的，之前海涛汇来的生活费，我也都花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张桂兰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回来了，那些菜都已经卖光了。”

伴随着话音，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到了客厅，他疑惑地看着陌生的尧舜，然后又看了眼王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张桂兰的身上。

“那你晚上回城去的时候，帮我把钱存银行吧！”张桂兰说道：“这位是城里来的尧警官，来向我询问一些陈年往事。”

“他就是你的儿子？”

尧舜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的质疑，因为他注意到，年轻人体型健硕，国字脸，浓眉大眼，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这些特征都和王虎以及张桂兰的样貌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是少龙的同事，受他所托来帮忙而已。”年轻人赶忙解释道。

“警官，他是我儿子公司的同事赵旭东，受我儿子的委托，经常会给我带回些生活费，又看我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有时就会顺便帮我卖卖菜，挺懂事的一个孩子。”张桂兰也在一旁解释道。

“阿姨，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先回城里去了。”赵旭东礼貌的准备离开。

“你是不是曾在‘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工作过？”尧舜问道。

“是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你一会和我一起回去吧！正好我一会也要回城里。”

“那不太好吧！怎么能麻烦警官呢？”张桂兰赶忙说道。

“有什么麻烦的，反正都是顺路，只要你别介意坐警车别扭就行。”尧舜看着赵旭东说道。

“怎么会，我又没做坏事，没什么好怕的，坐警车也挺拉风的。”赵旭东笑道。

见赵旭东没有意见，张桂兰也就没好意思再拒绝了。

“那言归正传，张女士，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吧。”尧舜说道：“以你对陈海涛的了解，他有没有和什么人有仇怨呢？”

还未等张桂兰开口，王虎就在一旁嘀咕道：“要不是因为杀人犯法，我都想杀了那王八犊子。”虽然是嘀咕，但是声音却大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到。

“你就少说两句吧！你非想让警官把你抓走，拆散这个家你就高兴了是吧？”张桂兰斥责道。

“从你拿着他的钱养这个家的时候，这个家早就散了，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你和他有一腿，他凭什么拿钱给你，你真当他是为了楼上那两个老家伙？还是他同情我这个瘸子？我呸，他那是因为城里那娘们儿生不出来，又怕失去所到手的一切，所以才给你钱，让你帮他养儿子，我说白了就是一个王八。”王虎激动地叫道。

“啪！”

王虎话才刚说完，就听一声脆响，张桂兰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虎子顿时被打的有些蒙，捂着发红的脸颊，愣愣的瞪着张桂兰，但半天也没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你说你自从这腿瘸了后，要不是海涛汇来的钱，我能养得起这个家吗？你和我早就要上街要饭去了，还能有今天的日子？不管海涛过去怎么对我，他至少也对我有过补偿了，你还想怎么样？和你结婚后，因为海涛的事，你没少和我闹过，这么些年，我也就忍了，可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就算不对海涛心存感激，但也不能以德报怨吧！你还是个男人吗？”

张桂兰指着虎子怒斥着，声音也开始有些哽咽，而面对张桂兰的指责，虎子也深知自己理亏，默默的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此时，原本坐在一旁的赵旭东似乎是看不下去这样的场面了，起身来到张桂兰身旁，扶着她坐回椅子上。

待张桂兰和虎子都冷静下来后，尧舜轻咳了两声后，方才开口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冷静下来了，那我就继续了。张女士，刚才王虎所说的陈海涛给你生活费，是想你帮他养儿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张桂兰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那都是一时的气话，警官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气话，还是你不想说呢？”

面对尧舜投向自己的犀利的目光，张桂兰觉得浑身的不自在，如坐针毡，她犹豫了许久后，说道：“其实海涛之所以给我汇生活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用这笔钱培养我的儿子成材，将来能在事业上帮他些忙，因为廖欣欣无法生育，所以他才会有此打算。”

闻言，尧舜把目光又投向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虎，想通过他来证实张桂兰所说的话，但王虎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撇了撇嘴，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那你的儿子现在人呢？”

“少龙出国了，海涛还在的时候，对他的学业多少有些帮助，原本打算毕业后能让海涛替他找份工作，但是谁想海涛突然遭遇不测，之后这孩子就出国了。”

“这么说，你儿子少龙也是搞生物研究的？”

“是的，当时也就是因为海涛的原因，所以才让他选择了这门专业。”

“那少龙在国外好吗？”尧舜转而向赵旭东询问道。

“恩，在公司里，少龙经常被公司的领导表扬，说他工作认真负责，而且在生物制药上很有天分。”赵旭东回道。

“最后一个问题，张女士，你听说过‘杜平’这个名字吗？”

“杜平？”

张桂兰思索了片刻后，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好了，那今天我们的谈话就到此吧！如果再有什么事，我还会再来的”尧舜走到虎子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心胸要开阔一些，刚才你老婆的话好好想想吧！”

回城的途中，尧舜一言不发的开着车，他在脑海中仔细的梳理着从孙军和张桂兰处了解到的情况。

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赵旭东则显得有些许的兴奋，他东瞧西看的，并时不时伸手摸摸车里的物件，仿佛一个看见新鲜事物的孩子般。

“坐警车的感觉如何？”尧舜微笑着问道。

“呵呵，挺拉风的。”赵旭东笑道。

“你对陈海涛了解吗？”尧舜问道。

“我当年还只是个小研究员，他是公司副董，还是项目的总负责人，了解就谈不上，反正他让做什么，我照做就是了，不过他这个人为人还是不错的，低调，而且没有什么架子。”

“我听说，包括你在内的几名研究员当年一起跟着陈海涛一起参与了一项名为‘金蚕’的抗癌新药的研究，对吗？”

“是的，当年我以能参与到这项研究中为荣，因为如果能够成功，它将非常有可能被载入医学史册，这也是人类抗击癌症的一个里程碑，但很可惜，陈海涛死了之后，关键的几项研究数据都没人清楚，实验也无法再进行下去，最终只能宣告实验失败。”赵旭东从之前的自豪转瞬间变为了遗憾。

“如果陈海涛还活着，这项研究会成功吗？”

“这说不准，抗癌研究这方面，没有谁能百分百肯定自己的研究会一定成功。”

“那你知道谁和陈海涛有仇，以至于要杀了他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警官，我刚才也说了，他是领导，我是小研究员，除了工作上的事，私事我了解的不多。”

“那你对一个叫杜平的人有没有印象？”

“没有，没听说过，以前公司里好像没有这么个人。”

“那当年为什么陈海涛遇害后，你和其余几名研究人员都离开了公司呢？”

“这种事不太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吧！至于我，年轻人嘛，都是想人往高处走，多尝试一些不同的公司，增加见识嘛。”

“你和王少龙很早就有认识了吗？为什么你们现在会在同一家公司呢？”

“因为少龙和陈海涛的关系，所以实习期间就被陈海涛安排进入了公司，只不过并没有参与‘金蚕’的研究，上班的时候偶尔在电梯里碰到，就都会打个招呼，再加上我们又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在一起熟络的也快。陈海涛出事后，少龙就离开了公司，之后他知道我也辞了职，于是就介绍我进了他的公司。”

“那之前在新星世纪，都没有人知道他和陈海涛的关系吗？”

“是的，或许是陈海涛有意想要避嫌吧，毕竟他的母亲和自己曾经是恋人，万一这事传到廖欣欣耳朵里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这都是在陈海涛遇害后，到了新公司后才听他和我说的，之前我也没看出他和陈海涛的关系会如此亲近。”

“那你有从他那听说过关于陈海涛的事吗？”

“有听说过。”

“那你和我说说吧！我想知道王少龙是如何评价陈海涛的。”

“我只记得他说过，陈海涛和她母亲过去是恋人，就因为陈海涛的原因，所以他才选择了生物学专业，原本以为毕业后进陈海涛的公司能够顺顺利利的，可谁想却出了事。他其实挺感激陈海涛的，如果没有他，自己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说陈海涛就像亲生父亲般的照顾自己，比他那个亲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既然他们关系这么近，那你有没有从他那里听到过关于‘金蚕’的事。”

“这个从没听他说过，当年在公司，或许是因为避嫌，陈海涛并没有让他参与‘金蚕’的研究。”

“那陈海涛有可能把研究资料交给他保管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有，我相信王少龙现在也不可能给人打工了，早拿着资料出来自立门户了，那项实验拿到哪家公司，相信都会得到资金赞助的。”

车内又一次的陷入了沉默，只不过这一次赵旭东也不再有之前那么兴奋了，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车窗外向后“飞奔”的风景。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将错落有致的各式建筑物映衬的分外迷人。

“尧警官，你在前面放我下来就行了，我正好要去自动柜员机那替张姨存钱”赵旭东指着前方路口说道。

待车停稳后，赵旭东礼貌的致谢道：“真是太麻烦你了尧警官，再见。”

“和警察可千万别说再见，不吉利。”尧舜笑道。

“呵呵！也是，还是不再见了。”赵旭东笑着关上了车门。

八  案情分析

尧舜正准备返回警局，手机就响了起来，不幸的消息又一次传来，这一次的遇害人叫许志，他也是当年新星世纪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研究员，也曾参与了“金蚕”的研究。

案发现场位于许志的办公室，自从离开了新星世纪后，许志就没再做他的老本行，而是和朋友合伙创办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

出事的时候，许志正和合伙人在办公室内喝茶闲聊，突然就见许志突然惨叫一声，面色苍白的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过了几秒钟就一动也不动了，他们随后就报了警。

尧舜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法医已经就许志的死亡有了初步的结论，但不需要法医说，从在尸体边地上蠕动的生物上，尧舜就已经清楚死亡原因了。

“又是‘金蚕’，看来凶手并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

尧舜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让人倒胃口的“蚕”，真想使劲的踩上几脚，发泄出他心中积聚的愤怒。

“尧队，这一份死者的行程安排表是他秘书提供的，在七天前，死者曾参加了一个宴会。”

“立刻到宴会上调取监控录像。”尧舜迅速吩咐道，随后他又找到了死者的秘书：“是谁请许志参加宴会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请柬是寄来的，上面注明要许总亲启。”

“没有署名吗？”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是许总亲自打开的，不过我记得当时许总在收到请柬的时候，感觉有些意外，请柬中好像还夹着一张纸，不过具体内容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那请柬和纸还能找到吗？”

“那就不知道了，都一周前的事了，而且请柬是许总自己收的。”

回到警局，尧舜已经对验尸报告没有任何的兴趣了，因为就算不看，他也清楚里面会写些什么内容，现在他更在乎宴会现场的监控录像，希望能从中发现更有价值的线索。

而录像里的内容和之前两起凶案几乎是如出一辙，一名神秘的服务生，非常熟悉酒店内的环境，监控探头除了拍到他的背面外，正面以及侧面都拍的不是很完整，根本无法看出他的样貌特征，但是从体型以及动作上来看，和出现在李健和吴立凯所参加的宴会上的服务生非常相似。而且同样都是替遇害人倒过酒后，就再没出现在宴会中。

“怎么样？案件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在座的各位有什么看法？”

尧舜关了电视，表情严肃的向在座的侦察员询问道。

“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

“凶手非常的狡猾，利用了‘金蚕’中毒的时间性，让自己置身于案发现场之外，使我们根本无法从案发现场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而且凶手每一次下毒都在死者出席的宴会上，并且事先了解过现场所有监控探头的位置，作案的时候根本没有留下清晰的影像，甚至就连到场的宾客也都对凶手所装扮的服务生没有任何的印象。”

“可不是，在那种场合下，谁会注意一个普通服务生呢？”

侦察员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尧舜静静地听着，同时在脑海中梳理着几起案件。

凶手巧妙的布局的确给案件的侦破增加了难度，这个局布的看上去是完美的，但却仍然存在着些许瑕疵，而这个瑕疵在尧舜看来正是案件的突破口，他相信一点，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物一样。

“凶手的狡猾相信不用我多说了”尧舜轻咳了两声后，说道：“现在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三起案件的身上，李健、吴立凯和许志，根据我们目前调查的线索来看，能将三个人绑在一起的共同点，就是几年前新星世纪的‘金蚕’的研究，而他们三个人又都是死于‘金蚕’中毒，虽然凶手用了这样奇异的手法行凶杀人可以让自己置身世外，但是却也因此为我们的调查指明了方向。”

“虽然凶手用到的凶器是陈海涛当年研究的，但是所有的研究资料都已经销毁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组数据也在陈海涛死后下落不明，到底是什么人在事隔多年后，复制出了‘金蚕’并且用于杀人呢？”

“是啊，就算假设陈海涛当年遇害的时候把那组数据带在身上，被杀害他的凶手抢走了，那么当年的凶手为什么要复制出‘金蚕’后才行凶杀人呢？而且他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到底陈海涛的死是什么人干的呢？凶手有没有从陈海涛的身上拿走‘金蚕’的重要数据呢？如果有，那么当年案件的凶手和现在的连环凶案的凶手就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尧舜分析道：“陈海涛的案件至今悬而未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找不到凶手的行凶动机，从当年的调查上来看，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还是熟人作案，虽然陈海涛的为人心机很重，只结识对他有帮助的人，但那些也都是在他进入新星世纪之前，在他进入新星世纪并且和廖欣欣结婚之后，他就一门心思的研究‘金蚕’，为人处事也低调了许多，在他相识的人里，根本找不到哪一个他的熟人有作案的动机。”

“难道凶手是为了‘金蚕’的数据？那为什么又要在几年后杀了李健等人呢？如果是担心‘金蚕’一旦面世，就会暴露自己杀害陈海涛的罪行的话，那么杀人也没必要用到‘金蚕’吧！这样不是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算把当年的知情人全杀光了，‘金蚕’的研究也不可能面世，因为它已经成为了杀人凶器，而且就算凶手不想让‘金蚕’面世，那‘金蚕’无疑也是一条对破案至关重要的线索，以凶手狡猾的程度来看，他不可能会这么傻。”

尧舜点头同意道：“所以我认为，陈海涛的案件和现在的三起案件虽然有关联，但凶手很可能不是一个人，但也不排除合伙作案或是雇凶杀人的可能性。我仔细调查过陈海涛的案件，发现一个叫杜平的人至今下落不明，非常有可疑。”

尧舜将之前在高国栋以及孙军处了解到的情况，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莫非孙军怀疑的真的是事实？是杜平和陈海涛共同合谋害死了杜茂山？”

“我也有这样想过。”尧舜点头道：“结合高老和孙军的说法，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陈海涛或许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得到杜茂山关于‘金蚕’的研究资料，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就利用了杜平，毕竟杜平和杜茂山是父子，想要打探出研究资料的所在应该不是难事，之后便打算偷走研究资料，但是却被杜茂山发现，最后三个人起了争执最终导致杜茂山心脏病发作。之所以我会这样假设，就是因为当年报案的是杜平和陈海涛两个人，而且事后还是由杜平作证，说是杜茂山亲自将‘金蚕’的研究资料交给陈海涛的。”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杜平和陈海涛应该算是狼狈为奸，杜平又怎么可能会杀害陈海涛呢？”

侦察员提出了质疑。

“杜平好赌成性，之前所有欠下的赌债都是由某杜茂山替他还上的，但是杜茂山毕竟不是开银行的，再加上他身体的原因，早已经退休在家休养，所有的经济来源都靠他的退休金和之前的积蓄，但是频繁不断的替儿子还债，再加上还有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伴要照顾，生活上早就已经是捉襟见肘。面对这样的情况，以杜平的性格，他一定会为自己找好退路，而陈海涛主动送上门无疑对他来说是块‘大肥肉’，他答应帮陈海涛偷研究资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东西对杜平而言是分文不值，但是对于需要它的陈海涛来说，就是价值连城，他们之间的合作也算是各取所需，当然杜平肯定不可能轻易就答应帮陈海涛偷资料，他肯定把这个当成自己日后要挟陈海涛的筹码。”

尧舜仔细的分析杜平和陈海涛可能存在的关系，这无疑给案件的调查提供了新的方向。

“杜平在三年前就失了踪，从时间上来看，和陈海涛的遇害比较接近，会不会是杜平不停的利用偷资料的事来要挟陈海涛给他钱花，陈海涛知道这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于是就不想再给他钱了，两个人就起了争执，杜平一气之下就杀了陈海涛，然后潜逃到外地躲藏了起来。”

“的确有这种可能，而且以杜平和陈海涛的关系，他的确非常有可能把陈海涛约去那种偏僻的地方。”

侦察员根据尧舜的分析继续进行着推理，似乎将案件已经理出了头绪，只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任何的案件在侦破的过程中，大胆的假设和推理都是必要的。

“但这都还只是陈海涛案件的推测，现在我们的工作重点还是要放在三起连环凶案上，如果说之前的推理成立的话，那也只能证明杜平有杀陈海涛的动机，他有什么理由杀害李健等人呢？他和他们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吧！”

尧舜的一番话似乎给之前的推理浇了一盆凉水，当然，这也是有他的道理，毕竟陈海涛的案件和现在的三起连环凶案就目前的推测来看，关系是有，但并不大，他不想因此使侦察员产生错觉，认为案件已经趋于明朗化了。

对于三起连环凶案，所有的疑问还是集中在“金蚕”上，如果和杜平无关，那又会是什么人利用‘金蚕’行凶呢？廖欣欣曾说过，所有的实验资料都已经毁掉了，而李健他们所掌握的也只是普通的数据，最关键的还是在陈海涛手上，虽然杜平杀害陈海涛的可能性最大，可是他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就算真给他资料，他有可能复制出‘金蚕’吗？就算能，他和李健等人不熟，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面对调查停滞不前的连环凶案，所有参与其中的侦察员心中都无比的郁闷，凶手狡猾的程度也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几起案件的布局就像是一个迷宫，在其中兜兜转转了几圈后，发现又回到了起点。

“都打起精神来！”尧舜提高了嗓门，同时拍了拍桌子：“你们要相信一点，凶手再狡猾，他也是人，只要是人，他做的事就一定不可能完美，因为人的本身就存在着诸多瑕疵，我们只需要抓住这看似完美中的漏洞，破案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尧队，现在的漏洞除了‘金蚕’，就再没有其它的了，至于在酒店出现的神秘服务生，根本无从入手，酒店内的所有员工我们几乎都找遍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个人的存在，甚至我们也扩大了搜查范围，但都空手而归。”侦察员无奈的说道。

“神秘服务生这条线索的确是现在最为明朗的，之前我们一直没有采取行动，主要原因也是无法肯定凶手的具体目标，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凶手的目标就是当年参与‘金蚕’研究的几名研究员，除了已经遇害的三个人，胡浩庭、姜国威、赵旭东和蔡文彬都有可能成为凶手接下来的目标，不过我觉得胡浩庭和姜国威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们和已经遇害的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当年离开新星世纪后，都过上了不错的生活，但是资金的来源不详，而赵旭东和蔡文彬就相对简单一些，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对这四个人，我们需要采取保护措施吗？”

“需要，不过不要明的，要暗的，因为我们要采取引蛇出洞的方法，把那名神秘的服务生引出来。”尧舜充满自信的说道：“许志的遇害案中我发现了一点，同样也是我之前判断的误区。我一直认为凶手是暗中监视着死者，知道了死者要出席宴会，从而伺机作案，但实际上很有可能是凶手引死者去的宴会，而且用了一些非常的手段，凶手极有可能掌握着死者的某些把柄。”

“这把柄会和几名死者不明的资金来源有关吗？”

尧舜点了点头说道：“非常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从我们的调查上来看，现阶段几名死者最为可疑的就是不明的资金来源，这也是我们所掌握的凶手能利用来引出他们的最有利的一个条件，至于还有没有其它的因素，就需要进一步查证。”

会议结束后，按照尧舜的部署，行动秘密的展开了，之所以要秘密进行，当然是为免打草惊蛇，凶手在暗，而受害人和警方的行动都在明处，狡猾的凶手一定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连续杀了三个人，警方不可能猜不到他下一步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而他如果还要进行自己的计划，就必须和警方的调查在时间上进行比赛，尧舜自然是不允许在这场时间的比赛中败下阵来，因为一旦输了，就意味着又会有人死于非命，这是谁都不希望看到的，当然，凶手除外。

九  死亡请柬

按照尧舜的指示，侦察员乔装成普通的业务员进入胡浩庭和姜国威的公司，并将他们带到了市里的一处大酒店内，而尧舜早已经在酒店内开了两套客房，名义自然也是以第三者的身份登记的。

至于赵旭东和蔡文彬方面，尧舜也已经派出了侦察员对他们进行暗中保护。

酒店的其中一间客房内，尧舜和胡浩庭相对而坐，一旁负责记录的侦察员翻开的笔记本上还是一片空白，此时已经离胡浩庭进入客房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尧舜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然后点燃了一支烟，虽然心里非常焦急，但是他的动作仍然显得非常的轻松，脸上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的表情。

“胡浩庭，怎么样？快半个小时了，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现在你的处境什么样，你应该非常清楚，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自己权衡利弊吧！我再给你最后十分钟。”

“我……”

胡浩庭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字，但却没能把话继续说下去，尧舜的十分钟期限对他来说是一种可怕的压力，内心的纠结已经全写在他那五官都几乎皱在一起的脸上，当然，如果他心里没鬼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和担心。

又是许久的沉默，整个房间内静的出奇，胡浩庭沉重的呼吸声在此时显得格外明显。

尧舜又一次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然后把手中的烟头摁在了烟灰缸内，起身说道：“时间已经到了，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别别别，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胡浩庭终于再也没有选择继续沉默下去。

“不是我不想好好和你说，是我已经好好和你说过了，而是你不想配合。”尧舜在门口站定，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我需要你们的保护。”胡浩庭抹去额上冒出的冷汗，紧张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必须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尧舜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尽量，我尽量。”

“那好，我想知道，在几年前，陈海涛遇害后，为什么你们几个人都离开了新星世纪，而后你们都过上了不错的生活，钱是从哪来的？”尧舜不想浪费时间，直入主题。

“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离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胡浩庭叹了口气，面露难色的说道：“当年的事的确不光彩，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去的话，我真的不希望发生，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成天提心吊胆，担心这件事被人翻出来，现在看来，已经是瞒不住了。”

据胡浩庭所说，当年在新星世纪，陈海涛虽然进入公司的时间晚，但由于和廖欣欣的关系，很快便成为了公司的副董事长，并且正式起动了“金蚕”计划，李健、吴立凯等人被陈海涛选中参与到了研究中。

原本所有人都对“金蚕”计划满怀希望，因为一旦成功，就等于创造了人类对抗癌症的奇迹，而他们都是创造这个奇迹的一分子。可是十年过去了，实验仍然处于半吊子的状态，他们发现，之所以研究困难重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陈海涛并没有把所有的研究资料拿出来，他们每个人都负责其中的一部分研究，而就算他们所有的人把研究的成果凑到一起，“金蚕”也只算完成一半，最重要的一部分研究资料始终被陈海涛抓在手中，而且是由他亲自负责研究，没有任何人帮忙，很明显，陈海涛对他们根本就没有一点信任，或许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把研究的成果和任何人分享。

之后李健便约了吴立凯等人去酒吧，在酒桌上，借着酒劲，开始抱怨对陈海涛的种种不满，而他的抱怨也得到了众人的肯定，于是李健就乘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出于对陈海涛的不满，李健早已经在私底下联系了境外的一家医疗机构，出售“金蚕”的研究资料，虽然结合他们几人手头上的资料并不足以研究成功“金蚕”，但是对方仍然对“金蚕”的这个创意非常感兴趣，而且所出的价码也非常的高。

起先众人听到这种想法，都是犹豫不决，因为这事一旦曝光，那么他们将无法再在生物研究界立足，当然，以对方所开出的价码来看，就算不再从事生物研究，他们也完全可以去做别的事。

最终，在李健的怂恿下，几个人都同意了他的想法，之后，所有的一切都由李健在暗中进行交易，钱则由他按照每个人手中所掌握资料的多少以及重要性进行了分配。

也就在同一时间，陈海涛失了踪，之后被人发现已经遇害身亡，而李健等人也利用“金蚕”计划失败这一有利的条件，离开了新星世纪，带上到手的钱另谋高就去了。

“境外的这家医疗机构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不清楚，李健说都是通过中间人进行联系的，对方也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这种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都希望暗中进行交易，通过中间人，我们彼此间都互不相识，也省了将来麻烦。”

“那陈海涛的死呢？是不是你们为了偷走全部的研究资料，所以才杀了他？”

“没、没有，我们没有杀人！”胡浩庭慌忙解释道：“我们只是为了钱，钱都到手了，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呢？虽然说我们对陈海涛有诸多不满，但也没必要杀他吧！我们只是求财而已。”

“你们没有，那李健呢？”

尧舜此话一出，顿是让胡浩庭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好半晌，胡浩庭才犹犹豫豫的开口：“其实警官，你的这种想法，我们当时也曾有过，因为据李健当时说，如果能有全部的‘金蚕’研究资料，买家愿意出比当时多五倍的价钱收购，但是很可惜，最终还是只以一半的资料进行了交易，这个过程李健也曾多次想偷陈海涛手中的资料，但是他根本不清楚陈海涛把资料藏在了哪里，最后也只能作罢。要说李健有没有杀陈海涛，这话我真的不敢随便说，陈海涛的死的确非常的突然，但是我想杀陈海涛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他死了，对我们而言没有一点的好处。”

胡浩庭的话的确有道理，陈海涛手中掌握着“金蚕”研究中最重要的一半资料，而且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资料到底藏匿在何处，如果杀了他，那就永远也别想得到那一半的资料，既然如此，相信李健应该不会杀了陈海涛，因为杀或不杀，都可以用一半的资料进行交易，那么又何必要冒险杀人呢！这完全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行为。

“你们手中只有一半的研究资料，根本不足以研究成功‘金蚕’，那对方为什么肯花高价买走呢？”尧舜好奇地问道。

“研究如果能够成功，那么将会成为医学史上的奇迹，会被载入史册的，这完全是名利双收的事，何乐而不为呢？陈海涛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将全部的研究资料都让我们知道。虽然我们手中的研究资料不足以完成‘金蚕’实验，但对方既然是内行人，相信花上些时间，研究出一只形态相似的生物还是完全有可能的，更何况对方是境外的医疗机构，他们无论是从人力还是能力上都会比我们高出许多，如果肯花些心思，还是有可能研究出‘金蚕’的。”

“那以你对‘金蚕’的了解，它除了抗癌外，有可能对人体产生危害吗？”

“如果失败，的确有可能会危及人的生命。当年陈海涛遇害后，他的老婆也就是公司的董事长廖欣欣曾想继续研究下去，不过在动物的身上进行实验后发现，‘金蚕’虽然有了形态，但是我们根本无法有效的控制它在动物体内的活动，以至最终导致动物死亡，而这个问题我们谁都无法解决，所以最终就只能宣告实验失败，廖欣欣也销毁了所有实验的资料。”

“既然你们知道‘金蚕’的危害，居然还敢私自把研究资料出售，你们就不担心被恐怖分子买走，制造成生化武器吗？”尧舜斥责道。

“应该不会吧！‘金蚕’又不像炭疽菌，可以通过皮肤或者吸入进行传播，‘金蚕’本身就是一种生物，是有形态的，在它刚成型，还非常细小的时候，就必须立刻通过人的口腔进入人体，就像吃药一样，否则它就一旦长时间接触空气的话就会死亡，因为这种生物能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有限，从我们当时研究的数据来看，只有半个小时吧！至于陈海涛手中的资料能否沿长它在空气中的生存时间，那我就不清楚了。”

胡浩庭小声的解释着，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其实也深知“金蚕”的危害性，但是在金钱面前，他早就已经把自己的良知抛在脑后了，当然，他为自己辩解的同时，也将责任往已经遇害的陈海涛身上推。

尧舜听完了胡浩庭的解释，他倒没有再斥责什么，因为他深知那已经于事无补，他更关心的是胡浩庭话中关于“金蚕”的内容。

“你说‘金蚕’不能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半小时，那如果放在酒里让人喝下呢？”

“这个是可以的，虽然‘金蚕’的原生形态还是蚕，但是利用科学的手段，使它的基因产生了变异，让他的层表皮具有一种呼吸的作用，有点类似青蛙在水下用皮肤呼吸的原理，而且这层表皮可以抵抗强腐蚀液体，否则进入人的体内不就被胃酸腐蚀了吗。”胡浩庭说道。

“那在你们几个人当中，赵旭东和蔡文彬呢？他们也有得到过好处吗？”尧舜提出了新的问题。

“他们也有，只不过非常少，因为他们当年都还很年轻，还只是研究员，只是帮我们打打下手罢了，之所以李健也拉了他们下水，就是要用钱堵上他们的嘴，以免他们有什么不满去告发我们。”

“最近你有收到什么宴会的请柬吗？”尧舜进一步问道。

“这个……”胡浩庭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低下了头。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想说的吗？”

“没、没有，啊！不，有、有…”胡浩庭紧张的有些语无伦次：“我是收到一张请柬，明天有一家大酒店开业，请我去参加开业典礼。”

“真的只收到一张请柬？”

看到尧舜向自己投来质疑的目光，胡浩庭紧张的说道：“还、还有一张纸条。”

“什么内容，说！”尧舜厉声道。

“说让我一定要参加，否则我当年出售‘金蚕’的丑事就会被揭发出来，到时候我将一无所有。”

闻言，尧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几名受害人会乖乖就范，去参加那些宴会，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而另一方面对姜国威的询问得到了和胡浩庭基本一致的答案，只不过他并没有收到什么请柬，似乎凶手并不着急，而是有步骤的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了解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后，尧舜迅速开始部署明晚代号为“捕蛇”的行动，可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同样也是一次不容有失的机会，如果能够抓获那名神秘的服务生，无疑对案件的侦破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十  嫌犯的身份

结束了白天的忙碌，人们迎来了夜晚的喧嚣，霓虹灯下的人们或静、或闹，或悠闲、或疯狂，无论用的是哪一种方式，都是对忙碌了一天的身心的一种放松。

华景酒店，一家五星级酒店，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是在宴会厅内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服务员往来穿梭忙的是不亦乐乎。

当然，热闹的场面只是表面，内里却是暗潮汹涌，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宴会厅内，只是没有人感觉到而已。

十余名乔装成宾客的侦察员混在人群中，虽然他们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犀利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在宴会厅的每一个人和每一处他们所能看到的角落，并且时不时地用袖珍式对讲机进行联络。除此之外，在酒店的外围也同样有十余名侦察员在监视着，里外形成了一张抓捕大网，等待着嫌犯出现。

尧舜原本呆在监控室里，但他的心始终无法平静，这种感觉他已经有些年没有遇到过了，哪怕就是面对持枪的歹徒，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当然他心里很清楚，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完全是因为这起案件发展到目前为止，除了猜测，还是猜测，根本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能够证明凶手的身份，眼下出现的机会只能成功，因为一旦失手，惊了躲藏在暗中的凶手后，想要再抓就会难上加难，他当然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吗？”尧舜通过对讲机向在监控室里的侦查员询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所有服务员和经理提供的资料完全吻合。”

“继续监视，一定给我盯紧咯！”尧舜叮嘱道。

没过多久，宾客们开始纷纷入座，酒店的董事长上台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致辞，之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看着服务员端着一盘盘可口的菜肴从自己的面前走过，侦察员们没有一个人为之动摇以至于分神，他们清楚，以之前凶手行凶的时间点来看，现在他应该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所以每个人此时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回打量着每一个端着酒菜穿梭其中的服务员。

时间一分一秒的向前跳动着，但是现场并没有出现那名神秘的服务生，不过尧舜并未因此心急，因为既然凶手已经寄来了请柬，他就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酒店的董事长挨桌敬酒，这让宴会的气氛也愈发热闹起来。与此同时，一个鬼祟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探头之内。

“尧队，目标已经出现，在你十点钟方向，正在向胡浩庭靠近。”监控室内的侦察员通过对讲机向尧舜汇报着情况。

闻言，尧舜迅速扭头朝十点钟方向看去，就见一名服务员打扮的年轻人低着头，端着托盘正小心翼翼的朝胡浩庭所在的酒桌移动，并且时不时的微微抬头朝胡浩庭所在的方向偷瞄上几眼。而从他所在的位置走到胡浩庭身边是一条直线，但是他却选择忽左忽右的前行，从他的行动和宴会厅摄像头安装的位置来看，很明显他是在躲避摄像头的拍摄

“目标出现，全体注意。”尧舜通过对讲机说道，随后自己开始小心翼翼的朝年轻人靠近。

虽然从样貌上尧舜无法判定这名年轻人就是出现在之前三起凶案中的神秘服务员，但是从他可疑的行为上来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年轻人一步步地接近胡浩庭，尧舜和侦察员对他的包围圈也一步步的在缩小，年轻人并没有觉察到周围的异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胡浩庭的身上。

“给您添酒。”年轻人在接近胡浩庭后说道。

可他的话才刚说完，就见尧舜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年轻人正准备倒酒的手，而一旁的侦察员也以迅雷之势，抢下了年轻人手中的酒瓶和托盘，同时紧紧的将他另一只手臂扣在了身后。

“你、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年轻人回过神后惊叫道。

“警察，干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尧舜把手铐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

还未等年轻人回过神，他已经被侦察员从后门带出了宴会厅，整个抓捕的过程仅用了几十秒的时间，而宴会上的宾客惊讶地望着尧舜等人离去的背影，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刚走出后门，年轻人就像从梦中惊醒一般，挣扎着叫嚷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救命啊！”

“把嘴给我闭上，你要什么也没干，我们警察吃饱了撑的抓你好玩？”尧舜喝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放开我。”年轻人挣扎叫嚣着。

“给我老实点，说，你到宴会上干什么？”尧舜质问道。

“我、我当服务员，上去添酒的，你看不出来吗？”

“你根本不是酒店的员工，当的是什么服务员？添什么酒？”

“我、我是今天刚应聘进去的，不行啊？”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是不是要叫酒店的经理出来当面和你对质啊！”

“我…”年轻人一时语塞。

“你为什么要投毒杀人？你和胡浩庭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我没有投毒，我没有杀人，你们冤枉我！你们冤枉我！”

年轻人不停的叫嚣着，但是很快，尧舜发现他有些不对劲，随着情绪的激动，年轻人的身体开始不停的颤抖，哈欠连天，眼泪和鼻涕也开始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毒瘾犯了是吧？”尧舜冷冷地说道。

“没、没有。”年轻人打着哈欠回道。

“把他带回去，先做个尿检。”尧舜说道。

警局的审讯室里，被从宴会带回的年轻人耷拉着脑袋，浑身无力的斜坐在椅子上，此时的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早已没有了之前反抗叫嚣时的劲头。

“给我坐好了！”

尧舜重重地一拍桌子，怒吼了一声，年轻人大惊，立马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王伟，刚才那股子劲哪去了？你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尿检怎么成阳性了？”

“不就吸毒那么点事吗？最多就是被你们送去戒毒所，我又没有贩毒，你判不了我刑的。”王伟不屑的说道。

“真的这么简单吗？”尧舜质问道：“你到宴会干什么？别告诉我去打工赚钱买毒品，酒店方面已经证实了，根本没有请你，你去那里干什么？说！”

“没、没干什么。”王伟显然是底气不足，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没干什么，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尧舜拿着之前几名遇害人的照片走到了王伟的面前：“这三个人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在他们所参加的宴会上，你都曾出现过，而且都替他们倒过酒，所有的一切都被宴会现场的监控探头拍下来了，而且之后这三个人相继遇害身亡，而且他们所参加的宴会的酒店方面也确认过，根本没有请过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看到李健等人的照片，王伟顿时低下了头。

“你吸毒只能把你扔到戒毒所，但是如果杀人，那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不、不，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你不能冤枉我，你没有证据，你不能胡说。”王伟慌忙叫道。

“你在这几个人遇害前都曾接触过他们，而且你根本就不是酒店的服务员，你为他们倒酒是为什么？这证据难道还不够吗？”尧舜指着王伟质问道。

“我……”

这时，一名侦察员走进了审讯室，和尧舜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而听完了侦察员的话，尧舜脸上露出了微笑，这笑容在王伟看来，就像是法院的“判决书”一般，让他紧张的浑身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法医从你带去的酒里化验出了有毒物质，而这种物质和导致照片里几个人遇害的有毒物质完全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没有证据，现在这份证据定你的罪应该足够了吧？三起凶杀案和一起谋杀未遂，下场是什么你自己掂量掂量吧！”尧舜严肃的说道。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没和我说酒里有毒，他只让我去给他们倒酒，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警官，你相信我，我真没有杀人啊！我没有！”王伟歇斯底里的叫嚷着替自己辩护。

“你的这些一面之词和证据相比，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尧舜见时机已经成熟，开始采用激将法，为的就是要王伟老实交代出所有的事情。

“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真的没有……”

王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着，但立刻便被身旁的警员拉回了椅子上。

“要我相信，那要看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尧舜见激将法已经奏效，便不打算再耽误时间，他直入主题的问道：“你刚才说的他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你还帮他做事？你认为这样说我会相信吗？”

“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我记得是一个月前吧！我在网吧上网，他加了我的QQ，然后就和我聊天，说只要我替他做几件简单的事，他就会给我吸毒的毒资。一开始我当然是不相信了，他说可以给我一笔订金，还说让我去网吧的男厕所拿钱，我出于好奇就去了，结果真的里面马桶的冲水箱后面找到了一包用报纸包的钱，打开一数，足足有两千块啊！所以我才相信那人说的是真的，于是我就答应替他做事了。”

“他都叫你做了哪些事？”

“我之前也在想，给我这么多钱，要我做的一定是些什么大事。但是没想到他只是要我按他所提供的时间和地点，去给某人倒一次酒，就算完成任务了，就能拿到一千块的酬劳。我真的没有杀人啊！真的没有。”

“那你去宴会穿的衣服和酒是从哪来的？”

“都是那人事先给我准备好的，至于衣服，就要看所去的宴会了，因为每家酒店的服装都会有所不同，所以每次他都会把和宴会服务员相同的衣服拿到网吧去，然后放到厕所的水箱后面，我再按他的吩咐去取就是了。”

“那你现在有办法联系上他吗？”

“不可能了。”王伟无奈地摇头说道：“每次任务完成后，他都要求我在10分钟内到附近找间网吧和他联系，如果超过时间，他就当我任务失败，不仅拿不到钱，而且也没有再合作的机会了，从刚才任务到现在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想是不可能再联系上他了，而且我也没有他的联系电话。”

“什么！”尧舜“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上前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大的事？我真想把你摁在这揍一顿！”

尧舜愤怒地把王伟摁回到了椅子上，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审讯室，“嘭”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突如其来的一切让王伟胆战心惊，一脸沮丧的瘫倒在了椅子上

十一  谜雾

尧舜站在办公室的窗边，一口接一口猛的吸着烟，一股股浓烟像是从他内心喷发出的怒火一般，汹涌浓烈。

这是他第一次和凶手的正面交锋，但是结果却是他彻底的输给了凶手，他承认，他低估了凶手，凶手的整个布局考虑周全，就连被警方发现后的退路早在计划一开始就已经设计好了，这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

凶手的计划大胆而且周详，这不得不让尧舜佩服，这也更加坚定了他抓获凶手的信心，虽然说凶手的残忍行凶让他愤怒，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对方却又是一个难得的对手，他真想现在就看看神秘面纱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张面孔。

虽然神秘的服务生王伟已经归案，但他只不过是被凶手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从第一起案件开始，他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用来误导警方调查的烟雾弹。

之前在审讯王伟的时候，尧舜说酒中有毒，实际上只是为了让王伟说实话的诱饵罢了，因为根据法医的检验，王伟所拿的酒吧并没有发现任何的毒物反应，从中也没有发现“金蚕”的幼虫。由此可见，王伟所做的一切都是凶手故意编排出的一场戏，一场拖延警方调查时间的戏。

王伟的落网，除了证明他是凶手故意用来误导警方的烟雾弹外，再也没有其它任何用途了，而且也因为他的落网，已经打草惊蛇，凶手接下来会展开什么样的行动，是逃走？还是继续犯案？尧舜一时间也无法想像，

他闭上双眼，皱眉沉思，手上的香烟早已经熄灭多时，滤嘴在尧舜的指间被揉搓成了细条状，他在头脑中梳理着案件的全部内容，并试图站在凶手的角度去猜想凶手接下来的行动。

“咚咚…”

侦察员的敲门声打断了尧舜的思绪。

“调查的结果如何？”尧舜迫切的问道。

“通过王伟的QQ账号，查到了他所提供的那个人的QQ资料，不过都是虚假的信息，我们利用王伟的QQ号试图和他联系上，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

“看来王伟说的应该都是实话，不过还是要继续盯紧那个QQ号，一旦有反应，马上追踪IP地址。”尧舜吩咐道：“网吧方面呢？凶手如果把东西放在网吧厕所的水箱后面，为免被上网的客人误拿走，应该不可能放太久。”

“网吧已经提供了他们所保留的一周内的监控资料，我们根据王伟提供的时间，调看了之前时间段的录像，发现了有一个人非常的可疑。”

“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戴着一顶运动帽，帽檐压的很低，根本拍不到他的正面，他所出现的时间和王伟提供的拿到东西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五分钟，而他在进厕所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却没了。”

“前后相差不到五分钟？”

“是的，我们也问过王伟，他说当晚凶手和他用QQ联系时，显示的是手机上网，我们已经请运营商方面配合调查，不过很可惜，虽然查到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但已经处于关机的状态。”

“既然凶手已经定好了和王伟之间的联系，相信他一定会遵守，凶手不是那种会冒险的人，手机号码这条线索已经彻底报废了。”尧舜无奈的说道。

“那王伟这条线不就等于完全没用了吗？”

“也不算完全没用，至少凶手给了我们一个调查的方向。根据王伟交代，是凶手主动加他的QQ号的，那么凶手是如何知道王伟的QQ号？又是如何知道王伟吸毒呢？凶手看中王伟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吸毒，从而利用金钱为诱饵，让王伟替自己做事，可是凶手怎么就能肯定王伟会乖乖就范呢？这其中一定还有一些事王伟没有交代清楚。”

“那有必要再提审他吗？”

“提审也没用，没有证据，他一定不会交代的，他就是死咬着是对方先联系到的他，我们也没辙，所以要想他这种人老实交代，就必须有证据。”

“恩，我们会加紧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侦察员说道：“尧队，王伟落网等于已经打草惊蛇了，你说凶手有可能乘机潜逃吗？如果他逃走了，那我们之前的努力不就等于白费了吗？”

“潜逃还不至于。”尧舜摇了摇头，说道：“凶手很清楚，这么大的案件一定会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所以在计划一开始就已经让王伟担任了误导我们调查的角色，而王伟的落网也是早晚的事，这一点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凶手如此费心计的布局，如果计划没有完成就离开，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肯定凶手的行凶动机就是报仇，而他的目标就是当年参与‘金蚕’研究的人，既然仇没有报完，那么他潜逃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小。更何况到目前为止他的真实身份仍然没有曝光，就算是现在他和我们擦肩而过，我们也未必能认出他，那么他又何必要潜逃呢？”

“可是我们对还没有遇害的几个人都采取了保护措施，他想继续报仇，也要有机会才行吧！而且胡浩庭方面他已经失手了，就算他胆子再大，计划再精密，也不敢在这种非常时期顶风作案吧！那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

“对于别的罪犯，有可能会选择停手或者潜逃，但是这起案件的罪犯却有着高智商的头脑，我们一定不能按以往的办案经验来进行判断。”

“尧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买走‘金蚕’研究资料的境外那间医疗机构杀人灭口呢？他们研究出了‘金蚕’，但是害怕一旦研究成果曝光后，李健等人会把当初买卖资料的事情公诸于众，让自己身败名裂。”

“可能性应该不大，他们和李健等人之间只是金钱交易，而且交易的过程都是通过中间人进行的，他们彼此间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又怎么样杀人灭口呢？而且就算他们研究出了“金蚕”，又怎么可能用来行凶杀人呢？如此招摇过市，不等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生怕别人不知道其中见不得光的交易丑闻吗？”尧舜分析道：“刚才我也重新思考过案件，我发现有个地方不太对劲。王伟给胡浩庭倒的酒里并没有毒，那么之前几起案件呢？”

“尧队，你的意思是王伟不只是这一次带去的酒里没毒，之前的也没有？”侦察员诧异道。

“是的，凶手布这样一个局，不外乎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调查，王伟的出现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烟雾，那么也就是说他手中的酒里有没有毒，对凶手的整个计划而言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或许凶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王伟下毒。”

“如果凶手不是利用王伟下毒，那么毒又会是谁下的？怎么下的呢？”侦察员疑惑道。

“这也是这几起连环凶案的关键，凶手让王伟假扮服务生引我们的注意，而我们也的确一直被王伟的出现牵着鼻子走，认为神秘的服务生就是凶手，随着神秘的服务生的身份被揭开，我们也查出王伟在宴会上为胡浩庭倒的酒里并没有毒，假设之前几起案件里，王伟所用的酒里都没有毒的话，那么毒很可能是凶手亲自下的，当然也不排除他还有顾第二个人，但是我在想，凶手如此处心积虑的布一个局，他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杀人而杀人，他的行凶动机很明显就是为了某件事而复仇，既然是为了复仇而杀人，他有没有可能请人代劳呢？”

“恩，如果请人代劳，还不如直接请杀手更为直接，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又是下毒，又是找人迷惑我们调查，这未免有些太复杂了。而且根据胡浩庭的交代，‘金蚕’这种生物在空气中只能存活半个小时左右，那也就是说凶手一定要保证在半个小时之内让受害人中毒，否则计划就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找人代劳的可能性非常低。”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就必须要重新对案件展开调查，重点调查几名受害人在参加宴会前后的去向。”

虽然有了新的调查方向，但尧舜深知这其中的难度，案件已经发生有段时间了，要重新调查被害人参加宴会前后的去向，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是有了方向，却又不能不查。

而他自己则把注意力放在了凶手的行凶动机上，从案件上看，凶手的行凶动机是复仇，而能将被害人联系在一起的一条线索就是“金蚕”，而和“金蚕”牵扯在一起的又是陈海涛的案件，这其中又牵扯到了一个叫杜平的人，可是他却否定了杜平是凶手的可能性，因为就算陈海涛的死和杜平有关，那么李健等人只是参与了“金蚕”的研究，和杜平可以说没有任何的关系，杜平根本没有任何的理由行凶杀人，更何况杜平虽然是杜茂山的儿子，但他却并未继承父亲的任何优点，就算把“金蚕”的研究数据全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未必能研究出“金蚕”，更别说用来行凶杀人。

至于“金蚕”，虽然说在陈海涛死后，研究以失败告终，所有实验的资料都已经销毁，但是陈海涛手中的资料却至今下落不明，这也是案件至今一直未解开的谜题。

陈海涛手中的资料到底去了哪里？拿到这些资料的人会不会就是幕后的真凶呢？陈海涛在实验的过程中，都没向李健等人透露过他手中资料的只字片语，像他这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又会把资料交给谁保管呢？对他来说，谁值得他如此的信任？

想到这里，突然“王少龙”的名字在尧舜的脑海中闪现了出来。

王少龙是张桂兰的儿子，张桂兰和陈海涛原本是指腹为婚，但是陈海涛却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娶了廖欣欣为妻，然而陈海涛始终觉得亏欠张桂兰，所以在事业有成之后，不仅每个月定期给张桂兰汇一笔生活费，还对她的儿子王少龙照顾有佳，在王少龙实习期间，还将其安排进了自己的公司，甚至连王少龙自己都说陈海涛对自己就像亲生父亲一般。

毕竟陈海涛不是冷血动物，他和廖欣欣在一起没有孩子，所以对王少龙视如己出，也算是通过对王少龙的照顾来报答张桂兰当年对自己的恩情。

“如果真是如此，那陈海涛会不会把‘金蚕’的研究资料交给了王少龙呢？”尧舜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十二  疑点重重

对王伟的调查总算没有白费，一条关键性的线索被侦察员“挖”了出来，几年前王伟曾经进过戒毒所，而通过戒毒所的记录查到，在相同的时间里，杜平也曾在戒毒所里呆过。这一线索的出现也让尧舜颇感意外，他也迅速提审了王伟，以求尽快让案件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王伟，这是我们第二次坐在审讯室里谈话，我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尧舜严肃的说道。

王伟胆怯的抬头看了眼尧舜，没有说话，似乎对之前被尧舜像“拎小鸡”似的拽起的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这一份是你上次的问讯笔录，有一些事我不明白，想再问问你。”尧舜翻开了记录，随手翻了几页，然后继续说道：“你说是有人加了你的QQ，让你帮他做事，然后答应给你一笔吸毒的毒资，是吗？”

“是、是的。”王伟小声回道，但他却没敢抬头。

“那我问你，对方是如何知道你的QQ号码？又是如何知道你吸毒的？说！”尧舜厉声质问道。

“我、我不知道。”王伟怯生生的回道。

“不知道？那杜平呢？你别告诉我你也不认识。”

闻言，王伟顿时紧张了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有些颤抖。

“既然我能问你这事，就说明我们手上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现在之所以问你，是看在你上一次审讯表现还算良好的分上，想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至于想不想要，就取决于你自己了，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尧舜撂下话后，便一言不发的盯着墙上的挂钟，整间审讯室的空气也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墙上挂钟一如既往的发出“滴嗒滴嗒”的声响，但此刻在王伟听来，却是那样的刺耳，紧张的气氛让他呼吸越来越沉重，额上冒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我说。”时间刚过了两分钟，王伟就熬不住了，他颤抖着开了口：“能、能给我支烟吗？”

尧舜点燃了支烟递了过去，王伟接过就赶紧猛吸了几口，仿佛这样才能减轻他此时内心的紧张。

“希望这一次你能把事情完全彻底的交代清楚。”尧舜说道。

“一定、一定。”王伟拼命点着头：“我和杜平是在戒毒所里认识的，当年我是因为吸毒被抓，送进了戒毒所，而他是被他父亲送进去的。”

“那你和杜平的关系呢？”

“很铁。我们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而且家庭条件都很好，或许就是因为我们的家庭背景比较相似的关系，我们特别能聊的来，出了戒毒所后，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还以兄弟相称。”

“那杜平的事你了解多少？”

“这个嘛！我们在一起很少谈私事的，大都是一起吃吃喝喝，泡泡妞、嗑个药什么的，私事根本就没什么好聊的。我就记得有一次，应该是他老爸刚过世的第三天，他请客吃饭，去的是五星级酒店，之后泡吧桑拿全是他掏的钱，我当时挺好奇的，他突然哪来的这么多钱，因为之前他的钱都是从他老爸那拿的，可他老爸过世后，他等于是断了经济来源。后来洗桑拿的时候我就偷偷的问他，他就和我说，他找到了一个‘自动取款机’，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只不过这是个秘密，对谁也不能说。杜平为人就是这样，他嘴很严实，如果他不想说的，谁问都没用。”

“那他在三年前突然失了踪，失踪前他有找过你吗？”

“有，我记得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应该是三月份吧，但具体是哪天我就记不清了，那晚他联系了我，说正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叫我马上过去。我听他电话里的声音很着急，所以就马上赶去了。到的时候看他的神色有些慌张，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赌钱赌输了，欠下了高利贷，想向我借点钱，到外面躲躲，我就问他不是说之前找到个‘自动取款机’吗？他说那人破了产，已经给不了他钱了。我看他的样子非常的紧张，不敢怠慢，连夜东拼西凑的给他凑了四万块，他拿到钱后，给我留了一个QQ号，说有什么事就给他留言，他如果有上网就给我回，之后就音讯全无了。”

“音讯全无？那加你QQ号的人是如何知道你的QQ号码，又是怎么会知道你吸毒的呢？机会我已经给你了，你如果还想有什么隐瞒的话，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当年他走后，真的是音讯全无，我没有说谎啊！”王伟一脸的无辜，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也有和他联系过，主要也是想知道他在外面混的怎么样，不过给他QQ留言，他从来都没给我回复。直到两个月前的一天，他给我的QQ发来了信息，说是介绍个人给我认识，还说对方有事想找我帮忙，事成之后还会给我一笔酬劳，就当是还上他当年向我借的四万块钱的利息，之后我就按他告诉我的QQ号码加了对方，接下去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那杜平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没有说，他只是说让我别问太多，他说保证不会害我就是了。”

“你仔细回忆一下，在你认识杜平的那段时间里，对陈海涛这个名字熟吗？有没有听杜平说过关于陈海涛的什么事。”

王伟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杜平父亲的学生，杜平曾带他出来一起和我们玩过几次，而且每次都是这个人买的单，杜平说陈海涛和他的关系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结束了对王伟的第二次审讯后，尧舜对案件的思路也清晰了许多，他感觉自己已经逐渐的和凶手拉近了距离。

从王伟的口供中不难看出，杜平在几起案件中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且杜平和凶手应该是认识的，至于杜平在案件中除了负责联系王伟外，还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暂时不得而知。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杜平和陈海涛之间的关系，从王伟叙述的杜平有钱的时间上来看，很明显那笔钱的来源就是陈海涛，因为杜茂山过世后，唯一留给杜平的就是一套房子，在房子没有变卖的情况下，杜平能有那么多的钱挥霍，很明显这其中存在着问题，而且杜平也亲口对王伟说过，他找到了一个“自动取款机”，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在当年符合这一身份的，除了陈海涛外，尧舜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而最为关键的就是王伟所说的在三年前见到杜平的场景，按王伟回忆的时间来看，三月份这一时间和陈海涛遇害的时间是吻合的，再加上当时杜平种种的可疑迹象不难看出，他和陈海涛的遇害一定有某种关系，或者他就是杀害陈海涛的真正凶手。

不过杜平浮出水面，让尧舜反倒是有些费解，之前分析凶手的行凶动机是为了复仇，而李健等人能让凶手产生复仇动机的唯一共同特点，就只有当年暗中将“金蚕”的研究资料卖给了境外的医疗研究机构从中牟利，如果说凶手是为了这一点而动了杀机的话，那么必要的一个前提就是凶手和陈海涛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是杜平的话，他的确和陈海涛有着直接的关系，按照孙军提供的资料来看，陈海涛和杜平极有可能合谋害死了杜茂山，并且偷走了“金蚕”的研究资料，而杜平也在杜茂山过世后突然有了钱，这笔钱非常有可能是陈海涛给他的。

从杜平和陈海涛之前的关系来看，他的确有可能杀李健等人，因为李健等人私自卖了他父亲的研究资料，而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虽然从理论上这一点能说的通，但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杜平用来杀人的“金蚕”是从哪来的？他根本没有学过任何和生物学有关的知识，就算手上有研究资料，也不可能把“金蚕”复制出来。

突然，尧舜感觉自己像是又被绕进了一个迷宫一般，首先是“金蚕”，接着出现的线索是神秘服务生，随着案件的发展，陈海涛的悬案自然而然的被翻了出来，通过各方面的调查，杜平成为了陈海涛案件的嫌疑人，可是他却失踪了，但是随着神秘服务生王伟的落网，杜平又再一次出现在了调查视线中，而且他还扮演着一个替王伟和凶手牵线搭桥的中间人的角色。表面来看，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是尧舜的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他总觉得有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

“尧队，有杜平的消息了。”侦察员风风火火闯进了尧舜的办公室，兴奋的说道。

这个消息让尧舜着实吃惊不小，他忙问道：“怎么回事？”

“刚才有人打电话报警，说是知道杜平的下落，并且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尧舜忙接过地址扫了眼，上面写的是一间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旅馆的地址，他随即问道：“是谁报的警？”

“号码显示是个手机号，不过对方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们已经查过号码，是新开通的号，唯一一个电话就是打来的报警电话，之后这个号码就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

“这么奇怪？马上去看看是真是假。”

尧舜带着数名侦察员迅速驱车赶往报料人所说的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旅店，一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按理来说知道了杜平的下落应该兴奋才对，可他却一点高兴不起来，他的心里始终在琢磨，警方根本没有发出通缉令通缉杜平，报案人是出于何种目的打电话报料杜平的下落呢？报案人的身份又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杜平的下落？他会和几起案件有什么关联吗？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要把杜平抖出来呢？目的何在？

一连串寻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萦绕在尧舜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十三 扑朔迷离

车刚一停稳，尧舜和数名侦察员迅速进入了小旅店，向旅店的服务员求证后得知，报料人所说的307客房内的确住着一个男人，但不叫杜平，登记的名字是王浩，但是通过服务员对其体貌特征的描述，尧舜断定此人就是杜平。

尧舜向服务员了解清楚了客房内的各种摆设后，便立刻开始部署行动，留下三名侦察员在一楼待命，他亲自带领其余几名侦察员小心翼翼的到了位于三楼的307客房前。

尧舜先是伏在门上侧耳听了听，从房内传出了嘈杂的声音判断，应该是从电视机里发出的，他没再多耽误时间，轻轻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内，缓缓地转动着钥匙。

“咔”的一声，门锁被打开的瞬间，尧舜以迅雷之势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其余几名侦察员也紧随其后，而房内的男子此刻正靠在床上悠闲的看着电视，见有人冲了进来，吓的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见状，尧舜和侦察员的动作迅疾如电，飞扑上前把男子死死的按在了地上，可是男子仍然试图顽抗，他的手拼命的想要挣脱伸向裤兜，但很快便被侦察员将手反掐在了背后，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了上去，男子这才停止了挣扎，乖乖就范。侦察员上前架起了他，从他的裤兜里搜出了一把匕首和一小包白粉。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男子被架起后，冲着侦察员叫嚣着。

“叫什么名字？”尧舜质问道。

“王浩，我没有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男子继续叫嚣道。

“杜平，你是不是需要你的好友王伟来辨认一下你啊！”

尧舜冲着侦察员使了个眼色，很快王伟被带进了房间。

“杜平，这可是你的好兄弟啊！你别告诉我你连他都不认识了吧！”尧舜冷冷地说道。

见到王伟，自称王浩的男子顿时瘫坐在了地上，就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早已没有了之前叫嚣时的气焰。

审讯室里的杜平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无聊的低着头摆弄着手铐，偶尔抬起头环顾下四周，但却不敢直视坐在对面的尧舜。

“杜平，你今天坐在这里，以为什么也不说就能混过去了吗？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你心里应该清楚。”尧舜不急不慢的说道。

“我不就是吸毒嘛！大不了去戒毒所。”杜平不以为然地说道。

“吸毒？戒毒所？不只是这些吧！”尧舜拿起了王伟的审讯笔录，说道：“这份是你好兄弟王伟的口供，你有没有兴趣看一下呢？”

“我、我才没兴趣，他吸了毒神智不清说的瞎话你们也信？”杜平不屑的说道。

“瞎话？难道你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也是瞎话吗？”尧舜放下笔录，表情严肃的说道：“杜平，你认为就凭你这信口胡诌几句，我们就会相信了？你就能离开了？你也不看看这是哪！”

“哼！反正我没有犯法。”

“没有犯法？行，那我们就来慢慢说，从头说。”

尧舜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杜平是根难啃的“骨头”，仅凭他介绍可能是凶手的人给王伟认识，根本定不了他的罪，他完全可以用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来为自己辩解，所以尧舜打算一步步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先来说说你的父亲杜茂山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死于心脏病，是吗？”

“是又怎么样？”

“当年事发的时候，现场只有你和他的学生陈海涛，是你们叫的救护车，但很可惜，医生赶到的时候你的父亲已经断气了，而在你父亲去世前，将一份实验研究资料交给了陈海涛，整个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吧？”

“你明知故问。”杜平不耐烦的把头扭到了一边。

“不过我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所有的事都只有你和陈海涛相互证明而已，并没有第三方作证，也就是说，你们想怎么说都可以。我认为你父亲的过世应该还有第二个版本。”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你父亲的另一个学生孙军所说，你父亲不可能轻易就把实验资料拿出来交给某个人，而且他对陈海涛并不是非常的满意，这一点陈海涛非常清楚，所以他才极力接近你，讨好你，甚至在你出去花天酒地的时候还替你买单，他这么做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让你替他偷你父亲的研究资料，而你也很清楚，这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因为你的父亲因为你这个败家子的原因，早已经连棺材本都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能留给你的遗产根本没多少，所以你必须在你父亲过世前找到一个靠山，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座能让你将来有依靠的金山，而陈海涛正是这座‘金山’的不二人选。你和陈海涛回家偷你父亲的研究资料，结果被你父亲发现，也因此使他的心脏病发作，事后你还替陈海涛作证，是你父亲在过世前亲自把研究资料交给他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也算是杀害你亲生父亲的凶手。”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胡说，我没有气死我的父亲，我没有，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断了气，我就算再不孝，我也不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到的事情，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你胡说。”

杜平激动的叫嚷着，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不过尧舜并不理会这些，他的目的就是要激怒杜平，让他自己漏出破绽，毕竟这是几年前的事，如果当时他撒了谎，相信过去了这么多年，一定不可能把当时说过的话原样复述一遍，谎言永远是谎言，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听了杜平的话，尧舜嘴角抹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从杜平的话中他已经听出了一些和当年不一样的内容。

“你说你发现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可是当年你的口供却不是这么说的吧！当年你给我们的口供里是说你发现你父亲的时候他还奄奄一息，而且还说把一份研究资料交给陈海涛，别忘了，当年你还替陈海涛作过证明。”

“我…”杜平一时语塞，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你的供词前后矛盾，你让我相信哪一种呢？”

杜平没有再回答，只是低着头，选择了沉默。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继续说吧！”尧舜顿了顿，继续说道：“陈海涛得到了资料后，你又重新有了经济的来源，你又可以像之前那样肆意挥霍，没有了钱后，你就以陈海涛的研究资料是偷来的这件事相要挟，向他勒索，而陈海涛也因为这件不光彩的事，只能忍气吞声。但是好景不长，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你约陈海涛到山顶一处偏僻的地方见面，再一次以偷研究资料的事要挟他给你钱，但是陈海涛却不想再给你钱了，因为他深知你是一个‘无底洞’，给你多少你都不可能满足的，所以你们为此起了争执，你一气之下杀了陈海涛，之后你就找到了王伟，向他借了四万块钱，跑到外地躲藏了起来。”

尧舜的话音才刚落，杜平就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尧舜用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吼叫着：“没有、没有，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你冤枉我，你冤枉我！”

“冤枉你？我怎么冤枉你了，你突然找王伟借钱离开本市，从时间上来看，和陈海涛的死亡时间吻合，还有结合你和陈海涛的关系，以及陈海涛的人际关系，除了你之外，相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想杀他吧！而且能把一个人引到那么偏僻的地点杀害，除了熟人作案，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而这个熟人，就是你，杜平！”

尧舜毫不客气的乘胜追击，他不想给杜平任何喘息的机会，很明显杜平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这种时候只能不断的对其施加压力，才能使其自己交代出案件的真相，如果仅凭掌握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线索，根本不可能定杜平的罪。

“你胡说！你胡说！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杜平再一次激动的站了起来，但很快就被警员按回了椅子上。

“我胡说？那你有什么理由证明我是胡说的呢？”尧舜质问道：“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是真相，冤枉了你的话，那你总要拿出证明你自己清白的证据吧！”

“我不说，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不说，我更加不会相信，可是如果你说了，我会进行调查，你真没做过的话，我们警方也不可能冤枉你。”

“是真的？你真会相信我？”杜平狐疑地看着尧舜。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好，我说，我说。唉！其实这些年在外面东躲西藏的日子我算是受够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坐牢啊！”杜平稍稍冷静了些许后，无奈的轻叹了口气：“当年我爸的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和陈海涛回去的时候，我爸真的已经死了。当时陈海涛就快要毕业了，一直催着我把我爸的研究资料偷出来，他说只要偷出来复制一份，再放回去，我爸也发现不了，而我也会得到一笔好处费，这是两者都有利可图的事，我当然答应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听到我爸打电话，好像是老朋友约他晚上叙旧，我见机会来了，于是就约上了陈海涛，在晚上7点左右回到了家，我让陈海涛在楼下替我把风，可是当我到了我爸的卧室后，我就发现他倒在了地上，于是我就马上打陈海涛的电话。”

“之后你们就利用了这一点，编造了杜茂山临死前说要把研究资料交给陈海涛的谎言，是吗？”

“是的，这是陈海涛想出来的。其实我知道我爸的钱早就被我败的差不多了，他过世后，我一定会失去经济来源，而陈海涛自以为聪明，以为我什么也不懂，想用那么点钱就把研究资料买走，我就算再傻，也不可能不清楚那东西有多值钱，否则我爸也不可能锁在保险柜里了。所以在给他资料的时候，我只给了一半。”杜平说到这里，有些得意，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头脑。

“一半？”

对于杜平的炫耀，尧舜并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杜平所说的那一半资料上，如果杜平说的是实话，那也就难怪陈海涛始终没有把另一半的研究资料告诉李健等人，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连他自己都只有一半的研究资料，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用来杀人的“金蚕”又是从何而来呢？

“是只有一半啊！每次只要陈海涛向我要资料，我就给他一点，而他也就必须要付我一次的钱，这样只要他一天没有拿到全部的资料，就要不断的给我钱花，正所谓细水长流嘛！”杜平洋洋自得的说道，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处的是审讯室。

“就因为你的这种贪得无厌，所以激怒了陈海涛，你约他去山上再一次交易的时候，因为他不想再付钱给你引起了争执，你就杀了他，是不是！”

尧舜的一番话让杜平从得意忘形中清醒了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没有，我没有杀他，杀了他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杜平慌忙替自己辩解道：“我的确约了陈海涛去的山上，我们之间的交易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而且陈海涛也不希望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所以每次我们的交易都是在山上进行的，那地方我们常去。我记得出事那天下午，因为钱又被我输光了，所以就打电话给陈海涛，约他晚上到山上交易，他也同意了，可没想到了那里之后，我就发现陈海涛倒在了地上，我就跑上前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可当我刚蹲下的时候，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握着块带血的石头，而陈海涛就倒在我的身边，血还在从他的头上往外冒，当时我真的是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就跑了，可是跑了没多远，我稍稍冷静了后，左思右想，那里四周都看不到一个人影，而那块带血的石头上又有我的指纹，再加上我和陈海涛的关系，又是我约他去那里的，万一你们警察调查到我头上来，又没有人替我作证，我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我就又壮着胆跑了回去，我先摸了摸陈海涛，发现他已经断气了，我看那里四下无人的，就把陈海涛的尸体推下了山，然后捡起那块带血的石头跑了。之后我就找王伟借钱，出去躲躲，想等你们破了案再回来。”

“这么说，你手上应该还有‘金蚕’的研究资料，那些资料现在在哪里？”

“陈海涛死后，我跑回去后就把那些资料烧了，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你说等破了案才回来，可是现在案件还没有侦破，你怎么就回来了？”

“是有人叫我回来的，那个人说只要我回来并且替他做件事，他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人没说。”

“对方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你就相信他说的话，你认为我会相信吗？”尧舜质疑道。

“是真的，他是通过QQ给我留言的，我就和他联系上了，然后他就和我说让我回来，并且替他做一件事，他就能证明我的清白，起先我也不相信，可是他居然能说出陈海涛被杀的那个晚上的场景，那我只能相信他了，他还说他知道凶手不是我，他知道凶手是谁，只要我替他做件事，他就能替我证明我的清白，而且还会付给我一笔酬劳。”杜平解释道。

“他让你替他做什么？”

“他说让我回来，然后联系另外一个人，根据那人的指示做事就行了，而那个人给我的指示就是让我冒充服务生，去他指定的酒店宴会上替一名客人倒酒。”

“而你担心其中有诈，所以就用了一个陌生的QQ号，加了王伟，让王伟替你做了这些事，你还要求王伟事情办完后十分钟之内和你联系，目的就是为了知道事情办的结果，然后你再向那个人汇报。”尧舜继续替杜平补充完了答案。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没有杀人。”杜平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尧舜，希望他能相信自己说的话。

“那个人让你冒充服务生去倒酒，那服务生的衣服和酒是他给你的吗？”

“是的，每次他都会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然后让我去拿，其中还夹着画有酒店宴会厅的监控探头具体位置的图纸，我拿了之后再送到王伟经常去的网吧，放在厕所的马桶水箱后面。”

“之前和你联系能证明你清白的人，和之后指示你做事的人，这两个人你认为会是同一个人吗？”

“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之后指示我做事的人根本就不了解我。”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们见过面？”对杜平的回答，尧舜非常的疑惑。

“面没见过，只是从一些细节上感觉到的。”杜平解释道：“虽然在外面躲了这么多年，体型有些变化，可是身高没有变，但是送衣服来的那人居然送给我的是大码的衣服，我才一米六多，哪穿的上啊！倒是王伟，身高比我高，体型也比我胖一些，穿上还比较合身。”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原本应该是你去当服务生的，但是王伟却代替了你，而也正因为此事，现在他被卷入了一起连环凶杀案中，而你，同样也被列为了犯罪嫌疑人。”

“什么！连环凶杀案？不，这怎么可能，我、我没有做过，不是我，与我无关，不关我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杀人！”杜平紧张的语无伦次。

“你不用紧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至于你是不是清白的，案件侦破后自然一清二楚。”

“是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如实回答。”杜平抹去脸上的汗水。

“刚才你说是那个人主动加了你的QQ后和你说他能证明你的清白，那你有想过他是怎么知道你的QQ号码呢？”

“我的QQ号码也没什么保密的，很早就已经有了，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但至于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我还曾一度怀疑是哪个朋友故意整我，可是想想应该不会，我已经这么多年没和他们联系了，生怕泄漏了行踪被抓到，就算有上网，也都是隐身，看个留言就关了，所以一时间我也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你躲在城乡结合部那个旅馆里的事，都有谁知道？”

“应该不可能有人知道，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三个住处了，我也没和任何人说，甚至平时连旅馆的门都不敢出，只有去拿衣服的时候出去过一次。”

尧舜沉思了片刻后，继续问道：“你和陈海涛那么熟，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被人杀了，假设有人知道真凶是谁，而这个人又想替陈海涛复仇，那这个人的身份最有可能是谁？”

“当然是他儿子了，还会有谁。”杜平脱口而出。

杜平的话让尧舜颇感意外，之前的调查显示，陈海涛应该没有孩子的才对，现在无端端又冒出个儿子，真可谓意料之外。

“陈海涛有儿子吗？他和廖欣欣不是没有孩子吗？”

尧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孩子不是陈海涛和廖欣欣生的，而是陈海涛和张桂兰生的，所以陈海涛的父母才会因为他和廖欣欣结婚而断绝了和他的往来，而陈海涛给张桂兰的生活费，实际上也是孩子的抚养费，这也就难怪他会对王少龙照顾有佳，因为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而王虎之所以提到陈海涛会有那么大的反应，相信和这事有关。

“那是他和之前的相好张桂兰生的。”杜平说道：“那个女人早就和陈海涛订了亲，是指腹为婚，但是陈海涛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了她，选择了廖欣欣，而陈海涛在大一那年，他回去看望父母，因为被父母逼着要和张桂兰结婚，他很烦，喝醉了酒，那晚张桂兰照顾他，就这样，他们发生了关系，之后陈海涛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去过，还和廖欣欣结了婚，而那次他和张桂兰发生了关系后，就怀了孕，但是在农村未婚先孕是件不光彩的事，而陈海涛的父母又没办法逼陈海涛和张桂兰结婚，无奈之下，就只能认张桂兰为干女儿，然后替她找了个男人嫁了。要说这个陈海涛也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张桂兰打工辛辛苦苦替他赚到的，可哪想这陈海涛为了自己的前途，始乱终弃，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这张桂兰也是可怜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是陈海涛自己说的，那次他为了巴结我，和我在一起喝酒，结果喝醉了，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那陈海涛的儿子你见过吗？”

“没见过，不过他总算还有点良心，把他儿子安排进了公司，不过廖欣欣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也给他儿子换了个身份，我记得是叫赵旭东，我想要是他和廖欣欣也有孩子的话，一定不会对赵旭东那么好，就他那人，没利的事情才不会……”

“什么？赵旭东！”

尧舜惊讶的打断了杜平的话，之前他了解到的张桂兰的儿子叫王少龙，可现在杜平却说叫赵旭东，而他和赵旭东还有过一面之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有些糊涂了。

“是啊，他儿子本名叫王少龙，之所以姓王，是因为张桂兰的老公姓王，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姓王了，真不知道那小子知不知道自己替别人养儿子的事。赵旭东是陈海涛为了隐瞒他的身份而伪造的，身份证还是我找人替他做的。他也怕廖欣欣知道了这件事后，和他离婚，那他就一无所有了。”

杜平的口供让案件变得更加的错综复杂起来，尧舜也在翻看几遍口供记录后，陷入了沉思，从王伟到杜平，再到多出的两名嫌疑人，最后是赵旭东的真实身份，隐藏在幕后的真凶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十四  赵旭东失踪

尧舜仔细斟酌了杜平的口供，发现其中的确存在着许多问题，当然，并非杜平的口供有问题，尧舜还是比较相信杜平口供的真实性，他所察觉到的问题都集中在隐藏在幕后的真凶的身上。

其一，第一个联系杜平的人，尧舜将其身份暂定为嫌疑人A某，A某通过QQ联系上了杜平，这个首要的前提就是他认识杜平。而他之所以能让杜平乖乖服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居然知道陈海涛当晚遇害的情景，如果杜平没有撒谎的话，那么陈海涛遇害的当晚，山顶上应该有三个人，分别是陈海涛、杜平和凶手，而凶手在事前又非常清楚陈海涛和杜平当晚相约山顶的事，所以他就先下手杀了陈海涛，然后再乘杜平上前查看情况的时候打晕杜平，利用山上天时地利的优势，把一切嫁祸给杜平。之前因为陈海涛的死，调查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这或许就是案件至今未破的原因，其实凶手的目标似乎不止陈海涛一个人，杜平也是他的目标，所以要满足成为凶手的条件，就必须是和陈海涛以及杜平都有仇的人。

其二，A某既然能说出陈海涛遇害当晚的情景，那也就是说他当晚很可能就在案发现场。陈海涛遇害的地点位于山上最为偏僻的一个角落，再加上案发深夜，相信应该不可能是爬山的路人，也就是说，A某极有可能就是当晚杀了陈海涛，打晕杜平的真正凶手，可是A某会是谁呢？他又和陈海涛以及杜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了陈海涛，又嫁祸杜平呢？而这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既然A某当时已经成功的把杀害陈海涛的罪名嫁祸给了杜平，为什么不乘杜平昏倒的时候报警，或者在事后报警，而是一直等到几年后才联系杜平，并以此为要挟呢？难道是想杜平为自己做事？那不就等于是说A某在几年前就想要利用杜平？如果假设成立，那么A某会是几起连环凶案的幕后真凶吗？可是他杀李健等人的动机呢？

其三，除了嫌疑人A某外，还有一个给杜平下达指示的人，尧舜将这名嫌疑人暂定为B某，A某和B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A某不直接对杜平下达指示，反而要通过B某呢？B某在案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如果A某是当年杀害陈海涛的凶手，那么B某呢？他是否也参与了杀害陈海涛的案件呢？

其四，B某在几起连环凶案中直接和杜平联系，但奇怪的是他却不认识杜平，如果他和A某是共犯，A某为什么连杜平的样貌都没告诉B某呢？难道B某和杜平一样，都是A某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A某做的？如果是，那么B某又有什么把柄被A某攥在了手里呢？他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最后，也是通过杜平的口供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情况，几起连环凶案都是由“金蚕”引起的，几名遇害人都死于“金蚕”之下，而当年研究“金蚕”的陈海涛又死于非命，案件至今未破，原本以为是陈海涛在死后将“金蚕”的资料交给了某人，而这个人在研究成功了“金蚕”后，回来替陈海涛报复，但是从杜平的口供来看，就连陈海涛都没有“金蚕”的全部研究资料，那么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把研究资料交给任何人，之前李健等人认为是陈海涛故意藏起资料这一点完全不成立，那么到底是谁把“金蚕”复制了出来并用以杀人呢？从目前来看，A某和B某都有可能，可是他们手中的“金蚕”是从何而来？

凌乱的问题让尧舜一时间也无法整理出头绪，但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已经非常接近了，只是还有一层迷雾隔在他和真相之间，只要能够冲破这层迷雾，那么真相就近在咫尺。

可就在此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赵旭东失踪了。原本侦察员一直暗中跟踪赵旭东，到了一家大型商场，由于这间商场正在搞促销优惠活动，人群秩序混乱，赵旭东在其中一间店铺内买了两件衣服后，就消失在了人群中，侦察员在各个出入口都没有看见他的踪影。

赵旭东的真实身份是陈海涛和张桂兰的儿子，而他在此时突然失踪，又是因为何种原因呢？他一直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意欲何为？他又在案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王伟落网，杜平被抓，赵旭东在这个时候又神秘失踪，线索和可疑人员接二连三的出现，但最后却又让案件陷入一个又一个的迷宫之中，对此，尧舜除了感觉到费解之外，同时也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如果把发生的一切看作是一款“电脑游戏”的话，那这股神秘力量无疑就是这款游戏的程序员，而尧舜则像是一名参与游戏的玩家，无论玩家的水平有多高，在游戏里，由始至终都是按照程序员编排好的程式在进行着游戏。

当然，尧舜绝对不甘心只做一名游戏玩家，此时他的目标是让自己成为“黑客”，一名破解这场死亡游戏的“黑客”。

“难道B某会是赵旭东？”

这个想法突然间在尧舜的脑子里冒了出来，当然这并非是凭空想像，赵旭东至今没有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仅这一点他就非常有可疑，而且陈海涛是他的亲生父亲，李健等人又私自卖了“金蚕”的资料从中获利，而这事赵旭东又非常清楚，而就在李健卖掉资料的同时，陈海涛死于非命，赵旭东怀疑是李健为了另一半的“金蚕”资料而杀了陈海涛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尧舜没再多想，迅速调派警力把守出市的主要路口，无论赵旭东是不是真凶，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本人，而他自己则立即驱车前往张桂兰的家。

“赵旭东来过吗？”

敲开了张桂兰的家，尧舜就铁青着脸，直截了当的问道。

“没、没有。”张桂兰被尧舜的气势吓了一跳，怯生生的回道。

“张桂兰，赵旭东到底是你什么人？”尧舜严肃的质问道。

“是、是我儿子的同事。”

“我们查过了，国外的生物公司根本没有王少龙的这个人，只有赵旭东，你还不想坦白吗？”

“我……”张桂兰一时语塞。

“赵旭东就是王少龙，而且他就是你和陈海涛的儿子。”

张桂兰惊讶的盯着尧舜，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可以继续否定，但是只需要验一下DNA真相就会大白了，而且我们也已经找到了证人，他也证实了赵旭东的身份是陈海涛编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赵旭东顺利进入公司而不被廖欣欣怀疑。”

张桂兰闻言，身体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现在他牵扯在一起连环凶杀案中，今天他失踪了，你必须配合我们警方找到他。”

“什么！”

张桂兰惊叫道，随即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尧舜赶忙上前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过了好半晌，张桂兰才缓过神，而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扑通”跪在了尧舜面前，哭喊道：“警察同志，求你不要抓少龙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海涛已经死了，我不能失去这个儿子啊！我求你不要抓他，不要抓他啊！”

见状，尧舜迅速搀起了张桂兰，再一次把她扶回到了椅子上。

而此时，听到声音的王虎和陈海涛的父母都来到了客厅，他们一起围到了张桂兰的身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我们警方还只是怀疑，并没有认定王少龙就是凶手，但是他现在失了踪，除非能够找到他本人，否则他是不是清白的，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尧舜回道。

“什么！少龙是凶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孙子怎么成凶手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陈海涛的父亲惊讶盯着尧舜。

“是啊！桂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陈海涛的母亲问道。

“我早就知道这事早晚警察会知道，看吧！还想瞒着人家警察。”王虎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道：“警察同志，我举报，那小子昨天还打过电话回来，是这娘们儿接的，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他去哪了，这娘们儿肯定知道。”

“你给我闭嘴！”张桂兰激动的怒吼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尧舜并不理会张桂兰和王虎间的争执，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赵旭东的下落。

“少龙只是打电话和我聊聊天，问问我的身体状况，别的什么也没说。”张桂兰怒瞪了眼王虎后，说道。

“只是这么简单？”尧舜质疑道。

“是的，那孩子孝顺，他之所以隐瞒身份，只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他不可能做坏事的，也不可能杀人的，警官，请我一定要相信我啊！”张桂兰苦苦哀求道。

“我们警方办案相信的是证据。”尧舜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儿子的下落，你要清楚一点，现在他涉嫌的是一起大案，你包庇他并不是为了他好，而是在害他。”

“我……”张桂兰看着陈海涛的父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桂兰，到底少龙有没有做过坏事啊！你这当妈的还不清楚吗？要是没做过，你就让他出来和人家警官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陈海涛的母亲焦急的催促道。

“就是，我相信我的孙子一定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桂兰，你就叫少龙出来把事说清楚，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陈海涛的父亲说道。

两位老人虽然都对自己孙子的为人深信不疑，但同时他们对尧舜所说的话也有所顾忌，内心的忧虑完全通过他们布满皱纹的脸显现了出来。

“爸，妈，少龙真的没有和我说过他去了哪里，他只是说有事，最近不能和我联系了，之后就把电话挂了，他去哪了我真的不知道啊！”张桂兰哽咽道。

无论张桂兰所说的是真，还是她有意在保护儿子，尧舜觉得再拖延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吩咐侦察员留下进行监视，并且在张桂兰家中的安装电话监听设备，如果赵旭东往家打电话，立刻追踪电话来源。

尧舜才刚回到市里，一个不幸的消息再次传来，胡浩庭死了，而他同样又是死于“金蚕”之下，在案发现场胡浩庭的家中，尧舜看着从尸体内爬出的“金蚕”，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愤怒的一拳砸在了墙上。也难怪他会如此的冲动，从案发至今，这团怒火在他心中已经憋着太久太久。

不过发泄归发泄，平静之后，调查依然要继续。胡浩庭的死也让尧舜肯定了一点，那就是在宴会中，王伟的出现的确只是一个烟雾，下毒的凶手另有其人，可是凶手到底是在哪下的毒呢？“金蚕”的毒发时间需要七天，按时间来推算，胡浩庭中毒的时间就是他参加宴会的那天，可是当天他的所有行程都有警方的保护，在抓获王伟后，胡浩庭也在警方的保护下回到了家，那么凶手到底是如何下的毒呢？

“家？”尧舜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字。

的确，胡浩庭回家后直到第二天的这段时间里是一个真空期，难道凶手就是利用了这个时间犯案的吗？

胡浩庭的妻子吴颖此刻坐在卧室的床边不停抽泣着，一旁的女警员不停地在安慰着她。

“吴女士，你现在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但我相信你也希望我们警方能够早日抓获凶手，对吗？”尧舜愤怒归愤怒，但在询问上还是小心翼翼，他主要也是担心话语过于直接会刺激到对方，导致其因为过度悲伤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吴颖没有回答，只是哭泣着点了点头。

“有件事想问你一下，大约在七天前，也就是你丈夫胡浩庭参加宴会的那晚，他回来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呢？”

“这个……”吴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思索了许久后，声音哽咽着说道：“我记得那晚他回来，然后我们就睡了，到了很晚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当时被吵醒了，我看过时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1点45分，他接了电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就挂了，然后他就和我说有位以前单位的同事来找他有事，让我别出来，继续睡，后来我就听到他去开门的声音。”

“那你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吗？他们说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当时很困，我也就没起床了，之后我听到他们去了书房的声音，他们进去没多久，我就隐约听到浩庭很大声的说了句什么‘居然有这种事’，但很快就又没声音了，再往后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那人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吴颖的叙述只能证明那晚有人来过，但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样貌以及来人和胡浩庭谈话的内容，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对尧舜而言，他要证实的也只有一点，那就是宴会过后，胡浩庭的确还和人有过接触，而凶手也应该就是利用这个真空期下的毒。

凶手的确非常狡猾，他首先安排王伟假扮服务生，并且告诉他监控探头的位置，让他用可疑的行为吸引警方的注意，而王伟的落网自然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可是王伟的出现，无疑就是凶手用来拖延警方调查时间和误导调查方向的。虽然经过调查，王伟所用的酒里并没有“金蚕”，这也会让警方把调查的视线从宴会转移到别处，但是时间上却给了凶手足够的时间进行犯案，胡浩庭的遇害就是最好的证明。

凶手故布疑阵的头脑让尧舜不得不佩服，从案发至今，他始终跟着凶手布置好的路线在走，所有发现的线索全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引警方调查那些根本就不是线索的线索。

“难道赵旭东真的是B某？”尧舜思忖着。

胡浩庭在当晚接完电话后，和妻子曾说过，是以前公司的同事来找他，而赵旭东的确和胡浩庭都曾在新星世纪工作过，他们也曾在一起研究过“金蚕，还曾一起出卖过研究资料，然而胡浩庭并不知道赵旭东的真实身份，如果说赵旭东深夜来访的理由充分的话，胡浩庭肯定不可能将其拒之门外。

而赵旭东也的确有行凶的动机，李健等人私自出售“金蚕”研究资料牟利，赵旭东也牵扯其中，而如果能拿到全部的“金蚕”研究资料，买方愿意出更多的价钱收购，赵旭东或许认为父亲的死很可能是李健所为，原因就是为了另一半的研究资料，但实际上李健根本就不可能是真凶，因为陈海涛是死是活根本不影响他出售研究资料，最多就是少赚一些而已，他根本没必要杀人，就算杀了陈海涛他也拿不到研究资料，更何况据杜平交代，陈海涛手中的资料也只有一半。

赵旭东误认为是李健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杀了陈海涛，所以展开了一连串的报复行动，这理由虽然说的通，但是却也存在着问题。他自己当年也牵扯进了出售研究资料这件事当中，这是什么原因呢？他既然知道这事，而陈海涛又是自己的父亲，他不可能不告诉陈海涛这件事。还有一点就是回到了案件的主题“金蚕”，赵旭东用来杀人的“金蚕”从何而来？

从现阶段的调查结果来看，A某利用陈海涛的死做文章，引杜平入局，而B某又是通过A某的介绍找到了杜平帮忙，杜平则为免自己惹事，找了王伟顶替自己的身份，如此看来，A某、B某和杜平的关系形成一个三角型，A某在顶，而B某和杜平都是由他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赵旭东真的就是B某的话，那么他和A某的关系又会是什么？A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呢？

而最为奇怪的一点就是赵旭东神秘失踪这件事，如果他还没有失踪的话，警方根本也不会这么快把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之前查到的他不过是利用假名，掩饰真实身份而已，并没有因此就怀疑他是凶手。可就是因为他的失踪，倒像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反而让警方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赵旭东的失踪到底又是凶手布的一个局？还是他真的就是神秘的B某，他担心胡浩庭的案件暴露了身份，所以才躲起来呢？又或者A某和B某原本就是一个人呢？

十五  落入法网

又是午夜，如墨的夜色一如往常，或许是快要下雨的原因，空气有些闷，闷的让人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这种压抑的感觉更为这个午夜增添了阴森恐怖的感觉，就连习惯了黑夜的月亮，也都在此时藏身于云层背后。所有的一切都注定今夜将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距离“金蚕”连环凶案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虽然仍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但是尧舜相信，真相就要被彻底的揭开。

尧舜之所以会如此自信，完全因为杜平的落网和赵旭东的失踪。杜平才刚落网，赵旭东就失踪，他认为，赵旭东一定不会平白无故的失踪，这其中必定有隐情，而这一点也大大增加了他是B某的可能性。

如果赵旭东真的是B某，那么他的失踪就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就是因为杜平的落网影响到了他全盘的计划，所以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内潜逃；另一种就是抓紧时间进行自己的计划，在警方找到他之前完成计划。

在出城的各个路口，侦察员荷枪实弹的盘查着所有过往车辆，生怕漏过赵旭东的行踪。

可是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负责把守各个路口的侦察员仍没有发现赵旭东的踪影，难道是他失踪后就已经在第一时间出城了吗？还是仍藏身于某个角落，等待机会呢？

当时间跳过深夜11点的时候，一个鬼魅的身影出现在了姜国威所住的小区内，他轻车熟路的绕到小区后门左侧的围墙，借着助跑的力量纵身跃起，抓住了围墙的边缘，但他并不急于翻越围墙，因为在围墙的一角，一个红外线监控探头正摆向他所在的位置，待探头摆向另一边后，他迅速使足浑身气力，双手猛的一撑，爬上了围墙，紧接他跃下围墙，紧贴着围墙边缘，蹑手蹑脚的进入了小区内。

没过多久，姜国威的手机响了起来。

“老姜，是我，小赵啊，赵旭东，还记得我吗？”电话里传来了赵旭东的声音。

“恩，记得记得。”姜国威回道。

“我在你家门口，你快给我开门，有急事找你，是关于李健他们几个人命案的。”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开，等一下。”

姜国威穿着睡袍到客厅打开了房门，赵旭东迅速闪进了房内。姜国威把赵旭东带进了书房，没过一会，姜国威走出书房，泡了两杯茶端进了书房。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书房的门突然开了，尧舜和四名侦察员出现在了门外，赵旭东见状，赶忙伸手想去拿姜国威面前的茶杯，说时迟，那时快，尧舜以迅雷之势冲上前一把抢走了茶杯，而其余四名侦察员也随即跟上，死死的摁住了赵旭东。

“你们这是干什么？”赵旭东挣扎着大叫道。

“干什么？赵旭东，你不认识我了吗？”尧舜端着茶杯，问道。

“我认得，在王少龙的家我们见过，你还载过我一程，可是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就凭这茶杯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把拍到的视频给他看看吧！”

侦察员将一部微型摄录机放在了赵旭东面前的茶几上，按下了播放键，液晶屏里显示的正是刚才赵旭东和姜国威在书房里的场景，而在姜国威端着两杯茶进入书房后，赵旭东乘姜国威不注意的瞬间，将手中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悄悄的放进了姜国威的茶杯里。

看到这些内容，赵旭东顿时浑身无力的瘫倒在了沙发上。

审讯室里气氛异常的压抑和紧张，赵旭东坐在椅子上，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

“经过法医的化验，从姜国威的茶水里发现了‘金蚕’这种生物，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尧舜问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查出来了，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对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赵旭东抬头，表情严肃的说道。

“问心无愧？你居然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你的残忍行为？你连续制造了四起凶案，你问心无愧吗？”尧舜质问道。

“是他们逼我的，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钱，杀了我的父亲，我这是以牙还牙，我有什么愧，有愧的也应该是他们，是他们对不起我的父亲。”赵旭东激动的吼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杀了你的父亲？你有什么证据？”尧舜疑惑的问道。

“有人告诉我的。”

“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是我相信他说的话。他告诉我，当年李健等人为了钱私自出售‘金蚕’的资料，可是他们手中只有一半的资料，他们为了能卖得更高的价钱，于是就逼我父亲交出全部的资料，我父亲不给，他们就杀了他。”

“那我就不明白了，当年李健等人出售研究资料的事，你也是其中的一分子，难道你就没有和你父亲说过这事吗？”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虽然当时我还只是个小研究员，但是为了堵住我的口，也将我拉下了水，当时我就找过父亲，和父亲说过这件事，他说凭他们手上的资料最多只能够研究出‘金蚕’的形态，根本无法真正的制造出‘金蚕’，他们要卖，就由着他们。而且万一这事曝光，他们势必会查是谁走漏了风声，总共知道这事的就我们几个人，到时候万一查到我的身上，那我的身份也会曝光，到时候被廖欣欣知道了，那么父亲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我也曾和父亲说过担心李健会找他麻烦，逼他交出另一半研究资料，他说让我不用担心，因为那半的资料不在他手上，他交给一个朋友的保管，他们就算杀了他都没有用。可没有想到李健他们几个人真的丧心病狂的为了钱而杀了我的父亲。”赵旭东的眼中充满了怒火，看来杀了李健等人并没有让他消除心中的怨恨。

“就因为你父亲曾说过另一半的资料在他一个朋友的手里，所以那个找你的人和你说是李健等人杀了你的父亲，你就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了，是吗？”

“是的。”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听对方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的证据，你就相信这些是事实，你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

“天真？不，我一点也不天真。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人，父亲一定不可能把资料交给那个人的。而且现在结果也证明了父亲当年的决定是对的，那人用资料研究出了‘金蚕’，虽然还不是很完美，但是用在李健那几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身上已经足够了。”尧舜自豪的说道，仿佛研究成功“金蚕”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对于赵旭东的天真，尧舜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他不仅没有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有一丝悔意，甚至连被人利用了都还把对方当成大善人，真不知道应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愚蠢。

不过尧舜并不想指责什么，他更想知道隐藏在幕后的真凶的身份，于是他继续问道：“听你刚才所说，给你‘金蚕’的人就是你父亲最信任的朋友，而你父亲的死也是这个所谓的你父亲的朋友告诉你的，那你行凶杀人呢？也是他让你干的吗？”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杀了李健那群人，我要替父亲报仇，我要替父亲报仇。”赵旭东激动的叫嚣着。

“既然那人没让你去杀人，那为什么会给你‘金蚕’？”尧舜继续问道。

“我……”赵旭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吧！”尧舜整理了思绪后，说道：“我们就假设这个所谓你父亲的朋友为A某吧！他找到了你，和你说出了你父亲的死亡和李健等人有关，当然，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替父亲报仇，杀了那几个人，可是这么大的事，如果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你也不会相信，于是他就拿出了‘金蚕’这个唯一能证明他和你父亲陈海涛之间关系的东西，因为在你看来，你父亲对‘金蚕’的研究资料视如珍宝，就连李健几个人当年参与研究，也只知道其中一半的资料，既然这个人能研究出‘金蚕’，虽然那也只是一个未完成的半成品，但足以证明他拥有‘金蚕’的研究资料，而这些资料之所以会在这个人的手中，正好应了你父亲当年和你说过的‘另一半研究资料在他一个朋友手中’的这句话，所以你对这个人的身份就深信不疑，乖乖听他的话也在情理之中，甚至连杀人也心甘情愿。”

“我说过，一切和任何人无关，那是因为他们该死，他们为了私利，残忍的杀害了我的父亲。父亲当年离开了母亲，他也是有苦衷的，如果他当年选择了母亲，相信他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在理想和感情之间，父亲选择了理想，我完全可以理解。更何况父亲并没有因此抛弃我们母子不管，功成名就后，他对我和母亲的照顾，已经算是补偿了一切。虽然说父亲对我没有养育之恩，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如果我知道了他遇害的真相，但是却什么也不做，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就算李健等人真的杀了你的父亲，你在知道了真相后，完全可以报警，通过正常的渠道来替你的父亲报仇，你现在这么做，你认为和李健等人有什么区别吗？难道这样做，你就算是尽孝了？就算是报答了你父亲的养育之恩了吗？”

“我……”

“你父亲研究‘金蚕’是为了救人，可是你却用它的来杀人，你觉得这样做就对得起你的父亲了吗？”尧舜愤怒的质问道。

对于赵旭东的无知，尧舜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或许正是因为陈海涛从小对他没有尽到父亲应有的责任，所以才让他对父爱有强烈的渴望，当他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后，那份强烈的渴望让他对父亲没有了任何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感激。

“之后你按照A某的意思，和杜平联系上了，然后按A某的意思，把夹着纸条的请柬依次寄给了李健等人。寄出请柬后，你就按A某的计划，把和酒店相同的服务生的衣服以及酒拿给了杜平，并且在其中放入了画有酒店宴会厅监控探头具体位置的图纸，到这里，整个计划的前奏就算结束了。”尧舜对赵旭东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说法并不理会，而是继续分析道：“接下来就到主题了，杜平混入宴会去倒酒，当然他的出现主要目的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为你的犯案提供充足的时间。之后就到了演出的高潮了，在宴会结束后，你就像昨晚一样，打电话给受害人，然后你利用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道理，在受害人的家中和他们见面，并乘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金蚕’投入了他们喝的水里。至此，整个杀人的计划就算全部完成了，最后你只需要等‘金蚕’到了繁殖期后，受害人就会自然死亡，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说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想出来的，什么A某B某的，根本就没有，那都是你一派胡言编造出来的。”赵旭东怒吼道。

“那杜平呢？根据杜平的交代，他是通过我假设的这个A某和你联系上的，这你又怎么解释？”

“杜平的确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是我让他帮我找个人来替我完成我的计划的，所有的计划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是你打的匿名报警电话，告诉了我们杜平的藏身地点？”

闻言，赵旭东先是一愣，他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是、是的。”

“那你把杜平抖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而已。”

对于匿名报警电话的问题，赵旭东的回答显然有些底气不足，从他犹豫的回答中，尧舜也感觉到了其中必定是另有隐情，不过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赵旭东说与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十六  幕后黑手

尧舜带着一份资料来到了孙军的家，前来开门的孙军依然是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看样子又熬了一个通宵。

“警官，又有什么事吗？”孙军递上一杯茶水后，问道。

“是的，刚破了一桩连环凶杀案，从嫌犯的手中缴获了一些东西，我想这或许是你需要的。”

孙军充满好奇的打开了尧舜递过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在文件资料的封面上，赫然醒目的写着“抗胃癌新药研究资料”几个大字。

“是杜老的研究资料。”孙军平静的说道。

“这可是你当年也很想得到的东西，怎么现在看到了，不觉得兴奋吗？难道你不想看看里面的内容？”尧舜疑惑的盯着孙军。

“呵呵！”孙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吧！我更喜欢现在这种平淡的生活，对于这份研究资料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好奇和渴望了。”

“是没有了好奇和渴望，还是说你早就已经看过了？又或许说你已经研究出了‘金蚕’呢？”

尧舜的话仿佛刺中了孙军的痛处一般，顿时让孙军惊讶不已，脸色也刷的一下变白了，他瞪大了双眼，怔怔的盯着尧舜。

好半晌，孙军才回过神来，他一脸无辜的说道：“警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你这就是诽谤，是诬蔑，我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是吗？”尧舜不屑的说道：“对了，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些资料是从哪得来的呢？”

“这是你们警方的事，我没兴趣知道。”孙军冷淡的说道。

“一个月前，在市里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杀案，凶案从发生到侦破，总共有4人相继遇害，而凶手使用的凶器就是你的老师杜茂山研究的这种抗胃癌新药。虽然在案件中投毒的凶手已经落网了，但是真正幕后的真凶依然逍遥法外。”

“那你去抓人啊！和我说有什么用？”

对于孙军的打断，尧舜并不理会，继续说道：“案件在调查的过程中，一直有些问题让我感觉非常困惑，直到帮助破案的那个匿名电话，我才似乎理出了一些头绪，而随着第一名嫌疑人杜平的落网，杜平你应该认识吧！他就是你老师杜茂山的儿子，他落网后交代出了一些事情，而这件事幕后的真凶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这也算是真凶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由此也让我对幕后的真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而这一个猜测也把案件完全融汇串联在了一起。怎么样，想不想听听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也没兴趣知道，请你马上离开。”孙军指着门口，不悦的说道。

然而尧舜根本不在乎这些，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这起连环凶案，幕后的真凶已经计划了长达数年之久，要说真正遇害的人数，应该有五个人，而第一个遇害的，就是陈海涛。陈海涛的死就是真凶报复行动的第一步，原因很简单，因为陈海涛抢去了原本只属于真凶一个人的东西。其实陈海涛的遇害存在着两个疑点：第一，陈海涛遇害当晚，是杜平约陈海涛去的山上，那么凶手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原因很简单，凶手一定是和陈海涛相熟的人，否则一定不可能清楚陈海涛当晚去山上的目的，至于凶手是如何知道陈海涛的事，我猜测凶手一定从很早就开始跟踪陈海涛，而在当晚，凶手跟着陈海涛去了山上，他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就先杀了陈海涛，之后再等杜平到了山上，乘其不注意打晕他，把陈海涛的死嫁祸给了杜平。说到这里，就有了第二个疑点，凶手为什么要把陈海涛的死嫁祸给杜平呢？这个疑点也是杜平落网后，我才整理出来的。因为凶手接下来的计划里需要杜平这枚棋子，而他需要的就是杜平因为陈海涛的死潜逃这样的结果，可他怎么可能肯定杜平会因为陈海涛的死而逃跑呢？毕竟杜平的确没有杀陈海涛，他之所以要跑，全因他做贼心虚，他和陈海涛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杜平通过‘金蚕’的研究资料勒索陈海涛。对于杜平而言，陈海涛死了，现场就只有他和陈海涛两个人，而且又是他约陈海涛去的案发现场，再加上凶器上又有他的指纹，一旦被人发现，他一定是百口莫辩，所以杜平才要潜逃，由此也证明了一点，凶手非常了解杜平。”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没用的，你给我滚出去。”孙军终于按捺不住，怒吼道。

尧舜依然无动于衷，继续冷静说道：“杜平潜逃也正中了凶手的计。之后几年，凶手成功研究出了‘金蚕’，至于‘金蚕’的研究资料从何而来，我想这就要从杜茂山的死说起了。据杜平落网后的交代，杜茂山心脏病发当晚，他原本就打算回家偷研究资料，当时陈海涛负责在楼下把风，但当他进到杜茂山的卧室后，就发现杜茂山已经死了，之后陈海涛就想出了是杜茂山在临死之前把研究资料交给他的这个谎言，再加上有杜平作证，一切就更加的合情合理了。不过这里却有一个问题，心脏病发作的原因除了个人身体的因素外，外部的刺激也是引起发病的一个因素，虽然杜茂山的卧室并没有发生打斗的痕迹，但并不代表他就不是受到了外部因素的刺激而病发。杜茂山当晚是因为朋友临时有事，所以提前回到了家，那么从他回家后到杜平发现尸体的这段时间是一个真空期，到底发生了根本什么没人知道。想到了这里，我进行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在这段真空期里，有一个人进入了杜茂山的家里，想乘杜茂山不在之时偷走研究资料，但是没有想到杜茂山提前回来了，并且发现了这个人的丑恶行径，于是二人发生了争吵，从而导致了杜茂山心脏病发而亡。之后，凶手偷偷复制了一份研究资料带走，这也是为什么杜平在之后还能找到资料给陈海涛的原因。”尧舜顿了顿，看了眼已经怒不可遏的孙军后，接着说道：“之后，直到凶手研究出了‘金蚕’，他的报复计划也正式展开了，他分别联系上了杜平和赵旭东，并且以陈海涛的死为诱饵，引两个人入局。但最让我百思不解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会有人匿名报警泄露杜平的行踪，直到杜平被抓后，我才想通，李健等人的死，实际都只是凶手完成整个计划中的铺垫罢了，凶手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杜平，当然，还有最后落网的赵旭东。”

愤怒让孙军浑身不停的颤抖，但他又无法阻止尧舜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只能用充满怒火的双眼瞪着尧舜，那凶狠的目光恨不得把对方杀了。

“凶手之所以会知道杜平的藏身处，全都是因为赵旭东给杜平送衣服，凶手一定是在暗中跟踪过杜平，这也是为什么凶手要选择酒店宴会的原因，就是因为每家酒店的服务员服装都不相同，所以才需要每次让杜平出来拿衣服，从而跟踪杜平，以防止他更换藏匿地点。待时机成熟后，凶手便向警方报案，一方面是把杜平抖了出来，另一方是为赵旭东继续犯案提供了足够的时间。然而杜平落网只是凶手的第一步，第二步凶手就是要让赵旭东暴露身份，于是他就联系上了赵旭东，告诉他杜平落网的消息，让他尽快躲藏起来。但是赵旭东始终没有暴露身份，他突然失踪根本就不合常理，这样警方就立刻把调查的视线转移到了赵旭东的身上。而且在这种警方严密封锁出市的各条通道的时候，赵旭东想要潜逃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他选择这种时候潜逃企不等于是自投罗网，未免也太傻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制造混乱，然后让赵旭东有足够的时间去杀姜国威。不过好在我们警方没有中计，当然，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凶手其实只是想把事情闹大，就算赵旭东现在不落网，相信在姜国威死后，凶手也会向警方报料赵旭东的下落。”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孙军怒道。

尧舜并不理会孙军，他继续说道：“凶手能成功的引赵旭东入局，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金蚕’的研究资料，而陈海涛死后，研究资料就失踪了，凶手于是就利用研究资料，冒充是陈海涛的好友，骗取了赵旭东的信任。不过凶手百密一疏啊！而这一点也成为了暴露凶手真正身份的铁证。”

“不知道你说什么。”孙军气势汹汹的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怒吼道：“你马上给我离开！”

“其实陈海涛根本就没有‘金蚕’的全部研究资料。”

“什么！”

孙军惊讶地站在门边，怔怔的盯着尧舜，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收敛了起来。

“根据杜平的交代，他当年为了能长期勒索陈海涛，给陈海涛资料的时候只给了前半份，而后半份他每次需要钱的时候就给一点，而陈海涛遇害后，杜平担心资料放在手上会留下后患，所以就把资料全烧了。也就是说，陈海涛根本不可能把研究资料交给任何人，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全部的资料。既然如此，那么会是什么人打着陈海涛朋友的旗号利用‘金蚕’在骗赵旭东呢？又是什么人会拥有‘金蚕’的研究资料呢？而且这个人不仅要有研究资料，还要有能制造出‘金蚕’的能力，并且还要对杜平和陈海涛有仇，能符合这几点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孙军。”

尧舜自信的盯着孙军，犀利的眼神如两把利剑直刺进了孙军的身体，让他顿时愣在当场，额上的虚汗顺着脸颊滑落，就见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几下后，握在门把上的手也松了开来。

“嘭！”

从门外过道上吹来的风猛的将房门重重的关了上，这一声巨响让站在门边的孙军吓了一跳，同时也让他回过了神，他一言不发的怔怔的盯着尧舜。

“孙军，你的确很会演戏，在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就不停的给我灌输杜平和陈海涛的为人，然后又暗示我当年很可能是杜平和陈海涛合谋害死了杜茂山，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我把视线集中在杜平和陈海涛的身上。”尧舜不急不慢的说道：“孙军，你的计划的确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但你失败就失败在太心急了，如果你不打那个匿名的报警电话，我也不可能把视线集中在你的身上。”

“为、为什么？”

孙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并没有否认那个报警电话是他打的，看样子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杜平很狡猾，他也担心自己的行踪暴露，虽然你以能证明他清白为由引他回来，并且替你做事，但是他并不傻，他也担心被人摆一道，所以经常更换藏身的地点，而你也非常了解杜来的为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就利用了让赵旭东送衣服这一点，引他出来，从而跟踪他，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准确的知道他的藏身地点，然后打电话来报警的原因。但是你却忽略了，如果赵旭东和杜平是合谋的话，他一定不可能轻易暴露杜平的下落，因为杜平本身就是用来误导警方调查的，他不暴露就能为真正的凶手行凶提供充足的时间，而他一旦暴露，那么凶手就不得不加快计划的进展，这无疑等于是打乱了凶手整个计划的节奏。当然，这个真正的凶手并不是赵旭东，而是你。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要让杜平被警方抓获，从而让赵旭东阵脚大乱，然后你再借机让赵旭东躲藏起来，伺机对姜国威下手的同时，还把我们警方的调查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相信最后就算我们没抓到赵旭东，你也会再一次以匿名的方式报警告诉我们他的下落，从而把所有的罪都推给赵旭东，而你则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你这招真可谓是一箭双雕。但是让你没想到的是杜平居然找了他的朋友来代替他，这倒是让你有些措手不及，搅乱了你预想的计划，所以你不得已只能亲自出马，报警让我们抓了杜平。”

尧舜严丝合缝的分析让孙军听的是哑口无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辩解，或许他已经不想再辩解什么，因为尧舜所说的全都是事实的真相。

“如果不是被陈海涛那个卑鄙小人逼的，我也不会处心积虑的费心思想出这样的计划，都是他逼我的，是他和杜平逼我这样干的，是他们逼我的！”孙军歇斯底里的吼叫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他心底里的那团压抑了长久的怒火完全发泄出来。

“只是因为杜平和陈海涛合谋骗走了‘金蚕’的研究资料，你就要杀这么多人来进行你的复仇计划？难道李健他们也逼你了吗？”尧舜质问道。

“他们是自找的，居然把研究资料私自拿去卖钱，他们身为研究人员，眼里只有钱，他们根本不配他们学到的生物学知识，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也是废物，我只是替生物研究界扫除垃圾而已，他们能因为我的计划付出生命，也算是补偿了他们犯下的错，他们应该感到庆幸。”孙军从之前的愤怒，变得开始有些疯狂，他非但没有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有一丝悔意，反倒非常的引以为豪。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尧舜怒斥道。

“我很佩服你，你就像能看透我的内心一样，之前你的猜测基本都对了，杜茂山那老芝西的确是被我气死的。”

再一次提到自己的老师，孙军从先前尊称其“杜老”改口为了“老东西”，可见他对杜茂山的不满，他愤恨的说道：“要不是陈海涛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会非常的平静，一如往常，我也会很轻易的就能从他那里继承抗胃癌新药的研究资料。但就因为陈海涛会说话，会哄那老东西开心，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我真的很担心他会把抗胃癌的研究资料交给陈海涛，每天都生活在担忧和不安之中，我的成绩也很快一落千丈，那老东西非但没有自我反省，反而指责我诸多的不是，他甚至扬言不可能把研究资料给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以免被我们把他的毕生的心血搞砸了。而陈海涛他心里也很清楚，如果我拿不到，他更不可能拿到，因为在生物学上的造诣我比他高出许多，那老东西把研究资料看的那么重，就算把他哄的再开心，他也一定不会轻易就把研究资料交出来，所以他就和杜平拉近了关系。那天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在研究上遇到了个难题，就去找那老东西，解决完问题后他接了个电话，不过没有当着我的面接，而是进了书房去接，我想一定是什么大事，于是就偷偷跑到书房门口偷听，我听到他和对方说晚上见面，谈谈抗胃癌研究的事，我当时就想他一定是想把研究资料交给对方，于是我就想先下手为强，我先找了个借口和他下了会棋，主要目的就是要和他一起出门，从而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走了。之后我就马上回家去取相机，我知道他的研究资料藏在卧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其实我就早配了一把，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动手。我拿上相机后就偷偷溜回了他的家，用事先配好的钥匙打开了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了资料，一张张的拍了下来，可没想到那老东西居然提前回来了，就在我把资料放回保险柜的时候被他开门进来发现了，他还质问我为什么会有他家的钥匙，还说要去告发我，于是我们就发生了争执，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病发作了，看他准备吃药，我就立刻把药抢走了，那老东西居然一点师生情面也不念，那我就只能让他去死，因为他不死的话，我的一切就会毁了，他就那样一点点的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慢慢的停止了呼吸，临死前他看着我的眼神，到现在我仍记忆犹新，是因为我的背叛而惊讶？还是因为死亡来临的恐惧？又或许是两者都有，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谁叫是他先对不起我的，他是活该，是活该！”

孙军从平静的叙述，到激动的吼叫，尧舜始终一语不发的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想到嫉妒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的丧心病狂，居然亲手害死自己的恩师，而且毫无悔意。

“之后的事就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这么多年，我一直跟踪陈海涛，了解他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他和杜平一直都有联系，而且杜平没有了钱之后就找他要，我相信一定是因为杜平利用他替陈海涛作证的事勒索他。而在这个时候，我的老婆因为车祸不幸去世了，在葬礼上，居然让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在跟踪陈海涛的时候就见过的，他叫蔡文彬。”

“他也曾参与过陈海涛的‘金蚕’研究，你就是通过他了解到李健等人打算私自出售研究资料的，是吗？”

“没错，我没想到他居然是我老婆的大学同学，于是我就利用这一层关系，和他熟络了起来，通过他，了解到了更多陈海涛的事，有次和他喝酒聊天，他喝醉了，把李健等人出售‘金蚕’研究资料的事说了出来，我当时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因为就算我不能嫁祸给杜平，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身上，因为还有李健等人替我背这个黑锅。于是我就乘杜平又一次约陈海涛的时候，跟踪陈海涛上了山，先杀了他，然后等杜平上山后乘他不注意打晕了他，再把陈海涛的死嫁祸给他，他们相约的地点根本就没有人，而他和陈海涛之间又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好在他们之间的事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知道，所以警方一定不会轻易就调查到他的身，而他也一定不会主动投案自首，可是命案的确是出了，所以杜平一定会选择潜逃，而这一点正是我所需要的，只要他不被抓，那么我的计划就可以顺利的进行下去。杜平虽然得罪了我，不过罪魁祸首不是他，所以我只让他在我的计划里扮演一个配角，惩罚一下他，但赵旭东就不一样了，只能怪他老爸叫陈海涛，他陈海涛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就要抢走他的一切！”孙军怒吼道。

“那你是如何让赵旭东乖乖听你的话呢？”

“赵旭东就是一个傻瓜，完全没有继承他老爸任何优点，我通过蔡文彬要来了他的QQ，联系上了他，只是和他说我是他老爸的生前的朋友，他老爸在生前知道李健等人觊觎‘金蚕’的研究资料，所以就把资料交给了我保管，我知道是李健等人杀了他老爸，原本打算研究出了‘金蚕’之后，杀了李健等人替他老爸报仇，可是却因为身患重病，没有办法完成这个计划。他听了之后，想都没想就相信了，哈哈！这一切简直足以证明，连老天都在帮我，天都在帮我啊！”孙军疯狂的笑道。

“天助？你这样的疯狂行径天会助你吗？相信还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李健等人当年拉赵旭东下水，但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赵旭东也在第一时间找到了陈海涛，担心李健等人会对他不利，但当时陈海涛手中压根就没有另一半的研究资料，可是他又不能揭露李健等人的恶行，因为那样追查起来，赵旭东的身份势必就会曝光，从而影响到自己和廖欣欣的感情，使他的前途毁于一旦；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和赵旭东说自己手中没有另一半的研究资料，那样他的名誉就会受损。所以当年他就和赵旭东说不用担心，另一半研究资料他交给一个朋友保管，但实际上那部分资料在杜平的手上。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赵旭东会轻易相信你了吗？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在帮你，而是杜平在无意中帮了你。就因为你对陈海涛的仇恨，让他一个无辜的人背上了四条人命，你还是人吗？”尧舜愤怒的质问道。

“我不是人，那他们呢？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是他们！是他们！他们这叫自食恶果，他们活该，他们自找的！”

“你老师杜茂山的抗胃癌新药的研究是要用来治病救人，可你却把这项研究用以杀人，你说所有的人都对不起你，那你对得起你的老师吗？”

“治病救人？这只是老东西的理想罢了，理想和现实往往相差甚远，‘金蚕’的研究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是一个极限了，想用来治病救人，那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吧！哈哈哈哈哈！”

尧舜掏出了明晃晃的手铐，“咔嚓”的一声脆响在孙军的笑声消逝后显得格外的刺耳。

孙军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又一次发出了笑声，只是这一次的笑是苦涩的笑，无奈的笑，痛苦的笑。

一切的一切，在孙军的笑声中终于完结了。

但是刑侦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完结，在这个世上，犯罪这个行为具体应该追溯到何时，估计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只知道从有人类的时候开始，这个行为就一直伴随着人类前进的步伐走到了今天。可以说，它的生命力比世界上任何的生物都顽强，蟑螂、老鼠或许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早晚会有灭绝的一天，可是犯罪行为却随着人类的不断进步也同时在进步着，并且不断的“推陈出新”，或许这也和人类永无止境的各种欲望是密不可分的。

警灯闪烁撕裂如墨的黑夜，警笛鸣响刺穿寂静的夜空，尧舜又一次带队出发了，目的地就在前方，但终点会在哪里？

1号重案组

毛德远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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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重案组

毛德远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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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年0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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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1.8

ISBN：9787510419331

目录

第一案 循环谋杀

-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二案 恐怖人油

-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三案 谋杀自己

-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尾声

【第一案 循环谋杀】

第一章

初夏，正是雨季，这天难得雨过天晴，晚饭后，附近的居民纷纷来到长江河大桥上乘凉闲聊，情侣们也来这里谈情说爱，和桥下的金色波涛一同构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宁静温馨的傍晚，却出现了一声极不和谐的恐怖音符，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宁静——

由于接连不断的雨水，河水猛涨，淡青色的河面比平时上升了许多，湍急了许多。河面上漂着许多杂物。此时，一个长条形的物体正缓缓从上游向长江河大桥方向漂来。这时的暮色还不很浓重，很多人都看见了漂浮物，纷纷猜想那是什么东西。当漂浮物越来越近时，人们看到有两只脚，下肢微微分开，脚上还穿着白色袜子，身上穿着一袭绿色连衣裙，双臂向上伸展着，脸部朝天的女尸，好像正向众人诉说自己的冤屈。

有人惊叫起来，人越围越多，议论纷纷，有人立即打了110。

市刑警队长江一明接到报警后，迅速带着重案组的吴江、左丽、小克和罗进五人来到现场，在河边的石头房子里找来两个打捞工。打捞工们把船划向河中央，用一张结实的大网撒向女尸，把尸体从河里引漂到岸边，平放在河滩的草地上。

重案组立即对女尸进行了初步勘察。

死者大概23到25岁之间，女性，身高1.63米，体重在45公斤左右，因为死者的面部已经被河水泡肿了，无法看出原来的容貌。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身份，也没有搏斗痕迹。

法医罗进仔细地翻动着湿淋淋的尸体，非常肯定地对江一明说：“江队，看来这具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有三四天了。”

“你认为死者是怎么死的？”江一明问。

“没有搏斗痕迹，好像是自杀或者意外，但又没有身份证明，也可能是他杀。做出更准确的判断，需要等尸检结果出来。”

他们把尸体运到法医检验中心检验、冷冻、储存，要等到案子侦破后，这具尸体才能火化。

江一明叫罗进立即对女尸进行解剖，争取在天亮之前拿到结果。

第二天，罗进就把尸检报告交给了江一明，报告上写着：

法医验尸报告

该尸为女性，年龄约为23——25之间。

1、 死者口鼻部罩形泡沫，呈白色或者粉色，其中混有血液。

2、 尸斑色淡，呈淡红色。

3、 鸡皮状皮肤，皮肤受冷水刺激后，毛发收起，此现象常见于抛尸于水。

4、 由于女尸手掌、足底被浸软，溺水时间为4天左右。这是根据此季节溺水浮尸的常规现象来判断。

5、 体内无精斑存活，但有安定成份。

6、 尸体全身无明显印记。

7、 死亡原因倾向于他杀。

罗进补充道：“从胃肠有溺液这一点来看，死者入水前可能将溺液及其混杂物咽入胃内，并进入小肠。她溺水时间较长，因为溺液从胃肠渗入到腹腔，假如死者被杀后抛尸入水的话，在水压较大时，也可能有少量溺液压入胃内，但不会进入小肠。”

“你能不能说得形象一点？”江一明问。

“好吧，死者由于在溺水过程中剧烈挣扎呼吸，引起两侧胸锁乳突肌等出血，证明死者是活着被推入水里的，而且从死者吸入硅藻来看，更证明了这一点。”

“知道了，也就是说死者是在6月9日那天吃了安眠药之后，被推入水中。她在水中醒了过来，不停地挣扎，吸入了大量的河水。可能是因为她不会游泳，或者别的原因，最终溺水而死。但是有一点令人费解：为何死者死后四天了才被发现？她是谁？从哪里漂来？为何被杀？”

“是啊，如果知道这些，案子就不难破了。”

江一明召集重案组开会，对案情作了全面的分析，首先确定死者是被人谋杀的，而凶手极有可能是死者的熟人，所以死者才会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下了安眠药。由于时间关系，目前对死者胃内的溶物还没化验出来，暂时无法确定她生前具体吃过什么。

要从速破案，首先得找出尸源，其次确定死者从何处落水。重案组把这个案子定名为“6·12漂尸案”。

江一明对工作进行了分配，他和吴江一起负责找现场，左丽和小克则负责查找尸源。

左丽把女尸的脸部照片输入电脑，经过扫描处理，把被河水浸泡肿大变形的容貌大致恢复到了死者生前的样子，然后将其分发到各个分局和街道派出所去协查，又通过在电视上做字幕广告，发动群众前来认尸。

左丽和小克还对近段时间的走失人口进行了调查，准备会同市公安机关对犯有前科，特别是性犯罪的人进行重点摸排工作。但这桩命案根本就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无头案，更何况，罪犯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女尸身上唯一的线索就是她穿着的那条绿色连衣裙。

这条裙子是一个名叫“红粉佳丽”的低端品牌，在国内比较出名，市内一共有18家专卖店，每年一共要出售这种连衣裙五千件左右，这还不包括坊间仿造的水货。而死者身上的这条裙子已经是去年的旧款了，想从中找出主人的身份，难度可想而知。

三天过去了，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江一明和吴江他们则不停蹄地展开工作，在第三天傍晚，“6·12”专案组情况汇总时，吴江把调查的情况在会上作了详细的说明：“我和江队专门去了一趟长江河大桥，从大桥边一路往上游走，仔细地看了地形、河形、水流速度，以及周边的建筑物等，按照河水的流速和女尸的浮肿程度以及漂上来的时间推测，被害人应该是在这里被抛入水中的……”吴江把手中的小棒子指向墙上地图，把它定在天镜水库那一带。

“当然，这是大致的地点，不可能完全准确，我们要从定军桥到天镜水库这一段开始搜索，因为这一带的行人很少，所以罪犯选择从这里把死者推入水中的可能性比较大。因此，我和江队用了两天时间，对河岸进行了搜寻，同时对沿岸的居民进行走访，但因为时间太短，工作量又大，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左丽，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也没有结果，唯一有用的信息是：老板都说，买这种连衣裙的女孩一般是刚毕业或在校的大学生。”

吴江叹口气：“这算什么嘛？明天你和小克跟我们一起去找现场。我相信不用多久，会有人来认尸的。”

“吴哥，你真的那么有把握？”左丽问吴江。

“那当然，凭我多年的刑侦经验来看：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这是什么经验嘛？这是自然规律。”

“好好，是规律……”

第二天，专案组五人再加上二十个武警，分成两队，每队带着三只警犬，各自沿着长江河的两岸，从定军桥开始，一步步向天镜水库方向搜索而去。但是他们搜寻了整整一天，走了将近十公里，却一无所获。这种结果也在江一明的意料之中，尽管警犬有着灵敏的嗅觉，但是，每天下雨，肯定会把所有线索都冲淡。

可江一明不死心，第二天，他和吴江带人继续搜寻。这次，他们把重点放在了天镜水库的周边上，假如没有结果的话，他们准备继续向上延伸搜寻，因为种种的不确定因素，死者可能不是在定军桥和天镜水库这段河流中被凶手抛下的。

天镜水库离长江市将近十二公里，是一座有近十平方公里的淡水水库，水库养着很多鲤鱼和鲫鱼，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毛竹林和松树林，林子非常茂密，茂林修竹构成了独特的风景，因此雨季过后的秋天和冬天，常常会有学生或者单位组织来这里野炊、烧烤、露宿……可现在正是雨季，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这也就给罪犯提供了很好的犯罪条件。

吴江在水库对面突然对着江一明叫起来。江一明站在水流湍急的水渠边，听不清吴江在说什么，只好立即小跑而去。吴江兴奋地指着草地上说：“江队，你看，这是什么？”

江一明看了一眼，不解地说：“是玫瑰花瓣啊。”

“对，是已经腐烂了的玫瑰花瓣。”

“这对我们的案子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有，可能是凶手撒下花瓣来纪念死者的。”

“你也太浪漫了太会想像了吧？凶手怎么可能为死者撒下花瓣？”

“如果他们是朋友，或者是恋人，那就有可能了。”吴江继续沿着周边寻找着，在不远处，他又发现了一只空了的葡萄酒瓶，是张裕解百纳，商标已经被雨水洇湿，但依然比较新鲜，从中可判断出酒瓶是在不久前被丢弃的，最多不会超过十天。吴江把花瓣和酒瓶放入物证袋。

接着，他们又发现了一些足迹，其中有一男一女的足迹比较清晰，可是被雨水冲刷了好多遍了，已经变形了。他们还是对足迹进行了提取。

“假如说这两个是死者和凶手的足迹，那么，我们的案子就破了一半了。”吴江说。

“我可不那么乐观，也许是哪对情侣突然激情勃发，带着红酒和玫瑰花浪漫一下，然后又回去了呢？”

“可惜这可恨的雨水，竟然下了那么多天，要不，一定能从酒瓶上提取出指纹，足迹也不会被破坏，这样就能证明那红酒是不是死者喝下的了。”

“不要怨天尤人了，如果这是死者留下的，已经给了我们够多的线索了。”

吴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咦，罗进不是说死者的体内有安定成分吗？也许我们能从酒瓶里的残留物中提取出安定成分。”

“哈哈，就你想得出，凶手会把安眠药放进酒瓶，和死者一起把酒喝下吗？”

“啊？我怎么这么笨，竟然没想到这上面去。”吴江拍着脑袋说。

“我看你不是笨，是太兴奋了。”

夕阳一点点沉入山的那一边，把整个水库的水都染成了血红色，夜色悄悄来临。江一明和吴江只打道回府。

一回到刑警队，左丽就对江一明说：“江队，有个男人打电话来说，死者很像是他的女儿。这个人在马来西亚旅游，他要明天才能赶到家，是他的亲戚把我们电视上死者的照片用手机拍成照片发给他看的。因为图像不清晰，所以他不敢确认，但他说已经和女儿失去联系好几天了，我看死者十有八九是他的女儿。”

江一明微点了点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那个从马来西亚回来的男人来到刑警队，直接找到了江一明。他叫曲青，是市第二职业中学的老师，正带着一群学生去马来西亚应聘，本来早就应该回家了，但那边出了一些麻烦，耽误了几天。他要求马上去认尸。

江一明把曲青带到停尸间，罗进打开冷气氤氲的冰柜，撕开包裹尸体的白色塑料衣。

曲青一看，眼睛一直，整个人就慢慢地瘫了下去。罗进和江一明赶紧把他扶住，让他坐在椅子上，拿一杯开水给他喝下。曲青缓了缓气，眼泪慢慢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是我女儿啊，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说着大哭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单位工作？和什么人有仇？”等曲青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江一明问他。

曲青摇摇头，低声说：“我女儿叫曲丽平，刚刚大学毕业才半年，在远足旅行社做导游，她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来不得罪人，怎么可能和人有仇呢？”

“你女儿可能是被人谋杀的，为了帮助我们更快地破案，希望你好好想想，你女儿平时得罪过什么人？”

“你还要我怎么说？我女儿不可能得罪人，她温柔可爱美丽善良，性情温顺随和，是我和妻子眼里的乖乖女，是同学中的楷模，她不可能有仇人！”曲青看着江一明说。

曲青目前悲伤过度，江一明只好把他的电话和地址留下，然后叫小克开车把他送回家。

左丽把江一明和吴江提取回来的足迹图，输入电脑进行扫描分析，结果证明其中那个女人的足迹就是曲丽平的，但那个男足迹却不知是谁的，经过分析：足迹的主人身高约1.7米左右，体重60公斤，通过步态分析，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年龄大约在22岁至30岁之间。这些特征都很平常，假如他就是凶手，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十分不容易。

至于那个酒瓶，上面本该有的指纹经过风吹雨打日晒，早已消失无踪，用肉眼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左丽便对酒瓶进行了加强色化，并使用薰显法，期待能出现肉眼看不到的指纹。结果如她所愿：酒瓶上果然出现了类似指纹的痕迹，经过进一步检验，确定那确实是半枚指纹。左丽把这半个指纹提取出来，输入指纹库进行比对，却没有任何收获。

左丽和小克驱车到曲青家寻找线索。曲青把他们让进屋里，指了指一个房间，说：“这个就是我女儿的房间，你们自己进去看吧，有什么需要的，就拿回去。”

左丽在曲丽平的房间里看了看，带回了一些她的私人用品，经过化验，她在其中一个化妆盒的镜子上，提取到了曲丽平的指纹。左丽将这个指纹和酒瓶上那半个指纹进行比对，证实了酒瓶上的指纹是曲丽平的。也就是说，曲丽平在被人推入水中溺死之前，确实是在喝酒。

那么她是一个人喝？还是两个一起喝呢？从现场留下的足迹来看，可以肯定有一个男人在和她一起喝，那么这个男人十有八九是杀害她的凶手，而这个凶手肯定是曲丽平的好朋友，要不，曲丽平绝对不会和他一起喝酒。可能是他在和曲丽平喝酒的过程中，偷偷地把安眠药放到曲丽平的酒杯中，让她喝下，等她药性发作，慢慢睡去之后，他才把她推入水里，直到她死亡之后，他才悄悄离开天镜水库……

最遗憾的是凶手没有在酒瓶上留下指纹，要不，他的尾巴一下就会露出来。

不过，有了这些信息，只要对曲丽平的社会关系和背景进行调查，想必总能查到线索的。

左丽和小克通过移动公司，找出了曲丽平所有的通话记录，对其中30岁以下的年轻男性进行了排查。符合这种条件的有58个人，其中曲丽平的同学占了大部分。他们决定再次造访曲青。

两天不见，曲青的下巴上长出了长长的胡子，看上去非常憔悴，就连目光也是呆滞的。

寒暄过后，左丽问：“曲老师，平时曲丽平跟谁最要好？我是指她的朋友。”

“这个，我也不清楚，她是个乖乖女，我都不用怎么管她，她自己都很自觉地遵守法律和道德。”

“她谈恋爱了吗？”

“没有，她不会轻易和人谈恋爱。”曲青说，但他的底气有些不足，说明他也没有把握。

“不会吧，你女儿那么漂亮，不可能没有人追求她啊。”

“我听说有一个她的同学在追她，可我问女儿时，她不承认。”

“他叫什么？在什么单位工作？”

“好像叫顾忠，是她们远足旅行社的部门经理。”

左丽慢慢地和曲青聊着天，一是为了缓解他的痛苦，二是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更有价值的线索，他们一直聊到傍晚，眼看要日薄西山了，他们才告辞。走时，他们从曲青那里拿了一张曲丽平在长江旅游学校的毕业合影。

左丽想：也许凶手就在这张合影里呢。

远足旅行社位于市中心的利民大厦内。这个旅行社刚刚创办不到三年，但因为它有良好的管理体制，已经挤进了市第三大旅行社，成了旅游业的神话，员工都为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而自豪。

顾忠是这个旅行社的部门经理，今年35岁，身材虽然不高，但棱角分明的脸非常英俊，尤其是他坚毅的表情，使人看去更加有安全感。他专门负责拉拢港澳台来的旅客，因为他出色的交际能力，以及他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台语和英语，成了业绩斐然的骨干，很受老总的青睐，也成了女同事竞相追求的人生伴侣。

面对左丽和小克的到来，他显得大方稳重，表示愿意配合。

“顾经理，听说你和曲丽平在谈恋爱？”左丽开门见山地问。

“确切地说，是曾经爱过，但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能说说你们的罗曼史吗？”

“你们真的想听？可它一点也不浪漫。”

“不是想听，是案情需要，你和曲丽平曾经是恋人，你总希望我们早日抓到凶手吧？”

“那当然，我就长话短说吧。去年夏天，我们到旅游学校去招聘，因为曲丽平出色的学习成绩和口才，我们远足旅行社和她签订了聘用合同，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她清纯的外表，如花的笑靥，美妙的声音深深打动了我，因此我爱上了她，开始疯狂地追求她，天天在她的学校接她下课，还捧上一束火红的玫瑰送她。开始她不肯接受，但经不起我的狂轰滥炸，她终于投入了我的怀抱。

“但是，我们的爱情并不是想像的那么美好，可能是我大她太多，我们之间有代沟，她太年轻太任性，她有时会在半夜里醒来，打电话叫我陪她去蹦迪，或者去荒郊野外露宿，搞得我哭笑不得。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一直在电话埋怨我，甚至骂我，我知道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娇娇女，养尊处优惯了，而我是一个农村出身的乡下人，所以我和她有很多地方不同，因此也就造成了我们之间的鸿沟。最后，我决心放弃她。

“她对这种结果很失望，甚至对我说要去自杀。我这个人是务实的，如果娶她做老婆，一辈子甭想过上好日子，毕竟爱情和婚姻不同，像文人所说的一样：恋爱是诗歌，婚姻是小说。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我们就分手了。分手之后，她好像比较开心，并没有因为失去我而伤心，因此我也就慢慢地把这段感情给淡忘了。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死了……也许她真的是为我而自杀！如果是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顾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6月9日那天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让我想想……哦，对了，那天我刚好有香港的朋友来，他们一共五个人，要我亲自带，我征求钱总的同意后，就带他们去五指山游玩了。”

“有谁能证明？”

“那天的证人可多了，你随便问一个在公司里坐班的员工都知道，我这里还有那天和香港朋友的合影。”顾忠拿出一大叠照片。

左丽把照片全都看了，其中有一张是在火车站照的，站上面的大钟有日期，显示是6月9日。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目前还不能确认曲丽平的死亡时间，但至少说明顾忠那天确实和香港的朋友在一起。江一明和吴江又对远足旅行社的员工进行走访，有三个人都说顾忠所说的属实。

江一明和吴江又来到天镜水库，因为6月9日那天是大晴天，他们已经确认曲丽平就是从天镜水库被人推入水里的，这么好的天气，可能会有人去天镜水库游玩，因此曲丽平的死，可能就有目击者。假如真的找到了目击者，案子很快就会侦破，他们正在水库转悠时，远处随风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挖什么？

在这多雨的季节，谁会来这里挖东西？他在挖什么？江一明警觉起来，向着声音悄悄追寻过去，翻过一道山岭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老大爷，原来他在林子里挖中草药。老大爷看见他们手里有枪，十分惊讶。江一明赶紧把枪塞进枪套，走过去安慰老大爷，叫他不要害怕，他们是来查案的，问他6月9日那天是不是也来山上挖药，有没发现可疑的情况。

老大爷想了想，说：“6月9日那天傍晚，我挖好一大背篓的草药后，收工回家，下山走到水库边上时，远远地看见对面有一对年轻在争吵着什么，两个人都很生气的样子。我当时也没多想，只顾着往山下赶，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吴江把曲丽平的照片给老大爷看，问：“是不是她？”

老大爷看都没看，回答说：“太远了，根本看不见那两个人的面孔。”

“能看到那男人有多大吗？”

“没看出来，可以肯定是一个年轻人，也就20多吧，早知你们要问我这些，当时我多看几眼就好。”老大爷叹了口气。

“男人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

“白色运动服。”

“除了他俩外，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当时就他俩。”

“你以前有没看见过他们俩？”

“没有，那是第一次。”

吴江想了想，问：“您有没有电话？以便我们有事再找您。”老大爷摇摇头说：“我一个老头子买电话有什么用？你们如果还要找我，就到二级电站问一下黄老头就知道了。”

现在可以确定：曲丽平是在黄大爷走后，才被人推入水里的。也就是说，曲丽平是死于6月9日傍晚6点之后。那么，根据左丽和小克的调查，可以排除顾忠的嫌疑。因为那天傍晚后，顾忠在陪香港的朋友吃饭。

现在最关键是要找出那个和曲丽平一起在天镜水库的男人。为了找出更多的目击者，江一明和吴江对水库周边的居民进行了走访，并且叫分管水库的派出所抽调出五个民警协助他们。其实水库周边没有人居住，居民都住在水库下边五公里处的一个有一万多居民的小镇上，这个小镇是去天镜水库的必经之路。可是他们七人走访了两天，却依旧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遗憾的是镇上的街道没有监控录像，要不肯定能拍到曲丽平他俩经过镇上的情形。”吴江说。

“你能肯定他们是开车经过吗？”江一明问。

“不是开车，就是骑摩托车，或者自行车，从市中心出发到天镜水库将近12公里，他们总不可能走路吧？”

“我也这么想，不过他们都是年轻人，骑摩托车更适合他们的出行方式，一般不可能步行，对，我们可以把进入镇上路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查，也许能从中查到什么？”

“来镇上的路有五条，而且有的路口没有电子眼，这样查太费时费力了。”

“只要有一丝线索和希望，我们都得去查，我们刑警就是干这个的。”

江一明带着他们来到交警总队，请交警指挥中心把他们所要的录像全部调出来，结果只有两个进入镇上的路口有录像。他们看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难道他们是从其他条路进入镇上的？

正在他们准备放弃之际，吴江在录像上看到一辆摩托车载着一个年轻人，向镇上驰去，坐在车上的女孩很像曲丽平。他们把录像倒回来，重放了好几次，最后确认他们就是曲丽平，可是骑车的却是一个30多岁的人，穿的也不是白色运动服。

这就奇怪了，难道那运动服男人先去水库等曲丽平吗？或者他就是穿运动服的那个人？而为了防止有人认出他，到了水库之后，他才把运动服穿上？

不管怎么样，这条线索已经让吴江非常兴奋，辛苦了这么多天，终于有小小的回报。

录像上的那辆摩托车是外地牌，交警很快查处是四川乐山的。可江一明请四川交警协查后，得到的结果却是：牌子是假的。

虽然有些小小的失望，可这难不倒他们。既然这辆车是在街上偷偷营运的摩的，那么肯定会经常出现在大街小巷。只要吩咐全市所有交警盯住这辆摩托车，他迟早都会落入警方手里。

果不其然，在三元村值勤的一个交警向总队汇报说他看见了那辆摩托车。得到消息后，江一明立刻带着小克赶到三元村和交警汇合。交警把他们带到一栋出租屋的楼下，那辆摩托车就停在小巷子边。为以防万一，江一明请附近派出所派几个民警前来协助，三个民警赶来后，江一明叫两个民警留守在楼下，一个跟他们上楼。

民警说房东住在顶楼，他去叫房东拿钥匙，一会儿房东下来了，他说那辆摩托车的主人住在六楼，这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拉客的。

当房东把门打开时，房里却空无一人，房东奇怪道：“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家的。”江一明赶紧跑到卧室的窗口去看，结果看到一个男人正左手撑着对面楼，右手撑着这边的楼慢慢溜下去……

吴江一看，也想爬上窗门跟着溜下去，但被江一明拉住：“他跑不了。楼下不是有两个同事吗？”果然，不到一分钟，楼下就传来了他的叫声，看来是被两个民警铐住了。

他们下楼时，看见那个跳窗的男人反铐着双手，被两个民警死死按在地上，两只手掌因为和墙面摩擦而受伤，鲜血在往外滴着。江一明叫两个民警把他扶起来，带到附近的诊所包扎好伤口，才把他带回队里问话。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出生年月？”

“叫真二娃，四川乐山乡下的。1975年8月18日出生。”

“为什么逃跑？”吴江问。

“我，我偷了别人的摩托车。”他低着头说。

“偷摩托车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从六楼往下跳吗？”

“这可是要判刑的，我不想坐牢。”

“不想坐牢就得安分守己，好好做人啊。今天找你不是你偷摩托车的事，你要好好回答，要不我们直接把你送到拘留所去，等着被判刑。”

“好好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你们千万别把我关进去，我老婆还在医院生孩子，他们都等着我挣钱养啊。”真二娃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6月9日下午3点以后，你是不是载过一个女客去天镜水库？”

“是是是，因为进水库的那条路打崩了，小车进不去，只有摩托车能进去。”

“你看是不是这个女孩？”吴江把曲丽平的相片给他看，他看了看，点点头。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男人和她在一起。”

“有，那男的也骑着一辆摩托车，跟在我们后面一起往水库去。”

“你知道那男的叫什么？在哪里工作？大概多少岁吗？”

“不知道，很年轻，大概25到30岁之间吧，不过，他可能住在丽水花园，我是在那里遇到他俩的，他俩好像是刚刚斗完嘴的相好。”

“为什么他不载曲丽平？”

“哦，他后座捆着一个大提包，坐不下吧。”

“大提包？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帆布提包，也可以背的那种，很多旅游区里的旅客都爱背这种包。”

江一明叫左丽按真二娃的描述，在电脑上把那个年轻人的相貌画了出来，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再三修改，直到真二娃说很像为止。

第三章

江一明坐在办公室里，见左丽进来，问她：“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你虽然是我的上司，但同时也是我的战友，战友之间是不是应该经常走动走动，交流感情啊？”左丽俏皮地向他挤眉弄眼。

“那当然了。”

“我的电脑中毒了，正在杀毒，你打开电脑，让我用一下。”左丽二话没说，想拉一把椅子坐在江一明身边，江一明赶紧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左丽坐，左丽有点难过，想立即走开，但又怕他看出什么来，最后还是打开网页，心不在焉地浏览着。

这时，江一明的电话响了，他连忙接了起来。左丽偷偷看着他的神情，听着他的说话的语气，猜想可能是上级打来的。果不其然，江一明挂断电话后，对左丽说：“要出现场，你和小克一起去。”

“死人了？”左丽觉得不对，去死亡现场大多数情况下是重案组五人一起去的。

“阿里网络公司被盗。”

“怎么？抓小偷也找我们重案组啊，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别小看这家网络公司，它是我市的百强企业，排名第21位，而且有很强的上升势头。阿里公司的总裁唐远是一个钻石王老五，今年才36岁，去年被网民评为长江市十大帅哥总裁第一，他们公司每年上缴利税近亿元，是市长和市委书记眼里的红人。刚刚是王局亲自打电话来，点名要我去一趟。你知道，我这人不爱巴结这些权贵，再说我也不懂什么网络，所以还是你去比较适合，高科技你和小克都比我精通。不过，你可要小心，不要被第一帅哥总裁迷住呵。”江一明看出了左丽刚才的不悦，幽默一下，调节气氛。

“说得像我没见过帅哥似的……那6·12的案子怎么办？”左丽脸上已经多云转晴了。

“我和吴江先顶着，盗窃案可急可缓，再说，一个小小的盗窃案还能难倒你？”

左丽被他一夸，脸上慢慢绽放了笑容，她拿起放在桌上的U盘，叫小克去了。

阿里公司位于本市最豪华的中天写字楼，在最顶层68楼，保安系统十分先进。

左丽和小克走进唐远的办公室时，唐远赶紧出来迎接他们，一看来的不是江一明，而是两个年轻的小警察，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失望，但瞬间就隐藏了起来，不细心的人很难捕捉到，可左丽还是发觉了。

唐远请他们先坐下喝杯他从巴西带回来的咖啡。这正中左丽下怀，她最爱喝咖啡，特别是原汁原味的巴西咖啡。喝咖啡除了它的浓香之外，更讲究的是一种情调和气氛，如果和心上人坐在音乐抒情灯光柔和的咖啡厅，悄悄地说着知心话，呷上一口沁人心脾的咖啡，不知有多么浪漫！

在等女秘书煮咖啡的时候，左丽暗中端详这位人们心中的帅哥总裁，不禁着实愣了一下：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精致的五官，皮肤透着健康亮丽的光泽，额头上浅浅的皱纹注明着他的丰富阅历，最为迷人的是他的一双大眼睛，一眼就能看透一切似的，眼睛深处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有一种优雅的气质。这种忧郁对女人来说很具杀伤力。

左丽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直到唐远叫她，她才如梦初醒般。发觉自己的失态，左丽赶紧歉意地向唐远笑了笑，说：“唐总，谢谢你的咖啡。请你把被盗的情况说说吧。”

“被盗的是一份刚刚开发的网络程序文件，我把它锁进保险柜里，从我的办公室到打开保险柜有三道锁，一是办公室大门的光控密码锁，二是进入保险柜暗室的指纹密码锁，最后一道是保险柜的密码锁。”

“这文件有多大价值？”

“开发资本花去两百万左右吧，但进入市场后的价值就难以估量了，要看市场的运作，才能真体现出它的价值。”

“三道密码锁都有报警系统，难道你们的值班保安没有听到吗？”

“不知为什么，68楼停电了5分钟。”

“要在5分钟内打开这三道锁，那可是高手啊，我肯定你们公司有内鬼。他对你们公司所有安保系统都很了解，当然也知道这份文件的价值。”

左丽和小克去暗室里勘查，保险柜的锁是被解密打开的，没有被撬的痕迹，地上没有足迹，也没提取到指纹，小偷好像是隐身人一样。但是，左丽在墙上看到了一只蚊子，而且是一只吸饱血的，这让她的眼睛一亮。她把蚊子打死，收进物证袋。

又对另两道锁进行了勘察后，天色已经晚了，左丽和小克准备回家，唐远要留他们吃饭，左丽说：“来日方长。过两天我们还要再来，直到把盗贼抓捕归案为止。”唐远也就不好再留，把左丽的电话留下，以便联系。

左丽走后，江一明也没闲着，他和吴江去了远足旅行社走访，问了十几个曲丽平的同事，查询曲丽平近来有没有和谁谈恋爱。同事都说曲丽平只和顾忠好，不知道她还有其他男朋友。看来曲丽平和顾忠分手的事，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再次找到顾忠，问他是否知道曲丽平有了新的男朋友，顾忠一听，生气地说：“曲丽平虽然任性，但她绝对不是那种容易忘记旧爱，转身就去寻找新欢的女孩。”

“你真的那么了解她？”

“她是一池清澈见底的秋水，没有任何任何杂质，我一眼就把她看透。”

江一明他们又找到和曲丽平最要好的朋友米眯眯调查情况。眯眯是个时髦的女孩，一副小太妹的样子，画着一双熊猫眼，电着刺猬头，把整个脸露出来，这使她本来又大又圆的脸更加像十五的月亮了。

江一明和吴江对望了一眼，面对这个另类的小女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米眯眯见两个警察找她，便问：“两位警察大哥，你们找我什么事？我可是好女孩。”

“我们来向你了解情况的。”

“哦，好啊，你们答应我今晚和我去蹦迪，我就有问必答，要不免谈。”

“为什么要我们陪你去蹦迪？”

“昨晚黄艳艳那个小鸡婆，带了一个小警察，欺负了我们老大，我也要为老大出一口气。”

“我们警察怎么能为你们报私仇呢？你知道曲丽平除了顾忠之外，还有别的男朋友吗？”

“知道，可我不告诉你们，除非你答应陪我去蹦迪，其实也不要你们报什么仇，你们就往那间包房里一站就能吓死他们，你们的级别比那个小警察要大好几倍。”

“好吧，我们答应你，但只能陪你去一次，我忙得不可开交。”江一明说，遇到这种懵懂无知的女孩只能用缓兵之计。

“你们不许耍我啊，如果你们和我交朋友，我可以当你们的线人，我除了蹦迪之外，最爱的就是看侦探小说，我在学校时还用侦探小说上的方法抓过小偷呢。”

“想和我们交朋友就得真诚是不是？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你们的问题很简单，曲丽平刚刚交了一个男朋友，那男孩真他妈的帅，车技还特别好，我看了都流口水。”米眯眯抬起头，满脸憧憬。

“他叫什么？在什么单位工作？住在哪里？”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欧阳水，在人寿保险公司当部门经理，住在在水一方小区。我带你们去好吗？”

现在是星期四下午，欧阳水肯定在公司上班。江一明想了想，带上了米眯眯。

他们把车停在人寿保险公司门口，走进保险公司的大厅，在员工简介里看到了欧阳水的简历。他今年才27岁，就已经做到了副经理的职位，拥有一台本田轿车和独立的办公室，看来的确不简单。

吴江想：为何欧阳水不开车而要骑摩托车去天镜水库？这不是明摆着怕杀人留下痕迹吗？吴江把这问题说给江一明听，江一明说：“真二娃不是说那天水库的路打崩了吗？”吴江这才想起来，并使劲地拍打着脑袋瓜。江一明笑着说：“老吴，你就别拍了，再拍也拍不出智慧来。”

欧阳水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可里面没人。江一明他们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欧阳水进来，就到经理办公室去问。经理说：“欧阳水已经四天没来上班了，他向我请假一个星期，说要去什么地方旅游。我还交代过他不能关机，怕影响业务。可今天有一个他的客户找他拿资料，打他的电话却不通。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的车在吗？”

“没在，他是开车去旅游的。”

“去什么地方？”

“好像是去黄山吧，可是黄山我们单位组团去过了，他怎么还去啊？”

江一明感到不妙，难道欧阳水畏罪潜逃了？可他怎么知道警察查到他了呢？

欧阳水的家在城乡结合部。江一明请米眯眯带路，开了将近一小时的车才找到地方。欧阳水的父母都在家里，他父亲说他开车去黄山旅游了，昨天下午刚走的。

“有没有其他人和他一起去？”

“好像没有吧，没听他说。”

“他说什么时候回家？”

“他也没说，只说玩够了就回家，叫我们不为他担心，也不要打他电话。难道他出事了吗？”欧阳的父亲焦急地问。

“没有，他是一个证人，我们只是例行调查。”

没什么收获，江一明和吴江便告辞离开了。他们先开车把米眯眯送回了旅行社，才往刑警队开去。

路上，吴江说：“欧阳水很可能逃跑了。”

江一明点点头，说：“除非有人通知他，要不他怎么会逃跑？只怕出了别的事。”

“会出什么事？”

“比如车祸……”

“不会吧，这里去黄山单程也不过九百公里，路况又很好，不会那么巧的。”

傍晚要下班的时候，米眯眯打电话给江一明，江一明还没把她的电话存进手机里，就问：“你是谁啊？”

“真讨厌，你竟然一下就把我这个美女给忘了，失败啊失败，我是眯眯啦。”

“现在还没到蹦迪的时候，你急什么？”

“不是啦，听说欧阳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车子翻到悬崖下，听说摔得四肢都分成四块，好恐怖啊。”

“你听谁说的？”

“欧阳水的爸爸说，我为了帮你们查案，连续打了四次电话给他爸爸，最后一个电话他爸爸对我吼叫着：别再打了，欧阳他出车祸了。”

江一明叫上吴江，立即驱车前往欧阳水的家……

第四章

欧阳水家的大门紧闭着，吴江轻轻叩了好久，却一直没人来开门，他只好加重了敲门的力度。这时，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大妈伸出头刚想叱责他们，一看是两个警察，赶紧把心中的怒火压住，对他们说：“不要敲了，他们不在家，刚刚出去没多久。”

“知道他们去哪里吗？”

“听说他们的儿子出事了，大概是去长途汽车站吧。”

“他们要乘车去哪里？”

“不知道。”大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江一明他们赶紧开车去汽车站，发动全站的保安帮助寻找，交代他们特别要注意询问去黄山方向的一对60岁左右的老年人。

半小时之后，他们就找到了欧阳水的父母，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刚刚接到政和县交警的电话，说在阴阳山下出了一起车祸，死者虽然已经摔得面目全非，但从死者的口袋中发现了驾驶证和身份证是欧阳水的，所以叫他们前去认尸。

政和县属于外省，位于长江到黄山的中途，但更靠近长江，长江到那里只有300公里，他们决定赶到政和去了解情况，他们判断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里面可能大有文章，他们带上了两位悲伤得已经神志不清的老人，向政和方向驶去。

3小时之后，他们到了政和县交警大队，交警大队的刘队长亲自接待了他们，他们和两位老人一起去停尸房认尸，两位老人仔细看了尸体后，确认是欧阳水，认了欧阳水之后，两位老人一下就瘫坐地上，再也起不来。

刘队长向他们介绍车祸的情况，根据现场勘察的结果表明：死者可能是疲劳驾驶而造成车祸，因为出车祸的路面没有明显刹车痕迹，车子是经过阴阳山下坡时，由于车速太快，在一个急转弯处冲出路面，摔到山崖下110米处，因而车毁人亡，车子在经过几次碰撞后开始燃烧，但在没有燃烧之前，死者就被抛出了车外，摔得血肉模糊。

“刘队长，没有明显刹车痕迹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刹车被人为破坏了？”江一明问。

“不像是，根据我们勘察，刹车没有被破坏，如果刹车被破坏了，他就不可能从长江开到我们政和来，死者当时有踩刹车，但他反应迟钝，踩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们的结论是死者疲劳驾驶造成的车祸。”刘队长拿出了车祸现场图和照片给他们看，并一一仔细地向他们解释说明。

江一明请刘队长带他们去了车祸现场确认了情况，确实与刘队长介绍的一样。但江一明有一点想不通：欧阳水是个驾车好手，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再说他从长江开车到政和才300公里，怎么可能产生驾驶疲劳？除非欧阳水是畏罪自杀！如果这样，他又何必踩刹车？更不必选择在这个阴森恐怖的深山老林里自杀，烦劳父母从大老远来为他收尸？

他们决定把欧阳的尸体运回队里，让罗进尸检，只有这样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他们又雇人把欧阳的本田车运回长江，准备重新对车子进行检测。

罗进很快就把欧阳水的尸检报告交给江一明，报告说欧阳的体内没有任何有毒元素和麻醉剂，可以排除有人在他身上做手脚，以达到谋杀他的目的。对这个结果，江一明感到意外，他预感欧阳是被人谋杀的。江一明的思路是欧阳水谋杀了曲丽平，然后欧阳水被后面的黄雀谋杀。但是，这仅仅是一种想法，找不到的证据来支撑。

江一明请来刑警里资格最老的痕检专家老吕亲自对欧阳水的车子进行检测。经过老吕一下午的检测，证明车的脚刹和手刹都被人动过手脚，但那人非常内行，只留一半的刹车，这样就更有可能逃过警方的检测，又能达到杀人的目的。也就是说，欧阳水是他杀！

到底是谁谋杀了他呢？

江一明和老吕在车前门下方的挡板上提取了一枚新鲜的指纹，这让他们十分兴奋。从指纹的方向和形状来看，是有人要从车底出来时，用手借力扳着挡板才会造成，也就是说，这枚指纹很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但是江一明又觉得凶手不可能那么傻，他去松动刹车时，一定会戴手套，这是犯罪起码的常识。

江一明把那枚指纹输入指纹库，进行指纹配对，没有指纹能和它对上的，但这只能说明凶手没有作案前科，所以在指纹库里找不到他。

接下来只有对欧阳水请假后的那几天的停车处进行调查，看能否找到破坏刹车的人。江一明和吴江又到人寿保险公司了解情况，经理说欧阳水每天都把车开回家，上班时再开来，白天停在公司的地下室停车场，但是公司停车场并没有保安，也没电子眼，而门口保安也形同虚设，几乎任何人都能进入地下停车场。这给调查工作带来很大困难。

他们并不放弃，对保险公司所有的保安和员工都进行了询问，结果没有任何人看到有人进入地下停车场，进行可疑的行动。

车会不会是在欧阳水居住的小区的停车场里被人动过手脚呢？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水一方小区调查。

江一明在刑警队的走廊里遇到左丽，问她的阿里公司盗窃案办得怎么样？左丽把整个案情详细地向他汇报了。江一明说：“你们的盗窃案要快点破，我这边的水很深，可能会是一个连环杀人案，需要你们帮忙。”

左丽问他有什么好的点子？江一明说想想了说：“那只吸血的蚊子是关键，可能是小偷作案时被蚊子叮咬住了；第二，这个小偷不是一般的小偷，可以说是江湖大盗，他的名气一定不小，在盗贼的圈子里肯定有人知道他名字，你要想办法找到我市有名的盗贼，通过他，再找到偷文件的小偷；第三，阿里公司里有内鬼，叫唐远协助，看谁有动机。”

左丽说：“这些我都有想过，正准备去办，但是在小偷圈子里，我没有线人，到哪里去了解？”

江一明说：“你可以去第一监狱和第二监狱问问，那里可是犯罪资料的百科全书！”

左丽如梦初醒，和小克到市第一监狱，找到李监狱长，查询是否有大盗在他们那里服刑？李监狱长想了想说：“来我们这里服刑的小偷多了，不知你们要找哪位？哪种小偷？有偷汽车的，有偷钱包的，有偷文物的……”

“有没有撬保险柜的？而且是能解开先进的密码锁的那种小偷？”

“这个？好像有一个外号叫‘燕子李三’的犯人，是因为撬公司的指纹密码锁被判刑进来的，已经进来两年了，我想他会知道一些情况，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他？”

“太好了，但听说他们很讲江湖义气，只怕他不肯说。”

“离开了江湖还讲什么江湖义气？我有办法叫他说，除非他不想早点出去。”

李监狱长叫狱警把燕子李三带到办公室，亲自给他让座，倒茶递烟，李三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为何监狱长今天会对他这么客气？李三是一个小个子，样子有点猥琐，年龄还不到25岁，脸上却是那种在江湖上混油了的招牌表情，眼里闪烁着狡黠光，稍稍坐定后，他变得安然了。他在想：这两个警察肯定有事求他，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三，今天找你，有些事要请你帮忙，你要好好回答，如果做好了，我们会考虑给你减刑，不是骗你，本来政府就有戴罪立功的减刑政策和指标，你也是知道的。”李监狱长说。李三点点头。

“李三，你知不知道你的同行中，谁能撬开光控密码锁和保险柜的？”左丽问。

“这个……我不知道……”李三犹豫了一下，很显然他不愿意说，这等于出卖江湖兄弟。

“李三，你在说谎，你明明知道，却不肯说，你还想不想出去啊？是不是监狱的饭菜很好吃？还想多吃几年？”李监狱长脸色黑了下来，变得非常难看。

“不不不，我想早点出去，监狱长，如果我说了，你能给我减多少刑？”

“怎么了？你还和我讨价还价啊？”

“嘿嘿，我哪敢啊，我只想早点出去。”

“那还不快点说？”李监狱长忽然提高了嗓音，好像有一把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似的。

“好好好，我说我说，据我所知，目前只有我的师哥王小明能撬开光控密码锁、指纹密码锁和保险柜，打开这三道锁他只需5分钟，我最少也得10分钟，他是个开锁天才，没有任何人的技术能超过他的。”李三说完就闭上眼睛，好像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住在哪里？”

“他是外省人，因为职业所至，没有固定的地方，大多数住在酒店里。”

“他的电话？”

“他经常换电话，我进来都两年了，他电话肯定换了。”

左丽和小克从李三那里拿到了三个王小明的电话，还有王小明曾经用过假身份证的名字，又详细地问李三许多细节之后，才离开一监。

他们叫各分局和派出所协查，在全市范围内寻找王小明的踪迹，三天后，江北分局就把王小明从金山酒店里给抓获了，左丽和小克立即去江北分局，把王小明押回刑警队审讯，王小明开始百般抵赖，根本不承认，他认为自己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也是他赖以纵横江湖10年的本领，他常常为自己密不透风作案手法而自豪。

但是，3天后，他的自豪就被一扫而光。

左丽把一份DNA图谱给王小明看，问他那是什么？王小明看了看，说：“这好像是DNA图片吧？”

“你脑袋瓜真聪明，听说你还是厦门大学的高材生，可惜你把聪明错用在做贼上。”

“你凭什么说我做贼？”

“3天前你在审讯室里掉了一根头发在，我们对你的头发做了DNA检测，你刚才看到的就是你头发的DNA图，这里还有一张DNA图，但它却来之于一只蚊子的体内的血液，而这只蚊子来自唐远放保险柜的暗室，蚊子体内血液的DNA和你头发的DNA完全相同，这你怎么解释？”

王小明一听，头“嗡”地一声，立即想：完了，我这辈子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我怎么这么倒霉，竟然让一只蚊子给害死？

结果，王小明把偷窃文件的事全部倒出来，原来是阿里公司的部门经理朱强叫他干的，朱强给了他10万元，并里应外合配合他完成整个盗窃，原来三道密码锁，王小明也没把握在5分钟内打开，但朱强把三道锁的密码都用微型摄影机拍摄下来了，而唐远一点也没有觉察。真是家贼难防啊。

左丽和小克赶到阿里公司抓朱强，但朱强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他，看来他逃跑了，左丽问唐远怎么办？唐远说：“算了，文件已经拿回来了，文件的密码还没被朱强解开，我们公司没什么损失，就不要再追究了。”

“唐总，你这是在纵容罪犯啊。”

“朱强曾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公司壮大了，没顾得上照顾他，所以才会导致他这种出轨的行为，我也有责任啊，再说，男人的胸怀应该宽广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不过通过这个案子，我也收获不小。”

“什么收获？”

“就是认识你——们。”其实唐远想说的是认识左丽，但他不好意思当着小克的面说，把“你”改成了“你们”，左丽何等聪明？她当然听出了唐远的弦外之音，这让左丽觉得意外，而且心里有点乱。但瞬间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就说一句客气话，也不必如此心慌啊。

第五章

江一明和吴江到了水一方小区，找当班的保安了解情况，保安说业主的车大部分都停在自家楼下的空坪上，虽然他们小区里也有地下停车场，但因为一个停车位要卖10万元，很多人没有买停车位，都把车停在露天。

江一明想：欧阳水开的是本田雅阁，算是中高档小车，出于对车子保护的考虑，他也许会把车子停进地下停车场，他问保安：“这四天来，欧阳水的车停在哪里？”

“停在他家的楼下吧。”他的口气似乎并不能肯定。

“你亲眼看见了吗？”

“他以前都停在楼下的，不过这几天我都上白班，白天他的车确实停在他家楼下的空坪上，晚上我下班了，就不清楚了。”

这时正好有两个保安来换班，他们是这个月值夜班的，江一明问他们欧阳水夜里停车的情况，他们说欧阳水那几天都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其中一个保安说：我也有点纳闷，欧阳水平时都把车停在他家楼下，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会把车停进停车场。

“欧阳水有停车位吗？”

“没有。”

“那他怎么可以把车停到停车场？”

“收费，一天10元，由我们代收，然后交给物业管理处。”

保安把江一明和吴江领到地下停车场，指着010号停车位说，这就是欧阳这几天来的停车位。

他们对停车位和周边进行了勘查，地上没有刹车油，如果刹车油管被破坏了，应该有刹车油滴在地上。地上脚印十分杂乱，显然很多人从车位走过，很难提取出有价值的足迹，但他们还是仔细地进行了观察，提取了两枚比较新鲜的足迹，他们问保安停车场内有没有电子眼。保安说有原来有两个摄像头，但坏了一个，所以只能拍到半个停车场。而老天似乎要和他们作对似的，偏偏就是010车位的那边一半拍不到。

他们不放过一丝线索，把欧阳水四天来停车的录像都带回队里，准备慢慢察看。

欧阳水的车连续四天晚上都停在停车场内，江一明把四天的录像分别分派给吴江、左丽和小克，也给自己留了一份，他们三个人拿到录像后，到各个科室找DVD机去了。

全部录像都看完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江一明想：欧阳水从来都把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为什么出车祸的前几天偏偏会把车停进停车场呢？是不是他已经预感到有人要杀他，他怕凶手在他车上动手脚，所以他把车子停进了停车场，因为停车场里有录像和保安，凶手会有所顾忌，这样会安全些。江一明觉得应该把录像重看一遍，也许能从中找出什么。

吃完晚饭后，他们各自又重新开始看录像，到了晚上10点半时，左丽把录像带到江一明的播放室，说有一段录像有疑点。她把碟片放进碟机，快进到中间部分播放着，指着录像说：“你看，左边停车场的大理石墙壁上有一个人影闪过。”

江一明倒回来认真看了一下，果真如此！那个人影是大理石上的反光映照上去的。人影的手上还提着类似工具箱的东西，人影向欧阳水的车位方向走去，时间是6月15日凌晨4点11分12秒。

江一明一下兴奋起来，叫左丽将录像定格在那儿，把那段录像截了下来，拿去做影像技术处理，证明那是个身高1.80米左右的男人，脸上戴了一个大口罩，他们又把录像拿到技术科去做步态分析，分析结果判断此人是一个年轻人，可能是个运动员，经常从事户外活动，可惜没有拍到他的真实脸孔，要不这案子就容易破了。

他们分析这个神秘的人影可能就是杀死欧阳水的凶手，一是：别人不可能在凌晨四点多去停车场，还戴着一个大口罩；二是：他手里提的是工具箱，里面装的肯定是扳手和套筒之类的工具，用来破坏欧阳水的刹车。

虽然录像信息差强人意，但这难不倒他们，要寻找一个身高在1.8米左右的年轻人是比较容易的，何况这个人一定认识欧阳水，从欧阳水的社会背景中去调查，不难找到他。

他们又到水一方小区找保安了解情况，问他们6月15日凌晨4点11分有没有人进入地下停车场取车。他们一口咬定说绝对没有，那么谁会一早去取车？除非他们家人得了急病还差不多。

“欧阳水有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年轻朋友，你们认识吗？”略施小计是吴江的风格。

“欧阳和我们挺要好的，没听他说有这个朋友啊。”保安说。

“如果坏人进入你们小区作案，他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有可能？我们的保安工作做得很到位的，一天三班倒，24小时都有几双法眼盯住罪犯。”

“可是15日那天……”吴江刚想说下去，但觉得不妥，就立即把话打住了。

他们还是想从欧阳水的父母那里了解一下，欧阳是不是有一个身高1.80的朋友，来到欧阳水家后，像上次一样，吴江敲了好久门，也没有人来开，这时对面住的那位大妈又把头伸出来，看到他们说：“又是你们啊？他们都住院去了，一个住进人民医院，一个住进市精神病院，这家好惨啊，听说他儿子的车子被坏人推入万丈深渊，摔得没了人形……”说完又把头缩进去，把门轻轻关上，好像一个泄密者怕被人抓到的神情。

江一明轻轻叩开大妈的门，她问：“你们又有什么事？”

“我们想知道是哪个老人住进了精神病院？”

“哦，是老太婆发疯了，唉，女人总比男人脆弱。”

他们心情沉重离开欧阳水的家，本来他们想到医院去看看两位老人，但夕阳已渐渐下沉到高楼大厦的那一边去了，把整个城市都当成血红色，暮色慢慢变得苍茫，华灯一盏盏渐次亮了起来，如果有一盏灯能把罪犯的藏身处照亮该多好啊！那么，就再也没人敢犯罪了。

专案组认为曲丽平的死和欧阳水的车祸有很多关联，他们把两个案子并案侦察，本来以为那个致使欧阳水出车祸的凶手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但是，他们经过了5天的调查，排查了欧阳水41个亲朋好友，都一一被否定，特别是对身高体壮的嫌疑人，调查得更加仔细认真，依然没有他们想要找的人。

江一明问左丽对录像上嫌疑人身高的分析是否有偏差？左丽说偏差是难免的，但上下不会超过6厘米。

左丽说：“保险公司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地方，是许多犯罪的源头，尤其是骗保这项，就有许许多多的人飞蛾扑火地冲上去。”

“左丽说得对，我们接下来应该从欧阳水的客户中寻找线索。”

正当他们在说着的时候，人寿保险公司的吴经理打电话给江一明，说有情况要向他们反映，问他有没有空？江一明赶紧说有空，他和吴江赶到了保险公司，吴经理说：“你们办事效率真快，我还以为要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到呢。是这样的，有一个员工向我反映，说欧阳死的前两天，一个客户在欧阳的办公室里，和他吵了起来，这个员工怕欧阳水吃亏，就敲门进去，准备劝架，但是他进去之后，欧阳水和那个客户马上就停止争吵了，还和那个员工解释说没事，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牙齿和舌头难免会有相咬的时候。员工走出欧阳水的办公室后，耳朵贴近门缝谛听，结果他们再也没争吵了，说话也变得非常小声，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这个客户名叫什么？”

“名叫汤成。”

“汤成？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吴江说。

“对，他是我市的名人，华海制药公司的副总。”

“他和你们有业务往来吗？”

“他们制药公司是我们的大客户，每年交给我们的保险费将近300万，不过制药公司这一块的业务都是由欧阳水负责。”

汤成是东北人，年纪轻轻的就坐上副总的位子，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物，他的身高将近1.80米，正是符合他们要找的嫌疑人的身高。但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一个成熟又成功的成年人，杀人的动机一定是会很充分的，一般不会激情杀人，而是要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而决定的理智行为，是到了忍无可忍非杀不可的地步，就像一个成熟的国家领导人绝对不轻易发动战争一样。

说到动机，吴经理说到这样的一件事：汤成在市郊还办了一个制药厂，但规模比较小，还没华海制药厂一半大，说是华海的分厂，这个分厂的保险业务也由欧阳承办，但是今年3月9日深夜，分厂的仓库突然起火，烧毁了近500万的药品，经过我们公司专业人员对现场的调查，情况属实，我们人寿保险公司赔付了389万元的保险费。当时我也猜度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猫腻，却没有证据，只能把事情先撂下，并叫欧阳水负责对该药厂进行深入调查。可能欧阳水已经查到了他们骗保的证据了，所以才遇到毒手。

江一明觉得吴经理说的情况非常重要，但是有一点让他想不通：华海制药分厂是总厂下属企业，他们的制造的主打产品华海肾宝非常畅销，利润也非常可观，他们为什么要把畅销的药品烧毁，骗取区区300万的保险费呢？

“仓库里放的可能不是肾宝，是其他滞销的药品，或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肾宝的包装箱吧？”吴江说。

江一明摇摇头说：“你以为保险公司的业务都是吃干饭的？他们的制度很严格，态度很认真，并且非常专业，可以说比我们现场勘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的检测仪器也很先进，想骗过他们很难，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容易，我在滨河时，就已经领教过那些专业检测员的厉害了。”

“如果汤成买通了欧阳水，那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但是得先买通所有检测员，而检测员最少也有三个，加上欧阳水，就有四个人了，想要买通四个人要多少钱？假如你是欧阳水，你要收多少钱才肯签字？”江一明笑着问。

“不知道，也许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干，保险公司那可是一个好地方啊，按欧阳水近十万的年薪来算，十年他就能挣一百万。”

他们决定调查汤成。

他们走访了分厂里六个仓管员，八个保安，十二个制药工人，结果都和保险公司调查的一模一样，当时起火的原因据说是仓库里的电线短路造成，起火的时间是夜里12点零5分，因为那夜刮大风，火势很猛，不到二十分钟，大火就把仓库里价值近五百万的肾宝全给烧毁了，根本来不及抢救，等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快熄灭了。

那个仓库现在还空在那里没有收拾，分厂把新生产的肾宝存放在另一座新仓库里，江一明和吴江对仓库现场重新进行了勘察，现场没有助燃物，也只有一个起火点，就是墙上的电线，他们收集好几处的灰烬，带回队里，准备再做检测，看真的是不是肾宝的残留物。

第二天，罗进把对灰烬的检测结果给了江一明，结果表明：灰烬里的确留有肾宝的成分，它的含量跟汤成上报给保险公司的是相当的。这就表明汤成没有骗保，看来吴经理杯弓蛇影疑心过重。

但是江一明总觉得这起火灾哪里不对，因为电线短路时，一般情况下是电线负荷过重造成的，当时是夜里12点零5分，厂里没有工人加班，工人都关灯睡觉了，没有人大量用电，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造成电线短路呢？汤成可能有问题，只是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假如他骗保能成立，那么他就有杀害欧阳水的动机了。

第六章

案子至此已经陷入僵局，江一明整天都在思考案情，把脑子想得变成了糨糊，但又无计可施，他想让自己好好轻松一下，让脑子清醒清醒，便想起了已经故的初恋情人李妍曾经送给他一套宜兴的紫砂茶具，已经尘土在他的书架上快半年了，何不把它拿出来让它生放光芒？

当时李妍还买了一斤上好的铁观音，也一起被他放进冰箱，冷藏了半年了，他太忙了，竟然把铁观音深深锁冷宫中，实在有些对不起这斤香茗。他到宿舍把茶具和铁观音一起拿到办公室，把茶具摆在茶几上，把水也烧上，然后轻轻撕开一包茶叶，放入茶壶中，用开水冲洗一遍，又倒上一壶开水，他盯住手表，不让水在壶里超过30秒，再倒在茶盏里，又从茶盏倒进小茶杯中，最后才用双手捧起茶杯开始闻香、观色、品茶……这一切都是他从李妍那里学来的，虽然李妍已经远走了，但她对他在生活情趣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他闭上眼睛闻着茶香时，立刻感到李妍悄悄向他走来，就站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品茶……

“哇，江队，格调什么时候变得高雅了，谁教你的？”左丽的声音突然在他比耳边响起，把他微微吓了一跳。

“嘿嘿，泡茶还要人教吗？我也是乱泡的。”

“泡茶当然容易，但要泡好茶却非一朝一夕之功，是不是李妍教你的？”左丽好奇地问。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不要再提她了好吗？”江一明神情落寞地说。

左丽说：“做贼心虚了吧？人们都说品茗时最容易怀人，你不是正想要这种氛围吗？”

“不是啦，这些日子脑子有些犯糊涂，想让茶香清醒清醒一下。那个汤成，我感觉他有问题，可又不知怎么才能抓住他的尾巴？”江一明把话题转移到案子上来。

“这种老奸巨猾的狐狸哪会那么容易露出尾巴？除非进入他们的核心去。”

“他很警觉，防备很严，怎么能进入他们的核心去？”

“汤成不认识我，要不我去卧底，去他的分厂打工吧？”左丽非常认真地说。

“不行，就你那高雅的气质，白嫩的皮肤，漂亮的脸蛋，一到他们那里，马上受人怀疑。”

“你就别损我了，我可以化妆啊，想变丑还不容易吗？”

“不行，市局的警花太出名，太多人认识你……”

正说着时，江一明手机响了，一看原来是米眯眯的电话，他想挂断，他有点后悔把电话留给她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想把她电话拖入黑名单中，但出于礼貌，他又接了：“眯眯，你有什么事？”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们什么时候陪我去蹦迪？为什么一拖再拖？想耍我吗？为什么你们警察也这样不讲信用？”她一连串的问号，问得江一明脸有点发烧。

“对不起！对不起！眯眯，我们实在太忙了，一个案子把我们都搞懵了……”

“什么案子？我来帮你们吧，我可以为你们去卧底，哪怕为崇高的警察事业而献身！”

江一明一听，觉得眯眯说得对，也许她真的能帮上他们的忙。他叫眯眯在白云公园等他们，因为眯眯的家就住白云公园附近。眯眯一听很开心，说：你们不能再骗我了。

江一明和吴江驱车前往白云公园，因为路上一路塞车，傍晚才到，急得眯眯直跺脚骂人，他们赶紧说对不起，把眯眯叫进食为天餐厅，让眯眯点菜吃饭，眯眯这才眉开眼笑。

原来眯眯的妈妈是江南区卫生分局的局长，而汤成的分厂就办在江南区工业园内，她爸爸是市旅游协会副会长，如果眯眯要去华海制药分厂很容易，只要她妈妈一句话，汤成不敢不安排她的工作，而眯眯的爸爸妈妈非常疼爱她，唯她马首是瞻，条件是成熟的，万一眯眯被发现，汤成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自认倒霉。

接下来主要是如何找到汤成的骗保内幕，以及可能的杀人证据。眯眯说：“我叫妈妈对汤成说，要在他们厂找一份会计或者财务的工作，这两种工作最接近公司核心和内幕，供销也可以，然后乘汤成不备，入侵分厂的电脑，里面肯定有见不得人的机密。”

“如果汤成不信任你呢？”吴江问。

眯眯忽然把嘴巴贴近吴江的耳朵悄悄地说：“如果汤成不信任我，我就使用美人计，把他勾引上床，然后套出他的机密，很多间谍都用出卖色相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川岛芳子、珀尔·维什林顿、马塔·哈丽……”

“哈哈……”吴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为了国家的利益，出卖色相是无比崇高的。”米眯眯严肃地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圣洁感，吴江这才把脸容收起来。

他们边吃饭，边仔细地研究每个细节，特别叫眯眯要注意安全，万一不行，立即撤退。眯眯认为不用考虑安全问题，因为根本不存在。江一明不放心，他打电话问江南分局，华海制药分厂的保安是从哪里招来的，里面有没有可靠的人？负责治安的老马说：有6个保安是他们分局派去的。江一明交代老马，叫那六个保安要24小时暗中保护米眯眯。老马说没问题，这事他负责。

就这样，米眯眯在妈妈的推荐下，顺利地进入了华海制药分厂，因为眯眯能说会道，擅长交际，被汤成安排在销售部门当经理助理，米眯眯暗暗窃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经过米眯眯了解，原来这个制药分厂是汤成自己办的，和华海制药厂没有利益关系，只是分厂每年上交80万给总厂，挂靠总厂的名下而已，虽然总厂并不想这样做，但是听说汤成的背后还有权力更大的合伙人，所以总厂也是没办法，只能让分厂挂靠在他们的名下。

从这点上看来，汤成骗保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只等眯眯把他们的黑幕揭露出来。

米眯眯进入华海制药分厂五天后，就给江一明打来电话说：“江哥，我找到汤成骗保的内幕了。”

“那么快？他是怎么骗保的？有没证据？”他急忙问道。

“当然有证据了，要不我给你打电话干吗？你快来白云公园和我接头吧，我把证据给你看看有没有用。”米眯眯说得像解放前地下党接头他的。

到了白云公园门口，见到米眯眯时，江一明就问她证据在哪里？她有点生气地说：“江哥，你也不问我是怎么拿到的？一点也不懂关心女孩子。”

“哦，对不起，你是怎么拿到的？一定很惊险吧？”江一明故意拣她喜欢听的说。

“那当然，为了这份东西，我献出了自己宝贵的胴体呢。”她故作羞涩地说。

“不会吧？你真的这么勇敢？”

“是真的，我们的销售经理孔良，是个色鬼，他看我长得漂亮，还知道我是卫生局副局长的千金，就缠着我不放，天天晚上都陪我去夜猫子迪厅蹦迪，前天晚上，他乘我喝醉了，把我骗上床，他发毒誓说会娶我，我都后悔死了，为了你们交给我的使命，我宁愿忍辱负重，供他开心……”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是陶醉的，不用说是她自己喜欢孔良。

“后来啊，我就拐弯抹角地套他的话，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原来汤成是他的表舅舅，他守口如瓶，昨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计谋，对孔良委屈地哭起来，说汤成非礼了我，没想到孔良一听，非常生气，大骂汤成禽兽不如。我说算了，反正你怕你舅舅像老鼠怕猫似的。他说：我怕他个屁，把我惹急了，我把他骗保的事抖出去，叫他下辈子在监狱里过。

“原来汤成在收购原料时，为了减少成本，收购了一批不合格原料，后来这批原料在发酵时，由于没掌握好时间变质了，但汤成为了不赔本，依然把它掺进其他原料，制成肾宝成品，他以为美国的进口商检测不出来，结果还是让对方检测出来了，那批价值将近五百万的肾宝就堆放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汤成最后想到了把它烧掉骗保，这事只有汤成和孔良知道。”

“眯眯，好样的，等案子侦破后，我为你向我们局长请功，证据呢？”江一明问。

“在这里。”她扬了扬手中的U盘说。

江一明把U盘拿回刑警队，插入电脑，打开查看，原来是美国进口商的退货单和检验不合格的说明书。那么，欧阳水肯定知道汤成的骗保内幕，所以汤成要杀人灭口，但是这不能作为证据，把汤成告上法庭，因为这是米眯眯通过入侵汤成的电脑收集到的，属于非法取证，不仅法院不承认，而且还有可能把江一明他们告上法庭，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要怎样才能拿到这两份文件呢？唯一的办法只有去美国洛杉矶，找亨利医药进口公司取证，去洛杉矶不仅办案经费不允许，而且人手也不够，只有上报公安部，通过国际刑警国家中心局，请求美国警方协助他们取证，可这样也很慢，最少要一个星期，甚至半个月才会有回音。

有没有更好的捷径呢？最好有洛杉矶当警察的朋友帮忙，这样在一两天之内就会有结果，江一明想不出有什么亲朋好友在洛杉矶当警察。他去问吴江，吴江也说没有，又问左丽，左丽想了想说：有一个警校的同学去洛杉矶留学，叫黄磊，他利用课余时间，教洛杉矶的警察学习中文，不知有没有用？

江一明叫她死马当活马医，赶紧打电话给黄磊。左丽找遍了通讯录却没有黄磊的名字，又打电话给其他同学，要来了黄磊的电话，打电话给黄磊。黄磊一听是左丽要他帮她办事，非常豪爽地答应她说：小事一桩，绝对没问题，我叫我的学生去办。结果两天后，左丽就收到了黄磊从洛杉矶传来的传真，文件非常详细地说明了华海制药分厂所生产的肾宝不合格的原因，还有合同中第五条和第七条因不合格原因造成同出售方所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有了这两份证据，就可以传讯汤成了。

坐在刑警问讯室里，汤成带着一付迷惑而愤怒的神情，好像他有多么的无辜似的，他叱责道：“你们凭什么传讯我？我可是长江市的优秀企业家，你们要想好了，乱抓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首先我们要说明一点，我们不抓你，是合法传讯你，第二，我们不会随随便便传讯一个守法公民。”

“难道我犯法了吗？”

“对，至少你是犯法嫌疑人。”

“什么？我犯什么法了？”汤成瞪着一双大眼问。

“骗保是犯法吧？”

“你们凭什么说我骗保？”汤成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两个守在他身边的警察按回去了，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华海制药公司的一亩三分地上，而是在刑警队，由不得他为所欲为。

“你看好了，这是什么？”吴江把肾宝检验书和退货单展开给汤成看。

汤成一下子又从椅子上蹦起来，但还没站直又跌回去：“你们……你们这是非法取证！我要告你们！”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把嘴闭上。

“首先我要告诉你，这不是非法取证，我们是通过洛杉矶警方，对亨利医药公司的合法调查得到这两份证明的，另外，我又不知道你手上有这两份证明，何谈非法取证？”

汤成终于低下头沉默了，他知道，如果自己越说多就越多漏洞，毕竟他不是律师，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游刃有余地对付警察，他提出要找他们的律师。

“律师不是万能的，只要你犯法了，再好的律师也没有用，你还是说说你的过程吧，当然你不说可以，就凭这两份证明就能把你送进监狱，如果你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凭你优秀企业家对社会起着重大的作用，也许还能躲过一劫，你听说过有罪释放和监外执行吧？虽然我国还没立法，但对轻度犯法的社会重要人物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汤成额头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流下，终于承认了他全部的骗保过程，也承认他的骗保被欧阳水发觉了，他送给欧阳水10万元，但欧阳水认为太少了，当时他们就在欧阳水的办公室吵了起来，但他死不承认他谋害了欧阳水。

他们认为汤成避重就轻，根本没有说实话，他知道什么骗保无法抵赖，但谋杀欧阳水是致命的，骗保最多只能判他几年，关系好的话，甚至可以监外执行，他依然可以安之若素地当他的副总，挣他的钱，何况他知道目前警方根本没有他谋害欧阳水的证据，所以他面对他们的问讯时底气十足，甚至理直气壮。

“6月15日凌晨4点你在哪里？”

汤成想了想说：“那天应该在家里睡觉吧？”

“说话不要模棱两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的，那天我在家里睡觉。”他认真地说。

“有谁证明？”

“我老婆和我女儿，啊不，我女儿才五岁，她的证明没有用。”

“还有谁能证明？”

“没有了吧？哦，也许我家门口的保安能证明。”

“好吧，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马上跟我们说。”

“那我可以走了吗？”

“你不能走，我们已经向检察院申请拘留你。”

“你们凭什么拘留我？这不符合法律程序，我要告你们非法拘留！”汤成脸红脖子粗冲着江一明吼道。

“389万的骗保金额够你坐上好几年监狱了，不要以为你没有罪。”

“我愿意退钱……”

“那是法院的事。”

他们把汤成关进拘留所之后，到汤成住的小区去走访，首先，他们找到门口的保安，调查 6月15日那夜汤成是不是在家？保安都认识汤成，其中一个值夜班的保安说那天晚上，他确实看见汤成在11点半左右从外面开车回来，汤成把奔驰车停进自家的车库后，就上楼了。他看见他家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左右才熄。

“你怎么对他家的事那么在意？”

“哦，汤成对我们很大方，常常送烟送酒给他们，偶然还请他们到附近的大排档吃饭，他住在门卫室后面，从窗口看过去，就能看到他家，所以我有意无意都会看看他们家的情况。”保安手指着对面的5单元301号房说。

“如果汤成想避过你们，偷偷从家里溜出去，他会怎么办？”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小区都是高档住宅，管理非常严格，24小时都有保安值班，而且小区的围墙3.5米高，没有人能从围墙翻越过去。”

他们上到3楼，敲开301的门，来开门的正是汤成的老婆楚玉，楚玉人如其名，真像一块小巧玲珑的古玉，闪着迷人的光泽，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能夺魂摄魄，透着鬼魅一样的光，说实话，江一明和吴江都很少见过这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坐下后，楚玉问他们要喝什么？江一明说来杯水就好的，江一明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原来水又冰又甜，他微微一怔，楚玉说那是蜂蜜冰水，酷暑的夏季她们家都喝这个。楚玉说话慢条斯理不动声色，根本不为关在拘留所里的老公着急，好像她老公去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似的。

难道她不爱汤成吗？看看她那整洁漂亮的家，又不像他们的感情出问题了，江一明说：“楚玉，你好像不为汤成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担心能解决问题吗？一切皆由法定，道法自然，是凡尘上策。好了，你们想问什么就直说吧。”楚玉说的是道家的理论，意思是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不必自寻烦恼，楚玉也不过就28岁左右，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深的道学修养，并且运用于现实之中，不得不令人佩服。

“6月15日凌晨4点汤成是不是在家？”

“对，在家睡觉。”

“还有人能证明吗？”吴江问。

“难道我们的床上还要躺着第三个人？”她笑着问。

“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你女儿，或者你们家保姆能不能证明？”

“我家保姆每天带着女儿准时9点睡觉，早上6点半起床，她们肯定不能证明。”楚玉非常严肃地说。

临走的时候，楚玉对他们说：“我奉劝你们把侦察对象转移到别人身上去。因为汤成可能会犯小错误，但他绝对不会去杀人。”

“为什么？”

“我太了解他，杀人是最愚蠢的人干的，他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走出楚玉的家，江一明问吴江对楚玉有什么看法？

吴江说：“看法就想咬她一口，就像咬苹果那样。”

江一明说：“老吴，原来你也那么好色啊？”

吴江说：“哪个男人不好色？只看那个女人是不是绝色了，好吧，言归正传，我认为她的话是诚实的。”

“难道我们的侦察方向真的错了？”

“也许吧？可惜没有别的嫌疑人纳入我们的视线。”

“这样吧，我们到拘留所去取汤成的足迹和指纹，如果他的指纹和留在车上的不对，以及他的足迹和留在欧阳水车位上的足迹不对，我们就另找目标，重新开始吧。”

取了汤成的足迹和指纹之后，他们把它交给了左丽处理，她把足迹和指纹输入电脑，进行比对，结果都不对，因此汤成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了，但依然不能排除他的买凶杀人，像汤成这样的有钱人，杀人何须自己动手？

左丽对江一明说，刚才王局找他不知有什么事。江一明走进局长办公室，王局说：“小江，汤成的案子怎么样了？”

“基本排除了他的嫌疑。”

“这样啊？那我们这次可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了。”王局神色凝重地说。

“怎么一回事？”

“江南区卫生局的梁副局长来向我告状了，说你们怂恿她女儿去华海制药分厂卧底，她女儿不仅被人诱奸，还差一点送了性命，有没这回事？”

“谁说的？是她女儿米眯眯主动请求我们让她去的，米眯眯和孔良睡觉是自愿的，什么诱奸？胡说八道！米眯眯已经22岁了，又不是未成年人，她妈妈怎么知道这事的？”

“这我也不清楚，以后最好不要干这种事，这是违规的。不过呢，梁副局长说了，如果我们能把汤成放出来，让他把骗保的钱赔了，她就不再追究这事。”

“这可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看来这个梁副局长不简单，和汤成肯定是利益同盟，也许制药厂她也有股份。”

“也许是吧，但最重要的是汤成的老婆楚玉在起作用，楚玉是前市委副书记的女儿，和高层的关系非同一般啊，如果不把汤成放出来，我的电话可能会被领导打爆的。”

江一明想了想说：“王局，这事你先顶着，我去找米眯眯看看怎么样再说，我绝对不赞同把严重违法的人放出去。”

江一明把米眯眯约了出来，他在上岛咖啡选择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坐下，等米眯眯。一会儿，米眯眯赶到了，在江一明对面坐下，见他冷着脸，心里“咯噔”一下，她说：“江哥，不就是迟到了一会儿吗？也不用这样给我脸色看啊。”

“米眯眯，你干吗出卖我？当时不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求我，我会让你去卧底吗？”

“什么？我出卖你？出卖你什么？”

“你妈妈告到我们局长那里去了，我被局长骂得找不着北了。”

“我妈妈？她告你什么？”

“说你被人诱奸，还差一点丢了性命，这一切责任应该由我负担。”

“我从来没有在我妈妈面前提过啊。”

“你还装？如果你没有和你妈妈说，你和孔良睡觉事，你妈妈怎么会知道？”

“我真的没有说过，这……肯定是孔良那个王八蛋说的，他肯定想做我妈妈的乘龙快婿，让我妈妈觉得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哼，他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这就去他算账！”她说完就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挎包，要冲出去，但被江一明一把扯住。

“我问你，如果你妈妈把我告上法院，你要站在哪一边？”

“当然站在你这边了，我血管澎湃着正义的血，我脑子装满公正的思想，不许任何怀疑我有一颗火热的心……”

“好了，我相信你，但最好的办法是别让你妈妈和我们在法庭上见，这样双方都会很难堪，你能不能说服你妈妈不再去找领导说我违规？”

“肯定能，我妈妈对我唯命是从俯首帖耳。”

“如果你妈妈不听你的怎么办？”

“第一没有如果，如果有如果，我就离家出走，吓死他们，第二，如果上法庭我坚决不承认是你们让我去卧底的，我妈妈甭想打赢这场官司。”她咬着牙说，那种毅然决然的表情让江一明很感动。

“不过……”她故意俏皮地看着天花板，停顿了一下，欲说还休的样子。

“小丫头，有什么要求就快说。”

“我想去报考警校，你能不能帮我？”

“这个嘛……没问题，不过，考试这一关我是没法帮你过的。”

“听说你们内招的试卷比较容易做？”

“现在还有什么内招？那是协警，不是正直的警察。”

米眯眯听了之后，有点泄气，但在江一明的鼓励下，又重新树立起了信心，发誓说：一定要考上警校，要不这一辈子誓不为人。

两天后，米眯眯打电话给江一明，说她妈妈已经同意不再找他麻烦了。江一明不相信眯眯那么快就能搞定她妈妈。米眯眯说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那天和江一明分开后，她就直接赶到她妈妈的单位去，质问她妈妈道：“你把我和孔良睡觉事，到处宣扬，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如果上法庭和江队他们打官司，全市的人都知道我被人诱奸了，以后谁还敢娶我？再说，我是自愿和孔良在一起的，他根本没有诱奸我，我不会在法庭上承认的。”虽然米眯眯这样说，但她妈妈还是不听，米眯眯立即从家里拿走换洗衣服躲了起来，直到今天她才开机，她妈妈都急死了，哭叫她回家，说她再也不去告状了。

这一场麻烦事终于了结了，江一明心里非常感谢米眯眯，她虽然天真烂漫，甚至任性，但她的正义勇敢和疾恶如仇还是让他很佩服。觉得她是一块未雕琢的好玉，一旦遇到一个好的雕刻师，她将会成为玉中珍品。

第七章

长江的夏季多风多雨，天气闷热而潮湿，这个季节不仅让市民心烦，还让市民心悸，因为一下大雨，就会伴随着巨雷和闪电，据统计：每年都有15到20人死于雷击，最大的一起事故是2005年夏天的一场雷击，竟然将一座位于市郊山坡上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击死7人，击伤15人，酿成重大的自然灾害。

傍晚从南方飘来一列列乌云，堆积在长江市上空，云越积越厚，像一大口倒置的黑锅，似乎要把人都闷熟了一样，气都喘不过来，晚饭之后，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云层，接着一声惊心动魄的雷鸣响彻云霄，顿时下起倾盆大雨，全市瞬间处于风雨雷电的肆虐之下，这雨来势凶猛，在雷电的催促下，越下越大，好像一心要把整个城市淹没似的。

近午夜12点，雨才稍微减弱一些，但城市还是一片昏暗，林仪红虽然早已过不惑之年，但依然风韵犹存，因为她的歌喉很好，舞也跳得很棒，便有不少朋友请她去夜总会K歌跳舞，就是这样下着暴雨的夜晚，她依然和朋友去东方歌厅唱歌。

散场后，她一个人回家有点害怕，她的好朋友看出了她的心思，开车送她回家，她在门口和朋友挥手告别之后，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家门，进门之后，她随手摁开电灯开关，然后走到三楼，她的儿子林朗没在客厅里，地上到处飘落着书本、纸张、纸巾等东西，狂风一阵一阵从书房里扫进来，发出一声声如狼般的呼啸，她身子微微发抖，嘴里叫着：“林朗，林朗……”但没人回答她，她跑进书房，打开壁灯，看见林朗伏在书桌上睡了，桌子的右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青山牌白酒，电脑还开在那儿，书房通往阳台上玻璃门敞开着没关，风就是从那里吹进来的，雨水把一半的书房都打湿了，林仪红以为林朗喝多睡着了，她想推醒他，叫他回到卧室去睡，她轻轻推了一下林朗，他没回应，她又推了几下，但他还没反应，于是便使劲一推，林朗一下栽到在地上，林仪红大吃一惊，原来林明已经死了……

林仪红脑子“嗡”地一下，差一点昏倒在地上，她赶紧扶住书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拿手机，但她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怎么也拨不出去，她把自己右手狠狠用牙齿咬住，强迫它拨了110。

江一明接警后，把专案组其他4个成员都叫醒，并在十五分钟之内就集合在一起，向案发现场飞奔而去……

死者林朗今年25岁，大学毕业才三年，他在地质研究所工作，平时喜欢旅游、喝酒、探险。林仪红是林朗的妈妈，她10年前死了丈夫，但因疼爱乖巧英俊的儿子，怕再嫁后儿子受继父欺负，就一直独身，而且让林朗改成她的姓。林仪红今年上半年刚刚内退，平时除了爱唱歌跳舞外，一心把心思放在儿子的身上。

从现场取到了两种脚印，一个茅台酒的瓶子，还有一部林朗死前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烧焦。经过比对，脚印是林仪红和林明的，林仪红的脚印覆盖在林朗的脚印之上，说明林朗死前没有第三者进入过他的书房。

尸检结果证明林朗是被雷击而死，死者胃内溶物含有大量的酒精和一部分的乙醛和甲酸，这证明茅台酒里含有甲醇，罗进对剩余的茅台酒进行了化验，酒里含有8%的甲醇，林朗喝了将近半斤酒，只吸入了20毫升的甲醇，不可能致使林明死亡，最多只能对他眼睛造成一定的伤害，但茅台酒里怎么会有甲醇的成分呢？

罗进说茅台酒里不可能有甲醇，看来有人故意把甲醇掺入茅台酒里，当然也可能是假酒，只有假酒才会含有甲醇，很多无良假酒制造者，常常利用少量的甲醇造假酒。但酒中的甲醇含量不足以致命，也就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江一明认为要去查那个卖酒的商店，如果商店老板卖的是假酒，那么林朗的死他也有责任，但茅台酒的瓶子上吸有林朗一个人的指纹，因此几乎等于没有线索。

“怎么可能？难道会没有茅台酒厂工人的指纹？”江一明不信。

“是没有，茅台酒厂是现代化流水线生产，连包装也是用机器，他们厂的卫生工作做得非常到位，绝对不可能有工人的指纹印在上面。”

他们分析是这样的：林明喝了半斤茅台后，伏地桌子上沉沉睡去，这时有人打电话给林朗，林朗在醉梦中被手机吵醒，他拿出手机，想去接电话，但是实在太醉了，没力气接，于是就拿着手机再次睡去，任凭手机一直在响，一直在放电，从而引雷入室，导致他被雷击而死。

林仪红因为过度悲伤，几次昏厥，被送进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江一明和吴江到医院去看望她，顺便把林朗被雷击而死的结论告诉林仪红，当听到这个结论时，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儿子一定是被人谋杀。”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巨大无比，但你要相信科学，相信我们警察，因为死者是不会说谎的。”

“我怎么相信你们？我儿子是搞自然科学的，他明知在打雷时不能接电话，为什么他会去接电话？我儿子经常告诫我不能在雷电下接电话，你说说，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被雷电击毙？”

“林朗是因为喝醉了，迷迷糊糊中去接电话，他当时不知道外面下雨打雷，所以才会造成这种结果。”

“我儿子酒量非常好，半斤茅台不可能让他醉，如果你们执意认为我儿子死于雷击，那是你们无能的表现，我要去上访，直到找到真凶为止！”林仪红非常生气，整个脸都涨红了，像红脸关公，看来她无比气愤。

“随便你，除非你能找到证据证明林朗是被人谋杀的，否则我们没法立案。”吴江被她惹火了。

“要我去找证据？那国家养你们警察干吗？腐败透顶！”林红气急败坏，伸手一下把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推到地上，摔得满地都是玻璃碎。江一明赶紧把医生和护士叫来，给林仪红打了镇静剂，林仪红这才平静下来，但她别过脸去，再也不愿意和他们说话，江一明离开病房时，看见林仪红在默默流泪伤心欲绝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心好像又被刺了一针似的。

江一明问吴江：“我们会不会忽略了什么？也许林朗是他杀。”

“不可能，江队，你是被林仪红误导了，林仪红是处在极度悲伤之中，她的思维和言行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她的话能相信吗？我们心不能太软，这样也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判断能力。”

“可是，我也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

“破案不是靠直觉，难道那些精密的先进仪器，比不过你的直觉吗？”

江一明沉默了，进入了思索之中，他觉得在自己的思维后台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黑暗深深地笼罩着他，他想努力冲破这黑暗，却没有一点能力，只能任自己的思想在黑暗中挣扎、挣扎、再挣扎。他多么希望有一个圣者带他走出这片黑暗，看到天边的一丝曙光，找出林朗死的真相，可惜除了自己的脑子之外，没有人难帮他。

江一明想到卖酒给林朗的商店，叫吴江把车开到林朗家旁边的烟酒专卖店去，因为林仪红说林朗的茅台酒，都是一个叫“极品烟酒专卖店”卖给他的。

极品烟酒专卖店的老板姓陈，他对他们不敢怠慢，说林朗的茅台酒确实是从他那儿买的。当江一明说出林朗喝的那瓶茅台酒的编号时。陈老板却又说不是从他们这里卖出去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过编号是4字开头茅台酒。他们觉得陈老板可能说谎，他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买假酒。江一明打电话叫工商局的人来，把陈老板所有库存的茅台酒都查了个遍，结果没有发现他有假酒。

陈老板还说：我就是卖假酒也不敢卖给林朗啊，林朗是个品酒专家，酒一入他的口，他瞬间就能喝出是什么酒，什么等级，什么年份，甚至是哪个季节出厂，如果把酒卖给他，他一举报，那我的店还能开下去吗？

江一明觉得陈老板的话有道理，可是那瓶酒是谁卖给林朗的呢？林朗明知是假酒，为什么还要喝呢？这事真的太蹊跷了，看来林仪红的怀疑有点道理。

西天渐渐涌上了乌云，接着传来沉闷的雷声，又开始下雨了，雨下得十分热烈，无声地打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像一个宏大的消声器，把城市的喧嚣隔离开去。

今天是周末，左丽站在自家的阳台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像情丝一样绵长的雨，觉得它可爱极了，它仿佛能洗涤心灵，平时胸中的烦躁与块垒一扫而尽，过一会儿太阳又出来了，下起了太阳雨，这时天空是开朗的，能看得到蔚蓝的天幕，耀眼的太阳，还有含着水分的云层。雨里有太阳，太阳里有雨，千万缕银丝，漫空里飘洒，它织着美锦，洗涤着尘土飞扬的街道，让一切都变得透明和清洁起来……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原来是唐远的电话，她觉得奇怪：他怎么会打电话给我呢？难道他又有案子吗？她在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接了，唐远问：“左警官，很意外是吧？”

“是有点意外，就像这场太阳雨。”她想调侃一下，但这话一蹦出口，她就有一点点的后悔，这不是等于委婉地承认自己对他有好感，甚至欣赏吗？

“太阳雨？我有那么灿烂，那么神奇吗？”他开心地笑了，被一个漂亮的警花夸奖总是一件好事，尽管他被无数的美女夸奖过。

“差不多吧，你们公司是不是又失窃了？”

“没有，这次想请你喝答谢酒。”

“好啊，那叫上小克吧。”

“小克和同学去长欢度假村玩了，只剩你了。”

“那改天吧？”其实左丽口是心非，因为在这绵长的梅雨季节里，一个人过周末实在太无聊，她正想有人陪她玩，说实话，当刑警的，案子一个接着一个，一年到头没有几天空闲的时候，难听一点，甚至连谈恋爱的时间也没有。在左丽的心里，对江一明的爱只能是一个金色的梦幻了。

“可是我很少有空……”

“好吧，可我不会喝酒。”左丽怕他说出：“真遗憾”这几个字，那样的话，整个难得空闲的下午又不知怎么度过了。

“那就喝咖啡吧，记得你说过你很爱喝咖啡，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在建设路，那里有一家‘老树咖啡’味道不错，离我家也很近，就去那儿吧。”

左丽走进老树咖啡馆时，唐远还没有到，她一看，里面竟然坐满了人，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来喝咖啡的客人很多，可能已经没有位子了，她正想去找位子时，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走上前来问她是不是左小姐，左丽说她就是，迎宾小姐说：“我们老板已经为唐总预订了位子，请跟我来。”

原来唐远已经打电话预订位子了。而这位子还是二楼靠窗的，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上次她意外邂逅关梦儿也是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个唐远好像知道她喜欢坐这位子似的。想到这儿，她偷偷笑了。

唐远来了，他穿了一身白色梦特娇衬衣和裤子，衬衣纤尘不染，结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条纹领带，头发上似乎精心打理过，喷上了定型水，从他的发间飘来了一丝丝淡淡的清香，让人感觉他特别清爽阳光。

唐远并不急于叫左丽点东西吃，而是偷偷地打量着左丽，好像想看出左丽在想什么？或者心情是否愉快？

左丽欢喜这样被一个英俊的男人偷偷地看，但又觉得不好意思，便笑着问：“唐总，我脸上是不是长豆豆了？”

“没有，像白玉一样光滑。”

“那你这样偷看我干吗？”

“哦，我在看你穿警服时和家常衣服时有什么不同。”唐远微微一笑，嘴角轻轻往上一翘，像弯弯的上弦月，有一种俏皮的意味，两排洁白的牙齿像钻石闪着迷人的光芒，那是一种健康之美。

“有什么不同？”

“穿警服时像天兵神将，穿这衣服时像误入红尘的仙女。”

“贫嘴，我最喜欢你说我像你的邻家女孩，你说的天将和仙女都是不食人间烟火，没血没肉，我哪有那么圣洁？”

“好吧，聊点别的，要不先点东西吃。”唐远把酒水本交给左丽。左丽接过单子，慢慢地看起来，其实她在上面翻来翻去，对眼前的各种红酒、洋酒、咖啡都视而不见，原来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被卷起的窗帘挡住了，使放在桌子中间的玫瑰照不到阳光，于是唐远把玫瑰挪到窗边，好让玫瑰花能享受阳光的爱抚……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左丽的心颤动了一下，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注重细节，这么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

左丽匆匆地点一杯摩卡咖啡，这是咖啡中的极品，它的味道醇厚、顺滑、浓烈、细腻，具有贵妇人的气质，产自也门咖啡圣地摩卡，是咖啡发烧友的极爱。唐远看他她点这款咖啡，很赞许地点点头，他向在远处的服务小姐挥挥手，小姐走过来后，他不知和小姐在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叫近在眼前的左丽也听不清楚。

在这间隙，左丽又一次打量着唐远：他皮肤白皙，目光清澈，额头光洁，浑身上下散发出忧郁的美，一举一动都无比优雅，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这么宁静优雅的男人，不，应该是男孩，因为他虽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他还是单身，就应该叫男孩吧？

左丽问他点了什么？他说一杯红酒。听说红酒左丽很感兴趣，这又让她想起为了喝酒嫁给法国波尔多一个老板的同学，也许她此时正在自己庄园举杯品酒吧？

“你是不是点了波尔多红酒？”

“是啊，准确地说是1971年瓦朗德鲁红酒，该酒产自波尔多地区的圣爱米利翁镇，是红酒中的极品，90年代被美国最著名的品酒师罗伯特·帕克追捧，红极一时，该酒在10年里升值了60%！在 2008年秋天涨至290欧元，2013年时将会涨至688欧元。每年净升值率达18.9%……”

左丽听着唐远娓娓道来，像山涧的涓涓溪流，合着《我心永恒》的钢琴曲，点点滴滴都渗入她的心中……

这一切恍若梦幻，对，也许就是梦幻，她常常幻想自己和一个清爽宁静、带着一点丝淡淡忧郁的男孩坐在下午的阳光下喝咖啡，而这个男孩一定是要她喜欢的，那么一切该多么美好，而现在她所梦幻的情景就在她的身边……

这时左丽电话响了，原来是她妈妈在下楼梯脚崴了一下，叫她陪妈妈去看医生，左丽只好对唐远说对不起，有点不舍地离开了。

第八章

在案情分析会上，左丽说：“如果林朗像陈老板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品酒高手，那么，林朗的死确实可疑，但是有一点不明白：林朗为什么会喝下那含有甲醇的茅台酒，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喝醉；回到家里又接着喝，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味觉是迟钝的；二是他在极度痛苦之下，拿起酒就猛喝，根本没有感觉到是假酒，喝猛酒最容易醉，就在昏头昏脑之际，有人打电话给他，而这个电话对他来说可能很重要，或者很亲密的人。”

“左丽说的第一种假设不存在，因为林朗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刚刚好是半斤茅台酒，我赞成第二种假设，林朗可能是借酒浇愁，所以导致这种结果，我建议去查那个未接电话的主人是谁，看他有没有杀人动机。”

“那个给林朗打了25次的未接电话是本市的，如果他想害死林朗，他照样有被雷电击毙的可能，他怎么会冒这个险？”小克说。

“难道他不会到外地去打吗？”左丽问。

“如果他在外地，那么他怎么知道我市有雷电？”小克与左丽针锋相对。

“不是有天气预报吗？”

“天气预报只报道我市将有暴雨雷电，不可能说在哪个时辰，哪片区域。”

“如果他有同伙呢？他在长江的同伙就会告诉凶手：我市正是雷电交加狂风大作之时。”

最后大家都达成一个一致的意见：林朗的死可能是他杀！但要经过深入调查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小克和左丽去调查林朗的死因，江一明和吴江接着调查欧阳水的案子。曲丽平的案子和欧阳水的案子已经并案，所以江一明和吴江的担子更重。

左丽和小克到林仪红的家去，希望能找到林朗喝了一半的茅台纸盒，来开门的正是林仪红，她看来的是另外两个警察，憔悴无比的脸上露出一丝吝啬的微笑，好像那微笑是黄金打造似的。

左丽说明来意，说他们怀疑林朗可能是被人谋杀，林仪红一听，马上主动配合他们，把家里所有茅台酒的外包装都抱出来，让左丽和小克去找，结果找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找到了那个有编号的茅台酒外包装，他们如获致宝似的，把它带回刑警队，并从纸盒上成功提取了三枚不同的指纹，其中一枚是林朗的，另两枚一个是男人的和另一个女人。他们把两枚指纹输入指纹库进行指纹比对，但令他们失望：找不出和这两枚指纹相同的。这条路看来是很难走下去了。

这时，林仪红打电话给左丽，她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原来他们家的屋顶上安装有避雷针，可是林仪红等左丽和小克走后，她才想起来，走到屋子后面的小山上去观察，发觉她家的避雷针竟然没有掉了。

林仪红的话很有价值，左丽和小克立即赶到林仪红家，她家是20年前建造的小别墅，是林仪红当演员丈夫的遗产，一共三层，虽然不豪华，但也价值不菲。长江时常发生雷电击毙人的惨祸，一般人家都有安装避雷针，更不用说是别墅了。

小克叫林仪红搬来一把梯子，爬到屋顶去查看，避雷针是被人故意剪断的，避雷针从连接杆和适配器之间剪断，连接杆被深深埋到了别墅的砖墙内，直通地下拉地线。断裂口非常新，从中可以判断有人蓄意谋害林朗！

他们对现场的勘察就更加认真仔细了。但是，因为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加上避雷针安装在别墅的正中间，而别墅的屋顶是呈“人”字形的，即使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什么，也会被风雨吹得一干二净。如果这几天不下雨就好了，那么一定能从现场找到足迹、指纹、汗渍等东西。

他们勘察了半天，实在提取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只好把避雷针的连接杆用钢锯锯断，带回队里，交给罗进检验，看能不能从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来。

经过罗进检验，剪断避雷针的钳子是德国进口的FREUND液压钳，这种钳子很贵，一般人很少用，因此查起来也不那么费力气。左丽问：“液压钳有没别的物质颗粒留存在避雷针的连接杆？”

“有……”罗进笑了笑说。

“什么物质？”

“可惜让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好你个罗进，你也学会欺负我了？我打你……”左丽生气地追上去装着要揍他的样子，罗进赶紧跑了出去。

其实罗进没有对连接杆上的物质进行检查，他是有想到，但经过那么多天雨水的冲洗，应该是不可能留下什么东西，所以他也就没去做，现在经过左丽的提醒，他又重新用电子显微镜对连接杆的断裂口进行仔细的观察，结果除了看到连接杆本身的细屑之外，真的还有一种黑色的物质紧紧地粘在上面，罗进把它提取出来，拿去化验，原来那是煤炭。这说明把液压钳是在有煤炭的地方用过，或者它来自煤炭工地。

罗进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左丽，左丽一听，喜出望外地冲着他甜甜一笑说：“我要拿什么报答你呢？罗哥哥！”

罗进涎着脸皮，把脸向给左丽说：“来，亲一下，这是的报答……”没等罗进把脸缩回去，左丽就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了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罗进说：“左妹妹，我从来没见过你有今天这么明媚的笑容，是不是恋爱了？”

“去你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那么早恋爱干吗？”左丽假装生气地工作去了，但左丽在工作时，脑子老在开小差，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她叩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恋爱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左丽把她和小克去调查那德国进口的液压钳，大大小小的制煤厂和用煤的工厂竟然有511家，还不包括那些没登记的小厂和用煤户，左丽一看头都大了。

这时罗进又给左丽一个好消息，说他反复做了实验，用液压钳剪断了十几根钢筋，从力度和高度来判断：剪断避雷针的人大概在1.80米，体重将近70公斤左右，力气非常大，而且可能是个军人，或者退伍后的保安。

“这不是谋杀欧阳水那个凶手的体貌特征吗？”左丽微微吃了一惊。

“对，也许杀欧阳水和林朗是同一个凶手。”

“那这三个案子就可以并案了，这个凶手太可怕了，竟然连杀了三个人，我们却找不到他的蛛丝马迹。”左丽又把这情况向江一明汇报，江一明听后，立即召集专案组的所有成员开会，把情况通报一下，并把三个案子并案侦察，依旧按以前那样分工调查。

有了制煤厂、德国进口的液压钳、1.80的保安这些信息，范围一下就缩小了很多，左丽把这些信息输入公安内部网去查找，因为保安大多是公安系统培训出去的。左丽在全市找到了135个和这个相似的保安，排除与煤炭有关的单位工作的135个保安，结果只剩下25个人。

她叫上小克，把这25人分成5个区，并一一给他们按顺序编号，然后开车向一号所在的东风精密仪器铸造厂奔去。

他们走访了前5位保安，用去了一整个上午，但都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他们在街边吃完快餐后，又马不停蹄地对6号进行调查。

6号在黄江锅炉厂当保安，这个锅炉厂因为污染严重超标，环保局本来早就下达文件，严令黄江锅炉厂关闭，但不知何故，却一直在运营着，可能政府考虑到2000多名工人没地方安排吧。

厂长李全见他们来调查案子，亲自接待他们，态度和蔼可亲又热情有加，那是发自内心的热情，原来他和王局是战友，所以对他们当自家人来看了。

左丽问：“厂里有没有德国进口的液压钳？”

李厂长说：“有好几把呢，是1997年进口的，价钱很贵。”

“总共有几把？”

“5把吧。”

“能不能全都拿来给我们看看？”

“好的，我叫仓管员拿。”李厂长说完就直出去了，一会儿，仓管员来了，但是他只拿了4把钳子。

仓管员说：“不知怎么搞的，好端端放在仓库里的液压钳会少了一把？”

“谁还有你们仓库的钥匙？”

“就我和老钟两人有。”

“老钟多大年龄了？”小克问。

“快60了，明年就退休了。”

“最后一次看见5把液压钳都在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初还看到，后来就没注意，今天李厂长说要找液压钳，我才发现少了一把。”

左丽叫仓管员带路，去放钳子的地方看看，仓管员把他们带到一个堆满各种杂物的大仓库里，指着一个木箱说：“液压钳就放在这里。”

左丽对地上的脚印仔细观察，发现一个43码的大脚印，按计算，脚印的主人在1.80米左右，体重也不轻，她打电话叫吴江把工具带来，准备对足迹和指纹进行提取，为了不让偷液压的人逃跑，他们马上叫李厂长把此人叫来，因为厂里只有一个保安有1.80米，所以不管是不是他，先把他稳住再说。

这个被左丽编为6号的保安名叫罗大佑，和台湾的一个歌星同名，长得也和歌星一样英俊，但气质和修养却大相径庭，除了英俊之外，看上去有些猥琐和狡黠，像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民。

面对两个警察，罗大佑有点胆怯，但表面仍然保持着一付镇定自若的样子，左丽一眼就看出罗大佑有问题。

“罗大佑，你听好了，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把你叫来的，你自己做了什么心知肚明，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说？但这两种结果完全不一样。”小克严肃地对他说。

“我没犯法，你要我说什么？”

“没犯法我们会来找你吗？工厂有2000多人，我们为什么不找他们？”

“我真的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好吧，我就先给提示一下，厂里的液压钳少了一把，你知道给谁偷走了吗？”

“那么破液压钳又不值几个钱，谁偷他干吗？”

“可是如果拿它去作案作用就大了。”

“反正我没有偷，你们找错人了。”

“为什么仓库放液压钳的地方有你的脚印？”

“这，我也不知道，哦，我曾经去仓库里找过仓管员喝酒。”

“什么时候？”

“嗯，大概半年前吧。”

“胡说！那地上的脚印是刚刚留下的，还不到一个月，我们已经把它和你放在走廊上的运动鞋对上了，你还是好好坦白吧。”小克严厉地盯着他，罗大佑把头低下去不说话了。

一会儿，江一明和吴江都来了，他们把地上的足迹提取出来，又在放液压钳的木箱上提取出两枚新鲜的指纹，经过比对，其中有一枚是罗大佑的。他们从罗大佑的床铺底下找到了那把失窃的液压钳，面对这些证据，罗大右再也无法抵赖，但是，他死都不承认他谋杀林朗。

原来是这样：一天晚上，他去银河迪吧蹦迪，认识了一个富家女，那女孩好像对性很随便，当天晚上就和他去天山宾馆开房，钱还是那个女孩付的，女孩有一种病态美，他非常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俩人还在宾馆里海誓山盟了一番，后来，有一天，她叫他帮他做一件，事成之后，她会给他5000元的酬劳，原来女孩叫他去把一个姓林的人家的避雷针剪断，他说：没问题，小事一桩。一天中午，他把仓管员约去喝酒，把他灌醉，把仓管员扶回宿舍睡觉，乘机把仓库员的钥匙拿去复制一把，当天夜里偷一把液压钳出来，爬到林朗家的屋顶，把避雷针剪断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朗会因此而被雷电击毙。

“那女孩叫什么？”

“叫孙芳芳。”

“住哪里？”

“她没告诉我。”

“怎么联系？”

“她给了一个手机，15100000111.”

专案组所有人一听，都差一点叫了起来，原来这个女孩就是打给林朗的那十几个电话的人……

第九章

罗大佑家住西藏东部，靠近四川，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凭着自己高大的身材，来长江8年了，一直都在从事着保安工作，平时没事就爱好喝酒和泡妞，所以经常去迪吧，但1000多元的工资根本不够他花，平时常常黑道朋友去帮人讨债、打架、偷盗等挣点钱，只要有钱，叫他干什么都行，脑子里根本没有法律观念，因此才会被孙芳芳利用，但这次被利用，就惨了，可能要被关进监狱半辈子了，他后悔不已，还痛骂自己脑子进水，竟然被一个小黄毛丫头当作杀人工具。

专案组并不全相信他说的话，也许他深藏不露大智若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朗的死他要负主要法律责任，因为罗大佑知道剪断人家的避雷针，主人有被雷电击中的可能，当然，他没想到会那么巧，才剪断没几天就出现雷电击毙死人的事。

专案组打孙芳芳的电话，电话关机，吴江去移动公司调孙芳芳的电话单，结果这号码自从林朗死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看来这一切都是孙芳芳精心策划的，专案组所有人都想不通：一个才23岁左右的女孩竟然这么狠毒，手段这么高明，似乎不符合那个年龄段女孩的作案特征。

左丽按罗大佑所描述的，把孙芳芳的相貌画了出来，经过一再删改，罗大佑才确定孙芳芳的样子。左丽把孙芳芳的画像打印100份，发到各分局和派出所协查。

孙芳芳使用的手机卡才用了一个月，出售手机卡的出售点在江东区解放大街68号，江一明和吴江前往调查，售卡员翻了一下售卡本，说那个是上个月5月20号售出的。但她不记得卖给谁了。查了孙芳芳留下的身份证号码，竟然是她盗用他人的。江一明把孙芳芳的画像给售卡员看，问她是不是她？她摇摇头说：“不记得了，那么多来买卡，又是一个多月前的事，说记得是假的，我没那么好的记性。”

“画像上女孩，你见过吗？”

“好像见过吧，她的皮肤特别白，有一种林黛玉那样儿的病态美，所以我对她有点印象，当然，见面的次数很少，最多就3、4次，要不我一下就能认出她来，人都说我的眼力很好。”

“她会不会就住在附近？”

“不知道。”

他们无功而返，这时罗进来到江一明的办公室，对他说：“江队，我今天对着林朗的尸体看了又看，觉得他的体貌特征很像欧阳水停车场里录像上的人。”

“你是说是林朗杀了欧阳水，然后林朗又被孙芳芳所杀？”

“对，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没有证据。”

“可是我们的嫌疑人身高将近1.80米，而林朗的身高才1.76米啊？”

“第一，从录像截图上去分析身高有偏差，而且那只是个影子；第二，林朗被雷击后，身高会收缩2厘米左右，所以，林朗的身高和嫌疑人的相同的。”

“你的分析和实验怎么老是姗姗来迟啊？”

“这能怪我吗？我那儿人手不够，早就说要调人给我，怎么一直都没调啊？再说，破案都是发现有疑点才会去做实验，任何案子都不可能一步到位嘛。”罗进本来以为他说的新情况，可能会得到江一明的夸奖，没想到却被他浇了一盆冷水，有点委屈。

江一明也看出他的表情，赶紧说：“对不起，错怪你了，我现在就去和王局说，叫他去调人，调法医学最好的学生给你当助手，不，找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女生给你，我忘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光棍一条。”江一明哈哈一笑。

“那我也争不过你。”罗进这才开心一笑，出去了。

案子已经逐步明朗：欧阳水杀死了曲丽平，然后他又被林朗所杀，林朗再被孙芳芳所杀，那么，找到了孙芳芳，这个连环杀人案就能结案了？但是孙芳芳背后会不会还有人？如果有人的话，那么孙芳芳就有生命危险，如果孙芳芳被谋杀了，那么一切线索都断了，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一定要不一切代价找到孙芳芳！可是茫茫人海，何处去寻找她的踪迹？

江北分局吴警官打电话给江一明，说他要找的孙芳芳曾经在中国旅行社长江分社当过导游，请他们过去看看，江一明和吴江赶到江北分局，吴警官已经等候在门口，3人一起向中旅开去。

中旅的肖经理接待了他们，肖经理介绍说：孙芳芳家在福建武夷山，今年23岁，去年刚刚从市旅游学校毕业，因为人长得漂亮，知识渊博，能说会道，很受旅客青睐，才当一年导游，就被调入分公司当文员，但是半个月前，她突然辞职不干，我想方设法留她，她怎么都不听，我问她是不是其他单位有更好的位子等着她？她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里还含着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问她到底是因为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她还是摇头，对这种女孩，我也没辙了，只好由她，不再劝阻，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唉，当时我还准备好好培养她呢，枉费我的一片好心啊。

“在公司里她和谁最要好？”

“一个叫柳青青的女孩。”

“你去把柳青青叫来好吗？”

肖经理出去了，一会儿就把柳青青给带来了，她看见3个警察找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孙芳芳是好朋友吧？”

“嗯。”她点点头，眼睛看着地板说。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她摇摇头否认了，江一明认为她在撒谎，这让他心里有些着急，他把事情的严重性跟她说：“柳青青，你不要再为孙芳芳隐瞒什么了，你知道吗？孙芳芳涉嫌谋杀林朗，她的问题很严重，如果你不说实话，你也在犯法，是要受法律制裁的。”

“不，不，孙芳芳是个好人，她不可能谋杀林朗，她是林朗女朋友，林朗是她最爱的人，她宁愿自杀，也不会谋杀林朗！”柳青青急得叫起来。

“那你告诉我们，孙芳芳现在在哪里？只有找到她，才能洗脱她的罪名！”

“她……她去上海看病了，她叫我不能和任何人说。”

“上海哪个医院？什么时候去的？”

“她没有说，是林朗死后的第二天去的，她看上去确实有病，我问她要不要我陪她去，她说不要，说上海有朋友。她不知是感动，还是伤心，这时她哭了……”

江一明和吴江来到上海后，立即同上海警方一起，到各大医院去查询孙芳芳的下落，他们以为很快就能查出下落，结果他们动用了40多名民警，查了两天也没有查到，他们怀疑柳青青说谎，因为情况紧急，江一明打电话给左丽，叫她把柳青青带去测谎，左丽不敢耽误，和小克立即赶到中旅，把柳青青带去测谎，测试结果证明柳青青没有说谎。

那么会不会是孙芳芳说谎呢？她可能已经逃跑，或者已经出境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孙芳芳在小医院住院，根据调查，孙芳芳的家庭条件不好，她又刚刚出来工作，没多少钱，为了省钱，去小医院住院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们在上海警方的协助下，开始走访小医院，甚至连私人的小诊所也不放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江一明终于在一家名叫东方便民医院里找到了孙芳芳的下落，这家医院的规模还算比较大，有二十多个科室，医生和护士加在一起有100多人，各种医疗设备也算齐全。

江一明在医院导医小姐的带领下，来到了放射病科，科室的主治医生姓马，看见三个警察的到来，问他们有什么事？江一明说来找一个名叫孙芳芳的病人。医生一听，说：“你们来迟了，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天堂！”

“马医生，你开玩笑吧？”江一明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你们是军中无戏言，我们是医中无戏言，她是昨天下午3点35分走的，好可惜啊，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她得什么病？症状如何？”

“开始我们也不知得什么病，症状是上吐下泻、恶心、流鼻血、掉头发等，后来经过我们对她的血样和尿样检验，发现她尿中含有大量的硫磺酸，染色体发生了畸变，淋巴细胞绝对值特别高，从而判断她可能是受到了放射源放射，她也承认自己的病是受到‘魔鬼之眼’放射而得的。”

“‘魔鬼之眼’是什么东西？”江一明觉得有点恐怖。

“是无聊文人书里描写的东西，其实我想应该是核辐射和钴60辐射造成的血液病，俗称血癌。”

“最后诊断孙芳芳是什么病？”

“钴60放射中毒。”

“她有没有跟你们说在什么地方受到了钴60放射？”

“我也问了，她说在长江郊区一个名叫魔鬼山的罗刹洞里受到辐射，我想可能是她编造出来的，不可信，因为这时她已经处于一种浅度昏迷之中。”

“马医生，能不能详细地谈一下钴60的性质和用途？”

“哦，好的，钴60是一种放射性物质，人如果被它放射10秒就会受到伤害，又如肝脏和肾脏等，超过20秒就会有生命危险，但它的应用非常广泛，几乎遍及各行各业，农业上经常用于辐射育种、刺激增产、防治病虫害；工业上学用于无损探伤、辐射消毒、辐射加工、辐射处理废物等；在医学上，常用于放射治疗癌症等。”

江一明听了之后，许多想法纷纷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但又很乱，一时无法理顺清楚，他叫马医生带他们去看孙芳芳的尸体，因为孙芳芳的老家在一个交通十分不便的山沟里，她的父母还没有赶来，但孙芳芳已经被放进冰柜里冷藏起来了。

原来孙芳芳在上海有一个很好的女同学叫杨明明，她爸爸是个地产商，很有钱，孙芳芳所有的医疗费用全部由杨明明承担，孙芳芳死前，杨明明在医院住了5天，这5天全是杨明明一人陪护，孙芳芳有一个这么好的同窗好友，也算不枉人世走一回了。

江一明和吴江准备把孙芳芳的尸体运回长江，因为孙芳芳是杀人嫌疑人，还要做更深的调查，也许她的背后可能还有人，要不，她明知自己来日不多，为何还要去谋杀自己的恋人林朗？

他们又回到马医生那里，把孙芳芳所有病历、化验单、发票、药方等都全部收集好，准备拿回去作参考，期待能找出隐藏得更深的幕后指使者。

他们和医院办理好了全部手续，并雇来一辆冷冻车，想把孙芳芳的尸体运回长江，这时杨明明来了，她不同意他们把孙芳芳的尸体运走，含着泪说：“孙芳芳没有一个亲人照顾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她死后你们还要折磨她，你们的心太硬了吧？”

江一明说非常理解杨明明的心情，但孙芳芳是个犯罪嫌疑人，他们不得不按法律程序，把她运回长江进行尸检，这样对前3个死者的家属和全市人民都有个交代。

“不行，如果孙芳芳的爸爸妈妈来了，见不到她，两位老人会哭死的，除非你们等她爸爸妈妈来了，和他们商量，只要他们同意，我就让你们把她运走，我想你们差不了这一天吧？”杨明明口气非常硬。为了更人性执法，江一明和吴江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等一天，因为第二天中午孙芳芳父母就会赶到上海，和两位老人一起来的还有孙芳芳的哥哥。

第二天，江一明和吴江看到了孙芳芳的父母，两位老人哭得没了眼泪，孙芳芳的哥哥还算比较坚强，他一直在劝慰两位老人，最后杨明明和孙芳芳的哥哥，把两位老人劝到宾馆睡觉去了。

江一明把孙芳芳的哥哥叫到另一个房间，把事情的全部过程都说给他听，希望他能够做主，让他们当天就把孙芳芳的尸体运到长江去。他哥哥是个明白道理，又识大体的人，答应让他们把孙芳芳的尸体运走，江一明叫他和他父母先回家，等他们尸检后，把案子结了，就立即通知他们前去领孙芳芳的骨灰，车票江一明想办法给他们报销。

临走时，杨明明把一本日记本递给江一明说：“我不相信孙芳芳是杀人凶手，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看看孙芳芳写的日记，所有的迷团都能在日记中解开。”说完，一转身就跑了，杨明明不想让他们看到她流泪……

第十章

坐在飞机上，江一明戴上手套，轻轻地打开了孙芳芳的日记，日记中的一幕幕情景像窗外的白云一层层涌动着……

我做梦也想不到，世界末日竟然就此到来，我的美好人生，我的花样青春，我的浪漫爱情……一切的一切，都会在此刻结束！

这是2009年5月底的一天，天空一片晴朗，阳光无比明媚，柔和的风吹在脸上痒酥酥的，像恋人在耳边呢喃，街道的两边盛开着各种艳丽的花朵，车上、街上、公园里到处是儿童的欢笑声，此情此景把我带回了童年的美好时光。

我和曲丽平是旅游学校的同学，我俩约好了，各自一起带着男朋友去魔鬼山探险，我男朋友林朗是学地质的，他最喜欢探险，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他对我和曲丽平提议一拍即合，非常支持。曲丽平的男朋友欧阳水是她当导游时认识的，欧阳水也是个驴友，他一生的梦想就是游遍全世界的名山大川，我和曲丽平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在课本和老师的潜移默化下，对旅游和探险心驰神往蠢蠢欲动。

关于魔鬼山，有一个神秘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沙骨的魔鬼，住在这座山上，每天到初一和十五这两天都要下山到村里去抓一个10岁以下的儿童到山上去炼丹，这一炼就是两千多年，山下的百姓不堪其苦，但又敢怒而不敢言，有一天八仙过海，要经过魔鬼山，这天正好是正月十五，村里又一个小孩被抓走了，小孩父母凄惨的哭声让八仙听到了，他们一起下到村里，知道此事后，一起飞到山上，和沙骨大战三百回合，终于把沙骨打死了，把他压在魔鬼山下。

八仙过东海回来之后，又经过魔鬼山，又听山下的村民在哭，原来沙骨没有死，又跑出来抓小孩了。沙骨经过几千年的修炼，已经修到了死而复生的本领，除非把他眼睛挖出来，把眼睛埋掉，沙骨才不会复活。八仙知道后，又和沙骨苦战一番，把沙骨打倒，把他眼睛挖了，埋在魔鬼山的罗刹洞里，从此，再也没有魔鬼来抓小孩了。

而埋在罗刹洞里的魔鬼之眼，又经过几千年的造化，已经变成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为了得到这颗“魔鬼之眼”，几千年来，不知多少人前往魔鬼山寻宝，但都空手而归，近来，长江又沸沸扬扬地传说着“魔鬼之眼”重现人间，好像真有其事似的，还在民间掀起了一个不小的寻宝热。

我们不信有“魔鬼之眼”，但却相信有魔鬼山和罗刹洞，我们找来了很多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和传说，在长江市周围的茫茫群山，只有一座名叫“魔芋山”的山，山里有一个洞名叫“萝卜洞”，莫非这就是民间传说的魔鬼山和罗刹洞？但根据资料记载，魔芋山是长江周围群山中最峻峭的山，因此萝卜洞也没几个人去过，因此记载的资料也含糊不清。

这更激起他们的好奇心，我们决定去寻找萝卜洞，也许真的能找到“魔鬼之眼”，即使没有，也能为空白的地理资料写上真实的一页！

早上8点，我们带足了食物和水，以及各种登山探险设备，开着车向魔芋山进发，10点钟，我们到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子，把车停在路边，我们给一个村民100元，叫他带路，在村民的指引下，我们开始登山，魔芋山并不高，海拔不到800米，有一条蜿蜒小路通向山顶，而萝卜洞就在半山腰上，路也不是书上说的那么陡峭，两小时后，我们就到了萝卜洞。

到了之后，村民就走了，萝卜洞的洞口很小，只够一个弯着腰钻进去，林朗自告奋勇地撩开杂草丛生的洞口，钻了进去，我们3个也跟随着林朗进去，我们一起打开了锂电矿灯，把整个洞都照亮了，萝卜洞外小里宽，弯度不大，最宽处有4米，高有3米，但却深不可测，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因为爬山时我们都出了一身汗，被汗水湿透的衬衣全贴在背上，冷得我们浑身起鸡毛疙瘩，还好林朗和欧阳都有探险经验，带来了秋衣，我们把衣服穿上后，继续往前深入。

当我们走到将近有50米深处时，突然有一个东西在我们眼前一亮，是我先发现的，我开心地叫起来，我们赶紧走上前去看，原来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铜盒，放在洞顶的岩石上，在发着幽光。林朗蹲下身子，叫我踩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将我撑起来，我攀附着岩石，把铜盒取了下来，铜盒是长方形的，有筷子那么长，书本那么宽，没有上锁，大家为这意外的收获感到无比惊喜，都屏着呼吸，看林朗小心翼翼地去开盖子，但盖子很牢打不开，林朗仔细查看了一会儿，发现铜盒的底部的一个暗栓，他拿出小剪刀，轻轻地把暗栓拨开，里面很精致，盒子内边用丝绸贴着，中间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那东西也是用上好的丝绸包裹着，一共有五层，当林朗揭开最后一层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颗小珠子，当我们的锂电矿灯离开小珠子时，它就开始发光。

“啊，魔鬼之眼！”我惊喜地叫起来。

“真的？”曲丽平把我手中的魔鬼之眼拿去看了好久，然后又传给欧阳水，再传给林朗，我们足足看了半小时之后，才让林朗把魔鬼之眼收起来。

接着我们继续向前走，期待有更多发现，可是，才走了10米，就已经到洞底了，我们只好回到洞外，当我们再次把魔鬼之眼拿出来时， 它已经不会发光了，我问：“怎么这么神奇？莫非真的是魔鬼之眼？”

“什么魔鬼之眼，不要胡说！”林朗冷峻地说，好像有些生气，我感到委屈，认识林朗半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过。

林朗把魔鬼之眼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然后用小刀在上面使劲地刮着，表面有什么东西脱落了，露出一层银灰色，林朗一看，疯了一样不停地在上面刮着，表情无比痛苦和绝望，我们三个都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猜想林朗是不是中邪了……

林朗突然双膝下跪，对着天空大叫起来：“天啊！怎么会这样？你太不公平了，我们才20几岁，父母正等着我们报答养育之恩啊——”

“林朗！林朗！你怎么了？”我意识到不妙，从背后紧紧抱着他、摇着他。

“我……我们……”林朗已经泣不成声了，欧阳水认为他中邪了，正在说胡话。

“你到底怎么了？”欧阳水一巴掌打在林朗的脸上，他听说过中邪的人有时打一巴掌就会醒过来。

“不要打了，我没有中邪……”林朗紧紧抓住欧阳水的手说：“我们的末日来到了……”林朗又说不下去了，我看林朗不像是中邪，中邪人的目光是直的，表情是木讷的，我感到事态严重，但却不知怎么回事。林朗接着说：“这不是夜明珠，也不是魔鬼之眼，它是钴60……”

“什么？钴60？林朗，你不会搞错吧？”欧阳水不相信。

“我是学地质的，难道我连钴60都认不出来吗？”林朗无奈地摇摇头说。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欧阳水大叫起来，然后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我和曲丽平不知钴60为何物，便问林朗钴60为什么那么可怕？林朗沉默了许久，他实在不愿意把真话告诉我们，但最后经不住我和曲丽平的再三盘问，他才说：“钴60是一种放射金属，人只要被它放射10秒就会受到伤害，超过20秒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已经被它放射半小时了……”

我一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曲丽平也和我差不多，喃喃地说：“不，我不能死，我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4个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直到把眼泪哭干。

我们冷静下来之后，林朗说：也许我看错了，也许它不是钴60，如果是钴60的话，也是到了半衰期，要不工厂不会把它扔进山洞里，因为这个拇指大的钴60最少要30万元才能买到，我们不要悲观，等过几天后，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那时才能确定。林朗决定把魔鬼之眼埋进深洞里，不让它再害人，林良朗带来的小铁铲，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小洞，把钴60丢到洞里，他不让其他人和一起做这些，他说如果大家一起去埋的结果只有让另外三个人受更多放射。我们感动万分，多么勇敢、多么善良的人啊，今生今世与他相爱，也不算白来一趟人间了……

林朗牵着我，欧阳水扶着曲丽平，慢慢走下山了。此时此刻，我们有一种生死之交的感觉。

几天后，我们四人一起去医院检查，结果证明我们都受到了钴60的辐射，血液的细胞结构已经畸变，已经无药可医……拿到化验单时，我们一起站在医院的门口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林朗比较坚强，他建议去海边看大海，顺便商量一下怎么办？我们都点头同意了。

车子向着海边开去，经过我家门口的巷子时，巷口的好几个小贩在吆喝着卖烤地瓜、炒板栗、炸油条，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平时我在家睡觉时经常被他们吵醒，恨不得立即把他们全都赶跑，可是，此时我听到这吆喝声时，却如听天籁之音，觉得非常亲切非常动听！人为什么总是要在失去时懂得它的珍贵？是啊，这些嘈杂的吆喝声，今生今世将再也听不到了……

此时正是落日熔金的黄昏，夕阳正缓缓沉入海的尽头，在海面上撒下点点黄金，海风阵阵从车窗里拂面而来，窗外的景物被晚霞染成金色，一一从眼前掠过，如梦如幻般美丽，平时这些被我忽略的景色变得无比美好起来。

我们把车开车一个海边渔村，渔村每个村民都会煮海鲜，我们选择一大爷开的餐馆坐下，老大爷把我们当贵客了，谦和地问我们要吃什么海鲜？我们每人点了三种自己最爱吃的，一个渔家女打扮的服务员前来招待我们。

这时晚霞已经消失，沿岸渔家的灯火逐渐亮了起来，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风一吹，水面上的灯光被揉碎了，海市蜃楼般美轮美奂……我想起一首诗：

青春是暮落的晚霞，

爱情是瓶内的花香，

家庭是暂时的温暖，

坟墓是永恒的故乡……

想到这时，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曲丽平也跟着哭起来，林朗紧紧地搂着我，不停抚摸我，安慰我，叫我坚强一些，既然命运这样安排，自然有它的道理，我们勇敢地接受它吧。我终于忍住了泪水。

后来我们把死亡当作了一种家常的话题，大家各自说了自己喜欢的死法，我们都希望能够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死去，最好意外死亡一样，这样父母也不用为我们担心，自己也不恐惧。曲丽平最想有一个浪漫的死法，于是她选择像武侠小说中的主人翁那样：躺在竹筏中，穿上自己最爱的连衣裙，身边铺满了玫瑰花，被自己的心上人轻轻一推，竹筏慢慢向远方漂流而去……

为了这种结果，我们商量了好久，最后我们决定互相送朋友上天堂：欧阳水先送曲丽平去漂流，曲丽平说最好要吃几粒安眠药，要不她会害怕。林朗送欧阳水，我又送林朗，曲丽平送我，我问曲丽平：你先走了，怎么送我？她说：你别问，我自然有办法，让你知道了，你不就会害怕吗？我就不敢再问了，而且，我们规定不许互相打听送别的方法。

那晚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很久，都不舍得离开，直到海上升起了月亮，海风吹来，凉意很浓了，我们才回家。

曲丽平走了，欧阳水也走了，林朗都走了，林朗走了之后，我才真正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和寂寞孤单的苦，我老在想：为什么曲丽平还不送我走？我真想早点离开，去天堂和林朗相会。我知道很多死后杀人的案例，凭曲丽平的聪明，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送我走的。

可是就在这时，我同学杨明明来长江看我，一看我憔悴的脸孔和脱落的头发，她大吃一惊，问到底怎么了，我死都不肯说，她非常生气，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却一点也在不意，骂吧，过几天再也没人骂我了。杨明明见我不肯说，到工地雇来了两个力大无比的民工，一左一右地押着我，把我送上去上海的飞机……

看到这里，江一明的眼睛潮湿了，一滴滴泪水掉在日记本上，把上面的字洇湿了……

第十一章

江一明和吴江下飞机后，直接回到队里，召集专案组骨干成员开会，首先，江一明把孙芳芳的日记让左丽、小克和罗进看，当他们一一看完之后，都唏嘘不已不停摇头，左丽忍不住泪流满面，这种结果太出乎他们的意料，太让他们遗憾，这等于他们投入50多个警力，近一月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江一明问他们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白白把腿跑细了。”小克说。

“不对，如果我们没有把腿跑细了，怎么知道他们都是自杀的结果？怎么写结案报告？现在好了，这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了，可以给死者家属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可以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了。”左丽说。

“别说得太早了，这个案子远远没有结束。”江一明说。

“难道孙芳芳的日记说的话是假的？她是为了保护幕后主谋？”吴江问。

“日记应该是真的，但要做笔迹鉴定，看是不是孙芳芳亲自写的？其实从泪水斑斑的日记中，已经能证明是孙芳芳写的，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要查出是谁谋杀了他们四个人。”江一明说。

“他们不是自杀吗？有日记为证啊。”小克感到无比惊愕！

“他们是互相杀害，不，应该说互相送行，但是，是谁引诱他们去萝卜洞？又是谁把钴60放到洞里？而且用了一外精致的铜盒装着，这个铜的内包装很漂亮，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真正的幕后凶手，是想让他们以为钴60是价值昂贵的东西，可惜铜盒已经被林朗扔进山崖下面了，想找到它等于大海捞针，还有，钴60上面被林朗用小刀刮下的那一层东西是什么？为什么钴60会放在那个人迹罕至的洞里？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等等一系列的东西有待我们去查证。”江一明说。

“江队，我来说两句，孙芳芳的日记上说，钴60在黑暗中会发光，拿到洞外又不会发光，我判断是磷，凶手把磷喷涂在钴60上，所以才能在黑暗中发光，林朗也发觉可能是磷，所以他才会用小刀去刮，结果刮下磷之后，他看到了钴60。另外，我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要办，必须立即到孙芳芳的住处去，搜查她住所，比如看看是否有煤气泄漏、电线脱皮、食物下毒等等，我猜想，曲丽平最可能在孙芳芳最爱吃的食物上做手脚，但是她没想到孙芳芳已经开始恶心，不想吃东西，所以孙芳芳才会死在医院里。”罗进说。

“罗进说得对，刚才我还有想到，罗进，钴60到了半衰期之后，用钴60的单位一般会把它丢弃在什么地方？”

“一般是深埋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或者大漠深处，我们沿海城市，离大漠很远，处理它要花费十几二十万，所以很多用钴60单位都把埋在没有人去的山洞里，并且把山洞封死，还必须写上严禁强行入内的警示牌。”

“林朗他们没有看见这个警示牌吗？我想可能是警示牌被故意拿走了，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左丽和小克去孙芳芳的住所查看是否有致命的危险品，我和吴江、罗进去魔芋山的萝卜洞的现场勘察，看是否能查出点线索来。”

江一明一行三人来到江镇派出所，叫所长安排一个熟悉萝卜洞的民警陪他们上山，所长叫来了一个姓朱的民警陪同。

朱民警已经50多岁了，一身的警服穿得笔挺，纤尘不染，一看就知道他非常敬业的人。老朱一听说他们在去萝卜洞，而且是有关钴60的事，他把关于他所知道事说给他们听：

“原来这钴60是第二人民医院埋在萝卜洞里，是1999年秋天，医院放射病科主治医生李中和两个护士一起去的，他们雇用了四个民工把一个铅罐抬上山，也不知为啥，第二人民医院的领导打电话给我们的所长，叫所长派两个民警护送，人民医院的领导可能怕村民不同意他们把钴60埋在萝卜洞，所以要我们护送吧？结果一路平安，什么事也没发生。到了萝卜洞之后，四个民工拿出钢纤、镐头等工具，进入洞的最底部，开始挖坑，他们按李医生的要求，挖了一个宽半米，深两米的坑，然后把铅罐扔进坑里，再填上石头和泥土，做完这些，太阳已经下山，我们就回家了。

“第二天，李医生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如果有空的话再陪他们上萝卜洞去一趟，我问他还去干吗？他说要带电焊工去，把洞口堵住，我当时也没什么事，就又跟他们上山去了，那四个民工也来了，还多了一个电焊工，民工们肩上扛着钢筋和一个大警示牌，到了萝卜后，民工按照电焊工在要求，用錾子把半圆形的洞口錾出16个小洞，把钢筋插进去，再把它焊起来，这样就连兔子也很难钻进洞了。”

在说话间已经到了萝卜洞，他们把勘查工具放在地上，开始勘察。洞口没有钢筋焊接成的栅栏。也没有警示牌，但16个插钢筋的小洞还在，靠近洞脚的小洞上有铁锈，这说明铁栅栏是有意被人破坏了。也许这个人就是凶手。但不能排除被贪小便宜的村民偷去当废铁卖了。

“老朱，警示牌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江一明问。

“脚是用钢筋做的，印字板是用铝皮做的，因为人民医院怕日子久了，铁皮会生锈。”

看来这个警示牌也和封洞口的钢筋是同样的命运了。

经过勘查，洞口外只有四种脚印，虽然经过多天雨水的冲洗，但还是比较清晰，这四种不同的脚印，他们判断是那四个死者的，可是凶手为什么没有留下脚印呢？难道凶手很早就来到萝卜洞？如果在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来到萝卜洞，那在洞外的脚印肯定会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他们一路勘察，直到洞底里，才发现一堆新鲜的泥土，老朱说那就是埋钴60的坑，显然，凶手把钴60挖了出来，然后喷涂上磷，放进铜盒，再把它放到洞中间的岩石上，让林朗他们看见。

经过一个下午的勘查，他们终于在洞里找到了一个有价值的鞋印，而且在泥堆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回到队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左丽和小克还没有回家，他们在等着江一明回来，向他汇报搜查的结果，孙芳芳住的是单人宿舍，煤气没有泄漏，电线也没有问题，但是他们从孙芳芳最爱吃的德芙巧克力里发现了情况，因为被撕开的巧克力上面，有死去的蚂蚁，一共5只，除了巧克力外，她的房间没有别的食品，他们已经把巧克力带回来，让罗进检测。另外，孙芳芳的尸体已经运到，左丽签收了，放在解剖室里，等待尸检。

从今天在萝卜洞勘查的结果来看，已经可以判断四个死者属于他杀，接下来罗进的任务最重，尸检和检测毒物，以及从现场提取回来的头发的足迹都要罗进去做，虽然罗进配有一个助手，但李晓青是从底层医院调进罪证中心的，她对法医学并不精通，只能做罗进的助手，有时做助手也不够格，听说是前任领导把她调来的，接神容易送神难，把她调走却是一件为难的事，还好李晓青深知自己的知识不够，常常到警校法医系去充电，一年没多少时间在实验室，因此罗进常闹着要给他们实验室补充新鲜血液。

江一明把萝卜洞勘查的情况跟左丽和小克简单说了一下，互相分析和讨论要从哪里着手调查此案。

“这个凶手当时去萝卜洞挖钴60时，肯定要穿防辐射服，这种防X光射线的铅服很少商店有卖，而且价钱昂贵，到网上查一下，看我市有多少家卖这种铅服铅衣，这样范围就缩小了很多，少走了很多弯路。”罗进说。

“假如凶手穿的铅服是偷来的呢？”小克问。

“也有这种可能，如果是偷来的，也比较好查，使用铅服的单位不会很多，我想不会超过50家吧，一一去查也不难，只要哪个单位的铅服被盗了，用我们高科技的手法去抓小偷应该比较容易吧？你们上次不是在一只蚊子身上就把江洋大盗给揪出来了吗？”

“正是。”小克得意地说。说到这里，左丽立即想起了那个忧郁的唐远和那个梦幻般的下午，她的思想开始走神……

“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曲丽平说她是看了一部盗墓小说后，才决定去找魔芋山和萝卜洞的，根据我们调查，曲丽平并不喜欢看盗墓小说，她喜欢旅游、跳舞、打保龄球，为什么她突然会去看网络小说呢？我觉得可能有人把网络小说下载下来，寄到她的邮箱里，她被小说的情节深深吸引，特别是那座山就在我市郊区，这更让她痴迷，当然，小说的地名肯定被改过，要不不可能那么巧，这个寄小说给她的人可能就是凶手。”江一明说。

“我赞同江队的想法，这凶手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曲丽平引诱到萝卜洞去，但他又不能让曲丽平知道，当然也包括我们在内，所以他只能下载情节引人入胜的小说寄给她，使她上当。”左丽说。

“明天左丽和小克去曲丽平家，想办法得到她父母的支持，打开曲丽平的邮箱和QQ，看她的邮件中，是否有关魔鬼山的描写，我和吴江去查铅服，罗进做好自己现有的工作，大家还有没有什么疑问？没有就散会吧。”

江一明上网查了一下，全市只有三家出售防辐射铅服的，他和吴江一起去走访了这三家的老板，还查看了他们今年4月到5月卖出去的铅服，因为根据萝卜洞里被挖出的泥土的检测，凶手就是在这两个月里挖的，三家一共卖出去5件，分别是长江炼钢厂、市立医院（三件）、辐射金属研究所，他们对这三家单位进行一一走访，他们的铅服都好好锁在衣柜里，从来没有少过，也没有借过任何人。

那么，接下来对所有使用铅服的单位进行走访了，这可是大工程，如果像罗进说的那样的50家用铅服的单位，那么一一进行走访，最少也得一个星期，但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幸运的是，他们第三天就找到丢失铅服的单位，原来这是市郊一家名叫江科的良种场，江一明问场长他们的铅服是什么时候被盗的，场长说今年四月底。这个时间正好对得上，他们眼里闪出了希望之光。

他们叫场长把他们带到存放铅服的地方看看，原来场里的育种员把铅服锁在一楼的衣柜里，头一天还在用，第二天被盗了，小偷把窗门的钢筋用棍子撬弯钻进来，把衣柜的暗锁撬开，再把铅服偷走的，其中包括铅裤、铅鞋、铅帽一整套都偷走，也不知小偷偷去干吗？

吴江问：“你们报警了吗？”

“报了，来了个警察，看看就走了，也不带工具来勘查，能有什么结果呢？”

吴江查看了一下被撬弯的钢筋，它是被小偷用铁棍撬弯的，虽然窗门上的钢筋已经被整修直了，但还有痕迹留在上面。

江一明查看衣柜，暗锁是用螺丝刀撬开的，已经换上了新锁，江一明从衣柜外面和里面的中下方提取出几枚指纹，从指纹清晰度判断，此人的力度很大，可能是小偷留下的，因为育种员说那衣柜只有他有钥匙，而经过肉眼比对，不是育种员的，从指纹留下的地方判断，此人身高才1.60米左右，有了这些物证和信息就不难把小偷找出来。

回到队里，吴江把指纹输入指纹库进行比对，竟然有一个尾数为0790的指纹和它的相符率为99.92%，一查这个指纹主人的资料，是一个名叫黄大为的惯偷，曾经是“三进宫”，但每次进监狱都不到两年就出来，他是市郊的无业游民，平时好吃懒做，都以偷鸡摸狗为生。

江一明和吴江赶到黄大为的家，他的父亲说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也不知死到哪去了。通过对当地派出所和黄大为邻居的了解，他父亲说的话属实，江一明只好叫他父亲把黄大为的电话告诉他，叫派出所暗中盯住黄大为，一旦回家，立即将他抓捕。

第十二章

左丽和小克回来后，和江一明他俩碰头。左丽说：“在曲丽平父母的同意下，我解开了曲丽平电脑的密码，查看了她所有来往的邮件，找到孙芳芳所说的盗墓小说，小说名叫《寻找魔鬼之眼》，我用百度搜索了这部小说，结果在一个名叫早点的小说网站上看到了。但是，这部网络小说将近200万字，我们分开看了一天，每人只看了15万字，还有170万字没有看完，所以没什么结果。明天我们准备接着看下去，也许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不行，这样太消耗时间了，我和吴江已经找到了重要线索，如果不出意料之外的话，凶手很快就会露出水面了，左丽，你现在去追踪这个电话，一旦追踪到了，立即打电话给我们。”江一明把写在纸上的电话号码交给左丽，她看了看，出去了。

“罗进，那根在萝卜洞里提取的头发DNA的结果出来没有？”江一明问。

“出来了，可惜我们中国没有建立DNA库，要不一查就知道是谁的了。”罗进回答。

“孙芳芳的笔迹鉴定了没有？她是不是死于钴辐射？”

“出来了，是孙芳芳的，她是死于血癌。”

“如果……”江一明想对罗进说：如果对每个死者都做病理化验，那么可能就会早点破案了，但一转念又没说出口，罗进的担子也够重的，如果不是他身强力壮的话，换了别人可能会累得病倒，是应该考虑调用一个更好的助手了，刚好左丽走了起来，急匆匆的样子，喜上眉梢地对江一明说：“江队，黄大为的手机在白云公园西北角出现。”

“我们快走。”江一明叫上专案组四个男成员，开着车，一路呼啸而去……

到了白云公园，只见黄大为吹着口哨，在调侃着一个风尘女子，那女子正笑意盈盈地向他走来，但是那女子看到了四个警察正向她慢慢靠近，她马上走开了，黄大为看见那女子突然走开，觉得不妙，一回头看见了江一明他们，他撒腿就跑，他们飞快追赶，把黄大为逼向围墙的死角，黄大为跑到围墙下面，从地上拿起一条竹竿，助跑几米，像撑高运动员那样，往地上一撑，飞跃到围墙上，然后往下一跳，向杂草丛生的河滩跑去……

小克也地上拿起一条竹竿，像黄大为那样跃上围墙，掏出手枪，向天鸣枪示警，黄大为一听到枪声，立即像被电住似的站在那里不敢动，这时江一明也已经上了墙头，他和小克一起跳下去，冲到黄大为面前，一下子把按倒在地上，铐上手铐……

坐审讯室内，黄大为显得非常老实的样子，他故意伪装出来的老实让江一明他们觉得可笑。

“说吧，把你自己最近做的坏事都交代出来，省得我们费力气耗时间。”吴江比较喜欢审讯这种人，因为这种除了小聪明外，没有什么智慧，审讯他像站在高山上看山下的大树。

“我，我没做什么坏事。”他说话有点结巴。

“你白吃了国家两年的牢饭了，还是不肯悔改，那我来提醒你吧，今年四月底，你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那件事夺去了四个年轻情侣的生命，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可以判你千刀万剐而死！”

“不，不，政府，我没有杀人，我哪有胆子连杀四个人？”他急忙解释。

“你没有杀人？谁能证明？快说吧，你到江科良种场去干吗？”

“我，我只偷了一套衣服，卖了3000元，是别人叫我去偷的，我真的没有杀人，政府，你们要救我，不能冤枉我啊。”黄大为差一点想给他们下跪。

“没杀人，你跑什么？谁叫你去偷的？”

“我也不认识，他打电话给我，他说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报道，说我是神偷，就找上门来了，那时我刚刚出狱，身上没有钱，只好接下这活计。”

“他长得什么样？”

“很高，35岁上下，像是个有钱人，穿的是金利来衬衫和裤子……”

“这样吧，我们按你说的，把他的模样画下来，你可想好了，如果找不到这个人，你就是杀人犯，小偷和杀人犯哪个轻哪个重，你最清楚了。”吴江大声说。

左丽按黄大为说的模样，把人给画出来了，江一明和吴江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他竟然是远足旅行社的顾忠。难道他是杀害四个死者的杀人主谋？江一明又问：“黄大为，你会不会随便说一个来骗我们？”

“不敢，不敢，我如果欺骗政府，我是狗娘养的，我绝子绝孙，不得好死……”

“好了，我们去找他来对证！”

当他们到远足旅行社找顾忠时，顾忠正带一帮香港的客人去清雅山，要三天后才会回来，江一明叫顾忠的上司刘总带他们去顾忠住所看看，左丽到了顾忠的住所后，把顾忠剃须刀上的胡须带了一些回队，临走时，江一明交代刘总千万不要告诉顾忠他们来过，最好想个办法叫顾忠早点回来。

三天后，罗进把顾忠胡须的DNA做出来了，说和萝卜洞里的头发可以做同一认定。但顾忠还没有回来，江一明叫左丽追踪顾忠的电话，发现他手机的信号还在清雅山，江一明怕夜长梦多，立即和小克、吴江一起开车前往清雅山，在山居宾馆里找到了顾忠，顾忠非常顺从地把手伸给小克，让他把手铐戴上，那些香港的客人看得目瞪口呆。

审讯顾忠的时候异常地顺利，他承认了是自己害死曲丽平、欧阳水、林朗和孙芳芳。曲丽平是顾忠的恋人，和他谈了将近一年恋爱，但后来曲丽平发现顾忠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常常为一些小利益和同事以及曲丽平争吵，曲丽平受不了他的小气，提出要跟他分手，顾忠倒不怕分手，最让顾忠难以忍受的是：曲丽平竟然骂他乡下人，满脑子都是小农意识，就这一点，顾忠实在忍受不了，分手之后，曲丽平很快就和欧阳水恋爱上，看他们形影不离出双入对的情景，他无比愤怒无比嫉妒，于是，他就动了杀机，他想让曲丽平了解他的智商有多高……

“可是林朗、欧阳水和孙芳芳和你没仇也没恨啊，你连他们也一起杀？”

“孙芳芳也该死，就是她挑拨曲丽平和我分手的，她说曲丽平和我的年龄太悬殊，力劝曲丽平离开我，如果没她的挑拨，我可能还和曲丽平好好的恋爱着。我要对林朗和欧阳水说声对不起，但这也是我没法控制的，是他们自己的命吧。”顾忠深深地叹一口气说。

“你为了心中的一点恨意，竟然杀死了四个花样年华的青年，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吗？”左丽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顾忠愧疚地低下了头，再也不说话了。

“你是怎么诱惑曲丽平去萝卜洞的？”

“很简单，把最好看的探险小说下载下来，把上面的地名改成了魔芋山和萝卜洞，暗示这萝卜洞就在长江市郊，然后寄到她的电子信箱里，等她看完之后，再进入她邮箱，把邮件永久粉碎了……”

这个案子结了，但专案组每个心里都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案 恐怖人油】

第十三章

绵长的梅雨季节还在这城市徘徊，好像舍不得离去似的，使整个长江市陷落在大雨的怀抱之中，雨水伴随着迷漫的雾气罩在群山中，白蒙蒙的一片，所有的事都在发霉，似乎人情绪也会随着发霉一样，总有一种让人想骂人的冲动，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撑着各色雨伞，形成了色彩缤纷的河流，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到处流淌。

拣垃圾的高大爷住在市郊，这是他自己亲手搭建的小棚子，因为下雨，他好几天没有收获战利品了，他坐在门口的破塑料椅子上，一个劲地抽着劣质的香烟，望着绵绵的梅雨，心里想着这梅雨到底要下多久？这天还让不让人吃饭？这时高大爷发现阿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阿高是一条狗，平时和高大爷相依为命形影不离，连晚上睡觉都睡在一起，高大爷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连名字也改成他的姓。

高大爷轻轻叫了几声，没有回音，高大爷想：阿高可能又去找邻家的相好阿花去了，这阿高有了相好，连老爸也给忘了，本来就有些恼火的高大爷，于是对着山那边使劲叫唤起来，没一会儿，阿高就顺着山上弯曲的小路跑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长长的腿骨，在高大爷面前摇着尾巴，并抬起头望着高大爷，似乎在向他炫耀着。

高大爷看了看那腿骨，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是人的腿骨，而且还比较新鲜，高大爷年轻时当过赤脚医生，对人体骨骼图还算是比较熟悉，也帮伤者接过错位的骨头。高大爷蹲下身子，把腿骨拿过来，看了又看，他断定那是一条人的腿骨，心里马上起毛了：长江市所有的死者实行火葬，怎么可能有人的腿骨呢？莫非是有人在山上自杀？或者是被人杀害埋在山上？

高大爷觉得问题严重，拿出拣来的旧手机，打了110。110接警员问他具体方位，他说在定军山下自来水厂的背后100米处的一个小棚子里。

10分钟后，江北区红旗街派出所的民警小刘和陈所长找到了高大爷，他把那条腿骨交给两个民警，陈所长一看，立即认出那是一条人的腿骨，医学上叫做股骨，并且是死者的左股骨。陈所长问高大爷，阿高是从哪里把股骨叼来的？

“具体啥地方，俺也不晓得，阿高就是从那条路走来的。”高大爷指着定军山上一条蜿蜒而下的小路说。

“阿高听你话吗？”

“干啥呢？它比俺儿子还听话呢。”

“山上可能还有其他骨骼，你叫阿高带路，把另外的骨骼都给我们找回来好吗？案子破了，我们会奖励你。”陈所长说。

“阿高，走，找骨头去，找到了买肉给你吃。”高大爷一声叫唤，阿高听话地摇着尾巴，高兴地向山上跑去，直到高大爷叫它不要太快，它才在路边停下来等着。

按陈所长分析，如果死者是被人谋杀，然后被凶手掩埋在定军山上，一般都会埋在山脚下，山上虽然有小路，但不通车，因为山路崎岖不平，连摩托车也难以通过，所以，凶手只能舍远求近，如果凶手只有一个人，要背着尸体上山掩埋，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华里，如果两个人，也不会超过一公里，除非凶手身强体壮力大无比，即便如此凶手也怕累，绝对不会埋得很远。

但是陈所长想错了，他们一路跟着阿高走了将近一公里，阿高还没有任何表示，只顾着一个劲地往山上走，中途从来没有停下过。这让陈所长感到很意外，难道死者是自杀的？或者被毒蛇咬伤了，来不及自救而死？再者是凶手把死者骗到山上来，把他杀死？种种疑问在陈所长的脑子盘旋着。

“老高，阿高会不会带错路了？怎么还没找到埋尸体的地方呢？”陈所长问道。因为天上下着雨，虽然他们几个都穿着雨衣，但路边树木上的雨水依然把他们的衣服浸湿了，贴在身上有点冷，还好现在是夏天，要不肯定感冒。

“不会的，阿高很聪明，它肯定知道尸骨埋在什么地方，要不它不会把我们往深山老林里带，耐心点，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高大爷的雨衣是拣来的，背上破了几个小洞，整个脊背湿透了，但却没有任何怨言。陈所长被高大爷说得脸上有些发烧，他没想到一个拣垃圾的老头竟然这么有责任心，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树林越来越密了，雾气也越来越浓，看不见山头，也看不见山下的城市，远处的密林里，不知什么鸟在叫着，声音像小孩在哭，令人毛骨悚然，空气也越来越冷了，风刮在脸上，凉意很浓，好像掉进水里一样。

这时，阿高在看不见的远处狂吠起来，他们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去，看见阿高站在一块空坪上向他们张望，见他们来了，就用嘴巴使劲地拱着泥土，他们走上前去，看见几条肋骨裸露出来，陈所长怕高大爷把现场破坏了，叫他站在两米以外的树下呆着，他和小刘戴上手套，把周边的泥土用手扒开，一付堆放得很杂乱的人骨露出来了，陈所长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凶杀案，而且是一个白骨案，这种案子非常棘手，靠他们基层派出所是破不了此案，需要更好的技术手段和有能力的侦破人员。

陈所长想起已经赫赫有名的刑警队长江一明，他找出江一明的电话，按了拨出键，江一明接到他的电话后，说他们马上赶来。

因为是在半山腰的深山老林里，陈所长怕江一明他们找不到，叫小刘到山下去接他们上来，他叫高大爷跟小刘一起先下山换衣服，高大爷说：“陈所长，我没那么娇嫩，还是在这里陪你吧，这深山老林有个伴说说话，心里踏实点。”

陈所长再次被感动，但怕他感冒了，还是劝高大爷下山去。陈所长把电话留给了高大爷，说有什么可以到派出所找他，他一定尽力帮忙，高大爷接过陈所长的名片，依依不舍地下山去了，阿高也跟着后面慢慢走了。

重案组冒着纷纷扬扬的小雨来了，虽然没有外人，但他们还是按照工作习惯拉好了警戒带，开始现场勘查，现场除了狗的足迹之外，没有任何人的足迹，连绵的雨水把泥土冲刷开了，露出了被掩埋的白骨，根据目测，死者被埋在这里已经有6到7个月了，肉体已经全部腐化，提取不到任何肉体组织，只剩下一堆白骨，最为奇怪的是，现场从脖子以下的所有骨骼都在，唯一没有头颅骨，因此可以断定死者是他杀。

凶手为什么要把头和身体分开掩埋呢？无非是这样想的：假如万一让警方找到了尸体，但没有头，无法做颅骨复原画像，就找不到尸源，不能确认尸源，破案也就无从谈起。看来这次又遇到高手了。

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死者身份的东西，连一件内裤，或者袜子之类的残留物都没有，死者是被剥光衣服之后埋在这里的，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甚至可能不是第二现场，死者的几十块尸骨放得杂乱无章，他们分析是被高大爷的狗弄乱的。

雨越下越大，好像偏偏要和他们作对似的，被翻开的泥土形成了一坑，这个坑在雨水的冲刷下，积淀了一个水洼，给取证工作带来相当大的困难。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勘察，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雨却不肯停，把大家的心情搞得非常不愉快。江一明只好叫他们收工。

在回队的路上，江一明感到了莫名的压力，他从警已经11年了，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教训，深知这个无头白骨案侦破的概率微乎其微，极有可能成为他刑侦生涯中的“滑铁卢”，但目前的形势已经不允许他考虑个人的荣辱得失，找出凶手、为死者伸冤是他们的天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罗进连夜进行了加班，在死者的骨头内提取物质，进行DAN检测，然后把死者所有的骨骼一一按人体原样摆好，再进行电脑检测和分析，结果认定死者为45岁左右的男子，身高1.80米上下，根据在长江市的气候、气温、日照、雨水等情况下，进行骨质腐化度的实验，认为死者死于2008年11月下旬到12月上旬，并按照死者骨骼的高度和粗细判断：死者的体重在75至85公斤。

江一明看了罗进交给他的各种报告单，皱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有了这些信息，不难找到尸源，只有找到尸源，案子就不难侦破了。

江一明召集重案组开会，并成立专案组，把这个案子命名为“6·31尸骨案”。他叫大家开动脑筋，各抒己见，踊跃发言。但是这次的案情分析会却异常沉闷，大家的心都似乎被压在蒸笼里一样难受，因为线索太少，死者死去的时间又太长，想说出一个立竿见影的侦破方法实在太难。

江一明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只好自己先说：“根据现场方位分析，第一，凶手可能有两个人，想把一个身高1.80米体重80公斤的尸体，搬到定军山的半山腰上去掩埋绝非易事；第二，凶手有车，要不他不可能把死者杀死后运尸到山脚下，再搬到山上掩埋；第三，凶手应该熟悉定军山的环境，否则他不会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把死者搬到埋尸的地方；第四，凶手很狡猾很残忍，并且力气很大，可惜凶手留在现场的一切痕迹都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江队，假如死者和凶手是熟人，凶手把死者骗到山上，然后把他杀害，这就不存在两个凶手的说法，也没有必要用车运尸体了。”吴江说。

“假如我们能知道凶手是用什么杀害死者就好了，这个白骨案的线索实在太少了，而且还是个无头的白骨案，唉，我最怕的是，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之后，它依然成为悬案！”左丽好像没有战斗的决心和信心，并感染了每个人，让每人都倍感艰难，其实这是实话，包括江一明也这么想，只是不能这么说而已，可见左丽的直率，就像一个木匠一样，东家要他做一件精巧的家具，他一看就知道这活计的难度。

“谁都知道万里长征多么艰难，但只要我们向前走了一步，它就少了一步，总有被征服的一天，我们还是分析案情吧。”江一明对左丽消磨自己志气话有点生气，但他没表露出来，一个领导者，应该有大胸怀，对下属的小毛病小缺点可以忽略不计。

“我感觉死者可能是外来人口，而凶手是本地人，凶手知道定军山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最主要的是到半山腰就没有路，所以把死者埋在那里最不可能被发现，如果不是下雨把尸骨冲刷出来，阿高也找不到，我认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死者的头颅。”小克说。

“怎么找？如果凶手把死者的头颅沉入江河湖海，谁也甭想找到它。”左丽喜欢和小克针锋相对。

“小克说得对，凶手住的地方可能离江河比较远，不好抛尸，他怕人看到，但他离定军山比较近，可能他家去定军山的路旁没什么人家，所以选择了定军山。”吴江说。

“还有一点线索忘了告诉你们，死者的头是被凶手用一种类似砍猪脚的小斧头砍下的，这斧头非常锋利，只需一斧头就把死者的脖子砍断，从他使用斧头的快、准、狠中可以判断凶手可能经常使用斧头，比如屠夫、木匠、伐木者等。”罗进说话慢吞吞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凡的事，当法医的人，死人看多了，认为死者都只不过是一堆脂肪，或者白骨，不了解内情的人，会觉得他没有怜悯心。

“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我要说最重要的一句话：不许气馁！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受一切挑战。从现在起，我们就开始找尸源，然后找死者的头颅，因为这件案子的艰难性，要做大量的工作，除了罗进之外，重案组的其他成员没有特殊原因不许请假，我们先到各分局和派出所去走访，调查2008年11月到12月失踪人口的情况，尽可能深入到街道居委会和失踪家属中排查，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江一明表情严峻地说。

6·31白骨案的侦破工作就此开始了。

第十四章

他们分成两组，依旧是江一明和吴江一组，左丽和小克一组，长江市一共分成六个区，他们暂时每组各负责走访三个区，每天下班之前，两个小组都要碰头，把当天走访的情况相互通告，再决定第二天的行动。

通过两个组三天的走访，几乎把所有分局和派出所人口失踪的案卷都翻遍了，在2008年11月到12月失踪人口只有11个，2008年11月6人；12月5人，两个月中失踪的人员只有两个和死者的身高体重相似，通过对其中一个失踪者家属的走访，确认已经找到死者的尸体，这个死者48岁，因为独自去钓鱼，不小心掉进河溺死了，几天后才在五公里外的下游找到尸体。

另一个失踪者的家属邱贵方不是长江市人，是本省最西端一个小山村的，这个村子名叫旮旯湾，据说非常偏僻，从长江市到旮旯湾最少有300公里，吴江打当时家属留在江北分局的电话，却被告知停机了。

吴江通过查询，找到了管辖旮旯湾村的派出所电话，希望能从派出所那里得到具体的信息，派出所的民警查了当地的户籍，说他们的辖区内有一个名叫邱贵方的村民，但因为他们那儿还没有电话，一下联系不上。

吴江叫小克陪他一起去旮旯湾村，因为小克的开车技术很好，有他开车走弯曲陡峭的山路更有安全感。小克二话没说，和吴江一起打开车门，发动车子，准备向西方开去，江一明刚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发动车子要走的样子，叫他们等一下，他也一起去，吴江知道江一明这几天，因为这个白骨案，没睡上一天好觉，决定让他好好休息一天，便对着江一明招招手，又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叫小克开车，于是江一明被抛在车后。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行，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200多公里，但车子越往山里走，路就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崎岖，他们到镇上的派出找一个民警带路，这个姓黄的民警是一个刚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年轻，他很高兴能和市里来的刑警一起办案，对他俩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地叫个不停，又是送水，又是敬烟的，搞得他俩都有点不好意思。

离开镇上将近20公里后，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路面非常窄，只有2米多一点，刚好勉强够一辆小车通过，尽管小克车技很高，但看看路下面的万丈深渊和颠簸的路面，他心里还是捏了一把汗，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车速放慢，让车子慢慢在蠕动着，只有5公里的山路，小克足足开了半小时。

旮旯湾村在一座大山顶下的山窝里，只有23户人家，因为水寒田瘦，这里的村民只靠毛竹创收，人均收入不到两千元，所以，大多数人都出外打工。小克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偏远的山村，他没想到村民都住在土坯房里，各种条件极差，因为有钱的人都搬到山下去住了。

邱贵方没在家，上山砍柴了，村支书请他们在村子里吃个便饭，等邱贵方回家。吃过午饭之后，邱贵方回家了，他和他的媳妇一起烧火煮饭，见有三个警察来找他们，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他们似乎不是想像的那么怕生，这也是见过世面的原因造成吧。

邱贵方25岁左右，他媳妇比他小两三岁，但看上去已经有30岁了，凌厉的山风，艰苦的劳作过早地消磨她的青春容颜。

吴江问邱贵方：“你失踪的父亲找到了吗？”

“没有，哪能找到啊？唉，可怜的爸爸。”他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长江失踪的？”

“我和我媳妇带着爸爸去长江打工，一天夜里他说肚子饿，要去厂门口的夜宵店吃点心，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父亲是精神病人，为什么你不陪他去？”

“我和我媳妇当时都在加班，平时托厂里看门的钱大爷照看的，可当时钱大爷急着上厕所，让他独自出去了。”他说话有些闪烁其词的样子，难道其中还有别的隐情吗？

“你父亲的病严重吗？为什么不带他去看医生？”

“很严重，发作时会打人，所以我只能时时刻刻把爸爸带在身边，你说看医生？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家哪看得起这富贵病？”

“你们农民不是有医保吗？”

“有啊，可最多只能报40%，还很多药费不能报，到手的钱不到开支和药费的20%，精神病就报复更少，跟没报差不多。”邱贵方埋怨着说。

“我们需要一张你父亲的照片和用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穿过的鞋子、衣服、牙刷都可以。”

邱贵方走进房间，一会儿就拿了他们所要的东西，小克把写好的笔录让邱贵方签字，邱贵方很平静地在上面签了字，他的字还挺漂亮的，有明星签字的风格，这点让小克很惊讶，心想：没想到他签字比我还好看！看来邱贵方读了不少书啊。

吴江把电话留给邱贵方，告诉他假如他父亲回家了，请立即给他打电话，邱贵方点点头，把他们送到村口，看他们上了车才回去。

上车之后，吴江问小黄：“邱贵方在村子里的口碑好吗？”

“我刚来，也不是很了解，大法是没犯过，但听村支书讲，他很滑头，娶了媳妇，还存了几万元，却舍不得花钱为父亲看病。村支书还说，邱贵方可能不愿意赡养父亲，故意把他带到大城市，把父亲给抛弃了，但是没有证据，也只是说说而已。”小黄说。

“抛弃了还好，政府办的养老院会接受他，最怕的是被邱贵方谋害了。”小克说。

“谋害倒也不至于吧？看他把他父亲的衣服保存得好好的，好像父亲随时会回家似的，我们这里的风俗是不留死人的衣物的。”小黄说。

“是死是活，等邱贵方交给我们的检材DNA做出来，比对一下就知道了。”吴江说。

罗进把邱贵方的父亲的DNA做出来后，却不是死者，也就是说邱贵方的父亲可能还活着，除非是精神病的凶手才会谋杀精神病人。

这种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在什么情况下，人失踪了，没有去公安局报案呢？除了失踪者没有亲人和朋友，但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有亲友，要不就是失踪者作恶多端令人厌恶，否则肯定会有亲友为他报案，一条狗一只鸡失踪了，都会有主人去找，何况是一个人呢？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失踪不是在本市失踪的，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要在周边县市，或者全省，甚至全国范围内寻找，那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无疑是大海捞针。

假如死者是在外地被凶手杀害，然后运回本市掩埋，或者把外地的人骗到定军山，把死者杀害呢？这样的话，从哪儿开始调查呢？专案组每人思考良久，一致认为：无论以上哪种方法杀害死者，凶手都要用车运尸体。并且车子一定会开到定军山脚下，直到没有车路为止，那么凶手把尸体抬到山上时，他的车会停在山脚下，既然停在那里，可能会有目击者。因为埋尸最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他们对定军山脚下的地形进行了观察，情况是这样的：定军山位于市郊东面，外环路从山脚下穿过，去定军山有一条4米宽500米长的水泥路，水泥路只开到自来水厂，从自来水厂到定军山脚，有一条400米的砂石小路，这条路只能驶过一部小车，400米砂石路从一片缓坡开过，左高右低，左边住着几十家拣垃圾的和民工，这群城市的流浪者，不少昼伏夜出，他们之中也许有人看见过凶手的运尸车。

自从自来水厂盖了新职工宿舍楼之后，厂后面的旧宿舍就没职工住了，领导以每月100元一间房子的价钱，出租给那些民工。江一明把管理出租屋的老刘找来，问他一共有多少人住在那里，老刘拿出一个登记本给江一明看，江一明对着登记逐一查看：一共有36间出租屋，全部都租出去了，每个租房者都有名字和身份证复印件，这给他们的工作带来了方便。

他们分成四组，这样每人只需询问9个人，江一明交代每个人，走访民工时，每个人都要把走访对象所说的都记录下来，特别是上夜班的更要仔细询问。

走访结果，大部分人都说七八个月之前的事太久，他们记不得了，而吴江走访的一个对象说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这对象名叫冯大顺，今年25岁，是湖北来长江打工的，他在餐馆的厨房当理菜工，每天都凌晨两点以后才下班，骑自行车到自来水厂旧宿舍时，已经两点半了，那天是08年11月30日，因为他们都是月底发工资，他记得很清楚，当他烧完水洗澡，习惯性地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这时，他听到一辆小车从路上开过去，他想：这么迟怎么还有车来这么僻静的地方？他好奇地推开窗门一看，原来是一辆昌河牌面包车向山脚开去，不一会儿就在前方停下了，他觉得奇怪，想起床去看看，但又怕惹事，又重新躺下睡觉。

“你看清了车牌号吗？”吴江问。

“没看清楚，因为我打开窗门时，车子已经开远了，只记得尾数是12。”

“车上有没有特别的印记？比如广告之类的东西？”

“没看到，我只看到车尾，车两边看不到，那车开得很快，好像对这条路很熟悉，我想可能是自来水厂里的人。”

有了这个信息，已经够了，吴江非常高兴，一定要把电话留给冯大顺，叫他有什么事到市刑警队找他，冯大顺也非常开心，没想到自己无意看到一幕，会那么有价值。

他们到交警大队去查，很快就把这台车的车主查出来了。他叫徐天文，是市南方快递公司的司机。他死不承认那天开车去过定军山脚，他叫江一明拿出证据来。

他们只好走出问讯室，徐天文叫着要走，吴江有点恼火，对他说：“要不你就乖乖把自己所干的事承认了，要不就等过了24小时后走考虑是否让你走，等我们找到证据时，你可就走不了。”

“我没有干的事，你想认我承认？这不是逼供吗？”

吴江不想和他争嘴，他打电话给在交警队的左丽，她和小克正在查看去年11月30日凌晨外环路的录像，左丽说正在看，目前还没有看到那辆昌河面包车，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吃完午饭后，左丽和小克回队了，他们查到了徐天文的昌河车。江一明和吴江立即叫小克把徐天文请到录像室看录像，当徐天文看到自己的车子出现在投影仪专用的幕布上时，而显示的时间就2008年11月30日凌晨3点零5分22秒的时候，车是正行驶在外环路上，是外环路的第二个环岛向自来水厂方向行驶……心里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心里想着怎么样应付他们。

“好好看看，这台车是你开的吧？为什么要撒谎？”吴江问。

“车是我的，这只能说明那天凌晨我经过外环路，我可没有去过自来水厂后的定军山，我说谎是因为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徐天文依然不承认。

“我看你不见棺材不流泪，我让你再看一段录像。”吴江手中的遥控器一按，爱普生幕布上又出现了一段画面：也是那天凌晨4：23：23秒，那辆昌河面包车又从自来水方向外环路的第三个环岛方向开去。

“这又能说明什么？”徐天文色厉内荏地问。

“你真会装啊，难道你不知道从第二个环岛到第三个环岛之间只有一个路口吗？而那路口就是去自来水厂这条路。你知道外环路是不准停车的，而这一个多小时你的车去哪里了？还是交代了吧，省得浪费时间。”

“我……我，我说，那天刚好发工资，我和朋友一起喝酒，结果喝多了，很想干那事，我就打电话给一个应召女郎，她和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住杨家村，叫我去接她，我就开车去接，和她上了车之后，我本想把她带到酒店过夜，但我发现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于是就把车开到定军山脚下，在那里完事，之后，我和她又聊了一会儿，又把她送回家了。你们千万别通知我单位，要不……”

“她叫什么？电话多少？”

“叫杨水水，她没电话了。”

“没电话？为什么？”

“她被送进市女子监狱了。”

“为什么？”

“还不是做鸡屡次被抓不悔改嘛。”徐天文一脸的不屑，好像他比杨水水高尚很多似的。

第十五章

左丽和小克到市女子监狱去，找到叶珠监狱长，问她有没有一个叫杨水水的犯人，叶珠说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是从事色情业被关进来的，刚刚进来才几个月。左丽说就是她。叶监狱长把他们带到犯人制衣车间去看，杨水水正在缝纫衣服，边干活边和邻座的另一女犯说笑，当叶监狱长走到她面前时，她立即住口了。

叶监狱把她叫到问讯室，交给左丽和小克，她叫杨水水好好配合两个警官的工作。说完就出去了。

杨水水长得唇红齿白肤嫩，身材苗条修长，虽然穿着囚服，但掩盖不住那份风尘女子特有的韵味，眉眼之间流露出低俗的艳丽，劳动改造了几个月，并没能把她的思想改造得纯洁一些。

“你叫杨水水是吧？”小克问。

“是啊，警官，有什么事你就直问吧，对我这种人不需要开场白。”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克说。

“好，爽快，你记得一个名叫徐天文的人吗？”小克本想用“客人”，但怕伤她自尊，又改成“人”。

“什么徐天文？我不记得！我认识的男人最少有1000个，哪能都记得？”她并不觉得自己过去是堕落，口气中有炫耀的意味。

左丽把徐天文的相片给她看，她瞄了一下，说不记得。左丽叫她好好想想，她还是摇摇头说不记得。左丽想：这种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的女人，当然不会把一个嫖客记在脑子里，于是左丽提醒她说：“杨水水，你的证词对徐天文很重要，可能会影响他的一生，我提醒你一下：去年11月30日凌晨，他开着一辆昌河面包车去杨家村接你，然后把你带到自来水厂后面的山脚下，你们在那里聊了一个多小时……”

“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个小气鬼，说好去开宾馆的，却把我带到那个恐怖的地方草草了事，说什么不够钱开房，我看完全是耍我，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让他折磨一晚上。”

“杨水水你严肃点，那天凌晨是不是他开车带你去了定军山脚呆了一个多小时？”左丽严厉地说。

“是啊，那天晚上两点多钟，他开车把我带到自来水厂背后，他是南方快递公司的司机，他车上印有南方快递公司的广告。”杨水水这会儿才认真地说。

他们回到队里，把调查的情况向江一明汇报，这种结果出他意料之外，但又在意料之中的事，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件无比艰难的案子，他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了。

唯一的一条活线索断了，案子陷入进退维谷之中。江一明思虑良久，始终找不出更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搜山，假如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把那个头颅搜出来，但是定军山方圆5.2平方公里，要进行地毯式的搜索谈何容易？这最少需要100多名警力，进行两天的耐心工作才能做到，假如忽略过一平方米的土地，就可能错过那个头颅，因为警犬太少，所以需要更多的警力，市局没有那么多，只有动用武警，但是动用大批武警，要市委常委领导才能批准，幸好王局也是常委之一。

江一明去找王局，把目前艰难的情况向他汇报，王局说没问题，他可以去调动武警来帮助搜山，但要等天晴了才好搜索。江一明心一下轻松了许多，只盼望梅雨早点过去，晴天早点到来。

天公作美，当天晚上的天气预报说梅雨即将过去，明天开始连续三天都是大晴天，江一明恨不得把天气预报播音员搂在怀里亲一下。

王局从武警部队调来了100个武警，又从局里抽调25个民警，加上30条警犬，开始从下而上地搜查定军山，尽管投入了这么警力，但要做拉网式的搜查，还是不够人，江一明只好把定军西北面留到第二天搜查，目前先搜查东南面，而东南面还要分成两次搜查，上午搜查东面，下午搜查南面，这样警力才勉强够用。

上午过去了，他们搜到山腰，没有任何收获，所有的人都回到山下吃午饭，饭后，又开始从下到上地搜查，搜到山顶时，已经日薄西山了，却依然一无所获。江一明只好寄希望于第二天。

第二果然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好有个好结果吧，江一明这么想，但一整个上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搜到，这让江一明感到一丝淡淡的失望：难道凶手把头颅掩埋到别的地方？或者干脆把它沉入江河？

下午他们又接着搜山，搜到半山腰时，一只警犬大叫起来，江一明一听，觉得有情况，向警犬叫的方向跑过去，他看见几个战士围着在一棵大树下，江一明走上前去，拨开两个战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几根一半露出地面的肋骨，他赶紧打电话叫吴江、左丽和小克过来了，他们打开勘查工具箱，戴上医用乳胶手套忙开了。

他们轻轻地用手掀开掩盖在肋骨上面的泥土，露出一堆杂乱无章的人骨，像上次一样，脖子以下的骨骼全部都在，唯一缺少头颅骨。显然又是一个被害人被凶手埋在这里！

这次因为是晴天，给勘查工作带来了方便，尽管如此，但从现场提取的物证却和上次一样少得可怜，这次唯一多了两只丽蝇蛹的残骸，从中可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但这并没有什么用，精密的仪器已经能够更精确地检测出死亡时间。当然这是指在死者近一两年内死亡，如果死亡时间在好几年，或者更多年，那就不可能那么精准了。

江一明让他们四人在现场勘查，他带武警们继续向山上搜查，也许还会有新的发现，但是，他们一直搜到山顶时，仍然没有搜查到那两个他希望得到的头颅骨，眼看昼光渐渐远去，暮色慢慢降临，他只好叫武警战士们回队休息。

武警们抄近路回去后，江一明又回到半山腰的现场，这时他们刚好勘查完毕，于是一起下山。

第二副尸骨的出现，让江一明本来就沉重的心，又加上了一块大石头，本来第一个尸骨被发觉后，江一明就交代高大爷不要把事情向社会上传，除了队里二十几个参加侦破的刑警外，没有任何知道，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旷日持久的作战才会有结果，最好不要让媒体知道，以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和压力。第二具尸骨被发觉后，虽然江一明特地交代武警战士们，不要把案情向外宣扬，以免给侦查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参加搜山的人太多，人多口杂，难免会说漏嘴，假如一旦让媒体知道，添油加醋地一报道，势必引起骚动和猜测，甚至会有领导来“关注”，幸好目前还没有。

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会上每个人依旧沉默不语，气氛沉闷，虽然真正的暑天还没到，但会议室里似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况是很少见。江一明为了打破沉默，叫罗进先说说。

罗进用手推了推眼镜架，想了一下说：“从现场勘查收集来的信息来看，1号尸骨和2号尸骨一样，可判断为他杀，从作案手法和掩埋尸骨的方法来看，应该是同一凶手所为，我已经检测出2号尸骨的死亡时间为2008年12月下旬，和一号相差不过一个月，可见凶手是一个心狠手辣又胆大细心的人……”

“2号尸骨有什么特征？”江一明问。

“和一号尸骨差不多，身高1.78米上下，体重80公斤左右，年龄也是43到45岁之间。但2号尸骨的腓骨和胫骨微微有些弯曲变形，我判断死者是长年从事体力劳动者，比如搬运工、伐木工、农民等，假如是农民的话，更像是山民，因为山民大多数靠肩膀抬木头、毛竹、稻谷。”罗进回答。

“从尸骨中提取物质，进行检测，看两者骨质中所含的物质有什么不同，从而分析出两者大概从事什么职业，或者两者有什么不同？”

“可以试试，但难度很大，而且需要时间，如果不行我们可以把两具尸骨的检材送到公安部鉴证中心去检验。”

“为什么两具尸骨下面的泥土没有检测出人体组织腐烂后的物质？”吴江问罗进。

“可能是雨水把这些人体物质渗入到深层的土壤里，其中大部分都让雨水给冲走了，所以我们提取的土壤里检测不出这些物质。当然可能另有原因，只是一时找不出来，等我手头上急需的工作完成了，再去两具尸骨掩埋处，从更深层的土壤里提取土壤，重新检测。”罗进说。

“凶手会不会把肌肉和骨骼分开来掩埋？”吴江问。

“怎么可能？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谁做那么麻烦的事？除非凶手是变态。”小克说。

“老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这是值得表扬的，但根据我所读过、看过、经过的几千案例中，从来没有过把肌肉和骨骼用刀分离出来另外掩埋的凶手。”江一明说。

“从两具骨骼上来看，应该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要把肌肉和骨骼分离开来，是要用刀斧之类的锐器，但是，他俩的骨骼上没有留下任何锐器的刮痕，开始我也曾经这样假设过，但通过对骨骼的仔细观察，这个假设被否定了。”

“假如凶手刻意不想在骨骼上留下刀痕呢？”吴江反问。

“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当然除非是骨科医生。”罗进说。

“罗进，两具尸骨上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比如死者曾经骨折过，或者牙齿修补过等等。”江一明问。

“目前还没有发现有骨折现象，至于牙齿嘛，我们还没仔细查看过，会后我就去查看，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

“你现在就去查看，这是一件简单快捷的工作，我们等着你的结论。左丽，你怎么不说话？”江一明问。

“不知为什么，我对这案子有一种冷漠感，所以不知说什么好，但是，我还是有些想法，比如，尸骨为什么堆放得杂乱无章？为什么死者都是人高马大？是不是凶手对这种人都有刻骨的仇恨或妒忌？”左丽终于开口了，其实这些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只是没有说出来，不知为何，她最近老是走神，思想是好像有一层薄雾笼罩着，但在薄雾后面，又隐隐约约地有一丝光芒在闪现，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似乎已经失去了自我。

“左丽的想法很好，凶手的谋杀对象都有这两个共性和特征，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偶然吗？我想不是偶然，其中肯定有它的内在原因，还有，两个死者可能都是外地人，要不，我们一定会从失踪人口中找到尸源，这是两者的第三个共性……”江一明正说着之时，罗进起来了，他转问罗进：“有没有新发现？”

罗进说：“我用放大镜，对两具尸骨进行了仔细查看，发现1号尸骨的六龄齿有修补过，修补这种牙齿是要拍片的，牙医诊所会保存牙片，经过我初步观察，修补牙齿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也就是死者死前的两到三个月，更准确的时间需要作进一步的检测，还有一点，修补这种牙齿比较贵，一般的低收入者肯定舍不得花这钱，我判断他是中等以上的收入者。”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虽然我们不知道死者是谁，从事什么职业，但只要他在长江呆过3个月，而且在我市修补过六龄齿，就能够把死者身份找出来，从现在开始，我们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走访牙医诊所上，挖地三尺也要把尸源找出来，我就不相信凶手撞上我们，能从我们手下溜走！散会。”江一明手一挥，各人纷纷离座，开始在全市范围走访所有的牙诊所。

经过重案组几天的走访，把所有的牙诊所都走遍了，却没有任何结果，难道1号死者是路过本市被人杀害的？或者死者的牙齿不是在本市修补？刚刚燃起一点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

第十六章

由于案子陷入僵局，王局建议江一明请省厅的专家下来，把仪器带来，对两具尸骨进行更仔细地检测；或者派人把两具尸骨送到省厅去检测。江一明同意王局的意见，他说他和罗进一起把两具尸骨送到省厅去，这样不会麻烦省厅的同志，再说案子没有线索，目前大家也都英雄无用武之地。

罗进把两具尸骨精心打包后，放进车子的后备厢，向省城开去。

左丽接到唐远的电话，他约她去喝咖啡，左丽想说：我正在上班呢。但转念一想，反正案子走进了死胡同，正闲着没事，不如去喝咖啡吧？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唐远了，正想看看他。她答应了他，唐远说来刑警队接她。左丽赶紧说：千万别来，你那卡迪拉克太扎眼，我自己打车去吧。

到了老树咖啡馆，唐远已经坐在上次坐的位子上，微笑着向她招手，他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搭配着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子，样子很休闲，就像一朵飘逸的白云，让人赏心悦目。

“你喝什么？还是摩卡咖啡吗？”唐远问她。

“你呢？还是红酒吗？”

“对，还是喝瓦朗德鲁红酒。我这人比较专一，一旦爱上终生青睐。”他的微笑很迷人，就像周润发那样的微笑，都说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以前左丽不相信，今天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倾城之笑了。

“那我也喝红酒。”她也回报一个微笑。

服务小姐端上了一瓶红酒，小心翼翼地开启了酒瓶，慢慢为他们倒上了两杯，做了一个请喝的动作，然后向后退着走开了。左丽以前来喝咖啡时，从来没有见过服务小姐对客人这样过，可见唐远在她们眼中是多么尊贵。

左丽举起水晶酒杯，轻轻地呷上一口，让酒在口中回旋，顿时一股草莓味的醇香弥漫了整个鼻腔，香味醇厚悠远绵长，像一首难以忘怀的旧歌曲，她慢慢用舌头回味着，然后慢慢吞到肚子里，瞬间，好像泉水流过干旱已久的草地一样，她觉得整个胸腔非常清凉滋润，精神也随之一振，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呆住了，原来红酒这么好喝，难怪她同学会把房子都卖了喝红酒。

唐远说：“喝红酒很多讲究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酒的年份、质量和产地，然后酒的视觉，评价一款葡萄酒的第一步就是注视它，从倒酒时就已经开始；在侍好酒以后，品尝者应该手持杯脚以45度角进行观察；而后在摇动酒杯时观察酒液在杯壁上流动的状态。理想环境是在良好的光线下，对着白色平面进行观察。通过观察酒的清澈度、色泽和强烈程度已经可以初步的体现出酒的特质。

“之后是嗅觉，嗅觉运用在品尝中非常重要，它对香气的捕捉分析比味觉还要多。在酒倒入杯中静止下来以后就可以进行初次闻香，然后是摇杯再次闻香。好的品尝者在进行了视觉和嗅觉对酒的认识以后，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酒的特征质量。

“为了证实视觉和嗅觉、也为了得到全面的感觉，我们还需要用舌头和口腔来体味葡萄酒。品尝时要喝入适量的酒，最好布满整个口腔，用舌头对酒进行充分的搅动来体味酒的结构和香气；中间通过鼻子的吸气可使酒的特征更加明显。最后将酒喝下，再体味一下后味的长短。从酒入口腔到喝下这个过程大概需要10到12秒左右……”

左丽沉醉在他娓娓动听的叙述中，更倾倒在他丰富的酒文化知识里……她被薄雾笼罩的思想，好像突然被一道亮丽的光芒撕开，照进她浑浑噩噩的心灵，就像阳光照进大地，春风吹走寒冬，清泉流过干旱的草地，此情此景，让她的心流溢着一种美妙的感觉，是幸福？甜蜜？陶醉？说不清道不明。为何每次与唐远面对，哪怕没有谈及任何有关情感的话题，但依然有一种眩晕，似乎游走在天堂里，没有一点真实感，或者像在做梦，而梦里的一切都无比华丽。

“你在想什么？”唐远问。

“没，没想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左丽如梦初醒。

“红酒的话题很无聊吧？”

“不，真的，我太缺乏这方面的知道，今天刚好有机会向你学习，你继续说吧。”

“说什么呢？我一说话你就好像在梦游。”他调侃地微笑着。

“不是梦游，是听得太认真，红酒是不是年份越久品质就越好？”

“有不少人这么认为，其实这是个误区，10年以上的红酒品质就会开始下降，所谓的年份是指生产葡萄那年的气候情况，好的年份需要俱备充足的阳光，特别是在春季和八月初时，温暖的气温，同时秋季收成时天气必须干燥，不能下雨。总之，提高葡萄的成熟度，保持葡萄的健康，不受病菌感染，是好年份最基本的要求。但是天气酷热，日照充足的产区，则反而需要比平均温度低一点的天气，以保有葡萄酒细腻的品质……”

“你喝了多少年红酒了？”

“不长，大概有10年了吧？开始喝国产的，后来喝国外的，特别是法国，现在只爱喝瓦朗德鲁红酒，她真的很好喝，有时把她倒进杯子里，对着她凝视良久，就像在凝视梦中情人一样，竟然舍不得喝下她，她也是有灵性的，她甚至懂得讨好主人的胃口。”唐远捧着酒杯，注视着杯中红色的液体，然后轻轻地旋转着，使酒流动起来，酒杯越旋越快，酒竟然成一条线飞出酒杯，而且越拉越长，像一束红飘带，在飘舞着，丝毫没有洒出酒杯……

左丽没想到唐远竟然会有这么一手，她看得轻声叫起来，她既惊叹红酒美艳的舞蹈，又惊叹唐远的心灵手巧。

美好芬芳的时光总是那么匆忙，整个上午很快走远了。

江一明和罗进从省厅回来了，这一趟虽然只去了两天，但收获却不少，省厅的犯罪鉴证中心，利用先进的阿尔法设备，检测出1号尸骨的右掌掌骨有轻微的畸变，这是因为长年从事打羽毛球、乒乓球和厨师的人才会有的现象，而省厅的法医判断更多的是厨师。假如他是厨师，那么，他最少都从事了十年以上厨师工作，所以才会造成比较明显的掌骨变形。有了10年以上的厨师经历者，其工资当然不会低，所以，他才会花高价去修补牙齿，这点和重案组判断相似，他可能就在本市的酒店和餐厅工作。

检测结果，对2号尸骨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的两个脚骨和右肩胛骨都有微微变形，从中可判断死者是长年从事负重劳动者，而且从他脚骨变形的情况来看，他是一个经常在坎坷不平的小路上行走的人。那么他应该是个民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找他的身份就难找了。中国的农民将近九亿，茫茫人海，何处寻找？

吴江听到这里，觉得2号尸骨的主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沉思良久之后，又觉得不可能那么巧，即使见过也不可能对得上号，但他还是感觉到似曾相识，会不会自己曾经无数在脑海里描述过，因此才造成这种感觉呢？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在脑海里挖掘，突然，灵光一闪，原来这个人就是邱贵方的父亲邱良财！他看过他的照片。当吴江说2号死者可能是邱良财时，大家都觉得不可能，谁会谋害一个精神病者？

“也许老吴的假设是对的，不管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建议罗进对2号尸骨作DNA鉴定，和吴江从邱贵方家的毛发DNA进行比对，这样就能得出结论了。”江一明说。

三天后，2号尸骨的DNA结果出来了，经过比对，2号尸骨确实是邱良财的，这是目前为止，白骨案的最大进展。

吴江和小克再次来到旮旯湾，把邱良财的死讯告诉邱贵方，邱贵方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问一句：“这是真的吗？我还以为我爸爸在医院或者养老院里呢。”然后在亲属死亡认定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父亲生前得罪过什么人吗？更确切地说谁和你父亲有仇？”吴江问，小克在做笔录。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仇人，10年前，我爸爸和当时的村主任方金财争吵过，原来我家的竹林和方金财的竹林是邻山，但中间有一片10亩的荒山，我父亲是个勤劳人，他和生产队签订了合同，把那10亩荒山给承包下来，种上毛竹，成林后，竹笋和毛竹的收购价比前几年翻了几番，方金财眼红了，贿赂了生产队长，把我父亲的合同烧了，而我父亲的那份合同也无端端地丢了，就这样，方金财把我家的10亩竹林给霸占了，我妈妈气得大病，没多久就去世了，之后，我爸爸整天神情恍惚，开始胡言乱语，得了精神病，说如果不把竹林山拿回来，他死不瞑目，我爸爸经常把屎尿往他家门口倒，方金财知道后，扬言要杀死我爸爸，否则他家永无宁日，我长大后，怕再和方家人发生更深的冤仇，就带着爸爸去长江打工，一打就是6年，直到方金财卸任搬走了，我才回到村上来。”

“方金财搬到哪里去了？”

“发财了，搬到镇上去了。”

“还有其他人和你父亲过不去吗？”

“没有了，我爸爸是个老实人，除了被人欺负，他还能得罪谁？”

他们到镇上派出所找上次和他们一起去旮旯湾的小黄，小黄见到他们非常热情，一定要请他们到镇上最好的茶馆喝茶，吴江说没空。要了解方金财的情况。小黄说：“方金财夫妇常年在长江开餐饮，已经四年了，很少回家，把孩子都接去了，听说准备在那边定居。”

“他家还有什么人？”

“他父母都在家。”

“走，去他家向两位老人要方金财的手机。”

方金财的父母都才60多岁，听说两个警察要儿子的电话，忐忑不安，不愿意告诉他们，只说没有儿子的电话，但在小黄的苦口婆心的说服下，终于把方金财的电话给了他们。

回到长江后，吴江和小克立即到金海湾餐馆找方金财，餐馆的经理说方老板出去旅游了。去什么地方旅游他不知道。问他方金财什么时候回家，他也说不知道。这一问三不知的结果，让小克有点恼火，他们怀疑方金财可能畏罪潜逃了。

他们打方金财夫妇的电话，两人都关机了，这又加重了方金财的杀人嫌疑。他们想：假如方金财夫妇真的畏罪潜逃了，那他们肯定会把价值上百万的餐馆转让出去，然后再逃。

“这餐饮还是方金财的吗？”吴江问经理。

“什么意思？难道还会是其他人的？”经理反问。

“我意思是说，方老板近期有没有把餐馆转让给他人经营？”

“肯定没有，我是方老板的好朋友，转让餐馆我肯定会知道。”

“你去把营业执照税收发票拿来给我们看看。”

经理走到收银台边，拉开抽屉，把两样东西都拿来，递给了吴江，吴江看了看，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还是方金财，发票也是一样。

“方老板有一个儿子，他现在在哪里？”

“在长江经贸学院读书。”

“现在还在吗？”

“在啊？刚刚还和我打电话呢。”

他们向经理要来了方金财儿子的电话，直接开车去经贸学院找他，他儿子戴一只无边眼镜，样子很斯文，他说他爸爸妈妈去泰国旅游了，可能要过五天才会回家。

“那你爸爸妈妈干吗不开手机？”

“我爸爸妈妈很节省，他们可能怕付漫游费吧，也可能到山区去玩没有信号。”

他们去机场查，原来方金财夫妇在三天前，乘坐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去曼谷了，虽然这样，他们还担心他们逃跑了。如果他们真的想逃跑，就会想办法逃过警方的追查，把经理和他们的儿子都骗过去。

第十七章

方金财回来了，他一回来就被吴江和小克请到刑警队，脸上还残留着远游后的愉快和微微的倦意。他中等个子，皮肤微微发黑，尽管是个吃尽山珍海味的老板，但却像营养不良的非洲难民似的，大热天还穿着一套半旧的西服，想装扮大城市人，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从乡下进城的，身上的泥土味还是没有洗净，他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像个小偷，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难道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为人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他害怕什么呢？

“方金财，你认识邱良财吗？”吴江问。

“方金财？认识啊，他是我的原来的村民，是个精神病人。”

“听说他的精神病是被你逼出来的？”

“我？我哪敢啊？”

“他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我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怎么死，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都好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我怎么会知道？”

“你撒谎了吧？他得了精神病之后，他儿子邱贵方带着他在长江打了6年工，你们是从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根据我们调查，你有杀邱良财的嫌疑。”

“天啊，这怎么可能？我杀一个精神病人干吗？再说我和他无冤无仇，怎么会杀他？”方金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有些颤抖，不知由于害怕，还是别的原因。

“你和邱良财曾经为争夺一片毛竹林争吵过，你的家族在旮旯湾村的势力最强大，邱良财奈何不了你，后来竹林被你争到手，他承受不了，也因此得了精神病，但是，他还不断地到乡里和县里上访，把你在村子里的种种恶行揭露出来，虽然乡县两级领导不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但相信他儿子邱贵方的话，因此你被免职了，因此，你怀恨在心，非要把他置之于死地不可，加上你性格暴躁，心狠手辣，因此你把邱良财骗到定军山上，把他杀死了。”

“荒唐，太荒唐了，我就是脑子进水，也不可能杀他，一是不值得，二是我虽然没当村主任，但却因此下海挣了百万家产，感谢他还来不及呢。你们说我杀人，有证据吗？”他转攻为守，努力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在吴江看来，纯粹是装模作样。

问讯的结果，找不出方金财的任何破绽，难道一个乡下来的小老板竟然狡猾到杀人无痕？不可能，只是目前还找不出他的杀人证据，假以时日，他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在吴江和小克去旮旯湾村调查的同时，江一明和左丽分成两组，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全市范围内，对运动员和厨师，特别是厨师，进行深入调查，看是否有失踪的，各分局和派出所也投入了大量的警力，但没有任何结果。

这天，左丽带着人来到金海湾餐馆走访，问了一个在那里已经上了3年班的服务员小莉，她说金海湾餐馆确实有一个高大的厨师，但是，去年辞职走了。左丽眼睛一亮问：“他多大年龄？大概多高？”

“40出头吧，具体年龄不知道，大概一米八左右。”

“去年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去年11月底，对，是11月底，他领了工资就走了。”

“他叫什么？为什么辞职？”

“他叫顾长河，辞职原因我不知道，好像嫌老板工资不高，到别的地方高就了。”

左丽非常高兴，把这情况向江一明汇报，江一明叫左丽把小莉请到队里来，需要她的协助，但不惊动任何人，以免打草惊蛇。左丽叫同事先回去，她在餐馆外等小莉下班。

金海湾的前面是长江河，岸边是种满榕树的河堤，一条由精美瓷砖铺成的小路向远方蜿蜒而去，微风轻轻吹来，带着一丝的甜味，还掺着一点腥味，这是夏季长江河特有的味道，左丽从小就是闻着这味儿长大的，但现在闻起来，却别有一种感受，河堤上一对对情侣在榕树的浓荫下散步，嬉闹，有的还大胆地相互亲吻着，但更多的是含情脉脉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爱意。

左丽的心弦 “咚”地一下被拨动了，突然，唐远的影子蹦进她的脑海里。唐远此时此刻在干吗呢？在会议室对员工描述公司的远大前景？或者端着一杯红酒站在高楼上俯瞰长江市？她突然有一种想买红酒喝的冲动，对，去买红酒！于是她沿着河堤向前慢慢走去，但是她走了将近3公里，也没有看到过一家烟酒专卖店。

她想再往前走去，但双脚有些软，回头还得走3公里，想着小莉快下班了，她又往回走，到了金海湾餐馆时，小莉已经下班了，她向其他员工打听小莉的住处，一个女服务员把左丽带到金海湾背后的小巷子里，她敲开了小莉宿舍的门，小莉正在洗澡，等小莉洗完时，已经傍晚6点了，队里的人全都下班了，左丽这才后悔因为想买红酒而耽误了时间，要是让队长和局长知道是要挨批评的。

左丽打电话给江一明，问他们下班了没有？江一明说大伙儿都在等她把人带回去呢。左丽把情况跟小莉说了，小莉开始不愿意去，但左丽把事情的严重性和她说了，她才答应和左丽回队里。

左丽边开车边想：我今天是怎么了？唐远的影子怎么老往脑子里钻？想起他喝酒的样子，心里就痒痒的，竟然不顾一切地想去买酒，在炎热的下午，而且来回走6公里的路，并没有觉得累，这一辈子可从来没为自己买过酒啊，难道？想到这里，她心跳加快了，就像江面上跳跃的夕光，脸也微微发烫，像正在缓缓下落的夕阳一样酡红……不知不觉，她的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后面的车使劲地鸣喇叭，她才如梦初醒。

到了刑警队，会议室有八九个民警在等她们，小莉面对那么多个警察，心有点慌，不知要把眼光投射到何处，左丽看出了她内心的尴尬，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请她坐在沙发上，给她泡上了一杯茶，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叫她不要怕，请她来是为了配合警察破案的，案子破了之后，刑警队对提供重要线索的人会好好保护，并进行奖励。小莉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专案组成员都进来，对小莉进行询问。小莉说顾长河是金海湾餐馆的厨师，和她同一天被方老板招聘来，已经在那里干了两年多了，顾长河为人很好，但就是有点小气，怕花钱，说家里有老婆孩子和父母，他要节省一点。

“他是哪里人？”

“湖北襄樊的，我们都叫他湖北佬。”

“你们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他不爱照相，说自己长得不端正，其实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很讨女人喜欢，我们那里的一个阿姨就喜欢上了他，但他不接受。”

“他和你们老板的关系好吗？”

“不好，经常因为工资的事红脸。”

“你看见了？”

“是啊，一天夜里，所有的员工都下班了，我因为是老员工，经常帮方老板做些拣头拾尾的事，就常常最后一个下班，在二楼的走廊里，顾长河把方老板拦下了，他叫方老板给他加工资，方老板说餐厅生意不好，没什么钱挣，过两个月生意好了再给你加吧。顾长河说：你上个月说给我加500元，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才向你提起，你还推说生意不好，根据我最保守的估计，你一个月最少挣七八万，再不加我辞职了。方老板对顾长河好话说了一大堆，但顾长河就是不愿意，后来方长河生气了，说：你再闹，我就叫人修理你，甚至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一招可真灵，因为顾长河是个老实人，最怕惹祸，从那以后，就没再听说他要辞职，没想到方老板是这种人，平时对我们可是一会弥勒相，本来我也想辞职，但怕惹事，就一直在方老板那里干到现在。”小莉忧心忡忡地说。

“后来他又怎么辞职的？”

“其实他是乘方老板去旅游了，瞒着我们的经理，从经理那里领到工资后，悄悄走掉的，他还有3000块押金在方老板那里没法领走哩。”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他说要去滨河皇城大酒店打工，还是干厨师，比金海湾的工资将近高了一倍，我叫他熟悉情况之后，把我也带去，他答应我了，但是，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我打他电话，总是关机，他肯定买了滨河的电话卡，把我给忘了。”

“方老板当时什么时候回家？”

“当天晚边就回家了，因为顾长河没有去上班，经理才晓得顾长河逃走了，经理打电话给方老板，问他怎么办。方老板一听，立即从上海飞回家，对经理大发火，把经理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解气，说如果让他发现顾长河的下落，要叫他不得好死，那样子很凶，没有一个服务员敢看方老板的脸。”小莉的表情很惊恐，没有想到事情过了那么久，她说起这事时，还这样，可见方老板是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人。

江一明看天色已晚，想问的也都基本问了，叫小克把她送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后天再找她。

专案组一致认为方金财有重大杀人嫌疑，因为他都认识邱良财和顾长河，这绝对不是偶然，虽然有这种巧合，但是这种几率非常低，长江几百万人，和两个死者长期相处，而且都有争吵的可能极少，可是怎么样才能找到方老板的证据呢？

左丽试着打小莉留给他们的顾长河的手机，系统回答竟然是空号，她想：可能是他长久没有使用，被移动公司销号了。到公安内部网查询，真有顾长河这个人，他住在湖北省襄樊市胜利大街九曲巷155号，而且他有妻子和孩子，两个父母也都健在。左丽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江一明，他想：襄樊离长江不很远，也就800多公里，一大半的路都是高速，不用10小时就会到，最好亲自去一趟。

吴江和小克不辞劳苦请求去襄樊，江一明领会他们的心意，顺水推舟地让他们去了。

他们到了襄樊之后，找到胜利大街派出所，把警官证给所长看，那所长姓吴，听说吴江也姓吴，开着玩笑说：“三百年前是一家呵，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你们要我们干吗，我们尽量满足你们。”吴所长说话还挺有水平的，不像大多数领导那样说“我”，而是说“我们”，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却有天壤之别，这是我和大家完全不同的说法，很多领导明明是用单位的钱请客，却说：我请你。从来不说我们请你。好像单位都是他自己的一样。

吴所长亲自带路，把他们带到顾长河的家，顾长河的妻子见两个不认识警察找上门来，有点疑惑不解。吴江解释说他们是长江市的警察，专门从长江赶到襄樊来找你们的。

顾长河的妻子40岁左右，衣着很朴素，脸上的表情有些木讷，像个乡下人，显得拘谨而茫然。她问：“你们是不是有我老公的消息了？”

“目前还没有，我们正是因为这事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们。”吴江看见她点了点头，又说：“顾长河什么时候失踪的？你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

“去年11月30日中午，我正在做饭给上高二的女儿吃，我老公打电话来了，他说他已经把那个月的工资汇给我们了，一共是3000元，他说他要去滨河皇城大酒店上班，那里的老板给他5000元月薪，说他到滨河换电话号码后，再打电话回家，可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电话回家。”

“你有没有报案？”

“我们去滨河皇城大酒店找，他们说根本没有我老公这个人，我通过滨河的老乡找了好多天，还是没找着，我感到情况不妙，就在滨河上苑派出所报案了，直到现在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双肩颤抖起来，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等她稍稍平静后，吴江问她，顾长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吴江叫她好好想想，她还是摇头。

吴江和小克从她那里拿了顾长河的头发和相片后，就匆匆往回赶，期待这个案子能早日水落石出。

罗进把顾长河的头发进行DNA检测，把它和1号尸骨的DNA进行比对，结果证明死者就是顾长河。

左丽和小克去金海湾餐馆找小莉，顺便找其他的员工，做更深的调查，但小莉不知去向了。打她电话也是关机，这让他们不由心头一紧。

和小莉最要好的同事小陈也说不知道，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左丽看出来了，在左丽的一再劝说下，小陈终于说小莉被方老板解雇了。方老板交代每个员工，不许任何人和小莉联系，要不，就和小莉同样的下场。

左丽最怕的是小莉知道方老板的杀人内幕，那天在刑警里又没有说出来，如果方老板因此而杀人灭口……左丽都不敢想象了，她非常后悔没有及时把她保护起来，自己向小莉承诺的一切只是空头支票，如果每个警察都像她这样子，那还有谁敢向警方提供线索？更不用说站出来指证了。

左丽把不利的情况向江一明汇报，江一明说：“你们马上把方金财控制起来，我去拿传讯证，很快就过来和你们汇合。”

左丽和小克立即从小陈的宿舍赶到金海湾餐厅，可是经理却说方老板今天没来上班。左丽叫经理把方老板手机和家里的电话给他们，经理很不情愿地写了两个电话号码交给了左丽，左丽打方老板的手机，结果是关机，打他家电话也没人接。

左丽预感到情况不妙，叫经理带他们去方老板家找他，但经理以要照顾餐厅的生意为由，不予配合，在经理的眼里，方金财是个好人，不会犯法，更别说是杀人。所以他才不愿意配合，他认为左丽他们是杞人忧天白费力气。

左丽只好叫经理把方金财家的地址告诉他，经理便把住址说了，之后就去照顾生意去了。

方金财的家住在水兵路159号，那是10几年前开发的住宅小区，小区后面就燕山村，这个村子是治安事件高发区，安保情况非常不好，左丽曾经去那里出过现场，是一个三陪女被杀死在出租。

他们敲了几下方金财的家门，门开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方金财本人，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左丽问他为什么不接座机，他说睁着惺忪睡眼说家里的座机坏了一个多月，反正一家人都有手机，也就没去买电话。

方金财再次被带到刑警队，这次和上次可不一样，上次是坐在会议室里和他谈话，这次却是坐在预审室对他进行问讯。

方金财在预审室里坐了很久，江一明他们才进来。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内心恐慌，豆大的汗水从方金财的额头上流出来，滴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身上的才子衬衫也湿湿的，紧贴在背上，一个杀了两个人的罪犯有这么害怕吗？吴江把1000瓦的灯泡打开，对着方金财，方金财一愣，用手遮住强光，一直等到他有些适应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方金财，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把你叫来吗？”

“不晓得啊。”他还是一付冤屈的样子。

“先说说你为什么把罗小莉赶走吧。”

“她神经有病，竟然和我的员工说我是杀人犯，当然很恼火了，别说她一个外来的打工妹，就是你们也不敢说我是杀人犯是吧？这种在背后说老板坏话的员工留着有什么用？”他有些激动地说。

“罗小莉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可能回苏北老家吧。”

“苏北什么地方？”

“不知道，员工留身份证的事都由我的经理管。”

“你打电话叫经理查一下。”

方金财掏出手机，拨通了经理的电话，经理边和方金财通话，边查罗小莉的住址，最后告诉方金财说她是兴化市良家镇得志村的。江一明叫左丽去查罗小莉的家庭电话，希望能与她家人取得联系，落实她的去向。

“你最后一次见到顾长河是什么时候？”

“他？你们找他干吗？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

“正面回答问题，不要答非所问。”

“应该是去年11月底吧？对，是去年11月30日，他领到工资后就悄悄逃跑了，害得我从上海赶回来处理厨师问题，我对他那么好，没想到他却忘恩负义。”

“你知道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吗？”

“不晓得。”

“我看是你杀了他吧？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不不不，我怎么会杀他？”他急得要命，好像是天大冤枉似的。

“顾长河失踪了，邱良财也失踪了，这两个失踪者都和你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且你都曾经说过要杀他们了，你说怎么这么巧？”

“这……我解释不了，反正我没有杀他，我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好，嘴巴也藏不住话，但我绝对没有杀人的念头，更没有实际行动。”说完，他狠狠地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嘴巴，直到红肿起来为止。

经过一个下午的问讯，方金财铁嘴不开，不承认杀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演戏，看来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审问，很难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当然，主要原因是没有找到他的杀人证据。他们只好把方金财放回去，对他进行监控，直到案子破了为止。

左丽通过内部网，查出了罗小莉父亲的名字，然后通过114，又查出了她家的电话，原来罗小莉被方金财炒鱿鱼之后，直接回家了，她还在电话里和左丽通了10分钟话，左丽说对不起她，害得她被炒鱿鱼了，她说反正她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正好可以回家看看父母。左丽说：如果以后你还要来长江打工，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

最后一个打给顾长河的电话是公用电话，是位于滨江路文化公园门口打出来的，由于时间太久和公园门口流动人口太多，经过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走访，却查不出任何结果，因此案子再次陷入迷阵。

就在时，在定军的旁边的点将山再次发现了一具尸骨，使本来就进退维谷的案子更雪上加霜。

第十八章

点将山和定军山相邻而立，但比定军山稍稍矮一些，因为遍山长着密集的松树和杂草，很少有人上山去玩，而且没有大路，只两条曲折的小路从东西两面的山脚蜿蜒而上，平时除了喜欢打野兔和鸟儿的偷偷上山盗猎，这次是一个年轻人上山打麻雀发现了尸骨，他正拿着猎枪瞄准树上的一只猫头鹰时，猫头鹰好像预感到危险似的，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去，年轻人向后退着，想看上猫头鹰落在哪里，没想到后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向后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他看到的是人的肋骨，于是马上打了110，接警员把电话转给市刑警支队重案组。

被市局称为“五虎上将”的重案组成员迅速前往点将山，掩埋尸骨的地点还是位于半山腰上，和上前两次埋尸骨的高度差不多，到了现场后，他们对现场进行封锁，开始小心翼翼地勘查，生怕遗漏一个微小的物证和细节，他们几乎是屏着呼吸勘查的。

这又是一具男性尸骨，从骨骼的架构上看，也是一位高大的人，照样是没有头颅骨。

勘查结果和上1号、2号埋尸骨现场没什么很大区别。尸骨摆放的方式也是一样的，但从现场找到了一根短毛发，样子像是人的头发，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因为1号、2号埋尸骨现场没有发现毛发，这根短发可能是凶手埋尸骨时，不小心留在现场的，但要认定是不是凶手有头发，还得和3号尸骨进行DNA比对。

案情分析会上，吴江说：“为什么从1到3号掩埋尸骨的现场没有发现毛发？这应该不是头发腐化成泥，找不到痕迹，一定是凶手把死者的肌肉和骨骼分开掩埋了。”吴江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老吴说得对，头发是一种不易腐烂的物质，在常温干燥的气候条件下，特别是没有与空气接触的情况下，可以保存几千年，博物馆里木乃伊的头发就是在这种条件下保存下来的，如果在点将山的那种条件下，最少也得一年才会腐化，虽然潮湿，但它没有和空气接触，所以说，我们没有在现场提取到毛发，十有八九是凶手把死者的肌肉和骨骼分开掩埋了，但是我们前两次却认为它已经和肌肉一起腐化了，这是不正确的判断，我昨天翻过了很多有关头发腐烂时间的书籍，证明了以上的观点。”罗进说。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把头颅、肌肉和骨骼分开掩埋？真是不可思议啊。”左丽说。

“我觉得凶手主要的目的不是为了躲避警方的侦察，而是有别的原因，从1号和2 号的死者来看，凶手专门对外来人口下手，所以难以让我们找到尸源，可是凶手为什么都对身材高大的男人下手呢？按理说高大的男人和矮小的男人更难对付，难道凶手不是一个，而是有两个，或者更多？”

“如果我们能从3个现场找到死者的头骨和肌肉就好了。”

“肌肉是不可能找到了，因为它已经腐化成泥了，从理论上头骨还有希望找到，但是我想凶手不会把头骨和骨骼埋在相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凶手是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人，他把头颅和身体分开掩埋就是为了躲避我们的追查，所以他会把两者远远地分开掩埋。”吴江回答小克的话。

会议的结果没什么很好的侦察路子，大家只能边找3号尸骨的尸源，边按1号和2号尸骨原有的线索去查。

罗进和刚刚进修归队的李晓青日夜加班，超负荷工作，一天，罗进工作到深夜11点，人已经累得快瘫倒了，但他还坚持着，这时，他忽然觉得胸口很沉闷，好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似的，他脑子一黑，失去了意识，但在倒下之前，他下意识地往有椅子的地方靠，正好坐在椅子上，要不就会倒在地上，如果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晓青见他很不对劲，从另一边跑过来，使劲掐他的人中，他才从昏迷中醒来，李晓青赶紧倒一杯开水让他喝下，问他怎么回事，罗进摇摇头说没什么，李晓青要把罗进送回家，但罗进一想到案子陷入僵局，死者无法伸冤，他不肯回去，又站起来工作，让李晓青感动得热泪盈眶。

3天后，罗进把所有的检验报告都做出来了。死者是一位年仅16到17岁少年，身高1.77米，体重大约90到100公斤，死于2008年底，离案发时间只有6个多月。3号尸骨的DNA和现场提取的毛发DNA都检测出来了，两者的DNA图谱不相吻合，可以肯定毛发是凶手的，更确切地说是掩埋尸骨者的。虽然我国已经建立了DNA库，但存入的数据太少，罗进在DNA库中寻找，但没有找到相符的。

“凶手简直是个畜生！竟然对一个未成年人下手！一定要把凶手捉拿归案，要不我就脱下这身警服！”江一明十分激愤地说。

“江队，凶手为什么都是对着身高体重的人下手？从我对3号死者的骨质成分进行检测分析，3号死者饮食营养十分丰富均衡，可能是个富裕人家的孩子，邱良财和顾长河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就像邱良财和顾长河一样，两者根本各住一方，也不认识，唯一的共同性就是高大肥胖，我想凶手可能是变态的杀手，他的目标都是这些高大肥胖者，你应该看过电影《七宗罪》吧？”

“那么经典的电影当然看过了，故事背景是一个整天下雨的不知名城市，摩根·弗里曼饰演一名即将退休的老刑警，而布拉德·皮特则是怀抱理想热情来这里上任的新人。他们碰到了一连串离奇的凶杀案，凶手故意在现场留下人类的七个罪诫，‘暴食、贪婪、懒惰、性欲、骄傲、嫉妒和愤怒’，跟警方大玩心理战。一冷一热的警探组合终于逼到凶手投案自首，却无法改变既定的悲剧命运……但是这和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江一明问。

“可能我们遇到的凶手和电影里的一样，他痛恨暴饮暴食，而3个死者都高大肥胖，凶手认为他们者属于这类人，所以才长得肥胖，也因此对他们下毒手，如果我的这种假设成立，凶手一定是在小时候被严重饥饿过，也可能是天天主教徒。”

“你说得有道理，不错嘛，什么时候你也开始揣摩案子了？跟谁学的？”

“还不是跟你学的？哈哈……”罗进大笑着出去了。

重案组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寻找3号尸骨的主人，主要是2008年12月到2009年1月的失踪人口，因为有了前两次的失踪人口资料，这次寻找比较快捷，寻找结果没有身高、体重、年龄和3号尸骨相符的人员，这种结果在重案组的意料之中，因为凶手都是以外地人为目标。

其中有一个住在本省方坪县南溪镇的民工，曾经于2008年12月底在江北分局报过他儿子失踪，虽然年龄和身高都和3号尸骨相符，但体重却相差很多，会不会罗进对3号尸骨体重误测呢？或者判断偏差？罗进说偏差是难免的，但不可能偏差到30公斤。

江一明不放心，和吴江驱车到南溪镇去，找到了那个姓农民，他姓蓝，名叫大春，41岁，但因为长年的劳作，已经使他的容貌过早地衰老，好像已经过了50岁，也可能中年失子致使他皱纹纵横白发交错吧。

他说他儿子身高1.75米，体重75公斤左右，2008年12月30日从家里去长江工地找他，但蓝大春左等右等，却没有看到儿子到来，打电话回家，他老婆说儿子早上8点就启程了。按时间计算，已经到长江4个多小时了。蓝大春急得要命，四处打听儿子的下落，到长途客运站查询儿子乘坐的班车，班车的售票员说是有这么一个少年，但他已经在江南长途客运站下车了。

因为儿子在小时候得脑膜炎，没有及时治疗，留下了后遗症，有些微弱智，特别是方向感很差，学习成绩也不好，但他还是很努力，也勉强能跟得上同龄人。第三天，蓝大春还是没有儿子的消息，他预感不妙，于是向江北分局报了警。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儿子的下落，他和老婆在失子的痛苦煎熬下，度日如年地盼望儿子突然有一天会回家，但却没有儿子的任何消息……蓝大春长叹一声，两颗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蓝大春的儿子会不会就是3号尸骨呢？因为检测存在着偏差，江一明决定把蓝大春儿子穿过的鞋子和头发带回队里，叫罗进做DNA检测。但检测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3号尸骨不是蓝大春的儿子。

专案组通过公安专网，向全国公安机关发协查通报，同时对外通过各级新闻媒体向社会发布有关案情，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收集失踪人员的信息，后者的做法等于把专案组推到风口浪尖上，给自己造成很大的压力，但是，为了早日找到尸源，揪出凶手，他们也顾不上这些了，压力能产生动力。

从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发来了115条失踪人员的信息，经过筛选，只有两条和3号尸骨条件相符的，但体重仍然有偏差，分别相差15公斤到20公斤，一个是邻省深海市的连小松；一个是江西省资溪杨家村的刘冬生。这两个失踪人员的所在地离长江市都不远，小克和左丽去近一些的杨家村走访，吴江和江一明去远一些的深海市调查。

驱车5个小时，江一明和吴江到了深海市，找来当地公安局领导，说明来意，市局分管刑侦的朱副局长亲自接待他俩，十分热情周到，他俩觉得奇怪：虽然说天下警察是一家，但毕竟不是自家同胞兄弟，怎么会显得那么热情呢？原来这个连小松的父亲连刚是本市的千万富翁，他对市局的陈局长许诺：只要他们能找到他儿子连小松，他赞助市局100万。

深海市是一个滨海小市，市区人口才80万，但它依靠滨海的优势，大力发展渔业，现在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十分发达的经济大市。连刚是市渔业总公司的董事长，坐拥上亿资产，他的渔业也成了市的龙头企业，深受市领导的器重和青睐。

朱副局长立即打电话给连刚，说长江市来了两个警察找他，想了解他儿子失踪的具体情况，连刚说他在家里，正准备去公司上班，叫他们去他家说，他在家里等候。

朱副局长亲自带他俩去连刚家，车子向郊区开车，将近半小时后，他们看到湛蓝的大海了。朱副局长指着窗外的一栋别墅说：你们看，那就是连刚的家。江一明看见左手边的远处有一座悬崖，悬崖像一只翘首而立的老虎，老虎的头上独立着一栋超大的别墅，向着大海眺望，悬崖下的海浪拍打着岸边，涌起千朵白色的浪花，下午的骄阳照在海面上，映出点点金光，景致十分宏伟壮观，按理说别墅里的主人应该过着非常滋润的日子，但有谁想到却有着失子之痛呢？

从公路到别墅是单行道，近一公里的路，路边种着各种繁花，在这仲夏里尽情盛开着，好像向客人炫耀着自己的姿色。按响连刚的门铃后，门自动打开了，是连刚的家保姆用遥控器开的门，保姆是个年轻的小姑娘，长得像路边的花朵一样美丽质朴。

从大门到别墅的大厅还有50米路，连刚看见他们来了，急步走上前来，和他们紧紧握手，把他们引入大厅，保姆把所有的窗口都打开，海风一阵阵灌进来，十分凉爽。

连刚说他儿子很好吃，再不好吃的东西他都能吃上几口，从13岁开始就开始暴饮暴食，从不节制，也没法节制，他说一天到晚都感到肚子饿，永远吃不饱似的，身子一天天长胖，体重一天天增加，六七年来，他已经从70多斤增加到180斤，去年12月下旬，他在酒店的餐桌上当着香港的客人狂吃猛喝，他妈妈说他两句，叫他别吃那么多，他十分郁闷，当着客人和他妈妈顶起嘴来，我也生气了，训他几句，他立即放下碗筷，一声不吭地跑出酒店。当时我们以为儿子很快就会回家，可是到了深夜12点，他还没有回家，我开始担心了，打他手机，却关机了，从此再也没有儿子的音讯，唉，我想现在肯定凶多吉少。

江一明心里明白3号尸骨十有八九是连小松，但为了得到验证，他俩还是从连刚家带回了连小松的检材和照片，交给罗进处理。

第十九章

左丽和小克也已经从江西资溪的杨家村回队了，他俩把情况向江一明汇报：杨家村的失踪者叫李三山，他是和同学一起去西藏旅游，在拉萨和同学分开的，李三山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探险者，他才17岁，却对印度古国有着强烈的向往，他说他要偷渡到印度去，叫同学陪他一起去，但他同学不去，说那是犯法的，叫他也别去，但李三山执意要去，他同学拉不住他，只好让他自己去了，结果从此一去不复返，他父亲是个农民，等了半个月之后，没有任何消息，预感到儿子凶多吉少，于是在当地派出所报警了。他俩也带回了李三山的检材，但估计李三山不是3号尸骨。

连小松的DNA出来了，和3号尸骨的相符，因此3号尸骨被确认了。根据连刚讲，连小松在学校因为很大方，经常请同学吃喝玩乐，人缘很好，虽然有钱，但从来没有在班级里称王称霸的想法，所以也就没有得罪什么人，怎么可能有人对他痛下杀手呢？

连小松没有得罪人，并不代表连刚没有得罪人，都说商场如战场，商战是残酷的，因此也就难免得罪人。

江一明决定再去深海市一趟，找连刚了解情况，这时王局却叫他去接待从省厅派下来任市局的刑侦副局长，因为分管刑侦的杨副局长死后的一年多里，刑侦副局长都由王局兼任，当时局党委想让江一明代任刑侦副局长，但省厅认为江一明太年轻，刑侦队伍提倡年轻化，但不是年轻化。

王局也曾经问江一明，关于任刑侦副局长的事，江一明坚决反对，理由一是自己太年轻，还没有成家立业，根本不适合当副局长，二是他喜欢搞刑侦，不喜欢当领导，整天和各种官员应酬，会把业务荒废了。王局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不强求，让一个33岁的刑警当局长确实是年轻了一些。

王局叫江一明陪他去机场接新任的副局长，他很乐意地接受了。因此去深海市只能让吴江和小克一起去了。

吴江到了深海之后，直接去了连刚的海滨别墅，他俩到连刚家时，他正好在午睡，是连刚的老婆接待他们，连刚的老婆显然比连刚要年轻很多，可能是保养得好的原因吧，虽然孩子已经17岁了，但像才30左右的少妇，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材婀娜多姿，走在街上许多男人还会认为她个少女，但眉宇之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丝忧郁，才发觉她是个有阅历的女人，或许这一丝忧郁是因为儿子失踪造成的？

吴江怕她受不了打击，并没有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成为一堆白骨，准确地说应该是半堆白骨，于是他就和她慢慢聊着，想从侧面了解连刚生意上来往的人之中，有没有嫌疑人。但她说她很少过问老公的事，老公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她根本不可能知道。

一个小时后，连刚睡醒了，走下楼梯时，看见吴江他俩来了，快步走过来，看到茶几上的残茶和烟蒂，知道他俩已经来了一些时候了，便叱问他老婆为什么不叫醒他？他老婆唯唯诺诺地解释了一番后，坐到边上看电视了。

吴江把他儿子的情况跟他说了，他一愣，但很快就镇静下来，显然他的心理素质很好，毕竟是在商场拼搏20多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但是他老婆一听到这个消息，突然惨叫一声，然后瘫倒在沙发上，保姆立即跑上来，用酒精洒在她额上，使劲把她搓揉，又不停地拍着她的胸口，这时她才缓过神来，连刚叫保姆把她弄到床上去，打电话叫他的家庭医生快点赶来。

连刚问：“吴警官，你们能确认我儿子已经死了？”

“是的，科学是不会说谎的，你儿子头发的DNA和3号尸骨的DNA相同，DNA就像树叶一样，没有完全相同的，你应该知道这些常识。”吴江真诚地看着他说。

“我也预感儿子已经不在人间了，要不他肯定会打电话回家，他从小被我们宠着，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唉——可惜我千万家财他无福享受啊，可是谁会这么狠心去杀害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呢？”连刚的眉头深深地纠结着，脸色十分苍白，内心巨大的痛苦在脸上流露出来。

“这也正是我们想要调查的，我们也是为此来走访你们，你在商场上得罪过什么人？”

连刚想了想说：“我在商场奋战了20多年，是不少得罪人，但是，他们会把气出在我儿子身上吗？”

“很难说，很多罪犯很不理智，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记恨在心，随着他境遇越来越糟糕，他会把气撒在多年前的冤家身上，谈谈你得罪过谁吧？”

“这些年来，我走正当的生意路，我想没有得罪谁，但是，我年轻时，经常和街上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利用暴力经营过非法生意，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取得灌水湾沙滩的开发权，把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给打残了，后来我们陪给对方5万医疗费，同时也拿到了开发权，不瞒你说，我的原始资本积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请你把对方的一些情况说说。”

“1995年，市场不怎么规范，大部分利润丰厚的生意都由政府官员和黑道老大操纵着，对方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名叫真义，被我们几个小兄弟打残之后，赶出了深海，但他临走前放风给我说，这一辈子将把报仇当作首要使命，不搞倒我，他死不瞑目，我听了，就当他是放屁，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后来又听说他流浪在长江街头，穷得沿街乞讨，根本不成人样，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别小看他，这个人可能就在长江，也许还生活得很好，如果他一心要杀你，或者你儿子，他是能办到的，也许是他引诱你儿子到长江去，把你儿子杀了。要不怎么会那么巧？你们在长江又没有亲人和朋友，你儿子怎么会跑到长江去？他为什么不去上海、北京、深圳这些大城市?”吴江说。

连刚有些省悟过来，表情已经由悲痛转为担忧和惧怕，他最怕的是真义还不肯善罢甘休，有句话说：江湖越混越老，胆子越混越小。就是此时连刚的写照。连刚对吴江说：只要能抓住杀害儿子的凶手，愿意赞助100万给长江刑警队。吴江笑了笑说，你就不给钱，我们也一定要把凶手抓捕归案。

新来的刑侦副局长姓席，叫千度，名字听上去有点怪，左丽开玩笑说他比百度还牛。席副局长看上去和蔼可亲老成持重，刚过不惑之年，个子不高，双目炯炯有神，流露出犀利的光，属于短小精悍型。王局在市局招待所办了3桌酒席，招待席副局长上任，并发表欢迎辞，席副局长客套一番后，也发表致辞，没有豪言壮语高谈阔论，只是谦虚务实亲切温和的心里话，说到动情处，竟然让泪水模糊了双眼，让下面民警也跟着唏嘘一番。显然席副局长的发言很有感染力和凝聚力。

席副局长一一来跟大家敬酒，敬到江一明这里时，手紧紧地和江一明握在一起，江一明感到他的手十分有力，大有英雄与英雄相惜之感。他对江一明说：“希望以后我们合作愉快。”

江一明听了有些感动，因为“合作”他是平等的，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他回答说：“还是要请席局多多支持。”

“是席副局，以后叫我席兄，或者千度兄最好。我以前是搞宣传的，领导派我来是用错人，我来是以学习为主，应该你们多多支持我才是，目前有什么重要案子？”

“现在是喝酒吃饭时间，明天上班，我再专门向你汇报。”江一明笑着说。席副局长才意识到在公众场所谈案情不好，于是点点头，到其他桌子敬酒去了，这样，席副局就算和大伙认识了。

因为顾长河和邱良财的线索都无法继续侦察下去，大伙儿都把眼睛盯在连小松的线索上。

大伙都认为那个未曾谋面的真义有杀人动机和条件，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他住在长江可能性很大，可能还会继续杀人，根据连刚讲：真义原来是深海市临海区公安分局的一个民警，但在一次单独走访嫌疑人时，对漂亮的女嫌疑人进行了性侵害，被开除了职务，而后下海经商，在商场上，他屡出奇谋，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是他不屑和社会上的老大混在一起，所以遇到连刚的排斥和打击，因为他的股骨被连刚的小弟打断，在医院住院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内，他的公司所有东西都被小混混们砸烂，员工被全部赶走，和他合作的生意伙伴闻风丧胆，不敢再和他来往，真义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真义腿伤好了之后，看到公司一片狼藉，员工树倒猢狲散，无比凄凉，甚至灰心绝望，想到自杀，但平静下来之后，决定对连刚进行报复，没等他做出任何行动时，有一天夜里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奇臭无比的坟墓里，身边插着一根飘摇的蜡烛，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身边躺着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他顿时毛骨悚然，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跳出了坟墓，因为夜太黑，他分辨不出自己身居何方，只听到旷野里传来了风的呼啸和猫头鹰凄惨的叫声……

他怎么会躺在坟墓里？原来自己天天借酒浇愁，在酒吧里和一个女孩喝酒时，被那个女孩下了安眠药，再被人送到山上的坟墓里，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是用血写成的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滚出深海！！！他感到自己这种自暴自弃状态不是他们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选择离开深海。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明智的选择，再不走，可能把命都送掉。

真义有可能为报复连刚而杀死连小松。但是茫茫人海，怎么才能找到真义呢？左丽把真义的名字输入公安内部网，在户籍库里查找，长江市名叫真义的人有368个，经过筛选，符合年龄的只有12个，但符合真义同样经历却没有一个，这在她意料之中，如果他在长江上了户口，那么，他为了报仇，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履历写得真实，可能把自己的名字也给改了。

左丽和小克对这12个叫真义的人进行走访，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人。看来真义根本没在长江上户口。左丽打电话给深海市公安局江边分局，查询真义的户籍情况，对方回答说，真义在18年前就把户口迁移到长江市红旗街派出所。左丽觉得不可能，如果这样在户籍库里一定会显示出来，难道真义已经死亡？只有死亡红旗街派出所才会把他的户籍消掉。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左丽叫上小克，和她一起赶往红旗街派出所，派出所的户籍警是个年轻的警花，她打开电脑户籍页面，搜索真义的名字，找到了3个叫真义的人，但年龄都不符合他们要找的真义。

“当时是谁出证明给真义，让他把深海的户籍迁移到红旗街派出所呢？”左丽问她。

“18年前的户籍是梅香阿姨，她可能会有印象，你们去找她问问。她现在已经退休，要不我打电话把她叫来？”

“她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出一公里。”

梅香阿姨接到电话后，很快赶来了，左丽把真义的电脑画像给她看，问会不会认识？她想了很久，摇摇头说没有见过。

“18年前的事，你会不会忘记了？”

“18年前我还不到40岁，我那时的记性很好，人几乎过目不忘，我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梅香阿姨说。

“当时开迁移户籍证明都是你独手办理吗？”

“公章锁在我抽屉里，除非我生病住院才会由他人代办，可我18年前没有住过院，就连小感冒也没有过，肯定是由我亲手办理了。”

左丽不放心，怕梅香阿姨的记忆有误，又把真义照片给两个年老的民警看，他们都说没有看过这个人。左丽这才安心回队，路上左丽问小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克说：“可能真义怕深海的混混找他麻烦，办了一个假证明，骗过深海的户籍民警，让他们把户籍迁移到长江。”

“如果真义有这种担忧，他不回深海就是，何以冒险回去迁移户口呢？”

“这个我也想不通，但其中肯定有原因。我想真义在深海肯定有亲人朋友，如果要弄清他的下落，还得去深海走一趟。”

第二十章

吴江和小克来到深海，找到深海市公安局江边分局，查询真义有没有亲人在深海，户籍民警小杨查了一下说：真义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但有一个妹妹还在深海二中教书，叫真学静。小克要叫小杨把18年前真义从红旗街派出所开出迁移户口的证明找出来。小杨翻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那张证明。这时一个老民警经过户籍科，了解情况后说：不要找了，18年前户籍发生过一场火灾，把所有文件都给烧毁了。

江边分局的常局长不知从哪里知道他们来找人，风尘仆仆地赶来，紧紧握着吴江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失迎了，我刚刚从市局开会回来，你们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要是市局的朱副局长没和我说，我还不知你们大驾光临呢！你们要找什么人，我亲自陪你们去。”

“谢谢常局长关照，我们要找真义的妹妹，希望能从她口中得知真义的下落。”

“好，我陪你们去。”

常局长把车开到市郊，向着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里开去，这是刚刚竣工使用的中学，隐藏在林子里，空气特别清新，环境十分雅静，教学楼都不高，但宽大舒适，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崭新的门窗在阳光闪烁着点点银光，教室里传来了老师们的教学声和歌声……他俩仿佛又回到了纯真的学生时代。

校长不在，常副局长找来了校党委书记，书记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师，听说他们找真学静老师，他请他们坐在他办公室喝茶，然后出去了，不一会儿，便把真学静老师叫来了。

真老师是一个年近30的人，面容白净端庄，透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学究气，她看见办公室里坐着三个警察，微微一愣，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坐在椅子上显得娴静而安宁，就像一潭冰冻的春水，不起一丝涟漪。吴江想：这种人比较难对付，有损自己利益的事，她绝对不会说。

“你是真学静老师吧？”吴江问，她以点头来回答。

“我们是从长江来办案的刑警，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又点点头。

“你哥哥真义是我们的嫌疑人，为了排除他的嫌疑，我们必须马上找到他，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他的下落。”

“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也没有联系，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她的眼睛看着别处说，但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吴江看出她在说谎。

“你哥哥不是一般的嫌疑人，如果你说谎是要负很大责任的，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我真的不知道哥哥的下落，我也一直在找他，可是他死不见尸，活不见人……”她的眼儿竟然微微红了起来，挤出了一滴泪水。吴江想她是在演戏，看来这女人天生是个表演天才，可惜这辈子入错行，当了语文老师。

“不可能吧，你们父母只生你们兄妹俩，再也没有别的亲人，怎么可能不联系？”吴江没有从她口中得知真义的下落，心有不甘。

真学静还是一个地摇头，看来想从他口中得知真义的任何信息非常难，为什么真学静不肯把真义的去向告诉他们？难道真学静知道真义的杀人内幕？而真义不允许妹妹告诉任何人他的住处？是否真学静真的不知道真义的下落呢？为了弄清最后一个问题，必须得对真学静的亲朋好友进行走访。没有从真学静口中得知真义的下落，他们决定不回去。

经过对真学静所有亲友的走访，包括她老公在内，没有一个知道真学静和真义有过联系，难道真学静真能做到守口如瓶？最后他们只好通过江边分局的民警帮忙，把真学静的手机和家庭座机的所有通话单都给打出来，一个一个进行核对排查，在她的通话记录中，有一个手机号码是长江市的，这个号码可能就是真义的，吴江拨打对方的手机时，却被告知停机了。

吴江打电话给左丽，叫她去查那个电话号码，左丽不敢怠慢，迅速赶到移动公司进行调查，那个号码是一个叫林欢的中学生的，这个林欢会不会是真义的儿子呢？左丽又到林欢的学校了解情况，结果林欢的爸爸叫林钦，不是真义。

还得转回来，叫学校领导做真学静的思想工作，只有让她开口，才不会再走弯路。

二中校长答应做真学静的工作，但真学静非常固执，不管校长怎么说，甚至拿下岗来威胁她，都一口咬定说她没有和哥哥联系过，越是这样，吴江觉得她们兄妹情深，她隐瞒了事实。小克问吴江会不会看走眼了，也许真学静真的不知道她哥哥的下落呢。吴江说绝对不会错。

吴江叫江边分局帮忙，把她传讯到局里问话。

为了给真学静一点压力，他们把她安排在审讯室，真学静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审讯室里空间很小，空气浑浊闷热，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脸上一直流汗，本来室里有空调，但他们故意不开，主要是想给她强大的心理压力。果然，真学静对这种环境非常不适应，眼里流露出莫名的恐惧和担忧。

想起爸爸妈妈病逝之后，15岁的哥哥就负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而且对她百般疼爱，什么活都不让她干，把最好吃的都留给她吃，有一次她被人欺负，哥哥跑上前去和对方拼命，但哥哥年少体弱，打不过对方，被打倒在地上，她要用身子挡住对方的拳头，反而被哥哥按在地上，让拳头落在哥哥的身上，直到对方打累了，才走了，她把哥哥扶回家，脱下哥哥的衣服，背上伤痕累累一身青肿，躺上床上用中药医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上映，想到这里，她又甩甩头，好像要把恐惧赶走似的，她下决心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她都不出卖哥哥！

常局长陪着吴江和小克走进审讯室，看真学静已经被他们凉得差不多了，便打开记录本，准备慢慢和她磨，他俩不相信一个没有任何犯罪经验的女老师真的那么能扛。

“真学静，你为人师表，也很懂法律，我们还希望你不要隐瞒，把你哥哥的住址告诉我们，这样我们双方都轻松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叫我怎么说？”

“你哥哥的问题很严重，他可能是连环杀人的嫌疑人，连17岁的少年不放过，如果你不说出真相，他可能还会继续杀人，都说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不希望你哥哥的灵魂再涂上一层黑色吧？不希望有更多人死在他手上是不是？”

“不，不，我哥哥绝对不会杀人，他的灵魂是纯洁的，不许你污辱他的人格！”真学静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一双红红的大眼喊道，情绪十分激动。

“你们将近20年没联系，你怎么知道他的灵魂是纯洁的？”

“我……”她被问得哑口无言，才后悔上了吴江的当。

“说吧，你现在说还来得及，如果让我们查出你隐瞒事实，你不仅要被开除公职，还要被判刑，后果你是很清楚的，再说，假如你哥哥不是杀人嫌疑人，你又不能帮我们，让我们去澄清，你总不希望他一辈子背个杀人嫌疑的臭名吧？”

“……好吧，我说，但是你们要在我们校长面前把我的事说圆了。”

“你放心，这个保证没问题。”

“我父母早逝，是哥哥一手把我带大的，哥哥一直培养我读书，又送我上大学，他是我的精神支柱，亲如父亲，他强奸女嫌疑人的事是被冤枉的，是黑道人物和某些官员设下的陷阱，让他往里套子里跳，因为我哥哥嫉恶如仇，得罪了某些高官，所以哥哥被赶出深海，一直不敢回家，这些年他在长江发展得不错，我叫他回家看看我们，但他怎么也不肯回家，因为连刚和幕后官员的势力已经今非昔比，他的仇恨可能一辈子也报不了，他担忧回深海后，会自投罗网，所以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的电话和住址，我打给他的电话是专用的号码，我不知哥哥为何这么小心，他说小心没大错……”

“长话短说吧，真义住在哪里？”

“长江市建设路29巷13号……”说到这里她突然泣不成声了，接着又说：“哥哥，妹妹对不起你了，如果有下辈子，让我当姐姐来疼你吧……”

真学静把真义的电话公司所在地都写给他们，吴江和小克看了看，知道长江确实有她所写的地址，而且就离他们刑警队不远，吴江偶尔还会那里散步。

他俩满载而归，十分开心，小克把车开得飞快，希望能快点归队，早日见到真义的庐山真面目。

真义住在林园小区，按照真学静所说的地址，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真义家，小克按响了真义的门铃，来开门的正是真义本人，虽然他们没有见过他，但那张按连刚所描述的真义画像已经烂熟于胸，真义看见两个警察找上门，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俩问：“你们找谁？”

“就找你，你叫真义吧？”

“那是我过去的名字，现在我叫真水，真水无香的真水。”他并不想把他俩让进客厅，而是站在门口用身子挡住门，好像他们会硬闯进去似的。

“你是让我们进去说，还是你跟我们去刑警队说？”吴江看见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心里有些不快。

“对不起，我要看看你们的警官证。”

原来真义怕他俩是冒牌货，毕竟是当过警察，他扫了一眼小克出示的警官证就请他们进客厅坐，这时，一个年轻亮丽的少妇上来为他俩沏茶，真义说介绍说是他老婆，少妇矜持地向他俩点个头，这一点头很专业很有韵味，好像是日本料理餐厅的服务员，看来她曾经在日本餐厅工作过。

“你认识连刚吗？”

“连刚？认识，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他，那个畜生。”

“你是不是和连刚有深仇大恨？”

“我恨不得杀了他，以解我心头之恨！”真义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怀疑你和一桩谋杀案有关，因为你有杀人动机。”

“是不是连刚被杀了？”

“不是，是他儿子被谋杀了。”

“报应啊，真是报应，连刚，我知道你会有生不如死的一天。”

“是你杀了他儿子吧？”

“什么？不不不，我怎么会杀他儿子，他老爸作孽，干吗要儿子承担？小孩子是无罪的，我绝对不会拿他儿子出气，除非我疯了。”他真诚地说。

“我们调查的结果，你是杀他儿子的最大嫌疑人。”

“嫌疑人不等于犯罪人吧？”

“你说得对，因为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你，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我们需要你的DNA检材。”

“没问题，我血样还是头发？”

“最好是留血样给我们。”

“我和你一起到你们刑警队抽血吧。”

他非常主动地跟他俩下楼，走到车库准备拿车，吴江怕他耍诡计，叫他坐他们的车一起走，说等一会儿再送他回家，他表示理解，和吴江坐在后厢里，神情沉静地思索着什么。

“真先生，你已经快20年没有回深海了吧？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不是不回家，是不敢回家。”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深海那地方太黑，再说我在长江混到现在很不容易，人也老了，不想再在险恶的江湖上争斗，过安稳的日子是我最想要的。所以我才把名字改了，不想深海的任何人知道我，以免惹来横祸，唉……”真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低调的说法，在吴江和小克看来，只不过是他在演戏。

到刑警队抽完血之后，小克就把真义送回家了，在真义的DNA检测结果没出来之前，他被专案组监控起来，并不许他走出长江。

第二十一章

3天后，真义的血样的DNA出来了，经过和3号尸骨现场提取头发的DNA比对，结果不相符，因此真义的杀人嫌疑基本被排除了。但吴江认为还不能完全排除，留在3号尸骨现场的头发可能是真义同伙的，因为他们杀的都是身高体壮的人，像真义那种中等身材的人是很难做到的，或者真义可能买凶杀人。江一明同意吴江的看法，对真义的调查还是要继续，对他的监视也不能放松。

如何才能重新找到线索呢？大家共同分析了一个上午，认为凶手肯定有车，而且不止一个人，两人共同作案的可能性极大，一个人作案搬不动尸体，三个人作案目标太大，参与作案的人越多，暴露有风险系数就越大，这是每个罪犯都明白的道理。

那么，凶手的条件和轮廓就基本清楚：一是两人作案；二是有车；三是男性；而且心狠手辣孔武有力，又胆大细心；四是专门找外地肥胖者下手；五是对定军山和点将山的环境非常熟悉，六是动机不明确，死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江一明请来了局里心理分析师黄火丰，让他对罪犯进行描述，黄火丰查阅了他们给他大量走访的笔录，并且亲自去定军山和点将山体验了那里的气氛，作出了如下的描述：

犯罪嫌疑人30到40岁之间，男性，没有职业，没有老婆孩子，可能两个凶手同住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他的杀人场所，假如是两个凶手，那么其中一个凶手十分残暴，我们暂时称他为张三，而另一个凶手受张三的指使，我们称他为李四，李四绝对服从张三的命令，两个凶手的关系是从小就建立起来的，张三小时候的家境肯定十分困苦，可能被长期饥饿过，所以对身高体胖者十分嫉恨，产生了报复心理，但这不是他杀人的主要动机，他们的动机应该是为了某种利益。

李四应该慈眉善目能说会道，因为三个死者是被他们骗上车，或者是被骗到餐厅吃饭，在酒水饭菜里下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然后把他们拉到隐蔽的场所进行杀害的。张三则沉默寡言面相凶狠，他在死者面前扮演老板的角色，李四扮演经理和助手，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张三和李四杀人可能都是受雇于人，比如受雇于方金财，或者真义，所以三个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很难找出他们的杀人动机，但他们杀人手法肯定是一样的，处理尸体的方法也一样，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掩埋尸体的方法最保险，所以他们就习惯了这种方法。而且我猜想，可能还有其他死者没被我们发现。

“小黄，你别吓我们，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压力不是更大了吗？”吴江说。

“我说是可能，但这种可能有80%的比率，不是每个死者都会被发现，也不是每个死者都能得伸冤。张三长得比较高大，爱穿西服，因为他很要面子，出手也很大方，也讲江湖义气，要不李四就不会和他合作杀了那么多人，李四爱穿休闲服，特别是牛仔衣和牛仔裤，乐意追随张三做任何事，哪怕他觉得是错的，也会去做。也许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屠夫，一个有一定医学知识。他们应该住在定军山和点将山不远，因为运尸越远风险就越大，路上有电子眼、交警、巡警和目击者等等。他们所住的房子是租来的独门小院，房东也不常去，他们的犯罪心理已经十分成熟稳定，不怕警察，一旦有机会，他们还会继续杀人。”

“继续杀人这点，我十分赞同，杀人已经成了他们的职业，他们甚至从这种职业中得快感，开始他们可能是为了利益，但后来因为屡试不爽，他们已经难从杀人中得心理满足，所以我们要尽快破案。”江一明说。

“他们的住处能看得这两座山的南面，他们经常坐阳台上看着山上，经常议论山上被他们掩埋的死者，也许他们还看到了搜山的武警……”

“小黄，按你这么说，我们只需在定军山和点将山下，找独门独户里两个男人一起居住的30多岁的男人，就能抓到他们了？”吴江问。

“我是根据你们交给我的资料进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如果你们的收集的资料不完整，就会有偏差，但我学的犯罪心理学造诣的深浅也会影响判断。所以我用的都是可能，或者应该这样的词语。”

“那不是模棱两可吗？”

“是的，但这是缩小范围的模棱两可。”

“好了，我们按照小黄的说法，对定军山和点将山下的所有独户居住进行排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找出来。”

“这工作可就大了，两座山下的范围太大，山下的人口不下50万，房子不下于5万户，怎么找？”

“一年之内出租而且是独门户的房子不上1万户吧？我叫江北分局所有的民警帮忙，再从队里各科室抽调100人，分成20组，对山下的独门住户进行地毯式排查，一定要做到人人入户，个个有记录，没有开门的要把门牌号记录下来，进行第二，甚至第三次走访，直到主人开门为止，我负责总监督。”江一明对他们说。

江一明亲自赶到江北分局，找到了毛局长，叫他们手下把不很重要的工作都放下，抽调大部分警力协助他们排查，毛局长二话没说，答应了江一明，江一明十分高兴，紧紧地握住了毛局长的手，连说谢谢，虽然同是为了工作，但如果局长不支持，他可以找各种借口推辞，因为这毕竟不是他们分局的主要工作。

经过他们5天的排查，只有4个人符合小黄所说的条件的人，为了加快侦破速度，江一明叫左丽和小克一组，他和吴江一组，分别对这4个人进行深度调查。江一明每次都会把左丽和小克分在一组，总希望他们年轻人能擦出一点感情的火花，但往往事与愿违，而且左丽对他这种安排产生了逆反心理，根本不把小克放在心上。

江一明和吴江到红旗街145号，摁响1号嫌疑人的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个子将近1.80米，穿着一身灰色的阿迪达斯短袖、短裤和鞋子，看上去既休闲又精神。他们看见两个警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好像看到朋友一样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子里。

这是一栋位于定军山脚下的房子，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定军山和点将山的南面，房子只有两层半，带着一个小院子，大概占地200平方，房子占地120平方，小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帕沙特小车，还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下有一石板小圆桌，4个小石凳，主人叫于军，他请他们坐在小石凳上，然后走进屋子，一会儿端出了一个小茶盘和一烧水壶，于军把茶具放在圆桌上，点燃酒精灯，把水壶放在上面烧，然后望着他俩问：“两位警官有何贵干？”

“我们是来调查案子的，希望你能配合，如实回答问题。”

“好的，我一定好好配合你们。”

“你这房子是谁的？一共几个人住？”

“房子是我姑妈的，就我一个人住。”

“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不是浪费吗？没有和朋友一起住？”

“我姑妈移民去澳大利亚了，她叫我帮她看房子，我在本市也有房子，但我怕和父母住在一起，我今年已经38岁了还没结婚，父母老爱唠叨，我说搬出来帮姑妈看房子，这种生活环境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没有把房子租出一层出去，我不喜欢和朋友一起住。再好的朋友，走得太近了，难免发生矛盾。”

“今天是星期二，你没有上班，请问于先生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也没什么正当职业，因为我年轻时经常出入地下赌场，而且十赌九赢，有一次把赢来的百万家产都输了，后来才知道是被高手出千，从此再也不沾赌了，前几年认识了一个好赌的大老板，他对我说他输了近千万身家，和我探讨赌钱的秘密，他对我的分析很欣赏，叫我陪他去澳门赌，不管输赢，只要我陪他去一次澳门，他都给我3000元，这职业就叫陪赌，就像陪练一样。”

“难道赌博也有奥秘吗？”

“当然有了，如果打铁（赌话，意思是不出千）的话，庄家的牌风一定有起有落，不可能一直旺，肯定有衰弱期，如果在庄家旺的时候少下注，在庄家衰的时候多下注，那么赢的胜算很大，当然有不少人懂得这道理，但没有几个人能控制得住，而我就是能控制得住，所以老板很喜欢我，我们每个月最少要去澳门两次，这样我一个月最少有6000元的收入，当然不止这些了，老板赢了钱会给我红包，而我们十次去赌，八次都能赢，所以，我一年收入都在15万以上。”水壶里的水开了，一直在冒着气，他等了一会儿，才地把开水提上来，倒进茶壶泡茶。

“你老板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

“长江纸业有限公司的老总肖可。”

“没想到世上有这种职业，假如肖老板把钱输光了，你怎么办？”

“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只要有我在，肖老板就不可能把钱输光，如果他的纸业倒闭了，我就无能为力了。”他边说边把第二道茶汤递给他俩，说话的样子十分自信。

“那你为什么不去赌？”

“赌场出千的人太多，虽然大部分的出千手法我都能看出来，但现在科技日新月异突飞猛进，如果用于出千，我是无法看出来的，所以我不想涉险，什么心态决定过什么日子，我喜欢过平静和安逸的日子。”他悠然自得地说，看来他的心态非常好，心理素质也不差，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有这种心态的人实在难能可贵。

“我想看看你的房子，你不介意吧？”

“看吧。”他作了一个请的动作，跟在他们的背后，走进房子里。一楼的大厅摆着沙发、电视、冰箱等东西，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卧室和书房的地上都铺着高级地毯，里面的东西十分整洁，好像有人住着似的，但因为摆放的东西太整齐了，又觉得不可能有人住，可能有清洁工定时来做卫生，因为没有人住，卧室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气，让吴江感到心头一紧。

二楼也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放着一台55寸的康佳液晶电视，一个转角沙发，沙发上的抱枕凌乱地摆放着，电视的遥控器也掉在了地上，于军住在楼上，于军的卧室被双层遮光窗帘遮上了，看不清室内的东西，也听不到什么声音，显然于军是极其爱静的人。另一间被锁上了，看不出里面的情况，于军说那是杂物间，都放一些没用的东西。江一明问他能不能打开看看，他说没有钥匙，被他姑妈带走了。

这让他们感到奇怪：既然是杂物间，里面的东西就是值钱，他姑妈干吗要把钥匙带走？于军好像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说：他姑父是市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里面放的都是些实验器材，姑父怕让人一小心把那些器材打碎了，所以把钥匙带走了。这种解释虽然有些勉强，但还过得去。

他们上了三楼的阳台，阳台很大，有60平方米，另60平方米是两个房间，于军把两个房间打开让他们看，有一间里面都是一些杂物，另一间放着一个小床，可能是临时的客房，从满地的灰尘来看，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站在阳台上看，离定军山有1500米，离点将山有2500米，这是直线距离，如果开车最少有三四公里。

他们看完后，告别了于军，到第二嫌疑人家去，路上，江一明问吴江怎么看于军，吴江说：“如果小黄分析真的有那么神的话，那于军就有很大的嫌疑：有车、独户、无业、未婚、身高和年龄都相符。”

“但也有不符的，比如两人居住，一脸凶相，爱穿西服等。”

“两人居住可以隐瞒，凶相可以伪装，大热天谁还穿西服？”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已经从于军卧室的单人枕头上悄悄取到了一根他的头发。”

但他们对于军不抱太大希望，只希望左丽他俩能有线索。

第二十二章

左丽和小克把走访的情况向江一明汇报：1号嫌疑人家里没有车，也不会开车，个子不到1.60米，虽然目前是独居，但他老婆去俄罗斯做生意了，他在乌鲁木齐发货，他老婆在那边接货，为了做好生意照顾好女儿，他们把女儿也送到乌鲁木齐读书，他也刚刚从乌鲁木齐回家不久，他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2号嫌疑人身高、年龄、有车等条件都相符，但他在自来水公司上班，有职业，这点不符合小黄的无业之说，不过他面目比较凶，不爱理人，邻居们都说是一个孤僻的怪人，本来他是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是父母受不了他的脾气，就到市区去住了，把那栋小楼留给他，他心理有阴暗的一面，嫌疑比较大，得做更深入的调查。

正在他们准备对两个嫌疑进行深入调查时，点将山上又发现了一具尸骨，江一明一听，脑子一下好像瞬间失血，空白了好一会儿，果真被小黄说中，3号尸骨绝对不是最后一具，可能有第5具第6具，或者更多，因为3号尸骨已经向社会公开公布了，1号和2号尸骨也就无法隐瞒了，因此在社会已经造成了恐慌，如今又发现了第四具尸骨，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屋漏逢雨。

专案组成员迅速赶到点将山，掩埋尸骨的地方还是位于半山腰上，离3号尸骨的掩埋处不到100米，摆放尸骨的方法还和前几副尸骨一样凌乱，也没有头颅骨，可以肯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因为案子一直无法突破，他们对现场勘察更加细致入微，用放大镜把所有微小物质都放大几十倍，说难听一点，恨不得把显微镜都搬到现场，把每粒尘土都放在显微镜下查看。

江一明看着那堆白骨，心里一阵阵刺痛，又一个冤死的人躺在他面前，虽然死者已经不能说话，但他却觉得死者在向他哭诉，一声声凄惨的哭声在他耳边回荡，久久不肯离去，似乎还看到家属焦急地寻找死者的神情，他们从失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失望，一次次不停地希望和失望之间循环着，直到最后积累成绝望！他已经暗暗过几次誓言，一定要尽快把残暴的凶手抓捕归案，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找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这不免让他焦急万分，凶手确实太狡猾，竟然不辞劳苦，把一个尸体分成三次掩埋，这种做法很少有人能做到，犯罪心理非常成熟，而这种心理形成的过程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是经过一次又一次杀人得逞之后才能形成的……

“江队，你看！”江一明的思路被兴奋的左丽打断了。

“左丽，你发现什么了？”江一明走到她身边问。

左丽一手指着土坑，一手把镊子向土里伸去，然后夹起一个黄豆般大小的圆珠，说：“好像是个木珠子。”

江一明拿过来仔细一看着说：“对，是一个檀木做的珠子，应该是一个佛珠，可能是凶手掩埋尸骨时，不小心掉落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五个人都围在一起观察，珠子是手工雕刻而成的，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上面竟然出现几个微雕字：“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这八个字是行体，字体遒劲而飘逸，吴江是个书法爱好者，他一眼就看出是出自于书法高手之手，这种珠子很珍贵，市面上很难买到。大家感到这是一个重大的线索，一定能从中找到戴它的主人。

因为市面上没有，等于把范围缩小了几百倍，工作量也就随之减轻无数倍，可能是凶手在掩埋尸体时，不小心把串连着珠子的线给弄断了，把珠子撒在现场，凶手一一把珠子都拣起来，但他不知佛珠一共有多少个，所以他把这个珠子给遗漏了，更有可能凶手找不到这粒佛珠。

“真是老天开眼啊，我们的死者很快就能得到伸冤了。”江一明十分激动地说，泪水给模糊了他的双眼。

“江队，我看不一定吧，凭一个珠子能找到凶手？是不是我们压力太大了，你想让我们高兴一下，缓解我们的神经？”吴江问。

“也许吧，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一定能从中得到突破，当然可能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我们做大量辛苦的工作。”

经过罗进检测，4号尸骨是一个30岁左右的女性，身高1.70米，体重85公斤到95公斤，死于三个月前，也就是2009年3月中旬左右，误差不会超过15天，因为死者的死亡时间离被发现的时间较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就越准确。何况尸骨上还有一些蛆虫，这也是判断死亡时间的好物证。

尸骨案已经惊动了上层领导，分管公安的邓副市长还专门到市局，把江一明叫到局长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邓副市长、市长秘书、政法委书记、王局长和席副局长，个个神情冷峻严肃，好像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似的。

邓副市长看见江一明进去，没等他坐下就说：“你是江队长吧，尸骨案已经把全市人民搞得惶恐不安，特别是那些长得高大肥胖的人，常常闯到市政府去找我问话，把我弄得不胜其烦，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说说吧，什么时候能破案？”

“快了，已经有了新的线索。”江一明面对咄咄逼人的市长，语气不亢不卑。

“我知道现在已经取消了限期破案的高压做法，但我还是要你们拿出一个具体时间。”

“一个月之内吧。”

“如果一个月之内破不了案，我是要追究责任的。”

“好吧，就追究我的责任吧。”江一明很义无反顾地说。邓市长对他的承诺还算满意，虽然时间长了一点，但他知道破案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邓市长随后把语气放缓了，问江一明是否需要请公安部的专家来帮忙？江一明说目前还不需要，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向上级领导报告。

江一明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虽然对自己的承诺有点把握，但毕竟没有形成事实，没有任何人能准确地判断和预测未来的事。

左丽从失踪人口的资料中找到了死者的身份，死者是沙拉面包厂的员工，名叫叶红，今年32岁，家住本市解放北路华东巷16号，去年3月23日下班后，就没有再和家人联系，她家人第2天傍晚向江东分局报了案，之后分局的民警和她家人一直在努力寻找，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开会时，大家对凶手的杀人动机再次进行了分析，为什么凶手专门对身强体壮者下手？吴江说可能是人体器官走私者干的，因为凶手认为身强体壮者的器官都很健康。

罗进说：“这种可能性很少，走私人体器官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要有专业的医生和助手;无菌操作的环境;器官保存的容器，最难的是人体器官的保存，最长的保存时间不会超过8小时，虽然说今年英国人发明了一种保鲜箱，也只能让心脏保鲜12小时，而医生绝对不用来路不明的人体器官，如果凶手要在8小时把人体器官走私到国外，几乎不可能。”

“我赞同罗进的说法，我们的嫌疑人应该不会超过两个人，如果走私人体器官，那么两个人很难完成，我的想法现在不用去考虑凶手杀人动机问题，而是按现有的线索去查，我和吴江去查访佛珠的出处，左丽和小克去调查叶红的社会关系，从中找出嫌疑人，我们互相呼应交流，只要我们两组的任何一组有明确的目标，那就很好办了。”江一明说。

江一明和吴江先从长江市周围的寺庙查起，全市大大小小的寺庙一共有18座，其中有三座香火最旺盛，分别是大悲寺和觉远寺以及白马寺。这三座寺庙呈三角形，分布在市周围的三座山头上，这些山头都不是很远，驱车前往，半天就能来回。他们决定从这三座寺庙查起，如果找不到线索，再往下查访，直到把18座寺庙都查完为止。

大悲寺位于起风山上，小车能直接开到寺庙的门口，因为大悲寺离市区最近，又是建立在最高起风山上，交通很方便，所以香火很旺，他们达到山顶时，打开车门，一阵清爽的凉风刮来，松涛阵阵，如海浪般响起，和山下炎热的气候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江一明感叹地说：“和尚是最懂得享受，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超脱红尘。”

“江队，你错了，不是每个和尚都能做到清心寡欲，现在寺庙的和尚都很有钱，他们常常开车到市里嫖娼，有一天夜里，我们一下在金城宾馆抓了5个嫖娼的和尚。”吴江说。

“唉，世风日下啊。”他们说着时，已经进了正殿，一个年轻的和尚看见两个警察走进来，知道肯定是有事，如果来烧香不会穿警服。便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把那颗佛珠给他看，问他是不是大悲寺的佛珠，和尚摇着头说不是，他们这里的佛珠没有那么精致。他们又走访几个和尚，都说大悲寺的佛珠是有暗记的。他们不放心，又找到罗方丈询问，罗方丈回答还是让他们失望。

他们下山，把车停在路边的龙记快餐店，匆匆地吃了午饭后，开车向觉远寺开去，觉远寺离市区40多公里，从大悲寺到觉远寺70公里，因为上觉远寺的路很小，是早年铺的沥青公里，上觉远寺的人和车比较多，弯道也特别多，车子开得很慢，到北海山时，已经下午3点了。

觉远寺主要是以悠久的佛教历史而出名，他建于玄宗开元723年，距离今天已经有1300多年，那是唐朝最为鼎盛的时期，当时唐玄宗是纪念一个名叫觉远的大将军，他为了保卫大唐的边境而血战沙场，直到剩下他一个也不肯投降，最后自刎而死，非常悲壮，因为他是长江人，所以唐玄宗在北海山上，建了一座庙宇，亲自题名为“觉远寺”，以供后人瞻仰。当然，这不是现代人乐意去烧香的主要原因，而是因为觉远寺宏伟壮丽和山上风景优美。

走进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一个中年和尚迎上来，把他们引进后殿的厢房里，叫小和尚泡上自制绿茶端给他们，特别热情。喝过茶之后，江一明拿出了佛珠给他看，他看了很久，说觉远寺没有这种黑檀木佛珠，他们的佛珠有很多种，有玉的、水晶的、檀木的、果实的等等近百种，但没有一种有这么珍贵的。

“这串佛珠在市面上要多少钱？”吴江问。

“这是越南芽庄古沉香制作，而且有36颗，价钱在三万元左右吧。”中年和尚说。

“这么贵？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搞错了？”

中年和尚又接过那颗佛珠认真地观察，然后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说：“佛珠上好像有字？”

“对，有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这八个字。”

“微雕佛珠？这就更贵了，最少在三万五以上。”中年和尚很肯定地说。

“请问师傅，哪里有这种佛珠买？这佛珠的产地在哪里？”

“这我不是很清楚了，估计它应该产自印度，或者越南，也有可能从越南进口原料，在中国加工的，现在我国也很多高档的佛珠加工厂，做工比原产国还精致。”

“这种佛珠一般哪种人会买？”

“首先肯定是一心向佛的教徒，然后是有钱的伪教徒，还有一种是没什么钱，但是作孽深重的人，他为了使身心能达到一种寂静的状态，也就是你们说的心理平衡，从而不惜重金购买佛珠，从中得到自欺欺人的慰藉，我师傅梦远大师应该会知道这佛珠的产地。”

他们一听，非常激动，叫他带他们去见梦远大师，中年和尚有些为难，说师傅不喜欢尘俗之人去打搅，最后还是经不住吴江苦口婆心的劝说，带他们向后山一座独立的石头房子走去……

第二十三章

石头房子不大，只有一层，走进半掩的大门，是一个用鹅卵石砌成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铁树，树干上长了不少的青苔，看来已经有好几百年，但叶子却依然十分青翠茂盛，更可喜的是铁树竟然有了花苞，不用多久它就会开花，都说千年铁树开花，这难得一见的大好事，吴江心里想：铁树开花都让他们遇上了，是好兆头，也许案子能侦破了。江一明却不相信这些，他说案子破与不破，铁树并不知道，它照样开它的花。

梦远是觉远寺的方丈，已经有80多岁了，却满脸通红，精神状态非常好，目光如秋水般清澈，闪着超凡脱俗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是个修为极好的高僧。

梦远和他们一阵寒暄之后，就直接进入正题，他拿着佛珠仔细揣摩，说：“这佛珠的原料是产自越南，制作可能在澳门，长江目前还没有这么昂贵的佛珠出售。”

“澳门？”江一明一听，眼里闪出惊喜的光，他立即想到了于军，因为于军和他的老板经常往返于长江和澳门之间。江一明把放大镜递给梦远方丈，叫他好好看看上面的微雕字，希望他能从中找出一些门道来。

梦远方丈拿出一付眼镜戴上，把放大镜放在佛珠上观察了好一会儿，对他们说：“从这8个行书的笔迹来看，它的下笔收笔、起承转合、笔划布局很像是空离山人的微雕。”

“空离山人？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12年没有看到他了，他本来是我们觉远寺的一个和尚，香港中文大学毕业，后来因为在尘世中受到挫折，遁入空门，改修佛学，游历到我们觉远寺，在这里静心修学微雕，住了一年以后又走了，说要去五台山深造，他不是一个静寂向佛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很久，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的微雕工夫真是了得，可以说一字千金。既然这个佛珠是来源于澳门，那他可能在澳门的寺庙里居住。”

“澳门的寺庙不计其数，听说有40多家，他会在哪家呢？”江一明问。

“可能在普济禅院 ，普济禅院是澳门最古老的巨刹，历史悠久、规模宏大、建筑雄伟。普济禅院，原名观音堂，在昔日望厦村的东面，因供奉观音菩萨而得名。观音堂建成后，三百多年来，几经扩建，终于发展为规模巨大、庄严宏伟的普济禅院。观音堂之名闻遐迩，每逢观音诞期，殿内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场面热闹 ，在去朝拜的人里，很多尊贵的社会名流，而且普济禅院的佛像雕工非常精致，也是空离山人向往之一的去处。”梦远方丈缓缓道来，语气间充满了一种超然的意味。

回到刑警队，左丽向江一明汇报，说在沙拉面包厂的门口有一个小食杂店，店主姓齐，他说今年3月20号傍晚下班后，叶红在他的店里买了一包卫生巾和一瓶益达口香糖，然后走向不远处一辆小车，坐进小车的后厢走了，齐老板觉得奇怪，平时叶红都是骑车，那天怎么会有小车来接她呢？

“什么车？”

“太远，没看法，是银灰色。”

“银灰色？”江一明又想起了停在于军院子里那台银灰色的帕萨特，难道真的是他？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叫小克带几个人秘密把于军监控起来，并下令：如果于军有逃跑的迹象，立即把他抓起来。

罗进已经把江一明从于军家带回的头发DNA做出来了，和现场提取的那根头发的DNA不相符。虽然不相符，但可能是于军同伙留下的，于军的嫌疑绝对不能排除，要证明于军是不是杀人凶手，还要得到更多的证据。江一明决定去一趟澳门。

江一明和吴江立即前往澳门，在当地警察的带领下，去普济禅院查证那颗佛珠的购买者。

普济禅院的住持是个肠肥脑满的中年和尚，见两个大陆来的警官来访，把他们引进后厢房喝茶，住持姓孙，说着一口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叫人听得似懂非懂，为了更畅快地交流，吴江干脆用粤语和他对话，江一明没想到吴江竟然会说粤语，让他吃惊不小，其实吴江的外婆是中山人，他3岁到7岁都在中山生活。后来为了读书，他才从中山回到长江，所以他还是没把粤语忘掉。

吴江拿出佛珠给住持看，住持看了一眼后就把佛珠还给吴江，说：“施主想问什么？”

吴江一看有戏了，就问：“这佛珠是你们普济禅院产的吗？”

“不是，它是古典佛珠加工厂生产的，厂房离我普济禅院有50公里。”

“那上面的微雕字是你们雕刻上去的吗？”

“是啊，古典佛珠加工厂并没有这种手艺。”

“是空离山人大师的手笔吧？”

“施主怎么知道的？看来是有备而来。”

“这种微雕佛珠是不是只有你们普济禅院才有的？”

“当然，因为这微雕艺术才使佛珠锦上添花身价百倍，而且它是独一无二的。”

“怎么会独一无二？”

“因为每串的微雕字都不一样，施主如果要买的时候，交了订金，然后拿一本佛语书，让施主自己挑选，再交给空离山人雕刻，一个字80元，一个佛珠640元，一串佛珠36颗，共23040元，雕刻好之后，交给佛宝堂的陈老板登记，施主再把钱交给陈老板收讫，因为雕刻的时间要比较长，为了不让施主等待，我们一般会把施主的电话留下，等雕刻好了之后，再打电话叫施主来取货。”

陈老板的店叫“佛宝堂”，开在大殿的侧房里，陈老板拿出了一个本子，按编号开始寻找购买那串佛珠的主人和手机。结果不是于军的名字，手机也不是于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江一明有些不解，他打电话叫左丽立刻去追查那个电话号码，有结果后马上回电。

江一明把手机里于军的照片调出来给陈老板看，陈老板看了很久说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购买的佛珠，但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江一明心里已经有底了，于军肯定是用假名登记，又使用朋友的手机订购佛珠，但是，于军怎么那么有钱，竟然买得起38000元的佛珠？莫非不是他买的？或者他帮别人买？

左丽打电话来说：“那个手机号是长江纸业的老总肖可的。”

江一明和吴江立即飞回长江，把肖可传讯到刑警队来。肖可坐在问讯室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同时也有些忐忑不安。当江一明和吴江走进去时，还没有等他们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们为什么把叫到这地方来？”口气很刺耳，好像他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把你传讯来的，根据我们调查，你有杀人嫌疑，但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你叫来。”吴江说。

“杀人？笑话，我杀人，哈哈，鬼才会相信。”

“我们没有说你杀人，是说你有杀人嫌疑，你看这是什么？”江一明走到他面前，把佛珠用镊子住，伸到他眼下让他看。

“这是佛珠，我又不信佛，也从来不买这东西，与我有何关系？”

“可是我们到澳门的普济禅院调查，是一个姓肖的老板购买的，我们根据肖老板留在普济禅院佛宝堂里的电话追查，是你的手机号码，你怎么解释？”

肖可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应该是一年前的事，08年夏天，于军陪我去澳门赌博，我赢了30万，于军听说普济禅院的观音菩萨很灵，叫我和他一起去烧香，我没兴趣，叫他们自己去，他独自去了普济禅院，回来他说他在普济禅院订购了一串佛珠，还差10000元，向我借，我就给了他，后来普济禅院把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说佛珠的微雕字已经雕刻好了，叫我前去取货，我才知道于军把我手机留给普济禅院的佛宝堂了。”

“他为什么要把你的手机留给佛宝堂？”

“当时他解释说他手机没电了，而且又忘了带充电器。”

“在大街上随便买个万能充电器就好了，他干吗要把你的手机留给佛宝堂？”

“是啊，我也这么想，他是不是另有隐情？而且那天我还听见他躲在洗手间里偷偷和人打电话，显然他是在欺骗我，但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我面前演戏。”

他们把肖可放回去了，并对他暗中监视，以防他为了逃跑而说谎。

小克打电话来说，有一个中年男子去找于军，中等个子，穿一运动服，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可疑，应该怎么办？江一明说那个男子从于军家出来，你们跟踪他，看他住在哪里，我们随后就到。

小克的监视小组隐藏在于军家对面的税务局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江一明和吴江打的到税务局，进入税务局长的临时休息室里，小克和另一个民警正好站在窗帘背后拿着望远镜观察，他们走进去时，小克把望远镜交给江一明，江一明一看，于军正坐在二楼的大厅里和那男子聊天，一边看着电视，那男子很随意地把脚架在茶几上，看来他俩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会不会是杀害四个死者的帮凶？

江一明叫小克带两个人埋伏在于军门口，等那男子一出来，就跟踪他，一定跟到底，一直弄清他的住所为止。小克领命而去。

下午一点半，小克打电话来说，他们已经跟踪到那男子的家，根据对他邻居的调查，这男子叫余明亮，今年33岁，无业，无妻无子，平时花钱很大方，时不时会请邻居们一起喝酒吃饭，邻居们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他说我才不干那种事，我的钱是赌博赢来的。

“余明亮非常可疑，你们先看住他，我和管片的民警联系，去会会他。”江一明赶到余明亮所在的派出所，叫上认识余明亮的陈民警，江一明对陈民警交代一番后，敲开了余明亮的家门。

来开门的正是余明亮，他看到他们的到来，微微吃了一惊，陈民警叫他不要担心，这只是一般性的走访，是因为昨天晚上离余明亮家不远的前街发生盗窃案，所以来走访了附近的人，看有谁见过窃贼的面目。余明亮这才放松下来，一边分烟给他俩抽，一边漫无目的地和他们聊着。江一明看看坐得差不多了，向余明亮告辞。

走出门外，把陈民警送回去，直接回到队里，把偷偷从余明亮哪里拿来他抽过的烟蒂交给罗进，让他对留存烟蒂上的唾液做DNA检测，再和留在4号现场的头发DNA进行比对。罗进知道这是重中之重的工作，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开始着手检测。

三天后，罗进把唾液的DNA图谱和头发的DNA图谱给江一明看，他一看，兴奋得差一点叫起来，两份图谱完全相同。

江一明打电话给小克，问他们的监视情况如何，小克说：没问题，鱼儿被牢牢地控制在网里。江一明听了之后，带上20个刑警，把枪全带上，分成两组，一组各10个人，他带领一组，吴江带领二组，分别对于军和余明亮进行抓捕。

抓捕余明亮的工作非常顺利，陈民警叫开他的家门后，和吴江两个人一下把他按倒在地上，他没怎么挣扎就乖乖地被铐上手铐，他整个人就像一团面，软软地被刑警们架着，拖到警车上，带回刑警队。吴江看到余明亮那样子，开心地笑了，心想：这种软骨头最容易坦白自己的罪行了。

但于军却是一条警觉的狼，他听见有人敲门，并不开门，也不出声。江一明觉得情况不妙，问小克是不是他跑了？小克说绝对没有，刚刚还看见他在坐二楼的大厅里喝酒呢，难道他长翅膀飞出去了？江一明下令强行进入，他们用铁锤把锁眼打通，刑警一个一个慢慢地贴着墙边靠近大厅，大厅里没有人，两个卧室也没有人，刑警又冲到二楼，对每个房间起先仔细搜索，还是没有于军的人影。这令小克大吃一惊，他喃喃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江一明狠狠地瞪了小克一眼，小克心里一愣：这次要是再让于军给逃走，我的刑警生涯也就至此结束了……

第二十四章

江一明看见于军一楼卧室的窗帘被紧紧遮住，而其他房间的窗帘都拉开了，他叫人把卧室里的家具全部搬到客厅，把地毯掀开，拿一把小铁锤，轻轻敲着每一块地砖，当他敲到墙边的一块地砖时，发出了“咚咚咚”的空响，他立即从枪套里掏出手枪，其他人也跟着他纷纷掏枪，他把铁锤使劲地往地砖上砸去，只听到一声巨响，地砖裂开了，出现一个小地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一明叫人拿一把手电筒来，身先士卒下到地洞里去，他弯下身子，打开手电筒向洞里照射，地洞开始向下延伸，然后又向上延伸，所以光线照射不到尽头，他举着枪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但他还没走到尽头，就看见一个人俯躺在地上轻声呻吟，双手紧紧掐住脚踝，嘴里喃喃地说着：“救我，救我……”

江一明把他翻过来，原来他正是于军，他蹲下去查看于军，脚踝红肿，中间有几个类似针眼的小伤口，于军可能踩到了躲在阴凉处的蛇，被它咬伤了。江一明把他身上的枪缴了，叫后来跟上的小克把于军背出地洞，放进已经等候在外面的救护车，向医院飞驰而去。

由于抢救及时，两小时之后于军就恢复了健康状态，医生建议江一明让于军住院查看两天，江一明同意了。为了保护于军，他派8个刑警轮班守护在病房的门口，回队开始对余明亮进行审讯。

余明亮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像秋风中的狗尾巴草，见江一明他们走进审讯室，微微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江一明的目光一接触，立即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便慢慢低下去。

由江一明主审，吴江陪审，左丽做记录，小克因为负责看守于军，没有参加。江一明和吴江并不说话，都沉默着，但余明亮并不轻松，他感到全身火辣辣的像着了火。许久之后，江一明终于开口了：“说吧，把你和于军所有的杀人经过都说出来。”

“我……我没有杀人。”

“不要再掩盖了，那是徒劳的，这是为难你自己，也是为难我们。”

“我，我真的没杀人……”

“你看这是什么？”

余明亮微微抬起头看了一下说：“这是不是DNA比对图啊？”

“真聪明，你能知道是DNA比对图问题就好解决多了，我左手上是在埋尸骨现场提取头发的DNA，右手上是从你抽的烟蒂上提取的唾液DNA，两者完全一致，你怎么解释？”

“不，这不可能……我们都……”他发觉自己失言，赶紧把嘴闭上。

“科学是不会冤枉你们的，说吧，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况有这些铁证在，就是零口供，我们也能把你和于军送上断头台，现在我们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忏悔，你们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一点悔改的心都没有吗？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父母养大的？”

余明亮知道败局已定，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双手紧紧地揪着头发，好像要把头发都拔光似的，最后，他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了，眼里含着泪说：“是的，他们都是我和于军杀的，我们这两年来一共杀了6个人，我们把6具尸骨埋在了定军山和点将山的半山腰上，每座山分别埋了3具……”

江一明他们都愣了一下，这说明还有两具尸骨没有被他们发现，那两具尸骨还埋在点将山上……

“6个死者的头颅呢？”

“都被我们砍下，沉到南湖里去了。”

南湖是长江的一个死湖，离市区将近50公里，因为南湖的地势较低，城市所有的脏水都流入那里，造成湖水发臭，衍生出无数的苍蝇、蚊子和老鼠等害虫，市政府年年都说要好好治理，但因为筹集不到经费而搁浅，当然，经费不是主要原因，而是那里离市区太远了，并不影响市容和空气，市领导也就视而不见了……没想到竟然成了冤魂们的埋骨之地。

“你们和6个被害认识吗？”

“不认识。”

“既然他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害他们？”

“为了钱。”

“谁雇佣你们去杀他们？”

“没人雇佣，我们是为了从死者身上提取人油……”

“什么？！！！”他们全都被余明亮的话惊呆了，3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江一明说：“你再说一遍……”

“我们杀人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提取人油，然后卖给欧洲的化妆品公司，使用人类脂肪做成的化妆品可以使肌肤更柔软、娇嫩，不少化妆品公司为了提高竞争力，向第三世界的国家秘密购买人油，因为他们出的价钱高，所以我们就……”

“每公升多少钱？”

“一万五千美元……”

“怎么提炼的？”

“把人的头和脚砍去，把内脏取掉，再把肌肉从骨骼上分离下来，然后把肌肉放进微波炉里加温，把握好温度，让人油通过塑料管流进特制的铝桶里……”

他们都有一种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这种杀人动机简直匪夷所思，难怪他们专挑肥胖多脂肪的人下手，为了钱他们竟然两年内连杀6个无辜者，真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你们怎么引被害者上钩？”

“我们看中目标后，由我上前和他们搭话，投其所好，说愿意高薪聘请他们，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中我们下的套子，然后请他们到高档酒店吃饭或者唱歌，乘他们不在意时，偷偷地在酒里下提纯的安眠药，等他们睡去，我们对服务员说他喝醉了，要把他送回家，没有任何人起疑心，把他们运回家后，在他们醒来之前把他们的头砍下，他们没有一点痛苦，然后把头沉入充满污泥的湖底，把骨头埋到山腰上，我以前是个屠夫，在乡下的菜市场卖了15年猪肉，做这一切简直是庖丁解牛手到擒来……”他说这话时，脸上竟然洋溢着得意之情，好像杀人能给他带来无比的快感。

“你们把人油卖给哪家公司？怎么和他们联系的？”

“不知道，都是于军单独去交货的，收钱也是他收，他从来不让我出面。”

这起杀人埋骨案基本上就清楚了，但还要有于军的口供和现场指认才能办成铁案，审完余明亮后，他们的并不轻松，没想到凶手杀人是为了提取人油，如果没把欧洲的化妆品公司告上国际法庭，这种杀人事情会一直蔓延下去，但要查出是哪个公司购买和把对方告上法庭谈何容易？

两天后，江一明和吴江到医院去看望于军，医生告诉他们，于军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状态，本来他们有些担心于军会出什么意外，但看到于军毫发无损地坐在病榻上，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了。他们对小克圆满完成监护于军的任务感到十分满意。

他们把于军押到刑警队进行审讯，审讯于军的过程十分艰难，专案组4个人，从早上一直和他僵持到傍晚，8个小时之内，于军闭口不语，连点头与摇头都懒得做，像一条不怕开水烫的死猪，闭着眼睛和他们对抗着。

专案组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尽了都没用，他们只好把于军凉在审讯室，让警卫看守住他，4人一起去吃饭。

他们坐在快餐店里，边吃边讨论着如何对付于军，江一明说：“不管是什么犯罪嫌疑人都有他致命的一面，比如说他最怕什么？最喜欢什么？最讲究什么？”

“对，比如他很孝顺，很重义气，或者他很喜欢吃什么等等，都是我们的突破口……”左丽说。

“难道我们要投其所好，给他最爱吃的来感动他？不行，不能便宜这种畜生，我看还是从他最怕什么来下手。”小克说。

“也许他很怕蛇？都说一朝被蛇，十年怕井绳，也许这点对他有用？”吴江说。

“老吴同志，我们总不能把蛇放进审讯室，把他咬死吧？这不符合法律程序啊。”。

“对付非常嫌疑人就需要用非常手段，我们到蛇餐厅去，叫宰蛇师傅把蛇的毒牙给拔了，然后再把放进审讯室……”

“但是审讯录像会把整个过程拍摄下来，这样对待嫌疑人是会犯错误的，不行，我不赞成这种做法。”江一明反对说。

“江队，你听我说，审讯录像拍摄不到审讯室的窗口，如果我们悄悄地把蛇从窗口扔进去，谁知道是谁搞的？如果这招有效的话，我们就可以圆满结案了，死者的冤魂也可以得到慰藉，如果我们久攻不下，我怕夜长梦多，因为于军背后还有一个帮他出货的外贸公司，要不他的人油是不可能出口到欧洲去。如果时间拖久了，让于军背后的黑手知道他已经落入我们的手中，他很快会逃之夭夭。”吴江期待地看着江一明说，江一明没有说话，吴江进一步说：“江队，这事由我去执行，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出什么事，我一个人担着……”

“我和老吴一起承担……”小克和左丽异口同声地说，江一明见他们都同意吴江的做法，什么话也没说，放下饭盒就走出了餐厅，叫服务员买单，独自走了。他们相视一笑。

小克和吴江立即驱车到蛇餐厅，买了一条足足有2米长的眼镜蛇，叫宰蛇师傅把蛇的毒牙给拔了带回队里，这时已经是傍晚7点了，公安局里所有人都下班了，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吴江和左丽走进审讯室，叫两个看守于军的警卫出去吃饭，吃完后先回家，他们会派别的警卫来看守于军，两个警卫点头出去了。

吴江和左丽坐下，把1000瓦的白炽灯对着于军，但灯光只照到于军的肩膀以下和地上。于军不知他俩是何用意，眼角乜斜一下他俩，又闭上双眼。等警卫走远后，吴江和左丽走了出来。

小克拿着一把凳子，垫在脚下，把关眼镜蛇的竹笼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对着审讯室的铁窗，让眼镜蛇的头慢慢地从里面伸出来，溜到审讯室里面……

眼镜蛇溜到地上后，就向光亮处爬去，于军是眯着眼被铐在固定的铁椅上的，他突然感到脚背冰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他睁开眼睛一看，吓得大叫起来，这一叫惊动了眼镜蛇，它“呼”地一下蹿起来，张开头，吐出信子咬向于军，于军边叫边躲闪着，眼镜蛇哪肯放过他，又一次向他发起攻击，于军吓得尿都拉了一裤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吴江和左丽听到于军的叫声，会意一笑，打开门，向审讯室走去，于军看见他们进来，有如看到救星，浑身颤抖着叫他们救他，但吴江和左丽都很害怕地耸耸肩，摊开了双手说：“我俩也很怕蛇，爱莫能助啊……”

于军还在不停地躲闪着眼镜蛇的攻击，看看于军恐惧得发青的脸色和裤子上的尿，知道已经达到一定的效果，心里乐开花了，但、不敢表露出来，于军在眼镜一波又波的攻击下，终于承受不了那种恐惧，他叫道：“你们赶紧把蛇赶走，我什么都说……”

吴江问：“真的吗？”

“是真……真的……不说我天打雷劈……反正……说也死，不说……也死，我不要……遭这种罪……”于军语无伦次地叫着。

吴江打开门，走了出去，叫小克进来，问小克会不会抓蛇，小克说：“当然会了，我从小就跟爸爸上山抓过几百条蛇，不过……”

“不过什么？快，救人要紧！”吴江故意对小克大声叫道。小克走到铁栅栏，把小铁门打开，冲上前去，手闪电般地一伸，就卡住了蛇头，把眼镜蛇拧了出去。不一会儿提着装着蛇的竹笼进来，放在桌子边上，意思是告诉于军：如果他不坦白交代，眼镜蛇还是会咬他……

于军把所有的杀人事实和经过都说得非常详细，和余明亮所说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于军的口供整整写了68张纸，记录了3个多小时，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们的人油是由宏大外贸公司出口到法国，每公升人油宏大公司抽取两千美元。

根据于军提供的情况，江一明带人到宏大公司，把和于军交易的公司法人代表伍阳抓了起来，经过几天对伍阳问讯，在万般抵赖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是经过他的公司把人油出口到法国的T·TP化妆品公司。但他一点也不知道那是人油，他只贪图于军给他的高利润。

【第三案 谋杀自己】

第二十五章

定军山的尸骨案已经结束，虽然有些遗憾，但仍不失圆满，江一明把结案报告交给分管刑侦的席副局长，特意说明了法国的T·TP化妆品公司是罪恶的源头时，席副局叫江一明放心，他会向公安部申请，通过公安部中心局再向国际刑警发出协查通报，但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需要静心等待，他会尽量催促省厅和公安部加快速度侦察。

因为专案组的优异表现，王局给他们都休假一星期，但却没有罗进的份，局里规定吴江和小克一组，江一明和左丽一组轮换休假，以免万一有事时不能及时赶回队里。

左丽因为休假一个星期，才过了两天假期她就觉得很无聊，第三天在家里网上冲浪，正东逛逛西逛逛百无聊赖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上，看到是唐远的电话， 心头一阵惊喜，两个多月因为连轴转地侦破尸骨案，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他了。

“你好，唐总，好久不见了。”左丽尽量不把自己的欣喜之情表露出来。

“左丽，你怎么还唐总唐总的，见外了吧？”唐远已经感觉到了左丽的喜悦，所以顺着左丽的话进一步亲近她。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唐远，或者唐哥吧。”

“那我不是拣了个大便宜，认了一个总裁大哥？唐大哥，今天有什么指教啊？”左丽俏皮地笑着说。

“指教不敢，雨季已经渐渐远去，天空湛蓝如洗，微风轻轻地吹拂，郊外的芳草青翠如玉，正是……”

“唐大哥什么时候改行当诗人了？”

“别打岔啊，现在是良辰美景，正是打高尔夫球的好季节，能陪我去金沙湾高尔夫球场打球吗？”

“那是贵族运动，我是草根，哪会打这种球？”

“我教你啊，只要你喜欢，一星期我就把你改造成贵族。”

“好吧，你开车到老树咖啡馆门口等我。”左丽挂断电话后，赶紧把睡衣换成难得一穿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化了淡妆，把挎包背在肩上，看看自己像一个大学生的清纯模样，满意地笑了。

金沙湾球场是按国际高尔夫球场的标准设计的，曾经多次在这举办过国际高尔夫赛事，听说老虎伍兹也在这里打过球。它由占地2500亩，位于东海之滨，坐拥天时、地利、人和之势，以富足的历史风韵和临海揽景的磅礴气势，呈现出中国高尔夫史上亘古未有的壮美奇观。是全中国独一无二的山海文化球场，将长江市叠山理水、杂花修竹之造园工艺，巧妙移植到古老的高尔夫运动场地中，无论是球场中的亭、榭、井、径，还是柳、石、桥、竹，无不经精心规划，巧妙布局，仿若在浩瀚海波边徐徐拉开了一道高尔夫旖旎长卷。

左丽一走进球场，顿时被她天人合一的美景所震慑，极目远望是波澜壮阔的大海，近处是起伏有致的小山丘和绿草如茵的草地，中间夹着一些小沙坑和小湖泊，当微风轻轻吹来，草叶间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好像情人之间呢喃细语，她整个人似乎都要飞起来了……

唐远把高尔夫车开到第一洞边上，先对左丽讲高尔夫球发展史，再讲基本打法和计分方法。他说首先要学会握杆，其次是站立的姿势，再是手臂的姿势等等，其中最先要学的是握杆方法，握杆有重叠握杆法、自然握杆法和互锁握杆法。

左丽虽然能听懂，但却不知如何操作，唐远走到她背后，双手从她的身后围绕着她，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紧抓着她握杆的手说：“杆倚靠在身体前，用右手支住，将左手掌贴于球杆握柄处，手背正对目标，使球杆握柄从食指的第二关节起斜向通过掌心。握柄尾部余出五毫米左右，以小指、无名指和中指将球杆握在小鱼际和小拇指指根间。食指自然收拢握住球杆，拇指沿球杆握柄纵长自然伸出压按在握柄正中稍偏右侧。拇指与食指指根形成V形，其尖端指向颈部右侧与右肩之间……”

左丽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唐远的气息一波又一波在往她的脖子间钻，弄得她痒酥酥的很不自在，可那又是一种让人陶醉的感觉，尽管她有点想挣脱他，又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任由唐远一直把她拥着……

突然吹来了一阵大风，把左丽的裙子撩了起来，她的腿根都暴露在唐远的眼前，她才下意识地把球杆扔了，用双手紧紧捂住裙子，一脸羞红地站在那里发愣。唐远却一点不觉得难堪，用比较严肃的口气说：“打高尔夫球是不准穿裙子的，应该穿运动服，这是不敬业的表现。”唐远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对左丽陡然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和爱意，这个穿得越少越性感的时代，有谁还在乎被人看到大腿？

“我怎么知道你要带我来打球，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球盲吗？”左丽反驳，语气微微带有娇嗔的责怪，说完之后，她立即又后悔了，她不是后悔责怪唐远，而是后悔自己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唐远说话，这不是表露出自己有权对唐远撒娇吗？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潜意识里已经把唐远当作亲近的人了吗？

唐远也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太严肃了，他看了看天色，太阳也已经快到中天了，就对左丽说：“好了，对不起，我错了，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

“去哪里吃？”左丽为了弥补自己对唐远的态度，回敬给唐远一个特别灿烂的微笑。

“我们去海豚湾渔村吃海鲜好吗？”唐远边走边问。左丽同意了。

唐远开着奔驰跑车向海豚湾渔村驶去，眼睛不时瞟着左丽，在探寻她是否还在生气，左丽知道唐远在看她，她假装不知道地看着蔚蓝的大海，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她真喜欢被唐远默默注视的那种感觉。

当他们的车子开到丽晶酒店的门口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整个车子都晃动起来，左丽的耳膜好像要被震坏了，唐远一下把左丽按到在副驾位子上，用整个身子把左丽遮盖住……

当左丽意识到前面发生了爆炸时，她一下就把唐远推开，这是作为一个警察的本能，自己怎么能让唐远护着呢？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再一次错怪了唐远，想向他道歉，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飞快地向前跑去。

前面30米处，滚滚的热浪向四周涌动，空气都被烧得发烫了，一辆小车倒扣在马路中间，四周都是玻璃碎片，路边还有一个大妈躺在那里，小车里的汽油在熊熊燃烧着，左丽赶紧把那个大妈背离现场，然后拨打了120，又拨打江一明和吴江的电话，叫他们火速赶来。

左丽挂断电话后，走近被炸的车子，这是一辆宝马X6，一看就知道主人非尊即贵，身份不凡，但他已经被炸得血肉横飞，四肢分离了，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她围着车子走了一圈，走到后备厢前停住了脚步，伸手一摸，把手放到鼻子底下一闻，有一股很浓的火药味，并混杂一股酒味，从一大堆裂开的酒瓶来看，全是外国进口的洋酒，而且不止几瓶，最少有两箱以上。

左丽被酒味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鼻子里突然一阵发痒，打出一个喷嚏，她赶紧把鼻子捂住，这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有人递给她一叠纸巾，她回头一看是唐远，立即叫他走开，别把现场破坏了。唐远觉得委屈，但做出理解的样子，和她挥挥手告别，慢慢开车走了，离开时很绅士地向左丽微笑着。

这时两个交警骑着摩托车飞奔而来，跑到左丽面前，叫左丽走开，不要呆在现场。左丽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一扬，其中一个交警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原来是自己人，误会误会！”

左丽拣起地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车牌问他们是否知道是谁的车子？高个的交警想了想说：“这应该是山海期货公司刘超聪的车子，对，就是刘总的车子，这车全市不到50辆，而白色的只有15辆，尾数3个8的只有刘总一个拥有。”

“你认识这个刘总吗？”

“当然认识他，他可是我市的期货王，经常在市经济频道上看见他。”

左丽指着车里的死者问是不是刘总，高个交警说：血肉模糊看不清楚，但从他的轮廓和身材来判断，应该是刘总。

江一明、吴江、小克、罗进都到齐了，他们开始封锁现场，进行细致的勘察。江一明一看知道这是一场人为的爆炸案，凶手目的可能要杀死刘超聪。初步判断是这样的：凶手是用闹钟遥控装置引爆炸药，这炸药不是一般的炸药，而是工业用的C4炸药，它的名称是由每个单分子结构里有4个碳而来的，是一种高效的易爆炸药，由梯恩梯（TNT）、Semtex和白磷等高性能爆炸物质混合而成，可以被碾成粉末状，随意装在橡皮材料中，能挤压成任何形状。如果外边附上黏着性材料，就可以安置在非常隐蔽的部位，像口香糖那样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因此被称为“残酷的口香糖”。

毫无疑问，凶手是把塑胶炸药藏匿在洋酒里面送给刘总的，这种手段虽然很高明，但也暴露出藏匿炸药的人非常熟悉刘总的爱好和生活规律。一定和刘总比较亲密，要不刘总怎么会轻易接受他的洋酒？又怎么知道他11点半之后一定会在车上？

凶手可能就躲在附近，看到刘总上车，或者开车从这里经过，他才会有把握地按下遥控器，因为一般的遥控器的有效范围不会超过100米。江一明和吴江耳语几句，各自向相反方向迎路搜索而去。也许能搜索到遥控器，因为一般的凶手看到刘总的车子爆炸后，他会把遥控器扔掉，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但江一明迎路向前寻找了100米，把每个垃圾桶和可能隐藏的地方都详细查了个遍之后，却没有任何结果，回到现场后，吴江也回来了，他对江一明摇摇头说没有。难道是判断错误？或者凶手已经把遥控器带离了现场？会不会凶手是用定时炸弹？按理说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定时炸弹凶手没有十足的把握把目标炸死，而且很可能会误炸，这样等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定时炸弹只适合炸固定目标，比如桥梁、公路、机场之类。

江一明认为凶手把遥控器带离了现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凶手的脑子很冷静很沉着，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凶手。

高个交警说刘总是做期货生意的，也是长江市炒期货的高手，在期货行业中，他是个传奇人物，今年才37岁，却拥有近亿资产，他年轻时是长江街上的小混混，经常帮黑帮老大出去讨债。

那年他18岁，跟老大去一个矿场帮人讨债，矿场老板拿不出现金，被他们逼得没办法，就把五袋含量80%钼矿给他们，对他们说要不就拿去要不就只能把命给他们。他们没办法，只好把250公斤钼矿拉回去交差。老板看了之后，十分不高兴，说现在的钼矿分文不值，把几百斤钼矿拉回来还要给腾出地方堆放。老板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钼矿给了刘总的老大，他老大也觉得麻烦，顺手给了刘总，他叫人拉回家，把钼矿装进布袋，吊在楼顶上沙袋打。

没想到8年后钼矿的价格升至每公斤180元，他赶紧把那250公斤钼矿卖了，净得了45000元，就这样，他突然来了灵感，觉得不能再在街上混了，他要用智慧去挣钱！从此，他开始疯狂地搜读有关期货的书，又花大钱去长江金融学院进修了两年，然后开始经营期货。没想到从此顺风顺水，一发不可收拾，资本呈几何递增，直到如今的亿万身家。

他发达了，但却染上了一般大老板特有的嗜好：眠花宿柳风流成性。他先后娶了5个老婆，个个青春亮丽如花似玉，但他永远不满足，给每个老婆300万，把她打发走，因为结婚前他就和每个老婆都有君子协议，离婚只能给她这么多钱，尽管这样，女人还是前赴后继地想和他结婚，他也乐意去享受各种风情的女人，没想到如今他却成了短命鬼，亿万资产也不知花落谁家？

江一明叫人把车子和尸体拉回刑警队，和吴江他们一起开车回队，坐在车上想：大家这一星期的休假又将泡汤了。专案组的所有成员迅速开会，把此案定为8·12专案。

第二十六章

因为刘总的手机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没有被炸毁，而且完好无损，江一明从中他的通讯录中调出了他老婆的电话，没想到通讯录中竟然有：老婆1，老婆2，老婆3，老婆4，老婆5的字样。他想刘总娶了第5个老婆，那么老婆5应该就是正在上任的妻子。他按了拨号键，里面传来了甜得发嗲的声音：“老公啊，你中午怎么不回家吃饭啊？我想你了，你快点回家午睡哟……”

“对不起，我不是你老公，我是市局刑警队，请问你是不是刘超聪的妻子？”

“对，我是他的老婆眯眯。”

“眯眯？”江一明一愣，难道是那个帮他卧底的眯眯？但转念一想，觉得没可能，刘总看不上并不漂亮的眯眯，他又问：“请教你的真实姓名？”

“我叫陈思悦，朋友都叫我眯眯，我老公怎么了？是不是开车闯红灯了？”她急切地问，又想绝对不是闯红灯那么简单，闯红灯罚款不就得了，何必让警察打电话来呢？

“你赶快来刑警队一趟，你老公出事了，到了之后，来队长办公室找我，我叫江一明，要不要我们派车去接你？”

“啊……不要，我立即开车赶去，我家离刑警队不用15分钟。”对方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刻钟，一个漂亮时尚的女孩推开办公室的门，她一阵风似的走到江一明面前，问：“你就是江一明队长？”她的身材很高，最少在1.73米以上，加上她又穿高跟鞋，显得更加高挑，很多个子矮的男人在她面前都会感到自卑。要不是江一明自己也很高，他同样会自惭形秽。

“对，我是江一明，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首先你要冷静好吗？”她点点头，江一明接着说：“今天中午11点35分，在丽晶酒店门口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炸毁了一辆宝马 X6小车，车上的人当场死亡，根据交警说，那车是你老公刘超聪的车，死者也可能是你老公，所以叫你确认一下……”

“不！不可能！我老公不会死的……”她大叫起来，当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时，轻轻地问江一明：“他，他在哪里？你带我去看……”

江一明叫上左丽，领着陈思悦向解剖室走去，当罗进把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掀开时，陈思悦一看，马上痛哭起来说：“是，是我老公……天啊，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被人炸死？”

“你能确认是刘超聪吗？”江一明问。她使劲地点点头，捂着脸抽泣着小跑出去了。

左丽送陈思悦后，江一明问她对陈思悦有什么想法？左丽说陈思悦值得怀疑。

“说说看，为什么？”

“第一，她一下就认出血肉模糊的死者是她老公，这可能吗？第二，作为老婆，应该舍不得离开死者才是，可她却恨不得立即离开那里，这不合情理。”

“如果刘超聪脖子以上部位有什么让陈思悦熟悉的印记呢？快速离开可能是内心恐惧吧？因为她毕竟才20岁，从来没有见过皮开肉绽的尸体，当然，你说的第二条有些道理，至少说明她对刘超聪的感情不深。”

“有哪个女人会对刘超聪这种花花公子用情？陈思悦还不是用自己的青春换金钱？”

夜幕降临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霓虹灯在昼光渐逝的天空下不甘落后纷纷起舞，席局开着车漫游在车海里，他向着丽晶酒店开去，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走进淘然居酒家，找了一间雅座坐了下来，然后给江一明打电话，叫江一明把吴江、左丽、小克和罗进都一起叫来，他在那里等他们，江一明问他是不是有急事？席局说没什么急事，来市局这么久了，也没请屡立战功的专案组吃一餐饭，今天正好有空请他们去坐坐，江一明知道吃饭是借口，给他们下任务是真的。

一会儿，专案组的5个主要骨干全部到齐，见到席局后，都眉开眼笑的，但是当他们看到席局放在桌面上的长江晚报后，觉得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因为晚报的头版头条是赫然印着刘总被炸死的新闻，新闻内容被严重夸大，臆测刘总的死是与市政府某个高官有直接的原因，虽然那个高官的名字是用英文代替，却严重扭曲了事实。

江一明看过之后，说：“这个记者我看是权力帮派的走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一派胡言，应该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好了，我们先吃饭，你们每人点一两个自己喜欢吃的菜，我们喝点小酒，要值班的不能喝。”

菜陆续上来后，席局叫服务员拿一瓶茅台酒来，左丽说她不喝茅台，要喝葡萄酒，席局又叫服务员拿一瓶长城解百纳来，左丽这才地笑了。服务员把酒都开好了，并给每位的酒杯都满上，然后退到边上。席局举起酒杯说：“来，大伙都把酒杯端起来，第一杯开桌酒可要干了。”

江一明却迟迟不肯举杯，说：“席局，你先任务安排给我后，我再喝吧，要不心里不踏实。”

“一明，你怎么这么功利啊？难道我就不能请哥们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吗？”席局认真地说。

“好好好，喝酒，我不再功利了行不？”江一明做一个停止的手势说，席局笑了，一仰脖子把一杯茅台干了，各位也把杯中酒干了。

酒过三巡之后，席局说：“邓市长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能把爆炸案破了，说一个期货公司的老总被人炸死了，事儿不小，已经惊动公安部了，邓市长给我们10天时间，但我没答应，邓市长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搞定时破案这一套了，但他只要求我们从速侦破……你们看，我喝着喝着又说起案子的事了，我是不是喝多了？”

“席局，你没喝多，为了不白吃你这餐饭，我保证一个月内侦破此案，要不我再也没颜面去吃你的饭。”江一明拍着胸脯说。

“哈哈，这就好这就好，来干了这杯，就当我为你们的出征壮行吧。”席局笑着站起来大声说，语气里充满无限的豪气。6个杯子“当……”地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脆响。席局用这种方法给他们派任务，个个都感到舒坦。

吴江和左丽开车迎着滨江路一直开，到了白鹭滩别墅区，向门卫出示证件后，直接走到A区15号别墅，按响了陈思悦的门铃，门铃响了许久陈思悦才把门开了，她请他俩进去坐，对他们的到来，陈思悦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毕竟是刚刚死了老公，不能按正常的接待方式对待表示热情，但等他俩坐下后，发现陈思悦肌肤如雪的脸上泪水涟涟的。

吴江对她说：“陈思悦，节哀顺变吧，悲伤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目前最重要的是要配合我们找到凶手，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的亡灵，你丈夫生前有什么仇人？”左丽想：这个老吴还挺会安慰人的，平时怎么没看出来呢？

陈思悦止住了泪水，她随手拿起上的抽纸，把梨花带雨的脸收拾干净，然后点点头，表示愿意接受他们的询问，看来她是一个容易悲伤也容易平静的女人，从心理学上讲，这种女人感情很丰富。

“他认识的人很杂很多，我不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他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过问，因为是他是第五次结婚，我是初婚，我又比他小22岁，他很宠我，对我百依百顺，所以，即使他有什么仇人，也不会把担惊受怕的事告诉我。”她边说边又低声抽泣起来。

“你再好好想想，有关刘总的任何信息对我们都很重要。”

“我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吧，你是他老婆，他应该不会对你隐瞒。”吴江轻声细语地说，生怕惹怒了她。

“要说我老公得罪了的人，当然是他的四个前妻了，虽然她们都从我老公身上挖去了不少钱，但她们还是心有不甘，恨不得我老公早点死。”

“能说详细一点吗？比如说四个女人之中，谁最恨刘总？”

“当然是水小灵了，她知道我老公爱上我之后，恨得咬牙切齿，有一次我和老公，不，那时我应该叫他刘总，我和刘总在总统酒店开房，她跟踪我们，我当时在酒店里被她打了几耳光，刘总气不过也回敬了她几个耳光，她把一口污血吐到刘总脸上，吼叫着要刘总不得好死，后来刘总和她离婚了，刘总成了我的老公，离婚的那天，她当着法官的面说要叫刘总下地狱，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歹毒，真把我老公炸死了。”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水小灵不一定是炸死你老公的嫌疑人，刘总其他的三个前妻你都认识吗？她们之中有没可疑的？”

“前两个老婆我不认识，第三个我会认识，第三个妻子叫黄蕊蕊，也不是个好货色，经常来缠我老公，说要把我老公做期货挣钱的黑幕向记者抖出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叫我老公吃不了兜着走，我老公不和她一般见识，隔三差五会给她一点小钱，但她非常不满足，说把我老公搞死才肯罢休，我老公是有胆魄的人，从来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另外的两个前妻已经离开长江了，带着我老公的钱回老家做生意去了，听说生意做得都红红火火，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她俩倒是从来没有再来骚扰过我老公。”

“刘总应该有司机吧？那天司机怎么没在？”

“有司机，他叫梁方，回家看他爸爸去了，听说他爸爸生病了。”

“司机的家住哪里？你把他的具体情况说说。”

“梁方35岁，松河县的，跟我老公已经10年了，人很可靠的。我老公也对他很好，常常接济他，因为他家有一个生慢性肾炎的爸爸，经济比较窘困，他绝对不会做伤害我老公的事。”陈思悦很肯定地说。

“还有什么人和你老公过不去的吗？”吴江问，陈思悦茫然地摇摇头。

“8月12日11点半到12点，你在哪里？”左丽问。

陈思悦愣了一下，她姣好的面容顿时扭曲变形，生气地质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谋杀我老公？”

“没别的意思，这是例行调查，这也是为了排除你的嫌疑，请你谅解。”

“你……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有嫌疑，要不干吗要排除？‘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左丽想：这个小美女看来不是空无一物的尤物，懂得用慧能大师的佛教畿子来反驳她，看来她并不简单：“但愿如此，但你还必须告诉我们，当时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看来我不说，你是不肯罢休了。当时我和三个好姐妹在东方酒店208房打麻将，一直打到12点我们才结束，不信你去查吧。”陈思悦有点愠怒。

“你把她们三个人的手机和地址都留给我们。”

陈思悦转身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把她三个朋友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写一张卡片上，转身走过来，把它交给吴江，吴江看了看，也把电话留给她：“陈思悦，我们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如果想起了什么给我打电话。”

在回队的车上，左丽问吴江：“你对孙太太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一个被老公宠着的‘金丝雀’，没必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杀自己的老公吧？”

“她也许不会，如果她真的和她们一起打麻将，她也没作案时间，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她突然发火，是想达到让我们快点走的目的，她可能在掩饰什么。”左丽说。

“她刚刚死了老公，倒了一棵摇钱树，而我们又怀疑她，她当然会生气，再说她年纪那么小，火气当然大了。”吴江似乎在为陈思悦做解释，这让左丽心里有点不爽：现在男人都怎么了，见到漂亮的女孩都会为她辩解，左丽有点来气，一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吴江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右肩，像大哥那么对她表示安慰，左丽这才把车速放慢了。

经过他俩对陈思悦三个当模特的女孩了解情况，她们当时确实是和陈思悦一起打麻将。

第二十七章

这天下午，左丽和小克去调查一个知情者时，本来是约好的，但知情者突然说有急事离开单位去北京了，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知情者单位的楼下，他俩只好把车子掉头往回开，这时左丽突然想起唐远，自从那天唐远离开爆炸现场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她没打过电话给他，她觉得自己那天对唐远太无礼了，把他的好心当驴肺，应该向他道歉一下。

她开始回忆唐远不惜用身子为她遮挡爆炸物的情景，虽然他们离现场30多米，但当时唐远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距离，只是下意识地用生命来保护她……她突然非常感动，有一种想立即见到唐远的冲动，当面好好向他赔礼道歉。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唐远的电话：“唐……大哥……你在干吗？”她想叫他唐总，又怕上次那样让他说她生分，再说，就凭他为自己抵挡危险，足以当她的大哥了。

“啊，是左丽，我在公司品酒呢，你也过来喝一杯吧？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有纪律，上班时间不能喝酒，那过来泡茶吧。”唐远恳切地说。

“不了，我正在执行任务呢。”

“说谎也不打草稿，你在执行任务时从来不打电话给我，只有在无聊和空闲时才会想起我，别找借口了，来吧。”唐远的声音总是那么有磁性，左丽的谎言被他揭穿了，脸腮一阵发热，如果没去肯定不好，她也很想见到他，她和小克说要去见一个好朋友，小克很知趣，他说他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他把驾驶位让给左丽，下车去了，左丽感激地向小克点点头。

唐远的公司在东海大厦25层，左丽走进唐远办公室时，想敲门，但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木门，看见唐远正背对着她，手里托着一个高脚杯，杯中盛着半杯红酒，目光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夕阳的斜照把他的棱角分明脸镀上一层金色光芒，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像一座美轮美奂的雕塑……他举起水晶杯，把酒缓缓送到嘴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入口中后，他并不急于吞下，而是让酒在嘴里面慢慢地回旋着，动作那么优雅，神情那么陶醉，目光那么清澈……这一切让左丽看得痴迷，心突然被扯了一下……

他已经预感她到来，回首向她微微一笑：“来了？请坐。”他示意她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同样的高脚杯，把鲜红的酒注入杯中，递给她：“尝尝，刚刚从法国带回来的波尔多红酒，味道不错的。”

左丽没有接，对他说：“我不能喝酒，这违反纪律，我喝茶吧。”

“好，我给你泡茶。”他转身去取水烧茶，一会儿唐远从他的休息间里提出一个小陶瓷桶，把水倒在电热壶上，边倒边说：“这是我从湛卢山取回来的山泉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湛卢山？65公里呢，你跑那么远去取水不累吗？再说水放久了，会变质的。”左丽很吃惊。

“我一星期要去两三次，把水取回来后，放在冰柜里，三四天之内不会变质，山泉水大多出自岩石重叠的山峦。山上植被繁茂，从山岩断层细流汇集而成的山泉，富含二氧化碳和各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而经过砂石过滤的泉水，水质清净晶莹，含氯、铁等化合物极少，用这种泉水泡茶，能使茶的色香味形得到最大发挥。王安石叫苏东坡去长江巫峡取消泡茶的故事应该听说过吧？那可是相隔千里啊，去湛卢区区几十里算什么？何况我是以车代步。”唐远说。

左丽很佩服他这种做事认真的男人，他的生活一定很精致，做什么事都很严谨，当然，这种男人也有他的缺点，那就是对生活要求太高，有时生活不要太精细，这样会对得失很在乎，对人生要求很完美，从而逃不出自己的心狱。

时光在氤氲的茶香中飞快流走，快到下班时间了，左丽说要在下班之前把警车开回刑警，所以她向唐远告辞了，虽然她有些留恋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但是不想违反原则。

临别时唐远把两瓶红酒送给左丽，说女孩喝红酒美容养胃，左丽没有拒绝，对他说声谢谢，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到楼下取车，当车开动时，她才想起就爆炸案之事没有向唐远赔礼道歉，自己到底怎么了，竟然把去唐远办公室的目的给忘了？但从唐远对她热情的态度来看，他已经不在乎了，她摇摇头，笑了。

当天晚上，左丽把唐远送给她的红酒打开，找出一个玻璃杯，把红酒倒出来，浅浅地尝一口，天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啊？浓郁的芬芳灌满了她的舌头，一直沁入她的胸腔，五脏六腑都被香味填满了，好像被风鼓起的白帆。她被震慑住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饮料，对，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食物能与它相比……

两个夜晚她就把那两瓶红酒喝光了。

此后，她就像中邪似的，一有空闲，脑子就出现唐远临窗喝酒的身影，想去买同一种红酒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左丽的心里迅速发芽、膨胀、长大，在短短的几天里孕育成了按捺不住的欲望和渴求。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理性的人居然会为一瓶红酒而痴迷、而不可自制，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心灵的感应还是灵魂在寻找寄托？她在欲望与理性之间不断地挣扎着。

她给自己找理由：首先，我工资有五千多，工作两年了，已经存了三万元，她妈妈退休每月有四千元，不用她负担，可以过有红酒的日子。其次，工作压力大，说不准哪天突然给歹徒打一枪就去见马克思，所以需要用红酒来缓解精神。因此她的心理防线完全决堤了……

她开始利用上班时间，开着警车去买红酒，当她把唐远送给她的空酒瓶随身带着，走了好多烟酒专卖店，老板都摇摇头说没进这种红酒，她问老板能不能帮她进货？老板叫她拿一万元订金来，她吓一跳问为何那么贵？老板说那是1996年波尔多宝物隆的极品酒，每瓶最少要一万五千元以上。

左丽听了大吃一惊，这么说，她两个晚上就喝了三万元的红酒！这是多么奢侈啊！老板用不屑一顾的眼光看着她，好像认为她是大款包养的二奶，她赶紧走出酒店，觉得脸上火一样地发烫……

吴江和左丽一起去调查梁方，梁方还在刘总的公司上班，现在一切生意都由刘总的副总成仁杰支撑，梁方帮成副总开车，对于他俩的到来，梁方并不觉得意外，他坐在驾驶员值班室接受调查。

梁方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是那种走入人海中就很难找到他的平凡人，虽然才35岁，但看上去已经有40岁了，从中可以看出他的生活比较艰难，或者说走过的路并不平坦，但他的眼睛却流露一种特别的精明，或者说是狡黠更准确一些。

“你对刘总的爆炸案怎么看？”吴江问。

“除了伤心难过，没什么看法，刘总可是个大好人啊，他经常接济我家，要不是刘总处处对我关照，我也没有今天，唉，可惜……”说到这里，他好像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你觉得谁有杀人动机？”

“这，这不好说……”他停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总对你那么好，你应该配合我们早日抓到凶手才是啊，说说吧，你话除了我们专案组，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吴江已经看出他的心思，走访对象的话，就像海绵里的水，总是要用力去挤，才会流露出来。

“说实话，我认为最大的嫌疑应该是成副总。”

“为什么？”

“刘总一死，成副总就可以全面掌控山海公司，而陈思悦是个小姑娘，她什么都不懂，只能让成副总玩弄于股掌之间，刘总的亿万资产也就姓成了。”

“成副总在公司里有股份吗？”

“有5%的干股，其他95%的股份都是刘总的。”

梁方说成副总是刘总的高中同学，成副总是学国际金融专业的，刘总高薪把成副总从南方证券公司挖来，但两人经常因为意见不同而吵嘴，有时成副总会说刘总没有远见，甚至嘲讽刘总没文化，刘总因此耿耿于怀，但成副总确实为了公司挣了很多财富，又不想把他赶走，还有一个原因：尽管他们常常争吵，最后都以成副总妥协而告终，所以刘总不想解聘成副总。

可成副总却小肚鸡肠恩将仇报，把平时的怨气积累在心，有一次成副总喝多了，对梁方说过，如果刘总不听他的，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当时梁方把成副总的话当作酒后胡言乱语，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成副总真的把刘总给弄死了……

“成副总说酒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哦，应该是08年3月份吧。”梁方若有所思地说。

“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回老家看我爸爸，我爸爸肾病又发作了。”

“刘总后备车厢里的洋酒是谁送给他的？”

“应该是成副总送的，成副总为了讨好刘总，出差去北京香港等大地方时经常会带洋酒给刘总。”

“你亲眼看见吗？”

“这倒不是，但刘总说过一星期前成副总去香港出差时，带回了一箱金牌马爹利送他。”

“好吧，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你看看笔录，如果有什么地方错了，你就指出来，没错签个字，按外手印吧。”吴江边说，边把笔录从左丽手中拿过来，递给梁方。

梁方接过笔录，认真看起来，看完后，他指出几个错误的地方说：“这是应该是刘总，不是唐总，我们这里没有唐总，这里应该是茅台酒，而不是葡萄酒……”

吴江赶紧把笔录拿回来看了一遍，然后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左丽，左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过去看笔录，一看，她大吃一惊，天啊，怎么会这样？这是她从警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低级错误！她顿时脸腮发烫，心儿“怦怦”乱跳：我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吗？这是脑海里堆满唐远和红酒而造成的，如果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幸好江队不在，吴江又是一个大好人，绝对不会把她的过错透露给领导。她自责地向吴江看了看，表示她做错了，吴江读懂她了。

左丽赶紧把笔录拿过来，低下头把错误之处都修改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两遍，觉得没有错了，才把笔录递给梁方，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修改了太多的地方，这种笔录拿给领导看，照样能看出端倪来，即使看不出什么来，也能发觉做笔录的人太没水平。她又把笔录放在桌子上重新抄了一遍，因为笔录一共有7页之长，抄了将近40分钟才抄好，交给梁方签字。

离开梁方后，吴江把车子起动，问左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是压力太大造成精神恍惚？左丽使劲地摇摇头说不是。吴江开玩笑似的说：“丫头，是恋爱了吧？”

左丽一愣，使劲地摇摇头否认，吴江却已经从她绯红的脸上看出一些东西来。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左丽问吴江现在要干吗去？吴江说去梁方老家松河县，证实一下梁方是否说谎，左丽说看梁方不像会说谎的人，再说刘总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会杀害刘总？吴江想说：恋爱中的女人判断力要大打折扣，但他没那么说，而是说还是去走一趟，心里会踏实点。

松河县在长江的南部，离长江不到100公里，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那里，在当地公安民警带领下，直接找到梁方家，他家在县郊的一小镇上，走进他简陋的平房里，他家大门并没有关，大厅没有人，这时里屋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咳嗽声，老人隔着房问他们是谁？他们走进里屋，一个老人躺在床上打点滴，老人看见几个警察来找他时，很惊诧，硬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被吴江按回去。

老人是梁方的父亲，才56岁，刚刚从医院住院回来不久，当吴江问到梁方几天前有没回来过，他说只回来一天，带10000元回家后，第二天就走了。可陈思悦说梁方请了三天假，那两天梁方去哪里了？梁方为什么要说谎？或者是陈思悦说谎？

吴江和左丽又对梁方的朋友和邻居进行走访，都众口一词说梁方确实于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回长江了，他们连夜赶回长江时，已经快午夜11点了，只好等第二天再对梁方进行讯问。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吴江和左丽又去找梁方，他承认说谎了，因为他回家看完父亲后，第二天就和他的小情人阿芳去鸳鸯溪游玩，并在那里住了两夜才回到公司上班，阿芳是芳草地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因为他和刘总经常去那里唱歌，所以认识了，两人一见钟情，不久就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之后，阿芳逼着梁方和他老婆离婚，梁方深知糟糠之妻不弃的道理，虽然他老婆已经是半老徐娘。梁方嘴上答应阿芳一定和他老婆离婚，但他一直在拖，这一拖就是3年多。梁方只好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陪阿芳，一有假期便和阿芳一起出去旅游，讨阿芳欢心。梁方的工资才三千多元，只够他养家糊口，况且他还要养一个慢性病的父亲，所以，出去游玩的钱都是由阿芳出。

为了俩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阿芳不惜频繁地跟客人开房，以换取更多的金钱，梁方对阿芳的行为当然心知肚明，不反对她出卖肉体，有时还暗示她多挣钱来供他们花，正是这一点，让梁方非常感动，因此梁方才舍不得离开阿芳。他们的畸情之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持续着。但梁方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阿芳的这种关系，不想让人说他被一个坐台小姐养着，所以他只能对吴江他俩说谎。

吴江和左丽不相信梁方的话，他们找到阿芳来证实，阿芳对他们的询问，毫不保留地承认了她和梁方的关系，眼中还流露出自得和自满，好像他们的爱情有多么伟大似的，左丽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以耻为荣的人？

阿芳为了证明自己那两天一直和梁方在鸳鸯溪度假，把四张往返的车票和住宾馆的发票交给吴江看，吴江认真看了看，没发觉车票和发票是假的，但这并不能表明梁方没作案时间，从市区到鸳鸯溪才120公里，梁方完全可以开车回长江，引爆炸药后再开车回鸳鸯溪。

吴江打电话叫鸳鸯溪派出所，叫民警立即前往梁方所住的宾馆协查，因为鸳鸯溪派出所是属市局所管辖，所以民警接到吴江的指令后，马上去执行任务，没一会儿，民警打电话来说，那天中午12点，梁方和阿芳确实在鸳鸯溪宾馆一楼的餐厅里吃午饭。

吴江和左丽又去找成副总，成副总和刘总同龄，他白皙的脸上架着一付时尚的眼镜，显得特别斯文，并散发出一种学究气，他最有特点的地方是眼睛特别深邃，像一口古老的幽井深不见底，似乎能藏匿很多东西。

“成副总，你觉得刘总的死，谁的嫌疑最大？比如说刘总和什么人有过节？”吴江开门见山地问。

“这可不好说。”他淡淡地说，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这大大出乎吴江的意料：难道他不想早日把凶手绳之以法吗？

“你再想想，这对我们很重要。”吴江再次要求他说，面对知情者，或者嫌疑人，吴江总是会给对方各种启示，甚至压力，一般知情者都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他们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用力去挤，总会有东西挤出来的，但成副总还是摇摇头说无可奉告。

对于成副总把自己置之度外的态度，吴江有些恼火，但又不能表露出来，而且还要和对方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劝说与提示，特别对面前这个国际金融博士，发火不起任何作用，他脑子里装满了智慧，比谁都更懂得法律，更圆滑更世故，他绝对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心迹和思想，这种人最难对付。但吴江已经从警20年，他已经锻炼出耐心的本领，足以用些来对付形形色色的嫌疑人。

“成副总，恕我直言，你好像对刘总的死不是很痛心啊。”吴江想用激将法逼他说出内情，吴江认定他一定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成副总用轻柔而缓慢的语调说：“谁说我不痛心？我和刘总是从小学一直到中学都是同班同学，后来他辍学去街上混，我劝过他好多回，叫他去职业学校学点本领，以后可以混一碗饭吃，他不听，说上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话是对，刘总开始做期货，并做得很成功，也使我对他另眼相看。我由于学习成绩优秀，直接被南方证券公司高薪聘请，半年后，刘总请我加盟他的事业，为了支持刘总，我二话没说过来帮他。不是所有人的痛心都要写在脸上，内心深处的悲伤才是最痛的。”

“既然你和刘总的关系这么铁，你应该知道要置他于死地的仇人。”

“刘总和我说过，最恨他的就是水小灵了，刘总这个人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好色和滥情最致命，我都劝过他好几次了，他说没事，女人是弱势与弱智的代名词，他有办法搞掂她。他不信唯小人和女子最难养也。”

“除了水小灵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成副总又摇摇头，说没有其他人了，吴江见他这样，就转了个话题：“爆炸发生时，你在哪里？”

成副总愣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显然没有想到吴江会问这句话，他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回答吴江的问题，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般人是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我在公司上班，当时正和杨助理在我办公室研究向工商银行贷款的事。”

“听说你和刘总常常吵嘴？”

“是的，我们经常争得面红耳赤，当然，那是对投资项目的意见有分歧时，丝毫不影响我和刘总的感情。”

“听说你出差时，经常从外地买洋酒回来送刘总？”

“我哪有那么多钱？每次都是刘总把钱给我，叫我帮他去高档商场淘洋酒的。”

“根据我们检测，刘总后备车厢里有两箱洋酒，一箱是顶极的皇家礼炮，一箱是芝华士18，你知道这两箱是谁送给刘总吗？”

“是1950的皇家礼炮吧？那是我前几天从香港带回来的，芝华士不知道了，刘总很少喝芝华士，可能是一个不太了解刘总的朋友送的吧。”

吴江觉得问得差不多了，很客气地向成副总告辞，之后，他们找到成副总的助理和两个员工调查当时成总当时在干吗，结果他们都能证明成副总当时是在上班。

吴江和小克开着车，在绕了好久才找到水小灵的家，她住在一幢出租屋里，和水小灵婚前住在刘总的豪华别墅里有天壤之别，这么大的反差，对每个当事人都会造成强大的心理阴影，甚至会做出不堪设想的蠢事来。

水小灵年轻又漂亮，是属于小巧型的女人，1.60米的身高，苗条而柔韧的身材，起伏有致的曲线，巧夺天工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流转，一投射都流露出迷人的光芒，很少男人难抵挡得住她那含情的秋波。可是刘总却偏偏要把这般尤物弃之如屐，真叫人费解。

她明艳的脸上却写着一种历经千山万水之后的沧桑，眉宇之间流露淡淡的忧伤，还有一种不易觉察的阴冷和肃杀之气，根本不像是一个才28岁的女孩，而像上了40岁那种熟透的女人，这种女人一旦自己认定的事，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实现，假如她把心思用在坏处，后果很难想象。吴江用心观察了她。

小克误以为吴江迟迟不开口，是想让他来问，于是先说： “刘总死了，你知道吗？”

“这个畜生终于得到报应了。他多留在世上一天就对女人多一份危害。”水小灵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恶狠狠地说着，整个漂亮的脸蛋都变形了，看上去有点狰狞恐怖。

“他怎么就该死呢？”

“怎么不该死？他抛弃四个老婆，找一个比他小22岁的狐狸精，这种陈世美，早就应该拖出去斩首，可惜这时代没有包青天了……”

“你对他的情况很了解了？”

“当然，前一段日子我还跟踪过他。”

“你跟踪他干什么？” 小克逼问，一脸的冷峻。

吴江暗暗为她担心，她正掉进小克为他设下的套子里，凶手是个犯罪高手，应该不会像她这么直来直去。

“我想报复他！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目标，这下好了，天已经替我惩罚他了，让我省心了好多。”

“是不是想杀死他？”

“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她咬牙切齿地回答，双肩在微微地颤抖着，她对刘总的爱已经转为深如大海的仇恨了。

“因此你就杀了刘超聪？”小克接着的话头问。

“我……我没有！”水小灵这才醒悟过来，后悔刚才说得太多了。

“你有没杀他，不是你说了算，你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

“你是怎么说话的？这么没水平也能混到市局当刑警？你应该拿出证据证明我杀人才对！”水小灵黑着脸反驳他，搞得小克很难堪，小克也发觉自己太咄咄逼人了，不应该被嫌疑人抢白一顿。

吴江见小克下不了台，赶紧来圆场：“啊，水小姐，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方法不对，我们是想问你，8月12日那天中午11点30分到12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不想说行吗？”她的怒气还没消除。

“最好是配合我们工作，这也是洗脱你嫌疑的最好办法。”吴江尽量把声音放轻柔些，语调放缓慢些，态度更加诚恳温和。当嫌疑人愤怒时，和风细雨是最好的抚慰方法，特别是对女人更有作用，当然，如果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之后，就不必完全用这种方法，这是当刑警的经验之谈。

水小灵在吴江的劝告下，慢慢安静下来，她的内心已经认同了吴江的问讯方式：“那天我在伊人女子生活馆做美容，是05号的小美为我服务，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好的，我们会去调查，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谁最有可能谋杀刘总？”

水小灵摇摇头说不知道，这种风流鬼不知多少女人想他死呢。吴江觉得没能从她的嘴里再得到什么，便向她告辞了。吴江看了看车上的电子钟，时间已经快到12点，还没有左丽的电话，不知她的事办完没有。原来早上是他们3个人一起出来的，后来左丽说去买红酒送人，吴江想：反正就我和小克去水小灵家够了，于是行个方便，让左丽去买红酒，他以为她很快就能买好，没想到去了一个上午，也没有回音。吴江便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她已经打车回家，因为要把两箱红酒送回家，这下正好上楼梯呢。

吴江和小克在路边的快餐厅随便吃了午饭，开车去伊人女子生活馆，找到小美，小美仔细地想了想说，那天水小灵确实在她们那儿做面部护理，做到12点才离开。线索似乎都中断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吴江边想边开车回队。

吴江把一星期来的调查向江一明汇报，刚好江一明说要找他们开个小会，把新的线索告诉他们，并再次定位新的侦察方向，看到左丽没和他们一起回队，并问吴江左丽去哪里了，吴江向他撒谎说左丽刚刚回家拿东西，马上就回队。江一明叫吴江打电话给左丽，叫她回队开会。吴江走出办公室，看看没人，打左丽电话，悄悄对她说要开会，叫她马上归队。

左丽接到吴江的电话后，说非常感谢他为她打掩护，一刻钟后就会归队。左丽近来办事好像梦游似的，行为很异常，而且常常利用上班时间去办私事，难道她对刑警事业失去信心了？或者有什么更好的职业在等着她吗？吴江边想边向会议室走去，这时他看见江一明和小克站在走廊的那一头，江一明好像在问小克什么似的，吴江心里一提：会不会是江一明不相信自己的话，向小克证实左丽是不是和他们一起搞调查去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江一明非常信任吴江，他应该不会向小克询问左丽的去向，除非江一明已经看出左丽的行为不合常理。

第二十九章

专案组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会议由江一明主持，大家先把已经调查过的情况向江一明汇报，然后把所有信息汇总起来，结果所有的情况都不理想，找不出任何线索，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江一明要大家调动大脑里所有资源和聪明才智，寻找切入点，会议在沉默中延续着，时间似乎走得特别慢，但江一明坚信，一定有突破口，隐藏在他们的身边，只是目前没有发现而已。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了，众人的目光一下聚集在来者身上，原来席局带着一个同行进来，江一明看到来者是两杠三星的一级警督，便赶紧起身迎接，把他请到首座上，和席局并排坐在一起，江一明则拖来一把椅子侧坐在席局身边。

席局说：“同志们辛苦，我知道我们的案子没什么进展，但你们不要担心，这是我从省厅请来的爆破专家吴警官，经过他对现场残留物的一再检验，有了新的发现。下面请吴专家把他发现的新线索和大家说说，大家欢迎！”

会议室顿时掌声如雷，响成一片。

吴警官说：“那我不客套了，直接进入主题。我从你们在现场带回的爆炸残留物中仔细检查，发现了有手机的零件，比如手机电池，因为手机电池是比较坚硬的零件，所以很难被炸碎，我考虑作案嫌疑人是用手机引爆炸药的。这种炸弹也被称为：‘遥感炸弹’，遥感炸弹是利用电阻来引爆电雷管，在电雷管上绑着手机，做好线路连接，当电话打进这部手机时，无线电波就会被炸弹接受，并且解释出来，转化为引爆信号，产生电火花，从而引爆炸药，用手机信号引爆炸药比较高级，而用普通无线引爆炸药范围有限。”

“那么这么说，不管嫌疑人在地球的任何地方都能引爆炸药了？”江一明问。

“是的，只要在有电话和手机的地方都能做到。”

“那么在现场有闹钟的残骸又怎么解释？”吴江问。

“那只不过是嫌疑人给你们布下的疑阵，可能还有另一个嫌疑人也想谋杀刘超聪。当然，这种可能比较小，但还是存在的，我可以肯定炸弹是用手机引爆的。因为我在现场残留物中找到了信号接收器。”吴专家说。

“那我们以前的所有调查都不是水中捞月白费力气吗？”小克说。

“任何一种调查都不是白费力气，嫌疑人都是在不断的调查中查出来的，所以不要灰心，我们就是吃这一碗饭的，排查走访是我必须履行的职责，只是这种远距离的引爆方式使我们的嫌疑人更庞杂，工作量越大了。”江一明说。

“也不尽然，你们可以从塑胶炸药开始调查，这种炸药很少单位有，私人就更少有了，它主要来自军队、化工厂、化学研究所，以及矿业公司等单位，当然也能从国外的军火商那里购得，因为塑胶炸药很隐秘，很方便携带，甚至可以藏匿到牙膏之中，所以容易从境外被嫌疑人携带入境，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们就不好找嫌疑人了。”吴专家说。

“如果能找到引爆炸药的那部手机就好了。”江一明说。

“我也这么想，但你们运回来的被物残骸中没有找到这张卡，它可能被飞到远处去了。这是一台诺基亚C5手机，它最大的功能是超长待机，没消耗电源时最少可待机10天，这是一条线索。”

大家都一致同意吴专家的说法，江一明把侦察任务分工下去后，宣布散会。

江一明让左丽和吴江去查塑胶炸药的来源，他和小克查诺基亚C5手机的线索。

左丽打开电脑，在网上输入：“哪里有塑胶炸药卖”的字样，结果有许多生产商纷纷跳出来，其中在本市就有一家名叫“摧坚化工有限公司”专业生产塑胶炸药，她按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甜糯糯的小姐接，问左丽有何贵干？左丽说要买塑胶炸药，小姐马上把电话转给陈总经理，陈总说：我们从来不卖这种炸药。并向她解释，虽然他们是民营企业，但出售C4炸药是要经过严格审批和公安部门的证明。

左丽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陈总说自古华山一条路，没有任何办法。左丽不相信企业会在利益面前不动心的，她决定和吴江前往摧坚化工有限公司调查。

摧坚化工有限公司在郊区的一座山脚下，在定军山的西面，车子迎着蜿蜒的小路，往山里开去，工厂在绿茵环抱的谷底，没进工厂前是一个自动开关的铁大门，往后是公司的办公室，大约半里路后才是厂区，此时正值下午上班时分，整个厂区无比宁静，好像到了没有人烟一样的仙境。

走进办公大楼，里面宽敞而整洁，有如到了五星酒店一样，陈总收到门卫的电话后，已经在大堂里等他们。陈总见他们到来，马上从沙发上弹身而起，十分热情地迎上去，和他们握手问候，让他们入座喝茶，前台小姐坐下来为他们泡茶，没一会儿，氤氲的茶香顿时飘满一屋子，他们哪有心思喝这闲茶？吴江开门见山地向陈总问开了。

“我们知道你们出售炸药要经过严格审批，但有没可能失窃？”

“不，绝对不可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与《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制定炸药库库区必须昼夜设警卫，加强巡逻，严加看管，严禁无关人员进入库区，因此我们24小时都有四个保安值班，而且要进入我们炸药库必须有钥匙和指纹密码，而这两项只有我和销售部的杨经理才有。”陈总很肯定地说。

“你能不能把这一年来的销售发票和证明给我们看看？”

陈总表示同意，他打了一个电话，一会儿销售部的会计把发票和公安部门开具的证明都拿给他们看，其实这半年来的订单也只有43份，都是矿业公司和建筑公司订购的，一共有6家大型的矿业公司和建筑公司，而且都手续齐全，吴江和左丽一一核对，没有发现有伪造的发票和证明，他们这才放心了，和陈总道别，陈总想留他们吃饭，但被他们婉拒了。

虽然摧坚化工有限公司没有问题，但那6家公司会不会有问题呢？

江一明和小克经过对手机电池编号的辨认，已经找到出售诺基亚C5手机的商店，这是一家大型的手机超市，柜台的售货员把发票找出来，发现购买者叫朱投，购买日期就是本月1日，问售货员是否记得购买者，她想了半天说：对不起，来买手机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她们每天要出售近百台手机，不可能记住每个客户的模样。

左丽和吴江对前五家使用C4炸药的公司进行走访，其中两家矿业公司，三家建筑公司，经过细心的问询和调查，发现他们公司对塑胶炸药的管理非常严格，管理员都是退役军人，素质都非常好，十分了解这种炸药的巨大杀伤力，这些管理人员的工资都特别高，工作又轻松，他们绝对不会因为私利把自己的好工作给葬送了。

第六家是阿波罗石材开发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是本市最大的石材开发公司，涉及的领域非常宽广，连玉和翡翠都有连带开发和加工，但他们的主要业务是开发大理石，为了使大理石更加完美，他们经常采用先进的爆破方法，因此，他们公司使用塑胶炸药的量非常大。

阿波罗石材开发有限公司位于市郊陀罗山，离市区近50公里，20年前公司的董事长苗洋用了10万元，把陀罗山的大理石开发权给买了下来，当时的10万元可是一不小的数目，人人都说他买亏了，现在这开发权能卖1000万，可见苗洋何等有眼光。

吴江和左丽开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从山脚下慢慢向山头爬行，一路上绿树成荫鸟声啁啾，山风阵阵从车窗外灌进来，十分凉爽。到山顶时，他们把车停好，向公司办公楼走去。

左丽好久没有登山了，极目远望，群山连绵起伏，向远方逶迤而去，山下阡陌纵横溪流交错，错落有致的村镇，隐隐传来鸡鸣狗吠之声，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左丽暗想：要是唐远能陪我来看这美景多好啊……

苗洋是一个年近50的中年人，个子矮小，五官不正，像旧电影里的反面人物，但目光如炬，精神十足，精干老练，像军队里的教官一样，以貌取人者肯定会被他的外表所迷惑。对他们的到来，苗洋很热情，但又恰到好处，没有大公司老总的高傲和轻慢，和他交谈，他常常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他绝不是想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左丽好久没有遇到这种的大老板了，当然，除了唐远……

“苗总，我们这次来，想调查你们的塑胶炸药是否有失窃，或者遗失？”吴江说。

“这不可能，我们的炸药库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门锁是密码锁，没有密码和特制的钥匙进不去，连我本人都没有密码和钥匙。”

“谁来管理炸药库？”

“我的小舅子，他帮我干20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我战友的儿子小顺子，他来两年了，他为人诚实可靠，尽忠职守，非常听话，不可能做出对我们公司不利的事，你们就放心吧。”

他们不相信苗洋的话，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他们叫苗洋带他们去炸药库查看，并把小顺子和苗洋的小舅子何东也叫来，接受他们的问讯。

他们坐在值班室简陋的长椅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小顺子和何东，何东是一个中年人，成熟稳重，回答他们的话井然有序，没有一点慌乱，而且目光清澈，即使吴江偶尔会用目光逼视他，他也不亢不卑毫不胆怯。

小顺子就不同，他一点不像个年轻人，精神十分萎靡，胡子拉碴的，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乞丐，面对他们的讯问，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问题，他始终不承认他卖过塑胶炸药给任何人，何东也说炸药库里没有丢失过炸药。但是炸死刘超聪的当量只要100克塑胶炸药就够了，他们的炸药库里存放着5公斤的炸药，少了100克，何东不可能察觉。所以面对吴江的质问，何东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到那么细致，丢失100克炸药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何东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些来领炸药的爆破工也有嫌疑。只要他们其中有人每天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几克，十多天就能收集到100克了。”

“你们公司有几个爆破工？”吴江问。

“现在有8个，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好手，但是自从公司成立20年来，来来去去的就不计其数了。”

“你觉得他们之中有什么人会这么做吗？”

“不会啊，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老实巴交的民工，而且我们付给他们的工资是本市最高的，他们不会因小失大，做出违法的事来，还有，他们都有当地公安机关的证明和爆破证，我们都一一同当地派出所打电话证实，才让他们上岗，所以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何东很自信地说。

吴江和左丽还是不放心，叫何东把那8个爆破工一个个找来问了几遍，结果没有问出任何问题来，之后他们让爆破工们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工作。

问得差不多了，他们和苗洋告别，苗洋叫何东送他们一程，何东和他们走在路上时，吴江问何东：为什么小顺子那么憔悴，好像个病人似的。何东说：小顺子什么都好，就一个好赌的习惯不好，一下班，他就骑着摩托车到山下麻将馆赌钱，经常赌通宵才回工地，我都劝他好几次了，但他怎么都听不入心，唉，赌博害死人哪。

吴江一听，觉得小顺子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不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上车之后，他叫左丽开车，自己打电话给苗洋，叫苗洋一定要帮他们把小顺子看好了，别再让他去山下打麻将，一旦有什么事必须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苗洋承诺绝对把小顺子看好。

第三十章

第二天，苗洋打电话给吴江说小顺子失踪了，吴江一愣，意识到小顺子可能做贼心虚逃跑了，立即和小克、左丽驱车前往阿波罗大理石公司，小克因为有超一流的开车技术，把车开得飞快，在蛇一样蜿蜒的山道上左冲右突，没一会儿就到达阿波罗公司，苗洋已经等候在那里，他把吴江他们迎进办公室，没等他们坐下，吴江就问苗洋怎么一回事。

苗洋说：何东告诉他，小顺子昨晚一夜没回来，早上8点打电话给小顺子，结果电话关机，以往小顺子再怎么在外面过夜，也要赶回来上班，他从不无故旷工，电话从来不敢关机。苗洋怕出事，就给吴江打电话。

吴江问坐在旁边的何东，小顺子是什么时候走，又是怎么离开的？有没把行李带走？

何东说小顺子没有带走任何行李，也没任何失踪的迹象，他是昨晚吃了晚饭以后，骑着公司的摩托车去的，说要去山下的王角镇打麻将，他叫小顺子不要去，小顺子说他欠麻将的陈老板1000元，说好了要今天还给陈老板的，所以今天一定要去。何东见小顺子去意已决，就说老总苗洋交代不让他去，小顺子想了一下，说他一定要去，并求何东不要把此事告诉苗总，最后经不住小顺子的再三恳求，他还是放他走了。何东以为他早上肯定会赶回来上班，没想到小顺子不仅没来上班，连手机也关机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吴江他们觉得小顺子已经秘密潜逃了。他们带上何东，赶到王角镇的，逍遥棋牌娱乐室，找到陈老板了解情况，陈老板说：小顺子昨晚根本就没有来他那儿，说好了，他昨晚要来还我钱的，怎么了，难道他跑了不成？吴江又仔细问了几个昨晚在陈老板那里打麻将的人，他们都说根本没有看到过小顺子。吴江打电话给江一明，叫他交代火车站和汽车站的民警协查。

从火车站的录像中查出小顺子当晚22：40时在3号窗口购票，左丽对录像进行截图，用特殊软件把小顺子手上的火车票清晰处理，发现那是一趟11：05时从长江市开往南岭的火车，南岭是小顺子的家乡，离长江300多公里，吴江他决定立即前往南岭找小顺子，刚好中午11：40时有一趟去南岭的过路车，吴江让左丽回队汇报情况，他和小克去就够了。

这是一趟从长江开往北京的高速火车，今年3月才试运，吴江和小克都是第一次坐高铁，坐在干净崭新又开着冷气的车厢里，他们的心情难得放松一次，窗外已经是一片初秋景象，近处的树木、电线杆、房屋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观赏，但远处一片片翻着金波的稻田，一条条闪着银光河流，一座座青翠含黛的山峰不停地在变换着角度，展示着迷人的魅力。他们沿途观赏着美丽的景色，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

下了火车，他们找来当地派出所的民警配合，很快找到小顺子的家。他家住在城郊的一栋旧公寓楼里，他们沿着残旧的楼梯往上爬，因为当初的设计者把楼梯的窗口设计得太小，楼梯昏暗又狭窄，楼梯的墙上涂鸦着各种低俗的文字和画面，并且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他们的脚步长长回响在里面，就像颓废小说里的情景，让人感到沮丧和不安。

他们走到506号门前，吴江想找门铃，但没找到，便用手轻轻地敲着木门，“笃笃笃”一阵响过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年人的脸，一看是一群警察，微微愣了一下问：“你们找谁？”

“请问罗顺顺在家吗？”吴江看到对方迟疑了一下，猜想小顺子可能在家里，不等他开门，吴江推门而入，几个人迅速冲进客厅，但客厅里没有人，他们冲进两个卧室，看到小顺子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克把他推醒，他一睁开眼睛，看到一屋子的警察，惊呆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条件反射地向外冲，被他们一下按在地上，双手被反扭在背后，哇哇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

吴江不理他，叫民警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在问讯室里，立即对小顺子进行了问讯。

“陈顺顺，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从阿波罗公司跑回家？”

“没什么，我欠了他们很多赌债，我怕他们到公司去找我麻烦。”他轻声说，但底气并不足，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说谎。

“胡说，根据我们调查，你只欠陈老板1000元，这只需你10天的工资就够还债，你这么聪明，会因小失大吗？老实坦白吧，你现在牵涉到一桩谋杀案，这可是要杀头的，我相信你没有那种杀人的胆，但是你想洗清自己的罪名，只能和我们好好合作。”吴江相信他不会杀人，如果是他杀了刘超聪，他绝对不会跑回家让他们逮个正着。但小顺子低下头，保持沉默，双手在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内心里做着强烈的斗争。吴江知道他的缺口快打开了，吴江趁热打铁：“偷卖炸药是小罪，杀人可是天大的罪啊，而且你杀的是长江最出名的期货公司的老总，法官是不会轻判你的。”

“不不不，我没杀人，我只是偷偷卖炸药而已。”

“你把炸药卖给谁了？”

“这……我把炸药卖给了……紫罗兰夜总会的保安经理肖兵……”

“卖了多少？”

“也就100克。”

“你怎么认识肖兵的？”

“他是我高中同学，他当武警毕业后就去长江混了，凭他一身过人的武功和聪明的头脑，没两年就当上了紫罗兰的经理，是他叫我去长江找工作的，唉……肖哥，我不是人，我出卖你了……”说着竟然抱头痛哭起来。

为了不让小顺子反悔，给肖兵通风报信，吴江和小克把小顺子带回长江，关进了拘留所，之后，把情况向江一明汇报，江一明立即召集专案组开会，开会决定对肖兵进行秘密调查。

调查进行得很顺利，基本情况是这样的：肖兵是紫罗兰夜总会的保安经理，紫罗兰夜总会是本市十大夜总会之一，生意非常好，坐台小姐就有400多人，陈思悦没嫁刘超聪之前是紫罗兰的舞女，她身材极好，身段柔软坚韧，舞姿优美，五官精致得巧夺天工，最要命的是她有一双迷人的电眼，种种天生的条件使她一下就成了那里的红人，许多顾客都冲着她的大名而去，刘超聪一见钟情，几乎每个晚上都去捧她的场，并不惜一掷千金，这令陈思悦非常感动，陈思悦觉得刘超聪散发着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尤其是他很懂得女人的心思，特别讨小女孩喜欢。

另外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陈思悦觉得跳舞是吃青春饭，不是长久之计，不仅累，而且常常受男人的骚扰，甚至污辱，于是就有了一种傍大款的心思，经过她和刘超聪的接触，慢慢了解到他还是单身，这让她非常兴奋，觉得刘超聪是天上恩赐给她的礼物，于是下决心去迎合他，不到一星期，他们就上了床，成了如胶似漆的情人，并且很快地结婚了。

但是，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这主要是来源于刘超聪的多次离婚，陈思悦不是傻瓜，她通过深入了解刘超聪后，认为他风流成性本性难移，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刘超聪的其他几个老婆一样被他甩掉，她向原来的男朋友肖兵求救。

肖兵因为陈思悦嫌贫爱富嫁给刘超聪后，很看不起她，但毕竟他们是情人，而且是一个绝色情人，肖兵难免心软，当他听说陈思悦有回心转意之心时，不计前嫌，又和陈思悦走在一起，因为刘超聪抢了他的女朋友，他对刘超聪已经恨之入骨，因此起了杀死刘超聪的动机。

江一明决定对肖兵进行传讯，但是，当专案组赶到紫罗兰员工宿舍时，肖兵不在宿舍里，也不在紫罗兰，他手机关机了。专案组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是秘密调查，专案组让所有的调查对象都必须严格保密，为什么找不到肖兵呢？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肖兵的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专案组预感到肖兵可能已经逃逸了。

为了证明这点，江一明和吴江亲自赶到陈思悦的家里，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他问江一明什么事？江一明说找陈思悦。陌生人说：陈思悦已经把房子卖给了他，听她说她要去巴西创业，现在可能已经在巴西了。

江一明派人去机场调看出境记录，没有找到陈思悦出国的痕迹，陈思悦和肖兵同时从长江消失，可以肯定他们早有预谋，而且把所有计划都做得天衣无缝，因此才会从专案组的眼皮底下溜走。这给专案组的工作带来很大麻烦……

鉴于犯罪嫌疑人肖兵和陈思悦的逃逸，侦查工作陷入僵局，席副局长亲自召集专案组20多个刑警全体开会，骨干们围绕着椭圆形的会议桌正襟危坐，气氛严肃而紧张，有的专心听会，有的悄然翻着笔记本随时回答席局长的提问，只要席局话一停下来，会议室里便鸦雀无声。

左丽的心思却不放在这里，她的位子离席局比较近，她一手拿着水笔，一手把它按在笔记本上，微微低头，装着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心里却满脑子是唐远的影子，唐远时而穿着白色运动服，在高尔夫绿茵场上潇洒地挥舞球杆，时而开着宝马在海边公里上奔驰，时而又举着红酒玉树临风般地站在窗边慢品。

席局继续讲话，而且语气越来越重：“这次肖兵的出逃，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家，是我们的最大失误，给工作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并且在市民眼中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可能使这桩谋杀案成为悬案……”接着席话题一转说道：“下面再谈一下左丽的问题：左丽在工作时间开着警车逛烟酒专卖店，一个多月来，时不时去买高档红酒消费，这是一个警察的消费能力之内吗？还有，跟调查对象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竟然跑到了讯问笔录上，你还想不想干了？你把刑警队当成什么了？经过局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左丽通报批评、停职检查处理，现在让她本人也表个态度，左丽……”

左丽还完全沉浸在对唐远的浮想中，根本没听出席局在说什么，坐在她身边的小克见她还在走神，赶紧用脚碰了碰她说：“席局让你表态呢。”

左丽这才如梦初醒，迅速地站起来，看了一下席局说：“席局的话说到了点子上，逻辑非常严谨，分析无比透彻，工作安排极为到位，我完全赞同席局的工作部署……”

左丽还没说完，大多数都“哄”地一下笑了，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了，只好歉意地看看席局，尴尬地坐了下来。

席局愠怒地说：“荒唐！左丽和江队留下，其他人散会。”

会议室里一下清静了下来，席局的脸色也慢慢阴转多云，但目光依然犀利，似乎是X光，能穿透五脏六腑，左丽看席局盯着她，赶紧低下头。席局示意江一明把《关于左丽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递给左丽，左丽看了一下，上面写着她被局党委通报批评、停职反省半个月、停发半月工资，并令她写一份深刻的检讨的处理决定，心里憷了一下，但随即把手枪、行驶证、警官证等物品放在桌子上

席局一一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放进一个公文包里，交给江一明。江一明接过席局递来的公文包里，看了一下左丽，左丽的脸色是平静的，并没有为这些感到不光荣，这种神态让江一明觉得不可思议，难怪有人说女人恋爱时最疯狂最弱智。他本想好好安慰她，劝她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鼓励她重新开始走上新的征程，然而，看来这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左丽走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门，回头看了看公安大楼，好像她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似的，神情依依不舍，甚至无限眷恋，但只看了会儿，她便毅然回头，向繁华的大街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街边的法国已经从嫩绿转向浓浓的翠绿，风轻柔地穿过树叶，响起微微的沙沙声，街上的行人悠闲地漫步，车子很少，已经过了处署了，太阳的光线柔和了不少，尤其在这接近傍晚的时光，似乎刻意营造着一种宁静的气氛。但这气氛和时光，突然让左丽徒然产生出一种淡淡的伤感，而且越来越强烈，好像是传染病，把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感染上，她突然有想喝酒的冲动，对，去喝酒，最好到酒吧去，喝个够，这种念头一在她脑海闪现，紧紧地抓住了她，她想也没想，拦下一辆的士，向本市最好的唐朝酒吧奔去。

这是一个古典装饰风格的酒吧，墙上挂着的是各种古典乐器，许多木雕屏风半开放式地把大厅分割成无数个小雅间，酒吧分为楼上楼下两层，非常宽敞，足足有2000多平方，傍晚的酒吧很安静，没几个顾客，这正合左丽的心意，她不想太闹，想一个人安静地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选择在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正在缓缓下坠的夕阳从百叶窗里射进来，和室内昏暗的灯光交融在一起，显得有些暧昧，这正是酒吧老板想要的效果，暧昧的灯光能刺激人们挥发更多的荷尔蒙，也更能刺激顾客的消费欲。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侍者走上前来，声音很轻很细，温柔如水地问左丽需要什么？眼光带着职业的恭敬，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暧昧，这有点让左丽生气，但她没表露出来，也许她这时正需要这种眼光来安慰呢。左丽要一瓶1995年波尔多宝物隆红酒，是威登庄园生产的，侍者收她2000元后走了。

背景音乐是经典古筝《胡笳十八拍》，那缓缓如泉的旋律，空旷悠远的意境，凄切哀婉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那战火纷飞三国，体验出蔡文姬思乡、离子的凄楚和浩然怨气，听得左丽无比动容，竟然流下了泪，在这种时机这种气氛下，酒一杯接着一杯喝，泪一颗一颗地坠，不知不觉已经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的时分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像酒吧是个避风港，大街上人都涌进来避风似的，俊男靓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表情暧昧而兴奋，音乐也被换成了慢摇曲，一个欲望膨胀的夜晚开始了，陌生的身体在互相扭动着，试探的眼神在交织着，男男女女此时此刻正在用力吸吮、享受彼此散发出的荷尔蒙气味，昏暗的灯光将饮酒发飙的男女们塑造成一面面邪恶的魔鬼，充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难以捉摸的飘忽，冷冷地盯着一张张混沌难辨的躯壳，兴许每个男人或女人都是彼此的猎物，脑子想得最多的是有一场美好的艳遇。

在酒精和气氛的作用下，左丽的内心也有一种想狂舞一夜的冲动，但她毕竟是警察，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欲望，她从来没有在这种场合中跳舞过，尽管她很想像她们那样去放纵自己。

一瓶红酒已经喝干了，她又叫了一瓶同样的红酒，一个女服务员把一瓶1990年产的波尔多柏图斯-小酒王送了上来说：“这是一位先生送你的，请慢用。”

“什么狗屁先生，难道我买不起这酒吗？”左丽从来没有骂过人，今天竟然骂出来了。

“小姐，这酒一万块一瓶啊。”服务员俯下头，低声说，意思叫她要识货点，左丽被服务员激怒了，举起瓶子想摔，但却被一个声音定住了：“小丽，是我送的，你不嫌弃吧？”她定睛一看，原来唐远站在她面前，她放下手中的酒瓶，有点不可思议地问：“唐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陪几个客户来玩，恰巧看到你在喝酒，于是就自作主张买了一瓶酒送你。”灯光下唐远的深邃目光坚毅地看着她，她一触到他的目光，好像立刻被它溶化了一样，软软地放下手中的红酒，慢慢地坐回位子上去。

因为大厅太吵，唐远建议换个雅间喝酒，左丽什么都没说，跟着唐远走进了一个隔音效果极好的包间，包间不大，能坐4个人，但装饰却十分雅致，墙上都是仿造的古诗画，大都是有关男欢女爱的，有一幅春宫画看了让左丽耳热心跳。

左丽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似乎比刚才更猛更狂了，也许有唐远在，她才这样放心喝吧，至少喝醉了有护花使者送她回家，而且绝对不会乘虚而入占她的便宜。唐远叫她不要那样喝酒，应该慢慢品尝才对，但左丽不听，反问他：“你是不是怕我浪费你的钱？”她说这话时含有撒娇成分，这让左丽自己也吓了一跳：难道我有权力在他面前撒娇吗？

唐远笑笑说：“我是啬吝鬼吗？我怕你喝醉了伤身体。”

“我今天就是想喝醉。”说罢她一饮而尽。

“你从来都不这样，今天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看——”她把《关于左丽停职反省的处理决定》从挎包里掏出来，递给唐远看，他看了好一阵说：“这也值得喝醉？人非圣贤，岂能无过？你深刻地反省一下自己，然后写一份态度诚恳的检讨书，不就好了吗？”

“说来容易，做来难啊，我以后还会犯这种错误的……”

“怎么可能？你那么理性，怎么可能犯重复的错误呢？”

“怎么不可能？神仙都要违犯天规下凡来呢。”左丽很想说是因为想他，才犯这种错误的，但她没有说出来。

“为了爱？”他看着她问。

左丽点点头，看着别的地方。

唐远又问：“哪个男人这么优秀，竟然能让你神游八极想入非非？”

左丽回头看着唐远，但一触到唐远那炽热的目光，她又把眼睛移开了，然后摇摇头，咬紧嘴唇，神情黯然地看着墙上的画。其实左丽一看到唐远的目光那么炽热，已经知道唐远在鼓励她说出来，唐远也知道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虽然左丽没说出来，但他已经读懂了她的眼神。此时无声胜有声。

“要不，你干脆辞职，来我公司干，你深懂网络，我给你一个总经理助理的位子，月薪一万，年底还有奖金，不少于五万，年薪比你在刑警队高三倍多，以后干好了，我提携你当副总，你看怎么样？”

“可是我不想离开刑警队，我喜欢我的工作，尽管很累，压力很大，但我……好了，现在不说这些，来，喝酒，陪我醉笑三千场，我再来考虑你那诱人的总经理助理吧……”左丽说罢大笑起来，手在空中挥舞着，显然她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第三十一章

左丽天天都在唐远陪同下，到处吃喝玩乐，就像一只出笼的鸟，在蔚蓝的天堂里尽情地飞翔，她几乎吃遍了长江所有的山珍海味，玩尽了所有的娱乐场所，逛遍所有的高级商场，她深刻体会到花钱的人生是何等的快意，就像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客，惩罚了一个又一个恶人一样，她甚至感觉到以前所有的日子都是白过，简直是虚度年华，浪费青春，当然这种想法是在她半醉半醒的情况才有的，一旦夜深人静时，又觉得为侦破工作而忙碌的日子很充实；抓获一个坏人时很有成就感；得到上级奖励时很自豪。这两种想法在她思维里左冲右突，久而久之，仍然想不出哪种更有说服力，她迷惘了，茫然了，竟然找不到以前的自我。但她爱唐远这点是深信不疑的，所以要她在当刑警和唐远之间一个选择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后者，也许大都数女孩都会这样选择，何况唐远那么英俊那么富有那么有内涵。她唯一的祈求就是这两者千万不要有冲突……

左丽最喜欢的还是和唐远一起，静静地在老树咖啡馆里度过，她依旧喜欢喝红酒，不，应该说是品酒，一边慢慢地品着波尔多红酒，一边听唐远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娓娓道来，这是一种最唯美的享受，尽管他们在一起时大都时光都在沉默，只是一边听音乐，一边闻着美酒芬芳，这并不让她感到尴尬，只要有唐远在，她的心就像被春风吹开了一样温暖，但是她的内心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到底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尽管她想过很多这是为什么？可是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干脆不去想了，她下决心好好去珍惜和唐远在一起的时光，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美好的时光总是走得特别匆忙，15天的停职反省很快就过去了，第16天上午10点，江一明打电话给左丽，问她的检讨写得怎么样了？左丽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江队，没写好。”

“没写好？你这15天都干吗去了？”江队的口气有点严厉，这让左丽有些不爽，她想反驳，马上意识到不能这样，以前不管江一明怎么批评她，她心里都没有想反驳的想法，现在她竟然有这种冲动，难道自己的意识里已经开始驶离了公安轨道了？想到这儿，她吓了一跳，赶紧对他说：“哦，我这几天很忙，天天都逛街吃饭……”

“你是大公司的老总吗？小丽，你这样子不对，难道你对警察事业没有感情了吗？曾经鄙视享乐的你哪里去了？你真的变得那么快吗？局党委批评，是要你好，要你以后少走弯路，你不能耿耿于怀啊，快回来上班吧。”江一明的语气从硬到软，最后甚至有点温柔好听了，这让左丽心里一动，但只一瞬间，她就改变了想法：“对不起，我现在还不想去上班，我要请假15天。”

“不行，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江队，你就放我一马吧。”

“小丽，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难言之隐就是要请假15天。”

“不行，刘超聪的案子还没破，上头又一再催促，我们压力非常大，人手非常紧张，你一定赶快回队，要不你会受到更严厉的处分。”

“那我现在就向你辞职。”

“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快？简直不可思议！”江一明叭地把电话挂断，左丽愣了一下，开着唐远借给她的本田雅阁向市刑警队奔去。她已经下决心向席局长辞职。

走到刑警队，同事们友好地向她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仿佛她是一个迷途的孩子回到家里一样。左丽的心有点酸酸的，但她还没有动摇辞职的决心，她走进席局长办公室，正好江一明也在，她把辞职信放在席局长的办公桌上，席局长只用眼睛瞄了一眼，就已经把内容看清了，他什么也没说，似乎有些惋惜地看了看左丽，左丽也看着他，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似的，席局长毫不犹豫地的辞职书上写上“同意辞职”的字样，然后交给江一明说：“你去办左丽的交接手续。”

江一明不解地看着席局长，意思是说：你怎么不做左丽的思想工作？怎么就这样放她走了？席局长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说：“天要下雨有什么办法？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有什么用？也许她有更好的前程，我们不要当她的绊脚石。”江一明还想说什么，席局长说：“干吗？还不去办？”江一明只好和左丽一起走出来，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江一明问：“左丽，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你是不是真的有好工作了？”

“是啊，阿里网络公司的唐总聘请我去当他的助理，不过我还想好要不要去，但这是一份高新工作，也合我的专业，对我很有诱惑力。”左丽轻描淡写地说。

“那恭喜你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大哥哦。”他本想再劝劝她，但等她说出任本市最大网络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后，他就不再劝阻了，换一个角度说，那也是为人民服务，为国家交大税，只是和干刑警不同罢了。

“江队，我怎么会忘记你这个大哥呢？何况我曾经爱过你！也许以后……”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那么多。

左丽把几套警服、警帽、办公室抽屉的钥匙和各种文件等等物品，都一一交给江一明，还把一个在警校的学妹推荐给江一明，说那个学妹的网络技术和她不相上下，是一个很献身精神的学生。江一明说：我没有人事权，这事以后再说，我把你的东西保管好，盼望着有一天能回来……

“不可能了，走出这个大门，我就不会再回来了……”左丽竟然有些伤感，好像是和知交生离死别似的，说完这些，她一转身走了。

走到市局门外，她马上打电话给唐远说：“唐哥，我辞职了。”

专案组经过严密细致的调查，已经掌握了肖兵谋杀刘超聪的部分证据，经过检察院批准，决定逮捕肖兵，但考虑他和陈思悦已经逃匿，专案组上报公安部，在网上通缉肖兵和陈思悦，在把肖兵和陈思悦的照片在网上传播后，不到三天，从云南省瑞丽市警方传来了好消息，说有人曾经看见肖兵和陈思悦在瑞丽市金坎镇出现过，因为肖兵曾经在瑞丽当过3年武警，对那里的地形和群众熟悉，根据了解，肖兵在当地的人缘很好，当兵时经常帮助当地群众干活，尽自己的能力去解决群众的困难，肖兵想利用当地的朋友帮助出境，这是很有可能的。江一明决定和吴江亲自赶往瑞丽了解情况。

他们一边整理简单的行李，一边打电话到机场查询飞往瑞丽的班机，刚好下午5点有一次航班飞往瑞丽，小克开车送他们到机场上飞机，一小时后，江一明和吴江到了瑞丽，瑞丽市公安局的负责人方队长在机场接他们，上车后，方队长叫司机把车开往酒店，先安排吃住后，等明天再去金坎乡找那个知情人。江一明马上说：“不行，最好能尽快找到那个举报者。”

“江队，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派人去金坎接人了。”

“还是我们一起去金坎吧，这样更容易开展工作。”江一明知道这样做会让方队难为情，好像自己是方队的上级似的，其实他们只差半个级别，但因为江一明把语气放得特别低，反而像他求方队，这让方队感到很受用，也不计较了。其实方队是副队，他是搞接待和宣传工作，很在意江一明的态度，江一明摸透了方队的心理，所以才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和方队说话。

方队同意江一明的决定，但他说他们已经把晚餐都订好了，他们的局长也要来陪同他们吃饭，江一明说那就等吃完晚饭后再去金坎吧。

饭后江一明和吴江被方队直接送到金坎镇派出所，所长已经把举报人黄青叫来，在会议室里等候了。黄青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小老板，他种植了50亩的草莓，他在浇灌草莓时，在水掺入了牛奶，因此他的草莓有一股牛奶的香味，从而备受顾客的青睐，使他挣得盆满钵满，他平时除了伺弄他的草莓外，最爱的就是上网，他爱看新闻和财经频道，也看网上通缉公告，三天前他看到了肖兵和陈思悦的通缉后，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后来他想起是在从瑞丽回金坎的车上看到过肖兵和陈思悦，他们也在金坎下了车，下车后就不知去向了。黄青所见到的情况基本这样。

通过江一明和金坎派出所民警的分析，肖兵他们是来当地找熟人帮助的，按当地的风俗一般人家是不愿意没结婚的男女住在朋友家，加上肖兵身上肯定带着很多现金，判断他们十有八九住宾馆，这就很好办了，全镇只有三家宾馆，他们分成两组，在民警的带领下，很快就查到了9月1日晚上肖兵和陈思悦住在阳光宾馆602号房，他们只住了一天，第二天下午离开了。宾馆的服务员说没看到肖兵和什么人来往，但他在当天下午单独出去过，直到傍晚才回宾馆吃饭，饭后一直呆在房里，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退房走了。

宾馆看门的罗老头向他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肖兵和陈思悦走出宾馆后，向前走了100米左右后，有一部面包车来接他们，他们上车后，往离山方向开去，那台面包车是镇上客运户刘老二的。他们立即赶到刘老二家，找到刘老二，刘老二开始什么也不说，在派出所民警的一再劝说下，才道了真情。

原来肖兵是刘老二的战友，肖兵说他要和女朋友陈思悦去缅甸赌博，因为身上带着现金，怕被海关查出来，他们准备翻过离山，到迈扎央去玩百家乐，叫刘老二给他带路，过境之后，肖兵答应给刘老5000元，刘老二退伍之后，经常上离山打猎，对那条路了如指掌，只需走4小时，便能过境看到通往迈扎央的公路了，而且报酬又这么丰厚，于是他把他们送过境，直到刘老二把他们送上一部私家车，他才翻过离山回家。

江一明和吴江赶回瑞丽，打电话给王局长，通过缅甸驻华大使帮忙，缅甸警方答应协助他们调查，有了缅方帮忙，他们才吃了一颗定心丸。第二天一早，他们赶往迈扎央。缅甸警方已经在车站迎接他们了。

迈扎央并不像一座赌城，小城街道秩序井然，穿着传统服装的居民在芭蕉树下悠闲地散步，道路两侧则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商店和饭馆，饭馆的招牌用汉字写着川菜、湘菜、粤菜，商店里卖的也都是中国货，店主们对人民币的喜爱程度超过了缅甸货币。

来接江一明和吴江的阿依坤局长说：“你看到的只是这个城市的表面，它到处都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老板为了讨好中国赌客，几乎每一家旅馆的房间号码都以“8”字开头，密密麻麻的发廊更为大胆，毫不掩饰地打出了‘美女出台’的招牌；典当行门口停靠着被摘掉牌照的摩托车和汽车，这都是赌客抵押的物品……”

江一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问阿依坤局长有没有肖兵和陈思悦的消息，阿依坤局长说：别急，这事急不来，要经过调查，还要和特区的民兵领导交换意见。但只要他们在迈扎央，我保证会把人交到你们手上。

他们迈扎央住下，第二天傍晚缅甸警方已经有肖兵和陈思悦的消息，原来肖兵在豪情赌场把所带的钱全部赌光了，只好帮赌场看场，也就是当打手，赌场的老板是肖兵战友的舅舅开的，要不肖兵已经被当人质扣押了。

当缅甸警方和江一明他们出现在肖兵面前时，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中国警方这么快就能找到他，他脑子唯一的想法就是反抗和逃跑，他迅速往后一退，伸手去掏枪，想拼死一搏，但被几个眼疾手快的警察摁倒在地，尽管他凭就一身武功竭力反抗，但他就像网里的鱼，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渔网。

第三十二章

肖兵和陈思悦很快被带回长江市局，审讯肖兵的过程很顺利，原来陈思悦和刘超聪结婚后不久，觉得他没有安全感，她迟早都有一天会像刘超聪的前几任老婆一样，被他用一笔钱打发走，陈思悦想重新回到男朋友肖兵的怀里，肖兵想设计谋杀刘超聪，陈思悦十分反对，肖兵说这种杀人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可能让警方抓到把柄。

原来肖兵在瑞丽当武警时，学的就是拆弹和爆破专业，对炸药的性能和原理十分熟悉，他掌握了远程遥控爆破的技巧，肖兵把用手机在远处炸死的原理说给陈思悦听，说得很详细很专业，说绝对不会有任何破绽，但这需要陈思悦的配合，陈思悦问他怎么配合，肖兵说：听说刘超聪的后备车厢里长年放着上等的洋酒，只要陈思悦把刘超聪的洋酒换成肖兵藏匿炸药的洋酒就大功告成了。这么轻松能把刘超聪弄死，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千万财产，何乐而不为呢？

刘超聪没有儿子，按法律规定，刘超聪死者唯一的继承是陈思悦，等陈思悦继承刘超聪的财产后，他们打算移民去芬兰，在芬兰的那耶岛上相亲相爱不愁吃喝地度过一生。肖兵把他们未来的蓝图描绘得非常浪漫非常美好，陈思悦对那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十分向往，决心按肖兵的想法去实施。就这样，他们很顺利地完成对刘超聪的谋杀。

但是，有一个问题让陈思悦大失所望，刘超聪死了，陈思悦怕公司的成副总做手脚，把公司的财产转移私吞，她以老总太太的身份对公司进行查账，结果公司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已经亏空得资不抵债了。陈思悦不相信近亿的资产在金融危机中瞬间化为乌有，她怀疑成副总搞鬼，高新聘请长江市最好会计进行核查，结果公司的账没有任何问题，期货公司就像炒股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弄得倾家荡产。公司的亏损，把陈思悦和肖兵的芬兰梦彻底击碎，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在芬兰的朋友也对肖兵说抱歉，没有足够的资产证明，政府不会接受他们移民。陈思悦感到十分烦躁和痛苦。

但更痛苦的是，肖兵已经知道小顺子逃跑了，警方正在找他，肖兵意识到警方迟早有一天会找上他，他把情况的严重性和陈思悦商量，说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到境外，最好逃到一个让中国警方鞭长莫及的国家去，要不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陈思悦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问肖兵要怎么办？肖兵叫陈思悦赶紧把房子低价处理掉，从中缅边境出国，到缅甸后再想办法，因为缅甸的迈扎央有他战友的表舅和一些朋友。

陈思悦这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听从肖兵的摆布，她把价值200多万的房子以150万的价钱处理掉，换成美元，和肖兵仓促逃往迈扎央，躲在豪情赌场老板那里，老板是瑞丽人，他知道肖兵的情况后，答应帮他送到美国去，再想办法去芬兰。虽然他表面上答应肖兵，却拿钱给肖兵去赌场试试手气，肖兵开始赢了几十万，觉得自己的运气非常好，又继续赌，结果他把陈思悦卖房子的钱全部输光，还欠了老板10万元，老板问他怎么办？肖兵只能说帮他打工来还钱。

陈思悦知道钱被肖兵赌输后，和他大吵大闹寻死觅活，被肖兵狠狠地痛打一顿，这时，陈思悦才幡然悔悟，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种有家不能回远离父母兄妹的滋味实在难受，她恨不得一死了之……

案子至此已经非常清楚，人证物证都在，算是办成了铁案，江一明把结案报告交给席局长，席局长再把结案的情况向上汇报，分管公安的副市长对他们在两个月内侦破了重大谋杀案感到非常满意，在酒店里为专案组所有成员摆庆功酒。

在专案组摆庆功酒的同时，长江大酒店二楼的玫瑰厅里也在进行着一场欢迎宴会。玫瑰厅是本酒店最大的包厢，足足有100平方，里面可以吃饭、唱歌、上网等，装修华丽典雅，摆满了各种珍品兰花，一进去便能闻到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包厢偌大的落地玻璃墙上缓缓地流着细水，形成一道水幕，窗外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在水幕里变幻着，给人一种海市蜃楼般的感觉。一个大围桌，可坐20多个人，首位坐着阿里网络公司总裁唐远，左丽坐在唐远的旁边，其他依次坐着公司的三个副总，然后是各个部门经理，一共22参加宴会。

左丽是今晚最耀眼的明星，她身穿一件纯白的连衣裙，外面披着半截绿色的丝绸披肩，清纯而不失端庄，简单而不失高雅，她天生一副鬼斧神工的身材和容貌，肌肤白皙如莲藕，大大的眼睛上覆盖着一排整齐乌黑的长睫毛，善睐的明眸晶莹亮丽，充满灵气，一帘黑发飘逸妩媚，给她楚楚动人的魅力中，又增添了几分超然脱俗的气质……这一切都让那些阅尽无数美女的经理们大为惊叹：风月场上哪里去找这种人间极品？

左丽从警后，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也很少化装，今天她在家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的身材竟然这么好，所以她对众人惊羡的目光并不尴尬，反而十分自信。

唐远向大家隆重介绍了左丽的情况，特别把她弃警从商的过程说得很神乎，对自己慧眼识英雄感到很自豪，唐远很少在他那么多经理面前夸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所以大家都把左丽是公司的花瓶的想法抛掉了。左丽在众经理面前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工作，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回报。

“来，大家一起举杯，为优秀的警花加入我们的团队干杯！”唐远站起来，众经理纷纷起身，举杯相碰，“当当……”一阵清脆的玻璃杯响成一片，气氛热烈而温馨的酒宴开始了，唐远的心里乐开了花，他也不停地和经理们喝酒说段子，却想着左丽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暗示，或者一个承诺，一个验证。

老树咖啡馆门前有一棵400多年的大榕树，它并不很高，不到20米，却很大，要五人合抱才够，浓荫如盖的树冠，又密又大，能覆盖10几亩地，虽然城市的扩张毁坏了许多古老而有价值的建筑和植物，但它却因为有周围的许多群众保护，才逃过一劫。有一个精明的老板从这棵树看到了商机，以保护老树的理由，向市政府申请并征得街道办的同意，围着老树建了一座两层的咖啡馆，由于人们对老榕树的喜爱，经常顾客盈门，成了附近中青年休闲会友的好去处，老板又在全市范围内找有大树生长的地方开分店，现在已经开了6家“老树”分店了。

下午的阳光从榕树的浓荫中白沙似的筛下来，柔和地从窗外渗进来，照在雪白的桌布上，形成点点斑驳的光，时光非常宁静，就像凝固了一样，左丽已经在阿里公司上了半个月的班，对阿里网络公司已经十分了解，公司的性质是和淘宝网差不多，主要是靠商家付费、广告、银行利息等挣钱，阿里有一部分是靠开发先进的软件和好玩的游戏挣钱，左丽具体负责草拟公司发展规划和执行，以及企业发展的可行性。当然，她目前都没有具体去做这些，而是陪唐远吃饭喝酒和应酬。

今天是周末，唐远邀请她在老树咖啡馆喝咖啡，其实他们要的是红酒，左丽喝酒已经上瘾，没有喝酒就好像身边少了什么。唐远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几乎每次出去应酬都点红酒给她喝，唐远猜不出左丽为何会从一个滴酒不沾的警察变成一个爱喝酒的白领小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认识他之后才染上这习惯的，这让唐远的心里有一种狂喜，但他没有表达出来。他觉得自己有魅力，能让前程锦绣的一个警花犯错误，跳槽到他的麾下，绝对不是一般的鼠辈能办到的。

看着左丽一杯一杯喝着红酒，有些想买醉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把她举杯的手轻轻拉住，轻轻地按到桌面上，左丽这时已经微醉，脸上已经飞起一片红晕，像朝霞般艳丽，他心里一动，双眼痴痴看着，把手掌摁在左丽的小手上，来回搓揉，传递着对她的深深爱慕，左丽想把手抽回来，但被唐远紧紧抓住不松开，也许她也喜欢被一又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掌握着，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干脆尽情地去享受他的爱抚，唐远并不安分，身体慢慢靠近她，一只手伸过去，搂着她的腰，想把她揽到怀里……左丽目光突然定住了，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她的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原来是小克！

小克慢慢走向前来，眼光像刀一样犀利地盯着唐远，举着手上的杯子，对唐远说：“唐大老板，来，我这个无名小卒敬你一杯，恭喜你把我们的警花成功挖走。”小克的口中明显带着挑衅的火药味。

唐远毫不示弱地站起来，和小克碰杯，一饮而尽，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个居高临下的倨傲，而这种倨傲又有胸怀博大的成分，使左丽看了更觉得他有素养有内涵。

“你是不是想把我们的警花变成交际花，为你们公司带来更加巨大的利润？”小克进一步刺激着唐远。

“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不会那么低下，我想把她变成天使！”唐远有点生气了，语气也咄咄逼人。

“魔鬼能把一个人变得天使？你知道吗？你毁了一个优秀的警察，为了这个，我要揍你。”小克举着拳头大声说道。

“你最好考虑清楚，你打我一拳就面临着要滚出警察队伍！”唐远毫不示弱。

“啪——”小克一拳打在唐远的嘴上，嘴角立即涌出一滴滴鲜血，左丽没想到小克真的会打唐远，小克想要再打第二拳时，左丽立即站到他们中间大声叫道：“小克，你要打就打我吧，来啊，打我，怎么不打了？”

咖啡馆的好几个保安纷纷赶来，见唐远被小克打，都想制服小克，小克马上掏出警官证说：“我是警察，我在执行任务。”保安不敢上前了，其中一个保安说执行任务也不能打人啊，再说警察执行任务很少单独行动的。左丽不想把局面搞僵，赶紧出来圆场，说了一大堆好话，保安才一个个离开，小克离开时向左丽“呸”了一口，神情十分不屑，左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不把它当一回事。

左丽见唐远嘴角还淌着血，用纸巾把他的血轻轻擦干，无限爱怜地问：“疼吗？”

唐远笑笑说：“疼啊，可是为了你，值得！”唐远的头有点被震晕了，但他依然故作轻松地说，左丽看出来了，十分感动，她双手轻轻搂着他的腰，头慢慢靠到他怀里，脸腮贴在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唐远心里笑了，心里充盈着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没想到这个验证来得这么快，多亏那个打人的小警察！

没想到这事被媒体曝光，虽然不是在头版头条上，但题目非常醒目：“争风吃醋警察乱打人，满脸血腥总裁无奈何。”报纸上附有3张照片，两张是唐远流血的脸，一张是小克挥拳打人的瞬间。报纸在刑警们之间传阅，很多的警员都说小克打得好，把左丽批得体无完肤，说她贪图荣华富贵去傍大款，把长江所有警察的面子都给她丢尽了。

江一明看了报纸之后，非常生气，立即把小克叫来，把报纸丢到他面前去：“你自己看看吧，你怎么可以乱打人呢？你这是给我们公安系统丢脸！”

“江队，我……我……错了，我当时喝了很多酒，想想左丽臣服在浑身铜臭唐远的脚下，心里非常不爽，所以……”

“这事搞得满城风雨，何况你是打了一个名人，你知道吗？唐远交的税能够养活五百个警察！你最好向唐远本人公开道歉，求得他的原谅，即使这样，你还是逃脱不了被处分的命运。”江一明叫他把一切善后工作做好，尽量大事化小，要不肯定很难在市局里再干下去了。

小克感激地看着江一明，江一明说：“看什么看？我又救不了你，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最好打电话给左丽，通过左丽去做唐远的工作，要不肯定没戏。”

小克立即打电话给左丽，叫她把唐远约出来，他要当面向唐远道歉，左丽说她会帮他在唐远面前说情，最好你自己也打个电话给唐远，唐远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一定会原谅你的。然后把唐远的电话留给了他。

小克给唐远打电话时，唐远很大度地说：算了，看在你和左丽是同事上，我给你一个面子，再说年轻人难免会冲动，不过，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后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唐远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小克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小克还是受到了处分，处分的形式和左丽差不多：停职反省。

第三十三章

因为刘超聪谋杀案的成功侦破，席局长给专案组的骨干成员放假一星期，其实5个人的专案组骨干成员也就剩下江一明、吴江和罗进了，这对每天都绷紧神经的他们来说，真是一个放松的好机会，他们可以利用破案奖金去游山玩水，但席局长要求他们最好不要走远，怕万一有什么急事，一时回不来，对江一明来说，有很多地方想去玩玩，比如丽江和九寨沟是他最想去的旅游胜地，但他觉得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只有和女朋友去是他梦寐以求的浪漫，所以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江一明也有自己的玩法，那就是钓鱼，他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的户外运动，他的钓鱼技术在警校时发挥到了极致，曾经获得全校钓鱼第一的成绩，毕业后他很少有这种休闲的时间了，虽然偶尔也会去郊区钓鱼，但他的钓鱼技术已经大大落后于同行了。不过，江一明此时的心态和大学时不同，那时处处为了争名，现在则是一种休闲和放松的好方法，他每次去钓鱼，不管钓鱼再多，等结束后，他要把鱼全部倒到水库中去，他的境界已经不是钓鱼，而是那种“独钓寒江雪”了，他为自己这种境界和心态而暗暗欣喜。

秋后的阳光柔和在照在万山水库上，泛出点点银光，起伏有致的远山和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偶尔在鱼儿跳出水面，把青山的倩影给揉碎了。江一明戴着一顶遮阳帽，悠然地坐在水库的一棵树下，耐心地垂钓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等着鱼儿来上钩。万山水库是江一明最爱来的地方，水库宽近千亩，视野非常开阔，又很宁静，最能让人沉醉其中，从而达到赏心悦目修身养性的目的。

这时有一个人的倒影出现在水面上，他回头一看，觉得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记不起来，他下意识地向那人点点头，那人赶紧把小椅子放在他身边，说：“你是江队长吧？”

“你是？”

“我是山海期货公司的成克啊，你的手下走访过我呢。”

“哦，难怪这么面熟，原来我在电脑上见过你的相片。你好！你好！”江一明伸出一只手和他热情相握。江一明接着说：“你现在的气色比相片的气色好多了，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吧？公司有没开始好转起来？”

“嗯，虽然前期我们公司差不多已经资不抵债，但金融风暴已经慢慢过去，而且刘总已经不在了，公司的决定权掌握我的手中，不是我吹牛，搞期货我比刘总专业，我们的业务已经大有起色，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刘总的父亲给我们公司注入了1500万的资金。”

“刘总的父亲不过是一个退休的工人，哪来那么多钱？”

“这个嘛……本来这是我们公司的秘密，但既然你是刑警队长，我也就没必要隐瞒了……”原来刘超聪在5年前公司最繁荣的时候，在太平洋保险公司买了一份巨额保险，刘超聪被谋杀后，保险公司开始按法律程序理赔，因为刘超聪没有妻子和子女，他父亲是他唯一的合法受益人，一共2000万的理赔款为刘超聪的父亲刘业所得，他父亲为了挽救公司，便拿出1500万给公司，让成副总重新开始运营，并授权成副总全权处理所有业务，刘业不插手任何事情，只要求每月给他看看财务报表就行了，这让成副总非常感动，他决心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竭力把公司经营好，他开始大量买入有色金属，不到半个月，他所买入的9种期货中，有8种的价格已经开始回升。

江一明的吊钩突然下沉，显然是有鱼上钩了，因为鱼钩一直在不停地跳动，他想可能是一大鱼，他一下鱼钩拉上来，一看却不是他想像中大鱼，而是一条小鱼，一枚小鱼却搅浑了一块水域……江一明觉得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觉得刘超聪的死有问题：一般不是巨富的人，是不可能花天价购买巨额保险，除非他的钱用不完，或许像中东的石油富豪才会这样做……

江一明问成副总对刘超聪买巨额保险怎么看，成副总说没什么看法，就两个字：高兴。江一明觉得成副总在经营期货是个高手，但对金融犯罪和诈骗上却天真得像小孩。要不，他也不会把这些公司内幕的事和江一明说。

在回家路上，江一明打电话给吴江，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想吃吴江老婆煮的饭菜，吴江说你就来吧，但我家可没好酒啊。江一明刚好路过一家酒店，他把车停在店子门口，叫老板给两瓶剑南春，开车到吴江的家门前，摁响了门铃。

出来开门的是吴江的老婆，江一明甜甜地叫一句嫂子，她热情地把他迎进去，吴江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围裙解下，交给他老婆，然后烧水泡茶给江一明喝，江一明见嫂子进了厨房，便把刚才的想法告诉吴江，吴江愣了一下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会拿自己的生命来骗保？

江一明说：“有一种情况下有可能：刘超聪得绝症。”

“你是说刘超聪雇肖兵来杀他自己？”

“对，有这种可能。”

“可是肖兵当过武警，如果他杀人被我们发现了，最少得判个死缓，后半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自由比金钱可贵多了，肖兵和陈思悦不会那么傻的。”

“反正我总觉得刘超聪哪里不对。”

“虽然刘超聪已经火化了，但罗进那里还留有他的检材，让罗进再化验一次，看刘超聪有没得绝症，这不就水落石出吗？”

江一明觉得吴江说得对，他拨通了罗进的电话说：罗进，你辛苦一下，晚上加班，把刘超聪的检材重新检验一遍，一定要做病理剖析，看他有没得什么绝症。罗进答应他现在就开始检验，明天就能知道结果。

第二天，江一明拿到了罗进给他的检验报告，报告上没有刘超聪任何生癌症的情况。这结果出乎江一明的意料，他问罗进有些绝症是不是在检验不出来？罗进说刘超聪的检材很齐全，有骨样和血样，拖家按理说癌细胞全身扩散时是可以检验出来的。

江一明认为刘超聪的案子有问题，但只是不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蹙着双眉，陷入沉思……

江一明几天经过的苦思冥想，得出的结果认为刘超聪谋杀案有疑点，他准备再次启动此案调查程序。按程序如果已经结案的案子要重新调查，需要向检察院申请批准，江一明把情况向王局长和席副局长汇报，并把自己的想法和疑点向他俩说得一清二楚，他们三人开始分析，重点是放在刘超聪的保险赔偿费上，最后得出的结论和江一明所想的基本一致，他们批准江一明重新调查。司法方法的程序由席副局长去应付，但在检察院没有批准之前，只许专案组私下调查。

江一明说：专案组的主要骨干已经只剩下三个，人员严重不足，要是能让小克尽快回队最好，要不就重新注入新鲜血液，否则工作很难开展，王局长和席副局长说叫小克先回队再说，虽然小克打人的事影响很大，但毕竟是属于激情犯错。江一明心里最想要就是两位局长的这句话。

回到办公室，江一明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克的手机，问小克在哪里，检讨写好没有？小克说在郊区的射击场训练，检讨早已经写好了，写了5千字。江一明笑着说：你写文章吗？这么长，好，算你有诚意，你想不想回队啊。小克说我做梦都想呢，可是停职反省期还没到，我怎么回得去？江一明说我已经在王局和席局面前替你说情了，你现在就回队。

小克听了，立即放下手里射击训练用的手枪，跑到路边拦下一辆的士，向刑警赶去，小克想：江队这么召他归队，一定又有新案子了，一想到有案子要办，他浑身血液开始加快循环起来。

回到队里，江一明安排他和吴江去太平洋保险公司调查，要详细认真地查阅刘超聪从买保险所有的文件和发票，想办法从中找出破绽来。小克和吴江前往太平洋保险公司，公司的毛经理接待他，并把刘超聪的卖保员和理赔员都叫来，他俩查阅了两天，没有发现其中任何破绽。

他俩走访了与刘超聪保险案任何的有关人员，并咨询了保险的专家，他们都说这是一份严格按照法律法规执行的理赔，没有任何问题。吴江想：难道江队的判断错误吗？或者刘超聪太聪明，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不，不可能，刘超聪再聪明，也不可能聪明过整个保险公司的人！除非保险公司的领导受贿，要不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点。吴江把调查结果汇报给江一明。

江一明一点不觉得意外，像刘超聪这么聪明的老总，能一下就露出马脚来吗？江一明问：“假如你要贿赂保险公司的领导，你是先送钱给他，还是得到理赔之后才送？”

“一般是先答应给领导多少钱，等理赔的钱到手后，再把钱送出去，刘超聪的公司非常缺钱，这一送最少都上百万，肯定不会先送钱。”吴江说。

“我们去调查刘超聪理赔款2000万之中剩下500万的去向。”

“那我们要刘超聪的父亲刘业那里开始。”

“对，我已经对刘业的外围进行了初步的调查，刘业身边的人说他原来是一个国企的退休工人，退休金很高，刘超聪是一个孝子，经常塞钱给刘业花，所以刘业根本不必要把钱存在银行里贬值。”

吴江和小克把车开进东水小区，把车停好后，直接上二楼，敲开202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吴江问：“你就是刘业吧？”对方点点头，把他们让进客厅，这是一套九成新的高档住宅，装修得古色古香大方典雅，显示出主人不俗的财力，吴江和小克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刘超聪的遗像，下方有一个不锈钢架子，上面摆着各种水果，点上三根檀香，檀香烟雾袅袅上升，向四周弥漫开来，一屋子都充满了檀香味，气氛显得静穆而凄迷。吴江把目光收回，端详着刘业，刘业脸上的表情写着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与落寞。吴江心里一动，他不忍心打搅这个老年丧子的老人，迟疑了很久，说过了很多委婉的话，才把话题慢慢引到正题上：“刘伯伯，我们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问题？”

“保险理赔给你2000万，其中1500万你给山海期货公司，那么还剩下500万，请问这500万在哪里？”

刘业愣了一下，好像很震惊的样子，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没权力知道。”

吴江没想到刘业会这样回答他，这让吴江有些难为情，但吴江还是说：“每个公民都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我儿子的案子已经结了，我没接到检察院的有关通知，我没义务配合你们。”刘业非常坚决地说。他这种态度更证明这桩案子案中有案。吴江把检察院的指示交给刘业看，刘业看了以后说：“这500万在我的存折上，存折放在我女儿那里。”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什么地方？”

“叫刘英，去澳大利亚探亲了，最少要两个月后才会回家。”

他们查到了刘英的住址，原来刘英的老公在澳大利亚的一个矿业公司当工程师，刘英开了一家服装店，每年夏天她都会把店交给店长经营，去澳大利亚探亲，要等过完国庆节以后才回家。吴江从电信部门查到刘英老公的电话，刘英老公说她去一个叫基利岛度假了，那里手机没有信号。

江一明觉得不能被动等刘英回家，他们通过经济犯罪科同事帮忙，去各个银行总行调查刘业那500万的去向，结果500万在一星期之前已经转到一个名叫黄冲的账户上，而黄冲是刘超聪的一个部门经理，这种结果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为什么刘业要把钱转给黄忠呢？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第三十四章

左丽和唐远的恋爱已经渐入佳境，这是左丽向往已久的结果，但是当唐远想进一步升温，有时甚至暗示她上床时，左丽却犹豫了。不是她不想，她其实朝思暮想有一个热情似火浪漫温馨的夜晚，唐远能把的她身心彻底溶化……而是她心里也有一个谜题需要去验证，就是唐远到底值不值爱？他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和矛盾。

在左丽被停职反省前一天晚上，席局把左丽叫到他办公室里整整谈了4个多小时，席局长开始问左丽近来的工作情况，然后关心起她的感情生活来，其中问到了唐远。左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爱上唐远了，但还处于爱慕期，没有真正开始恋爱。

席局的表情微微开始放松下来，他说幸好你还没陷进去，要不，我怕你无法自拔。左丽想：我自拔干吗？爱一个本来就应该全身心地投入。接下来席局说的话令左丽大吃一惊：于军的杀人取油案和唐远有关

原来席局把并不完备的杀人取油案上报公安部，公安部经过认识研究后，决定派人到法国去调查T·T·高级化妆品公司，此公司位于美丽的海滨小城圣马洛，T·T·公司的负责人马帝说他们是誉享全球的化妆品公司，他们绝对不可能用人油来制作化妆品，如果那样做的话，一旦让监督部门检验出来，他们的公司将声名扫地，非倒闭不可，作为公司CE·，他绝不会冒这个风险，随着调查的深入，T·T·的原料收购部的比尔经理曾经和一个中国的客户秘密接触过，但是比尔经理却在一次嫖妓时，猝死在宾馆的床上的，死时才58岁，医生说比尔是心脏病突发猝死，因为比尔有心脏病史，这个结论让比尔的家属深信不疑，后来家属又觉得比尔的死有些蹊跷，但可惜比尔的尸体已经火化了，死无对证。

公安部刑警在国际刑警的配合下，找到了在圣马洛海关的人油提货人，他是一个餐馆的老板，老板承认比尔曾经两次托他从中国进口茶籽油，因为他是比尔的好朋友，问比尔为何要从中国进口茶籽油？比尔说是一个中国客户委托他买的。因为在法国有不少华人，有钱的华人想吃中国的茶籽油很正常，但是，华人自己直接从中国进口不是很方便吗？老板向比尔提出了疑问，比尔说这是高纯度的茶籽油，非常昂贵，而且是禁止出口，除非是走私。老板还想再问，但比尔好像不愿意再说下去，他也就没问。

国际刑警从比尔的太太那里了解到，比尔只有一个在长江市的中国朋友，听说是什么大网络公司的总裁，叫汤姆，汤姆每年都要来圣马洛旅游一两次，比尔太太不认识他，但每次汤姆来圣马洛，比尔都要请他在马斯葛酒店吃饭，半年前，也就3月15号，汤姆还来过一次。他们从马斯葛酒店的餐厅录像中找到了汤姆，可惜只拍到了汤姆的侧脸，因为摄像头很久没有清洗，图像很不清晰，他们用最尖端的技术处理，也无法分辨出汤姆的真实面目，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汤姆戴着大墨镜和一顶遮阳帽，显然他早已做好了伪装。

经过调查，3月1日到15日去法国旅游的长江旅客有301人，而去圣马洛的只有12人，其中有一个是唐远，但却无法证明唐远和比尔有任何关系，有一点和唐远完全对得上，就是唐远从前年开始每年都曾经去过圣马洛两次，唐远为何要去圣马洛两次？他们的公司在圣马洛没有任何业务，也没有任何朋友，每次去都只住一晚上就开车回巴黎。种种迹象都说明唐远和杀人取油案有关，就是找不到任何证据，对伍阳也重新提审了三次，他一口咬定不认识唐远。他是和一个叫马丁的人进行交易的，马丁把钱汇到宏大公司，宏大公司再把钱给于军。但那个汇款给宏大公司的账户早在半年前已经销毁。查不出谁是马丁，显然马丁用假名立户。

席局说到这里，把电脑打开，把显示屏转过去，让左丽看从圣马洛带回的录像截图，左丽认真地看了好几张截图，无法辨认出他就是唐远，但神态却有点像，特别他那周润发似的迷人微笑更像，看到这里，左丽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但她不相信他就是唐远。

席局问她是不是唐远，她说不是，后来又说认不出来。席局问：“如果他就是唐远，或者唐远真的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会怎么办？”

“一个字：抓！”左丽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说，随即流泪满面……

“唐远是你的好朋友，按规定你应该远离此案……”

“席局，假如他触犯法律，别说他是我心上人，就是我老爹我一样大义灭亲！”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为了恋人违背自己的信仰。我和王局已经商量好了，为了不让唐远怀疑，我们得找出你的工作上的毛病，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犯错误离开警察队伍。你工作上有什么失误吗？”

“有，我开着警车去买红酒，把唐远的名字写在了与他无关的笔录上……”

“有这些就够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拿到唐远的犯罪证据，这非常危险，而且要受同事们的误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为了你的安全，只有我和王局知道，你只能和我单线联系，这个给你。”席局交给她一只女式雷达表，说一旦有危险，立即按动求救信号，他们立即会赶到。

左丽毅然点点头，说保证完成任务。因此就有了后来左丽辞职的事。

左丽觉得唐远不可能触犯法律，他是那么优雅那么高尚那么智慧，经常做慈善，他怎么会拿法律开玩笑呢？也许是席局他们弄错了吧？假如唐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谦谦君子呢？种种问题在左丽的脑子打架，打得她脑袋发痛，心力交瘁……在痛苦和矛盾的挣扎中，她慢慢冷静下来，一切得按席局安排的路去走，一定要拿到唐远的犯罪证据，当然如果没有犯罪是最好的结局。

左丽首先想到的是唐远的电脑，她已经赢得了唐远的信任，随时都可以自由出入唐远的办公室，但唐远没当她面打开电脑过，有一次左丽说她电脑坏了，要借用唐远的电脑查资料，唐远笑笑说：我马上叫送一台笔记本给你。因此，左丽判断唐远电脑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文件，或者证据！一定得找个机会入侵唐远的电脑！

黄冲虽说是山海期货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但他对期货并不内行，也没什么文化，早年跟刘超聪在街上混，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那类人，因为刘超聪和他是发小，刘超聪发财后，他苦苦哀求要去山海公司工作，哪怕让他做一个公司的清洁工也行，刘超聪让他去当保洁员，刘超聪以为他干不下去，但黄冲和别的清洁工没两样，什么苦活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三个月后，刘超聪让他去当保安，由于他工作出色，半年后又让他当上的保安经理，工资比当清洁工翻了三倍，在当经理期间，黄冲的协调能力极强，为公司消除多起不安定因素，因此受到刘超聪的赞赏，从此后，他一直呆在保安经理的位子上，一呆就好几年。

刘超聪劝黄冲去学金融，但黄冲一拿起那些书就想打瞌睡，最后不得不向书本投降了，劝说自己别再想上进了，也许就是这个命！五年前，他向刘超聪辞职下海，刘超聪劝他不要随便下海，他不听，刘超聪借给他10万元，让他去开店，他非常感动，在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段开了一个小餐馆，可不到半年，他就把本钱亏得所剩无几，最后又回到刘超聪身边，照旧当他的保安经理，可他还是一心向往刘超聪那种奢华的生活，却又无可奈何。

江一明和吴江在保安经理室见到了黄冲。黄冲中等个子，短短的寸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说话的口气还残留着街上小混混的霸气和蛮横，他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梦特娇西服套装，手上戴的是钻石雷达表，皮鞋油光呈亮，十足城市雅皮士的装扮，江一明微微吃惊，一个保安经理，月薪也不四五千元，怎么买得起一两万元的手表和西服？

黄冲十分平静，好像他早已见惯了这种讯问的场面，这是他当多年保安经理而修炼成的心理素质。江一明并不直接进入主题，而是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地和黄冲闲聊，聊到一定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你和刘超聪关系怎么样？”

“还好了，他非常看得起我这个朋友，没有他，也许我还是街上的小混混，也许在监狱里。”

“听说他留有遗言，说要给你500万，有没这一回事？”

“这……这不可能，我们的关系再铁，也不可能达到那种地步。”黄冲愣了一下说，显然他还没做好回答的准备，没料到警方会去调查刘业的银行账户，回答完之后，他又有点后悔，要是警方真的去调查了怎么办？那不是说谎吗？幸好说谎的罪不大。

“你不知道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吗？”

“这是常识，我又不是法盲，当然知道了。”

“知道你还说谎？”

“我没说谎！”黄冲有点激动地说。

“你看，这是我们从中国银行刘业账户上提取出的明细账，其中有500万就是他汇入你的账户的，你怎么解释？”

“这，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刘业怎么知道你的账号？”

“这我没法解释，反正刘业没通知我。”黄冲非常冷静地说。

“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啊，账户少了5万元，通过银行取款机的录像显示，提款人就是你，虽然你戴上了鸭舌帽和墨镜，但因中国银行的摄像系统刚刚升级，使用了多角度的摄像技术，清晰地拍到你的脸，我想你肯定忽略了这一点，或许你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只有你知道自己账户的密码，各种证据都证明你早知道刘业给你汇去500万。”吴江对他步步紧逼。最后黄冲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知道此事，因为刘业交代他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说一旦泄露出去，他有权把汇款追回来。

“我们想知道刘超聪为什么不把巨款留给他父亲养老，偏偏要把500万汇给你？”吴江盯着黄冲的眼睛问。

黄冲躲闪了着吴江犀利的眼光，把头低下去，双手抓着头皮，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别处说：“也许他认为刘业有钱养老，我却一无所有无家无业吧，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和刘总年轻时曾在街上多次打群架，一次，一个小流氓被我们砍伤了，他红了眼，跑回家里，拿着一把双管猎枪，对着刘总的左后胸就要开枪，被我看到，我一下冲上前去，把枪管往下按，猎枪响了，散弹打在了水泥地上，我不顾一切，把那个流氓打倒在地，我救了刘总命之后，他说如果将来他发达了，他一定要报答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忘记年轻时的承诺，死后还把500万给我……”

“你说的话是真是假，还得等我们的调查结果，我没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长江市，你得随时都配合我们调查。”江一明说。

走出黄冲的经理室，他们来到成克的办公室，坐下后，江一明问成克：“成总，你觉得黄冲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来啊。”

“你认真地想想，比如说他的生活习惯、身材、穿着、走路等等，哪怕一个眼神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的。”

成克用手托着头，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有一点我觉得奇怪：为何黄冲凭空得来500万后，一点也不兴奋？他应该非常开心才是啊，嗯……还有，黄冲的眼神有点不对，他现在的眼神比以前坚毅、自信、有神，是不是他有了500万以后才变成这样了呢？”

“他以前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自卑、谦虚、谨慎，甚至有点委琐……”

“好的，谢谢你，成总，你帮了我们很大忙，不过还得帮我们再多多关注一下黄冲，特别是他的生活习惯。”

告别成克后，他们回刑警队，路上吴江问江一明：黄冲有问题吗？江一明说：肯定有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

第三十五章

唐远要去北京开全国网络学术研讨会，一共开三天，左丽送唐远到机场，左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心放下，然后开车回公司，她想：这是对唐远的电脑进行入侵最佳的时机。

唐远办公室大门只设简单的数字密码，左丽之前把办公区的摄像头稍稍移动，对准了唐远的门，以查看录像资料的理由，从保安那里拿到了唐远输入密码的那段录像，运用技术手段，成功获取入门的密码，之后，她把摄像头移回原位，这样便神鬼不知了。

今天正好是星期天，全公司没有一个，只有两个保安在监控室里闲聊，聊得投入的样子，左丽巧妙地避开监控录像，来到总裁办公室的大门前，输入一连串密码之后，很快把门打开了，她一侧身，悄无声息地溜进去，轻轻把门关上。一走进唐远的门，左丽就放心了，因为唐远的办公室没有监控。

左丽戴上手套，接通电源，想把电脑启动，但这时她犹豫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像一只被敲着的鼓，以前她执行过比这危险一百倍的任务，却没有这种感觉，今天面对一台无人看守的电脑，为什么会心跳得这么厉害呢？一定因为电脑的主人是她的恋人，说实话，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唐远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罪人。但是，一旦打开电脑，万一他的电脑里有着重要的证据证明唐远是坏人怎么办？她的心情非常复杂，甚至痛苦，她真的不愿意来做这种工作。

但是，为了证明唐远是有罪的，她必须打开电脑，席局曾经说过：用非法手段得来的证据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可是为了更好更快更深入地对唐远展开调查，她必须这样做，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了电源开关，让电脑启动，电脑很快进入了登录页面。原来他的电脑竟然没设密码。桌面上都是很一般的文件，她把文件夹全部打开，找了半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又把隐藏的文件夹找出来，其中有一个文件是加密的。她双击文件夹之后，却显示：正在核对视网膜……左丽大吃一惊：这个文件夹竟然用视网膜加密！这种加密方法没办法解开，除非唐远本人，左丽太低估了唐远的网络技术，看来这个网络总裁不是滥竽充数。

即使能用高端技术打开唐远的电脑，也未必能找到他的犯罪证据，唐远有可能会用更高级的方法，对隐藏着重要证据的文件进行加密，比如PGP加密软件也是没办法破解的，这款软件的核心思想是利用逻辑分区保护文件，比如逻辑分区E是受PGP保护的硬盘分区，那么，每次打开这个分区都要输入密码，在这个分区内的文件是绝对安全的。不需要这个分区时，可以把它关闭，再次打开时，同样要输入密码，否则软件开发者也无法解密，它曾经经受过成千上万黑客的挑战。PGP是全球最安全的加密软件。想到这里，左丽的头都大了。

左丽赶紧把电脑关闭，悄悄溜出办公室，到大街上打的准备去郊区公园，上车后，她把鞋底的鞋垫掀开，从中拿出一张电话卡，装上手机，拨通了电话：“席局，我要见你。”

“有重要的事吗？”

“对！”

“好，到约定的地点见面。”

郊区公园的东边有一块4平方公里的军事保护区，不是特殊人物禁止入内，只有像席局这样级别的人才能进去，席局说只有到这里见面才是最安全的，左丽想席局太过小心了，但席局是为她的安全着想，因此没有反驳他。左丽到了军事区门口时，已经有个卫兵走上前来，问是不是叫左丽，左丽点头称是，卫兵说：我们梁参谋长已经交代了，请进吧。

席局还没到，左丽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向海边走去，海边有一条白色石头砌成的海堤，堤边停着十几艘冲锋艇，海风已经有些凉意了，阵阵拍打着冲锋艇，冲锋艇摇篮似的在海面上轻轻晃动，远方的大海湛蓝如玉，在下午的金色阳光不断地变幻着，很是美观，左丽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过大海的美景了，自从席局安排她去唐远身边卧底之后，她的身心日日夜夜都被痛苦和矛盾煎熬着，弄得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身后响起了微微的脚步，左丽倏然回头，看见席局正在20多米外轻轻向她走来，席局走近左丽后，微笑着说：“小丽啊，你还是那么敏感，那么远就能听到我的脚步声，看来你还没被唐远奢华的生活所麻醉哦。”

“呵呵，猛将手下无弱兵，再说，我怎么敢忘记席局的谆谆教导呢？”左丽俏皮地笑着说。

“怎么样？有收获吗？”席局问她。

“没有任何收获，唐远隐藏得很深，找不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电脑是用视网膜加密的，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加密方法，我能力有限，打不开。”左丽有些歉意。

“加密和解密就是矛和盾，有什么样的矛，就会有什么样的盾，理论上没有解不开的密码。”

“我所学到的解密知识打不开，但有一种解密方法可以解密，就是复制唐远的视网膜，然后植入我的眼中，这样可能会解得开，这种方法要唐远的配合，所以我们做不到。当然，我们可以请公安部的高手出招，或者请国际刑警的网警帮忙，他们掌握目前最高端的解密技术。我只怕，我们千辛万苦解密之后，唐远的电脑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左丽担忧地说。

“小丽，这你不用担心，随着调查的深入，不仅证明唐远和杀人取油案有关，而且和钴60谋杀案有关，以及刘超聪的爆炸案有关，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是唐远都年轻时都认识顾忠、于军和刘超聪……”

“啊？这三个是完全独立的案件，怎么和唐远有关？”左丽惊叫起来，双腿发软，似乎有点儿站不住。

“是的，顾忠已经承认有人入侵他的邮箱，把萝卜洞埋藏着钴60的事发到他的邮箱里，所以他才动了杀机，这个人可能是唐远，只是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所以，不论我们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把唐远揪出来，当然，如果能把唐远的嫌疑洗清，那是最好的结局。”席局其实是在安慰左丽，在席局看来，唐远十有八九是有罪的，国际刑警说比尔骨灰的颜色和一般死者的不同，他们对骨灰进行化验，证明比尔上被人毒死，但那时唐远已经离开巴黎一个星期了，这让人百思不解了。席局临别时叫左丽要坚定信心，按原来的方案执行命令，解密的事他会去公安部请教专家，最后他一再交代：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一旦情况不好，立即按动求救开关。

江一明怀疑现在这个黄冲不是原来的黄冲，吴江觉得匪夷所思，说江一明可能神经过敏。江一明说不是神经过敏，是第六感告诉他的，其实说白了就是对黄冲各种细节所产生思考的结果。只要一个拿证据去验证就行了，一是要拿到现在这个黄冲的DNA检材，再想办法拿到以前那个黄冲的DNA检材，就能证明两者是否是不同的人。

江一明和吴江再一次去拜访黄冲，他们只是坐在黄冲的办公室里海阔天空地闲聊，他们对黄冲非常客气，对于他俩近乎恭敬的态度，黄冲有点受宠若惊，又不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怕说错一句话，便让他们捉住狐狸尾巴似的，所以他选择尽量少说话，或者要想很久才回答他们的话，这些微妙的心理变化，他们都一一看在眼里。

黄冲的办公室有一个大阳台，上面种着各种珍贵的花草，江一明说要欣赏一下这些花草，黄冲陪江一明走到阳台观赏去了，吴江说他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没那个闲情逸致，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之后，江一明又回到办公室，吴江向江一明点了一下头，江一明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向黄冲告辞。

回到队里，吴江把黄冲抽过的烟蒂交给江一明，江一明走进化验室，把烟蒂交给罗进去做DNA检测，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安排小克带领自己的小组，对黄冲进行24小时的监控。

黄冲是本市人，娶个老婆黄皮寡瘦又黑又丑，自从黄冲当上保安经理后，他和老婆离婚了，幸好没有孩子，父亲已经去世，只有一个母亲住在一幢破旧的居民楼里，江一明和吴江敲开黄冲母亲的门，她见是两个警察，很是惊讶，好像她一辈子没见过警察，一付天生一种对警察胆怯的神情。

老人把他们让进屋子里，厅子很小，不到10平方，只有一个卧室，是黄冲住的，黄冲离婚后很少回来住，卧室里没有黄冲的任何私人用品，连一双旧鞋子也没有，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黄冲的检材。江一明看着黄冲的母亲，她年近古稀，一脸被岁月风霜和艰难生活刻下的痕迹，佝偻的身子非常单薄，手脚干瘦如柴，但当他们在她面前提起黄冲时，她一脸的骄傲和满足，她说黄冲打电话回来，说不久他会过来接她去住大房子，过上等人的生活。江一明心里替她心酸，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引以为骄的儿子也许已经在九泉之下了……

没有黄冲的检材，有他母亲的检材也行啊，江一明说：大娘，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只想借你的一根头发用一下。老人听了觉得很奇怪，但她立即把头上的头发拔了三根下来，让他们带走。

几天后，黄冲和黄冲母亲的DNA出来了，结果两者相去甚远，这在江一明的意料之中，却在专案组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为了把情况搞得更清楚，江一明和吴江去了一趟黄冲母亲的家，问她黄冲是不是她亲生的，她又是睁着奇怪的大眼说：是我自己亲生，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她一天！

这说明现在的黄冲不是以前的黄冲，现在这个黄冲的假冒的！可是谁会假冒他呢？首先当然刘超聪了。为了证明他是刘超聪，他们再次拜访了刘业，刘业的态度比前次更加恶劣，一点都不配合，最后吴江只能智取，他悄悄地绕到刘业的背后，陡然出手，从刘业的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刘业回头看了一下吴江，问：你干吗？吴江这时离开刘业两步之远了，吴江故意回头问刘业：什么干吗啊？

刘业头发的DNA和刘超聪的DNA99.99%相符，那么，现在的黄冲就是刘超聪！那么真正的黄冲又哪去了呢？专案组推断：刘超聪为了达到骗取巨额保险，他们相互对换整容了！为了证明这点，江一明和吴江再次走访了成克。成克说：五个月前的，黄冲陪刘超聪同时去北京办事了，办完事后，他们又在北京玩了一个星期。

他们从移动公司调出了刘超聪当月1号到15号通话记录，结果却显示他和黄冲都在韩国首尔打电话给过长江的家人和朋友。江一明和吴江订了一张机票，飞往首尔，在首尔警方的配合下，经过一星期的艰难取证，证明他们的确在两家不同的整容医院，相互整为对方的面容了。

那么，那个被肖兵和陈思悦炸死的一定是黄冲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难道肖兵谋杀黄冲是刘超聪指使的？事情好像起来越复杂了。

专案组再次提审肖兵，肖兵却一口咬定是他炸死刘超聪的，不受任何人指使。

专案组决定以诈骗巨额保险罪拘捕刘超聪。当江一明带着专案组一大帮警察全副武装出现在黄冲面前，不应该说刘超聪面前时，他惊呆了。

在大量的证据面前，刘超聪不得不低下头承认，是他设计骗取巨额保险。

原来刘超聪在金融危机袭来后，不过一年，他近亿的资产就被蒸发得一无所有，并资不抵债。过惯了纸醉金奢侈糜烂生活的他，怎么受得了一贫如洗四处躲债？他苦苦寻求对策，最后他想到了谋杀自己的计策。当他和黄冲聊起自己的苦恼时说：黄冲，我现在才真正羡慕你的生活了，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最珍贵。黄冲说：刘总，你说哪去了，我做梦都想过你那种锦衣玉食一掷千金的生活啊！刘超聪说：要不，我换一下过过，看看怎么样？黄冲问：怎么换？你舍得把亿万资产拱手让给我？刘超聪说：舍得，但有一个条件，相互把容貌整为对方的容貌。黄冲想都没想就说：好，一言为定。就这样，他们就偷偷跑到韩国去整容了，并用高价，把音带也割成对方的。

当时刘超聪为了控制陈思悦，在她的手机上安装了微型窃听器，当他得知肖兵和陈思悦要谋杀他时，他才下决心找黄冲做替死鬼，这样他就能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了，当黄冲每天得意地开着刘超聪的宝马上下班；每天抱着陈思悦的胴体睡觉时，刘超聪却躲在暗处偷偷窃喜……

刘超聪把两千万拿到手时，以为从此可以过太平日子时，却做梦也想不到江一明会看穿他的鬼把戏。 “唉……谋事在人，成事在人啊，我命该如此……”刘超聪长长地叹息着，眼里黯然无光，身子像被抽去骨头似的，瘫坐在审讯椅上……

至此，8·12谋杀案才正直有了完美的结局。

第三十六章

公安部通过国际刑警帮忙，从里昂国际刑警组织总部传来了一个视网膜解密软件，这是刚刚研发的最尖端的解密软件，聚集了全球计算机天才的智慧，这个软件思想是用电脑虫，入侵到加密文件的后台，偷偷地干扰加密软件所需的视网膜，以至使原来的加密软件错认入侵者的视网膜，就像一个喝醉的人，认错人，把门打开让陌生人进入自己的房间一样，等到成功后再退出来。

席副局长从公安部得到这个软件时，十分欣喜，他马上约左丽在老地方见面，把一个U盘交给她，左丽接过U盘时，手都在微微发抖，似乎有一出精彩的大戏就要拉开一样激动，激动中又带着隐隐的不安。

两天后，唐远要去上海开会，因为长江离上海比较近，他让司机开车去，临别时，唐远来左丽的办公室向她道别，虽然只是小别，但唐远还是有些依依不舍，左丽笑着把唐远推出门外，叫他快去快回，唐远回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这才离去。

左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送唐远的车驶离公司的大门，慢慢向前开去，一直到看不见他的车之后才把目光收回。她坐下来泡了一杯红茶，准备等下班后，再进入唐远的办公室，对他的电脑进行入侵。

两个小时过后，公司所有员工都下班了，左丽输入密码，打开唐远办公室的门，坐到大班椅上，把电脑启动，进入桌面后，她迅速找出被隐藏的文件夹，把U盘插进主机端口，把解密软件安装在C盘上，让解密软件开始工作，这是一种很费时的过程，最少要等两个多小时以上。因为这种加密软件太严密太复杂，解密软件也需要做大量而细腻的工作。

左丽坐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一秒钟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不是她胆小害怕，而是被想得到证据又怕得到证据的那种心情煎熬着，尽管她用深呼吸来缓解内心的压力，但毫不管用，她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好像要把地毯踏破一样。

两个小时终于过去了，加密的文件夹顺利被解开，但里面并没有左丽的证据，只是一些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地址、银行账号和一连串的阿拉伯数，看上去像银行的密码，其中有比尔的电话号码，表面看上去这些东西价值并不大，但如果按照这些线索查下去，肯定能挖出多东西来，要不唐远不必费尽周折用视网膜加密软件加密。左丽把这些东西全部复制到U盘上，正准备关机时，突然觉察到有轻微的开门声，她想躲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左丽一看来人竟然是唐远，她吃惊不已，她下意识把U盘从端口上拔出来，迅速摁动手表上的求救信号键。唐远慢慢走近左丽，非常失望地看着左丽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你是不是完全属于我。”左丽并不躲闪他的目光。

“我是网站的总裁，掌握着世上最尖端的网络技术，我知道世上只有国际刑警总部才掌握破解视网膜加密技术，你如果只是好奇，没必要也没权力获得这种解密软件，但是，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不管谁入侵我的加密文件夹，系统就会自动向我报警，告诉我电脑被人入侵，但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原来你是公安派到我身边的卧底！难道你对我所有的温柔都是虚情假意吗？没有真正爱过我？只是以爱情的名义利用来完成你的任务？”

“不，不是的，我爱过你，曾经为你意乱情迷如痴如醉，你的优雅你的睿智你的清爽，甚至你的眼里那一丝淡淡的忧郁都令我着迷。在我没有解开你的文件夹之前，我是爱你的，但席副局长把你涉嫌犯罪之事告诉我之后，我不相信，经过再三思考之后，我选择了来到你身边，我带着爱和警察的职责，我要证实你是不是值得我去爱，同时也能证明你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今天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实面目！”

“真实面目是什么？是罪人吗？文件夹里有什么能证明我有罪？”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你很清楚，如果按照你留下的线索去调查，一定能找出你犯罪的蛛丝马迹。”

“小丽，你太天真了，你难道不知道你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线索是无效的吗？丽，跟我走吧，我有的是钱，我们可以一起到任何一个你最想去的国家生活，我会疼你一辈子的……”

“不，如果你爱我，你跟我走，把一切向警方坦白，这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这不可能！我不会在非人的监狱里过下半辈的，想我按你说的去做，那是痴人说梦！”

“那我只好把U盘交给警方……”左丽最不想走到这一步，她的眼眶里无奈地涌出了失望的泪水。

“不，你不能把U盘交出去，快把它交给我——”唐远吼道。

左丽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她慢慢向门外走去，唐远大叫：“左丽，你别逼我。”他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充满了绝望和暴怒，左丽不听，依然向门外走去，唐远见状，“嗖”地从后背掏出一把6.4式手枪，对准正在行走的左丽，大叫：“站住！把U盘扔过来给我，要不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左丽愣了一下，全身微微一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唐远离她有3米多远，如果自己突然转身，在没有制服他之前，他已经开枪了，而且这样会刺激他开枪，风险就更大，但是，难道我要向他屈服吗？那等于正义向邪恶屈服，不，在刑警的词典根本就没有屈服两个字，她要赌一把，赌赢了，她顺利地走出这个门，把U盘交给席局，完成她的使命，赌输了，她就将倒在这里，永远也起不来，那么，同事很快就会赶到，将会把唐远缉捕归案，那样警方将很快把唐远以杀害警察罪被送上法庭，这样将会为陷入僵局的调查迅速地打开局面，也能完成她的使命，免得惊动公安部和国际刑警，免得劳民伤财地在法国和中国之间飞来飞去，再说，即使刑警队的同事赶到，唐远一样会拿她当人质，而自己的专长不是搏击和擒拿，很难对付像唐远这样的运动健将，弄不好会两败俱伤……两者看似一赢一输，其实都是赢！想到这里，左丽毫不犹豫向外走去，心中充满了凛然之气，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怦”一声巨响，唐远开枪了，左丽只觉得后背震了一下，一阵剧痛向她袭来，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慢慢地倒下去，再也没有感觉了……

唐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开枪打死最爱的女人，他扔下手中的枪，跑过去，把左丽紧紧地抱在怀里，看着左丽的后背汩汩涌出的鲜血，赶紧脱下西装，把它拧成一团，压住伤口，喃喃地问：“你怎么这么傻啊……”这时，江一明带着十几个刑警的兄弟赶到，把唐远的门用大锤砸开，见左丽躺在唐远怀里流血和地上的枪，江一明什么都明白了，他狠狠地一脚把唐远踹开，把左丽抱下搂，其他同事赶紧打电话给120，小克把车弄得飞快，向医院飞奔而去……

唐远打中左丽一枪是从后背穿入心脏，子弹钳在她的左乳上，经过医生两天两夜的抢救，最终还是没能挽留住她的生命，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花就这样被无情的暴风雨摧残了。

专案组除了罗进之外，其他骨干都参加了对唐远的审讯，席局怕他们因为左丽的牺牲，控制不了情绪，他也特意来参加审讯。

江一明、吴江和小克坐审讯室，发红的眼睛使劲地盯着唐远，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要把唐远活生生地吃下似的。唐远的目光一和他们的目光相触，便不寒而栗，立即低下头去，没等他们开口，唐远把全部犯罪经过竹简倒豆般地全说出来，这么快招供一部分由于唐远无比后悔开枪打死左丽，现在他想：如果他和左丽两人，有一个注定要下地狱，应该是他先下地狱，这才是男人的真本色。何况他是那么爱她！另外他觉得自己杀死了一个警察，已经是死罪，更别说他已经谋杀了好几个人了。人死到临头时，都想拯救自己的灵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唐远此时就是这种心态。

唐远生于书香门第，七岁就能背诵两百多首唐诗，邻居都称他为小神童，很受大婶大妈们疼爱。其实他不是神童，只是因为他太好强，从小就养成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为了邻居他对他的赞誉，他半夜还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背诵《唐诗三百首》和《千家诗》，有时梦里还在背诵唐诗，常常被父母说他是诗痴。他妹妹唐婉，从小天生丽质，聪慧无比，父母把她看作掌上明珠，但是，就在唐远12岁那年，他父亲唐东因病去世，他妈妈是长江歌舞团的台柱，那时还非常年轻漂亮，唐东死后，她耐不了寂寞，和一个未婚的画家相爱，但画家不愿意抚养唐远和唐婉，他妈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跟画家私奔了，狠心地抛弃了他俩兄妹，从此一去无音讯，留下唐远和唐婉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一路风风雨雨艰难度日，幸好邻居叔叔阿姨给了他俩很多温暖和帮助，唐远发誓要好好读书，让妹妹过上好日子，同时报答那些好心的叔叔阿姨们。

唐远18岁那年顺利地考上北大，但为了照顾妹妹，他选择在长江上大学，然而，唐远上大二那年，噩梦开始了：唐婉读高一的那年暮春，被一个男同学带到郊区公园里，让四个小混混给轮奸了，之后他们还不放她走，把她双手捆住，嘴巴堵上，五个人轮番折磨了一夜，连唐婉什么时候被整死了也他们不知道，他们甚至奸尸……当警方通知唐远赶到出事地点时，只见妹妹身上盖着一张白布，他一下冲进去，掀开白布，看见妹妹浑身赤裸，脸色发青，大腿间一片紫红……他一下就昏死过去……

当他从医院里醒来时，满脑子都是妹妹大腿间的那一片紫红，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那些魔鬼一一赶尽杀绝！

警方很快就找到了那五个犯罪嫌疑人，并送他们上了法庭，但法庭竟然因为这几个犯罪嫌疑人都不到法定年龄，只判他们每人2到3年劳教，唐远知道其中有猫腻，因为其中一个是高干子弟，他已经高中毕业，在街上混了几年了，想到这里，他无比气愤热血沸腾，飞身冲到法官面前，连击法官几拳头，唐远被法警强行带离法庭，被拘留了半个月。

在拘留所里，他慢慢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现在的力量太渺小，一定要等自己的翅膀长硬以后才能实现自己的报仇计划，他准备努力学好大学各种课程，争取成为金融系的尖子，然后取得更高的社会地位和金钱，再为妹妹报仇。他相好了，报仇时一定要用高级手段。他父亡母离，又痛失相依为命的妹妹，他是唐家唯一的血脉，一定不能让警方逮住！

唐远出拘留所时，妹妹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已经下葬，他抱着妹妹的墓碑撕心裂肺伤心欲绝地痛哭半天后，对着妹妹的坟墓说：“小婉，哥哥一定要为你报仇，让你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否则我誓不为人天打雷劈！”

唐远以长江市金融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许多单位单位竞相高薪聘请他，他都没看中，他看中是英国剑桥学校，英国校方每年向唐远提供了八千九百英镑的奖学金，这让唐远没有任何生活顾虑，他读的是商学院，主攻电子商务，在这个领域里，他触类旁通如鱼得水，发现自己简直就是计算机天才！

他有一个同学的爸爸是法国的大老板，他看中唐远聪慧的天资，毕业后，聘请唐远加盟他的GH网络公司，让他到中国开拓市场，这正合唐远的心意。

到长江后，唐远用自己的智慧和专业知识，迅速打开了市场，并很快在竞争强烈的网络行业出了名头，不到6年的时间，他们当初投资的一千万人民币，已经发展成十几亿的资产。这时，唐远把主要工作交给孙总经理处理，自己开始实施他的报仇计划！

他第一个要惩罚的是那个高干子弟白义，他了解白义是一个野外登山爱好者，身体非常强壮，每个周末他都要到郊区的大同山登山，大同山是一个近200米，很陡峭，半山腰有一棵碟子大的榕树横空而出，每次白义攀登到此树时，都要坐在树上休息10几分钟，这是一个最好谋杀机会，唐远买来了高浓缩的腐蚀剂，把树根磨蚀了，他每个周末都躲在远处，拿着望远镜看白义登山，一天，他终于看到那棵大树连根拔起，白义像一只大鸟无声的从100多米的山上飞向谷底……那瞬间，唐远的内心被一种快感充盈满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想不到杀人会产生浑身颤栗的快感！更让他开心的是：警方竟然认为白义属意外死亡，没有引起警方的任何怀疑！这让唐远的快感加深了，原来警方是这么好捉弄的，他甚至开始蔑视警方。

第二个目标是五个轮奸犯中年龄最小的顾忠，他用技术入侵顾忠的QQ空间，为防止事后被警方查到，他是用网吧的电脑，了解顾忠的一切，得知他失恋后想杀曲丽平，于是唐远把钴60放射杀人的知识和萝卜洞埋藏钴60的信息寄到顾忠的邮箱，又把一群年轻寻找“魔鬼之眼”过程的网络小说复制到顾忠的邮箱里，等顾忠看完后，再入侵顾忠的邮箱，把邮件永久删除了。顾忠真的引导曲丽平他们去罗刹洞寻找“魔鬼之眼”，把无辜的两对情侣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忠被专案组抓捕之后，他笑了，他认为自己借刀杀人这一招太高明了，这又一次加强了他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于军是唐远的第三个目标，于军一直在街上混，但很穷很落魄，最想的是挣钱，唐远就是利用他的这点，便用同样的方式，把法国T·T·公司需要人油作配料的信息和价钱、联系方式、提炼方法等资料都寄给于军，于军直接打电话给比尔，证实确有此事后，于军和余明亮开始合作杀人，等第一批人油出售拿到钱后，他们非常兴奋，开始不停地杀人，直到他们被专案组抓获为止。

这又是唐远的一次杰作，他的心理快感更高更强了，借刀杀人是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开始向第四个目标刘超聪伸出魔爪，发信息给他，说陈思悦和肖兵私通，凭刘超聪的脾气，他是容不下这对狗男女的，可能会用极端的手段对付肖兵，但没想到肖兵也想杀死刘超聪，唐远也没想到刘超聪会去整容，把自己变成了黄冲，让真正的黄冲变成了替死鬼。

唐远知道国际刑警开始去法国调查比尔时，他亲自赶到巴黎，约比尔出来，在他的酒里下了一种叫BLT的毒药，这种毒药进入人体后，不会马上发作，但时效只有10天，而是要在比尔的心跳达到165次时，才会随着血液的快速流动向全身蔓延，因此比尔在一星期后嫖妓突然死亡。

唐远还想借刀杀人，杀害第五个目标杨林时，他已经爱上了左丽，没时间去实施他的复仇计划，同时，他被左丽的正义和爱情感化，他不想再杀人了。没想到左丽竟然是警方派到他身边的卧底，他的智慧被左丽所污辱，他气愤之极，心里魔鬼般的杀人欲念又钻了出来，于是他丧心病狂地向左丽开枪了……

江一明问他：“你妹妹的命值得那么多的人为他交换吗？钴60案和从油案就有8个无辜死去，你于心何忍？国家让你受高等教育，你学到那么多智慧，你却用来杀人！”

“自从杀了白义之后，我就控制不了自己了，尽管我经常反思自己的过错，但我心里唯一的快乐就是杀人，看着那些恶人和无辜的一一死去，我就有一种使我浑身颤栗的幸福和快乐……”

江一明听完之后，感到莫名的悲哀，他见审讯已经接近尾声，先走出审讯室，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天空，秋天的天空一碧如洗，一群白鸽从远处的林子飞来，在城市上空盘旋，发出声声鸽哨，近处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手拉手从对面马路慢慢走过，他们唱着稚声稚气的儿歌……假如没有罪犯，这世界该多么各方多么美好啊！

尾 声

左丽葬礼那天，天空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绵绵密密地带着浓浓的凉意，仿佛为一个优秀警花的英年早逝而流泪。左丽下葬在烈士公墓，这是公安厅长亲自批准的。市局281名的警察全都参加了葬礼，他们为自己有这样的战友感到无比骄傲，她在他们的心里树立起一块丰碑，平时议论左丽为了贪图荣华富贵而投向唐远怀抱的人，此时感到无地自容了。

王局长主持了葬礼，他站在左丽墓前开追悼会，哽咽着念悼词，当他念到：“左丽是为了加快查出罪犯的犯罪证据与抓捕罪犯，而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其实她当时有更好更安全的选择，但是她为了我们的壮丽事业，毫不犹豫去走向牺牲……”时，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泪流满面。

每个警察左手拿着警帽，左手拿着一束百合花走前去，把白色花朵放到左丽的墓碑下，一一向左丽告别，脚步都轻轻的，生怕惊动安息于此的高尚灵魂。

人们自觉走出公墓200米之后才上车，然后默默地离去，好多人在渐行渐远的车上回头看着左丽的坟墓，脸上的表情肃穆、悲伤、不舍……

王局长叫江一明同车回去，他说还想再陪左丽一会儿，他舍不得左丽，王局长含泪点点头说好样的！轻启马达离去了。

前天，江一明打开左丽加密的QQ空间，日志上左丽写着：在唐远身边做卧底十分危险，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而且是高智商的狗，时间久了，我总会露出破绽，因为我不想委身于他，因此他可能会对我是爱他还是另有目的而产生怀疑……假如我死了，我最想我曾经深深爱过的江一明，拿着百合花站在我的墓前，单独陪我一会儿，和我说说话，说什么都无所谓，不要真的开口，只要心里说就好，我能够感受到他说什么……

想到这里，江一明浑身一颤跪在地上，默默地说：“小丽，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爱李妍，应该爱你，希望下辈子我不再错过你……”

说完，他泪流满面，久久不肯离去，雨越下越大，很快打湿他的全身，但他不想离开，暮色悄悄降临，慢慢把他雕塑般的身影吞没了。

杀人狂的故事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杀人狂的故事

蔡骏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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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9月27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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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一、JACK的星空

二、寻找杀人狂

三、往事不堪回首

四、别说“对不起”

五、张夜

六、不要说分手

七、一场喝醉的美梦

八、今夜，无家可归

九、真实的幻觉

十、愤怒的钢铁巨兽

十一、死里逃生

十二、来了，我就嫁给他

十三、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我已在地底，而你还看得见星空。

——X

一、JACK的星空

第七次杀人的经历

我决定杀了他。

从这一刻起，他在我眼中，已成为死人。

想来有些好笑，平日他总是骂我，呼来唤去，冷嘲热讽，让我在同事们面前像个白痴——今天，我却以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因为他的喉咙就要被我切断了。他还在例会上滔滔不绝地说着下半年的规划，怎会想到那将是自己这辈子最后几滴口水。

他是我的顶头上司，至于姓什么叫什么？并不重要，你们只管他叫“死人”好了。

无论我有没有做错，也无论我加班到多晚，都逃不过他的奚落。每次从他跟前经过，他就当没见到我，或者当我只是一团空气。更让我难堪的是，他经常记不住我的名字，常常当着同事们的面大叫：“那个谁，那个谁，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吧，我就是“那个谁”。你最好也别记住我的名字，那样在地狱里会好过一些。

我的杀人计划是简单粗暴的，并没有推理小说里的那些奇妙诡计，有时我真觉得那些小说家都是吃饱了撑的——警察哪儿有工夫来管你那些伎俩，该被抓住的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可总有一些人可以逍遥法外，哪怕他已杀了无数个人。

比如我。

几小时前，我穿着一件普通的衣服，戴着墨镜与帽子，怀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来到他家门前——半年前，这个浑蛋搬新家到此，邀请全体员工来做客，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这个地方。他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我想肯定有个800G以上的硬盘陪伴他。就在那次邀请之后，分别有两个女同事来这里陪他过夜，不过是为得到加薪的机会——公司里每个男人都知道。

我知道他就在房间里，屋里并没有其他人，因为自下班起我就跟踪着他。在他回家以后的数个钟头内，我在这个房子的楼上楼下以及对面观察，直到确信没人会看到我的脸，包括走廊与电梯里的摄像头。

我按响了他的门铃。

静静地等待了十秒钟，门里传来拖鞋的脚步声。虽然，门上装着一只猫眼，但我知道这家伙是急性子，他不看猫眼就会打开房门。

果然，打开了一道门缝，我看到他的眼睛，一双疑惑而臃懒的眼睛。

朋友们，千万记得要在房门后面装防盗链，血的教训啊！

我立即抓住门沿，径直闯入他的房间，在他拼死抵抗前，尖刀捅入了他的心脏。

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除了急促的脚步声，房间里安静地就像墓地。他只穿着一条短裤,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被我猛力推到客厅深处，后背死死抵在电视机液晶屏上。

果然，他身后的画面是定格中的苍井空老师。

刀尖搅碎了他的心脏，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忽然，我又有些可怜他了。

在他断最后一口气前，我摘下墨镜，让他濒死的眼睛，看清楚了我的脸。

“居然是你小子！”

我在他渐渐浑浊暗淡的眼球里，看到了这么一行字。

死不瞑目。

刀子拔出他的胸口时，一腔暗黑的血喷到我的衣服上。幸好他拉紧着窗帘，否则我得冒着被对面的人看到的危险。

确认他死亡以后，我让他躺在电视机液晶屏下面，回去把房门关紧。我拖下自己的血衣，跑到他的卫生间里，把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洗干净——他家真够脏的！

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有一张年轻苍白而削瘦的脸。平时在公司里，我是那么懦弱内向，没人会把我的形象，与杀人狂联系在一起——而在每次杀完人后，我越照镜子就越觉得自己长着一张标准的杀人狂的脸。

手已经洗干净了，白得几乎能看出皮肤底下的静脉，瘦弱的胳膊似乎一拧就会断裂，谁会想到这双手已杀了七个人？

我把刀子冲洗干净，从衣橱里挑选了一件比较合我身的衣服，除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完全看不出我刚杀过人。

离开杀人现场之前，我仔细擦去可能留下的指纹。

我穿着死者穿过的衣服，戴着墨镜与帽子，巧妙地躲过摄像头，悄悄走出这个高级小区，在清冷地街道上漫步，头顶有一轮明亮的月光，只有它知道我刚干了什么？

现在，我回到了家里，凌晨两点，晚安。

凌晨两点。

我啃着重辣的鸭脖子，一边流着眼泪与鼻涕，一边看着电脑屏幕。

刚刚发现了一个QQ空间，名字叫“JACK的星空”。我在百度输入“杀人狂”搜索，在第七页跳出了这个网页。空间总共只有七篇日志，相册是空的，也没有微博，这是最近一篇日志，发布时间在一分钟前。

看完最后一个字，我再也睡不着了。最后一根鸭脖子，被我连同骨头一起啃碎了咽下。

不知道人类的脖子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仔细看了之前的六篇日志，从半年前开始发布的，差不多每月更新一次——标题分别是“第×次杀人的经历”。第一篇杀的是一个开车的胖子，他半夜里走路差点被车撞到，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道歉，反而对他破口大骂。于是，他悄悄跟踪胖子回家，记下对方住址与基本情况。隔了几天，他找上门去把胖子杀了，还伪装成黑帮仇杀的现场。

现在，我可以确定QQ空间的主人，就住在这一座城市。因为他提到了许多真实路名，还有他经常乘坐的地铁七号线，以及与二号线换乘的静安寺站。

“JACK的星空”QQ空间很普通，没有经过特别修饰，个人资料里Q龄一年，年龄119岁，公历生日1月1日——都是假的，除了性别，我想他是个男人。

有人在他的日志下面留言：“真的假的？你不会在做梦吧？”；也有人问“天哪，真是你干的吗？怎么新闻里没有报道？”；居然还有人回复这条留言：“楼上的白痴，真正的凶杀案，如果还没有破案，警方是不会告诉媒体的。”；更有人留言“兄弟，干得漂亮！你是我的偶像，加你QQ怎么没通过？求交流杀人经验。”

最后一个留言的是：变态，而且我相信这个变态，根本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加了“JACK的星空”QQ，但我想他是不会通过的——果然，不到一分钟，回答拒绝。不过，至少证明他还在线上，杀完人肯定很激动，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兴奋得完全睡不着觉，才会在QQ空间上炫耀杀人的经历。

鸭脖子，带着浓浓的辣味，还有粉碎了的鸭颈骨，正在我的胃里缓缓消化．．．．．．该死的！我又饿了。

我关掉电脑，随手带上钱包与手机，走出这间狭窄的小屋。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电梯载我来到底楼，那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垃圾的腐臭味。

将近凌晨三点，穿过夜深人静的绿化带，走出小区破旧的大门，来到马路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我从中年大妈的店员手中，接过四个茶叶蛋，作为宵夜足够了。

当我拎着热气腾腾的茶叶蛋，刚要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子进来了。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估计是从事特殊行业的。

从没见过那么瘦的女人，骨感到差不多只剩下一层皮了，我猜想她的体重不会超过80斤，可能一年没怎么吃过肉了？

我感觉她也在看我，四目对视的刹那间，她泄露出一丝恐惧。

忽然，我开始幻想，她只剩下骨头的样子。

二、寻找杀人狂

第八次杀人的经历

两年前，我就想要杀了她。

没错，这次是她，我并不忌讳杀女人，我也从不认为女人是天生柔弱的，恰恰相反，有的女人是非常可怕的动物。

我跟她是由人介绍认识的，就是所谓相亲，而那位介绍人——我的大学同学，三个月前已被我用锤子敲死，尸体沉没在郊区某条小河里，我想你们在第三篇日志里看过了。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对面的海底捞。她很漂亮，跟我几乎同样高，第一眼就让我昏了头，打下了非她不娶的念头。

巧的是她就在我公司对面上班，一家航空公司的前台接待——你们知道我有制服癖，尤其受不了这种类似空姐的制服。我常常冒着被扣奖金的危险，白天从公司溜出来，跑去给她送一盒巧克力或蛋糕。只要看到她那身制服，就让我血脉贲张，紧张地一句话都说不出。下班后我会打车送她回家，有时预定很高级的餐厅，要花掉我一周的工资。

我们交往了半年，乃至谈婚论嫁，我却从未得到过她。最亲密的接触仅限于一次接吻，她还极不乐意，像亲在软软的冰块上。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准备各种话题，到网上去抄笑话段子，只为博她一笑。我花光了工作几年来的积蓄，从蒂凡尼的项链到香奈儿的时装表，只有这些礼物才能把她约出来。

有一天，在她说要加班拒绝约会后，我独自坐在公司楼下发呆，晚饭也忘了吃。九点钟，我看到她走出来，刚想要冲上去，却有一辆黑色奔驰驶来，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她完全没注意到我，一上车就把头埋到对方怀里。

从此，我开始悄悄地跟踪她。

我是个迟钝的白痴，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最晚十点回家，十一点睡觉。其实，她常在半夜出门，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夜店，有时还穿着那身制服。我好几次蹲守在夜店门口，看到她挽着有钱人走出来，去对面的酒店开房……

当时，我就想杀了她。

为什么等待了两年？我是在等待自己的勇气。

现在，我已经杀了七个人，不会害怕再多杀一个了。

一个钟头前，已是凌晨三点，我守在她家门口，看着她醉醺醺地回来。在她打开房门时，我跟在后面冲了进去。没给她任何尖叫的机会，在她回头看清我的脸以前，刀子已扎入了后背心。

她倒在地上剧烈地挣扎，我又扎了第二刀、第三刀……

第七刀。

她再也不动了。

在杀死她的过程中，我没有看她的眼睛，以防自己一下子心软，毕竟我曾经喜欢过这个女人。

不能再把衣服留在这里了，我把身上的血衣都脱下来，塞入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装着一套新衣服，我迅速给自己换上了。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打开她宽大的衣橱，塞满了各种新衣服，其中一条裙子几分眼熟，那是我陪她在恒隆广场买的——其余的大概都被她丢了吧。

我又打开她的抽屉，看到许多小首饰与化妆品，不少是我闻所未闻的，也不知道是多少男人送的？

为伪装成抢劫杀人的样子，我拿走了大部分值钱的金银首饰，我想这些东西足够买辆车了吧。照例擦去现场指纹，我们分手已经两年，而她的社会关系又如此复杂，警察不会轻易找到我的。

我穿着新衣服离开杀人现场，步行一个小时回家。我注意观察电线杆子上的探头，专捡七拐八弯的小路，以便从警方监控中消失。半路上，我把从她家带出来的值钱的首饰，全部扔到了苏州河里。

其实，我确实缺钱，但销赃会有风险。更重要的是，我嫌这些东西脏，是她用欺骗与卖身换来的。

哎呀，天快要亮了，明早还要上班，再见。

天，亮了。

该死的，怎么又饿了？离开电脑屏幕，我去厨房泡了一碗方便面，窗外已开始此起彼伏的鸟鸣。

吃着方便面，看着这篇最新的日志——“JACK的星空”QQ空间，距离上篇日志不过二十多个小时。

这说明他杀人的节奏大大加快了，能用马不停蹄来形容。当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段文字，看着他杀死前女友的细节，方便面条就如女人的卷发，快速滑入我的胃中，并未引起丝毫不快，反而让人越发兴奋。

不过，这台电脑屏幕太小了，让我的眼睛不太舒服——这不是我的家，四周的一切都如此陌生，我却还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女主人的方便面。

再回到“JACK的星空”，我已发现了若干线索，文中提到“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公司对面的海底捞”，之前日志表明，他公司楼下就有地铁。我迅速在百度上搜索，全市许多家海底捞火锅店中，最符合他描述的在七号线长寿路出口处对面。前面的第四篇日志，提到他常去公司旁边的港式茶餐厅吃午餐，我查到那栋写字楼旁边，确有一家港式茶餐厅，说明两年来他没换过工作地点。而在写字楼的马路对面，也是海底捞同一栋楼上，有家航空公司销售处，正是凌晨的女被害人的工作单位。

我猜这个人大约二十九岁，因为第二篇日志写到了他大学毕业的年份。他的身高是中等偏下，理由是他的前女友“个子跟我几乎同样高”。他很可能在保险公司上班，因为前几篇日志中提到了许多保险专业词汇。

我能推断的信息大致就是这些，但对于寻找一个杀人狂来说，貌似已足够了。

虽然，除了脸色苍白，外形瘦弱，所有日志里并没有任何对于他自己长相描述。

但我脑中已清晰浮现出他的脸。

我缓缓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隔着一排女用化妆品，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脸。

镜子上沾着一串暗红色血迹，尚未完全干透，有几滴正沿着水龙头往下流淌。

于是，我安静地转回头来，浴缸里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她只剩下骨头了。

三、往事不堪回首

第九次杀人的经历

十五岁那年起，我就想要杀了他。

如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所有人都早已忘了，顶多模糊地记得我当年的外号——杀人犯。

但于我而言，那天的记忆是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就像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哪怕用锉刀磨平，也会在背面留下印记。

十四年前，他的名字，已经刻在我的墓碑上了，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那是初中二年级，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块头比我大了两圈，身边总是跟随着一群男生，听他吹牛，替他打架，为他抄写作业——每个班级里都会有这样一个人，不是吗？

说实话，我看到他们有些害怕，不仅仅是那群家伙，甚至女生都会时不时欺负我。

但我真正感到恐惧的，并不是被人暴打一顿，而是整个班级里没有一个人理睬我。

至于能称得上朋友的同学，在整个中学时代，我算来算去都找不到任何一个。

他们不喜欢跟我说话，而我本来就沉默寡言，每次当他们聚在操场上说说笑笑，比如男生们最喜欢的足球与NBA，而我也凑过来偷听——他们就会默默地散去，直到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方圆几十米内荒无人烟，似乎成为校园里的一小片沙漠。

同学们，乃至老师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除了我的个子比较瘦小，平时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主要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事……

抱歉，多少年来我不敢想起那件事，每次想到就会头痛欲裂，恨不得立刻找把榔头敲烂自己的脑袋！

对了，我说的“那件事”，并非今晚我要说的那件事。

还是说回到大块头同学，他的老爸在法院工作，因此老师也不敢得罪他，男生们更是以跟在他身边为荣，似乎这样也能混成个律师或检察官，最起码是法警什么的。

突然，有一天他单独找我聊天，说他因为偷看了他爸爸的文件夹，突然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同情，非但保证将来不再欺负我，还要吸收我进入他们的小圈子。

听起来就像做梦？但我丝毫没怀疑他，因为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件事。

于是，我度过了中学时代最开心的三天。

在这三天里，尽管有许多男生不情愿，但在大块头的干涉下，没人再敢欺负我了。每次他开始聊最新的杀人案，总把我拉到离他最近的位置。即便这种话题让我异常难受，我还是努力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甚至还为讨好他，专门买万宝路送给他抽——虽然我至今仍然一根烟都没抽过。

然而，幸福破碎得太快了。

那是一节体育课，即将下课时，大块头突然把我关在厕所里，强行剥光我身上所有的衣服——我无力反抗，因为刚跑完一千米，而大块头则假装扭脚没去跑。我浑身赤条条的，被他扔到了女厕所门口——正好一群女生上厕所出来，里头还有我暗恋的一个对象。

我的一切都被她们看到了，包括裸露着的下身。随着女生们的尖叫，四周响起一片嘲笑声……

那个瞬间，我真的只想去死……去死……死……死……

后来，我才知道，大块头对我好全是假的，这就是一场恶作剧，也是男生之间的一场赌局。他们在赌我究竟有多“贱”？会不会向老大卑躬屈膝，赌注则是一双限量版的耐克鞋——这场赌博的结果，是大块头输了，虽然没人敢动他，但为了老大的面子，他必须得认赌服输。

为了那双耐克鞋，大块头设计了一场对我的报复。

我蜷缩在女厕所门口大哭，衣服裤子都被抢走了。下课铃声响起，其他班级的同学跑出教室，也看到了我被扒光的模样。

从此，全校上下流传着一种说法——虽然“杀人犯”瘦得像个猴子，但下面那家伙却挺大的。

我有好几天没去上学，最后被老师拖到了学校，我再也不敢正眼看人——我怕看到那种鄙视与嘲笑的目光。

之后的十四年，我几乎从未与人正眼对视过，哪怕是我最喜欢的女子。

那年夏天，我多次藏着刀子来到学校，暗中跟随大块头，想要趁其不备，抽出刀子来捅死他。

可是，他身边永远有其他人，我也没勇气去挑战那些人。

杀人的念头，却始终没从脑海里消失过。

就这样到初中毕业，我和他考入了不同的学校，再也没见过了。

三个月前，我突然接到个电话，竟是初中的一个老同学打来的，说是要搞一次同学聚会，必须要所有人都到场——我想，如果不是这个条件，他们是永远想不到我的。

我在第一时间就拒绝邀请，很简单，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人，他们大多数都欺负过我，都在女厕所门口看到过我的裸体。

其实，我是不想再看到那些人的眼神。

挂断电话，我大哭了一场，直到第二天，却又打回那个电话，接受了同学会的邀请。

因为，我从没忘记过杀人的念头。

当我重新见到大块头，一下子几乎没认出来——这家伙的头发少了，身材比过去臃肿许多，却穿着名牌西装，一副社会精英派头。他说话的语气越发成熟，跟每个人都是热络地打招呼——包括我。

真没想到，他居然对我如此热情？询问我的工作状况，还要为我提供客户资源。虽然，我依然不敢正眼看任何一个老同学，但我从他们的语气里发现，大家似乎都已完全忘了那件事？忘了曾经在女厕所门口看到被扒光了的我？其中，也有我中学时暗恋过的女孩，如今她已嫁作人妇，成了三岁孩子的妈，拉着几个女同学谈笑风生，对我也客客气气。

是啊，十四年过去了，有谁还记得呢？又有谁还会在乎？当年的欺负与恶作剧，嘲笑与讥讽，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幼稚罢了。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事业与生活，所谓同学会，既是为联络感情，大概也是为重新组织人脉吧。

大块头嘛，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忘了欺负过我的事，或者只要谁不提醒，就再也不会想起来。托他法院老爸的福，大块头真的成了律师，专门打经济官司的，工作没几年就自己买了房。再看他跟我说话的样子，仿佛是很要好的朋友，那些年一起追过女孩的死党。

刹那间，我几乎放弃了杀人的念头。

同学会结束后，我独自走在回家路上，阴冷的风吹乱头发，而大块头开着车停在我身边，放下车窗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尴尬地拒绝了他，但他笑着说：“别客气，这么晚了，打车很贵的。”

说实话，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大脑空白地坐进了他的车里。

真是一辆好车，我紧张地不知道该把脚放哪里？生怕弄脏了他的车垫，而他大方地说：“没关系，随便踩，老同学嘛！”

路上，我几乎一个字都没说过，而他边开车边说个不停，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我让他停在一条小马路边，不想被人看到我住的破烂小区。

终于，我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在为过去的事情偿还吗？”

“过去的事？发生过什么？偿还什么？”

他真的忘了。

“没什么，谢谢你。”

他不解地摇头，车子掉头呼啸着离开。

但我不会忘。

于是，三个月来，我都在为杀死他而作准备。

我调查了他的工作单位，现在的家庭住址。他独自住在自己买的高级公寓里，常有不同的女子在那过夜——我不想滥杀无辜，因此错过了许多杀他的机会。

考虑到他身高体壮，我必须选择最安全的时机，趁他没有防备和无法反抗时动手。

就像十四年前他对我做过的一样。

今晚，我终于候到了机会——他在外面应酬喝醉了，由代驾开车送他回来。他住在公寓底楼，我轻松地打开了他的防盗窗，像个熟练的窃贼，爬进了他的卧室。

他在床上打呼噜。当我靠近他时，不小心打碎了地上一个玻璃杯，但就是这样的声音，也没让他醒过来。

于是，我决定用他的方式来报复他。

我剥光了他的衣服。

真费劲啊，他那么重的身体，简直比死人还沉，好不容易才脱下他最后一条内裤。

看着这身白白的肥肉，我却几乎没了仇恨，就像在看屠宰场里待宰的牲口。

但是，杀人程序已经启动，没有停下来的按钮。

我用尖刀捅入他的心脏。

几乎没什么血流出来，但我知道他当场已经死了。

我想，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杀才好，这样他才会在地狱里苦思冥想，从这一辈子所有的仇家当中，或是某个路过的变态杀人狂里推测凶手。

他永远不会想到我的。

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许多，十四年来如释重负。

我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出来时床上已流满了黑乎乎的脏血。我戴上手套，把尸体从床上拖下来，搞得我是满头大汗。我大着胆子打开房门，用帽子与墨镜遮盖自己的脸，把他扔到底楼电梯口——明早第一个出门上班的人，将看到这具满身是血的裸体男尸。

再见，老同学。

凌晨三点，浓浓的夜色阻挡了路边的探头，我躲藏在树阴下，回到家里。

此刻，开窗，星空好美啊。

差不多已有十年，我不再抬头仰望星空了。

也差不多有好几年，我没有再回到阳光下。

今天，好热啊。

太阳穿过薄薄的云层，刺在我苍白的脸上，几乎要把皮肤撕裂，我只能戴着一顶鸭舌帽，尽量阻挡紫外线侵蚀。

地铁七号线长寿路站出来，旁边就是热闹的亚新生活广场。我已做了充分调查，回头就见到了那栋写字楼，对面是海底捞火锅。

中午，十二点整。

我在等待他出现。

没错，根据对他总共九篇日志的分析——最后一篇发布于七小时前——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在这栋写字楼上班的。但我不想直接冲到那家保险公司，只有站在这里是最稳妥的。

我确信自己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当然，没人会在脸上写着“杀人狂”三个字。

但他不一样。

十二点零五分，远远看着写字楼电梯门打开，一群急着吃午餐的白领挤出来。

最后一个，那个看起来并不怎么瘦弱，也没有想象中猥琐的年轻男子。

是他吗？

还没看清他的脸，但心里那种感觉却越发强烈，如同潮汐猛烈拍打堤岸，很快就要席卷整片海边的田野。

我想，我快要被淹死了。

他的胸口挂着工作吊牌，快步走到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我这才看清了他的眼睛。

杀人狂的眼睛。

忧郁，沉默，矛盾，狂热。

最后一样，只有我能发现。

他没注意到我，因为我是那么不引人注目，或是那么容易被人忽略不计，就像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哪怕只有三个人走过，我也会巧妙地隐藏其中，让你根本看不到我。

旁边那几个烦躁的白领，没人朝他看过一眼，估计不是同一家公司的——不过，就算同事也可能对他视若无睹。

果然，他走进了亚新生活广场底楼的港式茶餐厅。

我非常自然地走进去，吃午餐的人们非常多，几乎每张桌子都是由陌生人拼起来的。我挤在几个年轻女孩中间，她们像是楼上柜台的店员，并不怎么讨厌我，大概我还不是很屌丝的样子。我随便点了一碗云吞面，仔细观察隔壁桌子的他。

他跟我一样也跟人拼桌，点的居然也是云吞面，我担心他会吃不饱？他的工作吊牌垂到桌面以下，所以我始终看不清他的名字。

等待了十多分钟，面才放到他面前，而他仅用五分钟就把午餐解决了。

他吃得居然比我快！

我只能抛下没吃完的面条，匆匆跟在他身后。走出亚新生活广场，他在地铁口的报刊亭买了本杂志，最新一期的《悬疑世界》——这家伙就连爱看的杂志也与我相同。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已百分之百确认他就是杀人狂，QQ空间是“JACK的星空”。

通常，在这种热闹的环境里，可以利用午休时间，去附近商家走一走，起码可以买杯饮料什么的。

可是，他却像个模范员工，低着头就往写字楼里冲。

我几乎没跟上他。

还好，在他走进拥挤的电梯，即将要关门的刹那，我最后一个挤了进来，把这钢铁棺材挤得水泄不通。

默默祈祷不要响起超重警报声。

谢天谢地，我的身材保持很好，电梯已顺利上升。

我的脸正对着电梯门，相信不会被他看到，而他的手艰难地伸过来，按下了19层。

照道理他不必那么辛苦，完全可以请门口的人帮他按一下，然而他就是一声不吭，宁愿冒着手臂被人夹到的危险。

对，我还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呢。

19楼到了，我并不准备在此出去，而是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在他走出电梯门的瞬间，我微微侧身转头，闻到他身上一股汗酸味，同时看清了他胸口吊牌上的字——

东方神奇人寿保险有限公司 理赔部 张夜

四、别说“对不起”

19楼到了。

张夜挤出电梯的同时，第一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男人。当他转过头来，电梯门已缓缓合上，只能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可他闭上眼想了许久，几乎要把脑袋撑破，也不曾想起在何时何地见过？

公司前台的实习生在煲电话粥，原本近百人的办公室，午休时间只剩下十来个，有的戴着耳机在网上看电影，还有在起点中文网上追看唐家三少的新文。

回到办公桌前，张夜痴痴地看着屏幕保护——北极星空的画面，美到让人心悸，是一位挪威摄影师不眠不休七天拍摄的组图。

他的办公桌很整洁，刚洗完的马克杯里，见不到一丝水垢。电脑屏幕旁边是常见的小仙人球，他缓缓把手指放上去，触摸坚硬的针刺，几滴血落到桌面上。

他将手放入嘴唇，用力吮吸了几下，不小心碰到了鼠标，美丽星空瞬间消失，变成一张布满各种数字的报表。

张夜厌恶地吞了一下口水，把这个EXCEL文件最小化了。

电脑桌面上出现了一张外国人的脸，黑色头发，双目明亮，脸颊消瘦，薄薄的嘴唇，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弗兰兹·卡夫卡。

张夜曾梦想成为一个像卡夫卡那样的小说家。来这家名不见经传的保险公司上班，也与卡夫卡有某种关系——1908至1922年，卡夫卡在布拉格的波希米亚王国劳工工伤保险公司工作了十四年，直到因病退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作品，都是在保险公司任职期间写出来的。离开那家公司不到两年，他就在默默无闻中死去了。

二十岁时，张夜几乎每月都要写一个中篇小说，但从没机会发表，哪怕贴在网上的BBS，也会很快被海量的帖子淹没。

已经很久没写小说了，最近只写QQ空间的日志——“JACK的星空”。

下午，一点。

“张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个人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从脑后响起，张夜机械地站起来，走过同事们奚落的目光——这些家伙刚回来上班，嘴边的油还没抹干净。

理赔部经理办公室，张夜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他还活着？

不错，在张夜眼里，他已是一个死人了。

经理把一叠报告摔在地上，对张夜破口大骂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经理，我会重新调整报告的。”

“明天早上，如果报告还拿不出来，那你就可以滚蛋了。”

整个公司都回荡着理赔部经理的声音。

傍晚，六点。

经理回家了，张夜没有留下来加班，那张报表也还原封不动。

随着下班人群走出写字楼，他坐上地铁七号线，两站路后到静安寺。没有回到地面，直接上了久光百货七楼，有家不错的日本料理。

昨天就订好的座位，安静的日式包厢，只等了五分钟，她就来了。

她叫林小星，比张夜小三岁，身高一米六出头，体形还算苗条，梳着齐耳短发。她不算漂亮，中人之姿，只有那双细长眼睛，有时让人多看两眼。她是一家公立医院的护士，但从不在男朋友面前穿护士服。

不过，张夜很喜欢她。

“不是说过了吗？吃香辣小龙虾就很满足了，下次不要再订这么贵的餐厅哦。”林小星微笑着接过张夜递来的小礼物，打开是施华洛士奇的水晶挂件，“谢谢！这个我喜欢。”

其实，她明白这个挂件在淘宝上只卖299元，这是两人之间约定好的，每次送礼物价值不要超过三百元。

他们是七个月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在太平间。

张夜是人寿保险理赔员，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偶尔也要跑外勤去现场查勘，尤其是意外死亡的重大案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起杀人案。

被保险人是出租车司机，五十岁，早年丧妻，与女儿一起居住。深夜空车回家，目睹了一起交通事故，有辆法拉利飙车闯红灯，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开法拉利的富家子想要逃跑，被出租车司机拦下。想不到肇事者非但不停车，反而对着人加油门撞过来。中年司机被撞飞出去数米，浑身十几处骨折，被送到医院抢救不治身亡。

三天后，张夜才接到保险理赔的报案。因为在故意杀人与交通事故间存在争议，这两种定性的赔偿标准不同，理赔员必须调查清楚才能定损。他特意跑了一趟医院，硬着头皮走进太平间，看到了死者遗体——身体与四肢已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张脸倒还算完整。

做了五年的寿险理赔员，处理过至少三十次意外事故理赔。这次还不算死得最惨的，两年前他看到过高楼火灾事故中，烧得几乎只剩下焦炭的尸体。

冷静地看完死人，张夜看到了一个跟死人同样沉默的活人。

她是被撞死的出租车司机的女儿，林小星。

尴尬地相持几分钟，他看到她脸颊上掉下的眼泪。张夜向来见不得女孩子哭，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在屁股口袋里放了半个月，几乎发出霉烂的味道。她并不介意地接过纸巾，颤抖着擦去泪水。

“爸爸一辈子胆小怕事，只有这一回才表现得像个男人！我开始崇拜他了。”

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太平间到处都阴森森的，如果不看林小星的眼睛，难道要去看死人吗？

于是，在一具扭曲的尸体旁边，张夜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她已陷入绝境，肇事者虽被抓住，但一口咬定交通事故，不是故意开车撞死出租车司机的。林小星要求法医检验尸体，确定是否意外？因此，拖到现在还没拉去殡仪馆。

一个月后，肇事者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在张夜的努力下，林小星拿到了保险公司全额的赔偿。

做完七七的第二天，林小星单独请张夜吃了一顿饭，从此开始约会了。

林小星在十二岁时死了妈妈，张夜也在同样年纪失去了母亲。因为同病相怜，似乎两人相识是老天安排好的。张夜不太会引女孩开心，但他老实本分的样子，却颇得林小星的喜欢。而他是那么爱她，尽管她并不很漂亮，但对张夜来说并不重要。

每次看到林小星，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在航空公司上班的前女友——也许“前女友”也应该打引号。

他并不是怀念那个女人，而是想要杀了她，哪怕她还愿意回到自己身边。

因为，有了这次真正的恋爱经历，再对比上次“谈恋爱”，就明白自己当初有多愚蠢了！

八点半，张夜与林小星走出餐厅，她在他耳边说：“说好了哦，下次由我来买单。”

“知道啦！”

只有跟林小星在一起，他才会露出由衷的笑容，而跟以前那个女人吃饭，自己所有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硬到脸上的肌肉都要抽筋了。

“对不起，今晚不能继续陪你了，是初中的班长召集大家聚会。”

“在哪里？”

“钱柜普陀店，不过——”

张夜并不想把她带去，并非因为那里有其他女人，而是当初那些嘲笑自己的目光。

“你们老同学聚会，好好玩吧，我会早点回家的。”

“对不起！”他害怕让女朋友不高兴，低头像做错事的小孩，“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那些家伙很多年没见，又喜欢喝酒吹牛，我怕你会不自在。下星期吧，我请你的同事一起去钱柜唱歌。”

“张夜，我并没有责怪你啊，我也不怕遇到你过去的初恋对象，你不带我去也很正常，干吗这么说自己？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最后的话让他心里一凉，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任由她继续说下去：“哎，我是真的不想去参加你的同学聚会。我不高兴的原因，是你为这种事也说‘对不起’——你应该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

“对不起。”

“我不需要‘对不起’这三个字。”林小星长吁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晚上在钱柜别喝得太多，当心回家碰到变态杀手！再见。”

两个人在静安寺地铁站分手，张夜坐七号线回长寿路，林小星则坐二号线回家。

五分钟后。

最末一节车厢，难得留出几个空位。张夜垂头丧气，真想钻到铁轨底下去。脑中反复播放林小星最后那几句——每次说“对不起”或“抱歉”，她都会发脾气，而当他畏惧地躲到一边，她就露出失望的表情。

该死的？为什么要去那愚蠢的同学会？为了提醒他们怀念往事——比如自己一丝不挂地缩在女厕所门口的情景吗？

身边的空位坐下一个男人。他从不注意身边的人，这次却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下意识地转身，果然触碰到对方目光。

“对不起，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没想到有人主动对他说话，张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吗？”

这个人跟自己一样爱说“对不起”，张夜必须说话了，否则会被当作哑巴：“哦，没有。”

“1995年的暑假，你在静安区工人体育场踢过足球吗？”

张夜一下子愣住了，迅速回忆起1995年，正是自己从小学五年级升初中预备班的暑假——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年，超过了被剥光扔在女厕所门口的那一年。

“不，我从没去那里踢过球。”

那一年暑期，张夜是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泪水中度过的。

“哦，那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这个男人年龄与自己相仿，或许曾是一个学校的？那就更不能让他盯上了，万一被他想起原来不是在静安区工人体育场，而是在初中女厕所门口——张夜迅速离开座位，走到车厢的门口。

他不敢回头看那个男人。

地铁正好开到昌平路站，他提前一站下车，飞快地跑到地面上。

最近天气不错，晚上能见到许多星星，张夜对着天空深呼吸，步行走向新会路上的钱柜普陀店。

当他回想起地铁上那个男人，却再也记不清对方的脸，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五官。

晚，九点。

钱柜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此处距上班的地方很近，公司同事也喜欢来这唱歌，但很少有人邀请张夜，除非是整个部门聚会。

从一群欢乐的少女中挤过，他来到全场最大包厢，传来郑智化的《星星点灯》。听到这首歌，张夜就想起初中的班长——果然是他，当年的小帅哥，竟发福成了胖子。四周暗恋过他的女生们，皆已青春褪散，尽管还有不少待字闺中。

张夜的迟到，丝毫未引起大家注意，他仍像过去一样被忽略，许多人不认识他了，或者认得脸，也叫不出名字——“那个谁”。

这样也挺好，最好没人能记住他的脸。他对于这场老同学聚会的意义，不过是同学录上的一个名字。如果他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遗憾或怀念，只是有人会想：又有一个同学英年早逝了吧？

“喂，张夜！”

终于，有人没叫错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来，看到一个魁梧的身材，还有一张永远都不会被忘记的脸。

“大块头？”

“哇，你还记得我的绰号啊？”

但他在停顿两秒后，没喊出张夜曾经的绰号——杀人犯。

张夜不晓得大块头是忘记了呢？还是出于礼貌故意回避？

今晚之所以来参加同学会，冒着让女朋友生气的危险，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许多年来，张夜从未放弃过杀他的念头。

因此，他强迫自己必须要来参加同学会，看看自己还没有冲动把这个人杀了？没错，当他重新见到这张脸，脑中又浮现起当年自己被剥光，扔在女厕所门口，被全校所有师生围观的景象。

张夜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还以为藏着一把尖利的刀子。

大块头已转身跟其他老同学寒暄去了。

昏暗的卡拉OK包厢内，张夜闭上双眼，再也不敢看那个人的背影——他看到了十多年前学校操场上，那个带着一群男生，默默离他远去的高大背影。

没人上来跟张夜打招呼，他也没有点歌，白痴般的熬了两个钟头。

他去过一次厕所，在走廊里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忽然，对方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正是地铁里坐在旁边的那个神秘男子。

张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机械地点点头，意思是原来你也坐地铁来钱柜唱歌啊？

那个男人倒很大方：“哦，真巧啊，又碰上你了。”

张夜干咳两声作答，匆匆跑进厕所。

子夜。

张夜住在长宁区中部的一片六层楼的旧式小区内，平时上班要步行十分钟才能到地铁站。

他从不觉得这是家，最多只能说是“住处”。

六楼，每次爬楼梯都很吃力。楼道里布满各种小广告，偶尔还有硕鼠出没。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玄关处扔着几双廉价的皮鞋。他穿上一双拖鞋，先进厨房喝了口水。所谓厨房，不过是转微波炉和煮方便面的所在，灶台常年不用积满了灰，却没什么油腻。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张夜住在较大的一间，朝北的小间住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张夜没有父母，这也不是自己的家，不过是每月付1500元，跟人合租的破烂公寓罢了。

开门进来起，就听到室友屋子里，传出电视转播足球比赛的声音。那个小伙子是狂热的AC米兰球迷，每逢比赛都会半夜守在电视机前。

从跟女朋友约会，再到老同学聚会，折腾了整个晚上，张夜感觉疲倦已极，倒在床上就想睡觉。

当他迷迷糊糊要失去知觉，隔壁传来一阵欢呼声，不仅是米兰看台上的球迷，还有电视台评论员的“GOAL……”，也包括室友本人兴奋的尖叫。

再也睡不着了。

室友显然看球看HIGH了，电视机音量调得很大。张夜在床上翻来覆去，挂在墙上的卡夫卡的小相框都被震动。

最后，他爬起来敲了敲墙壁。

隔壁电视机的音量明显变轻。

张夜长出一口气，躺回床上熬了很久，刚萌生睡意，再度被室友的叫喊声吵醒。

愤怒地睁开眼睛，已是凌晨一点半。

隔壁电视机音量再度调高，心跳也随之而加快，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他暴怒地跳下床来，想要冲进室友房间。

可是，右手已摸到隔壁房门把手了，门里依旧是足球评论员高亢的声音，张夜却默默地缩回自己房间。

窗外，夜色沉沉。

对面六楼的窗户，似乎还有几盏灯亮着。

张夜，坐下来打开电脑，登陆“JACK的星空”……

五、张夜

第二天。

张夜黑着眼圈去上班，挤了半个多钟头地铁，从二号线到静安寺换乘七号线，紧赶慢赶没有迟到。

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第一个文件就是经理让他改的报表——今天早上必须要交，可他还一个字都没动过！

这才记起经理的话，交不出来就只能滚蛋了。

经理每天早上都会来巡视办公室。他在等待自己被骂得狗血喷头，然后收到一纸离岗通知，在所有同事嘲讽的目光底下，草草收拾桌子走人。

好吧，一想到可以不用干保险公司理赔员这份工作，反而有了几分轻松。

但林小星会怎么想？他们是因保险理赔相识的，她会反对自己离职的吧？说不定把他又痛骂一遍，为什么不珍惜得来不易的饭碗，要知道如今找个稳定的工作有多难？

张夜的拳头攥起，杀人的念头又喷薄而起，在他眼里经理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奇怪，经理怎么还没来？那家伙可是刮台风都不迟到，打点滴还要开会的工作狂！

提心吊胆地坐到中午，同事们也开始议论经理的消失？听说总经理也很着急地找他。

午休时间，张夜看着昨天买的《悬疑世界》杂志，听到办公室门口一阵骚动。

大老板来视察了？急忙把杂志塞回包里，却看到进来几个警察，他的双脚开始发抖了。

“知道吗？经理被杀了！”

邻桌同事们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你没开玩笑吧？”

“真的，我是跟总经理和警察同一部电梯上来的。今天上午，经理被发现死在了家里，是被人用刀捅死的！”

“天哪！是谁杀了他啊？”

“鬼知道？这不是警察来调查了吗？”

张夜几乎从椅子上摔倒。

如果经理真的死了，他并不会因为报表而轻松，相反……JACK的星空？

他站起来看了看门口，好像没有警察在站岗，要是现在冲出去坐电梯下楼，还有没有机会逃跑呢？

不，真是白痴！杀人凶手不是自己啊？干吗要畏罪潜逃？

热锅上的蚂蚁关头，警察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检查了理赔部经理的办公室，然后对理赔部员工进行询问。总经理依次喊人进入会议室，张夜紧张地趴在桌子上，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了？

他被排到最后一个接受询问。

“张夜？”

会议室的空气就像要结冰了，警官冷峻地看着他的脸，而他低着头说：“是。”

“抬起头来。”

“好的。”

张夜知道自己的眼睛从不正视别人，但这样不就做贼心虚吗？他强迫自己盯着警察的眼睛，却感觉对方已看透了自己的心。

“有人反映——经理平时经常骂你？”

警官大约三十岁，目光犀利得骇人，张夜情不自禁地低头：“是……是啊……因为我工……工作不太得力，经理又是很严……严格的人……对了！他真的死了吗？”

“上午九点发现尸体。杀人手段异常残忍。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缉拿归案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警官的语气特别着重了一下，似乎故意说给张夜听的，更让他心里发慌：“好……好啊……一定要抓……抓住，严……严惩……”

“好像没有人说你口吃。”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从小，见到警察就紧张，对不起！”

“是吗？听你们同事介绍，你最近负责的一桩理赔案子，就是要跟警察打交道的。”

“对不起！”

不错，他正在处理一桩棘手的理赔案。有个中年男子死于煤气中毒，家属申请意外身故理赔。张夜发现情况并不简单，保险是在一个月前买的，隐瞒了其家庭欠了一屁股债的事实，他强烈怀疑有骗保嫌疑。张夜找到公安局，希望警方重新调查，他还提出了保险受益人进行谋杀的可能性。

警方调查结果却是自杀！死者活得太痛苦了，十年前从工厂下岗回家，一直从事保安之类临时工作，无法养活老婆孩子。为了给女儿筹措读大学费用，他向外借了不少钱，无力偿还却遭人逼债。这个可怜人在走投无路之际，选择了购买高额人寿保险，再自杀伪装成意外，意图骗取大约五十万元的赔偿金，正好可以偿还所有债务，还有余钱供女儿读到大学毕业。张夜本该得到奖励，但他反对公司向死者家属提起恶意诈骗的诉讼，觉得对方已人财两空，就让死者安息去吧，结果又被经理臭骂一顿。

“我了解过你负责的那桩理赔案子，如果不是你的努力，或许警方也不会立案调查，你干得不错！”

听到警官对自己的赞许，张夜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在对方眼中的印象还不坏：“这是我的工作。”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昨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这地狱天堂旋转门也转得太怪了！

“啊——”张夜忍不住擦了擦冷汗，“昨天，下班以后，我跟女朋友约会，在久光百货吃了日本料理。”

“到几点？”

警官正拿着小本本在记录呢，更让张夜紧张：“这……这个……大约八点半吧。然后，我就坐地铁回到公司附近的钱柜。”

“新会路上那个？”

“是，我们初中老同学聚会，必须所有人到场，我也只能去凑凑热闹。”

“到几点钟？”

“十……十一点……半吧。”

“别紧张，很多人被警察问话时都这样，没关系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出租车回家了。”

“回家就睡觉了？”

“是，大约十二点钟到家，就再也没有出过门，直到今天早上。我有一个合租的室友，他可以证明的。”

张夜稍微安心了些。是啊，整晚他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除了在地铁与回家路上，还有晚上睡觉的时间……

“好了，你能不能留下几个人的电话号码？你的女朋友，昨晚参加聚会的一个老同学，还有与你合租的室友。最后，我要你现在的居住地址。”

“哦，真的……真的……要写他们的电话号码？”

“你是害怕让女朋友知道这件事？”警官说到张夜心眼里去了，“总比你找不到证人，被当作犯罪嫌疑人要好吧。”

张夜本来就没有抗拒的勇气，只能乖乖写下一连串数字，至于昨晚聚会的老同学，他留的是曾经万人迷的班长的电话。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你还想起什么线索，请随时随地给我打电话。”警官递过一张名片，他的名字叫叶萧，“最近，你没有旅游或出差的计划？”

“哦，没有啊。”

“那就好，如果有了，也请提前告诉我一声。”

回到办公桌前，张夜看着屏幕保护的北极星空，耳边传来邻桌同事的八卦声：“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经理的尸体被发现时，死不瞑目啊，瞪着两只眼睛，只穿一条短裤，心脏被尖刀搅碎了，鲜血流满一屋子——对，就是因为鲜血流出门缝，才被大楼清洁工发现的。”

张夜眼前一黑——经理惨遭杀害的方式，居然跟自己在QQ空间日志里描述得分毫不差！事实上，这是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情景，每次看到经理走过身后，或者当着大家的面骂他，上述杀人的画面就会油然而生。

他颤抖着动了动鼠标，屏幕上变成卡夫卡的容颜。

已到下班时间，同事们一边传着经理被杀的事件，一边幸灾乐祸少了个魔头上司。张夜茫然地对着电脑，不知今晚可以去哪里？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合租的室友打来的：“喂，兄弟，刚才有个警察来过这里了。他特意来问我，昨晚上你几点钟回家的？”

“啊，你不知道吗？”

“妈的，我们是室友，好兄弟，不是吗？我告诉警察，你是晚上八点回来的，回到家就呼呼大睡，直到今天早上才出门。”

“靠！”张夜很少说脏话，这回真的忍不住了，“你个白痴啊！我明明是深夜十二点回来的，当时你还在闷在屋里看球呢！”

“晕倒！我还以为你整晚没回来过呢？对不住了，兄弟，昨晚我一直躲在自己房里，先是看了几部最新下载的毛片，到半夜就开始看AC米兰跟尤文的比赛了。我从没听到你回来的动静，我担心你是真的在外面打架犯事儿了，因此替你圆了个小谎儿。”

“滚！你要把老子害死啊。”

“抱歉啊，要么今晚我请你吃烤串？”

那个王八蛋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夜狠狠地挂断电话，直到公司里一个人都不剩，仿佛只有自己在玩命地加班加点。

他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并不成立——没人可以证明他的清白，即便室友亲眼看到他回来，也完全可以在后半夜，趁着室友睡着不注意溜出去，杀完人再神不知鬼不觉回来……

眼前浮起经理的脸，不再是往日谩骂他的那张臭脸，而是死后仍然睁大双眼，布满鲜血的死人的脸。

“居然是你小子！”

他似乎听到经理临死前说的这句话。

难道真是自己干的？几年来，每天遭到经理的虐待，每时每刻都在幻想杀了他。

张夜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这么干的！

也许，就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所有这一切，都被他强迫着遗忘了，抑或选择性失忆？就像梦游症患者那样，睡着以后爬起来，秘密地走出去，潜入经理家里……

他杀人了吗？

不，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真以为自己杀了人？

七点，他从写字楼出来，惶惶不可终日，紧张地扫视着四周，似乎随时会有警察来把他抓走。不过，他并未发现我的监视。我刚在路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炒面，在凶猛的城管神兵天降，把非法路边摊主们赶走之前。

昨天中午起，我就一直监视张夜，守在写字楼底层的小咖啡馆，用笔记本上网调查东方神奇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查到了张夜的名字与简历——跟“JACK的星空”QQ空间的描述完全一致，还有他的顶头上司，飞扬跋扈的理赔部经理。当我再次坐上电梯，是以保险客户名义来咨询业务，公司前台热情接待了我，给我派了一名客户经理。当我装模作样地对保险产品提出疑问时，听到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咆哮声——“明天早上，如果报告还拿不出来，那你就可以滚蛋了。”

但为不引起他注意，我很快离开保险公司，继续坐在底楼耐心等待。

下班时分，他准时走出写字楼，看起来精神不坏，难道是把经理布置的工作完成了？我尾随在他身后，高峰时地铁人流涌动，他没注意到我的跟踪。经过两站来到静安寺，他没有换乘二号线，而是出站去了久光百货。

来到七楼日本料理，我故意等了几分钟再进去。一个年轻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在服务生引导下，拉开日式包厢的移门，我才瞥到张夜的脸。

原来是跟女朋友约会。她不漂亮，中等个子，绝非第八篇日志中描述的航空公司前女友。我点了隔壁包厢，虽有最低消费，但我说很快会有朋友到来，可以先上最贵的刺身。

我把耳朵贴着隔板——几乎只是屏风的厚薄，可以听清楚八九成。

偷听别人情话真是难受，只能加大芥末用量，强忍着眼泪不要发出声响。我差不多摸清了张夜的性格，还有他与女朋友的关系。他的父母都不在身边，跟另一个男生合租。她叫小新或小星，住在自家房子里，但是父亲在七个月前去世，母亲则从未提及。至少，她要比他的前女友好一百倍。

八点半，他们走出日本料理店。我藏在一根立柱后面，偷听到他要去参加什么初中同学会？而她对他说“对不起”感到不快。他也真是优柔寡断，大大方方地去就行了，干吗要搞得像去偷情似的？我要是女人，也会生气的。

他情绪低落地独自赶地铁，我跟在后面进了同一节车厢。正好人比较少，我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我想，必须要让他记住我的脸。

一番对话后，他明显慌乱。去钱柜应到长寿路站，他却提前在昌平路下车。我没有贸然跟着他，而是去另外一节车厢下车，这样就不会被注意到了。

我一路跟着他来到钱柜普陀店。不能跟进包房，会被服务员阻拦的。我点了一个小包房，然后去寻找最大的包厢——同学聚会能把张夜都请到的话，估计全班同学只要没死的都到齐了。

很快就发现了他，从门口的玻璃往里望去，他正在跟一个大块头男人说话。

是他吗？

第九篇日志中被他捅死的胖律师？

虽说点了包房，但我一首歌都没唱，而是在走廊散步，或去饮食区拿吃的。

终于，我跟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十一点半，张夜提前告别老同学们，独自坐出租车回家。我也紧急拦下一辆出租车，命令司机必须跟住前面那辆车。

我跟到了他住的小区。不出所料，他住在老式公寓。我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一直上到六楼。我躲藏在门外的阴影里，听到足球比赛电视转播的声音，AC米兰与尤文图斯的比赛——张夜进门时就已经很响，显然不是他自己开的，而是与他合住的那个人。

两小时后，我才离开这里。手机装载的追踪软件显示，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在离此十公里外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里。

我打上一辆出租车，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登陆“JACK的星空”QQ空间，十分钟前，作者更新了一篇日志——

第十次杀人的经历

今夜，我决定杀了他……

在这篇最新的日志里，“JACK的星空”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室友，使用的凶器是一根尼龙绳，从背后勒住脖子直至窒息——只因为那可怜的小伙子，半夜看足球吵到他睡觉。

我才不信呢！

张夜=“JACK的星空”！

但他不是杀人狂，只是在苦闷绝望的生活中，把自己幻想成为杀人狂而已。

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幻想，你也有过吧？

出租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看起来是有钱人住的地方，门卫却形同虚设。我从地下车库进去，根据手机上的追踪软件提示，找到一辆黑色日产汽车。我戴上帽子与墨镜，防范顶上的摄像头，弯腰从汽车底盘下面，摘下电子追踪仪。

下午，当我坐在张夜上班的写字楼底下，用笔记本上网登陆东方神奇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的企业网站。我是一个黑客高手，轻松侵入到这家公司的内部系统，发现了理赔部经理的居住地址。但他或许还有其他房产或住所，也不排除今晚跟哪个女人在外开房，必须准确定位他的行踪。我查到经理的私家车牌号，跑去写字楼停车场，我在他的汽车底盘下面，安装了电子追踪仪，信号输送到我手机上。

此刻，我把电子追踪仪塞回包里，基本能确定他在这里过夜。

我摸到了他家门口。

虽然，张夜在QQ日志里幻想，他是以直接敲门的方式闯进去的，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也未必能把经理叫出来。

还是用老办法吧——世界上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门锁几乎留不下任何痕迹，如果警察粗心，会误以为受害人自己开的门。

我摘下墨镜，戴着手套走进经理家中。果然是套大房子，就是乱七八糟又脏又臭，典型的单身中年男性住所。

杀人，其实是件很难的事，绝对没有张夜想象中那么轻松。

即便是杀死一个熟睡中的人。

这个男人正躺在卧室，只穿着一条短裤，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打开台灯，用刀抵住他的脖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脸。

他惊醒过来，看到了我的脸，也感觉到了锋利的刀刃。

算这家伙聪明，作为保险公司理赔部经理，看惯了各种意外伤害与死亡，面对我这个杀人狂，反而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没有慌张地拼命反抗——那样他会死得很惨。

不过，他以为我是强盗，轻声道：“对面第三格抽屉里有一万元现金，你可以全部拿走。”

他不知道这是对我的最大侮辱。

于是，我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来，直接拖到客厅，将他的后背抵在电视机显示屏上。

当他正要呼喊救命，心脏已被尖刀捅破。

六、不要说分手

“是我杀了人吗？”

晚上七点，张夜还没从公司回家。

他看着电脑桌面的卡夫卡头像，迅速以“JACK的星空”ID登录QQ，这是他第一次在办公室用这个小号。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过的《第七次杀人的经历》。

下班前，他听同事们八卦说经理的尸体，是在自家客厅的电视机屏幕前被发现的。

“他只穿着一条短裤，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被我猛力推到客厅深处，后背死死抵在电视机的液晶屏上。”

这篇日志里写着这样的文字，让他的后背心一阵冰凉。

张夜立即删除了这篇日志，又把前面六次杀人经历的日志都给删了，当他删到《第八次杀人的经历》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在他的幻想中，她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紧张地走到窗口，看着长寿路对面那栋大楼，三层有个航空公司的销售代表处。

那个女人，现在肯定下班了吧，不知正在跟哪个老板约会？

她还活着吗？

他从手机里找到她的名字，犹豫片刻还是拨出——

“喂，是你？”

两年没见过面了，她非常意外。

“你还好吗？”

“想要见我？”

为什么漂亮女人的自我感觉总是那么好？

“不。”

“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

张夜还想再说些什么，她把电话挂了。

虽然，又是一次羞辱，但他毫不介意，也根本不想再见到她。

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也许，杀死经理的那个凶手，根本就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比如是哪里凶狠的仇家？

张夜放心地吁了一口气，有谁会在乎一个妄想狂在网上写的日志呢？当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再度响起，却是另一个女人——他现在最喜欢的女人。

“小星！”还没待她说话，张夜已迫不及待，“这个周末有空一起去看话剧吗？”

“刚才有个警察找到了我。”

她的声音是那么柔和，却让张夜失手打翻了水杯。

“哦……”

“张夜，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察问我昨天晚上，跟你吃饭到几点钟？我当然如实回答了。但至于你在八点半以后，是不是去钱柜参加了同学聚会？这一点，我真的没有办法为你证明！”

“对不起！”

“你又说对不起了！我讨厌你说对不起！”

“我是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张夜看着被打翻的茶水，浸透了办公桌上的键盘，“你现在哪里？我想要当面向你解释。”

八点，中山公园龙之梦七楼餐厅。

“小星，警察还问了你什么？”

“除了询问昨晚你的行踪，还问到你工作上的一些事。但是，除了我们刚认识那段时间，我并不了解你的工作状况，你也从没向我说起过你的同事与上级，更没带我见过他们。”

没带女朋友去见同事，是害怕那些嘲讽讥笑的目光，话里带刺的调侃。

“警察问到我的上司了吗？”

林小星穿了一件平常的T恤，头发扎成自然的马尾，充满怀疑地看着男朋友：“问了，但我都没听你提起过那个人，你的上司怎么了？”

“他死了。”

张夜如此平静地回答，仿佛只是在新闻联播里死了一个遥远的巴勒斯坦难民。

“谋杀？”林小星往后靠了靠，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有人怀疑是你干的？就在昨晚？”

“是，经理平常对我很恶劣，无数次当着同事的面骂我。虽然，我一直忍气吞声，但大家觉得我可能是公司里最恨他的一个人。”张夜本想要盯着她的眼睛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乎了，“你……信吗？”

“打死我都不信！就你这样的性格，连只苍蝇都不敢拍死，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这句话在张夜听来更像某种羞辱，内心暴怒地喝道：谁说我不会杀人？我已经杀了九个人了！

然而，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蜷缩在座位深处，不断摩擦着拇指与食指。

“说话啊。”林小星的语气越来越硬，“你害怕了？”

“我——没有不在现场证明。”

“可你没有杀人！这不需要什么不在现场证明！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吗？”

张夜下意识地点头，但又立即摇头：“不是——我……对不起。”

“你要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就是你这种做贼心虚的态度，才让警察加倍怀疑你的。”

“也许吧。”

“你的上司总是欺负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我们谈了将近半年的恋爱了，你应该让我知道。”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好意思说。”

张夜说了一句大实话。

“你太逆来顺受了！就像一只……兔子！你听到过兔子的尖叫吗？”

“兔子的尖叫？”

“我听到过！兔子被杀死的时候，那种可怕的尖叫声，只有那时它才会发出声音！”林小星的下巴开始颤抖，面色也变得苍白，“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爸爸活杀了兔子给我吃，后来都被我呕吐出来了，从此再也不碰这种动物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死到临头，我才会尖叫？”

“不，我想到那时你都叫不出来！”林小星悲伤地把头靠在墙上，冷冷地盯着他，“我曾经以为，你就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认真负责，坚持不懈，为细节而较真。可是，只有这些还不够啊，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保险理赔员，而是一个男朋友，一个将来可以做我丈夫，做我孩子的父亲，陪伴我保护我走过一辈子的男人。”

“对不起。”

她刚想要说什么，又无奈地收回去，已对张夜的“对不起”麻木了，沉默良久才说：“你知道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你说她是在你十二岁那年病故的。”

“这回该轮到我说对不起了。”她苦笑了一声，捋了捋因愤怒而乱了的头发，“我骗了你——妈妈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杀害的。”

“啊？”

“我亲眼看着她被人杀死。”

张夜异常冷静地打断了她：“小星，你可以不说的。”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深夜。”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似乎已当张夜不复存在，只是面对一团空气自白或回忆，“十二岁那年，有三个强盗闯入了我家。当时，爸爸第一个被吵醒，他迅速地从床上起来，却发现强盗带着凶器。那年爸爸还身强力壮，却丝毫不敢反抗。妈妈尖叫了起来，希望引起左邻右舍注意，没想到把隔壁卧室里的我吵醒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揉着眼睛来到父母卧室。妈妈不想让我落到坏人手里，冲上去与强盗搏斗，拼命堵在他们身前，让我有机会逃出家里。可是，我完全被惊呆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妈妈……”

“别说了！”

张夜听着听着，自己也快喘不过气了。

“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他们杀了……”泪水，从林小星的脸颊滑落，但讲述并未停止，“那些强盗也不是惯犯，只是因为妈妈的反抗，让他们也变得非常害怕，惊慌失措之际，刀子一次又一次捅进去……妈妈，就这样死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本来爸爸是可以去救她的！他却困在墙角不敢动手，尽管面对他的强盗，还比他矮了一个头！”

“你没事吧？”

“妈妈被杀死以后，强盗才冷静下来，甚至对于杀人感到后悔。他们只是入室抢劫的毛贼而已，彼此责怪埋怨了几句，以为邻居们听到了惨叫声，警察很快就会赶来，便匆匆逃走了——连一分钱都没带走，却永远带走了妈妈的生命。事实上邻居也没有人报警。我扑在妈妈身上，哭喊着用手堵住她胸前的伤口，以为她还能醒过来。爸爸则打电话报警喊救护车，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你恨你爸爸？”

“是。”林小星隐隐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三个强盗很快落网，一个死刑，一个死缓，一个无期——但这有什么用？能换回妈妈的命吗？在妈妈的坟墓前，爸爸长跪了几个小时，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直到七个月前，他才那么勇敢地死去。”

“当时那种情况，谁都会产生本能的恐惧。”

“住嘴！你也是和他一样的人吗？可是，妈妈怎么没有逃避呢？如果，当晚我们一家三口之中，必定有一个人要死去的话，那么天然就该是爸爸！不是吗？因为，他是父亲，他是丈夫，他是男人！”

面对激动的女友，张夜只是茫然地摇头。

“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只是今晚看到你的表现，想到了太多往事。”她低头又想起什么，刚恢复的理智便消失了，“如果，将来遇到这种事情，你是不会救我的吧。”

最后那句话，说的好绝望，无论对说者还是听者。

张夜抬起头，大胆地盯着她的眼睛：“其实……其实……我想要告诉你……”

真的要说出那个秘密吗？说出来对你有好处吗？

耳边又响起一群孩子跟在自己身后的叫嚷：“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十二岁开始，这些声音就潜伏身边，或噩梦中，每隔不久便会出来唠叨……

他再度闭上眼睛，强忍着自己不要大吼出来。

“你要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

张夜又缩回到座位里，仿佛向外张望就会被爆头。

“你总是这样！”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林小星抹去脸上的泪水，干脆利落地说，“我们分手吧。”

“能……不分手吗？”

“不……能……”

他屈服了，软弱地点头：“对不起。”

这样一种窝囊的回答，是对林小星更大的打击，她硬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给过我的慰藉，早点忘了我吧，再见！”

张夜眼睁睁看着林小星从面前消失，餐桌上留下她用来结账的两百元。

他呆坐到晚上十点，餐厅关门打烊时才离去，就像个被通缉的逃犯，低着头走出龙之梦商场，抬头却看不到一颗星星。

顺着轻轨高架桥走了片刻，直到苏州河的堤岸，他看着黑暗中的河水，反射出四周高楼的波光。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张夜堵着耳朵却是徒劳，似乎那群孩子已追到身后，即将一把将他推入河里。

他已无法控制自己，跨过河边的水泥护栏，双腿悬空在散发异味的水面之上。

想要飞。

伸开双手，闭上眼睛，真的飞起来了。

飞行持续一瞬，便直线往下自由落体。

他掉进了苏州河，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无论四肢如何本能地扑腾，只剩下一团黑暗的脏水……

这家伙居然跳河自杀！

我飞快地扑到河边，看着水中一圈圈波浪，就是看不到张夜的头顶，恐怕天生就是个秤砣。我想他已经吃到了水，很快就要被淹死。

我脱下外套，纵身跳入苏州河。

好几年没游过泳了，不知水性能不能保持？睁眼什么都看不到，浑浊的河水与泥土，不断掠过脸颊……就在要憋不住气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传说中的淹死鬼？

眼看要被这只手拖死了，幸好苏州河水不太深，我用尽全力弯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艰难地托出水面——但愿救起来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重新呼吸到空气，痛苦地呛水咳嗽起来。苏州河边的灯光下，我看清了张夜的脸，惨白的濒死的脸。

希望不是一具尸体。

河边已有多人围观，有人往水里扔下绳子，我将他捆住回到岸上。

张夜没有呼吸了，显然呛入大量的水。

我大吼着叫周围的人散开，多给溺水者留些空气。看着围观者们的目光，我才意识到自己正赤裸上身，裤子上沾了不少脏东西，浑身散发着怪味。

管他呢！

我蹲下来拍着他的脸，用力压着他的胸膛，想把他吃下的水挤出来。

是要给他做人工呼吸呢还是做人工呼吸呢还是做人工呼吸呢？

当我正要把自己的双唇，堵向这个男人的嘴巴，他却吐出一大口水，喷到我的脸上。

好吧，他活过来了。

就在张夜睁开眼睛的刹那，我怎么想起了安徒生童话？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他却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

“不要说话！”

我扶起他的上半身，继续拍着后背，帮他吐出剩余的脏水。

他可以自己站起来了，感激地看着我的眼睛：“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其实……我不是想要自杀……只是……”

“别说了！”我这才穿上衣服，头发还在滴水，“我家就在旁边，我带你去换一下衣服。”

没错，他的衣服也散发着苏州河里的臭味，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而我家就在旁边，这是真的，没有骗他。

张夜茫然地点头，跟着我穿过马路，走进一个老式的居民区。他对我已无丝毫戒备之心，浑然不知将进入一个真正的杀人狂的家里。

但这很正常，人们对于拯救自己性命之人，总会加以无限的依赖与信任，不是吗？

巧得很，我也住在一栋破烂公寓楼里，也要爬过贴满各种小广告的楼梯，同样也是六楼的一套单元。

不巧的是，我没有室友。真正的杀人狂，自然是独来独往的。

我家里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个简易的藤质书架，堆满了我最爱的历史与军事书。不用给客人倒水了，他已经喝够了水，恐怕今后一个月看到水都要吐了。我直接打开卫生间，替他放出淋浴的热水，还给了他一套从未拆封的干净内衣。

张夜感激地喏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或防范，钻进我的卫生间开始洗澡。

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水声，我用大毛巾擦干头发与身体。屋子里还是散发着臭味，我便把刚才穿过的所有衣服，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十分钟后，当他穿着干净的短裤汗衫出来，头发间飘出我用的洗头水气味，再也看不出苏州河水的痕迹了。

“对不起！”

他羞涩地低下头来，而我给自己披上一件浴巾，微笑着说：“没关系，现在感觉怎样？”

“哦，已经没事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信佛？”

“其实，我什么都不信。”我打开一个小柜子，有白酒、红酒、啤酒、黄酒……甚至日本清酒，“喝一杯吧，落水的人需要喝酒，祛除寒气。”

“好啊！不过，我酒量很差，只能喝啤酒。”

我打开啤酒瓶，倒酒入两个一次性杯子。

“干杯！为了庆祝死里逃生！”

张夜有些犹豫，随后便一口气喝完，这才开朗很多：“啊！第一次感觉心情那么舒畅！”

“太好了！”

他好奇地看着我家里的摆设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作家。”

“哦？真是荣幸啊！”

“我专门写关于犯罪与杀人的小说，你看过《悬疑世界》杂志吗？”

“太巧了，这是我最喜欢的杂志，每月1日刚上市就会去买，尤其是里头的小说连载。”

“那个连载就是我写的。”

“你是蔡骏？”

“哎呀……”我尴尬地笑了笑，喝下一大口酒，“没想到，今晚救了一个读者，真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听说蔡骏滴酒不沾。”

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嗯——那是过去，每个人都会改变的！最近心情不太好，也开始借酒浇愁了。”

“我真是……”他激动地站起来，完全相信了我的鬼话，“幸好……幸好没有死掉啊……等一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没错，我也觉得你眼熟——1995年的暑假，你在静安区工人体育场踢过足球吗？”

“啊，是您？”张夜瞪大了眼睛，再次直视着我，“昨晚，地铁上？”

“还有在钱柜。”

“世界真小啊！”

“对，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但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一起踢足球时他的脸。”

“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

“为缘分而干杯！”

干掉了这一杯，张夜脸上发红了：“这些都是天注定，是吗？”

“可我还是想要知道，你真的不是自杀吗？”

“既然，面对的是您，那么我也就不说谎了——我不想自杀，但是想到了死。”

“为什么想死？”

他沉默了半分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能说因为失恋吗？”

“不能——男人可以为任何事而死，但不应该为了失恋。”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很喜欢你的女朋友？”

“非常喜欢！我觉得，这辈子可能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么适合我的女孩了。”

不错，我也觉得是这样！

“你很难过？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会不会再去找她。”

“当然会！”但他又难过地摇头，“可是，她已对我绝望了，我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

“听着，张夜，你会成为那种男人的！”

“对不起，我好像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的名字？”

面对他的疑惑，我拿起他的钱包：“这是你掉在苏州河边的，有你的身份证。”

“啊，谢谢。”他接过钱包，根本没打开，看来对我非常信任，“我一直想要改变自己，但那仅仅存在于幻想中。”

“张夜，你是一个特别的人。”我强迫他盯着我的眼睛，让他再没有回避的空间，“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成为了这样的人？”

“我能不说吗？”

“不，你必须要说！否则，你永远无法改变自己，早晚还是会想到死的。”

我又给他倒满了一杯啤酒，不经意间已喝完三瓶。

“对不起，我从没喝过这么多酒！”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半小时前还像死人般苍白。

“因为，你在体验痛苦的同时也感到了某种兴奋。”

“是，能够遇到您当然很开心！”

“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就在你的记忆深处……”

“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看到他的鼻尖都在颤抖，他在缓缓触摸记忆的保险箱，而我正在帮他找到钥匙，“你有的，我知道！”

沉默几许，张夜喝下一大口酒，脑袋微微摇晃着说——

“在我十二岁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我的父母都是工人，他们在同一家工厂上班，就在离我家不远的河边上。”

钥匙已插入了保险箱。

“真是让人羡慕！”

“那年头，大概是这样的吧。因为是双职工家庭，父母经常带我去他们的工厂。特别是爸爸工作的那间大厂房，还在使用50年代从苏联进口的机器，窗户都是彩色的毛玻璃，有堵高大厚实的墙，顶上还残留着十字架的痕迹——据说解放前是白俄流亡者的东正教堂。”

“不错啊，那厂房还在吗？”

“现在，工厂早就关门了，大部分也被拆光，唯独这间大厂房还在，据说是文物保护建筑，但从没人管理过，就这么荒废了。”

“你说的都是十二岁以前，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张夜正襟危坐起来，尽管只穿着短裤汗衫，把四肢靠得很紧，低头说：“十二岁——我还戴着红领巾，是班里的中队长。爸爸染上了赌博恶习，几乎每晚都在外面打麻将，短短三个月，欠下了几十万赌债，当时已是天文数字！更可怕的是，爸爸最大的一个债主，还是放高利贷的。那些家伙是地痞流氓，天天上门讨债，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搬光了。其中有个浑蛋，总是对我妈妈动手动脚，而爸爸居然不闻不问，他怕惹怒了高利贷会挨打！”

“这就是你爸爸的性格？”

“是啊，没想到，我也完全继承了他的性格，遇到坏人就忍气吞声，整个一窝囊废！”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年，妈妈也快被他们逼疯了——为了逼迫我们家还债，竟然以我的生命作为威胁。他们会在我上学放学的路上跟踪，时不时出来逗我玩，妈妈只能乖乖地就范——我想，她大概被迫跟一个放高利贷的男人上过床吧。”

“放高利贷的畜生！”

我激动地敲了一下桌子，几乎把啤酒瓶砸碎，张夜点点头：“是的，人总是会被畜生逼疯的。终于有一晚，那三个男人又来我家催债，爸爸照旧任由他们欺负，妈妈却再也忍无可忍——因为他们钻进我的房间，把我新买的一套课外书拿走了。妈妈从厨房拿了把刀子，像个精神病人似的冲出来，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将三个男人全部刺死了！爸爸吓得躲在角落里，而我也呆呆地站在中间，清楚地看着整个杀人过程——第一个男人被刺中脖子，差不多是被妈妈割喉了；第二个男人被刺中心脏，鲜血喷溅了整面墙壁；第三个男人被刺中肚子，就是对妈妈轻薄的这个浑蛋，紧接着又被砍了好几刀，倒在地板上一路爬到门口，最后在邻居的尖叫声中死去。”

描述这段杀人情景到最后，张夜的双眼已经发红，右手下意识地挥舞，似乎也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在刺入高利贷浑蛋的身体……

“每个人都会有痛苦的过去。”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渐渐地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想要忘掉这个场景，可一直在我脑中不断回放，每个夜晚都会梦见妈妈杀人的细节，梦到满屋子的鲜血与尸体，梦到我的红领巾上也沾满了血腥味。”

“后来呢？”

“妈妈发现自己杀死了三个男人，她也吓得手足无措，呆呆地坐在家里，拿起拖把来清理地上的血迹。爸爸则瘫倒在地上，认定高利贷会回来复仇。邻居早就报警了，妈妈在家里被警察抓获。三个月后，她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枪毙。”

“她不该死！”

“是，该死的是那三个男人。终审判决那天，爸爸带着我来到法庭，看到了妈妈最后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泪水早已流干。当我还来不及摸到妈妈，她已被法警拖上了刑车。”

“你的爸爸呢？”

“我讨厌那个男人，虽然我是如此像他！给妈妈下葬以后，爸爸为了逃避高利贷的报复，独自潜逃去了广东，至今仍然渺无音讯，我想他可能已经死了吧。”

“十二岁以后，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原来的房子成了凶宅，也被高利贷霸占了。我搬到附近亲戚家，他们待我很好，却永远不能改变我了。同学们都住在一条街上，出了那么大的事，街坊邻居早已传遍。虽然，有许多人同情我，更多的人则是厌恶——他们说我爸爸是个赌棍，在麻将房出老千被抓住，才欠下了巨额债务。最可怕的谣言则是关于妈妈的，竟说她是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放高利贷的男人，才惹出了杀身之祸。没有孩子再愿意跟我一起玩了，同学们每天欺负我，让我孤零零一个人走在操场里，以我为圆心半径五到十米内，成为一片荒芜的空地。他们给我起了个绰号——杀人犯！经常有一群小孩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大喊‘杀人犯来拉！大家逃命啊！’从那时起，我就有一种幻想，要把所有的同学杀光！既然，他们都叫我杀人犯……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他们所说的那种人！”

“不要！在这个污浊的世上，总有各种污蔑与谣言？无中生有，甚至栽赃陷害……某些时候，夜深人静，我也想杀了他们！但能解决问题吗？”

“能！我要杀了他们！”

记忆的保险箱已被完全打开，张夜掏出藏了十七年的鲜血与尖叫，拿起啤酒瓶大口吹起来，最后砸到地上粉碎了。

他烂醉如泥地倒在沙发上，无论怎么叫都无法醒来，我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

假杀人狂已经睡着，真杀人狂却要去杀人了。

“晚安，张夜。”

七、一场喝醉的美梦

八小时后。

天，早就亮了。窗外此起彼伏着鸟鸣，将张夜从沉睡中唤醒。浑身肌肉酸痛，脑袋几乎要被撑破，这是昨晚酒醉留下的痛楚。掀开一层薄薄的毯子，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这个房间如此陌生，地上散乱着空酒瓶，厚厚的玻璃碎片，飘荡一股酒精气味。

他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猛冲脑袋，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晕！竟然在蔡骏家里喝醉睡了一夜？

张夜刚想抽自己一耳光，看看是否在做梦，身后就闪现了昨晚那个神秘男子。

“蔡骏”也是刚睡醒的样子，指着洗脸台上的牙刷牙膏说：“随便用，别客气！”

“对不起！昨晚我真是的——怎么会喝醉了？实在是打扰了！”

他低头道歉，脸颊红得就像苹果，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没关系，就当在自己家。”

几分钟后，张夜洗漱完毕出来，“蔡骏”已做了几个荷包蛋放在餐桌上。

看到主人热情的招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两人便一起享用了早餐。

平时，张夜只在上班路上草草吃些东西，这回却吃得大饱：“太感谢您了！啊，我现在要赶去上班了，还有一个很不好意思的请求——能不能送我一本签名书？”

“哦？”

“除了卡夫卡，您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了，哪怕是一本签名的《悬疑世界》杂志也行！”

对方愣了一下，却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抱歉啊，我不是蔡骏！昨晚，我也和你一样喝多了，就随口一说开了个玩笑，你可别介意哦。”

“啊？你真的不是蔡骏？还是不愿让我知道？我会为您守口如瓶的，更不会泄露您的行踪与住址。”

“放心吧，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家伙？看看我住的破地方，再到网上去搜搜他的照片，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是我啊。”

张夜困惑地搔了搔后脑勺，再看眼前这个男人苍白的脸，确实感觉不太像蔡骏。

“好吧，就当昨晚是个梦。”

“先是你要自杀的噩梦，然后是一场喝醉了的美梦。”

“什么美梦？”

张夜猛然摇了摇脑袋，昨晚的梦似乎全都忘光了。

“那就不说了吧。”

“哦——”他还想再多聊两句，但上班快迟到了，只能借了这个陌生男人的衣服，走到门口说，“再见，我能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吗？”

那个男人报出一个手机号码。

张夜的手机掉到苏州河里了，只能用一张纸条记下来。

“对不起，还不知怎么称呼？”

“X。”

“啊？”

“你叫我X就好了，这就是我的名字。”

九点过十分，张夜才赶到公司打卡，被行政罚款了二百元。

打开电脑，桌面上依然是卡夫卡的照片，这个遥远的奥匈帝国犹太人说过：“不仅仅在这里的办公室，而是到处都是笼子。我身上始终痛着铁栅栏。”

从十二岁那年起，张夜就一直是这么感觉的。

每个白领上班第一件事，通常都是背着老板上网浏览新闻，而他的老板刚被人杀了，至少不会有人站在背后，将他像小鸡似的拎起来。

本地新闻冒出一条劲爆消息——今天凌晨，一名单身女子在家惨遭杀害。

杀人？

他本能地点开这条新闻，受害人名字被隐去了，但案发小区却很眼熟——这不是前女友的住址吗？

“死者生前系一家航空公司销售处职员，发现尸体时还穿着航空公司制服，有人分析凶手可能是制服变态。警方同时在凶案现场发现，死者储藏的大量贵重首饰被盗。凶手作案手段非常凶残，在死者身上连刺七刀……”

连刺七刀？

张夜想起第八篇杀人日志，正是连刺七刀才杀死了航空公司前女友，同样在作案后拿走了贵重首饰，将现场伪装成为入室盗窃杀人。

相同的住址，又是航空公司销售处，还有半夜里也穿着制服……

最后，跟帖的网友爆出了死者生前的照片。

她死了。

虽然，两年来他一直想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她。

张夜浑身冰凉地坐着，幸好昨晚手机掉苏州河里了，里头还存着昨晚与她的通话记录！

警察会不会又找到自己？肯定会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虽然分手已经两年，但还是会被知道的——何况只要一看她的通话记录，张夜就立即凑巧地跳了出来！

可是，他有不在现场证明！

昨晚先是跟女朋友吃饭，悲惨地遭遇分手，又跳进苏州河几乎淹死——有许多人可以证明。

后来，就是那个神秘的男人。

X？

昨晚大部分时间，是这两个男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回忆，迷醉……还有什么？

虽然，一大早从他家沙发上醒来，可张夜记不清凌晨时有没有出过门？

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是不是跟上次一样？半夜跑出去，杀了人又回来，一觉醒来忘得干干净净？

张夜拿起公司的固定电话，虽然已没了手机，但他还记得林小星的号码。

当他拨完那个熟悉的号码，又颤抖着把电话挂了，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不是已经分手了吗，这不是再一次去骚扰她吗？

不，不能让她再和自己沾上任何关系，也不能让她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

林小星会不会有了新的男朋友？

于是，张夜的鼻头一酸，忽然间是那么想她。

有部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我喜欢那个杀手Léon，他说过一句话——

“你杀了人以后，一切都会变了。你的生活就从此改变了，你的余生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活。”

至理名言。

昨晚，张夜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以后，我便带上沉重的背包出门。

我打上一辆出租车，来到一个安静的小区。还不到十二点，我想她不会这么早回家，但愿没在外面过夜。我等在张夜的前女友家门口，他日夜惦记着要杀掉的女子。既然，我已知道张夜在哪里上班，就能轻而易举查出对面那家航空公司销售处。至于整天穿着制服，身材高挑，脸蛋漂亮，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我想在那里不会有第二个人。

守株待兔了半小时，她回来了，还是身着制服，腿穿黑丝，散发性感的香水味。开门刹那，我冲出黑暗中，将她推入玄关，尖刀刺入后背。

一、二、三、四、五、六、七……

心里默默地数了七下，在她身上留下了七个洞口。

她死了。

当我浑身是血地站起来，在她家里走了一遍，果然如同张夜的描述——他可能来过这个房子，未必打开过她的衣橱与抽屉，但他的猜测与想象都是对的。

我用手套取走她的许多值钱的首饰，比如钻石项链与白金戒指，带走这些东西都可以帮助我逃过警方的追捕。

不过，身上那么多血可得清理干净。我将血衣塞入背包，走进死者的卫生间，打开热水给自己洗了个澡。或许，警方会发现陌生男性的毛发，但未必是杀人犯的，也可能属于跟她有染的男人。

最后，我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一身干净衣服，离开了杀人现场。

就像张夜在杀人日志里写的那样，我是一路步行回家的。我把死者那些值钱首饰，全部扔进差点淹死张夜的苏州河里。

回到六楼的家里，张夜依旧在沙发上熟睡。我合衣躺在床上，在满屋子的啤酒味中，默默等待天明。

此刻，又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整个白天，我没有跟踪张夜，而盯上了另一个人——“JACK的星空”里杀死的第九个。

我见过那个人。

监视张夜的第一晚，他们初中同学聚会的钱柜KTV，我在厕所与那人打过一个照面。他比我高了半个头，体重可能是我的两倍，大大的肚子几乎要贴到便器上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我，而我的目光已判决了他死刑。

很快核实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出身法官家庭，现为知名律师，收入丰厚的钻石王老五，正是张夜日志里写到的“大块头”。

现在，最漆黑的暗夜，我默默潜伏在他家窗外。

这是底楼的小花园，翻越围墙并不困难，耐心等待到凌晨两点，看到他醉醺醺地回来。但这家伙并没有睡到床上，而是打开电脑工作，大概明天有重要案子处理。这可有些麻烦，现实与张夜的想象总有距离。如果直接跳窗进去，面对那么庞大的身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于是，我蹲下来敲打窗户。

那声音就像电报信号，让屋里的主人无从抗拒。他刚推窗往外看，我便一跃而起，尖刀刺入他的咽喉。

大块头没有反抗，直接倒在地板上，刀子还停留在他脖颈处。

我翻身跳进房间，小心地把窗帘拉上。没想到他突然跳起，直接扑到我身上。我的反应迅速而冷静，抓住他脖子上的刀柄，又往里深深捅了一下。

挣扎持续了几分钟，刀子一度被他夺走，又被我抢了回来。他像斗牛场上的公牛，直到差不多耗尽鲜血，虚弱地倒在床上。

他还活着。

喉管居然没被割断！大块头干咳几下，嘶哑地说：“不……要……杀……我……”

这家伙的生命力太顽强了，简直让我心生敬意！我擦干净脸上的血，喘着粗气趴到他耳边：“你，还记得杀人犯吗？”

“杀人犯？”他痛苦地颤抖了半分钟，又挤出几个字，“不是你吗？”

“你还记得有个初中同学吗？你们给他起绰号叫‘杀人犯’，其实，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而你一直在带头欺负他，还把剥光了他的衣服，扔在女厕所门口，任其遭受全校师生的羞辱。”

他的脑子缓慢地搜索着，直到濒死的双眼，发出恐惧的目光：“啊？是你？”

我想，到了这种时候，他已分辨不出我与张夜的脸了。

“是，就是我。”

“对……对……不……起……”

“太晚了。”

我看到他的脸上写满悔恨与懊恼，虽然当年还是个孩子，但每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是吗？

“请原谅我！不要杀我！我会赔偿给你许多钱！会尽一切所能来赎罪！不要杀我！”

死到临头，大块头说话又变得流利了，露出了律师本色。

我割断了他的喉咙。

抱歉，你再也不能在法庭上滔滔不绝了。

当我离开这个充满搏斗痕迹的房间，才发现自己胸口也在流血——居然被刺中了一刀！两个人殊死拼命时，完全没有感觉，现在才有了一丝疼痛，很快便疼得几乎昏倒。

我也要死了吗？

八、今夜，无家可归

大块头死了。

第二天，张夜接到了同学的电话。

他的惊讶并不是因为老同学的遇害，而是自己居然还能接到通知？大概前几天刚聚会过，总算在名单末尾没有漏了他自己。

杀人凶器还是尖刀，大块头家里到处是血，与入室强盗有过激烈搏斗——同学不无钦佩地为死者赞叹：“他真是无所畏惧的好汉子！”

接完这通报丧电话，张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保的北极星空画面。

傍晚六点，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张夜不知该下班还是该去死？自己的第九篇杀人日志，再度变成了真实的凶案。

虽然，与幻想中的杀人情景略有不同，但这样的结果似乎更完美——大块头被杀死的过程，肯定要比之前的描述更为痛苦。

这不是自己十多年来一直渴望的结果吗？

可惜，没有亲手杀了他。

经理，“前女友”，大块头同学。

下一个是谁？

“JACK的星空”的第十篇日志，也是最后一次杀人经历，是关于他合租的室友——他不堪忍受其半夜看球声音太吵，奋而踢门将之杀害。

不，张夜没想过要杀他！合租一年来，室友间关系还算融洽，那天凌晨写日志纯属发牢骚。

想起电脑里留有室友的身份证号码，他立即上网用室友的名字买了一张火车票，然后狂奔着冲出公司。他跑到楼下银行，从自动取款机里提了五千元。本想在路边拦出租车回家，却发现下班高峰时段街上堵起长龙。他只能改坐地铁回家，一路小心捧着装有现金的背包，照例挤得骨头散架地回到家。

六楼，打开房门的刹那，他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十二岁时在家里闻到过这种气味。

张夜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这种气味只有他才闻得出来，就像死神掖下的香水。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推开室友的房门。

“不！”

他控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似乎左邻右舍都要听到了。

他看到了室友的尸体——横在地上，脖颈缠绕着一根尼龙绳，舌头已伸出嘴巴。

一群苍蝇钉住他的眼睛与耳朵，或许正在死人的七窍产卵，几天后就会孵化出蛆虫。

他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死的，与张夜在日志里描述的杀人方法完全相同。

第四个！

日志里的最后一个，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比如，经理之前的那六个人？

张夜已把自己看作了第一嫌疑犯，他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惟恐留下指纹。他的包里还有五千元钱——这是给室友回老家的路费，还有在网上买的那张火车票。因为室友肯定会把他当作精神病，更不相信什么杀人狂的鬼话，唯有如此才能把他赶走——只要离开这座城市，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他慌张地冲出去，连房门都没带上，一口气跑到楼底。

半小时后，张夜步行到中山公园时，已是饥肠辘辘，在路边吃了碗兰州拉面。他掏出昨天新买的手机，里面只存了不到十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联系人叫“X”。

张夜知道那家伙就住在边上，可是贸然上门不太礼貌，还是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真想把手机砸了！

不过，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不，他使劲摇了摇头，千万不要去找她，不要让她再陷入旋涡，更不要让她有任何危险！

张夜脑子里已一团糨糊，可他太想跟林小星通话了，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手机上所有的联系人同时都关机了？

张夜感到某种不安，难道林小星也？他猛扇自己一个耳光，但还是放心不下，便打上一辆出租车，赶往浦东林小星的家里。

车子在高架上堵了许久，八点才到德州新村的一个小区。这是林小星父亲留下的房子，现由她独自居住——她带张夜来过几次，但从没留他过夜。

她不在家。

还在加班？虽是护士，但林小星属于门诊部，很少会晚上留在医院。

一小时后，他来到杨浦区的一家公立医院，问了好几个人才有结果——她在傍晚六点准时下班，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火速有了新男友？张夜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心急如焚地走到街上，又一种不安全感，迫使他走进一家超市。当他刚从收银台走出来，给自己戴上新买的口罩与帽子时，却看到超市门口的电视机里，紧急插播了一条警方提示——

今晚七时，本市某小区民宅内发现一具年轻男子尸体，遇害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与被害人同住的男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警方向全城发布通告，请市民一旦发现该嫌疑人踪迹，立即拨打110报警。

张夜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姓名、出生年月、工作单位。

最后，主持人特别提醒电视机前的观众——

据市公安局叶萧警官介绍：该名犯罪嫌疑人极度危险，身上可能藏有杀人利器，最近犯下数桩凶残的案件，请市民务必提高警惕，深夜不要在外逗留，入睡前记得检查门窗。

好吧，平生第一次上电视，却是以通缉犯的身份。

张夜平静地看着电视中自己的照片，第一反应却是——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怎么把自己拍得那么难看？就像是个白痴的小丑！公司入职时的报名照吗？

忽然，超市收银员大妈对张夜说：“吓死人了！小伙子，晚上不要荡在外面，早点回家吧！当心碰到杀人狂！”

“谢谢！”

张夜很有礼貌地点头，戴着口罩与帽子，装模作样咳嗽几下，缓缓走出超市大门。

当他离开超市大妈的视线，立刻飞奔着躲进树阴下。他游荡在城市阴暗的角落，即便戴着帽子与口罩，依然害怕被人看到。不能坐地铁与公交车，连出租车都不敢招手，因为电台可能也在播放通缉令。

也不知该去什么地方？只能蹲在一个桥洞底下，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酸臭味，因为常年有人在此大小便。他又感觉自己如此疲倦，累得真想一觉睡去再也不醒来。周围是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用废纸板箱搭起睡觉的小窝。

今夜，他同样也是无家可归。

就这么东躲西藏一辈子？跟这些流浪汉们一样？或许躺在身边的那个人，也是许多年前的杀人狂？不，自己没有杀人！没有，又何必要逃跑呢？如果，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潜逃，警方也不会认定自己就是凶手。

正当张夜在后悔自己的愚蠢，站起来准备去公安局自首，以为只要说清楚就会没事时，心底又响起另一群声音——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这些声音永远没有从耳边消失过，尽管“大块头”已经死了。

张夜坐倒在桥洞下，捂着耳朵颤抖，连流浪汉也过来关心他，问他是不是打摆子？

自己真的杀了人？

还是最初的感觉，他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及欲望，也具有完整的犯罪时间。至于，那个神秘男子X，完全是被臆想出来的，是张夜的另一个人格？

没错，杀人的是X——而X就是自己！

张夜绝望地抬起头来，星空却难得如此漂亮，就像北极群星一般闪耀。

当他把头低下，却是倍感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九、真实的幻觉

我也喜欢这里。

抬头是拜占庭式的高大穹顶，月光透过不知多少年头的彩色毛玻璃，倾泻到斑驳脱落的高墙上，布满灰尘蛛网的木十字架——文革时造反派要把它砸烂，却因为太高，有人爬上去不慎失足摔死了。

我用铁钳打开锁链门的刹那，就像走入中世纪的坟墓，迎面扑来一股霉烂腐朽的气味，让人怀疑有埋藏多年的尸体。张夜说的没错，这里有巨大的机器，很符合机甲战士的设定。机器上印着俄文字母，褪色的硕大红星，果然是老苏联的古董。

我能想象二十或三十年前，这间屋顶下的热火朝天：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拎着各自的铝制饭盒，装着老婆或老妈烹饪的菜肴，操纵这台堪称神器的大家伙，每个人都那么自豪与骄傲。如今，他们大多已老去，秃了头发挺着肚子在家，领着退休金带着孙辈……

想起小时候吃饭用过的饭盒，我的手里正拿着一次性的塑料饭盒——这玩意儿跟尸体不太一样，埋在地下哪怕五十年都不会烂。

厂房深处有间小屋，从前是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点着几根蜡烛。我打开铁皮门的环形锁，将一盒鸡腿饭套餐，以及一瓶矿泉水塞了进去。

等待良久，才见到一只女人的手，缓缓接过盒饭。

我重新把门锁好，默默等待了一刻钟，门里响起手指的敲击声。

开门接过吃剩下的饭盒，看样子她的食欲还不错。

当我正要把门关上，里面冒出一句幽幽的话：“我想上厕所。”

这真是个难题！

大厂房里当然没有洗手间，而外面是一片废墟和工地，苏州河边的荒草丛中，不知藏着什么脏东西？何况她作为我的囚犯，随时都有趁机逃跑的可能。

我在四周转了一圈，捡起一个搪瓷托盘，用布随便擦了擦灰，塞进小房间。

“这怎么行？”

黑暗里传来颤抖的女声。

“抱歉，条件有限，我会帮你清理干净的。”

犹豫片刻，看来是急得不行了，她还是接过托盘，把门关上。

几分钟后，门里响起手指敲击声，我小心地打开环形锁，搪瓷托盘已放在门口，漂浮着一层黄色液体。

我把托盘稳稳地端出来，先把铁门锁好，将水倒在外面的野草丛中。为了让她不再嫌弃，我在月光下走了很远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水龙头，把搪瓷托盘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到这间巨大的监狱。

“求求你！放我出去！”

“小星，现在还不行。”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温柔。

“你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拿走了我的手机。”

“不，我本来就知道，林小星。”

“为什么要绑架我？”

“因为——张夜。”

她的声音越发颤抖：“你也认识他？”

“是，但他不认识我。”

“你究竟是谁？”

“X。”

“变态！”

她一定非常恨我吧？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什么绑架我这个护士？我家里没有钱，付不出你要的赎金。”

“可是，你不是拿到了你爸爸的保险理赔金吗？”

林小星被我的这句话噎住了，愤愤地说：“那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我一点不想要你的钱。”

“我男朋友也是个穷光蛋！”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她再度语塞，沉默许久：“是的。”

“真遗憾啊！”

“你不想要钱？而我又不漂亮，你不会想要对我怎么样的。”

林小星很聪明，但我必须打击她一下：“像你这样说，不怕激起绑匪的欲望吗？”

“哦——我不怕！”但她随即又嘴软了，哀求道，“我感觉好闷，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保证不逃出去，憋在这个小黑屋子里，我快要窒息了！”

“保证不逃哦！”

我打开铁门，从袋里掏出一根蜡烛，点燃后放进小黑屋，照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虽然，林小星并不漂亮，但在黑夜烛光的照耀下，却别有一番风味。她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拿起白蜡烛，让烛火在呼吸中跳舞。

“谢谢！”

她竟然对我说谢谢？很有礼貌哦，不像是人质讨好绑匪的伪装。

“不客气。”其实，我也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你不像绑匪。”林小星第一次看清了我的脸，在门口几根蜡烛的照耀下，我能想象到自己格外苍白。

她拿着蜡烛走了两步，我伸手拦在门口，不准她再往外走半步。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的胸膛剧烈疼痛起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胸前，似乎伤口又迸裂了！在这件白衬衫里面，是一条厚厚的绷带，缠绕着整个前胸及后背。

那是今天凌晨杀人时，因为大块头的拼死反抗，我被刺中的伤口。

倒霉啊！第一次在杀人过程中受伤！整件衣服都被自己的鲜血染透。幸好我家有全套的包扎及消毒工具，艰难地清理胸前的伤口，并未刺中心肺等器官，但若稍微偏离一厘米，就可能当场要了我的命。

在家包扎完绷带，我虚弱地睡了很久，直到今天中午。我感到体力恢复了大半，才打电话租借了一辆汽车，直接开到张夜家楼下。我知道他的室友今天没上班，走到六楼敲开房门，谎称是张夜的朋友，趁其不备拿出尼龙绳，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杀了他。

杀人时我用力过猛，胸前的伤口破裂，立时流了许多血。我回到楼下的车里，休息了几个钟头，才有力气把车开走。

我来到杨浦区的一家医院，等到傍晚六点——林小星下班回家的时间。我开车跟踪到浦东她家楼下，在黑暗的空地绑架了她。为节省虚弱的体力，我用了一些麻醉气体，让她安静地昏睡过去，将她从浦东载回浦西，直到这个苏州河边的旧厂房。

“你怎么了？”

她居然在关心我？而我暴怒地大吼一声：“住嘴！”

伤口再一次迸裂，鲜血渗透出绷带。为了不被她发现我受伤，我立即吹灭两根蜡烛，隐身于小屋外的黑暗中。

在我重新关上房门前，她扒着门缝说：“求求你！让我透透气！”

没想到我也会有恻隐之心，便露出一道窄窄的门缝，正好可以看清烛光下她的脸。

“你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是啊，两个人面对着面，她却是我的囚犯，“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你自己。”

“我没什么可聊的，一个普通的小护士，刚跟男朋友分手。”

林小星下意识地把蜡烛举远，正好对着我的眼睛，而她的脸变得几分模糊。

“你的父母？”

“都死了。”

“聊聊你的男朋友吧——为什么分手？”

这个问题让她手中烛光一颤，眉目之间更像个女鬼：“其实，我还是喜欢张夜的。虽然，他没钱，也不帅，但是，他身上有许多不易被人发现的优点——忧郁，老实，没有不良嗜好。”

好吧，我忍住没有打断她的话——张夜的不良嗜好是幻想自己是个杀人狂。

“我和他有许多共同爱好，比如爱看卡夫卡与悬疑小说，喜欢堂本兄弟与尼古拉斯凯奇，连小时候爱听的歌都是相同的。”她斜倚在门后的墙上，陷入美好的回忆，几乎哼出了张宇的《曲终人散》，“张夜最喜欢的电影，是苏联电影大师塔尔科夫斯基的《潜行者》——是不是很奇怪？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电影。”

“我看过。”

“不，你肯定搞错了。”

“你心里在说——这个粗野的臭强盗，怎么会看懂艺术电影？撑死了就是看看《变形金刚》、《碟中谍》啥的？”

“好吧，我承认。”

“潜行者说——这世界于我无处不是监狱。”我缓缓念出电影开始男主的台词。

这句话不知怎么惊吓到了她，手中的蜡烛瞬间熄灭，而我警觉地将门关牢。里面响起她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把门开一下，你不是要和我聊天吗？”

“只是聊天吗？”

“你还要怎样？”面对我的沉默，她把语气放低下来，“好，我答应你，会老老实实待在门里，绝不乱动。”

胸膛还是那么痛，明显感觉在流血，会不会发炎化脓？生出蛆虫变成小苍蝇飞出来？但我还是把门打开，点燃一截新的蜡烛，递到她的手中。

“谢谢。”

“还愿意聊天吗？”

“愿意。”

看着烛光下她的眼睛，我相信她是真的：“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说吧。”

“人，为什么要杀人？”她一定也看清了我的脸，我想我的目光是足够真诚的。

“好可怕，干吗要问这样的问题？”

“你可以回答的。”

“人，不可以杀人！”

“是。”我捂着胸口点头，“当然如此。”

“我亲眼看到过杀人，在我十二岁那年——”但她摇着头闭上眼睛，那是多么撕心裂肺的记忆，“不，我不想再说了！”

“大学毕业以后，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每次都是以失业告终。从来不敢正眼看着别人，每次被人欺负都是低着头，明明是自己拼死加班换来的业绩，却要算到别人的头上，就因为那家伙跟领导的关系好……”

“你是在说谁？”

看着林小星疑惑的目光，我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是张夜吗？不，那是我自己。”

“不会吧？”

我把她当作一个话筒，只是为自己而倾诉：“五年前，我又一次失业在家，每天去游戏机房打弹子。有一晚，我玩了各种不同的游戏机，发现有一对男女在我周围晃着。几乎我每玩好一台机器，他们就跟上来玩一遍。我时不时地回头看着他们，因为那个女孩很漂亮，无论身材还是脸庞，漂亮地刺痛了我的眼球！你懂的。”

“可我不漂亮，为什么还要绑架我。”

“我一直盯着那对男女，他们看起来二十来岁，男的也是穿着时髦，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他总是把手绕到女孩的背后，轻轻捧住她的屁股……对不起，我是不是说话太粗鲁了？”

黑暗中传来一记冷笑：“没关系，我是护士，对于身体器官并不敏感。”

“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每次摸那个女孩，都是用左手——肮脏的左手。而那女孩并不反抗，更让我心里莫名难受！我发现他们经常来游戏机房，每次都是卿卿我我。我会故意凑近他们，让自己巧妙地出现在女孩视线中。有几次，她确实看到了我，尽管我从不敢正眼看人，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即躲避。然而，她从未看过我第二眼，我相信她根本没有记住过我。有一次，我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帅，花了几百块钱剪了个头发，穿着一身还算是名牌的运动服。趁着那个男的去上厕所，我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女孩面前，仅仅想问她要个电话号码——是不是很丢脸？”

“不，很有意思，我想听下去。”

“结果可想而知，她被我吓了一跳，随后送给我一个字：滚！”

“我对你越来越同情了。”

“她转头就走，而我固执地跟在后面，哪怕是知道她的芳名也行！可她回过头来又骂了句‘神经病’。这时，她的男朋友出现了，那家伙抓住我的衣领，质问我是什么意思？而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被他抽了两个耳光。我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血流满面。许多人围观过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来救我。当我喜欢的女孩跟男朋友离去时，周围的人们都对我指指点点，骂我是个色狼。而我却拼命从地上爬起，擦着鼻血跟在那两人身后——我知道他们很可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何苦呢？”

“那晚，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直到他们居住的小区门口。从此，我就在那蹲点盯梢，日夜监视那对男女。我发觉那女孩在夜总会上班，每晚九点去天上人间。我坚持跟踪了三个月，直到有一次凌晨两点，那男的接她从夜总会出来，二人却在街边绿地发生了争吵——我悄无声息地出没在他们周围，因此偷听到了他们对话——女孩怀孕了！希望男的可以承担责任，带着她离开这座城市。然而，那小子却死不认账，说她肚子里就不是自己的种，是她在夜总会里跟其他有钱男人乱搞出来的。最后，他重重地推开女孩，独自冲进绿地深处。而我跟在他身后，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掏出刀子捅进他的后背。”

“你杀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的经历，简直是个菜鸟，自己也紧张得要命，连续刺了他十七八刀，这家伙还在树丛中爬着，显然每一刀都不在要害。最后，我想当他还剩着一口气，我用力砍下了他的那只手——左手。”

“因为——”

“是，因为他总是用这只手摸我喜欢的女孩的屁股。我带着那只手逃跑了，埋在一个建筑工地里面。但是，从此我再没见过那个女孩，无论是她住的小区还是夜总会，她像空气般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也许腹中的孩子也从没生下来过。”

“这不是你的幻想吧？”

这句话刺激到了我，我立即重新关紧房门，不顾门里的敲击声。其实，我也希望那只是一个幻觉——真实的幻觉。

十、愤怒的钢铁巨兽

张夜看不到星空了。

浓云遮蔽了天上的一切，只能看到高楼顶上的灯光，还有远处陆家嘴的钢铁森林。他躲藏在浦东八佰伴楼下，那附近有许多通宵营业的餐厅，还有唱完歌出来的小太保小太妹。他还是不敢被人看到脸，哪怕戴着口罩也不行，只能让自己变得像夜行的老鼠，永远藏身在灯光的阴影背后。

作为全城通缉的杀人狂嫌疑犯，他已东躲西藏了二十四个小时。

昨晚，张夜在肮脏的桥洞底下，跟几个流浪汉一起度过。清晨，当他从十二岁那年的噩梦中醒来，感觉身上有些异样，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个人，却被重重地打了一拳，等到重新爬起来，那家伙已跑得没影了。

张夜急忙摸了摸身上，果然，钱包被偷走了，包括昨天特地从银行取出来，准备给室友回老家的几千块钱，新买的手机也没了！

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了，他饿着肚子沿着小路步行，直到黄浦江边的轮渡口。从地上捡了一枚硬币，他给自己买了张船票。充满雾气的江面上，身后的城市忽隐忽现，不时有江鸥从头顶掠过，不远处的巨轮响着怪异的汽笛声。他挤在船尾栏杆边，看着水面上滚滚浪花，一阵泥土气味袭来，强烈地想要纵身一跃……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张夜发现自己上半身已探出了栏杆，回头却看到一身黑色警服——完了！

“你要干吗？”

是个看起来快退休的老警察，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估计是孙女吧。

刹那间，张夜的脑子转了回来——警察不是来抓通缉犯的，跟他一样也是过江的轮渡乘客。

“哦，我有些头晕。”

“真的吗？”

老警察判定张夜想要跳江自杀。

“请放心，大概是没吃早饭的缘故吧。”

张夜也没说谎。

此时此刻，他不敢低头回避警察的目光，那样反而更会被人怀疑，进而联想到昨晚电视上的通缉犯——但他相信不是所有警察都会看到他的照片。

他送给老警察怀抱里的小女孩一个微笑。

小女孩也笑了，笑得如此甜美可爱，几乎让人想去亲她一下肥嘟嘟的脸颊。

十七年来，张夜第一次笑得如此自然。

老警察看了看小孙女，也开心地笑了：“阿囡，船上的浪头好看吗？”

说话间，轮渡已到了对岸的浦东，老警察只能顾着怀中的小孩，张夜趁机混进下船的人群，迅速跑出轮渡口。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既要逃避全民通缉，又想找到林小星，但身无分文怎么办？他几乎要饿晕过去了，正好看到腕上的手表——春节时用年终奖给自己买的。他去旧货市场把表卖了，换来五百块钱，买了一台国产山寨机，以及别人用过的手机号码。张夜还算是聪明，知道不能用自己原来的号码，那样会成为警察抓到他的线索。

他用新号码给林小星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对方永远都是关机——国产山寨机很好很强大，打到半夜电还是满格。

张夜躲在一家沙县小吃门口的阴影中，小店里的电视机还在放对他的通缉令，而他确信现在没人会注意到自己。

他闭上眼睛，回忆最近三天来的一切：

初中同学聚会，当晚经理被杀害，警察把自己当作嫌疑对象；女朋友提出分手，随即跳苏州河自杀，被一个神秘男人救起来，以为遇到了自己的偶像“蔡骏”，在那个男人家里喝醉睡了一觉；已分手两年的前女友被杀害，隔天老同学“大块头”被杀害，昨天下班回家发现室友被人勒死，林小星同时失踪，自己被警方全城通缉……

其中好几个记忆片断中，都出现了同一个陌生人——X。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对，在从静安寺到钱柜的地铁七号线上，正是那个人主动搭讪，说什么1995年的静安区工人体育场，才让张夜落荒而逃提前下车。没想到又在钱柜见到了那个人——说不定他也见到了“大块头”？

紧接着第二天，偏偏就在张夜跳进苏州河时，神秘的X就出现了！如果说他家就在旁边是巧合的话，那么他冒充蔡骏就实在太离谱了！干吗冒着生命危险从苏州河里救人？干吗要跟张夜喝酒聊天？居然还让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睡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过夜？这些都让人不可思议！

张夜想到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翻开身上的背包，好不容易找出一截小纸条，那是前天早上，X留下的电话号码——他立即拨打X的电话，默默祈祷别再关机！

对方铃声响起，却不知是谁唱的歌——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 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 /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喂。”

终于，手机中响起一个声音，说实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还挺好听的。

“我是张夜，你究竟是谁？”

“X。”他的声音就像从地底冒上来，从我的脚底板传递到耳朵里。

“你在哪里？我能见到你吗？”

“不能！”虽然斩钉截铁，但似乎有些虚弱，“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别给我捣乱，我要见到你！”

“我看到电视上你的脸了，那张照片拍得真逊，没有你真人好看。”

“是啊，我成了通缉犯，我想这与你有关系吧？”

“给你提个醒！打手机要多换地方，否则很快就会被警察逮住——哦，对不起，我忘了，你这是新号码，不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吧。”

“对。”

“好聪明啊。”

“你在哪里？”若不是怕被沙县小吃里的人听到，他就会对着手机大吼：“给我出来！”

“等我几分钟！”

X把电话挂断了，而张夜还痴痴地拿着手机，差点要把它给砸了。

他缩在角落里颤抖了几分钟，手机却突然收到了一条彩信，缓缓接收完整张图片，张夜看到了林小星的脸。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绳子绑住，脸上充满惊恐表情。她的脸上有些污迹，头发乱乱地披散着，不知道是否遭到过虐待。不，张夜不敢想下去了。

来信号码是X的——这个变态居然绑架了林小星！

一切都明白了，他针对的就是张夜身边的所有人！从公司经理到两年前分手的女友，从初中老同学再到合租的室友……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张夜都想过要杀了他们——有的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恨意。

JACK的星空。

因为自己的QQ空间？那些关于杀人幻想的日志？X看到了日志，所以……

张夜的心底充满悔恨，真想抹断自己脖子，向这些无辜遇害的人们赎罪！

好吧，他承认确实从骨子里痛恨经理，因为那个混蛋每天都在羞辱他，而对于在自卑中长大的张夜来说，人格与尊严比生命更重要；他也承认两年来一直幻想要杀了航空公司的前女友，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付出了最真挚的情感，换来的却是女人的不贞、背叛与欺骗，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更承认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就计划着要杀死“大块头”同学，如果不是那家伙的欺凌与羞辱，剥光他的衣服把他扔在女厕所门口，导致他的心理阴影与性格扭曲，或许现在的人生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因此，张夜才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杀了他们？

不，自己不是杀人狂，真正的杀人狂，却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但X为什么要绑架林小星？

张夜仔细看了看那张彩信照片，把图片在手机屏幕里放到最大，发现被绑住的林小星背后，是一个类似金属机器的东西，上面依稀有颗褪色的红星，还有几个奇怪的字母。

因为大部分都被林小星挡住了，他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个——

Ю

大学时选修过俄文，他认得这是苏联全称开头“Союз”中的字母，而“Союз”的意思是“联盟”。

刹那间，脑中闪过十二岁以前，父母带着他来到的那个巨大的厂房，那台不断冒出蒸汽的钢铁巨兽……

张夜从沙县小吃门口弹了出来，飞快地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没有回头看他的脸，开进复兴路越江隧道，目的地是普陀区的苏州河边。

子夜，十二点，浓云渐渐散去，泄露几点星光。

出租车停在一片荒野外，里面是废墟般的建筑工地。张夜兜里还剩下几十块钱，那是买手机讨价还价找来的，却依然不够付打车费。他向司机鞠躬道歉，被对方问候了几声母亲。张夜一拳打中司机的鼻子，出租车便歪歪扭扭地扬长而去。

他记不清上一次打人是什么时候了，小学四年级，还是幼儿园大班？

张夜翻过一道矮墙，下来时几乎崴了脚，想来还是缺乏这种经验。黑暗中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影子，不再是童年记忆中吞云吐雾的大工厂。穿过大片破碎的瓦砾，与接近一人高的蒿草，身边就是静静流淌的苏州河。附近低洼地的水塘里，响起一片呱噪的蛙鸣。

终于，他看到那栋大厂房了，屋顶还是洋葱头的形状，曾经是拜占庭式的东正教堂。

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把满天的星光都吸入胸中。

推开那道布满铁锈的大门。

他看到了X。

十一、死里逃生

清晨，六时。

苏州河边的荒野，晨曦穿过荒草与废墟，洒在那栋破败的建筑上。墙外已拉起严密的警戒线，数十辆车闪烁警灯，还有一辆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车，将这片工地团团包围。

叶萧警官的面色很是阴沉，仍然不敢相信杀人狂另有其人。他手中握紧了枪，沉甸甸地像块板砖。身后跟着数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但他比划了几下手势，让众人都退散到大门两边。

推开那道布满铁锈的大门。

厚厚的灰尘扬起，头顶的彩色毛玻璃，将清晨的阳光折射成异样色彩，正好落到他的眼中，感觉却那么舒服。这栋大房子看起来阴森森的，进去却全然没了这种感觉，倒是更像被拆迁队洗劫一空罢了。地上全是各种破垃圾，稍微值钱一点的废铜烂铁，早就被人偷走卖钱去了。惟独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停在中心，据说是斯大林时代产物，因为太过沉重而难以搬运，方得以保存下来。叶萧知道这里过去是教堂，怪不得刚踏进来，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机器上依稀有褪色的红星，底下一排斑驳的俄文字母，反正一个字都看不懂。他绕着这堆生锈金属走了一圈，小心地检查了各个角落，包括墙边的小房间，门口有“车间主任办公室”字样，并没有发现他们说的那个人。只是地上有几截烧剩下的蜡烛，还有快餐饭盒与水瓶，说明最近有人出没过。

“喂！有人吗？”

他隐身在一个角落中，枪口警觉地朝向外面，以免某个杀人狂突然跳出来。

老厂房里飘荡着他的回声。

叶萧疑惑地走出来，当古老的教堂恢复死寂，满目灰尘重新落下，他嗅到了某种气味……

作为三十多岁的警察，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血液干涸后的气味，差不多也是死亡的气味。

这个味道来自上方，叶萧抬头看看厂房穹顶，似乎自己一下子变得无比渺小。

只有一个地方还没看过——他迅速抓着老机器边缘的铁梯子，手脚并用爬上去。这台大家伙几乎有两三米高，顶部却一片平坦，差不多有七八个平方米，处处发出棕色的铁锈。

他看到了X。

不错，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姑且称之为X吧。

这个大约二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平躺在机器顶上，衣服已被鲜血浸透，染成刺目的暗红色，几乎结成硬块。在他身下的钢铁外壳上，涂抹了一层新鲜血迹。他的双手往两边摊开，做成十字架的形状。一双乌黑的眼睛还睁着，不知看着穹顶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脸上落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叶萧缓缓靠近，没有看到任何凶器，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他死了。

死者的衬衫纽扣都已散了，露出胸口厚厚的绷带，同样也被鲜血染红，不知是临死前为自己包扎的？还是本已受了重伤？

叶萧蹲在X的尸体边，看着那双永不瞑目的眼睛，觉得他在向自己说些什么？

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悔恨与痛苦？还是像许多恶贯满盈的家伙那样，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凌晨三点，有对男女出现在附近的警署，两人都是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警方将他们控制起来，送到医院进行救治。输液超过一个小时，警察才发现其中那名男子，赫然就是通缉犯——杀人狂张夜。

片刻之间，警方把整个医院都包围了。张夜缓缓苏醒过来，声称自己从没杀过人，完全被人陷害冤枉。他说真正的杀人狂，就躲藏在苏州河边的一个旧工厂里，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抓住活的。

于是，叶萧在睡梦中接到通知，紧接着大部队来到此地。

根据其他警察对张夜的询问，据说是这个X杀了所有人，因为看过张夜的QQ空间日志——两天前叶萧就看过了那些日志，虽然已被作者删除，但总能找到原始版本，这才确定张夜具有强烈的作案动机。张夜遭到全城通缉后，刚分手的女友林小星也被绑架。他从X传来的一张照片里，发现了绑架地点的线索，连夜赶到这个旧厂房。他从杀人狂手中救出了女友，两人都在搏斗中受伤，艰难地逃出旧厂房，直接冲到警署，双双晕倒在地。

此刻，看着躺在高高的机器顶上的X的眼睛，叶萧越来越倾向于自己原来的判断是错的——张夜真的是被栽赃陷害，而眼前的这具尸体才是真正的杀人狂。

叶萧全程陪伴X去做尸检，当晚就得到了法医报告——死者胸口曾被利器刺伤，虽未伤及心肺等脏器，却导致大量失血，也是其最终的死因。造成该处受伤时间并非昨晚，而是48小时前。除此以外，死者身上的伤痕都是在扭打中造成的，没有一处可以致命。现场及其附近，也未发现任何凶器，基本可排除张夜或林小星杀死X的可能性。

法医与叶萧的判断是一致的——X在两天前就受了重伤，一直给自己绑着绷带，但是多次发生伤口迸裂的情况，却没有去医院治疗。他在不断失血的痛苦状态下，与突然闯入的张夜发生激烈搏斗，再次造成伤口大出血，也无力阻止张夜救出林小星。在胸口大量流血，体力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他对自己彻底绝望，便爬上机器的顶部，躺在那里等死。

死者身份很快就查清了，他是本市户籍，今年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后没有稳定职业，长期依靠打零工维生。他最新的职业是互联网黑客，帮助一些非法机构窃取商业机密。因为父亲早亡，母亲在精神病里，他现在独自一人居住。警方采集了他的指纹与DNA信息，确认他就是最近四起谋杀案的凶手。通过搜查其住处，发现了数百张凶杀现场的照片，全是几年来本市未破的离奇杀人案，其中还有部分被害者遗物。

而在所有这些凶案现场，都没留下过张夜的指纹或毛发——其合租室友遇害案除外，但在勒死被害者的尼龙绳上，却发现了X的唾液与毛发。

至此，横行五年的连环杀人案告破，至少有十名受害者确认遇难，全系凶手X独自一人作案。

而之前被全城通缉的嫌疑犯张夜，已被证明是清白无辜的。恰恰是他勇敢的行为，不但救出了被绑架的林小星，还导致凶手的死亡，帮助警方查清了真相。

当然，张夜在QQ空间发布的那些杀人日志，警方答应为他保守秘密。否则后面四位被害者的家属，极可能会对他提出赔偿要求，即便在法律上毫无责任，后半辈子也将纠缠不清。

为了查清杀人狂的作案根源，叶萧进行了深入调查，却重新发现了一桩当年轰动全城的案件——

有个三口之家，原是幸福美满的工人家庭，因为老公染上赌博恶习，欠下巨额高利贷债务。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最终不堪受辱，忍无可忍之下，挥刀砍死了三个上门讨债的男人。

叶萧小时候听说过这起案子，当时社会上有很多争议，是否要给予杀人犯以死缓或无期。作为一个妻子与母亲，有太多值得同情之处了。但是，她毕竟连杀了三人，又无自首表现，是警察赶到现场抓住她的，最终被判处死刑，不服上诉也被驳回，押赴刑场枪决。

这个可怜的女人死后，留下个十二岁的男孩，名叫张夜。

被她杀死的三个男人里面，有一个曾经强奸过她，但当时她忍气吞声没有报案——而这个放高利贷的人渣，正是如今的杀人狂X的父亲！

这就是X的杀人动机——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的流氓老爸因为上门讨债，被张夜的妈妈用刀砍死了。

叶萧觉得事情一下子都解释通了：X一直想为父报仇，即便当年杀人犯早已被执行死刑，仇恨还是延续到了下一代。多年来，他悄悄地监视张夜，其间他已变成了杀人狂，却在等待陷害张夜的时机。为什么不直接把张夜杀了？因为，杀人狂的思维方式很特别，对他来说杀人是件稀松平常之事，仅仅杀了张夜也太便宜他了，这也是X从苏州河里救过张夜一命的原因。与其让他痛痛快快死了，不如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要让全世界都认为张夜才是杀人狂，这比直接杀了他更刺激，这样的复仇也才更有意思。所以，当张夜在QQ空间写下幻想杀人的日志时，X立即开始了行动，将张夜仇恨的对象接二连三地杀掉，最后绑架了他的女朋友。不过，杀人狂也有失手之时，在杀死张夜的初中老同学的过程中，因为身高体壮的被害人的反抗，导致X胸口受了重伤，这才成就了张夜最后的英雄救美。

真相，是这样的吗？

十二、来了，我就嫁给他

梳妆台的镜子里，她比过去漂亮了一些，尤其这双眼睛，如果配上一身护士服，男病人瞩目的频率就更高了。桌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她小心地给自己化妆，尽管明天自有专业化妆师到场。

今晚有狮子座流星雨，张夜约了几个新朋友去佘山看星星，作为单身的最后一夜。新朋友中有一位是出版社编辑，看中了他最新写的一篇小说，书名叫《苏州河的卡夫卡》。

虽然，林小星要忍受一晚的寂寞，但很高兴他能交到朋友，大大方方地在外面应酬，男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明天，是林小星与张夜大婚的日子。

想象穿上白纱戴上花冠走红毯的时刻，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她知道这并非结婚前的紧张，也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信心，而是因为——

X。

林小星想起了他的脸，苍白如死人的脸，嘴角挂着某种奇怪的微笑，磁石般吸引着她的记忆。

一年前，当她与张夜分手才两天，就在自家楼下被人绑架。她被带到苏州河边的破厂房，于是，黑屋子成为监狱。无论怎样叫喊都没有用，直到声嘶力竭。

绑架犯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林小星没想到还能与他聊天，居然聊得又如此投机，就像阔别多年的老友。他向林小星敞开心扉，说到自己第一次杀人的经历——若是普通女子发现在跟一个杀人狂对话，早就吓得尖叫或晕过去了吧。林小星却面不改色，非但没有一点恐惧，反而还对他充满同情与好奇，这一点让她对自己也颇为佩服。或许，因为护士要经常面对生老病死；或许，因为曾经亲眼目睹过妈妈被杀。

至于，他叫什么并不重要，反正就叫他X。

林小星总共被绑架了三十个小时，这是她永远都不能说的秘密——即便对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不过，张夜也从没问过，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或者，他已猜度到了某些事，妄想在女朋友被绑架的一天两夜间，曾经遭受过杀人狂的强暴？但他一辈子都不敢问出来，只能自我安慰什么都没发生过，深爱的女子仍然纯洁无瑕，那噩梦般的三十个小时，不过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及英雄的机会。

她没有被强暴过。

但林小星觉得自己没必要澄清，那样反而会加深张夜的猜忌。可是，她的脑海中仍然漂浮着那张脸，杀人狂的脸。

“早安！”

林小星主动向X问候，那是被绑架的第二天早上。她居然睡了个好觉醒来，阳光透过屋顶的彩色毛玻璃照到脸上，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颜色。或许是在地上睡迷糊了，她几乎忘了自己被绑架这回事。

“早安！”X也很有礼貌地回答。他并没有把她绑起来，只是任她躺在角落里，铁门敞开像一道灯光，径直射入黑暗的小屋。他拿出一个锅子放到她面前，里面盛着油条、饭团和豆浆，“这是你的早餐。”

林小星感激地接吃完早餐，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是个杀人狂。

昨晚X身上的白衬衫，已变成灰色的格子衬衫，想必他是个爱干净勤换衣的男生。只是他的纽扣系得很高，让衣领包住了脖子，不知里面藏了什么？

“你怎么了？”

她指了指X的衣服，他尴尬地笑了笑：“哦，秋天快来了，得穿得多一些。”

“你很孤独？”

林小星是个敏感的女孩，就像她第一眼看到张夜时的感觉，常能发觉隐藏在别人眼睛底下的秘密。

“是的。”

“我的前男友经常说‘没有孤独，就没有卡夫卡’，这句话同样对你适用。”

“没有孤独，就没有杀人狂？”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心头狂跳起来，千万不能提醒自己，更不能提醒眼前这个男人。

“放心，我一直很冷静，因为孤独。”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干吗要问第二遍？”

“我觉得你不像——”

“不像什么？”

林小星的下巴有些颤抖，强迫自己要谨慎说话：“我说不清楚。”

“不像强盗？不像杀人狂？”

点头是唯一的答案。

X斜倚在门边，故意把脸藏在阴影中：“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但你先要回答我——为什么跟张夜分手？”

“又问这个？这是你绑架我的原因吗？”

“不是，我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到好奇。”

“反正都分手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你看过《大话西游》吗？对不起，你一定看过。”

“当然。”

她大着胆子念出在心里埋了很多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迎娶我。”

“我懂了。”

“真的懂了吗？”

面对林小星质问的眼神，仿佛被绑架的人质是X，他腼腆地回答：“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你怎知他不会踩着七色云彩来救你？”

“别妄想了！人的本性是不能改变的。”

“错！”他严厉地打断了林小星，露出骇人的目光，“那我怎么改变了？”

“抱歉。”

她恐惧地低下头，又蜷缩到墙角里去了，而他自顾自地说：“世界上没有天生的杀人狂——每个人都是会被改变的，而且我们都已经被改变了。”

这句话让林小星无言以对，她低下头想了许久——自己是否被改变过？

如果，当年没有三个强盗突然闯入家中？如果没有亲眼看着妈妈被杀死？如果爸爸能够勇敢地与他们搏斗？如果……

就当他要把铁门重新锁上时，林小星喊了一声：“我要上厕所！”

X把那个搪瓷盆送了进来，但被她厌恶地推出来：“好脏！我要去外面！”

“跟昨晚有什么区别吗？”

“有！很大的区别！”

他又一次懂了，尴尬地搔搔头，这是林小星第一次看到杀人狂害羞的样子。

X在门口徘徊了几下，往里扔了一句：“你保证不逃跑？”

“保证不逃跑！”

“拉勾？”

“拉勾！”

林小星伸出了左手小指，X犹豫着伸出手，马上被她勾住了。

杀人狂认输。

她被放了出来，胳膊被紧紧抓住，绕过那台巨大的机器，走出老厂房大门。似乎只要X一出现，阳光就会躲到阴云背后。周围全是破砖烂瓦，间或着疯长的蒿草，再往外就是苏州河的堤岸，以及遥远的工地围墙，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们绕到房子的背后，被一堆野草遮蔽起来，X转过身去：“你快点解决吧，我不会偷看你的。”

“你保证啊！”

“只要你保证不逃跑。”

林小星蹲了下来，却没有脱下裤子，而是稍稍往外挪了半步。草丛中不时响起蟋蟀叫声，仿佛有催眠作用，或许会让他的感觉迟钝些——她深呼吸了一下，便撒开腿跑起来。

“站住！”

X瞬间就发觉了，他飞快地追过来，林小星吓得几乎要尖叫，只能拼了命往围墙边跑去。

从没有像今天跑得这样快，她一口气冲出去几十米，回头却看到X越跑越慢，眼看两个人的距离在拉长，恐怕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然而，林小星没有找到工地的大门。

除了苏州河的堤岸，其余全是破烂的砖墙，她试图手脚并用翻墙，无奈个子不够上不去。她心急火燎地大喊救命，担心这下要是被杀人狂抓到，不知要死得多惨。

然而，当她恐惧地转过头来，却看到X已躺倒在草丛中。

他怎么了？

林小星背靠着围墙，就像被老师惩罚的小学生，充满疑惑地看着杀人狂。他看起来很痛苦，四肢不断发抖，灰格子衬衫变了颜色……

血。

她的双手摩擦着墙壁，一墙之隔就是自由，但再往回却不知是地狱还是什么。

天哪！为什么要犹豫？面对穷凶极恶的杀人狂，逃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林小星选择了回头。

她离开围墙穿过废墟，冲回到X身边，抓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衬衫说：“对不起！是我赖皮，是我违反了约定，是我该死！”

X却还给她一个微笑，虚弱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

林小星再度伸出了左手小指，塞到他的左手小指弯中。

“为什么不逃走？”

“我是护士，救死扶伤才是天职！我看你啊，快要死了吧？”

“死就死了吧，干吗管我？”

“别说话！再多说一句，你会死得快更一点！”

就像在训自己的病人，她解开X的衬衫纽扣，才发现他整个胸口都缠着绷带。鲜血正不断从绷带里往外冒，飘出一股奇怪的臭味，伤口可能已经发炎了——即便不是流血过多，也可能因细菌感染而死！

林小星帮他将绷带全部解开，果然，伤势非常严重，创口很深，几乎致命。他还能谈笑风生熬到现在，简直不是人类啊！

她手上没有任何工具与药品，一筹莫展之际，X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带了一个急救包……就在……老厂房里……”

她双手拉起X的肩膀，幸而他还有最后一点体力，自己艰难地站起来。在林小星的搀扶下，两人东倒西歪地支撑着，穿过被轰炸过般的废墟，就像未来核战争中的幸存者。

回到曾经的东正教堂深处，躺在老苏联生锈的机器边上，X半睁半闭着眼睛，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林小星找到急救包，打开一看还算齐全，立即为X做了最基本的伤口清理。当生理盐水流过深深的创口，X的双脚都开始痉挛，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叫唤——她常在外科门诊处理这样的伤员，听到的总是各种惨叫声，从未看到过他这样的铁汉。

她换了新的绷带给他包扎上，暂时止住了伤口流血，但这样深的刀伤，必须得去医院处理，打针输液吃药来消炎，最起码也得缝几针。

“不，我不去医院。”

“你怕被警察抓起来？好吧，我保证，我不会报案的，至少先把你的命救回来。”

X却苦笑了一声：“你刚刚还拉勾保证过。”

“好吧，刚才我是想要逃命，现在你这个样子，我随时都可以逃跑，干吗还留下来帮你？你自己想想清楚哦！”

“你走吧。”

“什么？”

她想不通，明明是他把自己绑架来的，现在为何又要赶她走了？

“我想一个人呆着。”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死！要么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来？”

“你如果敢打电话，我就立即解掉绷带，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来！”

看着杀人狂阴沉的眼睛，林小星确信他会干出任何疯狂的事。

“你想要自杀？”

“至少，不能活着受辱。”

“你是怕被警察抓起来？”

“快走！你疯了吗？我是一个杀人狂，你明明可以逃走的，干吗要留下来送死！”

林小星却固执地摇头：“现在，你只是一个可怜的病人。”

“我讨厌小护士，从小就讨厌，讨厌她们拿着针扎我屁股。”说完他就笑了起来，却牵连伤口又一阵剧痛，“我是不是变得粗野了？”

“没事儿，我喜欢你这种说话方式。”

她给X喂下了一口矿泉水，暗暗下定决心，无论这个男人怎么赶自己走，她都要继续留下来照顾他。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最奇怪的病——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她确信自己正病入膏肓。

X太虚弱了，已严重失血，伤口随时可能再度迸裂。林小星不敢离开他半步。当他昏睡过去后，她小心地翻着他身上的口袋，却发现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这也敢叫杀人狂？她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估计被他扔到苏州河里去了，但他的手机还在，本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发现他的手机要输密码。

林小星把手机塞回到他口袋里，飞快地往外面跑去，她不是为了逃离杀人狂，而是想出去借个电话叫救护车。

当她跑到围墙边上，搬来几块砖头准备翻墙时，她的腿已被人拉住了。

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回头却看到了X。

“你怎么来了？快去躺着休息，你不能动的。”

她说话有些心虚，X却是气虚：“你要去哪里？”

“嗯——给你买些吃的。”

“可你身上没有钱。”

“哦？”林小星只能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裤兜，“我没注意。”

“跟我回去。”

她又一次变成了他的囚徒，哪怕他已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回到巨大的厂房里，X拿出他藏好的食物与水，这些足够他们吃到明天了。

林小星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她生怕万一自己不在的瞬间，X会突然伤口迸裂大出血，或者干脆自杀了结。她专心致志地照顾他，不时地给他的伤口换药，却无法阻止感染的恶化。他不停地咳嗽，似乎还有发烧的迹象，她流着眼泪求他出去，不要坐在这里等死。

X微笑着拭去她的泪水，还是那句话：“林小星，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对于绑架你这件事，我万分抱歉。”

“我不走！”

她把头埋到他的怀中，闻着那股渐渐腐烂的气味，已是无语凝噎，直到两人渐渐睡着。

梦醒时分，不觉深夜，林小星慌张着站起来，却看到X正背靠着那台机器，痴痴地仰望着穹顶。

“我好害怕——怕一觉醒来，你已经死了。”

“有时候，我真的期望是这样呢。”

“别说这种话！”

她伸手封住他的嘴巴，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便接了这个电话。

“喂……X……不能！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看到电视上你的脸了，那张照片拍得真逊，没有你真人好看……给你提个醒！打手机要多换地方，否则很快就会被警察逮住——哦，对不起，我忘了，你这是新号码，不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吧……好聪明啊……等我几分钟！”

这是他在电话里说的所有的话，林小星没听清对方的声音，在X挂断电话后，小心地问道：“谁啊？”

“一个老朋友。”

“也是杀人狂？”

“不，他是个好人。”X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身后的机器说，“后面有张破椅子，你把它拖到这里来。”

林小星不敢抗拒他的命令，找到那把椅子拖了过来。

“很好，坐下！”

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也没嫌弃那上面满是灰尘。

随后，X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从背后把她绑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林小星没有挣扎，像温顺的小绵羊，任由主人捆绑宰杀。还好他绑得很松，几乎没让她感到疼痛。

“坐好，别动！”

他对准林小星拍了张照片。她故意装出恐惧的表情，背景就是那台大机器，还有一颗暗淡的红星。

X在为林小星松开绳索的同时，用彩信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然后就关机了。

“你把照片发给谁了？”

“张夜。”

这个名字让她心头狂跳，怎么会是张夜？难道他真的与X认识？

“刚才是他的电话？”

“对。”

林小星战栗着后退两步：“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收到这张照片以后，或许就会知道了。”

“他找不到这里的！

“不，他会的。”

“他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没错，我是杀人狂，他非常清楚！”X的回答异常淡定，“他成为通缉犯，是我造成的。”

“为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要坐在这里等他？”

“是。”

林小星猛然摇头：“你错了，我太了解张夜这个人了，以他的性格与胆量，绝对不敢来的！”

“他不来救你吗？”

“也许，他会打电话叫警察来救我，但他自己没胆子来——如果他知道你是杀人狂，正常人都不敢冒这个风险。”

“张夜会来的，而且不会带警察。他是为了你，也为了他自己。”

X慢条斯理的语气让人绝望，林小星说：“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如果，他没来，我就跟你走！”

“好，我答应你。”X重新点燃一根蜡烛，用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给了林小星一个微笑，看起来像吸血鬼莱斯特，“如果，他来了呢？”

“嫁给他。”

十三、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我死了。

作为一个杀人狂，我没资格得到什么葬礼。被法医尸检解剖后，我在冰柜里躺了一周，没有家属前来认领尸体，警方出钱将我送去了火葬场。在几千度高温的火化炉中，我那肚子上有拉链的苍白身体化作灰烬，只有几块骨头留了下来。不会有人给我买墓地的，这年头死人与活人的住房都是奢侈品。我的骨灰盒在火葬场的角落里，据说放满三年就会被清理掉，管他是冲进马桶还是送去肥田。

说真的，骨灰盒是很好的归宿，小巧玲珑冬暖夏凉，居家旅行工作学习之必备良品。至少，要比我那六楼的小公寓强多了，不会有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不会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作为黑客侵入那些无聊的网站，更不会为了一点点邪恶的欲望，就随便夺去他人的生命。

对不起，所有被我杀害的人们，不知道你们是在天堂还是地狱？抑或跟我一样被关在骨灰盒里。总之，请接受我的道歉和无限的悔恨。

其实，我明白，从第一次杀人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改变自己了。

不，应该说是我十二岁那年，从妈妈拖着我来到公安局，看到爸爸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开始……虽然，妈妈哭得像个泪人，我却冷冷地站着一动不动，半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当时在我的心里，早已不再用“爸爸”来称呼这个男人，虽然我确实为他所生。他是一个放高利贷的小混混，多年来不务正业，成天在外面打架斗殴拈花惹草，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他经常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到家里，当着我的面做那些肮脏的事情。我为了经常故意顶撞他，有一次将死老鼠塞进他带来的女人的裙子里。他就用皮带把我吊起来猛打，直到我皮开肉绽，至今身上还有他给我留下的伤疤。

他是在上门讨债过程中，被发狂的女主人砍死的，同去的另外两个高利贷也死了——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那个女人，孤身一人砍死三个大男人。

不，应该说我丝毫没有恨过她，即便她杀死了我的亲身父亲。

事实上我打心眼里感激她，是她帮助我和妈妈脱离了苦海，从此不再遭受那个男人的虐待，再也不会被打得血流满面，再也不用担心鼻青脸肿地去上学。

后来，那个女人被判处了死刑，就在她行刑的那天，我悄悄给她烧过纸钱。

我与妈妈相依为命长大，直到我大学期间，妈妈因为受到过长期虐待，终被送入了精神病院。有时候我想即便被警察抓住，也可以说自己有精神病遗传史，说不定还可免了死罪？不，抓住我就赶快枪毙吧，我不想在那种地方终老一生，简直比无期徒刑还要痛苦。

五年前，我杀了第一个人。

我不想说杀人是什么感觉？但在每次事后不久，我都会为此追悔莫及，陷入对自己的痛恨，并发誓再也不会去杀人了。

但我无法控制下一次。

本以为，我会继续在这生涯中飘来荡去，直至被警察捕获一命呜呼，却在不经意间遇见了他。

张夜。

当我看完“JACK的星空”QQ空间里的杀人日志，忽然发现找到了同类——在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我是一个那么孤独的异类，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交朋友。我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朋友，在寂寞时与我喝酒聊天，彼此敞开心扉。如果我能早几年找到这么一个人，或许也不会有今天的杀人狂。

我费尽心机找到了他，确认了他的身份，日日夜夜监视，并深入到他的过去——他的妈妈是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而枪决的，而被他妈妈杀死的三个男人，其中之一，正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是我和他命运中的最重要的一个交集。

许多年后，我们注定会相遇的——被同一桩杀人事件而改变人生的两个孩子。

不过，就像我不恨杀死我父亲的女人那样，我也不恨那个女人的儿子，相反还对他施以更多的同情。

他太像我了。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几乎是我五年前的翻版。我确信他就站在杀人的门槛上，不仅因为那些幻想自己杀人的QQ空间日志，还有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那股气质。我不知道他何时会跨过那道坎，也许一年后，一个月后，一周后，明天，今晚，现在？

我可怜他，我喜欢他，我迷恋他。

绝不能再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只因为——

我已在地底，而你还看得见星空。

该怎么救他呢？我想，必须抢在他动手前，先干掉他最想杀死的那些人——比如对他百般谩骂侮辱的经理，曾经欺骗过他感情与金钱的肮脏女人，许多年前剥光他衣服并把他扔在女厕所门口的老同学——只要提前把他们杀了，张夜就没有杀人对象可言了！

对不起，我杀了那三个人，最后连同与他合租的室友，我以为张夜是真是的恨他呢。

以上四位受害者的家属，我不知在地下该如何向你们道歉？来生就让我做牛做马吧。

我从张夜收藏的卡夫卡的情书集里，看到过这样一段话：“我今天看了一张维也纳的地图，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人们建起这么大一个城市，而你却只需要一个房间。”

是啊，我只需要一个房间。就像那个夜晚，我和张夜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多想时间能够凝固下来，我们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看塔尔科夫斯基的电影，读《悬疑世界》杂志，听张雨生的歌，聊童年时的梦想。

我承认，那只是一个幻觉，真实的幻觉。

张夜，当你被全城通缉以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来救你，就是刚和你分手的女友林小星。

她是那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孩，她喜欢你，是你前辈子修来的造化。你必须好好珍惜她，而我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么好的女孩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好像喜欢上我了？

咳！咳！乱入啊！

我等待了将近30个小时，林小星居然没有趁我受伤昏迷而逃跑——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时，你来了。

为了像个绑架的样子，我忍着伤口的剧痛，勒住林小星的脖子。而她的挣扎只是想喊出来，告诉你不要再往前冲了。可你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躲避通缉的过程中，想必已吃过许多苦，反而锻炼了意志与体能。现在你已无所畏惧，哪怕面对一个凶残的杀人狂，只为救出心爱的女子。

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迎娶我。

嘿嘿！林小星，你看看，他不是来了吗？

你已对我恨到了极点，因为我杀光了你身边的人，还让你背负了杀人狂的罪名，又绑架了你最喜欢的女人。你重重地打了我两拳，而我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坏人，又奋力拿起板砖，砸破了你的脑袋——但愿没让你受到更大的伤害。

林小星过来拉住了我，希望我们不要这么打下去，而我反手也砸了她一板砖——非常非常抱歉，我在骨灰盒里向你们忏悔。

就在我们拼死搏斗的同时，我的伤口完全迸裂，鲜血从绷带里涌出，再次浸透了整件衬衫。当我感觉血液要流尽时，你已拖着林小星逃了出去。

依稀听到林小星反抗你的声音，而你像个大男人那样抽了她一个耳光，让她终于清醒了下来，没有再嚷着要回来救我的命，而是跟着你翻墙逃出了死亡荒野。

太好了，张夜，祝贺你！

嫁给他！林小星同学，不要让我失望哦。

好吧，还剩下最后一滴血，我像电子游戏里那个垂死的家伙，爬到古老的苏联机器顶上。该死的，我再没有任何力气了，眼睛都无法闭上，只能摊开双手面朝穹顶。

我看到了十字架。

血，流干了吧？那么我就成了一具僵尸。好吧，植物人在哪里？

屋顶的彩色毛玻璃上，天空由暗黑转为深蓝，真想再多活几分钟啊——但我又想起刑场上中了好多枪还没死，具有超级顽强生命力的家伙，其实非常羡慕一枪毙命的同伴们。

天，怎么还没亮？

对了！1995年，还记得那个炎热的暑假吗？在静安区工人体育场，我真的跟你一起踢过足球，可你小子都忘了，呵呵。

老厂房有个地方漏了风，冷冷地吹到我脸上，带来一片干枯的落叶。

真好，秋天来了。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张雨生《我是一棵秋天的树》（词：许常德 / 曲：陈志远）

他·杀

穆卿衣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他·杀

穆卿衣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4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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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年3月12日

Kindle版制作：黄　峰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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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星出版社 2011.7

ISBN：9787513302845

目录

前言

序

1.种子

2.绽裂

3.生根

4.发芽

5.破土

6.生长

7.抽条

8.新芽

9.分枝

10.绿叶

11.扩冠

12.大树

13.花蕾

14.含苞

15.开花

16.果实

17.黄叶

18.凋零

19.空枝

20.春泥

21.尾声

每一个看似正常的人，

心里其实都有异常的地方，

有他们自己的，

异于常人的故事。

序

火越烧越烈，一阵紧似一阵的浓烟迷住了她的眼睛，在炽热与昏暗中，她无路可逃。但明明心里又知道，她非逃出去不可。电线断裂，木梁燃烧的噼啪声和爆炸声中传来隐隐的哀嚎，像唔唔的狼呜。

她的头发着火了，她半边面颊被火烤得生疼，她在不顾一切夺路而逃。

她非逃出去不可。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一额的冷汗。

她已经不做这个梦很久了。但它就像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魔鬼，在幽深的梦魇之中，不知何时就会露出狰狞的爪牙，向她猛扑。

床头的闹钟，泛着一点点淡青色的夜光。她看了看，半夜三点钟。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点了一支烟，来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发愣。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动，静不下来。

那一场烈焰的旅程。炎莲一般的火焰在黯黑的天际仿佛还在熊熊燃烧。

就是在此时，她一边感受着拂过她面颊的清凉的夜风，另一边却是，仿佛压迫着面颊的灼热的火焰。

她曾经听说，

人有三样东西是不该回忆的：灾难，死亡，和爱。

你想回忆，却苦不堪言。

1.种子

空气里夹杂着一种混浊的气息。

这是因为通风不好，又有太多人，人的呼吸、病人的体臭、厕所的尿臭再混合了各种针药味、清净剂味、消毒水味所造成的医院独有的味道。

袁野皱着眉头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小心翼翼地避开胡乱摆放的担架床，迎面而来行色匆匆的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些伸得长长的人腿，那是歪七倒八的坐在输液室外的病人，每个人面前都立着支挂着输液瓶的金属架。一些同样没精打采的人坐在病人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有些人扯开喉咙直叫护士，静脉的血已经从流干了的输液管倒渗了一大截，墙角的痰盂上挂满了各色浓痰，但也有人直接就把痰吐在自己脚边的地上，若无其事地用鞋底擦去。

真脏。袁野的眼角一阵抽搐。

他并不是有洁癖的人。办案时曾经和凶犯在泥浆里打滚搏斗，毫不在意地翻动已经发出腐臭的尸体，或者用枪撬开毒贩的嘴，面不改色地用手指从他们口中掏出和着血和碎牙的毒品等等，什么血腥恶心的场面没经历过？认识袁野的人都说，他天生就是吃刑警这行饭的。强壮，机敏，好斗，并且一贯优秀。他本来就心肠坚硬，十三年的刑警生涯，更把他锻炼得有如铁石一般的心肠，毫无慈悲。

只是他实在无法忍受医院。医院是一个充满了病气和死气的地方，而这种病气和死气，是任何人都无法掌控、无法驾驭的。袁野讨厌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超越人的意志以外的东西，比如生老病死。而且医院恰恰正是这些所有要素的集大成体，所以他讨厌医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这里了，307室，胸肺科。

袁野最没耐心等待，也不管外面等着一大堆病人，直接推开门走进去：“我是市公安局的，来拿我的体检报告。你们保健科的医生说，我的报告在苏医生这儿。”

办公室里，隔着一层布帘子，医生正在为某个病人做检查。办公桌旁，一个小护士正在奋笔疾书，大概是在写病历。她翻起眼珠看着袁野，只说了两个字：“排队。”

这时，布帘后传来另一个柔和的女声：“你叫什么名字？”

多年的办案经验，让袁野习惯性地凭对方的声音在第一时间作出判断。

这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虽然嗓音很柔和，但语调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疲倦。医生的工作，大概也很辛苦吧。袁野心里这样想着，嘴里答道：“袁野。袁世凯的袁，旷野的野。”

袁野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可能是因为常常压低喉咙恐吓罪犯的原因，最近声带有一点点沙哑了，他自己开玩笑说，更有磁性了。

布帘哗地拉开了，女医生扭脸对一个还坐在检查床上狼狈地整理着衣服的中年女人说：“行了，你的肺听起来没什么毛病，拿了单子去验血吧！”

然后她摘下听筒和口罩：“袁野是吧？这名字我有点印像。”

那张脸瞬间让袁野愣了一下。与其说是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女人的男性本能使然，倒不如说是袁野没想到和他原先的估计完全不一样。她比他猜想的年轻，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苗条高挑，略有一点圆中带方的脸，很有个性的长挑的眉，在这种日光灯底下，皮肤显得特别苍白，也显得一双杏仁般的眼瞳特别深黑。除了在电视里，袁野没想到，生活中原来真有这样漂亮的女医生。

她倒丝毫没有在意袁野的目光，一边揉了口罩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一边问：“你上次什么时候来做的体检？”

“六月初。”

“六月初？你怎么现在才来？”

袁野只答了一个字：“忙。”

小护士说：“公安局的体检报告不是给他们单位送过去了吗？早拿走了！”

袁野回答：“是，报告已经发给我了。但是你们医院后来又叫我来多照了一次片。我这次是来拿那次照片的结果的。”

“你等等。”苏医生走到一个柜子跟前，猫下身，拉开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取出一个写着名字的牛皮纸袋。

当她拿着牛皮纸袋抬起头来时候，神情已经平静自若，平静得袁野觉得刚才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她抽出一张片，“刷拉”一声卡进灯箱上，打开灯。一个人体的胸腔，透过白色的灯光，在深灰浅灰的造影下显现出来。她的动作利落而优雅。

“袁野是吗？这是你的肺片。”

她用非常专业的口吻指点着：“你的胸片初拍就发现有问题，发现了一个2.4厘米的结节。”

袁野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脸转到那张X光片上，听她继续说：“你再看这张复查的胸片了，结果仍然不太好。但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胸片了。照目前的情况，我建议你再照一个CT……”

袁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瞪大眼睛，努力的看着墙上那张据称是自己胸腔内脏的光片，却不得要领：“什么，什么结节？是肿瘤吗？你说清楚一点！”

顿了顿，女医生平静地说：“我们怀疑你的肺部有病变。”

“什么……什么病变？不会是……癌吧？”

“是良性还是恶性，要通过切片检查才能确定。”

袁野的思维在那一刻停顿了三秒钟。

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月前，局里接到一起极恶劣的高空掷物案，一个变态专挑行人密集的地区从高空往下扔镪水，警方悬赏五万块寻找目击者。他那时天天扑在这案子上，忙得连家都没时候回，几经辛苦才破了案，抓到那个反社会狂，怎么……怎么就突然怀疑有肺癌了？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袁野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他突然注意到，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女医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目光，和刚才的有点儿不一样，好像有点怜悯。像他这样一听到得了癌就被打蒙了的人，她一定司空见惯了，现在她看着他，这个警察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袁野惊觉到自己的失态，一种对自己如此没用的恼恨和被女人同情的羞耻心像点着了的火一样从胸腔里腾起。

“这是我的片子吗？”他不知不觉的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是叫袁野，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对不对？那就没错。我看你一直不来拿报告，担心病情拖下去会更加更化，才给你打电话的。”苏医生皱着眉头，丝毫也没有被他威胁的语气吓到，“你的家人来了吗？”

“我没家人，就光棍一条！”袁野低吼，“我才三十二岁！怎么可能！”

“现在癌症的发病率越来越年轻化，可能是生活习惯的问题，也可能是现代人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压力太大。你平时有没有抽烟的习惯？有没有咳嗽，低热，有胸部涨痛？有没有气闷和气压感？”

袁野本来脸如死灰，听到后来，突然眼前一亮：“没有！我一点儿没有！”

她说的情况统统没有！也就是说，可能是误诊！对了，这个娇滴滴的美女医生懂个屁！这几年，袁野连感冒都没得过，他一向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突然得癌？开什么玩笑！

“你不抽烟？”

“我不咳嗽！”

“很多肺癌患者在早期都没有任何症状。”苏医生随手接过坐在一旁的小护士写好的化验单，熟练地在下面签了个名字，“我建议你尽快照CT，不要延误了病情。如果是早期肺癌，早点动手术还有希望。”

她将填好的化验单交到袁野手上，老气横秋地说：“还有，从今天开始，烟最好戒了。”

袁野好像不识字一样盯着手里的单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楚，化验单医生签名处写的那个名字：苏琴。

走出医院的大门，阳光白亮刺眼。一股盛夏的热浪立刻将他整个人包围，几乎让人透不过气。袁野回头望望日光灯管光线幽暗的医院，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有如噩梦。如果真的是个梦就好了，但这偏偏又是真的。回想今天早上走进这家医院时的自己，还那么健康强壮，但此时走出来，只觉得肚子沉重，全身乏力，好像真的已经开始大病了。

袁野脚步迟缓地走近自己的车旁，突然抬起脚，狠狠地向车的后轮胎踢去，嘴里狠狠地骂了句：“他妈的！”

一个警察突然当街发飙，吓得不远处一个卖苹果的小贩赶紧挑起担子走远两步，生怕靠得近了惹他晦气。

在这之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包围着他，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怎么把车开回局里的。那种感觉有一点眩晕，与醉酒类似，但又更模糊。来了局里，才发现刑警队的人基本都到齐了，还来了缉毒队的两个队长和一个副局长。原来今天要开会，具体商量怎么把缉毒工作落实到基层。这些人袁野全都熟得很，一到了会议厅大家互相扔着烟，笑着骂着娘打着招呼。若是在平时，袁野也会参与到他们的话题中去，挤兑挤兑这个那个。但是这一次，袁野呆呆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抽着烟，只觉得心神不宁。

冷不防他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袁大头，借个火。”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今天，只有一个人还叫他大头的，只有他穿开裆裤的朋友，现在也是他的同事，陈子鱼。

小时候袁野是个四方头，从小被公安院里的孩子叫袁大头袁大头，长大了的袁野体格健壮灵活，脸型反而拉瘦长了，浓眉深目。进了刑警队以后，他剃了个寸头，又常常为了完成任务日晒雨淋，打熬得一身古铜色皮肤，分明已茁壮成长为一个看起来很酷的帅哥，但陈子鱼还是不改口，依然叫他袁大头。

两人虽然小时候在院里一起玩，但因为小学和中学读的不同学校，所以有一段时间疏远了。一直到高中毕业后，两人又成了警校同学，这才又熟络起来。陈子鱼清秀修长，眉目俊朗，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美男子，只是嘴角老是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是个神枪手，前一阵子他被借用到缉毒科协助破了一起本市的贩毒案，凭手枪里的六颗子弹打倒了五个毒犯。这案子挺轰动的，而警队也需要正面的英雄形像，领导们觉得陈子鱼外型俊美，比较容易讨好市民，便将他作为主角推出去，塑造成了可亲可敬的人民警察光辉形像。警队里的人私底下就开玩笑称陈子鱼为警队之花，简称警花。他恐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朵男警花了。

陈子鱼和袁野在警校同期同届，老爸当年又同样都是刑警队的同事，很难不被双方家长用来比较。陈子鱼头脑聪明但是个性懒散，什么事都只求个马马虎虎过关得了。而袁野性格刚强好胜，无论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正是所有刑警老爸梦寐以求的明星儿子。陈子鱼从小就不知道被自己老爸拎着耳朵念过多少次：“你怎么不学学人家袁叔叔的儿子，又能干又自觉！”而袁野的老爸也老是在家里教训自己儿子：“你看人家小鱼，小孩子多会做人，多讨人喜欢，见谁都一个笑。”

当时袁野年少气盛，又和陈子鱼做了同学，有时候难免暗暗较着劲儿。陈子鱼什么都马马虎虎，偏偏天生是个神枪手。袁野是学校的散打王，擒拿、格斗、野战、体能无人能及，但唯独射击这一项比不过陈子鱼，暗地里不能不有瑜亮之恨。记得有一次，袁野本来决定在双人对打中把陈子鱼当成沙包好好教训一番，陈子鱼明知不是对手，刚一交手就来了个假摔半天爬不起来，搞得袁野好生无趣。警校毕业后，袁野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进入当时公安局最威风的刑警大队。陈子鱼毕业分配的时候，靠他老爸的关系才勉强分进了分局的刑警队。

说实在的，一开始袁野有点儿看不惯陈子鱼吊儿郎当的工作态度，陈子鱼没半点儿身为纪律部队执法人员的自觉性，苦活累活他是千方百计能躲就躲。虽然他的破案能力也挺强，不过袁野总觉得他是凭着小聪明歪打正着。但陈子鱼倒是真挺会处事的，虽然又懒又滑，但是相处下来，刑警队的同事都喜欢他，人际关系比袁野好多了。

袁野不能理解陈子鱼的马虎，同样，陈子鱼也不能理解袁野对于工作的执著。因为对于陈子鱼来说，警察只不过是一份工作，但对袁野来说，警察这个身份似乎意味着一切。

袁野是真的喜欢做警察。越是艰难的案件越是让他觉得兴奋。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远祖大概是猎人，他们血液里那种狂热的嗜血的狩猎天性，通过神秘的遗传因子，潜伏在他的血液中。每当有任务，又开始调查，追踪，撒网，捕猎的时候，他就像是打了安非他命一般莫名兴奋，成天窝在车上啃干方便面过日子也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他是天生喜欢和人竞争的人，但竞争往往意味着伤害。从前在警校的时候，曾经在格斗比赛中失手打伤过同学，也曾经因为表现太过突出而被班上的同学孤立过。所以到了单位，袁野学会了收敛锋芒。他不是笨蛋。他明白，只有在与坏人坏事的斗争中，他才可以痛快地放手去做，因为那时他代表了国家和法律，是绝对正义的一方，所以在这种竞争之中无论怎样残酷凶猛都不会被人指责，而只会受到赞赏。袁野倒不是太在意领导的表扬，他在意的是那种自我满足的过程，升不升官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让他继续玩这个兵捉贼的游戏就好。

此时见到陈子鱼，袁野勉强打起精神笑着说：“怎么，做了警花，火也不带了，就等着人家给你点啊？”

陈子鱼丝毫也没有介意袁野的调侃，笑嘻嘻地拿过袁野的烟和打火机，取了一根烟点上：“我戒烟了。”

“你戒烟了？”袁野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吞云吐雾的男人。

“应该说，我家禁烟了。”陈子鱼的表情有点无奈，“我老婆说，再抽烟就和我离婚。”

袁野笑了：“现在后悔了吧？你那时说什么来着？”

袁野曾经问过他，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平白无故多一个人来管着自己，多憋屈啊。陈子鱼当时笑嘻嘻地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事业型的人，我是家庭型的。”这个以家庭为重的男人，现在居然连抽一支烟的自由都被剥夺了，袁野深深觉得，自己坚持单身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想到陈子鱼叹了口气，承认道：“是，是我当时没想清楚。工作还可以混过关，家里的事可不容易混过去。”

袁野似笑非笑地说：“愁眉苦脸的干吗？离就离呗，大丈夫何患无妻。”

陈子鱼笑骂：“他妈的，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你他妈的就那么巴望着我和我老婆散伙？你是什么动机？”

袁野也点了一支烟：“是不是你戒了烟，你们就天长地久了？”

陈子鱼笑了，吐了个烟圈：“难说。要说我老婆不准我做的事，大概可以写成一本书。”

“你不如直接说说她准你做什么吧。”

“如果说她要我做到的事，大概可以写成另一本书。”陈子鱼苦笑着摇头，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本来说笑一阵，袁野快把这事抛开了，陈子鱼猛地一提，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陈子鱼继续说：“刚才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愣，好像心情不太好啊。你没事吧？”

“没事。”袁野说，“去了趟医院。”

“医院？你小子壮得像头牛似的，哪儿不舒服？”陈子鱼上下打量着他，“月经不调？”

“你他妈的才月经不调呢！”袁野笑骂着擂了陈子鱼一拳。

这时，郝副局长走进来，会议开始了。同事们分头找了位子坐好。

现在毒品问题日益严重，由吸毒分子引发的社会治安问题也日渐增多。局里决定下狠手打击吸毒贩毒活动。这时市面上出现了一批纯度达90％的海洛因，缉毒队的人怀疑是有人绕过层层卖家，直接从柬埔寨那边入的货，来抢毒品市场。

郝副局长说：“这案子最近有眉目了。刑警在一次办案中逮捕了一个叫田七的小混混，他身上就有这种高纯度海洛因。以此为突破口，层层上查，现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叫刀疤黄的人身上。局里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今天开会，就是要成立一个项目小组，与缉毒队同志合作，到时候武警那边也会抽调机动力量配合我们的行动。这次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定要把这条毒线连根拔起。”

袁野的眼睛亮了，项目组成员肯定会有自己。他是刑警队里最优秀的，哪一次大行动少得了他！但随即，亮光从他眼里消失。他想到了自己的病，心里就狠狠地抽了一下。此时他终于发现，那种一直缠绕不去的异样感觉，是隐隐的恐惧。

CT胸片的确诊报告出来了。放射科的医生仍然怀疑是周围性肺癌。

袁野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

“周围型肺癌是指三级支气管以下，呼吸性细支气管以上的肺癌。因为它的边缘不清，瘤体较小，而且临床症状出现得晚，所以很容易误诊。这要等手术之后切片化验才知道。”

“如果是癌的话……手术有希望切除干净吗？”

“那当然是，越早进行手术，越有希望治愈。”

“会连肺都切掉吗？”

“如果能承受肺叶切除的患者，当然会进行肺叶切除。但是周围型肺癌和其他类别的肺癌一样，主治医生都会在可能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切除癌组织，最大限度的保留正常肺组织。”放射科的读片医生看了看袁野的神情，安慰他，“别担心，这阴影也可能是结核瘤或者其他良性肿瘤。”

“真的？”袁野眼睛一亮。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从胸片判断并不准确。”

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已让袁野习惯性地对别人所说的话保留怀疑态度。但是这一次，他睁大眼睛，以从来没有过的认真态度倾听着面前这位肥胖男人的每一句话，努力捕捉他所说的每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医学名词，并且打心底里希望相信他所说的——那个阴影也许是结核瘤呢？也许是其他什么良性肿瘤呢？把它切掉就可以了。三个月，最多半年之后，自己又是一条生猛好汉！袁野越想越肯定，他的爷爷奶奶都是高寿，爸妈虽然死得早，可那是因为车祸。他们家没有癌症的遗传基因，凭什么他就那么倒霉？肯定是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

“请尽快帮我安排手术。”袁野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就是到局里请假。

项目小组的成员名单出来了，第一个就是袁野，但是他因为病假不得不退出，局里只好另外选拔了陈子鱼。小个子的刑警队长郑宗涛拍着袁野的肩安慰：“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好好养病，这次的案子你就不要管了。我晓得你好面子，手术的事我没跟下面的兄弟说，只要开出来检查是良性的，你还怕将来没你立功的机会？”

郑宗涛一边说一边叹气。他其实也舍不得这个最得力的手下。

袁野像凝固了般一动不动。

最开始听到自己病了时，那股无明的怒火已经郁积在心头，此时正化成一只小兽咬噬着他的心。他痛恨自己怎么会这么没用，怎么会突然生病！这个一直强壮听话，从不让他烦恼的身体，现在竟然给他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在他最需要用它的时候，它却生病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明明是自己追捕的猎物，却落到别的狮子嘴里一样，无比愤怒。

他的心情，别人根本不会懂。所以他咬着牙，拼命克制着自己就快失控的怒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进医院三天了。明天就要做手术。

袁野坐在病床上，望着一半被漆成绿色的墙壁发呆。

这是一间三人房，环境还不错，不但有冷暖空调，墙角还有一部小电视机。袁野的床位是靠窗的，但是从窗口望出去也不过只能见到医院门诊部的灰色屋顶，毫无景色可言。门边那张床上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膝关节动了手术，麻药过了就一直哼哼唧唧的，有一个乡下小保姆陪着她。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肝癌患者，也是等着排期做手术的。

那个五十多岁的人话特别多，袁野刚一住进来就想和他搭讪，袁野没理他。到了中午，那人的老婆来送饭，他见袁野不知道在哪儿打开水，就让他老婆带袁野去了趟开水房，回来再和袁野聊天，袁野再不理他就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了。

“小兄弟这么年轻，是什么病？”

袁野不太习惯被别人问话，反问他：“你是什么病？”

“癌！肝癌！”那人一张脸又黄又胖，愁眉苦脸，“已经动过一次手术了。这是第二次，上次没切干净。你看，你看，是从这里开刀的。”

他掀起衣角，非要把伤口展示给袁野，好像要证明他说话的真实——我没骗你，我真的已经动过一次手术了！袁野一眼瞥到那和他的脸一样又黄又肿的肚子，厌恶地转过眼去。

“唉，痛，痛啊！”他吃的东西颜色很奇怪，一种绿色的糊糊，光看着就够让人倒胃口的了。他用调羹搅拌着，“什么也吃不下，这是我老婆用蔬菜加肉汁儿再加上大米熬成烂烂的粥，再用麻布过滤了，特制的营养粥，好消化，有营养。可是不行啊，疼起来吃不下去啊！”

“那就别吃啊。”

“不行啊，想要活命，就算是蟑螂也得吃下去。”那人往嘴里送了一口，费力地吞着，“小兄弟，你是什么病？”

又回到最初的话题。袁野知道不回答他，他是不肯放过自己的，于是就说：“肺上长了一个瘤子。”

“癌！肯定是癌！”

听他说得那么肯定，袁野不服气起来：“医生还没断定呢。要做了手术才知道。”

“那些医生都那么说，先稳住你的心，不让你胡思乱想。我表哥就是肺癌死的，我太清楚了。一开始也是拍片发现肺上有个东西，然后也是开刀，开刀切不干净，又是放疗又是化疗的，哎哟，受了多少罪啊！前前后后拖了半年，最后还是一撒手死了。才四十不到，也是很年轻就死掉了啊。”

也是？什么意思？

袁野被深深地震动了一下。

在这之前，他只是满脑子想着工作的事，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的病充满愤怒，却始终没有太深刻的体验和感觉，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得癌症，一直觉得是哪里弄错了。

袁野站在洗手间，注视着挂在洗脸台前的脏兮兮的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万一真的是癌呢？

才三十二岁，正活得风生水起，就要去死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

袁野赶紧甩甩头，想把那声音赶走。

就算是肺癌吧，他的身体年轻、强壮，也一定可以医好。他和那个肝癌胖子的表哥可不一样。他不是懦夫，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和罪犯贴身搏斗的时候，武装劫匪的子弹嗖嗖从身边打过的时候，与其说是紧张，他更多感到的是极度的兴奋。在战斗中，越大胆，越疯狂的人，越不会死。这几乎是个真理。

而现在，身体里长癌，这是完全不同的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快要死了吗？

死突然如此鲜明地横现眼前，把他吓了一大跳。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我烧掉吧。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骨节粗大的手掌充满力气，能捏碎一块砖头，连着血肉神经，都要化成灰烬……他打了个哆嗦，要把这念头抛开似的猛地搓了搓脸。

实在不想回病房。一看到那肝癌患者，就会想起他那个“也是很年轻就死掉”的表哥。

袁野心烦意乱地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虽然很热，但是袁野并不觉得。他出神地看着来来去去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大家都一副很长寿的样子。没生病的人真好。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走运的混蛋？袁野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着，白色的烟雾缓缓地消散在夏日傍晚充满金色阳光的空气中。他强迫自己去想点其他的，比如说，不知道碎尸案现在进行得如何了，陈子鱼会不会吊儿郎当的将它不了了之？他告诉自己，等他病好了，他还是警队精英，以后破案的机会多的是。但是……这病真的会好么？真的会是结核瘤么？万一好不了怎么办？

“同志，这是吸烟的地方吗？”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他回过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不远处向他走过来。袁野记得这声音。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她——胸肺科的那个漂亮的女医生。

“这是住院部，是禁烟的，你没看到那边柱子上不准吸烟四个字吗？”她向着他走来，来到面前，突然把他认出来了，“咦，是你？”

袁野把烟递到嘴边：“苏医生。”

“怎么，决定动手术了？”苏琴走近他，微抬起一点头看着他。

袁野注意到，在女人中，苏琴的个子算是很高的，只比他矮半个头。

袁野吐出一口烟：“明天动。”

“当然越快越好，这种病最怕延误治疗。”苏琴抬手挥动，赶走她面前的二手烟：“不是说要你戒烟的吗？”

袁野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苏琴一愣：“你干什么？”

“你自己不也一样抽？”袁野看着她的手指说。

阳光下，苏琴的右手两只指甲有点泛黄，这是长年抽烟的人留下的记印。第一次见她袁野就闻到了，这苏医生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儿。

苏琴脸有点红了：“生病的人可不是我。”

“我看到网上说，吸烟和得肺癌没什么直接的关系。”袁野微微挑起眉。

苏琴抽回手：“你想病情恶化得更快吗？”

“放射科的赵医生说，可能是肺结核瘤。”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袁野这样说，似乎是想反驳苏琴当初说他是肺癌的话。

“是吗？”苏琴开始明白，这个人心情恶劣，正在找机会和人抬杠，她不想再争论，只是笑了一笑，“但愿如此，祝你好运。”

她微笑的时候，那种疲倦的神态又出现了，眼角也出现细细的皱纹，不像远看她时那么年轻。

这个女人到底多少岁？袁野抽着烟想。现在的女人都看不出来岁数。

她从袁野身边擦身而过。走了两步，她回过头：“你自己的身体不爱惜，谁也没办法。不过这是住院部，你也要为其他病人考虑考虑。”

袁野最怕女人罗嗦，只得做了个投降的表情，将烟头摁熄，弹进花坛里。

现在大概是什么时间了？

袁野很想看一看表，但是一动不敢动。

大概是正午吧。透过层层的密林，太阳明晃晃的照耀在空中，好像快把一切都烘干了，人头昏眼花，透不过气来。渗出的汗水把背心的衣服都打湿了，但另一方面，口渴得快喷火了，嘴唇都要裂开来。好想喝水。哪怕只喝一口也好。可是不行。不能动。大家都在这里埋伏呢。绝对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可是，为什么呢？这是一次什么行动？大家，在哪里？不就在身边吗？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哪里？

为什么，动不了？

袁野猛地一挣，从一身大汗中清醒过来。

四周一片昏暗。

他还躺在病房里。

现在是半夜吧？大概几点钟呢？这几天一直昏睡，已经消失了时间概念。

梦中的那一片太阳，不过是床头一盏小手电似的床头灯，正好直直的射着他的眼睛。一床的那个老太婆睡着了还在哼哼，中间床的肝病胖子扯着断断续续的鼾声。

满身的冷汗。

袁野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刚才那种无法行动的感觉不过是一场梦，不由得一阵欣慰。他探手移开了正对着他眼睛的那盏小灯。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立时扯得胸口的伤口痛了起来。袁野脸都皱了起来。

在他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个壮硕的女人仰着头，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那是袁野请的看护。

请看护的主意是中间床的胖子出的。他听说袁野没有父母也没有老婆，就这么光人一个打算动手术，他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听我说，小兄弟，这绝对不行。”

“你没经验，小兄弟。你这可是大手术，不是割胆囊也不是割盲肠，这是开肺啊！手术过后，我担保你喘口气都痛。没个人照顾可不行。你想想，谁帮你打饭？谁帮你倒便盆？谁扶你去厕所？你口渴了，想喝口热水，还得自己去开水房打？我说小兄弟，你必须得找个人照顾你，哪怕就是刚动完手术那前三晚呢！”

听了他的建议，袁野通过医院护士的介绍请了这个四十岁上下，粗壮的乡下女人做夜间看护。他指望在夜里她至少能帮自己一把，倒杯水还是什么，可是现在看来，她睡得比他还要沉。

虽然吊着消炎药止痛药，但是胸前的伤还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痛得袁野睡不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点滴架上的瓶子差不多要空了。

袁野低低的叫了好几声，胖子说得没错，连呼吸都痛，完全提不起气来大声叫。看护睡得死死的，根本叫不醒，又按钟，过了大概十分钟，也不见一个护士来，只得自己忍着剧痛爬起来。左手还吊着针药，用摇摇晃晃的右手去够床头旁的杯子，手一扫，杯子掉在地上咣的一声。

鼻鼾停了。那个叫金姐的农村妇女从椅子上猛地直起了身子。

“咦，杯子怎么掉地下了？”她惊叫起来。

“药……药……”

袁野有气无力的指了指点滴架，虚弱得连气愤的力气都没有。

“哦，没药了，好，你等着，我给你叫人去。”金姐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毫不积极的往外走去。

袁野稍放了一点儿心。

闭上眼睛，微微喘息。

但随即，一种悲哀的感觉好像从伤口处弥漫出来，直涌上鼻腔，又酸又涩。

──这就是病了。

孤伶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病了。

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他，不会有人照顾他，没人在意他。身边一片空虚。

2.绽裂

警方大规模的反毒行动展开，立即引起传媒广泛关注。报纸甚至猜测，这次警方严查毒品案，是不是新一轮打黑行动的前哨战。这立刻成了一时的热门话题。

陈子鱼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这天又和缉毒队的同事们开了工作汇报会议。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陈子鱼和钱麻子在单位附近的豆浆铺胡乱吃了些早餐才分手，本以为老婆这时候肯定还在睡觉，谁想到他刚一进门，一个电视遥控器迎面飞来。

“哎约！”陈子鱼躲闪不及，捂着头叫了一声。再一看，程琳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蓬乱，双目赤红地怒视着他。

“你干吗？”陈子鱼莫名其妙挨了一记，有点怒了。

“你还知道回来！”程琳酝酿了一整晚的怒火也非同小可，“我等了你一晚上！你现在才回来！”

“局里加班，开会！”

“你昨天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什么了？我叫你早点回来，你听不到吗？！”程琳双目含泪，“你明明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陈子鱼愣了一愣，一忙起来，他的确把这事给忘了。不，也许他真的是故意忘的，潜意识故意不合作，因为他真的对这件事烦透了。

程琳是律师行的助理律师，比陈子鱼小两岁，三十岁的女人，对生孩子充满了渴望。但是两人结婚三年了，也并没有特别的避孕，可她的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程琳开始怀疑是自己或者陈子鱼身体有问题，跑到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出来，程琳有轻微的卵巢多囊症，但每个月还是会有比较大的卵子形成，在药物的帮助下，那个月就可以顺利排卵。于是，每天早上量基础体温、测好排卵期、服药、再行房，就成了陈子鱼和程琳婚姻生活的头一件大事。从此也成为陈子鱼生活中的噩梦。

陈子鱼怎么也想不通，谈恋爱时口口声声标榜着绝不生孩子的女人，怎么结了婚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排卵期的日子，就算陈子鱼有欲望也不许做，因为她听说如果男人很久不做，偶然做一次，精子量会比较多，她要求陈子鱼养精蓄锐；而到了排卵期那几天，不管陈子鱼回来多晚，也不管他多累或者有没有兴致，都要求他非做不可。一年折腾下来，陈子鱼对夫妻间这必须履行的义务简直厌恶透顶，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女人繁殖后代的一种工具。性爱也不再是生活中一种可以放松精神完全忘我的享受，而变成一项令人不胜其烦的指定动作。他私下称之为“三规”——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做规定的动作。

程琳一看陈子鱼的神情，更加愤怒。

其实她尖叫的内容都是老一套，要陈子鱼不要太自私，哭着喊着问自己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错，冷笑着质问陈子鱼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不想和她生孩子之类的。

陈子鱼在外面能言善道，但是面对老婆，采取的永远只有一个态度：不说话。

越是这样程琳越是气得发疯，打他推他，想把他的话挤出来。陈子鱼开了一晚上的会，现在只想蒙头好好睡一觉，可回到家来也不得安宁。眼看着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程琳还在家里嚎啕大哭，说什么她妈老早就告诉她不要嫁陈子鱼，说什么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之类的话，陈子鱼只觉得筋疲力尽。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陈子鱼听了以后，只说了一句“好，我马上到”，就拿车钥匙往外走。

程琳在他身后尖叫：“陈子鱼，你给我站住！今天咱们不把话说清楚，哪儿也不准去！”

但陈子鱼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袁野靠在病床上，看着陈子鱼帮他把东西打包，跑进跑出地办出院手续，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才动完手术一个星期，袁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做这些事，必须找个人来帮忙，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自从入了警队以后，小学中学的同学渐渐断了联系。偶尔接到电话说搞同学会，袁野从来不去。当初一个班的同学，一起读书时还不觉得，毕业后渐渐分出阶层。就像一杯搅过的果汁，平静后总会看得到深深浅浅的沉淀。所谓同学会，就是混得不如人意的人默默无闻地坐在一旁，看那些混得好的旧同学意气风发的场合。袁野对此毫无兴趣。

人和人之间的交集、联系，如果不是和犯罪、追捕、缉拿有关，不知怎么的，他就丝毫提不起兴趣来。

公安局的同事私底下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是个充满竞争心、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家伙。其实袁野的野心和职位毫无关系，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做最前线的工作，要是哪天领导真把他提上去坐办公室，袁野反而会觉得生不如死。

他也有过短暂交往的女朋友，但没一个和他能超过三个月不分手的。袁野没什么罗曼蒂克的天分，而且工作性质令他常常无故失踪，连短信也没有一个。没有哪个女人受得了这样一个闷瓜兼工作狂。

这么多年，袁野一直觉得这种生活很自在。直到现在病了，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人在世界上，是不可能独自一人、孑然一身地活下去的。人这种动物，天生具有需要群居、需要彼此帮忙的社会性。

但他想不到可以依赖的朋友，只得打给陈子鱼。

“你跟我客气什么呢。”陈子鱼帮袁野把他的东西扔进后座，“老实说，你的电话救了我一命。”

“为什么？”袁野坐在副驾驶座，小心地调整自己的身体，让它舒服一点儿。伤口还是很痛，不过他尽量不表露出来。

陈子鱼叹了口气：“别提了。”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家。”

袁野看了看陈子鱼憔悴的脸色，估计他家里又出状况了，这种事不提也罢，于是换了个话题：“反毒案怎么样，还顺利吗？”

“算是有点突破吧。”陈子鱼发动汽车，“对了，你知道刀疤黄吗？他是李光头的女婿，这段时间我们觉得李光头有点蠢蠢欲动，头儿说要把他们盯紧点儿。要是你在那边有线人，给我介绍一个。”

袁野看着车窗外，说：“行啊。”

陈子鱼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有点诧异，这可不像袁野。“大头，你手术还好吧？”

袁野“嗯”了一声。

“身体没什么事？”

“还好。”

“那就好。好好地休养一下身子，等你病好了，我们还个个指望着你回来大展神威呢。”

袁野淡淡一笑。

现在听着这样的事，只觉得一阵悲哀。那种愤怒失落的心情竟然已经消失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生自己的气，恨身体居然关键时刻出问题，也不再抱怨自己运气差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接受现实了。

现实是，切片化验的结果出来了。确定是肺癌。

最初怀疑是周围性肺癌，手术后才发现原来是小细胞肺癌。肿瘤已经扩散到胸纵横左隔，使喉返神经受到压迫，所以声音开始嘶哑。也就是说，很早以前就有了症状，可是，那时谁会注意到呢。

“小细胞癌是肺癌的基本类型之一，属于未分化癌。其病理类型包括燕麦细胞类型、中间细胞型和复合燕麦细胞型。全中国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肺癌患者都是这种类型，可以说是相当普遍……”

袁野双手放在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努力地听面前这个戴圆眼镜的主任医师说出的一连串医学术语，心里已经把这干瘦小老头的母亲问候了一百遍。我他妈的才不管什么大麦小麦细胞呢，你他妈能不能说重点？

“那么，我还有得治吗？”袁野耐着性子问。

“当然，目前还是主张以化疗为主。因为小细胞癌是一种恶性程度较高的肿瘤，所以最好是进行全身化疗，再配合应用放射疗法。但小细胞癌的术后的生物学行为恶劣，所以预后情况谁也无法断言……”

“也就是说，就算放疗化疗，也不一定治得好吧？”

“当然是希望能够尽量延长患者的生存期，提高生存质量……”

“我不是在问其他患者，我是在问我自己。像我这种情况，如果放疗化疗的治愈的机率有多大？”袁野费了好大力气，命令自己尽量像平时一样泰然地说话。

“任何一种肺癌，在其发展中的一个阶段，都可以进行放疗化疗。小细胞癌应该首先进行化疗，等到三到四个星期以后，化疗取得一定成效，再考虑进行放疗，最好采取中西医结合的方式。我也可以开些抗癌的药给你……”

袁野终于失去了耐性，猛地拍案而起：“少跟老子绕弯子！你就跟我说一声，我还能活多久？！”

这阵势太过惊吓，诊室的人全呆了。过了好一会儿，老专家才回过神来，在袁野凶恶的气势下，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好治疗的话，生存期大……大概三个月左右。”

“那么治疗呢？能治好吗？”

“如果化疗有用的话，可能会延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但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一段时间是多久？一年？两年？”

他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专家教授都咬着舌头在说话，对病人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他目前的处境，真的那么难？

旁边的一个中年女医生插嘴：“你什么态度！怎么跟谢教授说话的？”

“不关你的事！”袁野大吼一声，“你闭嘴！”

谢教授虽然说话吞吞吐吐，涵养功夫却还好，没跟袁野一般见识，仍然云淡风轻地说：“像你这种情况，最多半年，也许不到三个月，这个谁也说不准，不过机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袁野的心直往下沉：“那我的手术，是不是白做了？”

“不打开来看看，怎么会知道确切的情况？”

“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更痛苦地死去吧！”袁野突然提高了声音，“那还不如一直不知道，什么包袱也不背，一直像个健康人那样，然后突然发病突然死亡！这样还比较痛快！这样受的罪还要少一点，对不对？！”

“这样当然也可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袁野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血全部涌上去。这可是在谈论他的性命啊，这老头怎么能说得这样轻松？

“混蛋！”他狠狠地把手中的病历和化验报告往地上砸去，力量太猛，病历被摔散了，一地都是。他转身往外走去，在诊室门口好奇探头围观的病人见状纷纷闪开一条道。

在他的身后，老头子将小护士收拾起来的病历合上放到一边去，嘴里说：“下一个。”

三个月。

九十天。

就在刚才，袁野亲耳确认了自己的死刑。

虽然已经明白是不治之症，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只有不到三个月可活了。

没有上诉，没有赦免，只有痛苦和绝望，而且随时可能提前刑期。

从什么时候开始倒计时好呢？

袁野呆呆地坐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园里，面前对着一只碧绿的水池。到了夜晚的时候，水池会喷出水花，很多老年人会聚在这周围跳舞。袁野一向觉得这样的事很可笑，但一直到今天，他才突然发现，能够年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这意味着他们躲过了人生中恶疾，意外，灾难的袭击，当然应该快快乐乐的唱歌跳舞大肆庆祝。

他茫然的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远处的高架桥上来来往往。现在正是下午三点钟时分，初秋的太阳蒸得汽车尾气轰然交织成一片无法消散的浊气，在空气中徘徊，令人呼吸困难。经过一个夏天，各个大厦冷气机排出的二氧化硫，也还未曾散去，和汽车尾气交织在一起，牢牢的笼罩着这个城市，天空看起来也是灰茫茫的。

不过什么环境污染，什么温室效应，都与他无关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回归虚无。他的生命只剩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地球不见得就会毁灭。

事实上，他巴不得地球马上毁灭了才好。什么医生，什么病人，都一起去死。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死了，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照样转动，世界照样有春夏秋冬。人的生命有多珍贵？只不过是对那个人本身来说珍贵吧，对于其他人来说，根本毫无价值。世界上少掉一个人，和少掉一粒灰尘，根本没有区别。到底人为什么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活一趟，有什么意思呢？

他将头抵在手背上，苦苦思索。这些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的，关于生命的问题。

是，是他非要问的。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想不到，居然那么那么糟。

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刚才发了一阵呆，又减少了三四个小时吧？

刚才听到的话，直到此时才开始慢慢的在脑子里产生了真实的质感。胸口中就好像塞了个大麻团，一阵紧似一阵的发痛。

袁野喘息着，用手抚过脸颊，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全身颤抖。

“你没事吧？”一只手忽然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肩头。

袁野猛地抬起头来，突然呆住了。

站在面前的，居然是那个胸肺科的苏医生。她也认出了袁野：“是你！”

袁野此时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脸颊上泪迹斑斑，这样的他暴露在别人面前，他觉得狼狈不堪。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和突然出现的苏琴都充满了恼火。

“我……我刚刚经过那边，看到你好像很痛苦，还以为你哪儿不舒服……”苏琴试探着问，“你没事吧？”

这一刻，这位女医生的关怀在袁野眼中只觉得虚伪之极，他几乎想要大吼：“我怎么可能没事？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不过，这些当医生的，见惯了病人的生死，早已经麻木不仁了吧！

“走开！”他低低地说。

苏琴本来想走，但想了想，又停了下来。她见过不少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患者，他们情绪失控时，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她看了看袁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好好配合治疗，不要放弃希望。”

袁野再也无法忍受。比起被人看见自己流泪的羞愧，隔靴搔痒的安慰让他更加愤怒，再加上对于自己即将死去这个事实的绝望，各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像一枚被点燃的炸弹：“你懂什么！少摆出一副医生的嘴脸来教训我！滚！”

苏琴吓得后退了一步，看着袁野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自己撞破了这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他的男性尊严不允许他接受一个女人的同情。她有点不知所措的绞着手：“对……对不起……我……”

袁野猛地从公园的长椅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痛恨自己瞬间的软弱，其实他真正想暴打一顿的人是他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是生是死，都不要再像个懦夫一样哭哭啼啼！

决定了放弃治疗，袁野照样来公安局上班。刑警队没人知道袁野刚动了手术，见到他都吓了一跳。

“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几乎个个见了他，都是这样的话。

袁野天天照着镜子，也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急遽消瘦。从前的衣服，现在穿开始觉得大了，裤腰也松了，皮带往后退了两个孔。他每天刮脸的时候都要摸摸自己的面颊，好像越摸越觉得在往下凹。他开始吃一些抗癌药，大概是这些抗癌药的毒副作用，他常常无端端一背的冷汗，手上，身上开始出现皮疹，现在都要随身带着皮炎平软膏。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听说很多肺癌患者痛得死去活来，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楚。但他知道痛楚肯定会开始的，只是迟早的问题。他常常下意识地用手抚一抚胸口，感觉那里好像有个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

食欲不振，精神变差。一开始他以为这些只是手术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表现，但随即想到，这虚弱的身体，是不是因为本身的癌细胞在恶化呢？这样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刑警队收到线报，说是今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的时装秀，会有毒品交易活动，脚夫是一个外号大蚊子的人，从前做过模特儿，但后来染上了毒，劳教了两年出来，现在也还常活动在他们那个圈子里。

“线人告诉我说，大蚊子与刀疤黄往来密切，如果想要查刀疤黄，他应该是一个突破口。”袁野说：“我想和郑队商量一下，申请个搜查令。”

“唔。”郑队抬手看表，“今晚？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我觉得，不要申请搜查令比较好，打草惊蛇。”陈子鱼说，“这边我们的警车还刚开到门口，那边大蚊子得到消息就跑得没影儿了。要我说，就我和袁野两个就行了，换了便服偷偷潜进去。”

钱麻子说：“没搜查令，人家放你们进门吗？”

陈子鱼说：“我不是每个星期都要去电视台录警讯吗，所以也认识几个人，应该可以搞到入场证。”

“那好，小陈就和袁野去看一下，找着那个大蚊子，就把他带回局里来。孙刚你去查一查这个大蚊子所有的数据，刀疤黄那边，老钱你还是继续盯着。”停了停，郑队加上一句：“这次任务非常重要。全市人民都等着看大家的表现，你们也给我努力一点，知道吗？”

底下响起了零零落落，毫不积极地回答：“哦。”

“知道了。”

“嗯。”

众将得令，鱼贯散会。

到了七点钟，陈子鱼开车来到袁野楼下。他换下了警服，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的敞领衬衣，醒目得像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

袁野钻进车里的时候笑：“今晚你这么一打扮，就像局里要出动美人计似的。”

“你他妈就损我吧。”陈子鱼把一个塑料卡片扔给他，“拿好，你的入场证。”

新建的会展中心，在银白色灯光照耀下，造型设计看起来极具现代感。老远就看到时装周的巨型宣传海报，车库里停满了车，来来往往的潮人都打扮得怪里怪气。有的男人脸擦着白粉，看起来像僵尸，有的穿着皮背心皮裤，露出手臂上十字架的纹身，女人们有的穿着晚礼服，有的则穿着牛仔裤，上身仅穿了一件小可爱，肚脐上打着环。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袁野把陈子鱼给他的入场卡别在衣襟上，打量着周围，“这里的人，看起来每一个都应该被关起来。”

“我倒觉得，”陈子鱼和他一起往会场里走去，“他们看起来好像刚刚才放出来。不是从监狱就是从戒毒所。”

有侍者托着托盘经过他们身边，陈子鱼取了一杯青柠苏打。袁野什么也不想吃，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他犹豫了一下，要了一杯橙汁，啜了一小口，勉强吞了下去。

陈子鱼一手拿着餐巾和苏打水，一手插在裤袋里，他这身雅皮打扮，在这里显得有型又有款。

两人四下张望。

“你看到了吗？”陈子鱼问。

“没有。”袁野说，“你呢？”

“我也没有。”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老这样大海捞针行不通。”袁野有点儿焦躁起来。

“是得找个人来问一问。”陈子鱼喃喃地说。

“那边那个，白衬衫掉在皮衣服外边，头像鸡窝的那个，他不是道上的我都不信。”

陈子鱼照着袁野的指示望过去，正好，那个穿着皮外衣，留着一头夜神月式乱发的型男也正好往他这边张望。他看到陈子鱼在看他，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他大概看上你了。”袁野不动声色地评价说。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陈子鱼望着另一个方向，说。

“呃……挺像。”袁野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你他妈的，”陈子鱼暗暗咬牙切齿，“该不会以为这是在恭维我吧？”

“咳，没办法，为工作嘛。”

陈子鱼堆出一个假笑，冲着型男的方向，将手中的杯举了一举。

那人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那型男神秘地接近陈子鱼：“你是模特儿？还是……”

陈子鱼微笑着，含糊地说：“来碰运气的。”

“你遇到了我，运气不错。”那人显然会错了意，“我认识好几间公司的设计师，到时候引荐一下你，以你的条件，绝对没问题。”

他色迷迷的看着陈子鱼。

“是吗？先谢了。”陈子鱼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你知道，哪里有卖这个的吗？”

他做了一个毒虫惯用的手势。

那人的眼色立时带了一层戒备：“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陈子鱼一看他那警惕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人。他若无其事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懂就算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洗手间？”

“呃？”型男一怔，不太习惯陈子鱼话题转换之快，“你想去厕所？”

陈子鱼抬起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想去？”

袁野靠在男洗手间门口，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就见到陈子鱼从里面走出来。

“那么快？”他有点意外。

陈子鱼活动着手指关节，哼了一声：“死变态，早说不就完了。”

大蚊子躲在后台更衣间里，一个打扮得像男人的四眼八婆一夫当关，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陈子鱼和袁野出示警官证硬闯了进去，里面一个长发男人见势不对拔腿就跑。袁野当然本能地开始追，跑了不到五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但没办法，还是只有接着追。眼看着大蚊子越飞越远，袁野恨得直想骂娘，与此同时，胸腔某处开始传来一扯一扯的热灼感。不要！袁野绝望地想，不要是现在，千万不要现在发作！

那大蚊子突然定住了。

陈子鱼不知什么时候抄到大蚊子的前面，拦着他的去路。

袁野手脚乏力地也慢慢赶到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出现在大蚊子脸上，他看看袁野，看看陈子鱼，忽然从怀中擎出一把匕首。

陈子鱼说：“大蚊子，我警告你，你这可是袭警。”

“反正都是死！”大蚊子绝望的大叫一声，猛地向袁野扑去。

那一刻袁野震惊得呆了一呆。

从前，他和陈子鱼搭档的时候，也曾经很多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而无一例外，那些走投无路的狂徒选择拼死一搏的对象都是陈子鱼。很简单的道理，谁都会挑看起来比较弱势的一方下手。他高大强壮，凶神恶煞，而陈子鱼看起来像小白脸，比较容易欺负。但这一次，在他们两人之中，大蚊子居然挑选了他，难道他的虚弱已经那么明显，旁人已经一看就知？

但没有时间让他犹豫，他本能地侧身避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一边伸手锁向大蚊子的喉头，同时上前一步，想用这招锁喉擒拿将这家伙摔在地上，但下一秒他知道他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该死的胸痛居然在这当口发作！几乎像是“绷”的一声，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弦断掉了似的，如此清晰的感觉，如此恐怖。然后，一阵不可遏止的剧痛向他猛地袭来，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冷汗瞬间挂满额头。

心猛地一沉，那个定时炸弹爆炸了。

他终于感受到，体内的癌细胞第一次带给他的，无比尖锐的剧痛。

没想到会在此时。

大蚊子已经挣脱了他，匕首冲着他的背狠狠刺下。

砰！

一声枪响。

袁野的大脑空白了一会儿。

等他反应过来，大蚊子已经背后开了一个血花，摊开两手伏倒在地上，从他怀里散落的摇头丸K丸，滚得到处都是。

“袁野你是怎么回事？！”陈子鱼收了枪，愤怒的大声嚷了一句。

袁野捂着胸口，变了脸色，他觉得头昏目眩简直无法站立。

疼痛像海浪一般向他袭来。

陈子鱼的脸色也变了：“袁野？”

就像月光下的潮汐，慢慢涨起，慢慢退去。

袁野虚弱的靠在汽车座位的椅背上，弓着身子，等待着退潮的时候，痛楚慢慢的，慢慢的减轻。一阵温柔的麻木开始涌起。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衣已被冷汗湿透了。

陈子鱼转脸看了他一眼：“你好点了吗？”

“嗯。”他含糊的应了一声。

又是一段长长的时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陈子鱼是不是在生气。他本来不想开枪的，但那时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选择了。也难怪大蚊子会拼命，他身上带的毒品量，不死都够判个无期。

陈子鱼打破了沉默：“大头，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病，是不是没有好？”

袁野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肺癌。”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袁野猜想这是陈子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笑了笑：“没关系，同情我吧，我的自尊心还没那么强，还受得起。”

“其实……”陈子鱼缓缓说，“你不说，我也有一点猜到了。只是一直都不敢相信。”

“对哦，我忘了，你的推理一向很不错。”

“别开玩笑了。你自己没有照照镜子吗，这一个月来，你瘦得多快多吓人？”

强作的笑意从袁野脸上消失了。

“……我知道。”他说。

──我当然知道。

滨江公路前面有个避车处，陈子鱼将车驶了进去，停了下来。

袁野有点诧异：“你这是干什么？”

“和你好好谈谈。”陈子鱼脸上不见了一贯的微笑，看起来非常严肃。

“谈什么？”

陈子鱼转向他：“那你现在，是在放疗还是化疗？”

“我问过医生，放疗化疗现在对我来说作用都不大，所以算了。”袁野很快的说，“反正都快死了，何必活受罪。”

“你已经完全放弃治疗了？”

“没错。”

陈子鱼有点震惊的看着他：“……还有多久？”

陈子鱼没有说什么还有多久，不过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医生说，大概还有三个月。不过我希望可以尽量延长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上班？”陈子鱼突然抬高了声音，在方向盘上重重敲了一下，“你想死得快点？”

袁野看了陈子鱼一会儿，笑了起来：“你是在关心我吗？我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吗？像电影里演的？”

陈子鱼沉着脸说：“我是在关心你，没错，咱们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哥们儿，我一直拿你当朋友，我知道你也是的，不然那天出院你不可能打给我。不知道你他妈的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袁野避开陈子鱼的目光，打开车门下了车，面对着远方。

长江水就从这座立交桥下不远的地方，无声蜿蜒而去。

薄暮时分，快要西沉的太阳躲在云层后，江天一片茫茫。

……的确没什么可笑的。

他知道陈子鱼是真诚的，但陈子鱼不会懂得。

不是像他这样独自面对死亡的人，这一个人走向死亡的孤独和恐惧。谁也无法懂得。谁也无法代替他承受。和这巨大的绝望比起来，什么样的关心都轻如鸿毛。

陈子鱼也下了车，来到他身边。

他们一起望着那片夕阳的微光。一直到它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我不想坐着等死。”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鱼缓缓摇头：“我不懂。从前你玩命的办案，我以为你是为了升职。可是，你现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拼命？”

升职？袁野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男人暮霭中俊秀的侧脸，想不到连他都是这样看自己的。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做警察。”袁野说，“这次的案子，也许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件事。我想把它做完。”

可是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大蚊子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了，这条线等于被掐断了，郑队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硬逼自己打报告向局里申请病退。

“子鱼，帮帮我。”袁野用手指插进头发。

陈子鱼默然的看着他，慢慢的将视线转向苍茫的天际。他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做，才算是真的帮他。

事情和袁野料想的一样。

郑队在得知袁野的真实病情后，由一开始的大发脾气转为错愕，然后他以极强硬的态度命令袁野马上病退，好好治病。

“我这病治不好了郑队！我自己清楚！”袁野急切的说：“回家等死，我只会死得更快！”

郑队难以置信的看着袁野：“我看你不但身体病了，连精神也不正常了吧！身体拖垮了，给你评个烈士也不值啊！”

“就当我求你了郑队，你让我继续干下去吧！”

“不行！你自己想想，你还能胜任吗？”

“我可以！”

陈子鱼在一旁说：“这样吧郑队，把他交给我。我看着他，保证不会让他乱来。要是发现他不能继续了，我就让他马上病退。”

袁野的眼睛发着亮，直直的看着队长。郑宗涛与他的目光相接，心里陡地一软。这么多年袁野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干将，等于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果不是他病了，自己怎么舍得放他？

“好吧，陈子鱼你来负责袁野的工作。”郑宗涛喘了口粗气，语气又一转变为强硬：“要是发现他的病情有变化，就马上送进医院！”

“行，我保证！”陈子鱼嘴里说得很爽快，但却垂下眼睛。

他不想看到，袁野眼睛中流露的无言的感激。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一直都是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袁野。

再次在医院里见到苏琴，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样。

“胸痛发作了吗？第一次持续了多久？”

她戴着听诊器，听袁野的呼吸，有时检查时手指会触到袁野的皮肤，极专业的，医生的触碰。但是她从来不抬起眼来看袁野的眼睛。袁野看着她，只看得见她长长的，垂下的睫毛。

袁野觉得有点歉疚。那天她远远的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头缩在椅子上发抖，作为医生，走过来看，其实是一番好意。自己不应该对她发脾气。

他专门找了快要下班的时间，看完病以后，就坐在三楼过道的长椅上等她。一直等到她下了班，袁野追了上去，拍她的肩头：“苏……”

苏琴猛地回过头，好像被吓了一跳。她的反应之大，让袁野也感到意外。

见是袁野，她松了口气：“怎么是你？”

“苏医生，那天的事……”袁野看着她，她的鼻尖和眼角发红，看起来好像刚哭过：“苏医生，你没事吧？”

苏琴后退了一步，那眼神像一只戒备的鹿：“我有什么事？”

其实袁野只是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而已，但他突然注意到她的脸：“你这里怎么了？”

“什，什么？”

“你这里，”袁野虚虚地指了一下她的嘴角，有一处淤血的痕迹，已经开始散了，但是在这种白色的日光灯下，还是可以看到一点：“怎么回事？”

这下到苏琴的脸变白了。

她很敏感的抬手抚摸：“我，我不小心撞到了。”

袁野怀疑的说：“不小心撞到嘴角？在哪里？”

“厨房。”

“厨房？什么地方？怎么撞到的？”

苏琴有点心慌意乱的说：“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得走了……”

袁野拉住她。

“你这人干嘛！”苏琴猛地摔开他。

“你这里，不像是被撞的。”

“神经病！”

“苏医生，说实话，我曾经动手打过不少混蛋。”袁野慢慢的说：“因为扇耳光，是警官们冲动起来，最容易犯的毛病。但是在他们要上庭之前，我们都很小心，有时还会给他们冰敷，希望他们的脸上尽量不要留下痕迹。所以我对这种打过的淤痕挺有心得。照我看，你嘴角这痕迹，不像是撞到了，倒像是被这样，”他做了个动作：“一耳光打过去留下的，对不对？”

苏琴眨着她漂亮的黑眼睛，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怎么回答：“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她转身开始跑起来。

袁野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敏感的觉察到，这个女人在隐瞒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苏琴就看到袁野站在医院门口等她。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呀？

她低下头，想假装不认识的往里走，但袁野跟在她身边：“苏医生，你等一等！”

苏琴真的有点火了：“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事？”

“什，什么？我没有……”苏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女人有点异常。袁野几乎可以肯定。

“做了十三年的刑警，这点眼神我还是有的。”袁野说：“是不是家庭暴力？”

“你少胡说八道！”她的脸随即变得通红：“开什么玩笑！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我只是想帮你。”

“那就请你帮帮忙，别再缠着我了。”苏琴迅速的往周围看了一眼，他们正站在医院的大门口，还好没什么人留意他们。苏琴扔下袁野，迅速的往医院大楼里走去。

一口气跑进办公室，苏琴把皮包扔在桌面上，坐进自己的椅子里，大口喘气。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她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怎么办呢？那个警察，他注意到自己了。他还会再来找她吗？

3.生根

这天下了班，袁野没有直接回家。

作为刑警，他直觉苏琴的背后有故事。这个容貌出众，本应生活得很快乐的女医生，表现出来的却刚刚相反。他在公安局的计算机上查过她的基本数据，知道她曾经离婚，父母皆亡，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应该不存在家暴的情况。袁野的好奇心有点像弹簧，往下压的力度越大，反作用力越大。苏琴越想拼命掩饰，他就越想找出背后的秘密。他对自己说，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总要做点让自己觉得好玩的事吧。

袁野坐在医院三楼的长廊里，和那些排队的病号们挤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遮着脸，假装看着，目光不时扫过斜对面胸肺科的门口。

六点钟之后，看病的患者才渐渐减少，但一直到快七点钟，才看到两三个小护士拎着包从诊室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又走了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旧式的花连衣裙，匆匆忙忙的走了。苏琴是最后离开的。她关了灯，锁了门，才慢慢离开。

下班的医生，没一个人会多看还在走廊里等号的病人一眼。

袁野看着苏琴从面前走过，收了报纸，装作若无其事的，跟在她后面。

已经有三天了。苏琴丝毫也不知道被人跟踪。因为她实在是只菜鸟，而袁野又是个中好手。

下了班看她茫然的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等车，搭219号巴士，约三十分钟的车程，下车，有时去菜市场买很少量的菜和肉，有时就到路边买一个盒饭拎在手里。

她家是在四环路的边上，不知道是苏琴租的还是买的。房子背面靠江，但是从苏琴住的那间单位，应该看不到什么江景。房子六层楼高，应该是属于不久就会被大地产公司收购重建的那种旧楼。这里住的多数是外地来的小摊贩临工，治安一定不是太好。如果不是亲眼确认，袁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干净漂亮的苏医生，住在这么一个环境又脏又杂的破地方。

越是如此，袁野觉得越奇怪。

像苏琴这样职业不错，样子出众的女人，如果要嫁人，应该有大把机会好好挑。一般漂亮的女人，过得好的机会远远高过相容平平的女人。但她看样子不但独居，而且生活好像很拮据。她沉闷得像个老太婆。从来不曾见她和同事出去吃饭，也从来不见她逛街。她走在街上，永远心事重重，低着头，有一点微微的颔背，好像挑着一副无形的大担子。和她在医院那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大概是袁野见过的唯一会抽烟的肺科医生，总是在等车的时候点起一支烟，表情茫然的注视着马路，就是过着两重生活的人，上班的时候才觉得人生有意义，下班的时候就不知何去何从。以她这个年纪的单身女人──漂亮单身女人来说，这太奇怪了。

一边跟了她几天，都没有收获，就在袁野暗自嘲笑自己的无聊，准备放弃的时候，异常情况出现了。

这天苏琴在办公室里留到很晚，长廊外打成堆的病人都散完了，她还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害得袁野只好靠在转角的走廊处，假装看着报纸等人，一只眼睛挂着保健室的门。过了八点钟，天都黑了，苏琴才离开办公室。然后她开始在街上茫然的走，没有任何目的地乱走，像是梦游一样。袁野不远不近的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觉得体力都快消耗尽了。还好，她终于坐下来了。是在一个小街心花园里，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呆呆的看一群老太太在音乐下跳集体扇子舞。然后，烟抽完了，跳舞的人也散了，街心花园冷清下来。苏琴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突然抬起手遮着脸，两只肩头一耸一耸的。昏黄的街灯下，她在哭泣。

袁野心想，她为什么要哭呢？

这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有个小个子的男人，举止猥琐的接近她，坐在她身边跟她搭话。一开始的时候，他递给她纸巾，苏琴不理他。但随即，他的手搭上苏琴的肩头。受了惊吓的苏琴站起来想离开，但那小个子男人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走。苏琴奋力挣扎，但男女天生体力的差别决定了斗争的失败。眼看那男人就快把苏琴拉到怀里了，突然他肩头一阵剧痛，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紧紧的捏住，他刚一扭头，重重的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他听到自己鼻梁折断的声音。他扔开手里的女人，又痛又怒的吼叫着向身后的袁野扑过去，袁野轻松的侧身一闪，同时对准他的面门挥出第二拳。彭的一声痛响，结结实实的打在那男人的颧骨上，男人顿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袁野本来想把这个强奸未遂犯抓起来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但就在他对准那男人面门挥第二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又是一阵极强烈的痛向他袭来。在这绝不能示弱的时候。

他强忍着疼痛，向那小混混腰间狠狠的补了一脚，男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在地上缩起身体。原来他刚才脸被打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还不快滚！”

袁野的声音本来已沙哑，此时更像是从胸腔的共鸣中发出来的，像狮子的咆哮。因为剧痛而脸孔扭曲，小混混看到他那凶恶的样子，吓得屁滚尿流，捂着鼻子逃跑了。苏琴本来在一旁已经看呆了，这时见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向着自己，她瞪大眼睛，后退了两步，突然转身就跑。

“苏医生！别怕，是我！”袁野试着追了两步，脚一软，跪倒在地上。一种无法形容的痛，像波浪一般，一波一波的从胸腔扩散到整个身体，不要说站起来，他就算透气也觉得困难。

苏琴往前面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那个刚才还在打人的警察全身颤抖，跪在地上，蜷起身子。一瞬间身为医生的苏琴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袁野整个人完全躺在了地上，冰冷潮湿的地气透过衣服，直达背心。

如果那小混混现在折回来的话，袁野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勉强伸手去掏裤袋里的手机，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好不好打给陈子鱼呢？没有办法了，他实在不想一个人痛死在这小街心花园里。但是他痛得头昏眼花，颤抖的手指几乎按不到数字键。

有脚步声慢慢的回到自己身边。

袁野吃力的抬起头，看到刚才跑开的苏琴，站在他身边，缓缓的蹲了下来，俯视着他。

她探手从他手里接过电话：“你要打电话给你家里人吗？”

袁野气息微弱的说：“现在……不，不用了……”

苏琴扶袁野上了出租车，自己也随即坐到袁野身边。

袁野喘着气，跟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便像瘫软了一般的靠在后座上。

苏琴看着他：“很痛吧？”

袁野闭着眼睛不理她。

“以后还会更痛的。”苏琴转开了目光，看着前方淡淡的说：“如果病灶转移到脑，你的视力也会模糊，头也会像裂开一样痛。如果转移到骨头，骨痛也会产生。而且骨头会变得很脆，平常生活都有可能发生骨折。当癌症扩散到淋巴，淋巴结的组织液还有可能积聚在心包内形成心包积液，也有可能在胸腔内形成胸腔积液。肺组织会慢慢丧失功能。你会呼吸困难，有时还可能窒息……”

“住口！”袁野低低的吼了一声，随即用手捂着胸。

苏琴静静的说：“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胸口的痛楚好像开始减轻了，现在觉得好点了。看来这一波要命的痛楚，总算要过去了。

“刚才为什么要逃？”他开口问。

苏琴不说话。

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一见我就跑？你在躲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苏琴说：“这么晚，突然跑个男人出来，是女人都会逃跑。”

“胡说，你明明看清了是我。”

袁野睁开眼睛，目光清晰锐利。苏琴和他的眼光一碰，转过头去。

“看清了是你又怎么样。现在的变态病人袭击医生的事太多了，更何况你还跟踪我。我逃跑也很正常吧。”

痛楚在平息。

看来这一波的折磨，总算要过去了。袁野用手撑起身体，让自己坐好一点。

“既然逃了，为什么要回来？”他仍然盯着苏琴，问。

苏琴咬住嘴唇，扭过头去看车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发病了。我到底是个医生，总不能见死不救。”

袁野怔了一怔，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一丝自嘲的笑。他也将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袁野的家是公安局内部搞的集资建房。靠近三环路中心，地段不错。这栋楼一度也被炒得挺热门的，外面的人有一种误解，以为这楼里住的全是警察，应该比较安全可靠，但事实上局里很多人，比如陈子鱼就趁着价钱好的时候，把这边分的房子卖了，到别的环境更好的小区买了商品房。现在房价普遍回跌了。但是袁野也不在乎。反正他从来没打算卖，以后更不可能卖了。

袁野住在十二楼。二室一厅双卫，有八十多个平米，一个人住已经足够宽敞了。

苏琴问：“哪一个是你的房间？”

“左边那间。”

苏琴将袁野扶进他的睡房，让他躺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子。袁野是大个子，虽然瘦了很多，但苏琴还是扶得挺吃力的，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微微喘气。

“你没有结婚吗？”苏琴问。

袁野皱着眉头：“关你什么事？”

“就一个单身汉来说，你的屋子，还算整洁。”苏琴打量着周围说。

屋子的装修非常简单，家具也不多，只有最实用的那几样，床，衣柜，床头柜，一把椅子权充衣架。但的确很整洁，从刚才进客厅苏琴就注意到了。餐桌上没有乱扔的饭盒，地上也没有沾了油渍的报纸，鞋子整整齐齐的摆在鞋架上，椅子上的衣服也迭得四平八稳，没有经过刻意收拾，也看不到乱扔的脏袜子和内裤。

“从前读警校的时候，被子都要求折得四四方方的。那时候就习惯了。”

“是吗？像军队一样？”

“没那么严厉吧，不过也差不多。”

袁野心想，为什么在警校保持的习惯就一直继续下去呢？他其实是很喜欢这种生活方式的吧？纪律性的，规律性的，强制性的。他其实一直是在以军人的生活方式要求自己吗？

两人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突然显得有点尴尬。

“谢谢你送我回家。”袁野说。

“那个……我也该走了……”苏琴说：“你好好休息。”

床头的闹钟，显示着已经快到一点钟了。

“你打个车吧，我给你出车费。”

“不用不用。”苏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就在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袁野的房间透出宁谧的灯光。而这扇门外，过道里漆黑的一片，就像等待着她的未知的恐惧，隐藏在黑暗里面。

片刻的迟疑后，苏琴迈了出去，大门把最后一点温暖的灯光与她完全隔绝。

她还可以往哪里去呢？明明有家归不得。她站在黑暗的过道，蓦地一阵凄凉的感觉包围了她，想要哭泣的冲动涌上来。不过现在绝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今天晚上怎么挨过去才是最重要的。找个小旅馆随便对付一晚上吧。这么晚了，在哪里有那种便宜的小旅馆呢？她的脑子里搜索着，缓缓的向电梯口走去。这时，袁野家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桔黄色的灯光透了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门边：“苏医生。”

苏琴猛地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我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要不今晚就在我这儿对付一下……”

苏琴微张开嘴。

袁野见苏琴看着他不说话，慌忙解释：“我是说客房。你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

就在苏琴犹豫的时候，他搔头的窘态奇妙的打动了她。刚才那种想哭的心情消失了，黑暗中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突然有了着落。

“好，”她说：“打扰你了。”

“这边是洗手间，这边是客房。”

“谢谢。”

袁野重新回到床上躺好。夜很静，有流水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过了一会儿，流水声停止了，他听见轻轻的关门的声音。袁野闭上眼睛。

他太疲倦了，痛楚消失后，身体平静的感觉真好。睡意向他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觉得怀里有人。

这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拥抱着女人温暖柔软的身体，他忍不住低下头去，用嘴唇寻找她甘美的唇瓣。她的舌头缠绕着他，她微微的喘息让袁野心脏狂跳不止。女人抬起头来，长发拂向脑后，雪白的脸，杏仁一样深黑的眼睛，竟然是苏琴！

袁野胡涂了，他仿佛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你？”

苏琴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媚神情看着他：“为什么？你跟着我，不就是对我感兴趣吗？”

袁野大吃了一惊，身子一震。

他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他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六点钟了。

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怪梦呢？他仰面重新躺下，抬手遮住眼睛，呻吟了一声。在梦中的旖旎如此真实，以致他此时的身体已经忠实的作出反应，更让他觉得羞愧。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在床上缩成一团。我这个快要死的人。

睡房外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看来苏琴也已经起来了。

袁野在床上磨蹭了一阵，终于还是起来开了房门。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筷子和碗，厨房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苏琴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转出来。看到袁野，她一愣：“你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有，我每天都这时候起床。”袁野看着她把碗放到桌子中央，笑：“有没有这么老土啊，借住一宿，第二天就做好早餐，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你还说呢！你厨房里的灰积得跟雪地似的，找什么什么没有，还好米缸底还剩一点米熬粥。”苏琴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袁野：“原来你也会笑啊。”

“什么？”

“从前每次见你，都皱着眉板着个脸，”苏琴说着，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

清明的晨光中，苏琴弯弯的黑眼睛，闪了一下水一般的波光。袁野看着她，很想说，其实这也是第一次看见你的笑，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有点难为情的猛搔后脑勺。

“那你平常早点怎么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苏琴把大碗里的粥勺到小碗里。

“多数都在局里的食堂，买根油条打碗豆浆，有时候忙起来，就不吃。”袁野接过苏琴递过来的碗。

“那怎么行！不吃早点最伤身体了。”苏琴说：“特别是像你现在这种情况，一定得好好将息。最好就是喝粥，容易吸收。”

袁野心里格登了一下，他开始大口喝粥，不说话了。

苏琴马上知道自己无意中戳到了袁野的伤处，赶紧自嘲：“你看我，又像个医生一样说话，职业病。”

但袁野没有笑。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梦，自嘲的想，就凭你现在这身体状况，你凭什么对人家感兴趣？

经过一夜相处，似乎亲切起来的两人关系，眼看着又冷了下来。

“苏医生，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地方可去？”低头喝粥的袁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苏琴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到桌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袁野。笑意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袁野熟悉的，像鹿一般戒备的神色。

袁野看了她一眼，又说：“在你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苏琴短促的笑了一声：“胡说。”

“这是我的直觉。”

“呵，直觉？”

袁野平静的说：“刑警的直觉。”

苏琴一下子没了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昨天晚上，那么晚，我一个人回去，确实有点害怕。”

“那在小公园里的时候，你在哭什么？”

“我没有……”

“苏医生，”袁野打断了她：“我只是想帮你。”

“想帮我？为什么？”

“我觉得，你和医院里其他的医生不一样。你没那么麻木，对患者也有责任感，是个好医生。”

苏琴假装低下头喝粥，不想让袁野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对于袁野这短短的评价，就像一股暖流流过心头，但随即，被一阵更浓烈的悲哀所掩盖。

可是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出租车在医院的门口停下，苏琴下了车，回转身：“谢谢你送我。”

袁野坐在副驾驶位里，冲她挥了挥手。

苏琴刚转过身，袁野突然叫住了她：“苏医生，等一等。”

他很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电话，有事随时打给我。”

一直到那辆车在车流里消失了，苏琴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向医院里走去。

倒后镜里，苏琴的身影消失了。袁野收回目光，将头靠在椅背上。

那个奇异的梦境还在困扰着他。

在梦里，苏琴说，你跟着我，不就是对我感兴趣嘛。

他问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医生而想帮助她？真的只是因为对她想隐藏的秘密感到好奇？如果苏琴是个样貌丑陋的中年妇女，他还有这么好奇吗？他究竟在探求什么？她背后的秘密，还是只是想接近她？

警方在缉毒工作中取得重大进展，有两个地下冰毒制造窝点都被端掉了。郑队一高兴，又把全队留下来开会表扬。先肯定了同志们的辛勤工作，然后再次强调社会安定团结的重要性，然后又总结了前一段时间工作中仍然存在的不足，最后给同志们许诺，鼓劲，党和政府永远是他们坚实的后盾，让大家不要有顾虑，放手去做，大胆的去做。

陈子鱼见郑队一说起来就没完，假装上厕所到办公室外的走廊，用手机拨了个电话。

“小俞吗？我昨天让你查的那个手机短信……查到了？好，谢谢。”

陈子鱼收了线，抬起手看表：“中午十二点半？”

十二点，写字楼放工，正是午饭时间。华丰大厦的玻璃门开了又关，三三两两穿西装的男人或者打扮精致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子鱼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摇下半边车窗，向那边张望着。大约十来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套装裙，围着浅蓝色爱玛仕丝巾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在大厦门口徘徊了一下，是在看有没有过往的空出租车，然后她扬起手，一辆的士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目标人物出现。”陈子鱼自言自语的说着，发动汽车，跟上了那辆的士。

的士在一间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陈子鱼把车停在路边，也跟着她下了车。他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笑意，喃喃的说：“不会吧？”

女子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她匆匆的穿过华丽的大堂，上了电梯。陈子鱼等电梯门关上，才仰望门口那一排闪烁的数字，数字停在四楼。然后陈子鱼上了另一部电梯，按下了数字4。

电梯门打开，一阵食物的香味飘来。原来这里是一间高级西餐厅。一个穿着燕尾服打着领呔的小弟笑容满面的迎向他：“欢迎光临。请问有定位吗？”

“我朋友定的位，两位，十二点半。”

“请问您朋友贵姓？”

“周，周小姐。”

“电话号码？”

陈子鱼随口胡诌了一个。

小弟把预定簿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两遍，抬起头来，保持笑容不变：“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有接到周小姐的预定。”

陈子鱼故作惊讶的说：“是吗？难道我搞错了？”

小弟笑眯眯的看着他。

陈子鱼说：“我可以就在门口看一看吗？也许她已经到了，也许她叫了其他的朋友没通知我。”

陈子鱼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线条优美的黑色西装，敞开领口的白色衬衣，非常潇洒的斜靠在服务台，嘴角带着一个很有魅力的微笑。小弟打量着他，他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白领，但也不像生意人。他猜这人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现在给他一个方便，如果他能记住自己，下次光顾时肯定会给更多的小费。

“当然可以了，先生。”小弟的笑容更深了。

陈子鱼走到门口，装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其实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靠窗处的那一对男女了。他下死力把那个男的狠狠的盯了几眼。看起来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国字脸，戴着一副大眼镜。可能是应酬多运动少的原因，本来是个大块头，现在已经发胀了。他们谁也没看到陈子鱼，那男人的厚嘴唇上带着一个殷勤的笑，正拿着菜单在向女人指指点点，女的点着头，听得很专心的样子。

“看来真是我弄错了。”陈子鱼向小弟笑了笑，掏出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走向电梯。

一，二，三，四。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

“喂？”程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低低的，很正经，很柔和。

陈子鱼一边按着电梯的关门键，一边说：“老婆，你在哪里？”

“在公司，怎么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

真奇怪，在电话里听她的声音，怎么也不能把它和尖声说着愤怒的话的那把声音联系在一起。

“没事。刚好办个案子，经过你们公司附近。想问问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饭。”

“……你是什么意思？”

陈子鱼完全不记得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了似的，用轻快的语气说：“老公偶然有空，找老婆一起吃饭，还需要什么意思？”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是吗？你在公司吃过了？”

“嗯。”

“那好吧，拜拜。”

陈子鱼收了线，走回自己的车旁，惊讶的发现有一张罚单夹在挡风玻璃前。

该死！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车顶，哪个混蛋交警开的，没看出来这是局里的车吗？！他收起罚单，坐进车里，脑子里开始思索要找哪个交警队的兄弟帮忙。他在车里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突然把那张罚单揉成一团狠狠的往角落一摔。

“他妈的混蛋！”他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心情恶劣。

整整一天，注意力都集中不了。

袁野的电话就放在抽屉，每次打开都看到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看起来酷酷的警察，原来也有温柔的一面。她从来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昨天晚上算是对付过去了，今晚怎么办呢？长此以往，她都有家不能回吗？如果不回家，他迟早会到医院来找自己吧？她怎么都逃不掉。这么多年了，试过那么多次，她逃不了。

几乎是机械式的看诊，开药，转眼就来到下班时间。

“苏医生，你还不走？”换了衣服的护士们笑嘻嘻的招呼她。

“快了。”

在办公室磨蹭了好久，还是只有换衣服出门。苏琴走到街上，看到满街的行人都匆忙的来来去去，等车，挤车，原来，急着回家也是一种幸福。苏琴呆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地方可去，还是只有踏上回家的老路。她安慰自己，昨天晚上她一夜没回去，他等不到人，应该已经走了。今晚应该没事。

提心吊胆的回到家里，打开门，屋子里果然静静的，没有人。

苏琴猛地松了一口大气，就像要撑不住似的摔在客厅的布沙发上。一直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竟然那么害怕。她把脸埋进手里，痛苦得想要大哭，却又哭不出一滴眼泪。

这样的日子到底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

屋子里充满了烟味儿，饭盒烟头随地乱扔，床铺也被扯得零乱不堪。苏琴饭也顾不上吃，就开始换被套，洗床单。然后又像发了狂一样的打水做清洁，用地拖把地板拖了一次又一次。她感觉到屋子里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像带有恶菌一般令人憎恶，她觉得自己的家被弄脏了，她要把它弄干净。如果那个人可以像垃圾一样从她的生命中被清理掉，该有多好！

天已经黑透了。苏琴觉得又累又饿，简直筋疲力了。她费力的把刚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好，刚一转身，突然吓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一个穿着深绿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脸上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琴，回来了？”

他大概四十出头，瘦长脸，脸色惨白，五官倒还清秀，只是额头一个疤，让整张脸破了相。

苏琴见了他像见了鬼似的，魂不附体，失声道：“你，你怎么还没走？”

“昨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男人的口气很温和，但眼睛闪烁着像野狗一样冰冷的光。苏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知道拳头和辱骂随时会向自己倾泻而来。

“我……我……”她心慌意乱的说，“昨天晚上……加班……”

“加班？”

苏琴不知不觉的往后退，一直到背顶着墙才发现已经退无可退。

男人盯着苏琴，缓缓的说：“那，今天早上出租车里那个男人是谁呢？”

苏琴几乎想尖叫。原来早上的时候他埋伏在医院，他看见了！

几乎本能的，苏琴拧身就想逃跑，但头皮蓦地一麻，原来已经被揪住了头发。还来不及叫出声，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得她头歪向一边，接着又是一个。

“我跟你说了在家里好好等着我，你却跑到外面的野男人那里去过夜！”男人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的骂：“你还是那么贱！妈的！这么喜欢勾搭男人，老子送你去鸡寨！”

“放手！不要！”苏琴用双手护着头发：“不要打我的脸！”

她被扔到地上。她刚刚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滴上了她的眼泪，和嘴角渗出的鲜血。

男人还不解气，往她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脚：“妈的！”

他昨晚在这里白等了一夜，心里一股恶气，这时总算觉得舒服点了，口气一转：“你们怎么搭上的？”

苏琴痛得全身缩成一团，已经哭不出声音。

男人蹲下身，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行了，别哭了，告诉我，他是干嘛的？”

苏琴拼命摇头：“我和他根本没关系！”

“臭婆娘！”男人顿时翻脸，一拳打在苏琴肩胛上，“还护着他！”

苏琴痛得大叫：“是真的！”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男人狠狠的拧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恶狠狠的瞪着她：“他有我这么爱你吗？他只是想玩你！”

手腕就快要断掉了！苏琴痛到极处，把心一横：“他就是爱我！他才是真的爱我！我也爱他！”

“贱女人！”男人真的被激怒了，他把苏琴按在沙发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老子先打死你这贱女人，再杀了那野男人！他是干嘛的？说！”

“他是警察！”

“什么？”男人提着拳头，一下愣了。

苏琴抓住这个机会，从他手底下挣出来。她突然好像抓到了一根稻草，不顾一切的大声喊出来：“对！他是警察！我警告你，你别再来缠着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臭女人，又在撒谎骗老子！”

“我没有撒谎！”苏琴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命令自己不要怕，直直的与他狼一样的目光对视：“你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他马上就会过来！”

男人上前一步：“好啊，你打啊！”

苏琴咬紧牙关，用发抖的手指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就开始拨号。男人一直死盯着她。

手机通了，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袁哥吗？我是小苏，你快来，快来我家……”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只手伸过来从她耳边把手机一把夺去，狠狠的摔碎了。

男人的眼中冒出怒火，扭曲着脸孔看着她：“臭女人，算你狠！”

“妈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将挡在他面前的一只椅子一脚踢飞。

听到他重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苏琴像被人突然抽掉了全身力气，猛地倒伏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无声的痛哭。

刚才，她拨的那个号码并不是袁野，只是随便拨了一个做做样子。她哪里敢真的打给袁野，但想不到居然通了，那一刻她吓得魂不附体。

但更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恶棍竟然就这样放过了自己。今天晚上，她算是逃过了一劫。

手指在发抖。至少试了三次，钥匙才插进锁孔里，转动，打开门。

陈子鱼摇摇晃晃地走进去。

对着电视机，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的程琳把目光投向他。他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程琳似的，扶着墙径自走进厨房，打开水笼头接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一口气喝了两杯水，他总算觉得舒服点了。

程琳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

“几点了？”陈子鱼靠在洗碗池边，端着杯子问。

“你难道没有手表吗？”

陈子鱼抬起手腕，眯着眼睛看了看，摇摇头：“看不清。”

明知他是故意的，程琳努力克制自己：“现在快半夜三点钟了！”

“哦？那么晚了？”陈子鱼毫不在意的说。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陈子鱼随手放下杯子：“怎么，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吗？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听你提啊？”

程琳再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陈子鱼，你别太过份！”

“怎么了？你是没说嘛！”

“你今天晚上干嘛去了？”

“有任务，忙。”

“什么任务要喝得醉醺醺的？”

“不关你的事。”陈子鱼推开她，走出厨房。

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揪住了他：“你给我站住！”

“你干嘛！”

她瞪大眼睛：“你身上的香水味，你身上有香水味！这是怎么回事？”

陈子鱼皱着眉头，挣脱了她的手：“你少管我！”

“陈子鱼！”她尖叫：“你，你是不是和别的女人鬼混到现在？你说！”

陈子鱼不说话，一边走一边脱着外衣扔在沙发上，摘下手表，解着衬衣的领扣。程琳抢身上前，拦在洗手间的门口：“你又不说话！你又不说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子鱼叹了口气：“我很累了，头又晕，让我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行！今天你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睡！”

“你又来了。说清楚？你是在审犯人吗？”陈子鱼笑了起来：“审犯人也没你这么法西斯的，不让人睡觉，还有人权没有？”

程琳气得发抖，她最恨他这副笑脸，他总是在最不应该笑的时候突然笑起来，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你这混蛋！”她猛地向他扑过去，想打他的脸。他很轻易的抓住她的两只手，她用脚去踢他，他抱紧她的腰，将她压在餐台上，她还在拼命的挣扎，想抓他，想咬他。陈子鱼用整个身子压制着她，两人纠缠在一起。他感觉到她在怀里扭动着，一股强烈的欲望突然从小腹腾起，太久没有做了，饥渴得像着了火一样。陈子鱼用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伸进她的睡衣，他一边胡乱亲她，一边用力的揉搓着她。程琳还在哭泣着，口齿不清的骂他“混蛋混蛋！”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其他女人的香水味，现在却将她压在身下。她痛恨这种仿佛被强暴般的感觉，但怎么也挣脱不开，身体发烫的男人简直力大无穷，在男女天生的体力差异上，她注定不是对手。情急之中她侧过头，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腕。

“啊！”火辣辣的痛感让陈子鱼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手一松，只听见啪的一声，已经挨了个响亮的耳光。

满腔沸腾的血顿时冷却。

他捧着手腕，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程琳从他身子底下挣扎开去。

“陈子鱼你这混蛋！”她哭泣着大吼：“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

“那你把我当什么？配种的公猪？”陈子鱼摸了摸脸，嘲弄的说：“对喔，我忘了，今天不是指定的交配日。”

她哭得更伤心了：“我只不过想要一个孩子，我有什么错？你就用这个作借口到外面玩女人？”

国字脸，大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好像无声电影一样，陈子鱼记得的，是那张不停的开开合合，挂着讨好笑意的厚嘴唇，说话的时候，仿佛往左边歪起。那样的嘴唇，也会有女人想接吻吗？

妻子姣好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肿了，眼泪不断的从咧着嘴的面颊滴下来。那样子又凄惨又可笑。陈子鱼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疲倦，他什么也不想再说了，不想再吵了。

他叹了口气：“你没错，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

他脱下衬衣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淋浴的花洒，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程琳的哭泣。

密闭的空间充满了腾起的白色蒸汽，像是一场浓雾。他双手撑住冰冷的大理石洗脸台面，深深的垂下头，只觉得窒息。

4.发芽

富豪娱乐城坐落在市中区最繁华的大马路上。晚上亮了灯看起来倒也金碧辉煌。但是在白天看来，大门就像是由一堆粗糙的灯管和铜雕组成的某种怪异洞口。它是刀疤黄的产业。但缉毒科怀疑这间夜总会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刀疤黄为自己和同伙洗贩毒黑钱的秘密场所，所以袁野和陈子鱼决定来会一会这个刀疤黄。

此时玻璃门内，大铁门拉下一半，只有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坐在门口打盹。

袁野把他拍醒，表明身份。保安见到两个警察，神情紧张起来，他钻进大铁门请示上级去了。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始缓缓的升起。

走到娱乐城里面，没开灯，白天也显得很幽暗，空气中有一股潮湿和滞闷的气息。袁野闻到这种气味，已经有点反胃起来。他们没有经过大厅，走过通道后就直接从旁边的一个小侧门上了二楼。办公室里亮着日光灯，一间办公室里传来打牌的声音，一个黑色衣服金色头发的青年靠在过道抽烟，见到他们三人进来，露出茫然又有点好奇的神色一直望着他们。

保安直接把他们带进了总经理室，有个小弟端进了两杯茶。

陈子鱼叫着那想要退出的保安：“你先别走，反正黄总还没到，咱们先聊聊。”

说话带点乡下口音的保安涨红了脸，不知道陈子鱼想跟自己聊什么。

陈子鱼从公文袋里拿出大蚊子的照片：“这个人，你在这儿上班的时候见过吗？”

保安结结巴巴的说：“俺，俺啥也不知道。”

“过来，好好看看，见过他没有。”

保安飞快的瞟了一眼陈子鱼手里的照片，反而后退了一步：“俺，刚来这里上班，真的啥也不知道。”

陈子鱼和袁野交换了个眼色。

“你叫什么名字？”

“孙东顺。”

“是哪里人？”

“桐桥。”

保安见他问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渐渐也放松了。

陈子鱼又问：“你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两，两个月。”

陈子鱼脸一沉：“就在三个星期前，这个人还晚晚来这间夜总会演出，你怎么会没见过？”

保安窘得脖子都红了，一边搔头一边后退，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西装，黑色T恤的矮个子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样子其实挺和气，就是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让他一张青白的脸添了凶相。

他一进来就堆了满脸的笑：“二位警官，有什么指教？”

陈子鱼笑嘻嘻的说：“我们警方查案，需要向你了解点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袁野一直没有说话。这屋子里的空气也不太好，才进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胃不舒服，现在甚至有点想吐。他不露声色的把手迭放在身上，其实是按着胃部。

“抽烟，抽烟。”刀疤黄掏出包中华烟，递给他们。

袁野看到烟，更加强烈的反胃的感觉涌到喉咙。他赶紧摆摆手，拒绝了。

陈子鱼接过来取了一支。刀疤黄亲自掏火机给他点上。

“你见过这个人吗？”陈子鱼把大蚊子的照片递给刀疤黄。

刀疤黄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一口承认：“对，我有印像。他叫李本国，在这儿当过驻场歌手，但不知怎么突然就没来了。”

陈子鱼吐了口烟圈：“没错。你可以跟咱们具体再说说他这个人吗？”

“他这个人？”

“对，随便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说。”

刀疤黄转身坐进他的老板高背椅里，给自己又点了支烟，才说：“他这个人……其实每天只是来这里两个小时，表演完就走人。所以我对他也说不上多了解。”

“一个不了解的人，你会让他到你的夜总会来表演？你知道他曾经劳教过吗？”

酝酿了一会儿，刀疤黄才又开口了：“二位警官大概也查过我，知道我的底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走过歪路吃过苦头，从号子里出来，在社会上拼死拼活，有今天的成绩不容易。所以我特别同情那些刑满释放犯。因为外面的人，太多戴有色眼镜看人的。所以我手底下的员工，有好几个都是这种背景的，因为我希望可以给他们一份工作，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想不到他居然打起了感情牌。刀疤黄说得情真意切，自己仿佛都有点红了眼圈。

袁野强忍着胃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望着他。

陈子鱼倒是一边听一边点头，仿佛被打动了：“恩，你接着说。”

“这个李本国呢，唱歌也还行，模样儿也不错。来这里驻唱，给我吸引了几个中年富婆定期捧场。不过我可是跟他说清楚，他在外面要怎么胡混我不管，我这儿可以打开门做正经生意，不能在我这儿做不干不净的事。结果没多久他突然就不来了，害得我临时找了一个跳舞组合顶场，咳！一团糟！”

“就这样？”

“就这些。”

“你知道他在贩毒吗？”

刀疤黄大吃一惊：“有这种事？”

“你真不知道？”

“我要知道还能让他进来吗？我，我可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能允许手下做这种事吗？警察同志，这你可一定得要相信我。”

陈子鱼心想，这家伙也许已经收到风声，大蚊子已经死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死无对证。他点点头：“好，谢谢你的配合。咱们保持联络。”

“一定一定。”

走出富豪夜总会，陈子鱼喃喃的说：“哼，老狐狸。”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袁野拉开车门，将自己靠进副驾驶位的皮椅里，一阵一阵发冷的感觉，好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

“你没事吧？”陈子鱼发动汽车：“从刚才起你的脸色就差。”

“没事儿，有点胃疼。”

“挨不下去别硬撑。”

袁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松开捂着胃的手，吃力的从裤袋里掏出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当他接通的时候，电话突然又断了。他听得很清楚，是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从那边挂断的。

他马上打过去，这次却没人接听。

他嘟嚷了一句：“怪事。”

“怎么了？”

“电话断了。”

“打错了？”

“不像。”袁野皱起眉：“如果是骚扰电话，又怎么会蠢得留下本机号码？”

他打给电讯局的一个专帮警方做事的熟人：“小松，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是哪里的？”

对方很快给了答复：“第二附属医院。”

袁野拿着电话，愣了。

在听到袁野声音的那一剎那，苏琴一阵心慌意乱，猛地挂了机。

在她对那个男人说出她搭上个警察的时候，男人瞬间的退缩，深深的烙印在她脑子里。就像老鼠怕猫一样，流氓怕警察，这就是天敌。

一个人躺在黑暗中，苏琴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如果一直留在袁野身边，是不是就会得到安全感？那个人是不是从此就不敢再来纠缠自己？而且，袁野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来深究自己的过去。

长久以来，苏琴都无法和任何人建立稍为深入一点的关系，因为这样的关系总是让她害怕。他们都是拥有未来的人，而她已经对将来失去信心。而袁野不一样。他和自己都是，没有将来的人。

虽然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真正听到袁野声音的时候，她还是退缩了。

就好像是从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中猛地拉回现实。对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精明强干的警察，如果说那个男人怕警察，自己不也一样？而且，袁野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把自己看成什么样的女人？送上门的吗？玩起来很方便的吗？说到底，两人根本不熟，她怎么能够以为一切都会随心所愿？算了，别胡思乱想了。谁也救不了你，哪怕是一时一刻。

越想越乱，苏琴疲倦的用手撑住头。一个小护士走进来，在她耳边说：“苏医生，有人找你。”

她回头往门口望去，惊讶的发现，袁野站在门口，虽然脸上仍然没有笑容，但眼神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苏琴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你刚刚是不是有给我打电话？”袁野问。

“啊？这个，我只是……”苏琴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没想到，袁野居然还是猜到电话是她打的，而且居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没关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找我。”袁野摆了摆手，没在意她嗫嚅的解释。其实他觉得很不舒服，站着都有点吃力。他周围看了一下，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人，找不到地方坐。

苏琴注意到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事。”袁野说：“你没事就好。”

他转身想走的时候，苏琴拖住他的手，袁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在发烧！”苏琴低低惊呼：“我的天，你的手好烫！”

喂袁野吃了药，苏琴收拾着水杯：“你真的应该住院。”

袁野闭着眼睛说：“不用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四肢软软的，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怎么那么累啊。

“呆会儿你要回医院吗？”袁野问。

苏琴看看表：“已经下班了，现在回医院也没意思了。”

过了一会儿，袁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送我回家啊，这是第二次。”

“真拿你没办法，你自己在生病，”苏琴苦笑：“发着烧还到处乱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袁野看到是自己打去的电话，不顾身体不舒服，立刻就赶了过来。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们根本连朋友都称不上，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袁野闭着眼睛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苏琴以为他都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袁野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打这个电话。”

“什么？”

袁野没有再说话，他真的睡着了。

还是白天吗？

为什么周围那么黑暗？

袁野潜伏在黑暗中，呼息紧迫。他伏身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中，身边全是齐腰高丛生的芒草，黑暗的地方传来细微沙沙的声音。像是野兽轻轻接近的脚步。

冷汗从袁野的额头渗出来。

巨大的危险在逼近，潜意识在提醒自己，全身上下，每一点远祖的狩猎遗传因子都在躁动不安，但那危险太巨大了，就像这黑暗一般无边无际，把自己完全笼罩。他没地方逃，他在挣扎，他动不了。

就连叫也叫不出声音。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忽然额头一凉，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叫他：“袁野，袁野。”

袁野猛地一挣，睁开眼睛，苏琴坐在他的床边，正用一块毛巾擦去他满额的冷汗。他记起来了，自己在家里，今天下午他到医院去找苏琴，结果苏琴把发烧的自己送回家。

“刚才做噩梦了吗？”苏琴问。

袁野下意识的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快十点了。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你在发烧，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屋里。”苏琴用柔软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好像没那么烫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我给你熬了点粥……”

“不，别走！”袁野用满是冷汗的手握住苏琴的手。

苏琴愣了一下，但是她没抽回手。突然发现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安心，让袁野几乎崩溃。

“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袁野声音沙哑的说。

苏琴注视着他。

这个男人瞬间流露的脆弱让她心底泛起怜悯，有时怜悯的感觉近乎温柔。其实他完全不必因此而羞愧，他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坚强，坚强得多。

“好，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我不走。”苏琴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袁野的手背上。

袁野慢慢的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可以让我握着你的手吗？”

“可以啊。”

“谢谢你，苏医生。”

深陷在枕头里的袁野的脸年轻而消瘦，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开始褪色，透出的是无血色的苍白。她想，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是他的病，让我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他其实有很多的话想问她，而她有更多无法提起的理由和烦恼，然而在这一夜，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静静的牵着手，用彼此的孤独慰藉着孤独。

当袁野从持续不断的高烧中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虽然四肢身体还是软软的，但是昏睡中那种痛楚挣扎的感觉奇迹般的全部消失了，烧已经退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自从得知自己生病之后，已经好久好久不曾这样安心的沉睡。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印像中，只有不断擦过额头和脖子的湿毛巾的微凉，还有那只温软的手。

天色非常的暗，外面的客厅隐隐透着灯光。

袁野坐起身，披上件外衣，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琴抱着手肘，靠在他的阳台上，背对着他，好像在看风景，又像在想事情。她的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袁野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咳嗽了一声：“你让我戒烟，你自己又抽？”

苏琴回过头来，笑了：“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简直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袁野故意夸张。但是他们都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琴眨了眨眼睛，两人笑过以后，就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袁野找话题：“今天没上班？”

苏琴把烟蒂扔掉：“今天是礼拜六。”

“哦，对啊。”袁野觉得自己真蠢，不好意思的搔着头。苏琴发现，他一遇到尴尬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有点孩子气的举动，其实非常可爱。她转过眼，看着外面。

“这里夜景倒是很不错。”她说。

从阳台望出去，这房子的夜景比白天好，白天望出去就是屋顶接屋顶，灰蒙蒙的城市，鲜见绿色植物，但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从这里看出去，便是万家灯火。

袁野走到苏琴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默默的看了一会儿。

“这么一说，倒也是的。”他露出一丝苦笑：“住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夜景。”

“我倒是常看。”苏琴说：“从我原来住的那儿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江对岸，深夜的时候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只看得到河面上的航标灯。有时睡不着，就整晚整晚的坐在窗边看着，河水一点点的亮起来。”

话题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顿住了。袁野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幽暗的山洞前，再往前一步就是探究。

她为什么不开心？那让她夜不能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袁野勒住自己的好奇心，不敢再试探一步。比起她背后的故事，他更在意的，是她这个人。只要他问出口，他就会打破此时这奇特的微妙的联系，不知怎么的，他此刻就是有这种感觉。她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藏匿。她不信任任何人，但在此时，她确实小心翼翼的停留在自己的身边。这就已经够了。

苏琴抬起眼看了袁野一眼，碰触到袁野凝视她的眼睛。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点悲哀，但却非常非常的深。在那瞬间苏琴有一种错觉，这样的目光仿佛一直看进自己的心里，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也已经体谅了一切。苏琴的心某个地方，突然惊疼了一下。

“我怎么那么胡涂！”她掩饰着笑了起来：“你刚退烧，就让你站在这里吹风。快进屋来吧。吃点东西，才好得快。”

说着她匆匆的离开袁野，往里屋走去。

在转身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袁野的手指，袁野真想伸手拉住她。但就像有丝丝的铁线绑着自己，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这一晚上，两人再没进行什么有营养的对话。袁野喝了两碗粥，又被苏琴赶到床上去躺着。

只是这一次，袁野翻来翻去的睡不着，而苏琴也没有一次抬起眼来，看过袁野的眼睛。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爸爸的六十五岁生日。

陈子鱼对着面前的日历发呆。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明明刻意不想记起，但偏偏日期逼近的时候，它就会那么清楚的从你大脑深处跳出来，提醒自己。

都说男孩子应该特别崇拜父亲，可陈子鱼和他爸的感情一向不太好。

陈子鱼的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是难产。从陈子鱼记事起，妈妈的身体就不太好，但她一直想给他爸陈强再生个丫头。当她第二次有身孕的时候，个个都叫她去人流，她谁的话也不听，因为她知道他爸想要。谁想到两母女从此就没从手术室里再出来。

这些话，都是陈子鱼的外婆讲给他听的。

外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眼里都含着泪。陈子鱼知道，外婆是在怪他爸。于是小鱼心里，也跟着怪他爸，也怪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妹妹，是他们带走了妈妈。

陈强从前也是刑警，每天忙得无影无踪，逢年过节加班，就把小鱼往他外婆那儿塞。其实这还算好的，再过了两年，外婆也过世了，小鱼就开始在表姑，表嫂，这个叔叔，那个伯伯家飘泊的童年。还不到八岁，他就懂得了什么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在别的小男孩和爸爸一起逛动物园，游乐场，溜冰游泳的时候，陈子鱼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缩在别人的家的角落里，反复的玩一架小小的生了锈的铁飞机。但是他玩得很投入，为这架飞机设计了许多精彩的冒险活动，玩得有声有色，嘴里还念念有辞，以致别的小朋友都放下手中的玩具，围在他身边羡慕的看着他，问参不参我？

袁野的爸爸曾经说过，小鱼就是有这种自己找乐的本事。大家都以为他很快乐，连他老爸都是这样以为的，所以更放心了。

陈子鱼一直觉得陈强不喜欢他。他想要个女儿，可妻子却留给他一个，长得比女孩还要秀气的儿子。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动不动就动手打人，而且下手真的很重，每次陈子鱼哭着喊着求饶，他却还要教训：“男子汉挨打要站好！你哭什么？”

后来，他再怎么打陈子鱼，子鱼也不哭了。打完了到隔壁袁叔叔家做功课，袁野妈看着子鱼手臂的青紫，心疼得直叹气，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陈子鱼反倒笑嘻嘻的：“没事儿，一点儿不疼。”

从那时起陈子鱼就告诉自己，不要再为了爸爸的不疼爱而难过，既然哭泣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不如漠视。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那就真的不会疼，告诉自己一点都不在乎，那无论如何也没有关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爸爸不再打自己。他长大了，爸跟他说话越来越客气。但陈子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让他爸满意过。只是这种事，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也许，除了他的婚姻。

程琳是陈子鱼众多女朋友中，最让他爸满意的一个。也许程琳的出现，弥补了陈强当年想要一个女儿的遗憾，陈强也许暗暗期盼过，如果他有女儿，一定也是像程琳这样知书识礼，贤淑漂亮的女儿。但如果有人问陈子鱼，当初决定和程琳结婚，这个是不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陈子鱼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决不让老爸影响到自己，哪怕是一点点的人生。

但是有时候，有些事，陈子鱼不想自己去做，却希望别人能够去做，比如此时。

陈子鱼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掏出电话，打给程琳。

其实他打过去，程琳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早上的时候，陈强就打过电话给她，问下个星期天她和小鱼来不来家里吃饭。程琳没告诉爸她在和陈子鱼冷战的事，但也赌气没有打给陈子鱼，她就等着他找个台阶下，来哄哄自己。谁知陈子鱼在电话里的口气冷淡得像在谈公事。程琳肚子里那一块还没消化，现在等于火上浇油死灰复燃，当场在电话里没好气的说：“没空，我要加班！”就直接挂了机。

挂了电话，她自己心里一阵阵的憋屈得发慌，坐在办公桌后直想哭。陈子鱼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她做错了什么？想要孩子有什么错？给自己老婆服个软有那么难为他吗？就当是哄她吧，他连哄哄她都不肯？这男人的心肠怎么那么硬？要孝顺老爸的时候就想起她是陈家的媳妇了，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吧！

拿着手机，陈子鱼也很愕然。在他的印像中，陈强一直和程琳感情很好，有时候陈子鱼觉得老爸对程琳，比对自己还要亲。程琳也一直表现乖巧，有时还会做做他们父子的和事佬。但是现在，怎么就这么反脸无情？因为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讨好了吗？懒得伪装了吗？

那个中年大眼镜的男人的脸没由来的从脑海中晃过，笑起来有点歪的厚嘴唇格外清晰。还是说，这女人已经真的变了心呢？

陈子鱼握着电话，握得指节发白。

市郊野公园发现了一起无头尸案，本来紧张的警力又被抽调了一部份走，剩下的反毒行动成员更忙了。

通宵开会，深夜行动，都成了家常便饭。郑队特别照顾袁野，命令他一到下班时间就直接回家休息，不准参与加班。

这几天下了班，苏琴就会来到自己家，为他做饭，洗碗，洗衣。今天她也会来吧？一想到这，袁野就忍不住抬手看表，疲惫的精神也会觉得振奋。

袁野这辈子没结过婚，甚至没和人同居过。念警校的时候父母又车祸去世了，多少年都是一个人过。家庭的概念对他来说很稀薄。但吃完晚饭，他无所事事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休息，听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或者看苏琴换洗了床单，叫他帮忙一起晾到阳台上，刚洗过的床单发出湿润的淡淡洗衣液的清香，总是让他忍不住想起，要是这辈子曾经结了婚，有个家，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现在的袁野常常突发这样的奇想。

比如弹结它。从前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攒钱买了一把结它，校园晚会上抱着一边弹一边唱，吸引了大把女同学。那时袁野虽然对那个娘娘腔带眼镜的瘦小子不屑一顾，但现在想来，会觉得，不知道弹结它是什么感觉，他这辈子是再也不可能学了。

明明向来讨厌小孩的他，有时走在路上，看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牵着小孩，也会忍不住想，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孩子腻在他身上叫他爸爸了。他有什么呢？光人一个。没有后代，没有人继承他的血肉，灰飞烟灭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现在的他，对于今生已经无缘尝试的人生其他种种可能，都充满了想象。

他常常就那么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魂游天外。有时苏琴以为他睡着了，经过他身边，才发现他大睁着眼睛，陷入沉思。

对于苏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这件事，他却不再去想。心深处有某个地方，就像潮水已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沙地。他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为什么不能再胡涂一点，再自私一点？都说活在当下，他仅余的，也只有当下这片刻的时光而已。

5.破土

浮躁年代，多事之秋。

无头尸案还没有破，在大学城附近的电子游戏室有人报案，说发生恶性持械斗殴，五死三伤。

出发之前，郑队交了一迭文件让袁野留下整理，其他队员也随口附和着，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袁野的病情，每个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袁野。但他们越这样，袁野越坚持非要一同前往。如果这次不去，接下来就会把我转调文职了吧，袁野有点恼火的想，剩下的事，不就是坐吃等死了吗。

在上车的时候，袁野从倒后镜看了自己一眼，一个脸色发黑的削瘦男人，在镜中一脸不满的瞪着自己。袁野暗暗的叹了口气。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这种非法地下游戏室是严禁了的，所以也只敢开在行人稀少的地方。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街口停着几辆110的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封锁线外三个五个的站着民警。见刑警队的人从车上下来，两个中层干部模样的民警迎了上来，打了招呼以后，一边陪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做简洁的报告。

外面看来只是一处普通的民居，走进院子，里面才是地下游戏室。院子脏得不像话，到处乱扔着烟头，快餐饭盒和塑料袋。一股垃圾堆才有的气息从院子角落散发出来。

钱麻子一边走一边皱起鼻子：“妈的，真臭，真他妈的脏乱差。”

陈子鱼笑着附和：“拿刀斩人已经够缺德了，居然还乱扔垃圾，真是人渣。”

旁边一个正在作记录的小师妹听了，忍不住扑的笑了一声，抬起眼来好奇的打量这位业内出名的帅哥师兄。

郑队板着脸训道：“小陈啊，注意工作态度，啊？这是开玩笑的场合吗？！”

他们走进了里屋。

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现场的情况远比预计中恐怖。

鉴证科的同事和法医都已经在这里，他们带着白色的手套采集证据。袁野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当法医官将伏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翻过来，露出他被削掉一半的脸孔时，那一直在胃里翻腾的恶心再也控制不住，袁野捂住嘴，猛地冲了出去。

他扶着墙狂呕不止。

吐了又吐，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子鱼跟在他身后，见他吐完了，递了一包纸巾给他。

他靠着墙，好一会儿才觉得缓过气来。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像个娘们儿一样。”他勉强笑着说，用餐巾纸擦额头的冷汗。

陈子鱼沉默的看着他。

“怎么了？这可是个奚落我的好机会啊──我袁野居然闻到血吐了。你怎么不出声？”袁野说。

“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大头。”

“我早上吃错了点东西……”

“还记得我们对头儿的保证吗？这份工作你已经撑不下去了，你一定要病退。”

袁野身子一震。

他紧紧的盯着陈子鱼，张着嘴，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你不能这么对我，哥们儿，我还能行，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子鱼，我求你了子鱼，我求你了。

陈子鱼转开眼，不去看那双悲哀的，不甘心的眼睛：“我先送你回去。”

回去的一路上，袁野脸无人色的按着胃，虽然五内如沸，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仿佛在拼命证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虚弱。

“我给你倒杯水。你刚吐完，喝点淡盐水比较好。”

陈子鱼将袁野扶到床上，又转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杯水出来：“那你晚上吃饭怎么办？你病了，谁来照顾你？”

“冰箱里还有点东西。”袁野含糊的说。

过了一会儿，陈子鱼说：“大头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

陈子鱼出去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挂着一条女人的围裙，客厅的茶几上也扔着一只女人用的发夹，但他没再追问。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袁野眼眶凹陷，脸容疲倦，陈子鱼突然想起警校时的袁野，开心大笑时的脸，饱满的面颊，健康的皮肤紧绷发亮。他心里有点发堵，默默的坐在袁野的身边。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袁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陈子鱼已经站起身。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琴错愕的发现，开门的不是袁野，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削瘦脸型，剑眉薄唇，穿着一身警服，瘦长的身形显得很干练。

他侧过头看着苏琴，然后露出了笑意：“你是袁野的朋友吧？请进。”

他笑起来双眼皮的眼角就有点向下弯，看起来很亲切。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是苏琴熟悉的，袁野看人的眼神，也可以说是他们这种人的眼神。

苏琴有点紧张的走进来，将手里装着菜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开始换鞋。这个帅哥警察已经探手将袋子从地上拎起：“你来就好了，袁野不舒服，我还在担心他一个人怎么办呢。”

“你怎么不舒服了？”苏琴来到袁野房间。

袁野情绪低落之极，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他听见陈子鱼在说：“刚才吐过一次。”

苏琴微凉的手放在袁野头上：“怎么又发烧了！”

陈子鱼一直靠在卧室门边，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苏琴在被当作药柜的一个抽屉里找出退烧药：“起来吃了药再睡，好不好？”

袁野尴尬的看了陈子鱼一眼：“我没事。”

“我给你量量血压。”苏琴又拿出个简易急救包，取出血压计和听筒。

“我说过我没事！”心情恶劣的袁野将她的手推开。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难堪。苏琴的脸瞬间苍白，接着又变红。

陈子鱼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碍事了：“那，我先告辞了。”

“我……我……”苏琴慢慢的站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晚饭还没做……”

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的袁野，在后悔与焦躁的双重冲击下，变得更加烦躁。他一把抓过床头柜的药扔进嘴里，水也不要就打算干吞。

“你女朋友？”陈子鱼把水杯递给他。

“不是。”

“但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啊！”

“她遇到点麻烦，只是暂时借在我这里而已。”

“麻烦？什么样的麻烦？”

“我也不知道。”

陈子鱼好奇的说：“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就让这个陌生女人住到你家里来？”

“别担心，”袁野古怪一笑：“反正她也住不了多久了。”

陈子鱼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袁野语气中有一种尖锐的自嘲。听的人会觉得很难受，但说这话的本人，只怕心里更难受。

“我刚才跟你说的，辞职的事儿，只是一个朋友的建议。大头，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想清楚。”

袁野慢慢的喝着水，不说话。

陈子鱼心想，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么死心眼。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警帽：“大头，你好好休息。”

陈子鱼来到厨房，看见苏琴开着水，哗哗的冲着一棵菜，整个人却发着呆。他在她身后说：“他刚才心情不好，你别怪他。”

苏琴一下子惊醒过来，回头露出一点笑脸：“我知道，病人的情绪起伏很大，所以有时控制不了自己。袁野已经算很坚强的了。”

听她的口气很专业，陈子鱼好奇起来：“你是护士？”

“不，我是医生。”

难道是因为这次生病认识的？陈子鱼不禁佩服起来，病成这样还能搭上一个漂亮医生，袁野真行啊。陈子鱼说：“我姓陈，陈子鱼，是袁野的好朋友。”

“陈警官，”苏琴点点头，但她并没有做自我介绍。

陈子鱼只好问：“您怎么称呼？”

“苏琴。”

“苏晴？晴朗的晴？”

“不，弹琴的琴。”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九溪人，只是在这边工作。”

“九溪……”陈子鱼脸上出现思索的表情。

“是个乡下小镇。”

“你是第二附属医院的医生？”

苏琴有点焦躁起来，这个警察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啊？

“嗯。”她用舌头舔舔嘴唇。

“来咱们市几年了？”

“两，三年。”

“从九溪调过来挺不容易吧？”

这次苏琴只是“嗯”了一声。

“哦，”陈子鱼终于好像意识到自己问题太多了，笑了起来：“你看我这啰唆劲儿。不妨碍你了苏医生。”

苏琴松了口气：“没事，没事。”

“再见，苏医生。谢谢你照顾大头。”

帅哥又露出亲切的笑容，但苏琴没有忽略那双眼角弯弯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穿透性的审视眼神。

刑警的眼神。

听到陈子鱼关门的声音，袁野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陈子鱼刚才说的话，像低沉的雷声一样在心里滚来滚去。

──你一定要辞职。

──你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清楚陈子鱼说的是事实。

可是……做了一辈子的警察，再也不能继续了么？

这就是癌病了。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你的一切，你最重视的东西，它一样一样的令你失去，一样一样的从你生命中夺走。

一只手搭在袁野的肩头，苏琴摇了摇他：“你在出冷汗，背心全湿了，起来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好不好？”

袁野抱着头一动不动。

“袁野，乖，听话。”

像哄小孩子说话的口气让袁野心头火起。

“你可不可以别理我？！”

“你才吃了退烧药，正在发汗，这时候千万不能再加感冒。”苏琴说。

“感冒了又怎么样？你由得我去死！”

“别无理取闹了。”苏琴像对病人的口气说：“我们把衣服换了，啊？”

“你说我无理取闹？”袁野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说我无理取闹？！”

他根本没意识到，他现在痛苦得只想和人吵架。

“好好，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苏琴也不和袁野计较，像哄小孩子一样说：“不换衣服也可以，那我们隔一块毛巾在背后吧，这样舒服一点。”

袁野一把抓住苏琴的手。她手心的干燥温暖，让他蓦地惊觉自己满是冷汗的手指多么干枯。这是健康人的手，而自己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双手。这样的想法让他对眼前健康的苏琴又妒又愤，倍感恼火。

这种恼火又变化为另一种恨意，一个将死的人对这个世上一切生命体的恨意。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死？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死了，他们还会活下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苏琴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为什么。你病了，需要人照顾。我是医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袁野猛地抓住苏琴的手腕，因为在发烧，他的手心烫得好像火烧一样：“这算什么？临终关怀？”

苏琴发觉了袁野的异样，惊叫了一声，想往后退，但袁野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握得她挣脱不了。那一瞬间，从心底涌上最本能的恐惧，身体自然的弯曲准备承受紧接而来的辱骂，殴打，折磨……苏琴全身打战起来，不要，不要伤害我。

袁野感觉到手掌中苏琴的战抖，让他满腔绝望的怒火找到一丝复仇般的快意。害怕了吗？若无其事的住进陌生男人屋子里的女人，自以为是医生，而对他抱着优越感的同情的女人，在我死去以后，还会继续生存下去的女人，在她眼里，我他妈就是一个快死的废物，对吧？

心中的那片荒芜沙地，卷起狂躁的热风，逼得人不知如何是好。袁野猛地拉低她，将她推在床上。他发烫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揉着，捏着，几乎已经不是在亲她，而是在咬她，好像恨不得将她身上健康的肉一块块咬下来。他的口腔温度也高，吻过的地方灼烫的疼。

不要……

苏琴吓得叫不出声音。害怕流血，害怕疼痛，害怕被伤害，害怕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他们变了脸的时候，都是野兽。她闭上眼睛，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放弃挣扎。

我一切全听你的，随便你要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不要伤害我……

她无声的哭泣，眼泪不断的从脸颊上滚落。

袁野摸到了满手的眼泪，就像突然挨了一枪，他全身一颤，意识回归大脑，狂乱海潮轰然退却。他近乎震惊的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衣衫不整，哭得凄惨的苏琴，冷汗从额头狂渗而出。

我这个混蛋！我做了什么？！

袁野呆住了。羞愧，愤怒，和痛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在一生之中袁野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痛恨过自己，他竟然像禽兽一样在伤害一个无辜的，希图对他表现善意的女人，多么可耻！多么可耻！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苏琴猛地从他身子底下挣开，袁野已近乎虚脱，被她轻易推在一旁。

他眼睁睁的看着苏琴一边哭一边惊慌的从他身边逃走，逃出这个房间，他却无法伸手挽留，甚至发不出声音。他无法求她原谅，因为刚才他对她做的，是不能被原谅的事。他也没有脸哀求她留下，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接近她的资格。

大门传来重重的砰的一声。

袁野抱住头，一直到此时，从他的喉咙里才迸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吼，灵魂在承受比肉体更痛苦的，自责与煎熬。

天色越来越暗，转眼就是天黑。

天气已经退凉，秋风渐起。穿得单薄的苏琴抱紧双臂，漫无目的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乱走。直到现在，她的情绪还是不能平静。只是她已经不再哭了。

在被袁野按倒的那一刻，被伤害的记忆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她的眼前晃动着那个男人青白的脸，下流的狞笑，淫邪的眼睛，她完全被摧毁的人格和尊严。她没有想到袁野也会这样做，她的脑子里回想着第一次见到的袁野，独自一人躲在小公园里痛苦流泪的袁野，站在桔黄的光线中害羞的搔着头的袁野，因为她一个电话不顾一切的跑来找她的袁野，看起来很酷内心却很温柔的袁野，总是在硬撑，把自己的恐惧和脆弱拼命掩藏的袁野。

夜深人静，睡在只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也曾经设想过，如果他走进来，温柔接近她，她会不会抗拒他的怀抱。天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男人温柔的抱过她了。但袁野一次也没有过非份的举动。她知道他是好人，虽然有点点失望，但更多的是觉得安心。就是在大白天，他每一次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明亮坦然的，没有丝毫色情的意味。为什么，像这样一个人，会突然发狂一样的扑向自己？

苏琴回想着在她夺门而出的瞬间，听到屋里传来，袁野痛不欲生的低鸣，现在想来，多么像走投无路的野兽的悲嚎。

在那个时候，袁野是不是其实在拼命对自己发出求救的信号？

这样一想，苏琴突然清醒过来，袁野在生病，而自己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如果让他继续这样折磨他自己，说不定他高烧两三天以后，立即就会并发肺炎而死！

这么一想，苏琴额头渗出冷汗。

她惊觉自己原来已经走到医院附近，不禁苦笑。脑子里就好像设置了自动导航系统一样，就算是逃跑，也不会跑离单位，或者住的周围这些地方。真是个无用的女人，看来离家出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出来的时候没有戴表，苏琴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但天黑已经很久了，路上的行人也开始稀少，可见自己在外面晃荡了至少三四个小时。

苏琴穿过医院后面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去最近的巴士站搭车。

“美女，一个人？”一个声音蓦地从背后传来，苏琴吓得全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阴暗里，一高一矮站着两个男人。即使是这样暗的光线下，也一望而知绝非善类。

“我……我的身上没什么钱……”苏琴有点结巴了，一边后退一边说。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没钱，色也可以。”

趁他们发笑，苏琴猛地转过身，夺路就逃。刚跑了两步，只觉得后领一紧，跟着手臂像被铁箍卡住了，她被横拖竖提的扯了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苏琴拼命挣扎，一只粗糙的大口立即掩住了她的嘴。她怎么拧头也摔不掉。另一个人捉实她的两条腿，将她抬了起来。

不要！不要！

苏琴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她想咬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但甫一张开嘴，男人的手指立即嵌入口中，一阵令人恶心的咸臭味立刻钻进嘴里，苏琴几乎呕吐。她的两条腿拚命的乱踢，她听见男人的痛哼声和低骂声，然后传来一声钝钝的，像是包着棉花的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几乎来不及觉得痛，苏琴就被抽走了力气。

“一定要逃，我们一定要逃。”

这是谁说的呢。

这些年，苏琴一直想要忘记，却在此时清清楚楚的记起，小蕙那张圆嘟嘟的，像苹果一样光洁的脸，她不大但漆黑的眼珠像镀了铀一样清亮。

“我们一定要逃出去。琴姐，不逃走，我们迟早也是死。你一定要帮我。”她哀哀的说：“你一定要帮我。”

可是一转眼，她看到小蕙像某种奇怪的壁虎一样，吃力的爬行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她用手捂着嘴，一颗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有人在后面追着小蕙，他们不敢陪这个疯女人玩命，远远的落在她后面，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怒骂着，叫嚣着如果抓到她后，要把她如何如何。小蕙逃不掉的，她绝望的想，小蕙逃不掉的。但小蕙直直的往更高的地方攀爬，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她，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声音在前面叫着她，就像前面有她梦中家乡里，伸长脖子盼望着她的白发爹娘。

“一定要逃走。”

白石握着她的手，也这样对她说。

我们逃不掉的，她这样想着，但心底深入，又无可避免的燃起一丝希望。她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是什么样的神明怜悯她，将这个人带到她的眼前。她想要相信他，和他的承诺。他那有点白暄微胖的脸上，无比诚挚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光。

一定要逃走。

大火在燃烧。火星哔剥四处跳跃，炽热的空气传来一阵阵皮肉焦糊的味道，她睁不开眼睛，浓烟遮断了路，像手一样紧抓着她，到处都是绝路。

她逃不掉。

那种绝望比死更恐怖，不管怎么拼命挣扎，不管怎么流泪狂叫，她都逃不掉。

“啊──啊！啊！”

苏琴在拼命挣扎，冷汗流了一脖子。

“苏琴！苏琴！”

昏乱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非常急切的声音。她睁开眼睛，袁野就在面前。他那憔悴的脸带着病容，他的眼中充满了关切。

在那一瞬间苏琴忘记了一切，哇地大叫着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拥抱着他。不知为什么，她只有一种感觉，现在安全了，得救了。袁野的怀抱，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与安心感觉。她紧紧的，紧紧的抱着袁野，纤细的手臂勒得袁野身体隐隐作疼。

袁野不放心苏琴一个人跑掉而追出来，不知她会去什么地方，所以沿着家到医院一路找来，却突然隐约听到救命的叫声。还好他来得及时，其中一个混混可能认识他，一见他的脸就叫了一声警察来了。

苏琴的反应让他有些愕然，但他随即收紧了手臂，像抱小孩子一样将此刻的苏琴抱在怀中。他抬眼望着阴暗的小巷尽头，刚才那两个小瘪三狼狈逃跑的方向，嘴里不断的轻声安慰：“别怕，别怕。”

“……对不起。”

袁野的脸看着另一个方向，很突然的说。

苏琴正用热毛巾小心的擦过袁野的脸。听他这么说，她愣了一下。

这样一路找来，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虚汗大量的涌出额头。刚才在教训那两个小混混的时候，他的拳头太用力，指骨处也有些损了。苏琴已经用酒精给他消过毒，贴上纱布。

──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我是个混蛋。请你原谅我。这些话，在袁野的喉头打着滚，却说不出来。但他不必说，苏琴全部都懂。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苏琴心碎的想。其实是我在给你接近我的机会，是我在利用你的善良和正直，真正受伤害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但这些话苏琴一样的说不出口。她只是缓缓的伸出手，将袁野的头揽过，揽入自己怀中。

在那一刻苏琴无言的抚慰几乎让袁野一直深深压抑，固若金汤的防卫瞬间决堤。那柔软的胸部，纤细的肩头，淡淡的香气，让焦虑的神经一点点放松，疲倦到极处的身体仿佛又焕醒生命的动力。真是不可思议。女人那么纤细无力的身体，却能传达出人那么强大的安慰和镇静的力量。

袁野伸出双臂，将苏琴更紧的拉向自己。她把下巴抵在他满头又粗又硬的黑发上。

这是他们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拥抱，然而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情欲，这依偎如此温柔宁静，如丝带滑落无声。只是那时，袁野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爱情。

西装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显得大了。衬衣的领口也松了。

袁野对着镜子打着领带。这种正式的打扮让他有点不自在，但是今天晚上他不想失礼。

打好了领带，对着镜子，袁野带着一点不确定望着自己。他搔搔头，自言自语：“只不过随便吃顿饭而已，又不是约会。”

苏琴一整天上班都有些心神不宁。昨天夜里的惊魂，让她明白那个男人是不可能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不禁对此忧心忡忡。但袁野温柔的拥抱，更让她莫名其妙的脸热心跳，做事走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她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下班的时候，走出医院大门，看到穿着西装，满脸紧张的袁野，苏琴愣了。

两人对视着，一时竟然不知应该说什么。

袁野搔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向她走近：“我今天没有发烧。”

苏琴愣愣的说了句：“那就好。”

“所以……”袁野的黑脸居然透出红色：“我想，不如别回家做饭了，出去吃吧。”

苏琴睁大了眼睛。

袁野急忙补充了一句：“不是约会，就一起吃个饭。”

“可是……”

“就当是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苏琴说：“可是……以你的身体情况，还是在家吃比较健康……”

“没关系，”袁野说：“老是吃鱼粥菜粥也很闷，趁现在还嚼得动，偶然也想出去吃一次。”

苏琴有点难为情的看着别的地方，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的深了。

袁野想，这大概就代表着，同意。

袁野不太会和女孩子约会。从前和女朋友谈恋爱，都是由她们决定在哪儿吃饭，看哪部电影，到哪里消磨时间，反正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一开始女孩们会觉得很高兴，觉得这是男朋友宠爱尊重自己的方式，但过不了多久就发现完全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他给人感觉是根本对这些不上心，到哪儿都无所谓，到哪儿都提不起劲。其实最好就是每天回家吃饭，然后坐在一起看电视，然后就上床做爱。他就是这种闷蛋。

不过今天袁野大费了一点脑筋。他记得滨江路上有一间不错的西餐厅，透过落地式的玻璃可以看到对岸的江景，是他前任女友带他去过。那时那里才开张，女友表现出莫大的兴趣，说无论如何也想要试一试。去了以后袁野发现那里灯光昏暗，墙上到处挂着不认识的老外的旧相片，室内摆设洋派，一副浓得化不开的小资气息。去那里的男女也都打扮得好像直接从韩国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就连女朋友也特地化了妆穿了高跟鞋。袁野一向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地方，但也对那餐厅印像深刻。所以他决定带苏琴去那里。他想，女人多数都会喜欢这种洋气哄哄的扮高档的地方吧。

在路上，苏琴侧过头看着袁野，笑着说：“你穿西装很帅啊！”

“是吗？”袁野有点难为情：“衣服好像变大了。”

“嗯。”苏琴伸手捏了捏袁野的膊头：“你从前一定很壮。”

虽然两个人已经有过拥抱，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这样的身体接触，袁野还是觉得和平时感觉不一样。被她捏过的地方，很久都还存在那一瞬间的触感。

“这种地方，是从前和女朋友来的吧？”苏琴一坐下，就打量着四周说。

“对。”袁野觉得没必要否认。

苏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

袁野顿了顿，又说：“那一次来，还把她弄哭了。”

“哦？为什么？”

袁野那天下班直接过来，一身警服和那里小资的环境极为不搭调，一路上被女朋友埋怨个够。心怀不满的袁野在点菜的时候，故意不看面前的菜单，叫小弟来三两红烧肥肠面，那个年轻男孩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坐他对面的女朋友，捧着菜单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一晚上她都没跟我说话，吃完东西拿着包就走，后来她一出门就哭了。”袁野说。

“真恶劣啊。”苏琴揶揄的说。

袁野有点怅然。

他还记得当时那女孩子一边哭一边往前走，硬心肠的自己却扬手叫了一辆的士直接回家。现在想起来，实在有点过分。她不过是想和男朋友高高兴兴吃顿饭而已。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袁野摸了一下额角说：“不说了，还是叫东西吃吧。”

袁野伸手招了一下，穿着小西装背心，打着蝴蝶呔的服务生小弟从背心口袋中掏出笔和小本子走过来。

袁野对吃西餐一窍不通，什么夏威夷风味披萨红房子烤桂鱼，餐牌看得他一头雾水。

苏琴已经合上了餐牌交给小弟：“我要茄汁肉酱意粉。”

“呃……”毫无食欲的袁野说：“我要菲力牛扒吧。”

“不，他要蘑菇汤。”苏琴把身子向袁野倾了一点：“难消化的东西不要吃。”

真是医生。袁野有点无奈。

“要不要试试澳大利亚的红酒？今晚有优惠，八折。”

“不用了，我们就喝水……”

苏琴还没说完，袁野打断了她：“好啊，来一支。”

“喂，这种地方的酒很贵耶。”苏琴看着小弟转身离开，压低了声音说。

“没关系。”袁野似笑非笑的说。

反正也花不完了。

“干嘛到这么贵的地方来吃饭。”

“我以为你们女人都喜欢这种地方，小资嘛。”

“那也不应该叫酒，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酒。”

“你可以喝嘛。”袁野说：“和女孩子吃西餐，没红酒怎么行。”

“你忘了，我们可不是在约会。”苏琴嘴上这么说，脸却红了：“而且我也不是女孩子，我是中年妇女。”

苏医生的窘态可是难得一见，袁野心情愉快的笑起来。

七点钟一过，西餐厅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一个长头发的瘦男人抱着吉它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幽怨的轻唱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红酒已经送来，打开，注入杯中。

苏琴端起酒杯，摇了摇，笑着说：“你看别人都是带着年轻女朋友来，一对一对的，就你带着我这老太婆，好像太委屈了。”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老太婆。”

“女人一过三十，就是老太婆了。”苏琴笑了笑：“你肯定知道我多大了吧。”

袁野有点尴尬：“我就在公安局的计算机上大概看了一下，没有查别的。”

苏琴做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将酒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袁野看着她。

“刚才你那个表情，真漂亮。”

“嗯？”

“很灵活。”

袁野有点懊恼。其实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很妩媚。

虽然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毛衣外套，头发也老老实实的在脑后扎起，但这种光线非常适合苏琴，一对黑眼睛更深了，带着点梦悠悠的神情。

听到袁野的赞场，苏琴有点害羞的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移向一旁。这个神情也很妩媚。

袁野看着她，突然从桌上探过身，伸出手。

“哎，你干什么？哎哎，会痛耶！”

袁野把扎头发的橡皮筋从苏琴脑后扯下，又惊又窘的苏琴抬手护着头发，仰着一点脸，她突然看到袁野的眼睛。她一直觉得袁野的眼睛很深很亮，但没想到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睫毛那么浓那么长。

拿掉橡皮筋，一头浓密的黑发像乌云般散在肩头。

袁野微微细着眼睛看她：“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好看。”

苏琴觉得自己的脸直发烫。

真傻，她想，三十四岁还会红脸的女人，真的很傻。

而最傻的是，她现在居然不敢迎上袁野的目光。

袁野看着她：“我知道你离过婚。”

“什么？”

“为什么离？”袁野注视着苏琴：“他打你了吗？”

“为什么这么想？”苏琴愕然。

“我总觉得你，好像受过什么伤害。”袁野说：“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琴苦笑：“没有。我们只是……性格不合所以分开了。他是个好人。”

袁野只好问：“你家里人呢？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反对了。为了这事，我爸都气病了。”苏琴摇晃着酒杯，注视着暗红的液体：“不过我现在也没什么家人了，孤家寡人一个。”

这是苏琴第一次说起自己家里的事，虽然袁野很想再知道多一点儿，但是她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这时他们点的汤和意粉送上来了。

苏琴吃意大利粉的方式也比大多数女人漂亮，先用叉子挑起一点，然后用汤匙帮忙，将叉中的意大利粉卷啊卷的，卷成裹住叉子的一小团，再从容的放进嘴里，一口吃掉。她的动作同时保持灵巧和优雅，简直就是一门技术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像你这么吃意粉。”袁野说。

苏琴停了一下，笑了笑：“从前我学过，关于西餐的礼仪啊，刀叉的使用啊什么的。”

“学？还有这种学科？”袁野笑了：“在哪儿学？”

“难道你从来不看报纸？”苏琴说：“有很多这些广告啊，什么淑女培训班，礼仪培训班之类的。”

“我是听说过有，但……”袁野没往下说了。

苏琴笑了：“看不出我是会参加这些培训班的人？”

袁野只好喝水。

“你根本不了解我。”苏琴看着袁野：“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

袁野眉头一动：“我想象中的，哪种女人？”

虽然瘦了很多，但他原先的脸轮廊还在，仍然是个挺帅气的年轻人。谁想到他已经癌症末期了呢。可是，如果不是这场病，她也根本不可能认识他吧。苏琴有点悲哀的想。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了解。

“别老是说我啊，也说说你自己吧。”苏琴说：“你怎么三十多岁了，也不结婚？”

“我们男人和你们女人怎么一样，”袁野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浓浓的黄油味在嘴里散开去，他只觉得一阵恶心想吐，拼命忍住：“我们是越老越吃香。”

“肯定是你大男子主义，所以女孩子都受不了你吧？”

“胡说，我在局里不知有多抢手，连陈子鱼都只有妒忌的份儿。”

“吹牛吧你，那人家都结婚了你还打光棍。”

“那是他傻。我才不愿意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苏琴被逗笑了：“你父母也不催你？”

袁野停了一下：“我父母在我念警校的时候，就都过身了。”

怎么一下子说到了敏感话题，苏琴赶紧说：“对不起。”

“没什么。”袁野说：“其实他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发生车祸的。我爸也是警察，我妈是局里的会计，他们两个就像天生的冤家一样，在一起就会吵架。我从小就是听他们吵架打架长大的。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妈不服气，就到单位去告了我爸。那时候，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我爸被严重记过，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就要和我妈离婚。”

袁野苦笑了一下：“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居然还闹到离婚。我妈死也不想离。但我爸下了决心的事，就不回头。那是个星期一的上午，他们又是一样吵吵闹闹的出门，我离开家回了学校，想着咱们这个家从此就散了，半天都心神不宁。结果中午的时候，老师通知我说，爸妈在去离婚的道上，遇到严重车祸，他们俩当场就死亡了。”

苏琴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其实对我妈来说，也许这样最好。起码一直到死，爸也没和她离成婚。”

有时候，上天实现你的愿望的方式，如此诡谲难明。

角落里的歌手，忧郁的哼唱着：“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回头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生命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现在想来，冥冥中命运自有安排。生死有时，聚散也有时。

如果父母还在，知道自己生了个这么短命的儿子，白头人送黑头人，也不过是徒增悲伤。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也习惯了。

当时不结婚也好。要是结了婚，现在自己这样，哪个跟着哪个倒霉，岂不成了祸害。

袁野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酒和汤，此时喝在自己嘴里都是一个味道，苦涩难咽。袁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苏琴抓住他的手：“别再喝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喝酒。”

袁野看着苏琴，无所谓的笑了：“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坏透了。”

“可是……”

这个女人，是在关心自己吗？关心这副已经被癌细胞驻蚀腐坏的身体？袁野无言的反握住苏琴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明明没有喝醉，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的感觉自内心深处慢慢腾起，一直漫延到眼睛，视线也变得有点不清。

苏琴的手被袁野拉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她看到袁野脸上那点模糊的悲哀的笑意，那时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袁野就要从桌上探身过来吻她，就像刚才为她摘下发圈一般。苏琴的心突然慌张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请问这些东西两位还要吗？”

小弟在身边殷勤的询问。

苏琴猛地回过神：“啊，不，不要了。”

用过的碟子和刀叉很快的收走了，小弟细心的收拾着桌上的碎面包屑。

袁野缓缓的松开了苏琴的手。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苏琴突然问：“又开始痛了吗？”

袁野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不，还好。”

小弟递上甜品餐牌：“两位需要用点什么甜品吗？”

“不用了。”苏琴对袁野说：“我不喜欢吃甜的。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就在两人准备买单的时候，有一男一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金丝眼镜，有点发福的国字脸，身材魁梧，像一般时下缺乏运动的中产份子一样，肚子外凸。吸引袁野注意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她个子苗条长挑，穿着咖啡色的羊毛连衣裙和高跟鞋，一头黑发优雅的在脑后挽成发髻，面容清秀。

袁野扬起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他半张开嘴，看着那女人。

苏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过去，那女人正跟在男人身后，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往靠窗边的位置走去。

“好漂亮的女人。”苏琴好奇的说：“你认识？”

袁野知道苏琴会错了意，收回目光：“不，我以为是从前一个朋友。看错了。”

话虽如此，过了一会儿，袁野还是忍不住又转过眼去看着窗边的那一对。

他已经可以确定，绝对没有认错人。

中年男人对白领丽人的态度非常殷勤，用袁野的眼光来看，简直是肉麻。

不过那女人一定很受落吧，被男人这样吹捧抬举，交谈中，男人的手几次有意无意借故做出扫过她的肩头之类的亲昵动作，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反应。

苏琴看着袁野，突然扑哧一笑：“你这样看着人家，我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你从前的女朋友了。”

袁野一窘：“当然不是了。”

虽然非常惊讶，但他脸上一点没流露出来。

那和中年男人行为亲密的女人竟然是陈子鱼的老婆程琳。

在这种情况下撞到熟人真是尴尬。袁野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单闪人。一直走到餐厅门外面才松了口气。

差不多十点钟了。滨江路上行人和车都开始稀少。天气转凉，江风变得寒冷起来。微冷的风吹在有些发热的脸庞上，令人觉得很舒服。淡黄的街灯上，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马路往前走，不时回头望望有没有空的士经过。

苏琴一时心血来潮，站上马路边的石阶，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摇晃晃的保持身体平衡往前走。

“刚才……”袁野在她身后说。

“什么？”她回过头来。

“刚才在餐厅里，我真想亲你。”

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苏琴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袁野急忙上前两步接住她。

她在袁野的怀里，仰着头看着他。这样的光线掩饰了他的病容，轮廓分明的脸上阴影浓重。

“你没事吧？喝得太多了……”袁野的声音低下去，他突然看到了苏琴的眼光，那和平时不一样的，温柔凝视自己的眼光，那眼光背后仿佛藏着某个诱人的秘密，还有那微微张开的唇瓣，皓齿的微光。

他俯下头去。

在唇与唇刚刚相触的时候，苏琴微微的挣扎了一下，但袁野的手臂将她更紧的拉向自己。眼泪几乎立即就要涌出眼眶，她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的交托给这个男人。

一辆又一辆的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在初冬的江畔，在微冷的风中，在金黄的街灯下，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吻。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微微喘息着分开，她听见袁野轻轻的说：“……糟糕。”

“什么糟糕？”

袁野低声说：“怎么办呢？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6.生长

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发烧，袁野的口腔很热，发烫的舌头却非常霸道有力，不断的缠绕她柔软的舌，好像怎么也尝不够。她不知不觉揽上袁野的背部，从前应该是结实的背阔肌的地方，现在摸到粗壮突出的骨头。但他的手臂仍然有力，紧紧的抱着她，转动着头不停的吻她，吻到她几乎窒息。

这个又深又长的吻终于结束的时候，他们分开了一点。他拥抱着她顺势倒向床上，他凝视她的眼光，充满了炽热的冲动。苏琴全身不自禁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或情欲。他的手指一粒粒解开她的衬衣，突然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皮肤立时起了一层鸡栗。袁野埋下头亲吻苏琴的脖子和胸口，苏琴抖得更厉害了，当他的手指滑向苏琴的牛仔裤，苏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不，不要！”苏琴身子拼命往后缩起，那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就好像有人从头淋了一盆冰水，袁野抬起头，呆住了。

“对不起，可是……”她把自己抱成一团，将头深深的埋进膝盖中：“可是……我真的不行……”

“我，我以为……”袁野只觉得狼狈不堪：“对不起，我以为你也……”

苏琴只是将脸深埋进膝盖，哭泣着一遍一遍的道歉，对袁野说：“对不起。”

已经快要死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产生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呢。

整整一个上午，袁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昨夜苏琴的反应，也让袁野困扰。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他想不通苏琴为什么会突然变卦。他明明觉得，她也是喜欢自己的，为什么在自己想要她的时候，却表现得那么惊慌呢？

袁野想不通，遇到苏琴，究竟是上天降给他的人生最后一点福祉，还是最后的业障。他想得头发疼。

到了近中午的时候，陈子鱼施施然的从外面进来。袁野一看到他，立时更加头疼。

他老婆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袁野没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对方。

陈子鱼在他对面坐下，翻出电话本，开始打电话。

看他的样子，一样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这么说，他应该不知道吧。

袁野拿定主意，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陈子鱼放下电话：“我脸上长花了？”

“没，没事，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多看两眼呗。”袁野打着哈哈。

陈子鱼玩着手里的笔，这次换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袁野看了。

袁野心里发虚，不敢和他目光对接。

“大头。”

“嗯？”

“今晚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喝一杯。”

“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我请客。”陈子鱼站起身，拍了拍袁野的肩。

“喂，我身体不好，不能喝……”

陈子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关系，你可以喝菊花茶。”

不知是不是因为快到年尾的缘故，病人特别的多。

一整天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休息了两个小时，苏琴基本上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等把最后一个病患打发走，她发现自己喉咙都干得快冒烟了。

忙一点也好。只要一停下来，昨天晚上的事就会回到脑子里。

这不是袁野的错。心里明明非常的清楚。在那时的某一刻，那醉人的吻几乎要令自己相信，自己也能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去爱，去承受爱，可是终究还是不行。无论她多么想试着接纳，她也没办法打开自己的身体。这所有的话，她没法儿告诉袁野，那么多伤害的记忆，不能说。

过后很久，那一夜的事还会常回到苏琴脑子里。袁野的每一个吻，每一个细微动作，还有那深受伤害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脑海中一遍一遍重复，放大，反而愈加清晰。在那时苏琴就会流泪。无论她再怎么祈求，时间也不会倒流，因为到那时，她的手指就是想再触摸一下那个男人，也是不可能的了。

眼看着快到下班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咦，太好了，你还没走。”很意外的，是袁野的声音。

“怎么了？”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约了朋友。”

停了一停，苏琴问：“女的？”

“别胡说了，陈子鱼。”他急急的解释让苏琴忍不住弯起嘴角。

放了电话，办公室一个小护士打趣的看着她：“苏医生，是男朋友？”

“嗯？”

“我就觉得这段时间苏医生有情况。”另一个说：“人看起来好像变轻松了，脸上也常常有笑容，肯定是交男朋友了。”

“对，皮肤看起来也特别好，一看就是经过爱情的滋润。”

“苏医生这么漂亮，男朋友肯定也很帅吧？他是做什么的？”

“都猜错了。”苏琴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情况也没有。”

电话突然又响了。

“肯定又是找苏医生的，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吧。”小护士笑嘻嘻的说。

苏琴笑着拿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小琴？”

笑意从苏琴的脸上瞬间消失。

推开酒吧的大门，袁野就看到了他。

没到繁忙时间，酒吧的人并不是很多，短裙化着浓妆的啤酒小姐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边聊天。陈子鱼一个人坐在吧台喝着啤酒，虽然没有穿警服，但仍然很显眼。

他似乎和吧台的调酒师很熟，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女调酒师在准备今晚工作的同时，不时走过来和他聊两句。大概因为昨夜撞破他老婆奸情的心理作用，袁野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穿着灰色樽领毛衣的削瘦肩头，看起来有点落寞。

调酒师先看到袁野，大概是发现袁野盯着他在看，就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他回过头，露出了笑容，向袁野扬起了手。

又是平时的陈子鱼了。漂亮，自信，举止洒脱。

“科长怎么和你谈了这么久？”陈子鱼问。

“没什么。”袁野坐下，脱了外套交给服务员：“他劝我病退。”

陈子鱼默然不语的看了他一眼。袁野有点感激他在此刻什么都没有说。什么样的安慰话，他都不想听。

陈子鱼面前放着半打啤酒，其中有三只瓶子已经空了。

“吃点什么？”陈子鱼说：“这儿可以帮忙叫外卖。对了，豉椒排骨饭不错，要不要试试？”

袁野迟疑了一下，他很久没吃干饭了。

“也好。”

陈子鱼转头去做了个手势，一个金色卷发的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小妹立时跑了过来：“什么事鱼哥？”

“两个豉汁排骨饭，一个炒青菜，再加点泡咸菜。”陈子鱼转头对袁野说：“这泡菜好吃极了，一定要试试。”

“你和他们很熟？”看着那漂亮小妹脚不沾地的跑出去买盒饭了，袁野问。

陈子鱼微微一笑：“如果你一个星期至少有三天都在泡这里，想不熟都难。”

袁野心里格登了一下。一个星期如果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酒吧消磨，连饭都在这里吃的男人，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家庭有问题。

“今天怎么了，把我叫出来吃饭，有话想说？”袁野不想就刚才的问题再讨论下去。

“不是你……有话想问我吗？”陈子鱼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瓶，说。

“啊？”

陈子鱼侧过头，看着袁野，袁野有一种错觉，他好像在等自己主动坦白交待什么似的。

幸好，金发小妹及时的回来了，把买回来的饭盒放在他们面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掰开方便筷，开始吃起饭来。

干饭很香。但袁野吃得很费力。吧台的调酒师小姐，一脸惊讶的看着袁野用一种超慢的速度，郑重其事的专心咀嚼，用力吞咽。她哪知道，有时候吃饭也是在为生存而战。

陈子鱼三下两下就解决了饭盒，点了一支烟坐在一边看着袁野，这奇特的吃饭方式，让他眼底浮过一丝怜悯。

“你看着我干什么？”袁野不舒服的动了一下。

“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陈子鱼静静的回答。

袁野嚼饭的动作停了。

陈子鱼继续说：“昨天晚上，你都看到了吧？”

“什么？”袁野不可置信的转过脸。

“我看到你，还有那个女医生，从那间餐厅出来。”

“你……跟踪你自己的老婆？”

陈子鱼一笑：“你果然看到他们了。”

“……你一直知道这事？”

“嗯。”

那两个人开始没多久，他就知道了。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借口说有同学会，要和客户吃饭，那闪闪烁烁的眼神，躲在洗手间里讲电话，无缘无故的多了漂亮的首饰却说是自己买的……这些小技量，怎么瞒得过他呢。随便旁敲侧击的试探两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怎么还……”

袁野觉得陈子鱼的行为真是无法用常理推断。他怎么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外面车里，看着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约会？一般的丈夫不是早就冲进去，把那男人痛打一顿了吗？

“我一直在犹豫。”陈子鱼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我跟了他们那么久，他们其实就是在一起吃吃饭，跳跳舞。我知道，她也一直在犹豫。”

“所以你在等？等她自己回心转意？”

陈子鱼不说话。

“万一她明白不过来怎么办？”

陈子鱼将手中的烟按熄：“那也没办法呀。”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冷淡，完全像不关自己的事似的。不，这整件事，他都仿佛置身事外似的冷眼旁观着，简直不可思议。袁野开始怀疑，自己身边这个常常一脸笑容的同袍，也许比自己更冷漠坚硬。

两人在默默无言中坐了一会儿。

“你真是个怪人。”袁野嘟嚷了一句。

“你才是。”陈子鱼耸耸肩：“收留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了病也不去医，明明病得要死还要坚持上班……”

“打住打住，别数落我了。”

“那个苏医生，还住在你家里？”

“你问这干什么？”

陈子鱼说：“你了解她吗？对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袁野闷闷的说：“我没时间了解她。”

陈子鱼说：“她是三年前才来咱们市的，你知道她曾经在深圳呆过几年吗？你说，她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应届毕业生，更没有现在一抓一大把的医学博士硕士之类的头衔，二附这种大医院，她是怎么进去的？”

袁野诧异的说：“你查过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陈子鱼转开目光：“别怪我多事，大头。现在你的情况这样，身边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人家是医生。”

袁野明显抵触的情绪让陈子鱼愣了一下：“大头，你真喜欢她？”

静了一静，袁野说：“是又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承认他的感情。在那一刻袁野的心突然狠狠的颤动了一下。昨晚被拒绝的失落转瞬消散，变得毫不重要。苏琴爱不爱自己，他能不能拥有她，突然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确定自己的心情。那种感情很难跟旁人解释，这不快乐的迷一样的女人，她的抚慰和拥抱带着一种深重的了解和耐心，她独有的充满苦涩味的寂寞，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的痛苦并不那么孤单，那种渗透了悲哀的迷恋比爱情更强烈。

陈子鱼没了话。过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率性而为，其他的东西全不在乎。”

袁野苦笑：“我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没什么再怕失去的了。”

这时酒吧的人渐渐多起来。吧台的美女调酒师也无瑕来挑逗陈子鱼了，不过还是非常友好的特制了一杯冰红茶给袁野，附送媚眼一个。

袁野换了个话题：“游戏室的那单案子，解决了吗？”

“嗯。两个小流氓在地下游戏室玩老虎机，输了五十多块，就怀疑是游戏室的老板作弊，对机器动了手脚，骗了他们的钱。他们觉得不公平，于是和老板理论，要求退还他们三十块钱就算了，谁知道那老板有黑社会撑腰，反叫了七个打手来，都拿了刀，两个愣头小子也就亮刀了。”陈子鱼毫不起劲的说：“结果死了五个，重伤三个，轻伤两个。”

“那老板呢？跑了？”

“死了。据说那两个愣小子下死手拼命，第一个就杀的那老板。”

“同归于尽？”袁野问。

“猜错了。那两傻小子，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活着，是重伤，中了五刀。据说他一个人就杀了三个。”

“真是狠角儿。”

“是啊，那两个轻伤的，见他们砍起人来像发疯一样，都吓坏了，想逃，这才保住命。”

袁野笑了一声：“嘿，这才叫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三十块钱，五条人命，什么世道！”陈子鱼喝了口啤酒：“死的那傻小子，才刚十八岁。为三十块钱就死了。这种人的爹妈，真才他妈的白生白养了。”

袁野想象着被斩得血肉模糊的青年的肉体，那年轻强壮，没有癌细胞，没有阵发性胸痛的健康肉体。

袁野低笑一声：“你相信吗，我居然有点羡慕他们。”

“羡慕？”

“有这样健康身体的人，明明可以活很久，却死了。如果可以拿我的身体和他换就好了。”

袁野的话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让陈子鱼一时说不出话。

袁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换个角度看，我也别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了。比我死得早的人多了。这么一想，也就平衡了。”

陈子鱼说：“就是，十八岁的小子，人都没活明白，糊里胡涂来世上走一趟，有什么意思。”

袁野一哂：“谁不是胡里胡涂走一趟呢。我活到三十岁，不也没活明白吗？”

冰红茶里的冰块闪着幽光。袁野很慢很慢的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下流，那种内在里感觉到的刺痛感觉很久都不会散去。

“从前我拼命的查案，追缉，连恋爱也顾不上谈，以为这样的日子很有意义。”袁野用饮管搅拌着冰块，让它们在暗红色的液体中载沉载浮：“你说，像我这样活一辈子，又能留下什么呢？”

拼命的卯足了劲向前冲，谁想到根本就没有将来在前面等着你，前面只有悬崖。

“我从前就很想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当警察？”

袁野的手指摩擦着酒吧冰冷的云石台面，他在思考怎样回答陈子鱼的问题。

“……我喜欢那种感觉。”

“感觉？捉拿？追捕？优越感？”

“不，执行正义的感觉。”

正义？陈子鱼刚想笑，但看到袁野的表情，所有嘲笑的话都消失了。

袁野的眼睛，在昏暗的酒吧光线中，因为凹陷的眼窝而显出一种特别深邃的神彩。很像某些病人回光返照时的目光。

袁野说：“维持法律，除暴安良──这种感觉真的……让我很振奋。”

陈子鱼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袁野低沉的笑了两声：“现在看回去，像个笑话。”

“怎么会？”陈子鱼说：“这是很令人尊敬的想法。”

“别取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陈子鱼总算明白袁野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了。袁野的内心一直充满着他自己的理想，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理想努力，所以他的人生从来不会觉得茫然，沉闷。正因为如此，他也懂得了袁野此时的痛苦和失落，癌症就像一把巨剪，将这个男人的人生，信念统统腰斩。

“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陈子鱼吐出个烟圈，凝视着淡蓝的烟雾在空气中消散。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从小，你就比我强。我有时候觉得，要是我爸的儿子是你，他大概就不会这么对我。”

“胡说。我小时候成天净淘气闯祸。我妈成天在家里念叨我，说我不如你机灵，招人喜欢。”

小时候的袁野就牛高马大，壮实得像头牛犊子，又瘦又小的陈子鱼总是跟在他后面，就像他的小尾巴。有一段时间，陈子鱼天天赖在袁野家里做作业，蹭饭吃，有时候还留在那里过夜。袁妈妈很喜欢子鱼，开玩笑说要收他当干儿子。但袁野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毫无家庭温暖的孩子，旁观别人的家庭幸福时是怎样的感受。不管他们对他有多么温暖，始终隔着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对孩子来说，那始终不是他的家。

“那时候我每天特别不想回家。你也知道，我爸从前动辄就打我。”

袁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说：“他也是希望你成材嘛。”

“我有这种老爸，还不如没有。每到放假的时候，他就把我往这个亲戚家塞，又往那个朋友家送。因为他忙嘛，他的事业第一重要。”

袁野说：“你……还在恨你爸？”

“恨他？我还得感谢他。”陈子鱼笑了一声：“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从小就学会了察颜观色，毕竟在别人家的时候多，要小心翼翼不讨人嫌。所以我善长和别人打交道，知道怎样的人会比较讨人喜欢，说什么样的话对自己比较有利。”

所以读书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到了社会，他的朋友也比袁野多。直到现在袁野才发觉，包括自己在内，谁也没有真正的意识到陈子鱼阴郁的那一面，他虽然比袁野更好的融入这个社会，但其实也比袁野更冷淡的游离于这个社会。他早已习惯紧守自己的内心，不会轻易为任何人付出。

一个孩子，爱自己的父母是天性。但母亲太早的离世，本应更加深爱的父亲却逼得自己去恨他，那种违反天性的恨是一种怎样的痛苦？而对于陈子鱼来说，这种伴随他整个童年回忆的痛苦，虽然已经过去，但从未痊愈。

袁野说：“其实那时候我爸妈也常吵架。每次他们一吵，我就很害怕。这些你都不知道。”

“小孩子懂什么呢。”

“如果你是为了有个家而随便找个人结婚，对女人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没有随便找。”陈子鱼眼角微微一弯，露出平时开玩笑的神情：“我的标准挺高的。

袁野和他说不通，只得苦笑：“你把婚姻想得太简单了。”

陈子鱼叹了口气：“也许吧。”

袁野说：“不过也没关系。你还有时间慢慢琢磨人生的意义，对我来说，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子鱼说：“大头，科长的建议，你真的不考虑？”

袁野说：“就算病退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多活上一个星期吧？”

“但是，至少可以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吧。”

袁野一笑：“换了你，如果知道自己还剩下三个月的命，你会做什么呢？大吃大喝？和老婆环游世界？还是泡尽天下美女？”

陈子鱼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一时还真说不出来特别想做什么。我想我大概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没什么事，是你觉得特别有意思的？”

“没有。”

袁野第一次看到卸下面具的陈子鱼。那张漂亮如偶像明星的脸没了一贯的笑容，带着一脸说不出的空虚和茫然，眼窝下的阴影显出憔悴。没有野心，没有理想，像他这样对生活毫无期待的人，无欲则刚，真正无情。

袁野现在有点同情陈子鱼的老婆了。

袁野总算明白了陈子鱼急着结婚的原因，他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但他从小对父亲的厌恶和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让他根本就不明白也无法信任家庭。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比自己更不适合婚姻。

不适合婚姻的人偏偏结了婚，怀着强烈生存欲望的自己，却即将面临死亡。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或者就是一团巨大的，混乱的无序和偶然？活着的人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呢？那么还为什么那么想生存呢？活着，不是比不存在，更加悲哀的一件事吗？

这时袁野突然记起了苏琴，记起了黑暗之中的那个温柔拥抱，就好像在巨痛之中的一针麻药，那片刻的安宁无可替代，让人万般留恋。也许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那么，人生其实就是以承受巨大的痛苦为代价，来换取微弱的安慰，为了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挣扎取存。

袁野的目光与陈子鱼不期相遇，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在陈子鱼的酒瓶上轻轻撞了一下。在这一刻，两人又都分明的意识到，在生命中，他们这样举杯谈心的时刻，已经不多了。

很远就看到，站在那座废弃的烂尾楼墙边的那个穿着蓝色防寒服的男人。

苏琴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站了下来。

她真的有一种转身就逃跑的冲动。只想跑得远远的，跑到天涯海角，只要能逃开。

但是没有用。这么多年了，试过那么多次，她逃不了。

这时那个男人转过身，突然也看到了苏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向她迎来。

苏琴绝望的想，逃不了。

他就是她的附骨之蛆，他是她前世欠下的孽障，这辈子除非她死了，否则她逃不了。

“小琴，来了？”他若无其事的招呼。

苏琴紧紧的盯着他：“你说过你不会再给我单位打电话。”

“我要找你嘛，有什么办法？”他说：“你又不回家，又不用手机。”

苏琴狠狠的瞪着他。

“我要钱，有没有三万块钱？”他一边搔着后背一边说。

“没有！”

“小琴，我真的很急，三万块。”

“没有没有没有！”苏琴突然提高了声音：“上一次我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了！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你不知道，我手气不好，又输了，我又借了人家钱。真的，快拿钱来。”

他有皮肤病，一边说话一边东搔西搔。

“我都说了我没有！”

“你不给我，我就让他们来找你。那些家伙可不像我，要是他们找上你们单位，他们可是心狠手毒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这混蛋！”苏琴气得抡起手中的皮包去打他。他一把拖住皮包，用力一拽，皮包带断了，苏琴重心不稳摔在地上。他也不理，自顾自翻里面的东西，找到了钱夹，打开来，将里面的钞票全部拿了出来。有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散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裤袋。

“只有这么点儿！”他不满意的咂着嘴。

“我说过我没钱了！”苏琴摔伤了膝盖，抬起眼愤恨的看着他。她抓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她的空皮夹，她的纸巾袋，小镜子，钥匙向他乱掷：“拿去！都拿去！拿去啊！”

男人从容的抬脚，熟练之极的兜胸一脚向她踢去，苏琴仰天后倒。

男人恶狠狠的说：“没钱？反正老子就是要三万块，你他妈做鸡也要赚够这个数给我！”

忽然那男人口气一转，在她身边蹲下，笑嘻嘻的说：“对哦，我差点忘了。你不是吊上个警察吗？你们亲亲热热，手拖手的到外面去吃饭，对不对？你别以为不回家，我就掌握不了你的动向。三万块，对那个男的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你们上过床了吧？你这骚货，你不亏我都替你亏得慌。玩女人哪有白玩的？”

苏琴头昏脑涨的听着，突然全身一震，尖叫了一声猛地回身向他扑去。那男人正说得高兴，急忙往后一让，还是没避开，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他知道是被抓伤了，不由得心头火起。苏琴再一次尖叫着向他扑去。他抓住苏琴的手腕，强力将两只手都合拢，牢牢控制在他一只手里，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开始狠揍拚命挣扎的女人。

“臭婆娘……居然敢抓我……我打死你，我非打死你……”

打女人让他突然心情愉快起来，额头上的那道疤发红，一张脸神采飞扬。

他的手刚一碰到她，她已经哭着尖叫起来，跟着狼狈不堪的摔在地上，但是她越狼狈，他越兴奋，干脆把她翻过来，苏琴的头在石头上重重的撞了一下，她的手被绞到身后，好像快要断掉一样。很痛吗？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上衣被扯起，胸罩凄惨的被拉了下来，身体好像快被撕裂一样，另一种剧烈的痛，从身体里面传出。

破败的工地，工人早已不知去向。这垮踏的围墙外面就是繁嚣都市，车来车往的马路，一大群赶着上班的人站在红绿灯面前等着，没有谁有兴趣探头向红漆字剥落的工墙后望一眼。

在那个时刻，出现在苏琴脑子里的是袁野。如果他看到她此时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没得到的，那么珍惜那么渴望的身体，却被这狗一样的男人玷污。他会觉得恶心吧？会讨厌自己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一切，全部都会被摧毁吧！

在兽欲得到满足之后，男人终于放开了她。苏琴由始至终扭脸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和从前一样。就好像要忘记这副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一样。

“臭婆娘，”他提着裤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三万块，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抓紧。”

苏琴在一地的瓦砾中蜷缩着身子，无声痛哭。

男人走远了。

苏琴慢慢的坐起身来，她的身体到处都在痛，手指还在发烫发抖。她一边哭一边茫然的环顾四周，阴森耸立的烂尾楼，断裂的水泥板，露出狰狞的钢筋，薄雾苍茫之中，只有她独自一人。没有别人。没人帮得了她。这就是她的命。就和从前一样，她再一次的被击倒了，无处可逃，而她甚至无力再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袁野回到家的时候，苏琴已经关了灯在床上躺下。

袁野在她的门前站了一会儿，一个在灯光下，一个在黑暗中，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袁野轻轻的问：“苏琴，你睡了？”

她不答。

袁野极低极低的叹了口气。她听见袁野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苏琴睁大着眼睛，凝视着黑暗。

7.抽条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苏琴起了个大早。她轻手轻脚的准备好了早饭，给袁野留了张字条就出了门。

钱，是早就被他掏空了。现在到哪儿去找三万块呢？然而，拿不到钱，那男人是不会罢手的，说不定还会跑去找袁野要。这是苏琴现在最害怕的事。要是让袁野知道从前的事，知道从前的那个她……她宁可死。

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有向医院的同事借。

求人本来就是最难堪的事，而所有难堪事之中，借钱更加难以启齿。而且，就算这次他拿到了三万块，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再来纠缠。一次，又一次的……苏琴痛苦的闭上眼睛。

侧腹，胸口，全身都在隐痛。最尴尬的是嘴角的红肿，再怎么用冰敷都散不了。苏琴索性戴上口罩。不过那浮肿的眼睛，到底骗不了人。

一个小护士试探着问她：“苏医生你怎么了，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嗯，失眠。”苏琴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小娟，有一个事儿，想求你帮帮我。”

袁野今天回家比平时早。

“你怎么了？还戴着口罩？”

他半躺在沙发上，一见苏琴进门，有点惊讶的说。

“我有点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我已经煮了稀粥，今天你可以吃现成了。”

“你别做了，好好休息不好吗？怎么躺在这里？又痛了吗？”

“嗯。越来越勤了。”

苏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近他，一转身进了厨房。

袁野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有。”

“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还不是和平时一样。”

苏琴在厨房很久都没有出来。袁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站在她背后。他已经煲好了鱼粥，还煮好了茄子，青菜，没什么可以做的。苏琴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料理台发呆。

“苏琴？”

“啊，你看我这记性！”苏琴醒悟过来，心慌意乱的找着碗盛粥。

“苏琴。”

“嗯？”她一回头，毫无防备的，一只手伸过来，把苏琴吓了一跳，她后退一步，但是已经迟了。口罩被摘了下来。

果然……袁野心里想。

“这是什么？”他指着她嘴角的淤伤。

“我，我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抢匪，他们抢了我的钱包，还打了我……”

“抢匪？几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目击者？”

袁野问得熟极而流，苏琴张口结舌。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上次打你的那个家伙？”

苏琴的脸色变得苍白：“你答应过不问的。”

“但是他把你打伤了！到底是谁？”

“别问了！”

“我只是想保护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不要你保护！我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苏琴！”

“骗人！骗人！又说过不再问的！男人全是骗人！”苏琴把手中的碗向袁野掷去，又抓起台上的筷子勺子掷过去，袁野吓坏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琴情绪失控的样子。他上前一步捉住她的双臂，想让她停止，苏琴歇斯底里的叫骂突然转为了哀鸣：“啊，啊！”

袁野吓得赶紧松手，苏琴抱着手腕，后退到灶台边，她缩下身子，痛得皱起来的脸挂满了泪水。她开始哭泣。

此时，一阵剧大的痛楚也从袁野体内扩散出来，他赶紧扶住墙。

“苏琴，你的手，让我看看你的手，怎么了？”

苏琴拼命摇头。

袁野喘着气说：“我想帮你。”

透过泪眼，苏琴绝望的看着这个捂着胸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她知道他是真诚的。此时此刻，若世上有哪一个人还真正在乎她，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但他帮不了自己，谁都帮不了。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帮得了谁？”

这句话一出口，苏琴立刻就后悔了。她看到了袁野瞬间改变的痛苦表情。人们所能伤害的，往往只是爱自己的人。

绝望加上后悔，织成一种更鲜明的痛苦，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唯有痛哭着把头埋进胸口。

苏琴的话像匕首一样深深刺进袁野的要害。他分不清到底是癌细胞造成的痛楚，还是从心脏传来的痛让他终于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上。

苏琴尖叫：“袁野！袁野！”

“……对不起。”

热毛巾小心的擦过袁野的脸。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脸划到摔碎的磁碗，面颊上拉了条口子。苏琴已经用酒精给他消过毒，贴上纱布了。现在她在用毛巾帮他擦去血渍。

袁野睁开眼睛，看到苏琴那哭得通红的脸。

“我没事，已经不痛了。”袁野很明显的说着谎：“别哭了。”

“嗯。”可是眼泪不断的从面颊上掉下来。

袁野一把拉住苏琴的手腕，抹高她的袖子，苏琴想缩手也来不及了，雪白的手臂上果然留着乌青的指痕。

苏琴抢先一步说：“不要问，求求你，什么也不要问，好吗？”

袁野张了张嘴，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把毛巾从她手上接过，给她擦了擦眼泪：“我答应你，我不问了。别哭了。”

这一刻袁野的温柔让苏琴痛不欲生。她猛地揽住袁野的脖子，袁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有再说。

程琳伸手关掉办公桌上的计算机，腕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七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心头一跳，拿起来看看号码，有一丝失望掠过心头。

“喂？”那头是温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下班了吗？”

“刚忙完。”

“今晚，你真的没时间见一面？万豪酒店今天晚上会有试酒会，想问问你……”

“对不起赵总，今晚我真的没空。”

“那么明天呢？”男人温柔的说：“我好想你。”

一点点苦涩味的失望淡了，心头转而泛起一丝被人追求的甜蜜。她迟疑了一下：“那就……明晚吧……”

办公桌角落里放着她和陈子鱼蜜月旅游的时候，在泰国芭堤雅拍的照片。阳光明媚，他们都笑得挺开心。一边确认着明晚的约会时间，一边伸手拿过相架。挂了电话，她还凝视着相片中的陈子鱼。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陈子鱼走进她的办公室样子。那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英俊得不像是个真的警察。当他口角含着一贯的淡淡微笑介绍自己，与程琳握手时，印入程琳眼帘的，是那双黑色眼瞳，深得就像夜色。她的脸无端端的就热了。

程琳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她分辩得出男人目光中隐藏的色迷迷的气息，哪怕是那些最道貌岸然的政治家或者假正经的企业家。但陈子鱼问她口供的时候，偶尔也会抬起眼来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的个人感情。那深深的注视，仿佛透过她这个人，在冷静的审视她的内心。

后来他又来过律师行几次，每一次，她都在偷偷的看他，只是他专注于查案，丝毫也没有觉查。

陈子鱼身上有一种敏感又复杂的气质，像猫一样让人无法掌控，这对女人来说，恰恰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的自信与优美，在举手投足的细微处一点点散发，同样一个点烟的动作，他做来也比别人帅气。程琳喜欢他挂着顽皮的微笑说着自嘲的话的样子，喜欢他一言不发的看着人时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喜欢他偶然目光中露出讥俏锋芒。

她从小就是个乖乖女，从小学到中学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后来顺利的考入了法律学院，拿到了律师执照。追她的男孩子从中学开始就没断过，但是她一直到进了大学才开始第一次恋爱，工作后家人更是给她介绍了一大堆履历优秀的结婚对象，个个说起来都是社会菁英，但她偏偏为个小警察着迷。

她死活要嫁他。她妈妈没有办法，只是叹气：“随你吧，等你被他欺负得哭的时候，到时可别后悔。”

她嘴硬：“才不会呢。”

但到底有点心虚。他看起来，是个很会让女人哭泣的男人。

没多久，陈子鱼被局里选出来，参与制作一个电视台节目，他的应酬变得多起来。

情人节那天他带她去一间位于楼上位置的西餐厅吃饭，这间餐厅居然只接待会员。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屋子，里面装修得非常奢华地道的法国风味，程琳也算是社会上的高级白领一族，居然都没有听说过。她问陈子鱼：“你是怎么成为它的会员的？”陈子鱼似笑非笑的说：“朋友介绍的。你喜欢吗？喜欢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就在这时又进来了三四个人，程琳认得其中一个卷毛型男是当时小有名气的歌手。那人身边的一个短发美女往这边一看，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叫了陈子鱼的名字。陈子鱼起身过去和她聊了两句什么，大概是说他和太太一起来的，短发美女往这边看来，冲程琳笑眯眯的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子鱼回到自己位子，程琳问他：“这就是介绍你入会的那个朋友？”

陈子鱼说是。

她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是个娱乐节目的主持人。”陈子鱼说，原来他才开始主持警讯的时候，她曾经教过他怎么读稿，所以就混熟了。

程琳没有再说什么。但这件事就像一根鱼刺在心里卡了一下。那个女人对陈子鱼态度很亲昵。她的身材惹火，丰胸细腰，有一种娱乐界女孩子的星味。

都说结婚三年，天仙变母猪。程琳照着镜子问自己，我对子鱼来说，已经是黄脸婆了吗？三年来，每天在同一张床和同一个女人用同样的姿势做爱，他会不会腻了？我会不会对他已经失去吸引力了？

就算和他结了婚，生活一起，她仍然有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她不是觉得陈子鱼不好，但身为最亲密的人，她也没办法真正的了解他。有时她甚至搞不清楚，陈子鱼是不是真的爱她。她越爱他，她就越着急，他的真心到底在什么地方？这种感觉她没法说，谁也不会理解的。

──因为爱生忧，因为爱生怖。

她妈从前不喜欢陈子鱼，结了婚以后倒对这女婿印像加分。有一天来看女儿，她说：“你们也应该要个孩子嘛，夫妻是一条船，孩子就是定船石。”

她的心动了。

但没想到，这才是他们夫妻真正决裂的开始。

她不明白自己哪儿错了？为什么越是拚命想留住，却将他推得越远？冷战，争吵成了家常便饭，除了他喝醉了差点强暴她那次，他已经好久没碰过她了。他怎么不为她想一想？难道她就不会寂寞吗？

认识赵总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程琳本来就是商务方面的律师，她接受了一单房地产公司的商业委托，而赵总就是这间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第一次见她，他就明显的大为倾倒。后来有意无意的找机会接近她，约她出去吃饭，听音乐会，甚至听京戏。她这才知道，原来赵总下海经商前曾经是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还是个京戏票友，这年头，除了有钱，还有这份文化气韵的男人已经不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享受这种被小心翼翼的追求，被呵护，被取悦的感觉。她已经是干渴太久的花，需要温柔的雨露。

赵总对她的殷勤，让她想起，我仍然是个有魅力的女人，漂亮的女人。陈子鱼把我萝卜不当菜，他会后悔的。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程琳反手，将相架覆盖在办公桌上。

今天是陈子鱼父亲的生日，一直以为他会来个电话，至少问一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父亲家吃饭，但一直到现在，他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发过。程琳真的觉得心灰意冷。

虽然那天在电话里她发脾气说不去，但是事到临头，她一样乖乖的买了礼物送上门去。她的心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要还别人三分，别人对她十分好，她就要还人家十二分。不管她和陈子鱼现在的状况如何，结婚这些年，陈强一直对自己像女儿一样，她心里清楚。

到了陈强家，来开门的是阿姨，扎着一条花围腰，红扑扑的脸上绽开了笑的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老陈呀，琳琳来了！”一边接了她手里拎的蛋糕和礼品袋：“你这孩子，吃顿便饭，买礼物做啥呢。”

她其实最多比程琳大五六岁，开口闭口就叫程琳和陈子鱼是孩子，真当自己是家长。

陈强拿着报纸从里屋走出来，看得出来小阿姨把他照顾得很好，清瘦了一辈子的人，现在开始有点发福，脸上的皱纹反倒比原来少了。从前办案时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幸福小老头。他看到程琳一个人，愣了一下，就笑着招呼：“琳琳，坐。”

程琳很感激陈强这时候没问她为什么陈子鱼没有一起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委屈的哭出来。

阿姨一边泡茶一边大大咧咧的说：“小鱼是不是加班？他怎么没来？”

程琳小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给他打电话呀！我们还等着他开饭呢！”

程琳绞着手指，咬着下唇不知该怎么回答。陈强赶紧解围：“咱们不等他了。你赶紧开饭去吧。”

“我说小鱼怎么搞的，忙也该有个上下班时间嘛，今天可是他老子生日……”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阿姨嘟嚷了两句，扭身进厨房了。

陈强看看低头坐在沙发上的程琳：“他们那工作，是真的挺忙的。子鱼小时候那会儿，我一天连个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爸，”程琳打断了他，本来想说一句我知道，结果话到嘴边一下子哽咽了：“子鱼他……可能在外面有女人了……”

“什么？”陈强大吃一惊。

“我觉得他好像躲着我故意不回家，每次回来又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有一次他身上还有女人的香水味……”

陈强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琳琳，这个事咱们可不能胡猜。子鱼这孩子我知道，他贪玩是有的，但是还不至于这么荒唐。”

“爸！”程琳低叫了一声。她的意思陈强懂，意思是陈子鱼是你儿子，你当然帮着他说了。还好这时候阿姨端着酒杯从厨房转了出来：“琳琳快过来坐，吃饭了！”她是个矮个子的粗壮女人，什么事都不往心上过的，一说话就乐呵呵的，指使陈强拿碗拿筷子也指使得乐呵呵的。她这种乐观的情绪很能感染人，被她指使的人也心甘心愿的团团转。

陈强当初决定和这小保姆结婚的时候，在公安局里很落人话柄了一阵，陈子鱼一向和他父亲关系淡，意外的这一次却相当支持。他私下里对程琳说，人老了没意思，子女是靠不住的，现在他爸爸自己找了一个，正好，大家谁也别成谁的包袱。虽然程琳觉得陈子鱼的话未免绝情，但现在看到这老夫少妻其乐融融的样子，又觉得陈子鱼的话深有道理。再乖的儿子也不够枕边人贴心，不可能把爸爸照顾得这么好。

阿姨夹了一块红烧带鱼放到程琳碗里，以她一贯乐呵呵的口气说：“琳琳，你说小鱼在外面有女人，这话我可不太信。这男人在外面，哪个没个应酬什么的，有时有点逢场作戏的事，别太认真。男人和女人心眼儿里装的东西不一样，咱们妇道人家就是心眼小，一丁点儿的事，看得比天还大。其实过后看看，算个屁。呵呵，你别怪阿姨说话粗！”

程琳心里想，胡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阿姨又乐呵呵的挑了一只红通通的基尾虾塞给程琳：“你别以为阿姨什么都不懂。阿姨虽然文化水平不高，看人可准。敢拍着心口跟你说一句，子鱼对你那是真心实意的。他从前的女朋友阿姨也见过几个，没哪个有他对你这样好过。”

程琳忍不住反驳：“他对我好？他哪一点对我好啦！”

“别的不说，他顾家不是？每个月的家里的开支是他负责吧？生活费有交到你手上吧？”

“这样就算好啦？”

“他听你的话呀！你让他戒烟他不是戒了？”

“他现在不又抽开了！”

“那前一阵子，他可是真没抽了。你看他爸，我唠叨他多少次了，他哪一次听过我的？连个样子都不做！”阿姨眼捷手快的从陈强筷子上夺下一块带肥肉的红烧肉，给他换了一块瘦的：“还有那孩子的事，你们也折腾了大半年吧？他不是一直在迁就配合你吗？”

程琳红了眼圈：“他现在家也不肯回，就是为了躲这事！”

“说到点子上了吧。有时候，别男人一不回家，就怪他在外面有人。”

“我就想要孩子，我有什么错？”

“你想给陈家传宗接代，这事是没错。错就错在你太着急了。”

程琳一张俏脸沉了下来，这乡下女人偏心陈子鱼，因为他是陈家的独子。陈强看到程琳不高兴了，连对老婆使眼色，阿姨还在乐呵着絮叨：“这是送子娘娘自有安排的事儿，急也急不来，对吧？男人嘛，就像孩子，你把他逼急了，他不躲着你才怪。你们还年轻，急什么呢？我都奔四十的人了，想给你和小鱼再添个小弟弟，我都没急，对不对？”

陈强脸色尴尬。程琳又好气又好笑。

吃了饭，阿姨收了碗筷，进厨房削苹果。程琳看看时间起身告辞。出了楼梯到街口，要穿过一条小僻静的马路，陈强就送她到车站。

“琳琳，你阿姨是个乡下女人，没读过什么书，就爱乱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程琳赶紧说没有没有。

停了停，陈强又说：“你在子鱼那儿受了委屈，爸代他跟你赔个不是。”

程琳说：“爸！”

陈强叹了口气：“子鱼的事，他自己从来也不会跟我说。我从前只知道忙工作，退了休才发现，和儿子之间已经差不多就像两个熟人了。这时候才来后悔也晚了！”

程琳有点茫然的侧过头望着陈强，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子鱼性子是有点独，这都得怪我。是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没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

“爸，你别这么说。”

“有时候人把感情藏得太深了，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弄不清楚。”陈强停下脚步，看着儿媳妇：“琳琳，你阿姨的话还是有她的道理。子鱼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你爸我做了一辈子人的工作，这点眼神力还有。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程琳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咬着下唇点头。看她的样子还是没听进去，陈强也不勉强她。车来了，看着她上了车，透过车窗向自己挥手，陈强有点惆怅。子鱼这孩子，面子上比谁都要强，心底里比谁都寂寞，比谁都更容易受伤害。这也是陈强这些年才看懂的事。他现在想来心疼儿子，但儿子的心扉已经完全对他关闭了，程琳反而成了他了解儿子的唯一途径。他问自己，对他们父子之间来说，一切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8.新芽

这是临近江边的一个水产批发市场，远远的就闻得到一阵恶臭冲天。进行水产批发的工作一般是在凌晨3点钟开始，到了六点钟，运货的大卡车就陆陆续续的开走了，七点钟工人们就开始打扫各自摊挡，各式各样的污水顺着斜坡的马路乱流，一直流到河边的排水沟里，汇入江中。到了八九点钟，市场大闸一拉，垃圾车开走，这里基本上就没人了。民工们吃了早饭，纷纷回到市场附近自己的廉租屋里睡觉，一直要到下午六七点钟，才会慢慢起身，开始准备第二天凌晨的工作。

所以这里虽然是白天，却是行人冷落。

苏琴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上一次也是送钱来。她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泥泞的污水，向着水产市场背后的一幢灰色小楼走去。

这楼外面看起来像烂尾楼，外墙砖都只贴了一半，但想不到里面居然还住了人。据说当时开发商拿了钱跑了，承建商便将快修完的房子草草收尾，然后用极便宜的价格租出去。里面住的多数是外地民工。也只有这些民工，习惯了时不时飘来的臭味，对水产市场的恶臭混然不觉。

一万二千块。

再怎么东拼西凑，低声下气，把同事们都求遍了，也只凑了这么多。

那男人一见就翻了脸。

“才这么点钱，连利息都不够给！我说要三万！”

“实在是没有了，这还是我向人借的！”她不甘心的悲鸣：“我同事把春节去旅游的钱都拿出来了！”

“关我屁事！那警察呢？带你去那么贵的餐厅吃饭，肯定是条水鱼！”

“你真想我把你勒索我的事告诉他？”苏琴咬牙说。

听到这种恐吓，男人倒笑了，把手伸进衣服里搔搔：“告诉他啊，他来找我更好。我就把你的事全抖出来，看他抓我还是抓你。我勒索罪最多判几年就出来，小琴，你呀，你可是……”

“不要！不要！不要！”苏琴全身发毛，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你小声点！”男人厌恶的扁着嘴，坐进堆满杂物的烂沙发上，随手打开一份过期的报纸：“要不我去找他，要不你自己去找，你看着办吧。”

苏琴看着眼前的男人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强烈的恨意油然而生。已经不止一次，想杀了他，然后再自杀，一了百了。此后的生命，如果要和他一起活着纠缠不休，倒还不如死了解脱。

“还愣着干嘛？”男人诧异的看了苏琴一眼：“今晚想留这儿？”

在黑暗边缘徘徊的苏琴猛地惊醒。她用怪异的眼光打量了男人一眼，缓缓的抓起自己的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男人放下装模作样看着的报纸，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苏琴留下的钱，用大姆指划过厚厚的钞票，嘿嘿低笑一声。

他的确负债累累，但此时拿到钱，却没有丝毫还债的打算。一万块，可以翻本把前段时间输掉的钱通通嬴回来。他实在太幸运了，居然又让他找到苏琴，这女人总有办法弄到钱，简直是台人肉提款机。

他搔着痒痒，拿起桌面上的一瓶药水，哼着歌走向浴室。

这时他又听到敲门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苏琴折了回来，但随即警觉起来，莫不是地下钱庄的债主找上门？

他把门小心的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门外。他的皮肤黝黑，颧骨瘦得突了出来，脸上贴着一块纱布。他梳着很普通的侧分发型，穿着很普通的灰白色风衣，但也许是那锐利眼神的关系，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门里的男人突然笑了：“嘿，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是典型的廉租屋，四周都没有窗，白天都开着灯。

墙壁薄得像一拳就可以打烂。

屋子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十平米，勉强隔了一室一厅。屋里乱得像狗窝。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扔着快餐盒，屋里弥漫着一股洗手间的臭味，和发嗖的食物的味道。袁野不懂，这种垃圾屋，怎么有人还住得下去。但那人浑然不觉，还笑嘻嘻的，很友好的招呼袁野：“坐啊，随便坐。”

袁野说：“你认得我？”

“当然了，你是现在照顾小琴的那个警察嘛。小琴真是有福气啊。”

听他的口气，活像苏琴的爸爸。

袁野打量着他。这个人梳着过时的，油腻腻的中分头，长了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但从他笑时眼角堆出的皱纹和苍老的神情推断，他大概四十岁左右，五官还算端正，笑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媚兮兮的。这种混混袁野见得太多了。他们就像流浪的野狗一样自甘堕落，不负责任而又善变。平时看起来夹着尾巴，全身癞疮，可怜兮兮，但只要嗅到一丝腥味，他们立刻就会露出凶狠的真面目，眼发绿光，流着口水，为一块腐肉打到头破血流。

如果不是刚才看到苏琴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他绝对不愿相信苏琴竟然和这样的男人有关系。

袁野把一迭报纸从椅子上移到一旁，然后很小心的坐下来，抱起双手。这里完全是个垃圾堆，到了晚上一定爬满蟑螂，他不打算碰屋里任何东西。

那人搔着痒痒，也在袁野对面坐下。大概感觉到袁野锐利的目光，他不自在的嘿嘿一笑：“起疹子，老毛病了。用小琴他们医院的药水泡一泡就好了。嘿嘿。”

“废话少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那也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嘿嘿，我还真不知道。”

“少跟我嬉皮笑脸。”袁野冷冰冰的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男人畏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笑起来。

“当然，当然，我最赞成警民合作了。”

“你和苏琴到底什么关系？”

那人还是笑：“警察大哥，你都找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我和苏琴啥关系？”

“你是张磊？”

“嘿嘿。”

不，不可能。资料上说苏琴的前夫张磊是她医学院的同学，是脑科医生，怎么会是这副无赖相。

袁野掏出手铐，摆在面前的矮桌上。

“你是要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要到局里去？”

“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你说，你找苏琴干嘛？”

“哎哟，警察同志，这可是我家，她上门来找我。”

“她为什么找你？”

“你去问她呀。”

袁野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老实点！”

停了停，袁野又问：“你是不是在勒索她？”

“你怎么不问我，我凭什么勒索她？”

“凭什么？”

“我没勒索她。你有证据吗？警察也要讲道理嘛。”

“苏琴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单是故意伤害罪就可以判你五年。”

“哟，她报案了吗？她才不敢报案呢。”

“什么意思？”

“哎哟，大哥，干嘛这么凶嘛。你真想知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现在你和苏琴啥关系，我和她就是啥关系。”

他冲袁野亲密的挤了一下左眼，做了一个咱哥儿俩心照的下流表情。

一股怒气从头顶一直贯穿胸腔。袁野压低声音狠狠的说：“少跟我挤眉弄眼！”

“大哥你别生气嘛。你不问我，我也不想提。当初可是她死活要跟着我的，嘿嘿，这娘们儿肯定也是主动找的你吧？唉哟，她要勾搭哪个男人的时候，可真骚啊！大哥你一定知道吧？”

“住口！”袁野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血糖太低，起身得太急了，他眼前一黑，下意识的捂住胸，生怕此时此刻疼痛发作。

混混吓得往后一缩，突然问：“警察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小琴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袁野沉着脸不说话。

“肯定是你自己来的。”男人自问自答：“小琴不会告诉你的。她就怕你和我见面。”

“为什么？”

“为什么？”那男人仿佛被袁野逗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邋遢的身体，环顾着垃圾堆一般的屋子说：“要是你知道她从前做过鸡，还会当她是那个玉洁冰清的苏医生吗？”

立冬之后，白昼变短，天色迅速的变暗。在昏暗的天色中，街灯亮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车也都亮起了头灯，迎接这个城市的夜晚。

袁野面无表情的穿行在夜色与人流之中，商店的霓虹亮起来了，彩灯闪闪烁烁，一些商家贴出圣诞树的装饰，他才想起，原来已经年尾，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圣诞节。

袁野突然觉得疲倦，就随便的在一处装修豪华的大厦门前台阶上坐下，望前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刚才那男人的话，还不断的回响在耳边。

“大哥，你可别被她那副清高样子给骗了。这女人最会假装了。她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就是她的本事。”

“从前读医那会儿，她知道她以前那男人家里是在人民医院当官的，就装出一副纯真少女的样子，主动把那男人勾上了手，非嫁了他。她想留在城里呀！毕业以后果然就顺利分到了S市的人民医院。要不然，凭她九溪那乡下地方，早把她送回县卫生所给农村女人扎环去了。”

“后来遇到了我，嘿嘿，大哥，你别看我丁易现在落魄，当年我可是最早一批去深圳发展的精英啊。那时候我家里还有点钱，就想到内地来搞投资，结果这女人就认定我是条大鱼，要我带她去深圳，一门心思的往我怀里钻。唉哟，她的手段可了不得，没哪个男人挡得住。”

“你别看她这样，她心肠可比我还狠。那时候，她男人知道她心野了，要走，就到机场来追她，哭着跪着的求她，我看了都不忍，她硬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为这个事，她爸都给她气死了。是真死了。还登了报，最后的遗言是不准她回家奔丧，说是没这个女儿。”

“后来到了深圳，我的公司破了产，她就开始嫌我了，整夜整夜不回家，你看我脸上这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在深圳的时候，这女人用台灯把我砸昏了，偷了我所有的钱跑路了！我找了她好久才把她找到，现在只不过是要拿回当初她偷走的我的钱罢了！”

“大哥，你可得防着点她。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回了家，发现全家都给她搬空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男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狡猾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袁野的反应。袁野虽然尽量平静的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但这个男人说出的一切还是将他震得目瞪口呆，就好像上楼梯的人一脚踏空的感觉。

他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关心则乱，被这个男人的话打得措手不及。男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的快感。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袁野说。

“对我当然没好处，我是担心你啊大哥，担心你和我一样上那女人的当。”

袁野当然不相信丁易说的全部。但问题是，哪些真，哪些假？扔下丈夫跟这个男人离家出走的事，还是她卷走这男人钱跑路的事？无论哪一样，都足以令人质疑苏琴的真实人品。

就算去问苏琴，她会告诉自己真话吗？袁野回想初遇苏琴的种种，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复杂的，让人看不真切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吧？为什么他一个快死的人，她却愿意容许他步步亲近？她所有的温柔与脆弱只是伪装吗？他突然记起陈子鱼跟他提过的怀疑，当时他把一切归咎于子鱼的无情与多疑，原来却是自己不愿去面对这个伤人的事实──像她这样的漂亮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最后的生命，这真的是偶然的吗？──她真的喜欢自己？真的是同情？或者，另有所图？

这种想法就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袁野的心里摸了一下，留下冰凉的触感。

袁野有一种直觉，丁易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狡狯的得意，这说明他仍然有所保留。但当时袁野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狼狈的离开。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曾经饶有兴趣的想找出这个迷一样的女人背后的秘密，然而此时此刻，他问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在他开始对这个女人认真的时候。

然而，他们在一起时的一切，滨江路边忘情的深吻，脆弱的说着喜欢自己的声音，顾盼之间交错的眼神，还有那一个个绝望的长夜里，她温柔的拥抱和抚慰，这一切，全是假装出来的吗？袁野不愿那么想，可是就是忍不住──自己对于苏琴来说，也不过是利用起来很方便的男人而已吗？和张磊，丁易等人并无不同吗？

虽然已经竖起衣领，但夜晚的寒风仍透过单薄的风衣直浸入骨头。心脏的部位传来一阵隐痛。这种痛苦，和发作时病患的胸痛不同，但一样难以忍受。就在此时，袁野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深受伤害。

这是一处位置偏僻的地下赌场。从外面看只是一处快要倒闭的小饭馆，生意门可罗雀。坐在布满灰尘的柜台后无所事事的老板，伙计实际上都是歪哥的手下。他们是把第一道关的。丁易慢慢的走进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胖老板嘿嘿一笑，半开玩笑的说：“丁二娃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借的还没还清吧？小心周老虎捉了你斩你的手指。”

丁易不以为意：“老子这次是客人，有的是钱。”

“你哪来的钱？莫不是打劫了银行？”

丁易一边往里走一边笑：“挖了金矿呗。”

掀开粗厚的黑布帘，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对丁易来说，这却是最熟悉最令他身心放松的空气。里面是两个连接在一起的大房间，外面那个摆着五桌麻将，有一个丁易新近认得的混混坐在其中手脚利麻的打牌，丁易和他打了声招呼，他应了一声，眼睛看着牌，头也不抬。丁易只管往里走，最里面的这间屋子，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挤在里面，个个面无人色。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开着灯照明，用于通风的窗户紧闭着，室内充满了烟味，汗味，体臭，然而一桌一桌围在赌桌边的人们是丝毫感觉不到气闷的。屋子近门口的地方摆了四台老虎机，其中有两台都坐着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不停转动的屏幕发呆，手指机械的按动按钮。再里面就是色子开大小和赌瘪十。

眼见着丁易进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光头踱了过来，用四川口音骂道：“丁二娃！你狗日的又来干啥子？债屎拉清没得？老子这点是不得畲帐的哦！”

“谁要你畲帐？真金白银！”丁易一边说一边往瘪十那边的桌子挤过去，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赌桌上的情况吸引了。

丁易手里握着苏琴刚给他的一万二千块，紧盯着发牌的少年熟练的手势，舔了舔嘴唇，抽出两百块押在庄家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琴给的那一扎厚厚的钞票，已变成薄薄的一小迭。

穿皮夹克的光头见丁易已经输得差不多了，向身边的小弟轻轻一努嘴。小弟心领神会，立刻走出去打电话。

丁易面色青白，流着冷汗，不停的舔着下唇，下辱已经干裂爆开。他犹豫着，终于下定决心，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押在闲那边。开牌出来，丁易果然又输了，庄家是5点，而他自己是一对瘪十，第三张牌发到他手里，他不敢翻，只抬起前梢，眯眼偷瞄，立刻痛苦的骂了句脏话，扔了出去。

只要再玩一两次，匣里的纸牌就快没有了。就在丁易犹豫要不要将手里剩下的钱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之时，他的肩头被人重重一拍。

丁易回过头，一个瘦高个子站在他背后，手搭在他肩上。丁易的眼光绕过瘦高个子，看见后面那个矮矮笃笃，满脸横肉的黑脸膛汉子，立刻吓得一哆嗦：“虎……虎哥。”

周老虎的眼睛却盯在他手里：“不错嘛，好像发财了？”

冷汗从丁易的额头不停的冒出来。恶人还须恶人磨。他不怕袁野，却只怕这周老虎。袁野再凶，他也是警察，做事有他的规则，这周老虎却是个煞星，什么都做得出来。

旁边的光头见大家都呆呆的看着这边，忙堆了一个假笑出来：“虎哥，你看我这还要做生意……”

“好！我还个面子给你。”周老虎冷冷的说：“带他出去再说。”

一出门，强劲的冷空气立时让丁易打了个哆嗦。此时不知是凌晨什么时分，巷子里黑得邪乎，连街灯都半时半暗的。电线杆子下，几个人将丁易团团围住。

刚才那瘦高个子走过来，将剩余的钱从丁易手上一把夺过，递给周老虎。周老虎飞快的数了数：“妈的！才三千多，连还利息都不够！你他妈有钱去赌，没钱还账！”

他一个眼色，丁易心知不妙，正要讨饶，太阳穴已挨了重重一拳，还没来得及叫唤，拳头脚尖已经像雨点般的落下来。

“饶命，饶命……虎哥，饶命……”丁易抱着头缩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有钱，有钱还……”

周老虎听到一个钱字，立刻示意停止：“他妈的，老子凭什么再信你？”

“真的，我找到了个凯子……”

周老虎不耐烦起来：“你他妈就不就当老子是凯子吗？今天不下你一只手你就不长记性！”

丁易魂飞魄散，只觉得手已经立时被一把扯了出去，压在地上，黑暗中明晃晃的刀光一亮。

“不要！不要！虎哥我知道错了！我会还钱，一定会！”丁易哭叫起来，颠三倒四的说：“再给我三天时间……真的，我求你！我还你双倍不行吗？”

手被松开了。丁易像捡回了只手似的，捧着它唔唔的抽泣。

“三天，老子就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再不还钱，老子找到你住哪儿，就杀了你！”

周老虎扔下几句狠话，带着他的手下上了车走了。

丁易好半天才哆嗦着从地上站起来，一阵晨风吹过，他感到裤裆一片冰凉，才又羞又气的发现，刚才竟然吓得失禁了。

＊　＊　＊

都是他的错。

当程琳坐进赵总那辆银灰色奔驰500的时候，心里只狠狠的滚过这个念头。

当她打电话告诉陈子鱼今晚要加班，可能晚点回家的时候，手机那头传来的是冷淡之极的反应。她本来心底还存了那么一丝丝希望，只要陈子鱼流露出哪怕是一点点温柔，她也许都会改变主意，不会在晚饭后接受赵总含蓄的暗示，跟他一直来到酒店。

电梯里的楼层数字闪闪烁烁，程琳的心里就像一团乱麻。赵总那肥厚的手掌轻轻环绕上她的腰，他在她耳边柔声说：“琳，你答应我，我好高兴。”在那一瞬间，程琳咬住下唇，屏住呼吸。

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这都是陈子鱼的错，她要让他后悔。

一进房间，男人迫不及待的拥抱住她，热切的寻找她的嘴唇。这几个月来，他以无比的耐心接近着她，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她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味，本能的想要推他，双手却接触到他松驰的胸部，心里吃了一惊。在高级西装的掩盖下，原来竟然是这样一巨庞大而松软的肉体。她突然想起了陈子鱼。不是往日那些冷战争吵的情景，而是他的身体，那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而布满匀称的肌肉，豹一般优美柔韧的身躯，当他拥抱自己时，就能感受到手臂的强硬有力。

“对不起！对不起赵总！”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厚实的怀抱，迎面而来的是赵总那错愕的目光。她发现自己正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趴坐在床上，来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可是……

“我，我想洗一个澡……”

她吃吃的说完，赵总紧张的目光立刻放松了，小女人爱干净，害羞，不是要反悔。

“好，好，你先洗，我等你。”

她逃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一颗心还是怦怦乱跳。她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注入浴缸，腾起一阵阵白色的水汽。她呆呆的站在浴缸边。头发和皮肤在水汽中都变得湿漉漉的，让她觉得一阵迷惘。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这儿干什么？

她把目光投向墙上的镜子。酒店内置发热丝的昂贵镜子永远不会像家里的镜子一样蒙上水汽。镜中投射出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苗条身影。因为长年的写字楼工作，缺乏阳光和运动，皮肤显得有点太过苍白，小腹也略显出一点赘肉，但除此之外，她的腰肢仍然很纤细，胸部也仍然饱满挺立，手脚也保持了二十来岁时的柔软细长。这也许得归功于没生孩子的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想到孩子，眼泪突出其来的从眼眶中涌出。她只想生下深爱的人的孩子，可她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和外面那个丝毫不相干的男人来这里？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凄凉又可耻的境地？她哭泣着环起双臂拥抱着自己，那干涸的寂寞的身体。陈子鱼已经多久没有拥抱过自己了？

她在洗手间呆的时间太久了，男人等得有点心急，正打算敲门，门突然打开了。她走了出来，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已经脱了衣服的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她却不敢看男人老态毕露的赤裸肉体，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自己的手袋，像逃一样跑了出去。

来到宾馆外，骤然包围她的夜晚空气让她抖了一下，身心却有一种舒畅的感觉，好像刚刚逃离了一个肮脏污秽的陷井。她的心情改变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在散去，一些乐观的，积极的东西开始往上涌。阿姨劝说过她的话，当时她不以为然，现在却一句一句浮现在脑海里。也许自己的确什么地方错了，也许她确实逼得他太紧了，也许陈子鱼是真爱自己，也许他现在一样盼着自己回家。她想回家，想见到他，她想念他有力的手臂，她想念他的怀抱。

她想念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眼睛。

太好了，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要回家。她要和陈子鱼好好的谈一谈。

一切还来得及，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夜色中，她沿着马路不停的往前走，向迎着她驶来的第一辆的士扬起了手臂。

程琳回到家，打开门，一阵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他们家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烟味了。

她一怔。

屋里黑洞洞的，就像没有人。然而沙发的黑影那边，有一个红红的小亮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子鱼？”

没有人回答她。

她疑惑的说：“你在家？为什么不打开灯？”

仰面躺在沙发上的人不说话。

程琳随手开了灯，立时可见灯光下，屋里弥漫着一阵淡蓝色烟雾，呛得她轻轻的咳了两声。如果在平时，她肯定会生气，但在刚才一路上那种强烈的依恋心情仍然在心中荡漾，让她变得平和迁就。她走到窗边，打开窗，让清新的空气流进室内。

“别抽那么多烟，对肺不好。”她回过身来说。

陈子鱼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面无表情的说：“我就是打算得肺癌。”

他的口气冷淡生硬，就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琳温热的心头。心中的温情熄灭了，无明火隐隐窜了上来。程琳也不说话了。她走过来端起放在沙发旁边小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几乎快要装满了。她突然注意到烟灰缸旁边放着的那样东西，手抖了一下，烟灰倒泻了一桌子。她用颤抖的手指拿起，放在一旁的一只火柴盒，那上面印着她刚才去的那间酒店的名字。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起来。

她回过脸：“子鱼，你，你听我说……”

“我们离婚吧。”他淡淡的说。他一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头顶的吊灯，好像那上面有比目前谈论的事更吸引他的东西。

9．分枝

她又做那个梦了。

到处都是雄雄的烈火，黑烟冲天，看不到尽头。她被遗弃在燃烧的空间里，走投无路，无助又绝望的哭泣。

突然有个人拖着她的手：“走，这边，跟我来。”

她狂喜：“袁野！”

那人回过头来，尖尖细细的脸，狼一样的笑容：“我找到你了，小琴，别想逃走。”

她被吓得尖叫，是丁易！

她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紧抓住她的手。

袁野！袁野！她放声尖叫。袁野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救自己？如果这一切是噩梦，为什么她还不醒来？

身边的房子在垮塌，皮肉焦糊的味道让她觉得窒息。我没有办法了。没办法了。

在精疲力竭无力挣扎之际，这个念头突然蹦出脑子，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希望。

──我已经无法再承受。

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成一团巨大的，永无休止的噩梦？

苏琴拼命一挣，终于醒来。

就在醒来的那一剎那，她发现在自己还在大声哭叫着，眼角都是泪。

她打开床头的灯，过了好久，都大口的倒抽着气，哆哆嗦嗦，无法平静。

她回想起那一瞬，总是发着抖祈祷那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她永远也不必再受这种折磨。但是此时，她知道她错了，隔了近千个日日夜夜，三年前的念头再一次从脑内复苏，比从前更强烈鲜明。

──如果那个人死掉就好了。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解脱。

──反正我曾经杀过他一次，不在乎再杀他第二次。

在梦里，她大声的喊了袁野的名字。

但袁野没有来救她。

没有人可以救得了自己。苏琴收拢双膝，抱着手臂坐在床上想着自己古怪的心事。她的目光无意识的投向床头的闹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她注意到一件事。刚才自己的动静那么大，为什么袁野完全没有过来问一声？

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陈子鱼独自坐在一间名叫“蔚蓝海岸”的酒吧里，心不在焉的转动着浅黄色威士忌里的冰块。

耳边还回响着程琳的失声痛哭，但他摔上了门，将她还有曾经的家通通抛在身后。

最初发现她有外遇，陈子鱼有一种迟钝的震惊，一开始木木的，只是有些讶异，这样的男人她居然也看得上？若非亲眼看到他们到酒店开房，到现在也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陈子鱼问自己，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第一次见到程琳，他只是个一心查案的小警察。她给他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跳舞，用那双微微有点凤眼的清水一样的眸子深深的看着他。他自然读得懂眸子背后的话。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

和他上床很容易，要他认真很难。

那时陈子鱼还住在公安大院里。曾经有一次他父亲来看他，在家里撞到了程琳。于是三个人一起打车到川菜馆吃了顿便饭。那时父亲已经另娶了个农村出来的小保姆，有他自己的家了。他爸对程琳很满意，这么好的姑娘，被他家的坏小子迷住了，他都替她抱屈，多喝了两杯，一个劲儿的抚今追昔，叹息当初太忙，没有把儿子教育好，说得陈子鱼脸上都挂不住了。程琳倒是一直笑吟吟的，用那双清水似的黑眼睛直瞅着陈子鱼。

私底下，他爸对他说，好女人难找，遇上了就要懂得珍惜，你玩了这么些年，也该差不多了。

陈子鱼觉得很可笑。在他放任不理自己那么多年以后，现在再来扮演慈父角色似乎稍迟了一点。

他是很想有一个家。一个像图片故事中的理想家庭，家里当然需要有个女人，温柔贤淑的妻子。程琳各方面都很优秀，很符合陈子鱼的要求，找不到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他们很快的结了婚，依着程琳的心愿，举行了体面的婚礼，买了不错的小区房，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按着程琳的品味来布置。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冰凉的酒，像冷油一样，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在胃的漫暖中慢慢燃烧起来。陈子鱼不记得自己这是喝的第几杯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借酒浇愁。只是有些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既然已经结了婚，他也下定决心好好扮演丈夫的角色。但不知怎么搞的，明明经过长时间考虑才选定的娇妻却不配合起来。如果说夫妻就像两个人的战争，陈子鱼可以说是节节退守，而程琳则不断进攻。

她老是想改变他。不喜欢他做这样，不喜欢他做那样，喜欢他穿这样，喜欢他吃这个，陈子鱼真是觉得烦不胜烦。他没想到原来结婚就是等于签字同意，把自己身体和心灵同时拱手相让，丧权辱国莫此为甚。

但是为了家庭的长治久安，他采取了乌龟政策。程琳不喜欢他抽烟，他尽量戒，程琳不喜欢他喝酒，他不在她面前喝，程琳喜欢他听交响乐，他陪她去听，只是坐在里面不为人觉察的偷偷打瞌睡……但无论他怎么做，女人就是不满足。好像拥有了他的整个人还不够，还要进入到他的内心，像蔓藤植物一样将他从外至内完全缠绕占据。

渐渐的，他和程琳没了话说。女人以为自己在节节胜利前进的时候，男人却悄悄的退到了她追击不到的堡垒。他们的距离已经相当遥远。他只想要一点平静的生活，平时工作很累，回了家只求相安无事。结果程琳开始疯狂的想要孩子，折腾得人仰马翻。陈子鱼不知道还要怎样做，程琳才会满意。他烦透了。

程琳显然也不快乐。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她外遇的迹像。

他冷眼看着程琳和那人暗渡陈仓，他对自己说，如果程琳以为这样可以伤害我，那她就错了，我绝对不会因此而受伤害。我爱她，是因为她也爱我。她不爱我了，我就离开她。他一直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可为什么现在这样烦恼？心情为什么这样差？为什么还要痛苦？

陈子鱼重重的叹了口气，摸了摸放在一旁的烟盒又放下，抽了太多的烟，嘴里又干又苦。第一次，抽烟也会抽到想呕。

当他坐在黑暗的车里，眼看着那男人环着程琳的腰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那种全身僵硬的感觉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仿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结了似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神智回复身体，他才感觉到手心的疼痛。原来刚才他一直紧握着方向盘，握到手掌发痛。

他呆呆的坐在黑暗中，多么希望能出现奇迹，程琳马上能从酒店的大门里回头走出来，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现在居然还抱着这种希望！陈子鱼啊陈子鱼，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傻。

他发动汽车离开，一路上开得惊险万状，终于在后面汽车愤怒的喇叭声中，他把车胡乱靠边停下。他喃喃的对自己说，没用了，这女人已经变了。她踏过了底线。

程琳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时英钟，这么快？他又是厌恶又是轻蔑的想。

躺在黑暗中的那一段时间是他的炼狱。他无法不猜想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脑子里充满了对于他们的各种想象，每一种都足以让他发狂。我绝不是在妒忌。他对自己说，我绝没有一点点妒忌。可是就算他重复一千遍，心里的痛苦还是在不断的扩展，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那种愤怒的感觉还夹杂着一种被背叛的伤心和委屈。

他们会接吻吗？──那是肯定的。

她会用嘴吮吸他吗？──真恶心。

她会在他身子底下高潮吗？──哼，那个男人，能让女人满足吗？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嘲笑自己吗？──真是混蛋！陈子鱼不知不觉的喊了出声来。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地步！他不是早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吗？为什么这一次，无论怎样对自己说我不在乎，可是还是那么心痛呢？

他大概是在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爱着程琳的。从结婚到现在，他为她改变自己的一切，如果没有爱是做不到的。如果真的像他对袁野说的那样不在乎，他此时又怎么会深受伤害？原来爱一个人，就是给了对方来伤害自己的权利和机会。他痛恨自己的方寸大乱，他对自己说，这是程琳的问题，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样想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他刚发现自己的爱，此时这种感情让他更不能原谅程琳的背叛。当程琳再次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她，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所以他决定离开程琳，也许他想逃离的，是那个软弱混乱的自己。 他离开以后，程琳会一直哭吧？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做了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现在，他独自坐在嘈杂的酒吧，看着玻璃酒柜反身出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无依的身影，他再次叹了口气，搞不清楚在受惩罚的人到底是谁。

“鱼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陈子鱼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浓妆少女，顶多不过二十岁，长长的金色卷发，微微有点厚的圆嘴唇，穿着厚厚的毛毛外套，牛仔短裤配厚厚的雪地靴，怎么看怎么青春逼人。

喝得有点发晕的陈子鱼用手撑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是你？今天不用上班？”

“恩，今天放假，所以和朋友约出来玩，偶尔也要轻松一下嘛。”她在陈子鱼身边坐下：“真想不到在这儿也撞到鱼哥，哎，真是有缘耶。”

她是陈子鱼常去喝酒那间酒吧的领舞小姐。陈子鱼平时看到她，都是看到她穿着闪光热裤和小可爱站在舞池稍高一点的地方扭动小蛮腰的样子。还第一次看到她穿着正式的衣服，像个普通的少女。男人恶质的DNA让陈子鱼条件反射的想起，她那水蜜桃般结实饱满的胸脯，随着乐曲像一对小白兔不断跳动的情景。

“鱼哥，这几天你怎么都不到我们那儿去了？萱萱姐好不开心哦。每天晚上都脾气很大的摇着酒杯，昨天还差点和一个客人吵起来了。”

萱萱，就是那位漂亮的调酒师小姐，很长一段时间有事无事的打电话找他，有一次还借着开玩笑坐进他怀里，她是什么意思陈子鱼再清楚不过。他不是柳下惠，只是在这种时候不想做和程琳一样的事罢了，仿佛这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方式。但这段时间陈子鱼一直欲求不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守身如玉到什么时候，为了避免麻烦和尴尬，所以他换了喝酒的地方。

陈子鱼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你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不是，姐妹淘。”她给陈子鱼指了指，不远处包厢里几个年龄打扮都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兴奋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这是我的卡片。”

递给陈子鱼的粉红色纸片上印着Hello Kitty头像和一个名字：“施丝。”

也不知道是真名假名。卡片香香的，就是她身体发丝传出的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鱼哥，我们过去一起玩好不好？她们都知道你。我跟她们说在我上班那儿有个很帅的警察哥哥常来喝酒，她们还专门去看了你主持的节目呢！想不到真的可以认识你，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些年轻女孩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分为两类：“开心”和“不开心”。世界就这么简单。

那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在等待陈子鱼的答复，长长的假睫毛像蝴蝶一样扇啊扇的。陈子鱼头昏脑涨的拿着卡片，看看她，看看那边小声讲大声笑闹作一团的女孩子们，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鱼哥的电话呢？可以给我一个吗？”

“这个……”陈子鱼犹豫了一下：“我可没卡片。”

“没关系，你打个电话给我，我就会有你的号码了！”

陈子鱼打开被关掉的手机，果然，里面一堆程琳打来的电话。他很快的往下拉，突然怔住了，有一个号码，是从袁野的家里打来的。

“陈警官，对不起，我……我实在不知道还可以找谁……袁野的电话本上，我只认识你……”

陈子鱼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苏琴有点沙哑的声音。

“是不是大头出什么事了？”

“袁野他，他一直没有回来。”

“什么？”

“你说，这么晚，他到底到哪儿去了？我，我真担心……”

“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虽然陈子鱼脑子里和想苏琴想的同一件事，但是仍然用非常肯定的声音回答着苏琴。收了线，他急匆匆的抛下一群小女孩离开，刚走到门口，夜风一吹，酒气上涌，扶着树干就哇哇的吐起来。因为晚饭什么也没吃，满嘴都是胃里的酸水。把酒吐出来以后，人反而清醒多了。陈子鱼坐进车里，开始给下面派出所的人打电话。癌症晚期患者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跑去做傻事的情况不少。但各个派出所的朋友皆回报自己的辖区平安无事没发现有人轻生。陈子鱼还是不敢放心，开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乱逛，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琴的声音：“陈警官，你现在在哪儿？”

“在找大头。”

“我和你一起去！”苏琴说：“我没法一个人在家里干等着！”

“你听我说，你必须留在家，万一大头突然回去了，你还可以照顾他。我已经通知下面的弟兄们了，不止我一个人在找他，这事让我来做，你别着急，急也没用。知道吗？”

在挂机的瞬间，陈子鱼有些微感动，苏琴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看来她是真的很担心大头。

他揣测着袁野可能会去的地方，甚至开到江边桥上去找人。他把车靠边停在滨江路，走到大桥边探头往下望去，桔黄色的灯光下，偶尔有一辆车从身后疾驰而过，大桥与城市都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深邃宁静，黑色的江水在桥墩下缓缓流动。

陈子鱼俯视着河水，觉得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一个怀疑突然出现他的脑海中。大头明明得了绝症，为什么这个苏医生反而会和他好呢？从前不经意，其实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很不正常。而且，那些谋杀了丈夫却谎称丈夫失踪的女人们，在真相被揭发之前，哪一个不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大头生了病，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边，现在大头又莫名其妙的失了踪，难道……

陈子鱼急急的走向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照理说不应该啊，大头已经活不过两个月了。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怎么能听她在电话里的一面之辞，没有亲自上去确认一下呢！实在太疏忽了！

苏琴合衣躺在床上，正在翻来覆去，忽然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袁野回来了，急忙跑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陈子鱼。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大头呢？找到了吗？！”

“还在找。”陈子鱼一边回答着苏琴的话，一边迅速的打量着房内，还好，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迹像。他对苏琴说：“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哦，好。”苏琴转入厨房去找杯子倒水。陈子鱼趁这个机会快步走到他们的睡房和书房，打开灯环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苏琴端着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陈子鱼关上书房的门转身回到客厅。她心里怔了一下，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谢谢。”陈子鱼神色自若的从她手中接过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

苏琴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情形吗？”陈子鱼打破沉默问。

苏琴一脸的疲倦：“没有。他从来没有晚上不回来过。”

“你最后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看起来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苏琴回忆着，袁野坐在餐桌旁一边缓慢的喝鱼粥，一边看报纸的样子，摇摇头：“没有。下午的时候，他打过电话给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局里要加班，让我别等他早点睡。”

“局里加班？”陈子鱼诧异的说：“这段时间的行动都没让袁野参加，他早就不用加班了，你不知道？”

苏琴一愣：“我不知道。”

“这两天呢？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苏琴突然想到前两天袁野和自己发生的争执，心头跳了一下，但嘴上仍然说：“没有。”

“你没有觉得他的情绪特别低落，或者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

“一般到了晚上，患者的精力和情绪是会降低，但是他这两天还可以啊……”

“那就奇怪了。”陈子鱼握着杯子，靠在沙发边上。看似漫不经心，苏琴却感到他在非常仔细的观察着自己。她忍受着，那令人全身发毛的刑警的目光。

“苏医生……”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你这里……怎么了？”

苏琴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这几天又是冰敷又是擦药，淤伤已经很淡了，但在这种白炽灯下，还是被看出来。

“没什么，撞到了。”她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陈子鱼点点头，没再问。她刚有点庆幸他接受了她的说法，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我听大头说你好像有点麻烦事，所以才暂住在这里，可以告诉我是怎样的麻烦吗？”

苏琴措手不及，抬头瞪着陈子鱼，蓦地警觉起来。为什么陈子鱼会在此时突然上来？他刚才走到睡房那边在看什么？为什么他会在此时问自己这些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苏琴舔了舔嘴唇，微汗一下子从后背冒了出来。这时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两人一齐向大门望去。

“大头？”

“袁野！”苏琴跳了起来，扑过去。靠着大门的袁野脸呈灰色，仿佛连站立都没有力气。

“你到哪儿去了？我都快急死了！”苏琴吃力的扶着他，陈子鱼赶紧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袁野架到沙发边坐下，苏琴又跑去给他倒热水。陈子鱼把沙发的靠枕塞在他背后。

袁野看起来累极了，不知道意识还清不清醒，他一直都没有往苏琴那边看，偶尔扫过她的眼神非常疏离。喝了两口热水，歇了一会儿，他用极低哑的声音问陈子鱼：“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他说话，陈子鱼放心不少：“你一晚上不回家，苏医生担心你，她打给我，我们到处找你。不过，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袁野虚弱的苦笑了一下：“你还怕我一时胡涂跑去做傻事吗？”

袁野回来，苏琴的担心放下了，委屈开始往上涌。她一边拿出温度计血压表，一边开始数落袁野：“你到底到哪儿去了？！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还这么任性！连个电话也不打回家，别人为你操心你就可以完全不理吗？！”

袁野闭着眼睛不说话。

陈子鱼赶紧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头平安无事，这是最重要的。这下大家都放心了。”

苏琴也觉得自己对个病人发脾气不太好，勉强压抑着，把温度计拿到眼前：“三十九度！又发烧了！”

陈子鱼皱起眉：“要不要马上送院？”

“暂时不用，可能是太累了，吃点退烧药，在家里休息一下，先观察一下。”苏琴摇摇袁野：“还能走两步吗？到床上去睡好不好？”

袁野一直没有和苏琴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是太累了。

“我来吧，苏医生。”陈子鱼弯下腰，把袁野架在肩头，扶进里屋躺好。回想刚才自己竟然疑心苏琴把袁野怎么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果然是职业病发作。这样一想，陈子鱼对苏琴的态度立马友善了许多。看着苏琴喂袁野吃了药，给他盖好被子，两人对袁野的病情东拉西扯了两句，陈子鱼就告辞了。

送走陈子鱼，苏琴靠在门后，深深的喘了口大气。

幸好袁野回来得及时，打断了她和陈子鱼的对话，不然陈子鱼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苏琴直觉的感觉到，这个陈警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看起来虽然不像袁野那样锋芒毕露，但远比袁野更敏感多疑。苏琴告诉自己，尽量躲他远远的，以后不管发生怎样的事，都绝不能再打电话给他。

10.绿叶

一挨枕头，袁野筋疲力了的身体立时沉入熟睡。

苏琴抱着膝头，坐在床边俯视着他。如果不是他偶尔的做噩梦般的呻吟和抽搐，有时候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迷了。这一夜，他到底上哪儿去了？还有多长的时间，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在那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办……苏琴苦恼的将头埋进膝头里。一种欲哭无泪的悲凉，弥漫全身。

上班时间快到了，苏琴放心不下袁野一个人在家，打了一个电话到医院，请了一天的事假。下午的时候她出门去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袁野已经起来了。苏琴看到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衣睡裤，只披了一件薄毛衣，靠在客厅的玻璃窗前，对着阳台外面发呆。

“你怎么穿这么一点就站在这里？”苏琴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的烧退了吗？你不要命了？！”

从落地玻璃望出去，整个城市灰仆仆的，一群灰黑色的鸽子掠过。

袁野站在那里，仿佛听不到苏琴的话一样。

“你干嘛？又闹情绪了？”苏琴试着来拉他，但袁野往旁边让了一让，手肘猛地一抽。苏琴愣了。

“袁野，怎么了？”

袁野缓缓的把目光往到苏琴脸上，苏琴突然意识到，这是袁野回家以后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直直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这个人一直看穿，苏琴心胆俱寒的与那目光对视，但那目光终究软化下来，一丝痛苦的神色泛起。袁野转开眼去。

“我……还能够活多久呢？”袁野总算开口了，低哑的痛苦的声音：“我不知道，在我剩下的这些日子里，我应该怎样来面对你。”

“你，你说什么？”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呢？”

“袁野，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琴上前一步，想试着抚摸袁野的肩头，就在此时袁野抬起眼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你以前，真的在深圳做妓女？”

苏琴耳边就像轰地炸过一个雷，全身都硬了，心脏在那时都停跳了一拍。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情急之中她竟然没想到否认，整个人像完全傻了一样和袁野呆呆的对视着。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庞，袁野已经得到了她的回答。

是真的，那一切果然是真的。

在这一瞬间被深深打击的人不止是苏琴。袁野后退了一步，靠在玻璃上，只觉得全身好像被抽走了力气。

“你真的为了那个流氓气死了你爸，抛弃了你的丈夫？”

苏琴全身一震，眼底就涌上一层水色。她咬紧下唇，咬得下唇发白。

袁野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两人在薄暮的光线中互相对视着，第一次都觉得对方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

过了一会儿，苏琴说：“你……见过他了？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袁野反问：“还有什么？”

苏琴忽然觉得一阵微晕，她扶着沙发慢慢的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眼泪终于下来了，她开始深深的抽泣。她的哭声让袁野蓦地心软了。无论他有多么伤心失望，在这一刻，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他勒索你的理由？”他再次艰难的开口。

苏琴只是哭，也不说，也不说不是。

“为什么你不报警？”

苏琴拼命摇头：“不能报警。”

也对。这样一来，她从前的事不是就会公开了吗。换了别的女人，大概也只好死忍。

“那……你和你们医院院长的传闻也是真的？”

苏琴擦了一把泪，突然把心一横，咬牙说：“对，是真的。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听说我爸从前的老部下在二附当院长，就去求他，和他发生关系，他这才安排我进医院。反正男人嘛，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袁野缓缓的说：“我也是利用起来很方便的傻男人，对吧？”

苏琴闭上眼睛。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认识袁野后，每天下班为他做饭，洗衣服，量血压等等事情，她的生命变得一个很单纯的目的，就是为了尽量延续这个男人的生命。她感觉得到袁野的依恋，她知道他爱她，他有多么炽热的渴望生命，就有多么炽热的爱她。绝望的他让她觉得可怜，而那渴切的爱，让她找到自己的生存意义。她对将来没有天长地久的打算，她只知道，如果袁野还在一天，她就要陪他到底。到了后来，她说不清到底是袁野需要她，或是她更需要袁野。

“没错。”苏琴说：“丁易把我掏空了，我把原来住的房子也退了，没地方住。结果就遇上了你。暂时有个住的地方也好。”

“你胡说！”

“不然你说是为什么？”苏琴倔强的说：“反正我就是出来卖的，万一你一犯傻，还把这房子留给我呢，我还赚了。我一开始也跟你说过，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女人，对不对？”

袁野痛苦的说：“你胡说。”

“我说的，就是你心里想的。”苏琴擦了眼泪，站了起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自轻自贱的女人。既然现在你知道了，我看我也没办法再在这儿住下去了。我这就走，你也不用躲到外面去整天整夜的不回家……”

苏琴的话像一根一根刺，扎进袁野心窝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袁野把手按在胸口，那个地方传来阵阵的刺痛。他痛恨自己会变得这么软弱，不知道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爱情。

苏琴变了脸色：“袁野，你的胸痛又发作了？”

袁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冷汗渗了一额。他耳边传来什么东西啪地摔倒在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知道是自己倒在地上，但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丁易这个混蛋！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杀掉他？！

苏琴弓着腰坐在急救室的门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双手无意识的反复抓紧自己的头发，眼泪水还在不停的顺着脸颊往下滴。她哭了又哭，很多很多细小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吃过的苦，想到父亲最后那张悲哀的脸，想到在深圳那不堪回首的日子，想到正在抢救中的袁野，这一切都是因为丁易。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得这样的咬牙切齿，恨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恨这个有他的世界。

他践踏她，掠夺她，伤害她，还不够，所有她珍惜的，他统统都要破坏，所有她拥有的，他统统都要打碎。

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对自己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意就像凶器，早已在潜意识里被反复磨擦的锋利无比。直到此时终于变得巨大清晰，完全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对她为所欲为的男人，并不止是狰狞，而是她这一生之中所有的挫败，不公，不幸的命运，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如果她不将它击倒，她就会被它吞噬。她不再奢望能从它爪牙下逃生，至少，她要与它同归于尽，一起去死。

苏琴已经横下一条心，神经质的咬着指甲，寻思着要怎样将丁易杀死。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的样子，一定会被她眼中那疯人般绝望凶狠的亮光吓坏。用刀。对，用刀捅死他！刺进他一身的臭肉，刺穿他一肚子的坏水，让他流血，让他痛！水果刀不行，太小了，菜刀呢，也不行，太大，太重。她需要的是又薄又轻，又锋利无比的东西……

“这种刀是德国出的，质量非常好，绝对不会生锈……”超市的服务小姐在说些什么，苏琴心不在焉。她低头认真打量自己手里的刀，雪亮的刀身，三角形的刀尖，大小，重量都正好。苏琴嘴角扯动了一下，仿佛笑了。这么些年东躲西藏，生受折磨，事情总算要到头了，从那以后，自己就解脱了。真痛快。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她一路上就带着这奇特的畅快笑意往回走，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但是一来到医院，见到双眼紧闭，氧气面罩下的袁野，这种畅快的心情立刻变为无法形容的绞痛，痛得她眼泪直往外涌。如果说她有什么舍不得，这就是她唯一舍不得的了。虽然明知若不是袁野的绝症，他们也不会相识，这根本就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可她是真的喜欢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一直瞒他到底，谁想到就是这剩下几十天的幸福时间，丁易也不给她。

她想起袁野最后看她的眼光，那么痛苦，怀疑的目光：“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苏琴哭了，心里的委屈，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的积成了铅块，怎样的悔恨和眼泪都无法冲涮。既然她都要死了，为什么不一吐为快？尽管她无法为自己辩白，但至少希望能有个人听听她内心的声音。这一份忏悔，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她想要说给他听。

她告诉自己，现在说出来，不是要他同情或体谅，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也爱他。还有，她为什么爱他。

可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是那个天真无知向慕虚荣的少女，还是那个泥足深陷在沼泽中挣扎的时期？

夜还很长，她决定从头说起。

苏琴的父亲，苏哲年轻时曾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最有前途的医生，年轻时恃才傲物的得罪了一些人。文革的时候，别人扣他一顶自我英雄主义的走资派大帽子，把他弄到偏远的九溪乡下贫下中农家里去劳动改造。谁想在那儿一呆就是十年。他在那儿成了家，娶了当地一个贫农的女儿。后来文革结束，落实政策，打算把他调回城里，但医院已经没他的位子了，回城只有进厂当工人。这时候国家不是号召扩大城市建设吗，本来是乡下的九溪划进了龙湖县的建设圈，从前是水田的地方都推平了修了马路和水泥屋子，这才由九溪乡变成了九溪镇。镇上也新修了一个医院，但医生不够，虽然是乡下医生，但到底还是医生。于是苏哲在城市户口和当医生的理想中作出了痛苦的选择，他决定留在九溪，进了镇上的医院，以他的学历资格，当了个副院长。

后来苏琴回想起来，她爸的心里最苦。一辈子心比天高，时运不济，本来是第一人民医院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结果却落到一辈子窝在乡下地方，碌碌无为的过了一辈子，妻子女儿也跟着他潦倒穷困。他不甘心，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他没儿子，所以就像栽培儿子一样栽培苏琴。

苏琴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水晶凉鞋。那是她小学考初中之前，爸爸特地带她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城里去买的。那时候，苏琴第一次见识到省城的花花世界，就像进了大观圆的刘姥姥一样，眼睛都看直了。城里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都穿着漂亮得说不出的花裙子，彩色的水晶凉鞋。爸爸也给她买了一对那样的凉鞋。

交给她的时候，他说，女儿，爸知道，你想过和她们一样的好日子。但没办法，他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要跳出农门，没有别的方法，那就一定要好好用功，好好读书。只有考出去一条路。考到县里读中学，再考到城里读大学，这样你才能留在城市。你懂吗？

苏琴立刻就懂得了。不但懂得，而且她立刻就下定了决心。她捧着那双凉鞋，就像捧着这辈子的命一样。只有到了城里，她才能穿和别的女孩一样漂亮的裙子，才能穿着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水晶凉鞋在这宽敞漂亮的大街上走路。她对自己说，就是拼了命也要考出来。

那双凉鞋，她从来也没穿过。但是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它就是她的幸运符，它陪着她如愿以偿的升入县中学，一直到西南医科大学。它提醒她，打从一出生，她和别人的起跑点就不一样。正如北京的学生考清华北大比外省的容易，而城里的孩子考取大学又比农村的容易。如果人生是一场战争，那些生在大城市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战而胜。

袁野的情况已经稳定，只是医生给他开的镇静剂还没有过去。

他在昏睡，做着断断续续又模糊的梦。

“千辛万苦，我考进了县中学，以为离我的幸福生活理想迈进一步，那却是十三岁的我，第一次懂得人生的失望。全班只有我一个是农村考出来的孩子，同学们都孤立我，我在班上受尽欺负。”

也许是因为这样，苏琴从来不喜欢小孩。世上其实没有比孩子更天真无情的生物。因为他们不懂得善恶，毫无慈悲，就像她班上的孩子欺负她，仅仅是因为她是乡下人，她的书包旧，她的衣服土。

而苏琴的还击，更是可笑又可怜。

“那时市场上有一种很可爱的雪糕，像一个戴着帽子的小丑头。我记得当时大概要五毛钱一支，对于我们这些初中的孩子来说，是奢侈品，我们班里的同学谁也没有吃过。我那时想，我就偏偏要第一个吃。当时我们在学校吃一顿中饭，只要二毛钱，我偏偏用了我一个月的午饭钱，一口气卖了十支，放在课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吃。从前那些不理的我同学，见我买这么多，以为我是要请客，一开始远远的眼馋的看着我，吃完一支又剥一支，然后他们有的走过来和我搭话，眼睛盯着我的面前的雪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理也不理他们，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其实吃到第六支的时候我已经吃伤了，腻得想吐，肚子也冰疼了。但我就是谁也不给，我买的东西，宁可撑死也要吃完。”

说到这里，苏琴停了下来。她几乎可以看到，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坐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下，坐在四周敌视的目光与冷嘲热讽中，独自一个人艰难的和面前的雪糕奋斗着，又冰又甜的奶油水流进嘴里，只觉得发苦。但她至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嬴了所有的人，他们都没有吃过的雪糕，她吃了个够。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惨胜。

后来，这辈子她再也不吃雪糕，看到都会想吐。

初中毕业后，她憋着一股气，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是那所学校唯一一个考进去的。班上的老师可高兴了，觉得她给学校长了脸。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这么一来，家的负担更重了。她爸在小镇上当着个副院长，工资并不高。他干净了一辈子，也两袖清风了一辈子，想不到快退休了，他的背脊被生活压断了。他开始自己出去接业务，给人看病赚外快，多数是偷偷的在乡下地方为超生孩子的女人接生。后来被人揭发，身为副院长竟然破坏国家的计划生育，他被逼着办了早退。

就在这时，苏琴考上了华南医科大学。

可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痛哭。因为家里实在已经山穷水尽，怎么负担得起高昂的学费。可苏哲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读医科。苏琴要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从不沾酒苏哲喝醉了，竟然抱着她大哭起来。他说，小琴长大了，小琴要做医生了，小琴啊，爸这辈子算完了，你将来要替爸好好的活下去啊！

“我搂着爸爸颤抖的肩头，觉得他特别瘦，一头花白的头发让他显得特别老，特别凄惨。那时我在心里狠狠的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的活，活出个人样儿来，不让爸妈再吃苦受累，要让他们为了我骄傲。那时候我根本没明白，爸说的好好活下去，是怎么个活法。”

怀着这种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她变得特别的现实。面对校院里男生追求，她对什么蓝球队长，话剧团长不屑一顾，而选择了一个毫不起眼，又瘦又刨牙的男生做交往对象。他叫张磊。他的爸爸是第一人民医院人事部的主任。因为苏琴希望毕业的时候，通过他爸爸在工作分配上得到好处。

那时的苏琴一点也不爱他。和自己不爱的人谈恋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儿，每一次他们接吻的时候，苏琴都有一种推开他塞他进牙科医院的冲动。因为她觉得他的刨牙碰到了她的牙齿。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忍耐。为了供她上大学，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还欠了债。只有留在城里，当上医生，一家人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那时，她并没有想过，她其实是在将爱情等同于一种交换手段。谁能告诉这个已经穷怕了的少女，想得到幸福，这有什么错？

“因为张磊父亲的关系，我真的如愿以偿的分配进了第一人民医院。那时我可高兴极了，我以为能过上城里人的日子，就是幸福了。我和张磊商量着一转正就结婚。但是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丁易。”

那时候苏琴是内科的实习医生，有一天下午，副院长带了一个熟人来找她看病，他就是丁易。

苏琴还记得当时正好是初春，城里大多数男人还穿着冬天的灰棉袄或者旧大衣，突然一个穿着深蓝色毛呢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我的办公室，那种感觉真的是眼前一亮。副院长介绍说他是回内地投资的深圳富商，来市里考察，结果病了，有点发烧，所以介绍到他们科室来看一下。她给他看诊的时候，觉得他老是盯着自己的脸。当她靠近他，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看完病，他硬塞了一张名片给她，在她接名片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指，她的脸一下子发烧起来。幸好隔着口罩，谁也没注意。他们离开以后，苏琴拿着他的名片反复的看，他的头衔是经贸公司的总经理。那时她不知道，在深圳随便掉下一片叶子，砸了四个人的头，有三个都是经理。她只觉得又新奇又激动，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认识一个总经理。这张名片，她本来想留着作个纪念而已。他对她再有吸引力，她到底还是知道什么叫矜持。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天她下班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护士小姑娘们都好奇的看着那辆车。这时车门打开了，丁易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他向苏琴走过来。他用一种非常大胆的眼光微笑的看着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下班。苏琴又惊又喜，明知故问，为什么？他说，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看你不戴口罩的样子，我知道口罩下一定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苏琴说过这样直白又热烈的赞赏，她的心砰砰直跳，勉强微笑着说，你现在看到了，让你失望了吧。他摇摇头说，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那天他邀请苏琴出去吃饭。就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温柔多金的男主角开车接美丽的女主角，到一处浪漫的地方共进晚餐。在医院里的人诧异的眼光里，苏琴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张磊的耳朵里。不过苏琴当时全不在乎了。她坐在他的车里，就像在做梦。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终于遇到了她的白马王子。这辆车，就是王子的马车。

那天丁易选了市里最贵的一间饭店吃饭，是在十七层楼上的一间旋转西餐厅。苏琴从前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一碟烤面包可以卖到五十块，可是从来也没去过。当时他们的工资也才六七百块一个月。当她第一次踏进那地方，立刻被那种拙劣的所谓的小资情调迷得昏头转向。那幽暗的灯光，桌子上的白玫瑰花，倒挂在吧台的闪闪发亮的玻璃杯，在那些桌边三个两个坐着喝酒聊天的男女，在她眼中全都气派不凡。就像是另一个社会，是和上班族的她，她平凡的生活，看不完的病人完全不同的阶层。这对当时，连刀叉都不会用的苏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刺激。

从小到大，她已经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白眼和欺负，她有多么渴望能够扬眉吐气，能够让当初所有瞧不起她的人看看，她过得比他们都幸福。她曾经以为留在城里，成为城里人，当上医生，就是人生的终极幸福，但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厉害。丁易是一扇窗，通过他，她嗅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另一个更大，更丰饶，更精彩的世界，那是在内地的小城生活一世的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世界。

丁易告诉苏琴，他爸爸在深圳开着很大的公司，常和香港台湾这边的老板贸易往来，他在那边好像很吃得开。他随意说者，他是怎么在澳门的豪华赌场里一掷千金的豪赌，是怎样和那些香港的大老板，闲闲的在天上人间夜总会大洒金钱。那些香港人，一瓶酒可以数以千计，一餐饭花掉五位数字，一只钻石戒指可以贵到几十上百万，那是生活在内地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浮华世界，苏琴一直以为只在香港电影里存在的虚构世界，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是这样生活着，就在她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下班，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时候，有那么一群人，在金字塔的顶端极尽享乐。一想到这，她就对那些奢华的人生充满羡慕。而坐在她面前的丁易，他是接触过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的人，他的身上沾着那个世界的金色粉末，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毒，而她已经中毒，被他捕获。

丁易就好像一条响尾蛇，昂着头向身边四周喷射毒液，毒液的名字，叫作“世面”。

而当时的苏琴，就把这种浮夸当作是眼界，把油滑当作是风度，甚至把他色迷迷的挑逗当作是爱情。

“丁易答应带我去深圳，甚至可以带我过香港，从此我就可以成为香港人，踏足进那个富裕丰饶的社会。你知道这让当时的我有多么疯狂吗。张磊知道了我和丁易的事，和我吵和我闹，甚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不为所动，可是父亲从乡下跑来，劝我求我骂我，甚至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这让我非常的痛苦，怎么连他都不理解我？我想过得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爸爸妈妈，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爸爸他不是说要让我好好的活下去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有什么错？”

“但是丁易对我说，好的东西没有白得到的，所有好的东西都必须得付出。舍得舍得，不舍不得。我必须得狠心，临婚毁约是不对，但只要做这一件坏事，我就能得梦想中的幸福。我没得选择。”

苏琴在病床前俯视着袁野沉睡的脸。他深陷进枕头里的面颊显得更瘦了，比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唯一没有改变的，大概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浓黑的眉睫。苏琴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眉头。她想起他的抚摸和他的拥抱，他那双悲哀凝视的眼睛，真想不到生命来到最后还有这样一番境遇。只可惜他们相逢的时机错了，就算再不舍得也没用，反正他早晚也要离开她的。

想通了这一点，苏琴终于能够说服自己死心接受命运。她擦掉眼泪，将袁野放在被子外那只插着吊针的左手摆好，对着袁野轻轻道了再见。

袁野感到水流。黑暗的流水在将他冲向没有名字的地方。水是温暖的，潺潺的，不断的，像一个女人低低的抽泣，像柔和的低语。深沉的浓黑中，有一点点亮光，渐渐清晰，那是一盏街灯，街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泣，她抬起头来，是苏琴。她为什么要哭呢？袁野急切的想上前，想叫苏琴的名字，但嘴好像被封住了，发不出声音。袁野用力一挣，突然从梦中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房间屋顶和淡苹果绿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药物的味道，他躺在病房里，身边空无一人。袁野茫然四顾，虽然是在梦魇之中，但他的确记得有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自己的额头，他听到了极低的，压抑的抽泣，但是那个温柔哭述的人去了哪里？

床头有一个呼叫铃，袁野费力的伸长手，按了好几下都没人来。

“护士！护士！”袁野大叫起来，还是没人来。他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扯开了粘在他胸口的各种测试仪，医疗监控仪立刻发出嘟嘟的怪叫。他靠在床边休息了一下，就伸手去拔手背上的针头和胶布。一个小护士慌慌张张的冲进门来：“哎，你在干什么啊！”

袁野掀开被子：“我要出院！”

“你的病情刚稳定，不能……”

“我现在就要出院！”袁野心急火烧的将护士一把推开。

袁野把头靠在出租汽车的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朦朦胧胧的低语还回荡在耳边，是做梦吗？还是是真的？

一阵持续的敲门声把丁易弄醒了。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楚是黎明还是夜晚。他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披在身上的防寒服，厚厚的一迭还在，他放心了。那是从袁野那里赚到了一万块，简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懒洋洋的扯过衣服披上：“谁啊？”

门外一个极轻的女人的声音：“是我。”

听到是苏琴的声音，他放心了。

丁易拉开灯，看了看手上的烂手表，刚晚上八点过。原来自己差不多昏睡了一整天。他打开门，让苏琴进来。

“你来干什么？”他打着大大的哈欠。

“袁野来过了，对不对？”苏琴冷冷的说。

“谁？”丁易故意装胡涂，看到苏琴的脸瞬间变色，他愉快的笑了出来：“哦，对，那个警察。”想不到那个警察看起来精明，原来那么容易榨钱。一想到袁野当时瞬间惨白的脸色，丁易忍不住暗笑。他在背上东搔西搔，慢腾腾的转过身：“你放心好了，你的事儿，我没跟他说。我说，他还真关心你，你可真有两下子，这警察真迷上你了……”

苏琴一声不响的从手提包里抽出装备好的刀。心中的气超过了头，反而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这种平静和强烈的憎强交汇在一起，像静态的火焰发出幽蓝的光芒。

丁易还在继续说：“……再找他要点钱，小琴，他肯定给。这次真的，要了立马就走，再不来烦你了。真的。”

“行，给你钱。”苏琴静静的说。

这女人一反常态，居然没有生气。丁易也觉得有点意外，回头看了一眼，一点白芒芒的亮光让他汗毛倒竖，那是苏琴手里的刀。

谁能想到呢，去了深圳以后，苏琴此后的人生，不是通向梦想中幸福的云端，而是踏进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那是一道无法形容的可怕的堕落过程。但苏琴对自己说，她不值得同情。这样的沦落，不值得同情。她需要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忏悔。悔恨的泪她已经流过无数遍了，可是眼泪也洗不走她灵魂的罪孽和污垢。

到了深圳以后，她才发现，丁易骗了她。他根本没有什么开大公司的父亲，他只不过是在南山附近租着一间很小的公寓充当办公室，做着投机倒卖的所谓贸易生意。这一次他回家乡，也不过是因为有一条他认为很好骗的笨“水鱼”，他跟来把冒牌的梦特娇T恤发给人。

那时候还没有地铁，他们住的地方相当于是深圳的郊区。她每天窝在丁易租来的不够六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帮他接电话帮他打扫卫生，偶尔才出一次门，也不过是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他们也不常进城，因为每次到市区都要坐五十分钟的公交车，深圳是个太现实的城市，物价比内地城市高得多，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这一切和丁易最初跟她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开始争吵，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怎么后悔，苏琴也觉得没脸回家去。丁易的公司的确常有香港人过来，只不过来的香港人个个头发染成金色，身上刺有纹身，看起来非常可怕。渐渐的，他也不瞒着她了，她发觉他们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比如说，介绍内地年轻的小妹去香港夜总会做黑工，丁易负责物色人选，再收取中介费。有些小姑娘是被骗，以为过去就是酒吧收收银，有些则纯粹是贪慕虚荣想去香港，也些好吃懒做想挣快钱。每次香港那边的人来收货，眼睛从那些年轻女孩身上转到苏琴身上，她都快快走开避过，觉得无地自容。那是一种纯粹的把女人当作一作货物一般注视的目光，好像透过你的衣服直看到你的裸体，并且直接在心里估价。每当这种时候，苏琴既感到被别人当作那类女人的愤怒和羞愧，另一方面，却也觉得抛弃家庭来到这里的自己，和这些愚昧无知，只有出卖青春的女孩没甚么不同。她们都一样的傻，一样的可怜。

有一次，一个又瘦又黑，一脸猥琐的金毛，指着她跟丁易说，这个货色不错，年纪是大了点，不过化了妆，也没人看得出来。那时苏琴已经到了深圳快一年，听得懂广东话了。听了他的话，吓坏了，急忙去看丁易，只见他笑嘻嘻的说了一句这是我马子，好像没有那个打算，她才放下一半的心。

那时候丁易也过澳门去赌钱，不过当时他的赌瘾还没那么深，把手里的钱输光了就会回深圳，还没有向高利贷借钱。可是苏琴总是觉得惴惴不安。她知道自己过的不是正常的日子，就好像踩在薄冰上往前走，看不到将来，看不到希望，脚下随时一滑就沉到冰海里。她想离开他，可又害怕离开，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离开他，她就没了容身之所。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冲上来一伙人，砸了他们‘公司’，说要丁易还钱。丁易不在，苏琴一个人，一边哭一边看着这群恶煞的人，缩在墙角，不知道有多么害怕。一直到第二天，丁易终于回来了。苏琴才知道，丁易以前卖假名牌T恤的事穿邦了，那边的大老板很生气，要他赔偿一切损失。他用了所有的钱去赔，但还差一大截，所以他借了贵利。现在就是那些贵利的人找上门了。

苏琴只觉得大祸临头，差一点昏过去。他们不敢报警，惹恼了那些流氓，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他们已经连火车票都买不起了，就连逃走也没钱，还欠了房东一个月的租，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丁易提议偷渡去香港。于是他带苏琴去找一个叫荣哥的东莞人。就是那一次，指着她说打扮打扮也可以的那个金毛。

黄长荣同意让我们偷渡，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苏琴陪他睡一晚。苏琴一开始不愿意，但丁易苦苦的哀求她，说等他们到了香港，就把这边的事通通都忘掉，他一定会东山再起，他说，这会是最后一件坏事，他们把它挨过了，之后就会幸福。

人生就是如此。只能在伤心失望的时候，才能领悟从前的错误。而当你觉悟的时候，就会有更悲惨的命运等着你。到了第二天，黄长荣却要找他们要每人五万块的偷渡费。这和他当初答应的不一样，他们想找他理论，他却说，别人都是收的八万，已经特别优惠了。他给拿不出钱的两个人提供了一条赚钱的办法，那就是在他管理的龙头夜总会坐台，什么时候凑够了十万块，什么时候就走。要不然，他就把他们交给放贵利的那伙人。

“袁野，说到这里，你可以想象怎样的命运等着我吗？但此时我的心情反而很平静。因为伤口早已鲜血淋漓，所以现在，我说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你相信吗？”

丁易用双手架着苏琴的手腕，雪亮的刀尖就在他的脸侧。苏琴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往下压，她的脸就在刀锋的上方，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张开，五官错位。丁易吓得心惊胆裂，这女人已经完全疯了，他后腰顶着旧沙发，就快吃不住了。苏琴呲开的嘴里有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他突然听清了她在说什么：“杀。杀。杀。”

──这才是最后的一件坏事，杀了你，我们才能解脱。

情急之下丁易突然猛地往旁边一闪，苏琴全部的力气一刀刺空，倒栽葱扑进沙发里，再跌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握住刀的手指突然一阵剧痛，丁易狠狠的一脚踏在她的手指上，苏琴放声惨叫，松开了握刀的手。丁易抓紧这个机会把刀一脚远远踢开，揪住苏琴一阵乱打，还不解恨，随手抓起地上一条绳子一样的东西，往苏琴脖子上一绕。苏琴双手本能的拉住勒紧自己的绳子，但手指根本伸不进去。

“让你暗算老子！让你杀老子！”丁易亢奋的用力收紧绳子。

苏琴像鱼一样挺直了身子，双脚无助的在地上乱踢。

一双大手从丁易身后伸来，铁钳一般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丁易发出一声怪叫，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他连身后的人是谁都没看清，转眼就被按到了地上，双手反绞在背后，痛得好像快要断掉似。

丁易嘶声大叫：“放，放开……”

那人扔开了他。大步走到苏琴身边，将她扶起。

丁易抬头一看，那人竟然是袁野。

丁易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两个一起来暗算老子！”

苏琴从绳子底下死里逃生，靠在袁野身上不住的喘息，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来，一转眼看到丁易：“我杀了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你冷静点！苏琴！”

“放开我！放开我！”

“嘘，你小声点！”袁野压低了声音，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苏琴抬起头，袁野那焦虑又关切的脸就在自己身后。狂乱的光从苏琴眼中消失了，清醒的神志渐渐回复，苏琴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眼泪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她紧紧的抱着袁野，发出一阵又一阵低闷的嚎哭。

11.扩冠

陈子鱼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吃了一惊。

程琳坐在他的位子上，心不在焉的翻着一本过期的杂志，其实她根本没有看书，翻了两页，就望着空气发怔。

从这个角度看她，侧影特别的清秀美丽，因为是逆着光，纤丽的轮廓像用发光的笔细细勾勒了一圈似的。这美丽深深的刺痛了陈子鱼。他立刻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赵总将手搭在她肩头，两人一齐向酒店里走去的情景，因为瞬间的柔软而痛楚的心立时坚硬起来，就像要为自己做一个硬壳，这样才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你怎么才回来！你老婆等你好半天了！”大个子孙刚将子鱼的肩头重重一拍。

陈子鱼被拍得歪了一歪，痛得咧嘴。程琳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子鱼。”她放下杂志，表情复杂的站了起来。

因为是在办公室，陈子鱼不动声色的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程琳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开，她放低了声音：“我想和你谈谈……”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谈。”

程琳紧跟在步伐匆匆的陈子鱼身后：“这些天你上哪儿去了？你不听我电话，又一直没回家，也没回你爸那儿……”

陈子鱼不说话。

程琳以为陈子鱼要带自己去一间茶楼或什么地方，结果两人一直来到市公安局大门外。陈子鱼站回转身，看着程琳说：“你走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陈子鱼。

“可是，可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打断了她：“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程琳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你透过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心。

他静静的说：“我要和你离婚。”

程琳的嘴唇哆嗦起来：“子鱼，你听我说，我们找个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切都告诉我？陈子鱼嘴角抽动出一个冷笑。一次一次，我连你们在哪里吃饭跳舞都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可告诉的？这丝冷笑，令他的此时的话分外绝情：“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吗？”

“我和那个赵总已经断掉了，你相信我，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

陈子鱼皱起眉，不耐烦的说：“够了，你和那个男人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子鱼，你，你听我解释。”

她就站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软语哀求不顾仪态，泪水冲花了眼妆，在美丽的眼角下留下黑色的泪迹，即凄惨又楚楚可怜。陈子鱼简直害怕看她，害怕自己再和她呆多一会儿，就会放弃尊严放弃原则放下一切，心一软就要原谅她。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不可以。

“以后别再来单位找我了。”

他把手臂从程琳的手里抽出来，转身离开。

他知道程琳在身后透过泪眼绝望的看着自己。她怎么能够相信，让陈子鱼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爱她。陈子鱼抽手转身的那一瞬间，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割伤了她，她肝肠寸断的想，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无情？而他这么无情，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爱他？

存折上还有十五万。十万块是袁野的父母过世时留给他的遗产。袁野对钱向来没什么概念，他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攒的积蓄居然不过只有几万块，每个月的工资不知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天晚上，他及时赶去阻止苏琴的鲁莽，他问丁易，要怎样才肯放过苏琴？果然，丁易开出了价钱，狮子大开口，五十万。

“我求你了袁野，不能给他钱。”苏琴对袁野苦苦哀求：“他就是一条喂不饱的狗。你就是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放心，要是我把这房子卖掉，能凑得出五十万。”

“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这些小混混，我见得多了。”袁野极沉稳的说：“他们出来混，无非就是求财。有了钱在手，他们就惜命了。”

“要是他拿了钱，又出尔反尔怎么办？”

袁野笑了：“他不敢。要是他真敢这样，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要是，要是……你不在了，那怎么办？

苏琴凝视着袁野明澄的眼睛，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丁易打电话催促袁野：“要债的天天上门，我都快被人逼死了！”

“这么大的一笔钱，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袁野说：“现在是年尾，银行都在收紧存根，不发放贷款，要给房子找买家也没这么容易。”

“我不管！你答应了给我就要快给！要不然，我就把苏琴的事全抖出去！我告诉你，我身上的伤还在呢，你们俩可是合起来企图谋杀我！我告你们去！”

“行了行了，你要挟谁？”袁野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这样吧，我手头上有两万现金，先给你拿去还你的利息，这样可以了吧？”

挂了电话，丁易忍不住喜上眉梢。

五十万，真是飞来一笔横财。苏琴那女人倒真的有点办法，看样子把那小警察迷得不轻。

袁野说话算话，当天下午就送了两万块到丁易手里。还要丁易亲笔写了收据，丁易看着他认真查看收条的样子，忍不住暗笑。想不到那个警察看起来精明，原来那么容易榨钱。这两万块，简直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来得太容易，让他忍不住又手痒起来。

为了躲着周老虎，他专门选了更远的郊县上的一个地下赌场，外面看起来像个乡下招待所，其实里面别有洞天，麻将，金花，押宝，三公什么都有，当然也有他最喜欢的瘪十。

丁易吞着口水，怀里揣着钱，底气十足的挤到了牌桌边。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渴，忘记了自己，一切都忘了，只有发牌师那双灵巧的，训练有素的手，不停的洗牌，发牌，开牌……

正在心醉神迷的时候，突然传来哇啦啦一声大叫：“条子来啦！”

像平地里响了个巨雷，所有的人一下炸了窝，牌桌子被掀翻，扑克落了一地，有人在把钱往袋里塞，有人什么也不顾就往外窜，一副天下大乱的样子。丁易心思还没从瘪十上抽回来，脑子里还迷登着，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一双铁钳一样的手按到了桌子上。

苏琴下班回家的时候，袁野正在收拾行李。

她一看到袁野就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去哪里？”

“出差。”

“出差？去哪里？”

“要保密。”

“胡闹！”苏琴气起来，将装满菜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出差？”

“去渡口，就两三天而已。陈子鱼开车去，累不着。”袁野看苏琴生气了，赶紧坦白，保密也顾不上了：“只是去找个人问问话，不辛苦。再说，我也快十年没去过渡口了，那边警校的同学一直催我去聚聚，这次也是个机会。”停了停，袁野又加了一句：“以后，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最后一句话，让苏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袁野吃了一惊：“那怎么可以，我是去工作！”

“你到底什么时候辞职？”

“很快，案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袁野说：“这也许是我人生要办的最后一件事，让我放手去做，好吗？”

苏琴再也无话可说。

“丁易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他这阵子都不会再来烦你。”在出门的时候，袁野说。

“为什么？”苏琴又愣了一下。

“聚众赌博，够他在拘留所呆个十来天的了。”

袁野微微一笑。

那天他给了丁易钱以后，一直跟踪他到那个赌场，然后再打匿名电话报了警。

这种小混混的心理，他可摸得太清楚了。

＊　＊　＊

袁野感觉到时间。

时间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抽像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流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身体，每一天醒来，都带走一些他的血肉之躯。今天的自己会比昨天的更瘦一点，今天的自己会比昨天更憔悴一些，就这么一点点的，他被身不由己的拉向死亡之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童年显得那样漫长，他渴望着长大，希望一夜醒来自己已经成为大人，成人的世界，对他来说，那样的神秘又吸引。谁想到后来的日子就越过越快，越过越快，突然有一天，他看到镜子里那个黑瘦，疲倦，满脸死气的男人就是自己，免不了瞪大恐惧的双眼。

这一次出来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不能再拖拖拉拉，苏琴在家一定会担心了。他这样想着，将宾馆的剃须刀随手扔下，抓过毛巾擦了擦脸。

另一方面，丁易在拘留所也渡日如年。

他和全部被抓的一起，分批查问了好几次。反正他咬死说自己是个外地客商，被人骗进赌局的，他也是个受害者。警察倒也没怎么难为他，就关了他十来天，罚款一万元。这样，差不多把袁野给他的钱全掏光了。

等他从拘留所里出来，回到他的廉租屋，顿时头大如斗。

大门上被淋了红漆，走道的墙上，到处都张牙舞爪的刷着“欠债还钱”“拿命来还”的狰狞字样，因为是红漆，看上去简直血淋淋的。

肯定是周老虎干的。

这十多天来，他派人上门来催债，找不到人，以为自己跑路了。

如果手里还有点钱，多少还些给他，说不定还能平息一点他的愤怒，但现在手里只剩几百块，该怎么办呢。丁易摸着脖子想了一阵，决定换个地方先躲起来一阵子，然后再催催袁野，等那四十八万到手了，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才来T市的时候，在赌场结认了一个叫三元的人，是个老千，属于胆特小手特快那种，所以在这个那个赌场晃荡嬴点小钱，因为他每次嬴得也不多，有时还故意输点，所以没什么人知道他在出千。丁易有一次在赌场玩押宝输了一万块给几个山东人，被他看出了门道，山东人走了以后他才私下告诉丁易，那几个是老千，丁易被骗了。丁易请他吃饭，他把那几个山东人的千术当场演示了一下，丁易叹服。这样一来二去的丁易和他熟起来，这时候丁易就想起了他。他没说周老虎追债的事，就说没钱交租，想到他那儿借住一个把星期。三元二话不说的同意了。

约在城北菜市场口见了面，三元带着丁易往一条后街走，后巷被菜贩扔了一地的垃圾，到处是苍蝇。

丁易一方面觉得，自己也算是在深圳开过公司，威风过的人，现在居然沦落成这样，一方面又期盼着袁野的五十万，要真拿到手了，也可以大大的扬眉吐气一下，就对三元说：“兄弟，这次谢谢你了。过两天我有笔帐要进，钱真的到手了，我会好好感激你的。”

三元埋头走在前面，不知有没有听到。

丁易亦步亦趋的跟他下了一串台阶，拐弯抹角的进了一处破旧的瓦屋。

“进里屋。”三元小声说。

丁易掀起帘子一进屋，脚立时就软了。

里面坐了三个人，中间的木床上，周老虎正冷冷的看着他。昏暗的光线更显得他的脸色深不可测。

周老虎抬起下巴，对三元说：“看好门。”

三元赶紧退了出去。

那一刻，丁易清醒的听到，身后传来铁链子锁上大门的声音。

＊　＊　＊

大年初八，江边的水产市场又开始做生意。回家过年的老板民工们纷纷回到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把成吨的冰冻带鱼，竹仔鱼，鲜鱿鱼从卡车上卸下，在街边用冰水反复冲刷，又将它们成筐成筐的批发给酒楼，餐厅，街市小贩。凌晨的江边又开始喧嚣热闹。

廉租屋的李老板最近心情很不好。

过年前他去收301号的房租，却惊讶的发现，在3楼走廊过道都被人用红色的喷漆到处写上“欠债还钱”，“杀你全家”之类的话。听说是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做的。大白天，民工们都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就把门踢得山响，又到楼下守了几天，都不见301的住客，估计是跑出去躲债了。后来那伙流氓就跑来在墙上地上到处乱写了字，才扬长而去。李老板听了，把墙啊地啊门啊心疼了老半天。他找了301的租客也找了几次，都找不着人。眼看着也要过年了，年关不逼帐是行规。但是现在年也过了，他今天下定了决心，如果再找不着人，他就要强行收房了。

他已经预计到屋里肯定脏乱差，临时在街边叫了两个脚夫一起，来帮他打扫。白天楼里静悄悄的，农民们都在睡觉。拿了钥匙，一打开门，密闭的空气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李老板整张脸立刻皱起来了。

一个脚夫抽着鼻子说：“好臭。是什么东西坏了？”

另一个皱着脸说：“倒像是死了老鼠。”

他们三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味道过些了，李老板才捏着鼻子走进来，肚里直骂着娘。

房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脏乱。屋里光线很差，他顺手拉开了灯，环视四周，屋里活脱脱像个垃圾堆，到处都蒙着厚厚的灰，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一个脚夫说：“老板，从哪儿开始清？”

“这些这些，统统扔掉……”他随处乱指。

当他走到厕所前，用力推门，门好像被什东西从里面顶住了，推不开。

“哎，你们过来个人帮帮忙啊。”他叫了个民工过来，两人用力推开门，突然都不动了。李老板嘴唇直哆嗦，脸色惨白。

这时脚夫也发现他们的异样，好奇走过来伸头一看，屋里顿时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哇哇哇！这里有个人！！！”

在110之后，刑警队的人很快的赶来了。

陈子鱼春节加了四天的班，今天刚轮到他消息，结果又收到取消补休的通知。他心情恶劣的将车随便停在廉租楼旁，弯身穿过黄色警界线。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带上白色手套，一边问早他一步到达现场的钱麻子。

钱麻子看起来倒像是个受害者，脸色灰白，头发篷乱，精神萎靡。他打了个大哈欠：“只知道是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死了至少已经超过二十天了，虽然是冬天，尸体也腐烂了。妈的，早不报案晚不报案，老子昨儿一宵没睡，刚合上眼手机就响了。”

“你昨天不是休息了吗？”

“唉，我老婆的大哥大嫂来了，陪着他们打了一夜的麻将。”

“输了还是嬴了？”

“别提了！原以为他是个来送菜的，结果自己倒成了菜箩筐！”钱麻子猛搓着脸：“哎我跟你说，他们两口子全是烟草公司的，效益别提有多好，还跑来嬴我这种穷人的钱，你说天理何在。我问他，你们烟草公司还要人吗，我去那儿当个保安也比现在强啊！至少抽烟不要钱嘛！”

他们穿过楼下三三两两站着的警察，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走进楼里。

一进屋，陈子鱼立刻就闻到一阵恶臭。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味道了。虽然在门口已经戴了口罩，但他还是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努力不去提醒自己，他吸进肺里的是什么。

几个鉴证科的同事在四处小心的取证，屋子里乱得像狗窝，一位鉴证科的师妹正小心的用证物袋装起桌上的一只方便面盒，另一位同事用镊子小心夹起落在床单被铺上的毛发。

还有几个同事正在小心的移动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肿胀。留给刑警的尸体，每一次都差不多的丑陋可怕，这种东西，无论看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钱麻子凑过去，打量着：“死因是什么？”

“烧炭。”在一旁作记录的孙刚一努嘴：“你看，那边放着个炭盆。而且厕所门口缝下面也塞了折起来的报纸。”

陈子鱼拎起放进证物袋的报纸：“报纸是从里面塞住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发现尸体的业主和民工开的门，当时尸体倒卧在地上，顶住了厕所门，他们也不知道，硬推开了，其实已经破坏了现场。”

“为什么会在厕所烧炭？”陈子鱼打量着充满尸臭与尿味的狭小的空间。虽然开着灯，但是光线仍然很差，墙上贴着破损的磁砖，地上扔着一只简陋的淋浴头，连接水管的地方已经生了锈，“要死也不选个好点的地方。”

“反正都要死了，哪儿不一样。没准你大少爷觉得臭，人家住惯了，不觉得脏呢。”孙刚皱眉看着地上一只大胶盆子：“你说这盆子是干嘛的？”

钱麻子说：“这不是给小孩儿洗澡用的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难道这屋子里从前有小孩？”

“不可能，听业主说，就是一个单身男人。”

陈子鱼蹲下，歪着头看了看：“难道是用来泡澡的？好像又小了点。”

钱麻子说：“民工还有要泡澡的？那人卫生习惯太好了点吧。”

陈子鱼笑了：“那是，肯定比你好。”

孙刚说：“那人不是民工。”

“那是什么？”

“听业主说，像个盲流。但是不像农民，举止谈吐倒像是城里人。”

钱麻子眉头一皱，立刻说：“难道是个隐藏逃犯？”

孙刚说：“嗯，也有可能，一核实身份，我们就立刻和全国公安系统联网，查证此人是不是流窜到我市的犯罪份子。”

陈子鱼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有，但是不高。”

钱麻子问：“为什么？”

“你看到外面的字了吗？如果他是逃犯，就绝对不会因为借了贵利自杀。”

也有道理。大家都不说话了。

两人放过了胶盆子，陈子鱼转头问孙刚：“那业主在哪儿？”

“已经带回局里了，小赵在问他话呢。他吓得够呛，基本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钱麻子嘴一撇：“一个大男人，被死人吓成这样，至于吗？”

陈子鱼搬开一堆报纸，找到一只药水瓶，摇了摇，里面还有半樽药水：“你以为他是你，人家普通人。”

“这是什么话，咱们就不是普通人了？”

“别人我不知道，”孙刚忍不住笑说：“你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流氓见了你都要退三步。”

一屋子人全笑了。

这是什么药水呢？陈子鱼皱起眉头，把它放进证物袋中。

死者的身份很快确定了。因为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他的身份证。他租屋时，给业主留的也是真名。

宋科长让孙刚牵头负责此事。于是孙刚，陈子鱼，钱麻子三个坐在一起，难得的不是在斗地主，而是开会。

“死者丁易，男性，40岁，珠海人。我们已经和珠海公安分局联系过，他的父母都已过身，目前只有一个哥哥。那边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去联络他的家人过来认尸了。”钱麻子说：“死者在我们局里留有案底，因为去年底曾经非法聚赌而被捕，拘留了两个星期。”

“原来是个烂赌鬼。”

“法医的解剖报告也已经出来。”虽然已经人手一份资料，但负责此事的孙刚还是解说了一遍。

“死者身高1。73米，体重130斤左右。身体有多处外伤，但并不是致命的原因。他的确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前臂有骨折，但估计是死后造成的，业主硬推开门的时候，折断了他的骨头。头部也有疤痕，但已是多年前的了，与死因无关。死亡时间应该为十五至二十天。内脏虽然腐烂，没有找到破裂过的迹像。虽然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但仍然验出死者生前患有皮肤病。陈子鱼，你找到的那个药樽，里面剩的药水，应该就是用来治他的皮肤病。”

“难怪一个大澡盆子。”陈子鱼喃喃的说。

“对，塑料盆子边缘，还有厕所的地上角落里也都提取到了药水的残留成份，的确是用来泡澡治皮肤病的，药水方面的怀疑可以排除了。”孙刚说：“死者应该是独居，现场只找到他一个人的指纹。那两个民工才进门的时候，碰过桌子，门和烂水瓶，所以这两个地方有那俩民工的指纹。赵明拿了他们的口供。”

他把复印好的民工的口供分给大家。

钱麻子问：“走廊上的红漆是怎么回事？”

这是陈子鱼负责的事。他回答：“我问了几个附近的住户，住那所房子的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据死者的邻居说，大概二十多天前一个下午，他正睡着呢，突然听到外面吵得不得了，有人拍门拍得咚咚的响，大约拍了有十来分钟吧，像拆房子一样。他烦了，披了衣服开了门骂了一句，才看清楚走廊里站着三个金头发，打扮得怪里怪气。然后那三个人一齐朝他走过来。他吓坏了，忙哆嗦着赔不是，那三个小混混倒也没打他，只是粗声粗气的问他知不知道住他隔壁的人到哪儿去了，还给了他一个电话，让他看到那人就打给他们，不然的话就把他怎么怎么样，反正又威胁了一通。等他们走了以后，他才发现，整个楼道里都写着欠债还钱的字。那天的动静太大，楼下的人也听到了，所以可以证实他说的。”

“难道那时候死者已经自杀了？”钱麻子说。

“那个手机号我打过，打不通，已经停机了。”陈子鱼说：“后来那几个金毛又上门来闹过一次，就没下文了。我也问过那些民工，在这之前或者之后，有没有听见过什么异常动静，他们都说没有。我们警方有一个线人，叫三元，他也证实这一事实。丁易身上不是有外伤嘛，就是周老虎亲自打伤的，应该就是丁易自杀前一两个星期，时间上也对得上。”

“嘿，烂赌加欠高利贷。我是他我也得烧炭，早死早超生。”钱麻子看着手里的报告说。

孙刚说：“烧炭的有烟味吧，他们一个也没注意到？”

“如果是晚上的话，那楼里基本上是空的，人都去上班了。如果是白天，也难说，那些民工基本上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干活累得要命，就算是他们自己房子着火了可能都醒不过来。”

“那尸体的臭味呢？他们也没闻到？”

陈子鱼苦笑：“住他隔壁的是闻到臭味，但他们以为是水产市场飘过来死鱼臭的呢。住那地方，闻臭都习惯了。”

“有没有可能是这丁易还不出钱才被弄死？”

“应该不可能。逼债也分一步一步来。首先断手指，再打断腿之类的，不然的话，人财两空，

孙刚说：“综合以上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为逃债自杀，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有。”钱麻子斜叼着烟说：“那小子欠了一屁股烂债，被放高利贷的打得半死，还不出钱来，逃也没处逃，那天吃了盒方便面，抽了两支烟，坐在整屋垃圾里怀疑了一下人生，就点燃了炭，再用旧报纸把门缝塞起来，两眼一闭，早死早超生。”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孙刚说。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陈子鱼用手指弹了弹报告：“上面说，在丁易屋里找到二十多块的零钱，既然都要死了，为什么他在临死之前不把这钱花光？至少也去吃顿好的嘛，二十块，一个人可以吃份烧肘子了。结果他在死之前吃的是方便面。”

孙刚和钱麻子都顿了一下。

按说人之常情也应该是这样的，不过，要死的人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他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呢。

“还有，他借的谁的贵利呢？”孙刚也说：“这一点如果能落实，按现场的情况来看，老钱的分析基本没有问题。大家同意吗？”

陈子鱼点头：“要债要到逼死人命，不管是谁，都得狠狠的警告一下。”

此人死于自杀，事件无可疑。

下了班，陈子鱼转到街角的洗衣店去洗衣服。

自从那天他提出离婚，他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临时没租到合适的房子，他就挤进局里的单身宿舍，和一帮才刚毕业的小警察挤在一起。就好像回到警校生活，每天晚上上下铺的睡觉，基本上没有私人空间，一屋子的烟味和屁臭。单身男人住的地方，多数都又脏又乱，过了这么些年家庭生活的陈子鱼一时竟然无法适应。衣服要到洗衣店洗，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草草裹腹，下了班就凑在寝室里吹神牛或者打扑克。十八九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无所谓，三十多岁的自己居然又沦落到这种生活中，不能不算是折堕。陈子鱼一想起来就要叹气。有时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一屋子雄性激素旺盛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他无法不想念那个整齐干净的家。

他不知道程琳是怎么把它布置得这样舒服雅致。每一件小玩意儿都是她精心挑选，然后再找最适当的位置摆放。还记得买电话机的时候，她一定要图片上浅银灰色那款，因为这样和白色的床头柜比较搭配。当时这种色系没货，程琳为此还跑了几趟才订到。当时陈子鱼还笑她精力旺盛来着，她一脸认真的回答：“平时上班，你也忙我也忙，回到家就是要放松，要舒服。你想想，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自己喜欢的，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的感觉，多幸福啊。”

陈子鱼也会觉得这样的程琳很可爱。但他不理解的也就是这点。这是她自己精心构筑的家，她怎么能亲手将它破坏？被全部她心爱的的东西包围，住在里面的人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幸福？

他看着在巨大的洗衣筒里不停翻滚的衣物，洗衣机发出空洞的呜响。就在这时，他发觉自己在思念她，思念曾经有过的家，他拼命的把这种思念推开，试着想一想今天发现的自杀事件，但没有用，程琳精心构筑的那一团幸福的温柔，已经在不知不觉侵蚀入他的身体，现在，他就像戒毒一般的，忍受着那种干涸的折磨。

12.大树

五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室一厅单卫。家俱电器一应俱全，虽然有点旧，但基本上能用就行。而且最好的是，离单位近。步行的话，大概只要十五分钟就能到局里。

陈子鱼转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器，听到电子打火器篷的一声冒起的点火声。

“我说了，有热水吧。”跟在他身后的房屋中介所的人说：“呵呵，这是最起码的嘛。”

“行，我租。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您想什么时候拿？”

“越快越好。”

“那好，明天我们就约业主来把手续办了，签了合同就能拿钥匙。”

八百块一个月，对于这个地段来说，的确算便宜的了。不过这么便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屋子没有电梯。楼龄应该超过十五年了，那时的屋子多数都没有电梯。而且业主又偏偏住在九楼，最顶楼。不过算了，陈子鱼只想快点从单身宿舍里搬出来，不想再挑了。他一边跟着中介公司的人转圈子下着楼梯，一边听那人激赞这屋子如何的的价廉物美，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子鱼认识的滨江路派出所一个兄弟小刘打给他的。

“鱼哥，上次你跟我说的要我帮你留意的人，我找到了。这丫正在我们所里呢，你要不要过来？”

“人？”陈子鱼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对了，那个到廉租屋泼红漆的小混混，你确定？”

“大概和你说的差不多。头发染成金色，右脸上有一块胎记嘛，应该没错。”

“行，我来看看。”

已经是下班时间，派出所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班的警察，陈子鱼不认识。他跟门口说了声是找小刘的，就一路走了进来。一进办公室，就看到角落里蹲着的两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一个瘦小个子，留着油腻腻的长头发，一个挑染了金红色头发，瘦瘦的脸颊上有一块姆指大的胎记，上面还长着几条毛。

派出所的一个年轻警察正拿着照片给他们看：“这是不是你们干的？说！”

那正是陈子鱼拿给小刘的拍的廉租屋的红漆照片。

瘦小个子那个抱着头不出声，有胎记那个闷声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年轻警察随手抓起身边的报纸，在他头上扇了一下：“要我给你提个醒吗？”

有胎记那个被打得缩了一下，但随即抬起眼来，一双三角小眼里满是怨毒。看样子是个难缠的家伙。

陈子鱼不动声色，就在门口找了把椅子坐了，抱着手看民警和他们慢慢磨。

小刘一眼看到陈子鱼，走了过来招呼：“鱼哥。”

陈子鱼低声问：“怎么抓到的？”

“又是收债，欠债的老头儿一见他们就跑。他们也太狠了，一直追到街上，还亮了刀，对过路的人说不许报警，谁报警劈谁。结果有个的士司机打给了我们。”

陈子鱼嗤的一笑：“真是又浑又傻，他们真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古惑仔呀。”

他指了指金毛：“你另外给我找间办公室，把他带过来。”

小刘说：“我看那个长头发的要老实点吧？”

陈子鱼笑嘻嘻的说：“没事，我搞得定。”

金毛突然被踢了一脚，一个白胖的警察冲他伸了一伸指头，示意让他跟来。

突然和同伴分开，少了互相壮胆的人，长毛紧张的抬起头，看了金毛一眼。金毛也在瞪着他，长毛用温州话哇啦哇啦说了一句：“什么都别说！”

话音未落，已经又劈头挨了一记报纸：“没让你说话，你吵什么？！”

金毛立刻狠狠的瞪着那警察。警察冲他扬起手中报纸：“看什么看，还不快跟上？”

他努力做出镇定样子，甚至态度嚣张的跟着白胖警察上了一层楼，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此时饶是他凶顽，心跳也不禁加快。里面是什么？刑具室？他们要把我怎么样？

门打开了，这原来是一间会议室。只有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男人坐在里面。他围着米色围巾，穿着深啡色的长风褛，不知是什么身份，眉目看起来很和善。

看到他们进来，他露出一点微笑，看起来更和颜悦色了。他抬起手，敲了敲对面的位子：“来，坐下。”

金毛松了口气，眼见他打扮举止像个公子哥儿，顿时起了轻视之心。便真的走过去，大刺刺在他指的那张椅子坐下。白胖警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走到那人身边坐下。

他抬起眼睛瞟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正打量着他，他们眼光碰在一起。他色厉内荏的狠狠瞪着这年轻人。这人只是无所谓的平静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开口说。

以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皮肤太白了，嘴唇也薄了点。

他挑衅的说：“小白脸，有本事你自己查啊。”

“你说什么？”小刘重重一拍桌子：“放老实点。”

陈子鱼反倒笑了起来，按住冲动的小刘：“没事，没事。”他又转头对金毛说：“你不说，我们当然也查得到，但是我比较喜欢你自己说出来，我喜欢合作态度。”

金毛哼了一声，不说话。

陈子鱼从口袋里取了一支烟，扔了一枝给小刘：“你不说是吧？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磨。你犯的事，不是拘留十来天，关一个把月可以解决的。你早点交待呢，说不定可以博个从宽处理，改判个死缓什么的。”

金毛愕然：“什么死缓？”

“先自我介绍一下。”陈子鱼低头点了烟，不紧不慢的说：“我是市局刑警队的。知道我为什么别人都不找，就找你吗？”

金毛听说他是刑警，全身不自在起来：“为什么？”

“局里已经发了通缉令，到处找你。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通……通缉令？为什么？”

陈子鱼抬起眼：“你自己犯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

“我……我……”金毛拼命回忆，自己做过什么，够得上被通缉的资格。

陈子鱼吐了个烟圈：“说吧，你是怎么下的手？只有你一个人吗？还是有其他人帮你？你是主犯还是从犯？”

金毛结结巴巴的说：“什，什么下手？”

陈子鱼将泼了红漆的廉租屋照片扔到他面前：“我告诉你，被你们逼债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现在怀疑是你们因为逼债不成所以杀了他。你到过现场，我们还有人证可以证明这一点。在他家门口也找到你的指纹。”他加重了语气：“蓄意杀人可是要判死刑的！”

金毛有点搞不清状况的眨了眨眼睛，突然大叫起来：“你胡说！我根本没找着人，他怎么会死？你骗我！”

陈子鱼拿出另一份丁易的死尸照片，放在金毛面前。一张张图片中，丁易的身体尸班点点，肿涨流水，可怕得正常人根本没法直视。果然那金毛飞快的瞟了一眼，就转开脸不看。

“你怕什么？你有胆杀他，却不敢看？”陈子鱼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我没杀他！我没杀人！”

“他欠你的债，你有最充分的杀人动机！”

“他不是欠我的债，他是欠的……”他差点喊了出来，突然咬住了。

“欠的谁的？”

他恐惧的摇头，不能说。

陈子鱼靠近他，缓缓的说：“现在人死了，我们要找凶手。你到过现场，你也有杀人动机，一切都对你很不利，你明白吗？你真的要替人背这个黑锅？”

他近距离的看着陈子鱼的眼睛，心中一惊。那里面有一种冷静透彻的光，像刀锋一样锐利，比暴力更让人胆寒。

汗水从他的鼻尖直渗出来：“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他！我找不到他人，七哥说他是跑路了！大哥大还把我们骂了一顿，我们根本没的找到他！”

“七哥？”陈子鱼喃喃的说：“跛脚七？”

他全身一震，立时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用又惊又惧的眼光看着眼前这警察。陈子鱼放过了他：“跛脚七又是周天寿的马仔。原来他借的周老虎的贵利。”

就像堤岸决堤一般，开了一个缺口，就有大势已去的感觉。剩下的工作交给小刘他们就可以了。

“金毛叫赵德子，从前有点小偷小摸的案底，倒是那个一声不吭的长头发，叫宋增财，是温州人，他在那边打架，把人打得半身不遂，逃窜到咱们市来，原来跟着周老虎混了。”小刘掏了烟出来，自己取了一支，递给陈子鱼：“鱼哥，真有你的，两句三句就吓得那金毛混蛋魂不附体。”

“这有什么，是这些小混混自己太怂。”陈子鱼笑了笑。

越是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多半就越是胆小鬼，用虚张声势来壮胆。对这种人，打是没用的。他们怕判刑，持刀逼债没伤人，最多拘留，但要行为有组织团伙背景性质就不一样了，涉黑可是轻则三年重则七年的事。他们心里越害怕就越嘴硬，所以死也不肯说。不过要是让他们明白，他们要再不交待就有可能掉脑袋，傻子也知道权衡这个轻重吧？

想不到丁易借的是城北一霸周老虎的债，陈子鱼将烟递到唇边，心想，放高利贷居然放到逼死了人命，的确应该好好的警告他一下。

钱麻子是周天寿的老熟人了，从他还在这块片区当民警开始，就亲手抓过周老虎两次。后来钱麻子调到市刑警队，而周老虎道行日高，要抓也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周老虎手下的小弟看到他们大哥大此时的样子，下巴一定会跌到地上。

如果此时他还是周老虎，那也应该是只笑面虎。他笑得像只招财猫一样，眯着眼睛，亲切讨好的迎向钱麻子和陈子鱼，和他们一一握手，递烟敬茶，活像是见了侄儿的亲叔叔，不，应该是见了亲叔叔的侄儿。他和他手下那帮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不一样，他吃过这两个人的苦头。恶人还须恶人磨，他自己是个大恶人，不知磨过多少人，但偏偏刑警队的人，就是专门磨他的。这就是天敌。面对天敌，你除了肚皮向上，表示臣服，简直没有第二个好办法。

陈子鱼向他表明了来意，他听得一愣一愣的。首先，他坚决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自从两年前从大牢里出来以后，就一直是奉公守法的模范公民。然后，在钱麻子和陈子鱼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软硬兼施下，他才羞羞答答的承认的确认识丁易这么一个人，知道他急须用钱，借了一笔钱，不多，三万块给他。但是，这绝对是借，不是放高利。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番善意与见义勇为。丁易当然很感激他，说要加倍还给他，他还坚决的拒绝了。陈子鱼将他手下淋红漆的照片展示给他看，他死不承认认识一个叫赵德子的小混混，认为这是别人嫁货栽赃。因为一个多月前偶然撞见丁易，他说他有办法还钱给他，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这，这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

看着周老虎拼命的挤出兔死狐悲的伤感表情，他说的话有一点引起了陈子鱼的注意。周老虎说，丁易说他自己有办法还钱，而他放过了他，显然是相信了丁易的话。周老虎是个什么样人，陈子鱼太清楚了，打小就偷钱包出身，一帮少儿扒手，他还是孩子头儿，十八岁前就进过三次感化院，成年后又蹲过两次大牢，每次出来都比从前更坏。现在可以说是城北第一恶霸，他有那么容易让人哄的？

“你最后一次见丁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得也含含糊糊的，说什么好像找到一个凯子，愿意拿钱给他……哦，对了，什么从前的女人，他说他找到从前的女人了，总之他能从她身上拿到钱，就是这么个意思。”

其实当时丁易被他们打得满口是血，呼吸困难，根本连话也说不清楚。

但是如果真的打死了他，钱就没处拿了。周老虎目的是求财不是杀人，还是只好放他回去，只是暗暗派人紧盯着他，谁想到他还是失了踪。当时周老虎气得教训了负责盯人的小弟一顿，谁想到这混蛋居然是自杀了。周老虎肚子里骂着娘，脸上还是装得笑眯眯的。

陈子鱼和钱麻子对视一眼。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人都沉默了。大家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办这个案子，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受了走廊上那些红漆字的影响，因而先入为主？

他们之所以会一致认为丁易是自杀，是因为丁易有自杀的动机──他欠了高利贷。但如果这个动机不成立，那么丁易自杀的理由不就不存在吗？

丁易的档案上，并没有登记过结婚，现在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从前的女人？而且这女人显然和他有银钱方面的纠葛。而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们，这正是产生谋杀的绝佳温床。

陈子鱼缓缓开口：“我在想，丁易的案子，咱们是不是应该再看看？”

过了一会儿，钱麻子也说：“再看看吧。看看吧。”

再看一遍结论仍然和从前一样。在现场找不到谋杀的迹像。

孙刚是个急性子，草草的把文件理了理，还给陈子鱼：“做的都是无用功。你们就那么相信周老虎的话？兴许是他瞎掰的呢？他把人逼死了，你们找上门去，他害怕了，就想推脱，说不关他的事，这也是有可能的嘛！”

陈子鱼和钱麻子都无话可说。

13.花蕾

黄昏的时候下起了雨。

虽然春天已经快到了，但打在脸上的雨丝虽然仍然像冰丝一样，但扑面而来的风也依然寒冷彻骨。

苏琴拎着铁饭盒，快步穿过住院部的花园。她在想着袁野。

自从那次出差回来之后，袁野的身体就每况日下，前几天发了一场高烧，半夜里送进医院。但总算又安然的渡过了危险。还好这几天他的精神又渐渐回复了，在吵着要出院。到底是因为年轻的关系吗？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场癌症，三十三岁的男人，本应该是怎样旺盛的生命力？

走到病房门口，她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有人来看袁野了。推开门，她看到陈子鱼坐在袁野的病床边。看到她进来，陈子鱼露出笑脸，向她打了个招呼：“苏医生。”

苏琴只觉得心里一惊。

每天对着袁野还不觉得，但当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坐在他身边，半躺在病床上的袁野，立时被对比得虚弱得可怕，简直瘦如枯骨。

苏琴强忍着悲伤，走了进去：“没事儿，你们接着聊。我刚才打饭去了。”

陈子鱼说：“我没别的事，大头过年前的辞职请求批准了，这次我把完成的文件给他带来，顺便把他的社保金什么的也都拿过来了。”

袁野靠在枕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停了停，陈子鱼又说：“大头，其实你真的用不着辞职，病退就行了。”

袁野笑了一声：“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区别？”

陈子鱼默然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那桩毒品案，缉毒科的人这次可高兴了，整个抽掉了一条运毒线，郑队说这次的案子办得好，个个有功，还请我们去唱卡拉ok庆功呢。”

袁野终于露出了丝笑容：“幸好我没去，钱麻子唱歌难听死了。”

陈子鱼也笑：“那天钱麻子喝多了，还是缉毒科的大军他们开车送他回家的。”

“哦？他又唱那首死了都要爱了？”

“唱了，音响都快被他吼爆了，脖子上的青筋全突了起来。”

“他每次一喝醉就要唱这歌。”

袁野和陈子鱼都笑了起来。

他们闲聊说笑，苏琴静静的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时光也显得分外凄凉。

“我走了大头，”陈子鱼起身告辞，拍了拍袁野的手背：“今天你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我也就放心了。”

“暂时还死不了。”袁野冲陈子鱼眨了眨眼睛。

陈子鱼对苏琴说：“谢谢你苏医生，谢谢你照顾他。”

苏琴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送陈子鱼到病房门口。回过身来，袁野已经消散了刚才的笑容，靠在枕头里，抬眼看着屋顶。也许是因为病情转坏的关系，他最近变得沉默起来，常常情绪低落的一个人发怔。

苏琴轻手轻脚的把东西收好，就来到他身边，依偎着他躺下。袁野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现在，他们已经很习惯拥抱和依偎，有时也会浅吻，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苏琴在试着让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放开，接受这个男人的亲近，而袁野在病痛的折磨下，欲望已经变得非常的淡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希望，身边有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能够感受一下人类皮肤的温度，而已。

“你在想什么？”苏琴问。

袁野说：“丁易没有再来找过你了吧？”

苏琴微微一怔，但还是回答：“没有。”

袁野用手抚摸着苏琴的头发，点了点头。

苏琴小声说：“你不应该把钱给他的，那么大一笔钱……”

“傻话。就当破财消灾吧。”袁野像对小孩子一样，拍了拍她的头：“这么大一笔钱交在他手里，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他周围的人，个个都跟狼一样饿红了眼的，说不定咱们是塞了个炸药包给他呢。”

刚刚陈子鱼来，跟他提起新发现的一椿水产市场廉租屋自杀案，袁野只是随口问了两句，基本情况与丁易相符。但他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者感兴趣的反应，因为他太了解陈子鱼是多么敏感的人。陈子鱼没有提过现场有五十万的事，袁野也没打听。他想了想，怕吓到苏琴，又怕她胡思乱想瞎担心，所以最后还是没跟苏琴提这事。

从病房里出来，陈子鱼觉得心情郁闷之极。

刚才在袁野的床头，他看到一迭各式墓地的宣传资料，还附有明细价格。有些打着勾，有些用红笔划去，很明显是在仔细挑选。虽然明知这是必然的事，他还是无法克制的露出震惊的神情──袁野在为自己选墓地。

袁野看着他，淡淡一笑：“往后，你就要到这儿来看我了。”

陈子鱼眨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仿佛为了安慰他，袁野开玩笑说：“没关系，就当是我的最后一处房子好了。”

陈子鱼勉强笑着说：“是啊，这种房子，早晚我们都得住进去。”

话虽这么说，早和晚就是不一样。

袁野假装不在意，继续开玩笑：“这可是人生的最后一次消费。我的运气比较好，还能自己拿主意。”

即使坚强如陈子鱼，对于这种玩笑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万般悲凉。

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人，眼看着逐渐枯槁，一次见他更比一次差。

这一次，已经可以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从他的内里显露出来。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生命究竟是多么的脆弱？这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群，谁又知道谁的命运会在何时终结？人的一生，难道真的毫无意义？

天已经完全黑了。陈子鱼怀着种种纷乱的念头，寂寞的走在又湿又冷的街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不熟的号码。

他有点茫然的拿起来：“喂？”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鱼哥吗？你猜我是谁？”

陈子鱼闭上眼睛，脑子里晃过仅着小可爱的少女跳舞的身影，在变幻的光线中，圆润柔细的腰肢，胸前跳跃的小白兔。他说：“施丝？”

“哇，好厉害啊！你听出来了！你记得我的名字。”

少女雀跃的欢呼仿佛一点一点的赶走陈子鱼心头的阴霾，他露出一丝微笑：“我当然记得。”

“哎，鱼哥，要不要出来玩？人家今天生日耶！”

陈子鱼毫不犹豫的说：“好啊！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他现在迫切需要感受青春的活力，他要感受年轻的，新鲜的生命，需要单纯的快乐来忘掉生命其实是一团混乱，巨大的痛苦。就好像把鼻子伸出密封的胶袋，去拼命吸取一口清新的空气。

少女的肌肤，细嫩，柔腻，充满了弹性的触感。

陈子鱼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抚摸，一直伸到她的裙子里。他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女孩的舌头又软又小，含在嘴里好像棉花糖。光影下水蜜桃一样的胸脯，乐声中跳动的小白兔，闪烁的片断不停的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这种画面简直让他欲火焚身。

施丝半躺在沙发上，屈着一条腿夹着陈子鱼的背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她感觉到怀中的男人的身体，就好像白桦树干一样削瘦结实。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动作，不断的发出呻吟。

在离他们不远的桌面上，扔着吃了一小半的生日蛋糕，还有沾满奶油的纸碟子。

陈子鱼到酒吧接了她下班，然后一起到小饭馆吃了点东西，在路上买了个生日蛋糕。在哪儿切蛋糕呢？陈子鱼问她想不想去唱卡拉OK，她说不想去，一连问了她几个地方，她都说没意思。在一种不知什么样的心态下，陈子鱼说：“那不如去我家吧。我刚搬出来。”

这一次，她同意了。

坐在出租车里，陈子鱼不停的转头看这张娇嫩仿佛掐得出水来的小脸，心里想，在夜里接受一个男人的邀请到他的家，她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家里有点乱，但是小女孩不会懂得介意，还满有兴趣的东翻西看。

他看她一派天真，也只好把邪念收起。他们一起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用汽水干杯，陈子鱼很久没做这种事，和根本不熟的陌生女孩胡闹，正觉得这样也很好，就算不上床也无所谓，施丝突然指着他说：“鱼哥，你这里，这里沾到了！”

原来是他的嘴角沾了奶油。他正想找餐巾纸擦掉，一个温热的小嘴靠了过来，飞快的用舌头帮他舐去了。陈子鱼愣住了。下一秒钟，她开始吮吸他的嘴唇。

接下来两人狂热的拥吻着滚到沙发上，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抱着她陈子鱼吻得特别的渴切。下午才见过的袁野枯骨般的样子还深深的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对生命充满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只有紧抱着这个鲜活的少女，借着肉体的刺激，才会有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才能把郁积在身体里的燠热和悲伤尽情渲泄。

当他们喘息着分开嘴唇，他的吻顺着她的脖子一路下滑时，她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他脱女人衣服的动作非常熟练，和她从前交过的男朋友完全不同。不过她也不在乎，像他这种年纪的帅哥，当然经验丰富。为了表示她的不甘示弱，她也帮他解着衣扣，把手伸进他的衬衣抚摸他干热发烫的身体。他的皮肤很光滑，微微凸起的胸肌上，小小的乳头硬得像豆子。

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陈子鱼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根本不想理会。但敲门声很大，而且很坚持。她开始觉得不安，往后缩了缩，伸手直推陈子鱼的肩。一下子全中断了。陈子鱼无可奈何，只得从沙发上坐起身，一边用眼神示意她到里面的房间去，一边拾起扔在地上的长裤胡乱套上：“谁啊？！”

他一肚皮的火气拉开门，突然愣了。

门外站着程琳。

程琳张开嘴，目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然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沙发上，地上，扔着凌乱的衣服，还有一对女人的桃红色高跟鞋。

她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门里门外，两人愣愣的对着，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陈子鱼最先镇定下来，他说：“你来干什么？”

程琳眨着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琳才说：“你，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我去局里找你，才知道你搬到，搬到……”

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那双高跟鞋，鲜亮的漆皮，这样艳的颜色，一定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才敢穿着。

她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怒不可遏的说：“你和谁在一起？”

陈子鱼回头瞟了一眼，淡淡的说：“不关你的事。”

程琳被这句话重重的刺伤了。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抖：“你说什么？！”

她突然抬手，狠狠的打了陈子鱼一个耳光。陈子鱼只觉得面颊一阵火辣辣的，他侧过头，程琳尖尖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他摸了摸，说：“好了，打也打了，人也找着了，你可以回去了吧。今天不太方便请你进屋来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一点点羞愧，慌乱，愤怒甚至痛楚都找不到。他看着程琳的眼光也是，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程琳绝望的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真的铁石心肠吗？

绝望到极处的她发出一声尖叫，她扑上去，踢他，拚命的打他，想把他的反应打出来。

“别竭斯底里了！”他抓住她的两只手臂，把她固定在怀里，她拼命挣扎，男人的双臂像铁铐一样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累了，停了下来，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此时眼泪才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闹够了吗？”他问她。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绝望的问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陈子鱼慢慢的放开了她。这时他的神情改变了。一点针尖似的讥俏出现在他的眼中。

他的嘴角轻轻挑起，像是一个冷笑：“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一阵黑暗猛地向她袭来，她只觉得全身都没有气力，急忙扶着墙。她听见陈子鱼的声音在身边说：“我已经把离婚协议给你寄过去了。你收到了就签个字吧。”

他重重的关上了门。

她全身抖了一下。眼泪一串串的从脸上往下滴。

“子鱼，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她无力的拍打着门，哀求着。自责和伤心两种情绪交织着翻滚在心里。她来这里是为了和他好好的谈谈，结果怎么又变成了这样？她又无法控制的和他吵架，还打他。是她做出不好的事在先，她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保持忠贞？

但门始终紧闭着。

他不会原谅她了。

在门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程琳终于确认陈子鱼不会给她开门的了。她死心的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抬手擦去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的冒出来，迎面而来的行人都有些惊异的看着这个伤心的哭泣的女人。经过一间百货公司的时候，她怔怔的站在陈列着男士春装的大橱窗前，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她还记得曾经在这里给陈子鱼买过衣服。现在那衣服还挂在家里的柜子里，可是子鱼已经离开她了。

她曾经想用不忠的方式来令他痛，令他后悔。但想不到，如今后悔得要死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将头抵在冰凉的橱窗上，闭上眼睛。只失去了一个人，却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悲惨感觉，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陈子鱼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程琳的哭声，那一刻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要结束这一切也很容易，只要现在打开门，把她抱进怀里就可以了。但是像有什么绑住他的身体，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

突然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鱼哥……”

他猛地转身，才记起还有另一个女人正坐在他的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苏西已经穿好衣服了。她怯怯的坐在那里，翻起一点眼珠看着他：“刚才那个，是鱼哥的老婆？”

陈子鱼说：“嗯。”

哭泣的声音从门外消失了。她已经走了吧。

“对不起……”

陈子鱼情绪极差的离开了门边：“不，不关你的事。”

他这才发现这么冷的天，自己居然身上什么也没穿，此时全身都已经冷木了。

他走回床边掀起被子，将打着寒战的身子裹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西又怯怯的说：“她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你们要离婚了吗？”

“嗯。”陈子鱼随口应付着。

“为什么？”

“她做了错事。”陈子鱼伸出手来握住身边那只纤细的小手，她的皮肤好暖啊。

“不可以原谅她吗？”

“不可以。”陈子鱼说着，稍一用力，苏西跌倒在他的身边。他不想和这小女孩谈心，想要安慰他有更好的方式。他张开被子将他们两人裹住，翻身压在她上方，想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但女孩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去吻她的嘴，她将头扭开：“不要，不要！”

陈子鱼一怔，他被推开了。

看着陈子鱼愕然的表情，苏西抬手捂着嘴：“对不起鱼哥，对不起，我……”

陈子鱼的情绪跌到最低处。现在连这小女孩也不要他了。

“没关系，你走吧。”他看着另一边说。

“对不起鱼哥，我，我对你撒了谎。”苏西跪在他的床上，低着头：“今天其实并不是我的生日。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你单独见面而已。酒吧的女孩子们都很迷鱼哥，但是鱼哥连萱萱姐都不甩，大家都觉得你很酷。我想要是我能够得到鱼哥，就可以向大家炫耀……”

自己居然成了这帮女孩垂涎的抢手玩具，陈子鱼揉着额角：“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是很想要鱼哥，可是我，我不想做你报复她的工具！”

陈子鱼转过眼看着她。

她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涨红了脸：“我知道，就算现在鱼哥抱着我，心里想的也是刚刚走掉的那个女人。我讨厌这种感觉。因为我……我从前也做过一样的错事。那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我一齐学跳舞的同学。有一次我们吵了架，我很气他，就和他的一个朋友随便的上了床。可是那个男的抱我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他，一边做一边哭着。其实当时我的心里就已经很后悔，可是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虽然只是一晚上的事，可是男朋友知道后，坚决的和我分手了，我再怎么哭着求他他也不理我。我听说他还去把他的朋友打了一顿。我觉得我自己做了非常错的事，我把爱我的人统统都伤害了。我一直很后悔……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陈子鱼还是看着她不说话，但神情变得温柔起来。

“所以她……刚才来找你。我觉得她好可怜。她也一定非常后悔自己做过的错事。就像我那时候一样。我要是现在和鱼哥做了这件事，我们俩也不会开心。”她抬起眼看着他：“鱼哥，如果不原谅，大家都一齐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原谅她呢？”

陈子鱼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他问自己，为什么呢？

他答不上来。

14.含苞

把房子卖了以后，袁野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单位住。只有一室一厅，比从前的屋子狭小得多。租屋子的时候，是苏琴去办的。因为试过有两处的业主，一看到袁野，就当场变卦不愿意租给他们。袁野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相当可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病。谁愿自己的屋子租给快的死人呢。

苏琴把袁野接回家，屋子里还乱七八糟，好多东西都没收拾。袁野说，也不用收拾，反正他的东西，到时候就扔掉吧。

回到家以后，袁野也在断断续续的发着低烧，依靠镇静剂浅眠着，不断的发着噩梦。多数都是他从前在办案时的事，有时梦境太逼真了，他在挣扎着醒来时往往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被子弹击中。恍惚中感觉到有微凉的毛巾印在额头，他知道苏琴在身边，立刻就会觉得很安心。

偶然清醒的时候，苏琴也会看到袁野坐在窗边，拿起一些旧时的对象，毕业证书，旧钢笔，从前警校的老教材之类的，慢慢的翻看。她知道他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一个人的一生，全靠回忆连继，可是人一闭眼，所有属于自己的，重要的不重要的记忆就全都烟消云散。每当想到这里，苏琴就会心如刀割。她能记得的，只有这片刻的袁野，从前袁野所经历过的那些没有她的生命，再无凭据。

袁野喜欢用手来抚摸苏琴的身体。这是他的新习惯。

每天吃了饭后，他们就会早早的上床，袁野会慢慢的脱去苏琴的睡衣，内衣，身边的女人像猫一样蜷曲着身子，触着她微凉的肌肤，呼吸到她淡淡的发香，砰砰乱跳的心才渐渐安宁下来。又或者，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四周万籁俱寂，拥抱着身边的女人，思绪像风吹过的云一样散向四面八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里有时就是一片空白，但却分明的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钟正在倒计时。

袁野的手，指骨尖细，包着薄薄的一层皮，几乎就是靠筋与皮连接的枯骨，然而它还在活动，轻柔的抚过她的肩胛和腰际，划出一条她身体柔软的曲线。

苏琴在迷糊中感觉到有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停留了一会儿，又拂向嘴唇，反反复复的轻轻摩擦，好像在确认它的温暖与弹性。

她在袁野的怀中翻了个身，下意识的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咦，你的烧退了！”

袁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嗯了一声。

“又做噩梦了吗？”

袁野不回答。手掌顺着她的脖子一直下滑，停留在她的胸部，用手指抓住它们。

“这一次梦到什么？”

“……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从前都是梦到他还在做刑警执行任务的事……可是这一次，他梦到死亡。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我梦见我死了。”袁野闷闷的答道：“没有电影里演的白色光，没有书里说的什么来世的通道。什么也没有。我觉得不甘心，就往前跑，往前跑，但怎么也跑不掉。在梦里不觉得累，我一直跑。跑着跑着就醒了过来。”

苏琴抬起手，轻轻的抚摸袁野的头发：“……真可怜。一定很害怕吧？”

袁野近乎享受的感受着苏琴柔和的指尖动作，深深的吸了口气：“不，这个不算可怕。”

苏琴将脸贴在袁野的胸膛前，里面有一颗心还在有力的跳动。但是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停下来了，这是迟早的事。

“那什么才是最可怕的呢？”苏琴问。

“死亡的梦并不是最惨的，”袁野像梦呓一般喃喃说：“至少醒过来的那一刻，可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有片刻的安慰。最惨的梦是梦到自己病好了，好像从前一样，和同事们一起办案，一起出差，时间好像过不完似的。大家都说，袁野的身体变好了，还是和过去一样棒！我好高兴，好高兴。这时候突然醒过来……”

发现那不过只是一场梦而已。

袁野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无息的渗出来，从眼角浸润至发际。苏琴偎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痛苦的夜为什么那么的长，他的生命为什么却那么的短？

要怎样才可以不用死？

苏琴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不停的用手指抚摸着，用嘴唇吻着，轻轻的摇晃着，用身体抚慰着他。袁野翻身，紧紧的抱住苏琴纤柔的胴体，这个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力让袁野万般依恋。

他的力气那么大，就好像紧紧抓住生命中最后拥有的一条稻草。他多么希望，通过这样的拥抱，那些健康的生命力能够传递到自己身上啊。

苏琴在他耳边喃喃的反复说：“别怕，别怕。有我呢。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袁野深深的沉迷在这不断的柔声的呢喃里。轻柔的手指不停的抚慰，还有那柔软的胸部，细致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女体香气。焦虑的神经，一点一点的放松。真是不可思议。女人那么纤细无力的身体，却能传达出人那么强大的安慰和镇静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袁野觉察到自己对苏琴的依恋，已像种子一般的生根发芽，现在已深得刻骨。如果不是有她在身边，真不知道怎样渡过这一个个漫长可怕的倒数之夜。如果女人的身体是大地，而他就是一棵树，他要把她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就像大树把根深扎在大地。

再活久一点，他多想再活久一点。

郊野无头尸案近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在相隔差不多三公里远的一处废弃鱼塘里，发现了一个完全腐烂的人头。一时间队上大部份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陈子鱼收拾整理了廉租屋自杀案的现场证物档，打算给鉴证科还回去。

已经快下班时间，鉴证科里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叫秦月的年轻小师妹，她戴着口罩，正在聚光灯下和几颗人的牙齿奋斗着。她非常的专注，陈子鱼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差点弹了起来。陈子鱼也被她的反应吓得倒退一步。

“我说你干什么？”她拍着胸口，又好气又好笑：“我差点被你吓死！”

“你在看什么？”陈子鱼指着牙齿说：“这就是西郊公园那单弃尸案的？”

“是啊，可是我发现其中有一颗不是死者的，有意思吧？我猜想可能是死者挣扎的时候，用头撞那个人，撞下来的，要不就是用肘子，反正搏斗得挺厉害的。”

也亏了她，对着这几颗恶心不拉的牙齿觉得有意思。陈子鱼笑眯眯的看着她，觉得她才比较有意思。

“对了，你来干嘛？”秦月歪过头看着陈子鱼。

“把档案还给你们。哪，我全部放在这里了，你接收一下。”

秦月站起身，把全部证物核对了一遍，俯身在接收簿上签名：“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现场只找到死者一个人的指纹嘛。地上的脚印又太乱了，已经完全被破坏掉了。”

“谁说只有一个人的指纹？”秦月抬起头：“我们在现场找到一把刀，刀上就有另外一个人的指纹啊，虽然已经非常模糊，但看得出手指比较小，应该是女人的。”

“什么？”陈子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你们怎么没通报？”

“我通报来着，但是徐科长说，死者不是死于刀伤，这个不属于重要证物。就放一边了。”

“那刀呢？”

秦月找出来递给他。

是一把不太大，但很新，看起来很锋利的刀。刀的质量看起来很好，陈子鱼拿在手里掂了掂，上面还印着银色的外国字母商标。

“小月，除了这刀，还有其他的什么发现吗？”

“没有了。”秦月摇头，停了停，又说：“要说发现，我发现这药水樽也挺有意思的。”

她把它从证物柜里拿来，摇了摇，就是证实死者患有皮肤病，需要泡澡的那只药水樽。

“哦？上面也有女人的指纹？”

“不，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秦月说：“照理说，它经过拿药，取药这么一个过程，上面的指纹应该很凌乱，而且不止一个人的指纹才是，不过，它很干净，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呈报呢？”

“这个也不是重要证物啊，你要是不问，我都忘了。”秦月说：“兴许，卖药的给了他药水，他放在口袋里，磨啊磨的就把指纹擦掉了，然后回家他再掏出来，不是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了吗？你觉得有问题？”

陈子鱼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说：“小秦，咱们来做个试验好不好？”

第二天回到局里，陈子鱼第一件事就是到鉴证科找秦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咳嗽糖浆的药水瓶，交给秦月。秦月接过，小心的在上面洒上二氧化钛粉末，轻轻的刷掉之后，浅浅指纹显现出来。

这时昨天下班的时候，秦月交给他的。

“我昨天一直把它放在袋里，回家的时候拿出来，今天早上又放回袋里。”陈子鱼说：“怎么样？你的指纹还找得到吗？”

“是磨掉了很多指纹，但是显示出来的迹像很凌乱，仔细找应该有。相比起来，死者的那只药水瓶，好像干净得过头了。确实像是被擦过的。”

“但是，为什么要擦掉药水瓶上的指纹呢？如果凶手真的仔细到这个程度，为什么刀上的指纹又任由它留在那里？”

秦月想了想，仰起脸对陈子鱼说：“只有一个可能，刀上的指纹真的和案件无关。”

陈子鱼怔在那里。

陈子鱼把他的小实验告诉了钱麻子，钱麻子还没听完就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大费周折的来杀这个一屁股烂账的小混混，最难得的是，能把现场布置得连我们都看不出来是谋杀？连他妈一个药瓶子上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

“你不觉得这瓶子干净得太奇怪了吗？”

“就算是有点奇怪，但这瓶药水和整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嘛。这是治他皮肤病的药，又不是砒霜，而且他也不是死于中毒啊。”

陈子鱼说：“可这瓶药水是谁给他的？如果说是到药店买的，那也应该有卖药给他那人的指纹吧，如果是到医院拿的，那药剂师的指纹呢，到哪儿去了？”

“也许……药剂师带着手套吧？”

“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市医院里的药剂师戴着手套拿药的？”

“把指纹擦掉，还不如把药水扔掉，但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把药水扔掉，我们一样可以从厕所的地面还有橡胶盆里提取到药物成份的，但是如果现场又没有找到相关药瓶的话，不是更怪吗？那屋子里乱成那样，连一个月前吃剩的方便面盒还摊着，丁易可不是个爱倒垃圾爱干净的好市民。”

钱麻子笑得露出一排烟黄牙：“小陈啊，你怎么突然福尔摩斯上身了似的？是不是离婚的事搞得你神经太紧张了？化悲愤为力量埋头事业是好事，不过你还是把力气用在郊野公园的弃尸案上吧。上头又限时破案，要命吶要命吶。”

他拍了拍陈子鱼的背，摇头晃脑的走了。

反正死一个烂赌混混，世上这种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不，也许少掉更好，就像垃圾清理一样。

陈子鱼得不到支持，他知道钱麻子说得有道理，这案子就这么结了最好，又没有苦主，免得自寻烦恼。

但他看着手里的鉴证报告，心情就好像玻璃窗上沾着一点污遗，却怎么也擦不去。

这个案子让他奇怪的地方有四点：一，虽然是自杀，但现场没有遗书。好吧，很多自杀者也的确没有留下遗书，但这确实是个疑点。二，死者自杀的理由，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牢靠。而且自杀的赌鬼多数都是正常人，突然发了疯输掉了所有的东西，清醒过来的时候跑去自杀。但是烂命一条的瘪三往往比谁都怕死，就像牛皮癣一样，死死的赖在地球上，好死不如赖活。三，这案子太干净了，就好像花园里的巨大的指示箭头，指着前方引领他们往前走一样。最后顺理成章的得出自杀的结论。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刀上的指纹无意中印证中周老虎的话，这其中确实有一女人若隐若现。

这件事透着古怪。

陈子鱼直觉这件事有蹊跷。

如果那个神秘的女人就是关键，他不把她找出来，无论如何不会甘心。

这天陈子鱼起了个大早。他要赶在水产市场的民工们回屋睡觉以前再走访一次。他要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个女人和丁易接触过。

但调查的结果让陈子鱼大失所望。丁易隔壁，楼上和楼下的民工都表示没有见过女人的出入，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陈子鱼一想，如果那女人是半夜来，这楼里基本上没人，问谁知道？

怀着失望的心情，他去敲丁易楼下203室的门。这是最后一家了。结果更让人沮丧。这家居然没人！

陈子鱼有点茫然的站在楼梯口，觉得自己大冷天巴巴的从床上爬起来，实在是傻透了。调查到这里好像没了方向。就在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上楼来，一身的鱼腥气和陈子鱼擦身而过。像陈子鱼这样衣着整齐的人在他们楼里恐怕很少见，老头回头看了陈子鱼一眼。

陈子鱼突然把他认了出来：“哎，师傅！”

老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是在叫他，一脸警觉的瞪着陈子鱼：“干嘛？我什么也不买，没钱！”

原来他把陈子鱼当成上门推销的骗子。

陈子鱼亮出工作证：“我是公安局刑事处的警察，这是我的警员编号。我们应该见过一次，你忘了？我上次来问过你几个问题。您姓罗对吧？”

老头子再盯着陈子鱼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对对，你是那个小警察。你不穿警服，我都不认识你了。怎么又来了？”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了解一下，你曾经见过有女人进出楼上301室？不是说最近，也许是在以前，你想想。”

老头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虽然这是早知道的答案，陈子鱼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还是要问一句。他吐了口气：“好，谢谢你。”

正想转身走，老头突然又说：“只不过，有一天晚上……我老婆是听到过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子鱼惊讶的转过身来：“你老婆？我可以见见她吗？”

“嗐，早回乡下去了。大概是两个月以前吧，那时我老婆来这儿看我，给我送床被子来。那天早上我下班回来，她跟我说，她没睡好，楼上有两口子吵架，动静挺大的。我说她，这楼里都是光棍，哪来的两口子，她说不是，她听到一个女人又哭又叫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也在吼。这楼板薄，她耳朵背也听得到，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我当时还不信。”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全身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

真的有那么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在渐渐的浮出水面。

陈子鱼把丁易的档案调出来，重新梳理了一遍。就数据上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他是珠海人，又在深圳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档案里有他当时办特区证的纪录。但是为什么又跑到本市来，就不清楚了。陈子鱼直觉这应该和那个神秘女人有关。

他打了个电话给城北分局的同事黄明，让他帮忙查一下，那一次抓赌，和丁易一齐被捕的还有些什么人，其中有没有认识丁易的。他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丁易一切。

刚放下电话，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号码显示的程琳。

他心情复杂的看了手机一会儿，直接挂了机。

15.开花

自从陈子鱼私下拜托了城北分局的兄弟帮忙，那人也挺上心的真的找了几个当时与丁易一起被捕的聚赌份子，其实果然有和丁易较为熟识的。他先指示了线人去套了套情况，确定了之后干脆将那小混混请到局里来“协助调查”。小混混没见过大世面，早已吓软了，老老实实的有什么说什么。他说他和丁易是在赌博的地方认识的，城北的那个赌博窝点还是他带丁易去的。丁易一开始没什么钱，后来却出手阔绰起来，但又渐渐的输了个干净，这时周老虎的马仔跛脚七主动提出来借钱给丁易周转。丁易其实只找周老虎借了七千块，结果利滚利前前后后变成了三万。丁易倒好像不着急，照样的赌。有一次丁易还被周老虎捉住了，谁都以为这次他死定了，结果周老虎又放过了他。他曾经好奇的问丁易怎样在周老虎的手底下死里逃生，丁易笑嘻嘻的说：“他杀了我，就没钱收了。不杀我，我总会还钱给他的。”

丁易也不知怎么搞的，总是搞得到钱，而且都是大笔大笔的钱，仿佛家里有一台神秘的自动提款机。

这让小混混也非常眼红。丁易赌得顺手的时候，也跟他吹嘘，自己从前可是大老板，在深圳特区有一间公司，专做香港生意，风光无限。小混混当然半信半疑。就在年底他们一起被捉进公安局拘留所的时候，丁易还胸有成竹的说，他有办法搞定周老虎的款子，很快他就会有一大笔收入。但是他没说是什么收入，小混混记得当时他眼底流过的狡狯凶狠的亮光，还有他舔着嘴微笑的样子，他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可是从局里放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丁易了，后来才听说他自杀了，还觉得非常的吃惊呢。

这一切，和周老虎的供词切合起来，更加坚定了陈子鱼的信心，那台神秘的自动提款机，肯定与神秘女人有关。排除了丁易的自杀动机，那么他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出通过计算所有因素而精心布置的谋杀事件。

看来，要解开迷团，一定要从丁易当年在深圳那段时期入手。但是局里肯定不会批准备陈子鱼因为一单已经了结的案件而飞到深圳去调查。陈子鱼只好用刑事科的名义打电话过去。

他本来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但那边反应的情况让他大吃一惊，原来丁易告诉那小混混的公司名是真的，在税务局档案里还留着他的商业登记，公司法人也的确是丁易。但深圳公安局那个叫叶峰的同志告诉陈子鱼，这间公司是一间典型的皮包公司，公安局曾经盯过丁易一段时间，怀疑他和广东一些帮派分子勾结做不法生意，结果还没等采取行动，公司突然就关门大吉，找不到人影了。

“难道他觉察到你们盯上他了，所以潜逃？”

“这不可能。我们只系通过线人盯住他，当时他只不过系小角色，还没有对他采取大行动的必要。”广东人说普通话听起来始终有一种怪怪的口音：“好似听讲他是惹了什么麻烦，所以逃跑了。但线人其实主要盯的也不系他，系同他接触的一些蛇头，所以具体也唔系好清楚。”

“现在那个线人还能用吗？我想要再具体一点的数据。”

“那个啊，早返老家了。不过，你等等啊，”话筒搁下了，隐约听到叶峰在那边用广东话哇啦哇啦的说着什么，然后隐隐约约传来广东话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没错，后来有一次扫黄打非行动好像抓了几个贩卖妇女的古惑仔，其中就有和丁易公司有来往的，判了几年，有一个应该已经放出来了。我让下面派出所的去帮你查一查。有消息我通知你。”

“谢谢。麻烦你主要帮我问问，那时候有没有一个女人在丁易身边，她叫什么名字，什么年龄，又或者丁易有没有特别相好的妓女啊什么的。”

“OK，我问到了再打给你。”

深圳公安局的同志行动办事倒挺有效率。两天以后，叶峰就回答了陈子鱼的问题：“没错，那时在南山系有一个女人和丁易姘居，但系叫什么名字未查到。大概二十四五岁年纪吧，听讲系个靓女。应该唔系鸡，丁易还曾经跟人吹过，说他马子从前是做医生的。”

陈子鱼睁大了眼睛。

他条件反射的想起了一个漂亮的女医生，也曾经在深圳呆过，如果把一切倒推，年纪也正好相符。

她就是苏琴。

丁易来自深圳，而苏琴也曾经去过深圳……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就快病死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查他的女人有点说不过去。但也正因为如此，陈子鱼迫切的感到应该把苏琴这个人调查清楚。她看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女人。这在袁野家第一次看到她，陈子鱼就感觉到了。但那时看袁野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所以他也没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陈子鱼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意了。这个医生应该知道袁野活不过三个月了吧？为什么她还愿意和他发展成男女关系？普通的女人，应该是躲还来不及吧？谁会愿意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是爱心吗？就算是爱心爆棚的圣泰瑞莎修女再世，对癌症患者临终关怀，也绝对不会以身相许。她此时近接袁野，到底有什么目的？当然，就陈子鱼所见，苏琴对袁野的确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好像真的非常关心。但多年的办案经验，早就让陈子鱼不太相信人们在他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了。他记得袁野曾经说过，这女人是有什么麻烦，所以才住进他的家里，那她是有了什么麻烦呢？袁野到底知不知道？袁野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

就算不是为了丁易的案子，只是为了袁野，好好的认识一下这个女人，都是有必要的。

要查苏琴很容易，但是要低调的进行，就得费点脑子。

陈子鱼不是傻子，他看得出现在袁野对苏琴完全的依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打草惊蛇。

从陈子鱼所在的T市到苏琴的前夫所在的S市，只需要搭三个小时的火车。

此时陈子鱼已经身在苏琴曾经工作过的S市人民医院大门前。刚下火车时这边下着倾盆大雨，但此时已经变成绵绵细雨。但这种雨打在人手上脸上，觉得特别的冷。陈子鱼一手撑着黑色雨伞，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把烟递到嘴边，最后吸了一口，然后将烟蒂摁熄在垃圾箱的烟灰盖上。他收起了雨伞，往大门里走去。

现在的医院，简直人满为患。每一个窗口都大排着长龙，每一条椅子，都挤满病人。病人和一早来排队的病人家属，看起来都一脸倦容，面无人色。不知什么角落突然传来一声两声小孩儿的惊叫哭泣，给病雾愁云笼罩的医院大堂更添一份高压气氛。

陈子鱼好不容易才捉住一个小护士，问清了脑科中心在哪里。在来之前，他已经在电话里和张磊联系过。张磊现在已经是医院脑科主任，而且也另外结了婚，有了个儿子。一开始在电话中提到从前的妻子，他的态度非常抗拒而且冷淡，显然当初他是被伤透了心。但当陈子鱼说到，苏琴最近可能惹了点麻烦，希望他能配合警方工作的时候，张磊让步了。他和陈子鱼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陈子鱼跟门口的小护士说了一声，就站在走廊里等着。脑科诊断中心外，一样挤满了愁容满面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有些明显是中过风，还坐着轮椅流着口水。陈子鱼随意的看着墙上张贴的如何预防脑动脉硬化的宣传广告，自动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袍的高瘦男人很快的走了出来。

陈子鱼露出微笑，迎向他：“张医生是吧？我就是和你电话联系过的陈子鱼。”

张磊伸出一只冰冷干燥的手和他握了一下：“对不起，今天非常的忙，我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进了张磊的办公室，关上门，陈子鱼很自然的坐了患者的位置，张磊在他的医生椅子中坐下，随手摘下了口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疲倦神情。看来医生的工作也很辛苦。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说：“在电话里你说不方便透露，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子鱼打量着张磊，他的面容清瘦，戴了一副金丝眼镜，一副学者派头，只可惜有点刨牙。

他没有回答张磊的问题，反而问道：“我查了一下你的档案，你和苏琴是同一间医学院毕业的同学？”

“对。”

“毕业以后就结婚了？”

张磊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我们是毕业后，过了几年才结的婚。”

陈子鱼知道在苏琴那几年是呆在深圳，但嘴上却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那时都还太年轻，总希望有更好的发展。我想，让她自己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于是你让她去了深圳？”

张磊的眼神在眼镜片后迅速的闪了一下：“是的。”

他已经感觉到，陈子鱼绝对已经对苏琴做过一番调查。

“她在深圳呆了多久？”

“四年左右吧。”

他没有乱说。这和陈子鱼从纪录中查到的相符。

“你知道她去深圳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明显让张磊不安起来，他坐在椅子里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说：“不清楚。”

“你，一点都不知道她那四年在深圳做了什么？”

“不清楚。”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仍然愿意和她结婚？”

张磊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说不通，他快速的眨了眨眼睛，说：“她也就是在一个朋友的公司里上班。”

“一个朋友？”

张磊不说话了。

陈子鱼直视着他的眼睛，很慢的问：“这个朋友，是叫丁易吗？”

张磊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突然反问：“苏琴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没错。和这一切很有关系，和这个丁易也很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张医生，你要想清楚。”陈子鱼说到最后，放缓了声音。他省下了“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说不定也会和你扯上关系”这句话。都是聪明人，不必把话说这么白。

特别是张磊，他是前途无量的脑科专家，青年学者，自然更不想把自己搅进这些麻烦事里。他很快的说：“不错，那个人是叫丁易。”

就在这一刻，陈子鱼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切断章都接起来了。他的怀疑是正确的。

但他不露声色的说：“你知道丁易那间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

好吧。陈子鱼换了个问题：“后来呢，为什么不到两年就离了？”

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张磊说：“也是因为这个丁易。”

“哦？”

“他来找到我，说苏琴是他的女人，让我把她还给他。”

“这么说，你见过丁易？”

“可以大概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

“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尖瘦脸。”

和身份证上的丁易也相符。

陈子鱼继续刚才的问题：“然后呢，你就真还给他了？”

他说得很快，口气中有一种微妙的轻蔑，这种男人才能感受到的轻蔑像针尖一样刺痛了张磊。张磊推了推眼镜，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立场解释一下。

“我和苏琴，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恋爱，毕业以后，我们本来马上就打算结婚的。可是她，像中了魔一样非要去深圳，还说这辈子不出去看一下，死也不会甘心。我看她这么说，只好放她走。因为我知道，如果硬要留下她，她会遗憾一辈子，这一辈子我们之间也会有这根刺。她走了这四年，我没有交别的女朋友，还让我爸为她保留了在医院的位子，我对她的感情是很深的。”

陈子鱼一边听一边表示理解的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她在深圳混不下去，回到这里。那天晚上，还是我到火车站去接的她。她一看到我，就倒在我怀里哭起来。我抱着她，说只要你回来，我还是跟你结婚。结婚以后，我看得出来，她整个人有了很大的改变，个性不再像从前那样争强好胜，但是也没了从前的开朗自信。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她在深圳的那段经历，她从来不提。一直到后来，这姓丁的来找我，我才知道，才知道……”

张磊神经质的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将本来很干净的镜片仔细擦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戴上。经过这样一轮动作，他的心情看起来平静得多了。陈子鱼一直没说话，让他自己继续。

“我才知道，这四里，苏琴其实一直和丁易同居在一起。这是我没办法接受的事。我在这边为她苦苦的守候，可她一转身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更何况，是一个那么低级，下流的瘪三。我回去问她，她没有否认。这对我的感情，是很大的伤害。婚是她自己提出来离的。她说继续下去我们大家都痛苦，她心里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我，但她还是嫁给我，她说自己太贪心，贪心她原本已经不配的幸福。”

“我是真的很爱她。可是我没办法接受她犯过的错。离婚对我的打击也很大，我一直到前年才振作起来，重新谈了一个对象组织家庭。”张磊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倾述的欲望，那种疲倦又回到他脸上。他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陈子鱼说：“这些事，和你们警方有什么关系呢？”

陈子鱼含糊的说：“那个丁易仍然在骚扰她，她报了警。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过去的情况是怎样的。”

张磊一怔：“是吗？”

陈子鱼注视着他：“你恨他吗？”

张磊眼镜片背后目光闪动了一下：“他？谁？”

“丁易。”

“很多年前，我是恨过他。但是，现在我已经另外有了自己的家庭，已经说不上恨不恨的了。只是一些往事而已。”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如果他要杀丁易，那么早在几年前就应该动手了。陈子鱼又问：“那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出乎意料的是，张磊回答：“见过，大概七八个月以前吧。他居然跑来医院找我借钱，被我叫保安轰出去了。”

那时，丁易就已经山穷水尽了吗？居然跑来向这个男人要钱？陈子鱼挑起眉：“那时候，你知道苏琴在T市的医院工作的事吗？”

张磊回答：“知道。医学界的圈子不大，到处都有熟人。”

“所以，是你把苏琴的地址透露给丁易的？”

“怎么会？”张磊有点愠怒的说：“这间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我说过这个圈子不大，谁要打听，肯定能打听到的。”

张磊不像说的是假话。他怎么会把自己从前的女人的资料，放给当时抢走她的男人？

“苏琴呆在深圳期间，你有那里的地址吗？”

张磊再顿了顿，然后拿过一张便笺，很快的在上面写了一串地址：“我曾经给她写过信，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许不太记得了。”

那正是丁易的注册公司的地址。

丁易和苏琴的联系得到了证实。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丁易落魄如此，但多数和生意失败，豪赌烂嫖有关系。然后苏琴抛弃了丁易，又回到内地重新生活，只是不知为了什么，丁易又来纠缠她，肯定是向她要钱，就是她在向丁易提供源源不断的赌资。然后苏琴终于忍受不了，愤而杀之。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证实，那柄刀上的指纹，是否属于苏琴。

一瞬间陈子鱼的脑子里转动着这些念头。

这时张磊抬手看了看表。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陈子鱼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于是起身告辞。虽然陈子鱼刚才的问话很不客气，但张磊仍然保持风度的与他握手道别。尽管有点刨牙，但举止斯文，身形削瘦的张磊，有一种整洁儒雅的气质。陈子鱼无法理解苏琴当初为什么会为了去深圳而放弃这位青年才俊。他不知道，张磊此时拥有的学者式的风度，是经过社会与时间的磨励慢慢形成的，是人生经历与阅历的沉淀，初出校园的年轻男孩并不具备。当时的张磊，只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所以那时的苏琴不懂得欣赏。当她经历伤痛，懂得珍惜之际，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陈子鱼撑着伞从第一人民医院的台阶慢慢走下，在雨中，情绪低落。

他确定刚才张磊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而他和苏琴离婚的理由，也有点牵强。苏琴并不是在他们的婚姻期间对他不忠，他对苏琴的感情说起来不像假的，那他怎么会因为她过去的经历而和她离婚？他在隐瞒什么呢？他明明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是什么让他宁愿冒险惹上麻烦也绝口不提？苏琴在深圳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最重要的，袁野应该怎么办呢？他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是等他过世再刑侦苏琴？可是能等到那时吗？到时还来得及吗？这个女人留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陈子鱼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发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最后回转身望了望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他当然不知道，当初就是在这里，苏琴下班见到了丁易。

那毁了她一生的相遇。

16.果实

从S市一回来，陈子鱼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去药店买了一瓶补钙的药，他专门挑选的玻璃樽装。虽然现在的新技术，让留在塑料甚至砖头上的指纹都能查出来，但还是光滑物体表面的最为清晰。他一点都不想弄错。他戴上手套，用布把瓶子擦得干干净净，放进衣袋中。

第二天一大早，陈子鱼直接到袁野的家去，结果敲了半天没人开门。他并不知道袁野已经搬了，掏出手机，给苏琴打了一个电话，才知道袁野又进医院了。

因为癌症带疼痛越来越剧烈了，甚至注射吗啡也无法减轻，昨天夜里袁野折腾了一整夜，陈子鱼来的时候，他还在模模糊糊的睡觉。

看到袁野睡着了，陈子鱼暗地里舒了口气。虽然查这个女人全是为了这个好朋友，但如果在他的面前搞小动作，他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

苏琴昨天也累了一整晚，一脸的憔悴。

“怎么，陈警官，你今天放假？”

“对，补休。”陈子鱼随口扯谎，将手中的一袋新奇士橙递给苏琴：“有两天没来了，想着早点过来看看他。大头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癌细胞有扩散到骨头上的倾向。所以他老是叫疼，有一次痛得昏迷过去。”

陈子鱼黯然注视着病榻上的袁野，他闭着眼睛，微张着口，脸和脖子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只有从口鼻还依稀看得出从前袁野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琴：“真是辛苦你了。”

苏琴嘴角微微一动：“我什么也帮不了他，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可是，一般的女人听说男人得了癌症，不是个个都敬而远之吗？甚至有些夫妻，都会抛下生病的另一半。你并不是他的妻子，却肯为他做这么多，不是很难得吗？”

苏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陈子鱼的话虽然是在赞她，但似乎又隐含着另一种意思，她说不出来。

“我想努力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就是这么简单。”过了一会儿，苏琴说。

“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生了病吧？”

“是啊。”

“一般这种情况很少会发生吧，医生爱上癌症患者？”

“是的，怎么了？”

“所以觉得你很特别。”

苏琴抬起眼，看着陈子鱼：“陈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子鱼缓和气氛似的微笑了：“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我问过袁野你们怎么好上的，他不肯说。”

苏琴把目光投到袁野脸上，她的嘴唇紧抿起来，看样子是决心不说话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陈子鱼站起身：“那么我也告辞了。对了，苏医生，别人送了一瓶药给我老爸，说是补钙的，但没说具体怎么吃，你能帮我看看吗？”

苏琴一愣：“哦，好的。”

她接过陈子鱼从口袋中掏出的药瓶，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哦，这是澳大利亚出的一种营养钙片，成份很安全，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一天一片，饭后吃。”

“谢谢啊。”陈子鱼恍然大悟似的接过来，随手放进风衣口袋里。

但是一出医院的大门，他立刻从另一边衣袋中取出白色胶手套和证物袋，将药瓶从口袋里小心的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怎么样，指纹对比得上吗？”陈子鱼问秦月。

秦月抬起头来说：“刀上的指纹比较模糊了，所以对比有点难度，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60％－70％是吻合的。”

“也就是说，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很大的可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指纹？”

“不错。”

陈子鱼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子鱼第一时间打了电话给深圳公安局的叶峰，把苏琴的数据相片传真过去，让叶峰马上帮他核实，当时在深圳与丁易姘居的是否就是这个女人。

陈子鱼离开过后，苏琴一直有点隐隐不安。虽然没有对袁野说，但女人的直觉敏锐，她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只是觉得陈子鱼的话里，隐隐含着恶意。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身警服的陈子鱼出现在她办公室。苏琴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心中不祥的预感好像突然成真。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问。

陈子鱼看着手表：“快下班了吧？能提前走几分钟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可是我……袁野他……”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你们医院旁边有间茶楼吧，好像叫水云间？我在那儿等你。”陈子鱼脸上带笑，可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相反，苏琴感到一种无形的威逼感，她知道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要求。

陈子鱼起身离开了。苏琴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对同科室的小护士交待了一声，脱了白大褂跟了出去。

这时候是下班吃饭的时间，喝茶的人很少，大厅显得很安静。

陈子鱼在沙发中坐下，脱了风褛，将手中的水牌递给苏琴：“看看，想喝什么？”

他说得轻松自在，就像两人是出来约会一样。苏琴沉着脸将水牌推还给陈子鱼：“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她已经不会再为这个帅哥警察看似亲切随和的外表举止迷惑，就在刚才，她见识到他真正可怕的一面。

陈子鱼合上饮料单，对身边的服务小姐说：“我要壶龙井，给她一杯暖水。”

不一会儿，茶水上来了。陈子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取了一枝点上，又将烟包推给苏琴：“请吧，别客气，我知道你也抽。”

“不，谢谢。”

“哦？戒了？戒了好，对身体好。”

“陈警官，到底你找我有什么事，请你直说好吗？”

陈子鱼一笑──好吧，那就开门见山了。

“你认识一个叫丁易的人吗？”

苏琴一呆。

陈子鱼抬眼看着她。

她立刻反应过来，否认也没用，他都来问她了，索性大大方方坦白。

“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从前的男朋友。”

陈子鱼微笑着看她：“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会有这样一个无业流民前男友。”

“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

“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什么事？”

“大概两个月以前吧。”苏琴想了想：“是在他家里，他向我借钱，我们吵起来了。”

──他果然在向她要钱。

“所以你就杀了他？”

“什么？！”

陈子鱼闲闲的抛出一句话，让苏琴失声叫了出来：“他死了？”

陈子鱼打量着她，如果说是在演戏，这个女人也演得太好了。好像真的很吃惊一样。

“你不知道？”

苏琴的心砰砰乱跳，手指颤抖起来。为了掩饰，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愉快吗？”

“什么？”苏琴如坐针毡。

“你怎么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表面上看，是烧炭自杀，但在我相信一定另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

陈子鱼平静的看着她：“我不是在等着你告诉我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怀疑我杀了他？”

“是吗？”

“胡说！”

“我们查到丁易借了一大笔赌债，而他在不断的向你要钱，对不对？找到你这棵摇钱树，他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而你，却有充份的杀人动机。”

“可笑，我有什么杀人动机！”

“他在不断的向你要钱。你们过去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深圳南山派出所已经核实，你在深圳的时候和他姘居过。是不是那时你们发生过金钱上的纠葛？又或者结下了什么怨仇？你知道这个男人在深圳的时候，曾经和帮派份子有往来吗？”

苏琴只觉得全身像浸入冰水之中。陈子鱼从容不迫的望着她微笑。她猛然明白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他已经做过一番调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只有一句话可以说：“我没杀他！”

陈子鱼打开身边的公文袋，取出装着一柄锋利细长的小刀的透明塑料袋，放在苏琴面前。苏琴脸色变了。

“认识这把刀吗？”

苏琴不说话。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这上面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吗？”

“我，我去过他家里，也许无意中碰到了，所以……”

“你知道这种刀的名称吗？它比水果刀锋利，却又比西瓜刀小，是用来切生鱼片的。叫鲑鱼刀。我老婆很喜欢搞这些东西，所以我家里也有一把。它只有大商场的超市里才有卖的贵价货。这不像是会出现在丁易的狗窝里的厨具。是你带去他家里的吗？你带刀去是想干嘛？”陈子鱼露出调侃的笑容：“吃鱼生？”

“你不是说他是烧炭死的吗？”苏琴突然抓紧一点，奋力反击：“他不是被这把刀杀死的！”

“按照一般的经验，如果一个人有心杀人，就算尝试一次不成功，也会继续第二次，第三次。”陈子鱼说：“也许用刀子没办法解决的事，换一个办法就行得通了。”

“可我没杀他！你们警察办案不是讲证据吗？你有直接证明我杀人的证据吗？！”

“好吧，我换一个问题。大约一个半月以前，也就是1月1至15号这段时间，你能交待清楚，你每天的动向，和能证明的人吗？”

“我……我白天就上班，晚上就和袁野一起，袁野可以为我证明。”

她真的很聪明，陈子鱼想，她明明知道这种情况之下，我不可能去向袁野求证。

陈子鱼随即抓住了第二个重点：“刚才你说丁易在向你要钱，他凭什么？他是不是在勒索你？”

苏琴一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如果他勒索你，你为什么不报警？”

汗水从苏琴的鼻尖渗了出来。

“还有，你在深圳那段时间，在丁易的公司到底做过些什么？可以说说吗？”

绝望之中，苏琴突然反应过来，她猛地站了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总之我没有杀他。如果你非要说是我杀的，请你拿出证据来抓我吧。对不起我一定要回病房去了，袁野离不开我。”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另外一个问题。”陈子鱼在她身后说：“我推算了一下，丁易来到本市没多久，你就遇到了生病的袁野，于是留在他的身边。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我和袁野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可是涉及了谋杀案，就和我有关系了。”

“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

陈子鱼故意笑了：“是为了钱吗？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挑个生意人？小警察不会有太多遗产。”

苏琴真的被激怒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转过身来：“我已经说过了。他爱我，我也爱他，所以我要陪他走完这最后的人生。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你不相信就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你不懂得这世上有你无法理解的爱。”

我，不懂得爱？是什么意思？

陈子鱼张口结舌的坐在沙发中。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如此狼狈。

被震惊，紧张和激动鼓荡胸腔的苏琴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热，仿佛刚才与人交战过一般。她急冲冲的穿过住院部的花园，在她伸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一眼看到像孩子一般伸长脖子，脸侧向门方向的袁野，她的绷得紧紧的神经猛地柔软下来。

袁野眼里焦虑等待的神情，在看到她后，一下就放松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她走到病床前，坐在袁野身边，轻轻的抚摸他的骨头突出的脸庞：“你下午怎么样？”

“不好。”袁野声音沙哑的回答：“我的日子快到了，我感觉得到。”

“别说傻话。”苏琴捧起他瘦得尖削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别难过。”袁野温柔的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回来的。我知足了。”

“我不让你死。”苏琴紧抓着他的手：“我不要你离开我。”

“发生了什么事吗？”袁野感觉到她的心绪不宁。

“要是可以离开这里就好了。”苏琴喃喃说：“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到天涯海角去。”

──谁也不认识他们，谁也找不到他们，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过完余下的日子。

“离开这里？”袁野呆了呆，随即好像提起了兴趣：“好啊！成天呆在医院，不死也快闷死了！走吧，就我和你，咱俩出去走走！”

苏琴抬头看着他，她本来只是想逃离烦恼的这一切，随口一说，没想到袁野居然这么高兴的附和。

“这怎么行？你在生病。”

“就是因为生病了，才特别想出去。趁现在精神还可以。”袁野说：“有你在我身边，怕什么？”

袁野的眼睛因为兴致勃勃而焕发出神采，苏琴看着他，情不自禁的柔声问：“那你想去哪里？”

“去你的家乡，好吗？”

回家？苏琴呆了一呆：“都是乡下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去看看。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好，那我们就回家乡去。”

丁易一定是在勒索苏琴。

但他是在用什么事进行勒索呢？艳照？丑闻？苏琴为什么死忍也不报警？陈子鱼几乎确信这件事别有内情。既然已经打草惊了蛇，他必须加快动作。他将这些天来他的怀疑和调查，向郑队和同事们一古脑儿全抖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袁野和苏琴的关系。

最后，陈子鱼总结说：“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背景非常复杂，所以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深圳，对她的生平和人际关系进行彻底调查。”

孙刚表情错愕的听完，忍不住说：“子鱼，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再为它投入这么多精力是不是太不值得了？眼下那弃尸案还没破，又多添了中学生强奸案，忙得脚底朝天……”

钱麻子也觉得好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陈，你可不像是这么执著的人啊，是哪根筋不对了？”

郑队皱着眉看手里的档案文件，没出声。

陈子鱼想了一会儿，说：“袁野还没辞职那会儿，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办案那么拼命，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份工作？我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执著些什么。袁野回答我，他认为刑警的使命，就是为了追求真理，执行公义。但这种真理，这份公义，是否也是看人下菜碟呢？如果丁易这案子，的确是一单凶杀案，我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不重要的？因为他住廉租屋？因为这案子没有苦主？因为他的身份是小流氓？换而言之，如果是一个大学教授或者社会名流这样死在自己家里，我们还会不会这样草草结案？”

孙刚和钱麻子顿时语塞了。

陈子鱼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人的生命是否就因他们的身份而分了高低贵贱？而我们警察维护的法律，是否也因循着这种潜规则而行？如果是这样，我们怎么还能坚持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样的话呢？因为连我们身为执法人员，自己也毫不相信。如果说法律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再假设这真是一单谋杀案，我们又是凭什么去判定，侦破它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他这一席道理高尚得在座几个老刑警都哑口无言。

“好啊，小陈，你总算是懂事了。单凭这番话，也总算对得住将你托付给我的老队长了。但是，”郑队一说但是，陈子鱼就知道没戏了：“案子的确也分了个轻重缓急，现在的情况是，无头尸案已经上了报，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局里和政府都在看咱们队上的表现，这时候确实不应该再为已经了结的案子花太多的时间。而且，到深圳去调查，这可要花一笔差旅费，而且是为一单已经了结的案子……”

散了会，几个同事走出会议室。

陈子鱼没能达到目的，情绪不高从袋里掏出烟来点上。钱麻子在他身边问他：“小陈，你的思想觉悟怎么提高得那么快啊？远远的抛离了咱们群众啊！走在你旁边，都觉得你的形像高大得快榨出这身警服底下的小我来了。”

陈子鱼将手里的烟递给钱麻子：“电视剧里学的。”

钱麻子取了一根，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啊？”

陈子鱼吐了口烟：“妈的，我还以为这次准能打动那老头子呢。”

他走到前面去了。

钱麻子愣在原地，狠狠的吸了一大口烟：“这臭小子，居然演起戏来了，真搞不清楚他哪句真哪句假……”

既然局里不批准因公出差，陈子鱼只好另想办法。

他在计算机上查询着最近去深圳的特价机票，突然听见郑队叫他：“小陈！”

“哎！”他马上伸手将计算机关机。

“你刚才在干嘛？又在用单位的计算机打游戏？”

“没有，没有。郑队你找我有事？”

“你爸来了，在我办公室呢。”

陈子鱼意外的啊了一声，立时觉得隐隐头疼。

他一路跟着科长往办公室走，一路听科长罗罗索索的说：“你爸说他打电话给你也不听，去你家找你你又不在，他担心得什么似的，这才到局里来找人，太不像话了，我刚还说你成熟懂事了，结果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父母操心……”

陈子鱼忍受着郑队的啰嗦。郑队是他爸的老部下，陈强退休了这么多年，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私底下对陈子鱼就像亲侄子一样。

看到儿子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的陈强猛地站起身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急又气的说：“你怎么从家里搬出去了？”

郑宗涛很知趣的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让他们父子情仇去。

陈子鱼听见他爸这么问，就知道他肯定是上他们家去过了，指不定程琳对他哭诉了些什么，居然破天荒找到办公室来了。他慢条斯理的在沙发上坐下：“对，我是搬出去了。我打算离婚。”

“什么？”老头子肯定早就听程琳说了，却故意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陈子鱼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她怎么跟你说的？”

他取了一枝，把烟递给陈强，陈强探身也取了一根。

陈子鱼掏出打火机，给他爸把烟点上。陈强吸了一口：“她什么都没说！更没说你一句不好，只说她舍不得这个家，让我看到你跟你说一声，她有什么做得不对她改。她说你不接她的电话，也躲着不见她……”

“是她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的？”陈子鱼马上明白了：“还有点手段嘛。”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没见到，人家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一口一个爸，我听了都心软！”

“这时候想起爸了，你生日那天，我叫她去你家吃饭，大小姐还不肯去，躲在公司里非说加班呢。”

“子鱼，这你可错怪琳琳了。她有来。”

她去了？陈子鱼一愣。

“那天她来，情绪不高。我就知道你们俩有事儿。”陈强说：“琳琳有时是有点使小性子，但她对你那可真是死心塌地的。”

陈子鱼嘲讽的一笑，死心塌地？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陈子鱼问：“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免得你要说不说的难受。”

“哦，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件事，你错怪她了，请你一定要相信她。”其实程琳当时哭着说的是，告诉他我只爱他，老头子觉得肉麻不方便转达。顿了顿，陈强说：“那件事，是什么事？”

陈子鱼眉头一动，闷着抽烟不说话。

陈强老办案的了，如何猜不到个七八分？于是试着对陈子鱼说：“小鱼啊，两口子过日子，山长水远，遇到再大的难事，也要坐下来好好的谈个清楚，你不能就这么一撒手一走了之啊。这不是负责任的态度啊。你是男人，你得对这个家负责……”

“行了爸，”陈子鱼觉得忍耐到极限，皱着眉头打断了他：“我的事你别管了！”

老头子立时噤声。从前办案时雷厉风行的一个铁人，对着这儿子就有点犯怵。现在儿子也长大了，比自己还高半个头，而他年纪越大，就越怕这儿子。现在看陈子鱼变了脸色，他就有一肚皮的话也不知该说怎么说了。

“爸，我手上有个案子，很忙，你没事儿别给我添乱了。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你好好的和小阿姨过日子就行了。”陈子鱼站起身，打算逐客了。

陈强也只有跟着站起身，最后死心不息的唠叨多一句：“你没事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陈子鱼说：“你不一样抽得凶吗？”

“我都这把岁数了，你怎么和我比？你还年轻，戒还来得及，要不你不到四十岁，两个肺就黑透了！”

“来不及了，早就变黑了。”

爸爸真是越老越啰唆。现在才来关心我？他早干嘛去了？

陈子鱼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肚子的不是滋味。程琳的辩解实在苍白可笑。误会？他跟踪了两个多月，亲眼所见他们走进酒店，就差没捉奸在床，她以为她可以抵赖吗？

而这一次看到爸爸，也让陈子鱼心里犯堵。父亲是真的老了。每一次见他，都觉得他好像比上一次更老。刚才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他还要低一点头和父亲说话，突然想起小时候，一身警服的父亲在他心目中，却是高大得有如偶像，需要仰视。人老了，就会变得软弱，畏缩，不知所措吗？人这一辈子，真是没有意思。

17.黄叶

一下飞机，遍地的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子鱼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来到深圳了。

一月底是内地最冷的时候，深圳却如此温暖，大概有十七八度吧，相当于内地城市的阳春。他顿时感到脖子上高高的樽领毛衣有点透不过气，汗水从鼻尖直渗出来。

请了一天的公休假，再加上一个周末。

三天的时间，陈子鱼给自己三天的时间，不来一趟深圳，不弄清楚这个叫苏琴的女人的真面目，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到了预订的酒店房间，陈子鱼打开淋浴，一边洗澡一边计划着呆会儿的行程。

在来深圳之前，他给深圳市分局的叶峰通过一个电话，表明自己是以私人的立场来调查这件事。叶峰倒是个热心人，同意在私下也尽量给他一些协助。时间很紧，一定要好好安排才行。

想到苏琴，突然想起苏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得爱。”

我不懂得什么是爱吗？这个问题一直深深的困扰着陈子鱼。他不由自主的想到程琳，想起他父亲的话：“这么好的媳妇儿，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指责他？他到底是那里做错了？他没有对程琳负责吗？他没有负担家庭的开支吗？他没有对程琳保持忠诚吗？他没有为程琳的事而受伤害吗？如果这些都不够，那还要怎样才算是爱？

微凉的水花一直淋在他脸上，仿佛把旅途的疲倦和纷乱的思绪统统冲走。

他伸手关掉水阀，抽出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叶峰是典型的南方人形像，中等身材，肤黑人瘦，大约四十上下，一双小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很是精明强干。他们约在地铁站出口见面，然后将陈子鱼领到一间广式茶楼，招呼陈子鱼尝尝正宗的广东午茶。

当时将近中午两点钟，茶楼的生意还是很好，服务员们忙得脚不点地的。

“我接了你的电话，就去丁易从前租的那个地方看了一次，现在那儿已经换了两次业主，两个外地来的白领合租在那儿，什么也查不到了。”坐定之后叶峰就说：“不过我帮你找到个古惑仔，当时和丁易有往来的，现在也上岸了，不捞偏门了。吃完了饭我带你去见他。”

陈子鱼客气说：“不用了，别麻烦你了。你把姓名和地址给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唉，你不知道，一定得我们去，不然从前的事他系绝对不会再提的。”他夹起一个虾饺：“来，试试，这里的虾饺系蛮出名的，你知道做虾饺啊，那虾肉一定得新鲜，要弹牙才叫好……”

那个曾经的古惑仔，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中年人，身材发福，穿了件有点发黑的深绿夹克，两鬓泛白，不停的抽着烟。他在罗湖区文锦路开了一间五金铺，生意看起来不太好，他和他养的狗都坐在铺口边晒太阳。

“丁易，我记得啊，那个珠海佬，大家叫他丁老三，也有叫他丁老鼠的。”他兴趣缺缺的说：“他是黄长荣的马仔嘛。”

“黄长荣是什么人？”

“十多年前，他在蛇口那一带很拉风的，开了间夜总会，又卖酒又卖毒又卖女人，谁见了他都叫一声荣哥。丁易就是专门负责给他弄小姑娘去的。”

“那黄长荣呢？现在人在哪儿？”

五金铺老板摇摇头：“黄长荣的夜总会后来因火灾而倒闭，他也被烧死了。他那帮手下都各自奔前程去了。有些跟了其他的大哥，多数的下场都是被关进监狱，也有些做了坏事不知逃亡流窜去哪儿了。我算是看淡了，早跟他们断了联系。”

“真的一个相熟的也没见过了？”

“当然是真的，躲着他们还来不及呢。”

“那间夜总会，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丁易有个女人吗？你认识吗？”

“不记得了。”他摇摇头：“从前的事，我很多都不记得了，也不想记起来。”

“你再仔细想想？”

“我和丁老三，其实没那么熟，就在一起喝过两次酒。”

这时有客人来店里买胶水管，老板走开去招呼了。陈子鱼看着他走路拖着一条腿，一跛一跛的。不知是不是从前当古惑仔留下的光荣战绩。

陈子鱼看再问也问不到什么，于是告辞。

老板忽然转头说了一句：“有天我倒是远远的在洗脚城撞到过一个人，从前也是跟黄长荣的，现在在洗脚城做保镖，那时我们叫他黑仔。黄长荣的情况他应该知道得清楚一点。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黑仔人如其名，肤色黝黑，体型精壮。不过看他满眼的凶光，陈子鱼相信他之所以叫黑仔，并不仅仅是因为皮肤黑而已。突然有刑警来找他，他看起来有点惊慌失措，但当他发现警察们要问的并不是他现在的事，而是多年前一个已经死掉的老大时，立刻配合起来。陈子鱼在他面前出示了丁易和苏琴的照片。丁易他立刻就认出来了，但苏琴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

“是她吗？”陈子鱼将苏琴身份证上的相片给他看。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没错，她是丁易的马子。荣哥有一次喝醉了，私底下说，这婆娘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他哪天一定要和这婆娘搞一次。”

“那后来呢，他们搞上了吗？”

“不知道。不过荣哥想搞的女人，就算强奸也能弄到手。”他点着相片说：“叫丁易的这小子不识抬举，有一回荣哥让他把这女人卖给他，当时他还没同意。荣哥说要收拾这小子易如反掌。正好当时这小子卖了一批假货回内地吗，有一次荣哥就向一个大老板把这小子的老底端了，那大老板找上门去要求赔损失，荣哥就叫臭四借了贵利给这小子。这小子被荣哥耍得团团转还蒙在鼓里，想跑路去香港，于是来求荣哥。荣哥怎么会让他跑了，结果他还不是乖乖的把女人双手奉上。最后两公婆都在荣哥的夜总会里接客。”

“接客？”陈子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一个做鸡一个做鸭子。可是后来荣哥的夜总会不是失火了吗，荣哥也烧死了，这两公婆就不知去向，听说是被公安的解救了。道上的规矩，公安解救了的人和自己逃跑的不一样，公安解救的人就饶了他们，全当他们被超度了吧。”

“那间夜总会叫什么？”

“龙头。”

陈子鱼的震惊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曾经设想过，苏琴和丁易在深圳必然有一段纠结不清，无法见人的往事，但没想到二人竟然堕落如此！难怪当年张磊要坚持和苏琴离婚，那的确是任何男人也无法接受的事。也许，丁易就是以这段往事，一直在勒索苏琴，苏琴终于忍无可忍，愤而杀之……抑或另有更深的隐情？

而且，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呢？

陈子鱼找叶峰调出当年龙头夜总会火灾的档案。

“奇怪，被公安解救人员里，并没有丁易和苏琴的名字。”陈子鱼说。

“也许系趁乱跑掉了吧。”叶峰说。

“当年龙头夜总会的那些小姐，现在还有留在深圳的吗？”

“这个很难查，不过可以试一试。”

上午十点钟，正是她睡得最香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谁啊？她头昏眼花的从床上坐起来，下床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睡衣绊倒。郑老板那混蛋！她恨恨的想，昨天晚上几乎灌她喝了一整瓶芝华士。她胡乱用手整理着头发，找过一件外衣披上，一边心里盘算着会是谁。前天才交了房租，这段日子她也没有欠谁的债，更没有得罪过哪个老大，这时候会是谁呢？

她打开门，两个看不出身份的人站在门外。一个又黄又瘦，目光炯炯，另一个较年轻，眉清目秀。

“系唔系余凤珠？”他们亮出了证件：“我们系公安局的，我姓叶，这位系陈警官。有一件事想请你协助调查。”

她的头从昏昏沉沉之中，猛然清醒过来。

窗帘被哗地拉开，阳光直射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隔夜的酒味，和汗馊味。陈子鱼把窗打开，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她不安的用手胡乱梳理着头发，在白天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皮肤松驰，看起来憔悴异常。

叶峰就坐在她面前，表情严肃的看着她。

“我们听说你在蛇口的酒吧一条街做过陪酒小姐？”

“没，没有……我才来深圳，我正在找工作……”

叶峰不耐烦的说：“少鬼扯！老实回答！”

“是……”她小声说：“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个女人见过吗？”

陈子鱼把苏琴身份证上的相片放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真的没见过？”

“没有。”她说：“我在龙头做的时间不长，真的。后来我喝酒喝得胃出血，就回了老家一段时间。后来听说那儿被烧了，我还在想，还好我回家了。”

“那你知道从前在龙头做过的，还有哪些人在深圳吗？”

余凤珠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这么多年前的事，我真不记得了。不过我有个同乡，她在酒吧街混的时间比我长，那条街的小姐互相很多都认识。”

“你那同乡叫什么名字？”

“宋婷婷，她在金鑫夜总会。”

吃过了午饭，叶峰立即带陈子鱼打车去金鑫夜总会找他们的负责人，才知道宋婷婷前不久已经嫁人回老家了。这条线等于断掉了。叶峰又和陈子鱼走访了几间夜总会，但没什么收获。

这一天等于白过去了。

晚上回到酒店，稍微休息了一下，看看时间还早，怎么打发这个异乡之夜呢？

酒店三楼有一间清吧，是旧上海式怀旧洋派情调，光线幽深，吧台边上摆着一个旧式唱片机，放着三十年代上海的老歌。陈子鱼坐在吧台边，照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

冰凉的酒顺着喉咙下去，然后在胃里慢慢发热的感觉很舒服。那种烦躁的情绪仿佛随着酒精的发散而渐渐模糊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V领裙的女人，就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边。陈子鱼不想理她，只顾自己喝酒。只听“叮”的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然后就飘过一阵淡淡的烟味儿。

“像你这么个喝法，很快就会醉了。”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轻柔。

陈子鱼还是不理她。

“就算是和老婆吵了架，也用不着把自己当个酒坛子吧。”她轻笑一声：“醉了，就能把烦恼都忘了？”

陈子鱼将酒杯送到唇边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我和老婆吵架了？”陈子鱼回过头来。

女人一笑：“难道不是？”

陈子鱼眉一挑，想否认，突然又泄了气：“你说得没错。”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见过的不少像你一样的客人，这点眼神力还是有的。”微笑着，她向陈子鱼伸出一只手：“我叫珍珠。”

陈子鱼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陈子鱼。”

她的手很小，很冰。

“你知道吗，人们总是愿意把心事告诉素不相识的人。大概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所以说出来也不要紧。”

“你常在这里听男人说他们自己的故事？”

“有时还有女人。”

陈子鱼笑了一声：“我可没故事告诉你。”

“没关系，我也可以陪你聊点别的。”她非常慵懒的从手袋里摸出一盒Davidoff，抽了一支点上：“今晚的客人太少，我们大家都无聊。”

这倒是真的，陈子鱼心想，凭着一股傻劲跑来深圳的自己，恐怕比这个苍老的，在没人的酒吧里等客的老小姐更无聊。

“你是哪里人？”

“江苏乡下。”她用手轻轻拨弄着卷发：“不过，我已经快十年没回过家了。”

“为什么？”

“呵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当初出来的时候，就是我一个同乡姐妹带我的，家里也都知道她在外面是干嘛的，可没一个人反对。大家都穷怕了。眼看着那女孩儿大把大把的钱拿回家里来盖房子，买拖拉机，谁还敢瞧不起？就是有骂的，那心里也羡慕着呢。所以，我就把心一横，也跟她来了深圳。我家里人也都赞成，支持着呢。”

陈子鱼苦笑着喝酒：“你出来多少年了？”

“十五……快十六年了。”珍珠吐出一口烟雾：“当时出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赚几年钱就收山回家做贤妻良母，但是……出来了以后，就回不去了。”

陈子鱼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已经习惯了都市生活的女孩，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心甘情愿再回头终老田园。

陈子鱼耸耸肩：“回不回去也无关紧要，对于你家的人来说，每个月的钱按时寄回去就行了吧。”

“一点没错。”她忍俊不禁的笑出声：“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的脸远看漂亮如林志玲，但一笑，眼角眉梢都堆出了细细的皱纹，是一个苍老的，风尘味十足的林志玲。

“谢谢。”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怎样的人？”

“无情的人。”

“什么？”

珍珠用夹着烟的手轻轻托住头：“你是什么样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我大概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倒是，你们阅历丰富。”

“你和我从前很像。”

陈子鱼失笑：“我像你？”

“那时候，迷我的人很多，有好几个包过我，也有很真心的，可是最后一个个都离开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子鱼故意刻薄的说：“发现你就想掏他们袋里的钱呗。”

“哼，”她毫不动气，笑了一声：“迷上你的小姑娘也不少吧？可是她们都没办法和你长期相处下去，对不对？最后都会离开你。”

仔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但陈子鱼嘴上却否认：“没有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非常的自我，心里只有自己，总以为爱就是被爱。就算很喜欢一个人，也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感觉为中心，永远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去设想。”

“哼，”陈子鱼嗤之以鼻：“你知道什么？”

“你问问你自己，你为谁茶饭不思，神魂颠倒过吗？这世上谁是你最爱的人？你为取悦她做过什么疯狂的傻事吗？”

──没有。陈子鱼暗暗的回想着，即使是和程琳在一起，的确也是程琳迁就自己的时候居多。就算最初蜜恋时觉得愉快，也从来没有过迷恋至忘我的瞬间。他的心永远只为自己保留，程琳也只是被允许接近某一个范围，而程琳再试图深入，就会令他不快。

珍珠淡淡的说：“和我们这种人在一起，是很累的。付出的爱，得到的不是累积，而是磨损。因为爱是相互的，没有谁能永远为谁付出，人都是会累的，会受伤的。怎样的爱也会被磨平。那时候，就对方离开你的时候。”

陈子鱼目瞪口呆。

他突然想起结婚之前的事，那一天是程琳的生日，他们在外面喝过酒回家缠绵，完事的时候接近半夜两点钟，他甚至没有送程琳下楼而让她自己打车回家，因为他觉得非常的困，想睡觉了，而程琳也没有半句抱怨。可实际上，她的心里是不是暗暗期待着他至少能下楼送自己上的士呢？

他回想起那一次，程琳要去上海出差一个月，离开前她表现得恋恋不舍，而他竟然觉得有点不耐烦，又不是从此不回来了，这么矫情做什么呢？程琳恳求他送自己到机场，而他当时竟然硬着心肠，把她塞进的士挥手拜拜了事。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这样的片刻。陈子鱼从来没有留意过，此时却突然涌现脑海。突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这三年以来，程琳的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磨平了吗？所以她才转而投向其他男人的怀抱？这就是父亲欲言又止的望着自己叹气的原因？自己当局者迷，而身边全部的人，却心清如水？所以苏琴才说自己，是一个不懂爱的混蛋？

陈子鱼举着酒杯怔怔的发呆，但随即，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不客气的指责过自己，而且还是一个三流酒吧里的过气妓女，羞愧瞬间化作隐隐的怒火：“少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珍珠婉然一笑：“你的运气比我好。这些道理是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明白过来的。可惜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陈子鱼仰起脖子，将杯中的剩酒一饮而尽，叫过侍者买单。

小弟走过来轻声说：“不用了先生，我们老板娘说，今晚你喝的酒她请。”

老板娘？陈子鱼吃惊的看了一眼坐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正从手袋中摸出又一支香烟，轻巧的衔在嘴唇上点火。她抬起眼，对陈子鱼做了一个不用客气的优雅神情。

既然如此，陈子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那间寥落的酒吧，他走得如此匆匆忙忙，简直是在狼狈逃离。就好像是要逃离那个自私的，任性的，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失败的自己。

18.凋零

还在汽车上，袁野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车上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咳嗽引起了胃部的一阵抽搐，他像反胃似的干呕了一下，一些腥热的东西从嘴里涌了出来。他用纸巾捂住，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苏琴不断的抚摸着袁野的背，一脸忧心的看他拭去嘴角的血迹。

过了好一阵，他的喘息才平定。

“好一点了吗？”苏琴悄声问。

“嗯。”

袁野安慰似的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更哑了，今天的他，仿佛比昨天更瘦。

不会变的，只有那双眼睛吧，虽然眼眶深凹下去，但他的目光仍然平稳坚定。

“快回家了，心情怎么样？”袁野低哑着嗓子问。

心情？苏琴苦笑了，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大片大片，初春刚刚翻犁过的田野。仿佛汽车不是将她带回故居，而是一辆时空穿梭机，她在回到从前。

“一想到从前，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她问。

“是什么？”

“土豆炖盐白菜的味道。”苏琴微笑着说：“过了这么多年还忘不了。”

到了冬天，大雪封断了唯一通向远方的这条公路，镇上家家户户每天都吃土豆加白菜，吃得她想吐。有一次她真的吐了。她哭着闹着不肯吃饭，非要吃红烧肉，但家里哪有肉呢，猪肉饺子都是过年才吃的。每到这种时候，她妈就搂着她哭。说都是自己累了女儿，她一个乡下婆子，要是不嫁给孩子她爸不拖累他，这会儿女儿也应该跟她爸在城里享服呢。

苏琴轻轻的说：“我的傻妈妈，她也不想想，没她哪有我呢。可我这么一闹，我爸也吃不下饭，躲到里屋去，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袁野轻轻的搂着她的肩。

苏琴转脸看着他：“这种事，你这样的城里孩子能够想象吗？你爸妈都是公务员，你小的时候虽然是八十年代初期，物质条件虽然和现在的孩子没得比，可你肯定从来没有为生活的事犯过愁。”

袁野默然。在中国，人的命运的确是由出生的地点来决定。这不是他的错。如果他为此心怀欠疚，那是因为他爱她。

起来搭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三个多小时的汽车，袁野才到了九溪镇。听说路已经修好很多了，从前大概要花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二十多年过去，这里比起苏琴的记忆，已经大有改善。至少商业街延长了，两旁的马路也变宽了，两旁修了一串四五层楼高的房子，贴着廉价的白色磁砖，不过大多数屋子看起来都是空的。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多了起来，发廊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金发美女头像，三色招牌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沉重的慢慢转动着；服装店门口挂着“血本批发价，流行裙子二十八块钱一套”的宣传标语，尽管如此，仍然乏人问津，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红色棉袄的小妹，坐在门外面，和隔壁雕石狮子的小伙子调笑，就是那种放在墓两旁的石头狮子。袁野站在路边，出神的看那小伙子雕石狮子。苏琴从他的神情也可以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停了下来，问停在路边的两个摩的，去榆树乡多少钱。那俩人打量着她和袁野，决定狠宰这两个城里人，提出每人十块钱搭他们过去，最后以七块成交。

摩托发动起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噪音，喷出劣等柴油不完全燃烧的蓝色臭气。

袁野坐在颠簸的后座，双手紧紧的扶住车身，感觉到寒冷的风夹着沙尘直打在自己的脸上

在寒风中，袁野再一次想起了苏琴的话。人生是一场战斗。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道路两边越来越破败的街景，以及远方一闪而过的黄色土地，那是还未播种的田野，还有就在他前方，坐在摩的后座的苏琴穿着臃肿的浅啡色防寒服的背影。北风把她的围巾高高卷起，一缕没能收入围巾的长发也在风中飘动着，在那一刻，袁野似乎能感受到她当年那种孤身闯入这个命运的战场，只凭自己在人生的战争中逆风而行的勇气。

他们都以为从前读小学的校舍一定找不到了，说不定已经垮塌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儿拔地而起的是三层的楼的青砖大屋，还有一个大铁门，门上挂着李某某小学的名字。应该已经是放学时间，简陋之极的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着一个脏兮兮的球踢。

与崭新的小学楼相对映的，是紧靠着它背后的一间山神庙，屋檐低暗，摇摇欲坠，脏得看不清模样的神像面前，居然还点着烟火，一个缺了牙的老头子在庙前摆着地摊，卖着符纸。苏琴和他谈了谈才知道，从前的小学楼早垮了，现在的是两年前一个香港人捐的希望工程，所以学校就用他的名字命名。只不过，因为招不齐老师，所以现在也只有低年级在开课。

看着苏琴有点失落的样子，袁野安慰她：“没关系，就在这里走走看看也很好，很有意思。”

他们绕着学校兜了个圈子。

“哎，太好了，这条路还在。”苏琴带着袁野沿着一条小山路走了一小会儿，指给他：“从前我妈带我走过，但我一个人的时候她不许我走，说危险，会有野猪啊什么的跑出来。”

袁野笑：“这条是太僻静了，你妈大概是担心有坏人吧。”

“我妈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瞎担心。”想到妈妈，苏琴也笑了，但随即一阵心酸：“她操劳了一辈子，也自怨自艾了一辈子，很早身体就坏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不能下床了。也不知道那些年我爸是怎么过的。一方面又要照顾我生病的妈，一方面又要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家里又没什么积蓄。爸不知怎么刻苦他自己来着。”

从前一直不肯务农的苏哲，每天下了班就换了衣服，脱了鞋袜，和农民们一起开田种地来帮补家用。生活逼得他完全的放弃了做为医生的自尊。有一次他给女儿送生活费，到城里来看她。苏琴远远的看着他走来，惊讶的发现曾经是城里人的父亲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乡下老头了。又旧又松的军绿色的裤子，绽了线的破毛衣，旧夹克，已经没人再穿的解放胶鞋，他看起来老了好多，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弓着背。

眼泪充满了苏琴的眼眶：“那时我竟然觉得害怕，怕有同学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知道这个乡下老头是我爸，怕他们瞧不起我。我收了他的钱，和他说了两句话，就催着他快走快走。但我爸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高兴的说，小琴现在真的成了城里姑娘了。”

后来苏琴想起那一刻的父亲，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惶恐。她想，真正应该羞愧的人是她。家里的生活那么苦，但是父亲还是尽力的满足她，以为她是他的骄傲。

“爸总觉得他欠了我的，我本来应该一生下来就是城里姑娘，结果他把我生在了乡下。他觉得他对不起我，是因为他这辈子就想当医生的私心，害我输在了起跑在线。我的傻爸爸。”她将头埋在袁野的臂弯里，深深的呜咽，这么多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与悔，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的积成了铅块，如果眼泪可以将它们冲刷带走就好了。

袁野静静的拥抱着她。

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市集。

现在不是赶集时间，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间杂货铺，香蜡寿衣铺开着门。苏琴拖着袁野的手经过冥纸铺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铺门口的纸扎童男童女衣裙呼律律的响，苏琴只觉得全身汗毛发凉。

眼看天色已暗，他们又坐摩的回镇上，镇上只有一间招待所，楼下一层是餐厅，二楼三楼住宿。

那天夜里，一进招待所房间的门，袁野就一头栽倒在床板单薄的床上缩成一团，额头挂满冷汗。苏琴为他注射了一支镇痛剂，又找了热水瓶想打点热水回来给他擦脸，袁野拉住她的手：“不，别走开，陪陪我，就在这儿陪陪我。”

招待所的被子泛潮，墙壁像纸一样薄。走廊里人走过的声音，服务员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远远的传来院里的狗叫声。

所剩的生命越来越短暂，而痛苦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久。

苏琴紧紧的抱住弓得像只虾米一般的袁野的身体，她感觉到他在不停的颤抖，不停的颤抖。

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而他却要咬牙忍受。苏琴闭上眼睛，将头轻轻的抵在袁野的后背，神啊，求求你，让痛楚停止吧。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

好容易这一阵过去了，夜里袁野又再次发起了低烧。如果烧不退，可能就需要马上送医院急救。苏琴不禁紧张起来。在这乡下地方的医院哪有什么急救设施。

袁野仿佛感知到她的心意，艰难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放心，我还死不了。”

“对不起，是我太乱来，我不应该带你出来……”苏琴低低的抽泣着。

“傻话。是我想在死之前，好好的看看你的故乡……就好像参与了你从前的生命，”袁野喃喃的说：“这样，我的生命，你的生命，就好像融合在一起……”

苏琴泣不成声：“还有以后，以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也想陪你久一点。”袁野叹了口气：“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事？”

袁野说：“到时候就让我去，不要抢救我。”

苏琴一呆，心就像被这句话狠狠的撕了个口子。

“傻瓜，别哭啊。”袁野懒懒的，微笑着说：“我已经不怕了。”

他说：“从前，我很怕死，因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憾了。因为我知道，我死了，这世上还有你。”

想着他，念着他，替他好好的活下去。

苏琴失声痛哭，心如刀割。

“对不起，袁野，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这是她心底最黑暗的秘密，她本可以一直瞒袁野到底。但此时此刻，她却想不顾一切的向这个用最后的生命陪她到天涯海角的男人坦白。在他生命的最终，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有权利来决定她是否值得被如此珍爱。苏琴用力咬紧嘴唇，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在狂叫着想要逃避，意志却仍然逼使自己面对，但说出口的话却颤抖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我……我杀……人。”

* * *

第二天是星期六，叶峰陪陈子鱼又走访了几位黑仔所说的与当年龙头有关系的人，但一无所获。他们基本上都已经不在深圳了。有一个曾经与黑仔一起干过的打手，五年前就因抢劫杀人被枪毙了。案子查到目前，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陈子鱼虽然失望，但仍然请叶峰吃了顿饭，以示感谢。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陈子鱼郁闷的想，老天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好不容易才振作精神想要好好查个案，结果竟然是个笑话。

回了酒店的房间，陈子鱼合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弹起身，抽出房卡，关上门走了出去。

三楼的酒吧，他一走进门，直接问侍者：“今晚你们老板娘在吗？”

侍者摸不着头脑的望着他，一时不知怎么答他。

陈子鱼出示了警官证：“我有事想问问她。”

侍者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您先坐一下，我去叫她。”

过了没多久，一阵裙裾的悉索声，陈子鱼回过头，珍珠从他身后微笑着走过来，今晚她穿的黑色蕾丝缕花晚装裙，手里夹着银灰色的锻面手挽袋。一阵夹杂了烟味的暗香浮动。

她从容的在陈子鱼对面沙发坐定，招手叫过侍者：“陈警官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还是威士忌加冰吧，我要杯柠檬苏打。”她习惯性的又取出烟：“陈警官是来深圳出差的？”

“没错，找个人。”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你从前在酒吧一条街混过吗？”

“当然，十年前，那里可是深圳最红火的地方。”

“你知道从前酒吧一条街上，有一间叫龙头的夜总会吗？就是失火的那一间。”

“怎么会不知道，它挺出名的。”她侧过头：“怎么？你要找的人，和这间夜总会有关系？”

“你有认识的人在那间夜总会干过吗？”

珍珠深深的吸了口烟，缓缓的吐出淡蓝的烟雾：“有倒是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就当是警民合作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呢？我又没犯法，而且……我最讨厌警察。”

陈子鱼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有点明白了：“那么，要多少钱你才肯说呢？”

珍珠轻轻摇动着肩头笑了起来：“你们这些男人，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陈子鱼觉得这女人实在又油又滑，只好承认自己拿她没辄：“那你到底要怎样？”

她微仰起脸：“不如，你亲一亲我，我就告诉你，好吗？”

陈子鱼再次呆住了。

珍珠放声大笑：“跟你开玩笑呢，脸都红了。”

陈子鱼唯有苦笑。

“五年前，我在一间夜总会做妈咪的时候，手下有一个从头龙头的小姐，叫媚媚。”她将烟蒂按熄：“我前天还在黄金都见过她。”

“黄金都的地址是……”

珍珠找侍者要了纸和笔，飞快的写给他：“她的台费不贵，你花点钱叫她陪坐，到时给她个二，三百块就可以了。她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只是千万别再说自己是警察，更千万别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

“为什么？”

珍珠嫣然一笑：“因为她也讨厌警察。不过，她最恨的人是我。”

的士在黄金都夜总会对面的街口停下。陈子鱼走下车。镶满五颜六色的彩灯的大门闪得人晕。门前有卖香烟口香糖的，有卖水果的，也有打扮酷酷的年轻女子两个三个站在门口，抽着烟，用迷离的眼光打量来往的男人们，等待生意开张。

刚一进大门，就听到充满节奏的闽南语快歌，夹着一个兴奋的男声：“我们一起摇动起来！金都独家放送，欢喜就好！”猛然间所有站在一旁的服务员都拿出一只充气的灰白色大手，配合节奏摇动起来。然后陈子鱼才看到了舞池，一些分不出男女的人正在激动万分的甩动着头发，DJ台后面有个穿着奇怪的豹纹衫的男人，像通了电一样狂热的抽动着。陈子鱼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职业病发作的想着，蛇口公安是不是应该到这里来查一查，这里的人个个像吃了摇头丸。

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一个极浓艳的年轻女孩媚笑着走了过来：“帅哥，一个人闷不闷？让我陪你好不好？”

陈子鱼翻看着手里的酒水牌，头也不抬的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媚媚的，叫她过来。”

女孩子皱起眉头：“媚媚？”

“是的。”他抬起眼，女孩立刻乖乖的走掉了。

陈子鱼继续看手中的酒水牌。一支普通的芝华士可以卖到六百八十块，轩尼诗VSOP要七百二，而且基本上它们全是假酒。

一个有点沙哑，却极力作得柔软，因此显得有点恐怖的声音突然在身边说：“是你指名找我吗，先生？”

陈子鱼一抬头，总算知道了刚才那个女孩听说他要媚媚陪时，露出奇怪表情的原因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大肥胖，却穿着黑色紧身衣，一头焦黄的卷发的女人。虽然已经浓妆艳抹，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底下，她仍然是一个四十上下的巨型欧巴桑。她的手夹着一支烟，向陈子鱼轻佻的喷出一口：“真是个帅哥，我好高兴，已经好久没有年轻小伙子叫我的台了。先生怎么称呼？”

“你是媚媚？”

“当然。”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在陈子鱼身边坐下，一股劣质香水味混着烟味立刻扑鼻而来，陈子鱼侧脸躲避的动作，有点伤了她的心，她伸手拧了陈子鱼胳臂一把：“帅哥，你好讨厌哦。人家可是当年酒吧一条街最红的小姐。唉，那时候我还没胖，而且还年轻，只有二十岁。”

“那是多久以前？”

“七八年前吧。”她幽怨的说：“那时男人，可是为了争我打破头啊。”

“你的意思是，你今年只有二十八岁？”陈子鱼差点没笑出来。

“讨厌，干嘛问女孩子年龄！不礼貌。”她娇嗔的打了陈子鱼一下。

他不打算就年龄问题与她再纠缠，这些舞女往往会谎报年龄，而且欢场中夜生活太多的女子，也的确衰老得比一般女人要快。

“你说你在酒吧街做过，我问你，你听说过龙头夜总会吗？”

“龙头？帅哥你知道龙头？”媚媚眼睛一亮，如数家珍的说道：“当年酒吧街上有三大夜总会，富豪，金玉堂和龙头。人家都说，富豪的女人最妖最会哄钱，金宝堂的女孩最清纯，而龙头的小姐最漂亮呢。我媚媚当年可是龙头中排头三位的当红炸子鸡。那时在酒吧街，谁见了我不叫我一声媚媚姐？”她自吹自擂着当年风光，突然话锋一转：“哎，帅哥，我们不要光坐着啊，叫点什么喝的，芝华士还是黑牌？”

“你们有酒水任务吧？这个月你完成了吗？”

她一怔，陈子鱼是个懂行的。

陈子鱼打量着她。看她的样子，很难。

“讨厌，干嘛这么看着人家。”她推了他一把：“人家现在也是很受欢迎的啦。有些熟客专门点名叫我哦，有一个还是经理呢。”

她能在这样的夜店生存下去，一定有她的客源，有些心理阴暗的男人专爱挑畸形的女人或老女人。

“怎么，你不信？”她再贴近了些：“真正会玩的男人就是喜欢肉多的女人，没见过世面的小青年才喜欢排骨精。他们不知道胖有胖的好处，哎，你知道吗，我可以用屁股肉夹断……”

“我信，我信。”陈子鱼感到她厚实的胸和大腿紧贴着自己，简直是一种无言的威胁：“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比我想象的多。”

她的眼睛瞪圆了。某一瞬间他以为她要发怒，结果她放声尖笑起来，好像一头被人格吱的大像。

真的这么好笑？还是永远不能向客人发火是她的生存法则？陈子鱼心想，别再跟她纠缠了。

他掏出五百块钱。

媚媚一下子止住了笑，瞪大了眼睛。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老实回答，这些钱就给你。要是你敢糊弄我，我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明白吗？”

“哦。”媚媚狐疑的说：“什么人啊？”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他把苏琴的照片递给她。

媚媚凑到眼前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

“这是红姐嘛。”

“红姐？”

“对，艺名叫小红帽。大家都叫她红姐。”

“跟我说说这个红姐。”

“说什么嘛。”

“随便说，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媚媚疑惑的轻轻推了陈子鱼一下，撒娇的说：“帅哥，你该不是警察吧？在调查什么事？”

“不是。”

“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她的嘴唇咧开，露出沾了过时的暗红色唇膏的门牙：“恩……她其实也没做多久。有人说她是老板荣哥的情妇，也有人说一个做鸭的小白脸才是她老公，但我看也不像，这两个男人对她都不好。荣哥常打她，因为她脾气大，有一次把酒泼客人脸上。她是个怪人，平常也不和我们一起玩。”

说到这里，媚媚娇声说：“帅哥，请我喝杯酒嘛，人家真的很渴耶。”

陈子鱼后背汗毛倒竖。他招手叫过一个小弟：“给她一杯矿泉水。”

媚媚顿时像小女孩一样嘟起嘴巴，这样子更可怕。陈子鱼掉转目光不看她：“还有吗？”

“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自由身打工坐台，她还有另外一些女孩子，好像欠了荣哥的钱，卖了身的。她的脾气倔得很，一挨了打就想逃跑，后来她终于死心了，不跑了。可能是被打怕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件事……”媚媚突然顿住了。

“哪件事？”

过了一会儿，媚媚才说：“有一个女孩儿，死掉了。”

19.空枝

“那时我们一起在黄长荣手下的有二十多个小姐。”

苏琴靠在袁野的怀里，慢慢的说着过去的事。黑暗的回忆像潮水，幽暗暗湿漉漉的涌上心头，又像撕破那从来未曾痊愈的伤口，这么多年过去，表面的皮结了痂，底下却一直在痯脓，在腐烂，一触动就会剧痛。

“黄长荣从来不会让我们几个人同住一间房，怕我们互相联络有了感情拉帮结派，难控制。于是就把一个大房间隔得像监狱似的独立格子，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小小的活动式衣柜，我们像狗一样被关在里面，除了上工接客的时候才被放出来。所谓放出来，其实也就是到楼下夜总会的包房。没多久，龙头又来了几个年轻小姐，其中有一个被安排到我隔壁的房间。她叫小蕙，很年轻，高中才刚毕业，完全是被人贩子骗了。本来她以为是到深圳的广告公司上班，想不到自己居然是被卖了！才来的第一晚上，她一直在哭。她很单纯，和我见过的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孩子都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她让我想起我自己。她也是从乡下考出来的，很不容易，原本活着就是为了过得更好，想不到现在却沦落到生不如死。一开始她的性子很烈，黄长荣他们往死里打她，但是她死也不干。有一天晚上，黄长荣他们把小蕙绑在床上，几个男人轮着奸污了她。在那以后她大病了一场。她病的时候我会去她的那间格子，帮她洗洗伤口，偷偷拿点吃的喝的给她，其实我做这些，黄长荣也是知道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唱红脸，便由得我做白脸，希望哄得她回心转意。”

但是病好以后，小蕙的神经变得不太正常了。有时胡涂有时清醒，胡涂起来，每见到一个客人，她都会哭着求人救她走。客人向黄长荣投诉，结果当然又是毒打。清醒的时候她就会劝苏琴，找机会跟她一起逃出去，去报警，这样这里的姐妹才有一条活路。她总是说，她们就好比一条甘蔗，黄长荣不把她们榨干榨成残渣，是不会罢休的。苏琴既不反驳她，也不劝她，她认为总有一天小蕙会像她一样，完全的接受身在地狱的现实。

那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小蕙好像完全清醒了。她自己起来梳了头洗了脸，还自己吃了些东西。她说她要下去上班，黄长荣叫人暗暗的盯着她，结果她一下了楼就往的士站跑。所有的打手都去拦她，她不知怎么的像疯了一样，又撕又咬的挣脱了，一转眼，她攀着水管，开始往屋顶上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媚媚说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她完全不要命了，拼命的一个劲的往上爬啊爬。她的衣服被扯破了，她的手和脚被铁架被石头磨得鲜血淋淋，但是她像是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

“打手们试着往上爬了爬，结果一个个都摔了下来，他们在底下叫骂着，挥舞着棍子，还有人向她扔着石头。”

“当时我们全部的小姐都跑出来了，在下面眼睁睁的看着，吓得呆住了。红姐拼命的叫小蕙的名字。但那女孩子已经疯了。她顺着屋檐一直爬啊爬，看起来摇摇晃晃，我们全都屏住呼吸，下意识里，仿佛透一口大气都会把她吹下来。”

那一天的夜空特别幽蓝，屋檐和天空之间的女孩虚幻得像个白色的纸人影，但她在缓慢的，执著的，向着前方移动，就好像前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世界那么大却又这么小，天地间只有她孤独一人。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苏琴叫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有客人掏出手机报了警，有人在大叫：“要摔啦，要摔啦！”

苏琴用手掩住嘴，透不过气。

四周的人群突然爆出了一片惊呼，苏琴猛地闭上眼，只不过一眨眼的瞬间，屋脊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黑天幕。

苏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在那一刻没有泪，干哑的喉咙里只有鬼一样的哀咽。

小蕙终于逃出去了。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的父母来认领她的尸体，都是纯朴的乡下人，满脸都是皱纹，爸爸用手掌抹着眼泪，妈妈哭得呼天抢地。很多人都看到，小蕙是自己爬上水管，自己跌下来的，黄长荣花钱打点关系，最后以精神错乱自杀处理，只是事出在自己员工身上，作为资方赔了两千块给家属了事。龙头上上下下都被下了禁令，小蕙的事绝对不能再提。

人都是很健忘的，时间久一点，小蕙的事好像就真的过去了。

只有苏琴忘不掉，忘不掉小蕙那双上过铀一般清亮的黑眼睛：“琴姐，我一定要逃走。你要救我，你要帮我。”

她好后悔，要是她把小蕙看紧一点，也许她就不会死；但不死，又能做什么呢，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身陷无间地狱，不知何时超生。

她在迅速的衰弱。吃饭吃不下去，常常觉得反胃想吐。她觉得自己不干净，睡的床不干净，吃的东西也不干净，她周围的环境，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干净。酒倒是喝得很凶，大杯大杯的喝酒，呕吐，渐渐的没有客人愿意指名叫她，龙头所有的服务生都讨厌她，因为常要清理她呕吐一身一地的秽物。

黄长荣也开始有点害怕了，觉得她精神可能有点问题，就叫了一个手下送她去医院检查。那个人据说是他的军师，是个大学毕业生，叫白石。

白石看起来和其他的古惑仔不一样。

他穿着蓝色方格衬衣，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是阴声细气。从前苏琴很怕他，一见他就低头躲开。

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眼看着四下无人，他突然轻声说：“你……想要逃走吧？”

她吓坏了，左右看：“不，不，我没想过。”

他拉起苏琴的衣袖，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痕：“唉，荣哥下手太狠了。”他的口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他看她的眼光不是色迷迷的，而是带着温柔。

医生并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但是他还是坚持让医生开了点镇静的药，回去跟黄长荣说，苏琴病得不轻，要定时复诊。有时他们假装去医院，他会开车戴苏琴到深圳河边，坐坐，走走，望着河水吹吹风。这已经是苏琴生命中难得的平静时光。

有一次他带苏琴去了世界之窗，苏琴好久没有笑过了，在堆满仿制赝品世界著名景点的公园里，她难得的笑了，她想不到自己还会开心的笑，在她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就滴了下来。

她紧紧抓住白石的衣袖：“求求你，我想回家。”

白石看了她一会儿，上前搂着她的肩：“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妹妹。眼睛和你很像。五年前车祸死了。”

他说的是真的，是假的，她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对她绝不像是对妹妹的那种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点吸引了他，让他色胆包天。也许只不过因为，她是他成天见的女人的中，最像良家妇女的一个。

不管怎么说，他答应带自己走。二十二岁的苏琴再一次把希望和信任全心全意的投向另一个男人。但她等来的，是一根手指。

白石的手指。指尖上有颗痣。

她在瞬间的痴呆后，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黄长荣：“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臭八婆！喂不熟的母狗！今天不打断你的腿，绝不了你逃走的心！”黄长荣将她绑起来，当着所有小姐的面用木棒狠狠的打，她昏了过去。

她被单独关在最顶层的小阁楼里，昏暗不知天日，不知黄长荣打算怎么对付自己。

丁易来看过她，带着一种含着恨意的快感告诉她，白石根本没有死。他们在外面偷情的事被黄长荣知道了，把他叫来，只打了几下，那个没用的男人已经什么都说出来了，为了平息黄长荣的怒火，他自己斩断了手指，这一招很高明，不过黄长荣还是赶他去当扫地的龟公了。

在那一刻，苏琴真是万念俱灰。她好恨她自己，为什么又那么天真，又轻信了男人，原来谁都是贪图她的身体，全部都是在骗她！骗她！骗她！在那一刻她好希望白石是死了，是为她死了，这样她会永远纪念他，哀悼他，甚至会为了他去殉情！可他出卖了她，那么轻易的背叛了他的誓言，出卖了他们的感情。她甚至不确定，如果真的让她见到白石，她会不会亲手杀了他。

又过了几天，苏琴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深夜，黄长荣来到阁楼，只有他一个人，他喝过点酒，想起了苏琴，决定调教她来取乐一下。当时小姐们基本都在陪客，打手们也多数都在下面夜总会，只留下一个看屋子的在三楼笼子。但苏琴使出非人的力气拼死挣扎。脸，手和脖子都被抓伤的黄长荣恼羞成怒，紧紧的卡住她的脖子，苏琴当时手脚都麻痹了，舌头都伸了出来，就在头脑渐渐空白的时候，卡住她的手突然软了，她被重重的抛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息着从地板上挣扎起身，眼前的一幕让她呆住了。白石和黄长荣正扭在一起，白石被黄长荣用膝头顶在身下，黄长荣正挥拳狠揍那张已经鲜血淋淋的脸。白石的手无力的推着黄长荣，其中的一只手裹着纱布，已经渗出血来。

那时苏琴顾不上多想，随手摸到身边地上一样东西就朝黄长荣抡过去，一声闷响之后，黄长荣应声倒地，手脚抽搐之后就不动了。苏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的，是一条高尔夫球棍。

“我杀了人。我吓坏了。我没想到杀人原来那么容易。这时白石缓过气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呆住了，但他到底比我强，惊慌之后很快的镇定了下来。”苏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身子还一阵一阵的发抖。袁野从身后拥抱着她。他们紧紧的依偎，苏琴才有勇气慢慢的说下去。

“白石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就学着戏里演的，让我把能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全收起来，免得事发后被警察找到。然后又叫我一起把黄长荣搬到台灯旁的椅子上，把所有的烟灰都集中在他手边的烟灰盒里，再破坏了台灯的插头，造成是因为吸烟引起旧插头走火的情景。这种旧房子，多数都是木砖结构，燃起来很快，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消防，等楼下的打手查觉起火，再救也来不及了，而且他们和那些客人一样，也纷纷只顾着逃命，哪里管得到我们。”

“我一点都没有想过自首，也不愿意被那些小混混打死。无论如何，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拖黄长荣的时候，我虽然好害怕，好害怕，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我拼命的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件坏事，做了它，你就可以摆脱这个噩梦，就有机会从头来过。就是这个信念支持着我做这一切的。”

“火迅速的沿着电线燃了起来，慌忙夺路而逃。但这时，最恐怖的事发生了。那间看守室突然传出来惨叫声，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确是黄长荣的声音。他居然没有死。我吓得全身发软，浓烟滚滚之中，我们本来正在不顾一切的往外冲，白石突然停了下来。他对我说，不行，如果他活着，我们逃出去也活不成。我问他，那怎么办？他把我往外推，说我对不起你，你一定要活着逃出去。”

那是苏琴最后一次见到白石。火势的确是更大了，一阵紧似一阵的浓烟迷住了她的眼睛，在炽热与昏暗中，她无路可逃。但明明心里又知道，她非逃出去不可。电线断裂，木梁燃烧的噼啪声和爆炸声中传来隐隐的哀嚎，像唔唔的狼呜。

她的头发着火了，她半边面颊被火烤得生疼，她在不顾一切夺路而逃。

这一幕，从此成为她永远挣脱不了的梦魇。有多少次她梦到一身着火的黄长荣狰狞地向自己扑来，有多少次她梦到脸孔扭曲的白石，双目中流着血问她，小琴，你逃走了吗？

后来她看报纸才知道，大火后现场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应该是黄长荣，但另一具是不是白石，苏琴永远也不得而知。黄长荣的死因判定为吸入大量浓烟而致命，但非常幸运的是，垮塌下来的横梁压扁了他的脑袋，所以警方没有发现他头上的伤痕。

“发生大火那天，我和几个姐妹正在楼下夜总会开工，忽然不知从哪儿就开始骚动起来，有侍者惊惶失措的跑来跑去，嘴里叫着走火了走火了！这一下夜总会全炸了锅，每个人都争先恐后的往门外跑。

那里根本就没有安全门，通道出口也只有一个，好几个小妹被撞倒了，踩伤了，他妈的那些男人真不是东西，刚才还抱着风流快活，现在从你人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自那一回，我他妈算是看清楚了！”

媚媚说得激动起来，好像完全忘记对面的陈子鱼也是男人，把王八蛋啊，臭男人啊，混蛋啊之类的字眼对准他的脸一阵狂喷。

等她歇了口气，陈子鱼又问：“说是烧死了两个人，一个就是黄长荣？”

“对。黄长荣的手下一共有五个人负责看管他手下的妞，每天晚上留一个人在楼上看门，结果那天晚上，那人喝了酒，睡死了，没得逃得掉，活活的给燃成炭了。”媚媚解气的说：“他也活该！五个流氓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些女孩子在他们手底下，那真是活得比狗还惨！可怜哟，常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越是脸蛋漂亮的他们越打，脱光了打，这群变态！”

陈子鱼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苏琴那晚没接客，她想偷溜，被黄长荣单独关起来了？”

“是啊，就关在顶楼的阁楼上。”

“火如果是从楼上起的，为什么她没有被烧死？”

“是啊，我后来也就奇怪呢，”媚媚挠着枯黄的头发，“照理说，第一个被烧死的就应该是她啊。但是公安说只发现两具尸体。”

“后来你还见过她吗？”

“没有。”媚媚转着眼珠，突然诡秘的一笑：“不过她那姘头我倒是见过。”

“姘头？”陈子鱼以为她说的是丁易。

“就是那个想带她一起逃走的那个白石啊，呵呵，我们当时叫他斯文仔，因为他在那帮人中看起来最斯文，广东话叫官仔骨骨，哎哟，当年可是白白净净，那天我在街上撞到他，简直认不得了，又黄又瘦，脏得像个叫花子。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现在满大街的在给人擦皮鞋！”媚媚为了表达她的惋惜感叹之情，直用手拍着陈子鱼的背脊：“他的半边脸和脖子都是疤，吓死人了，我就怀疑是那场大火里给烧的。”

陈子鱼坐直了身子：“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两三个月以前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地点呢？”

“就是罗湖口岸出来那一块儿，那儿的人多，容易找生意。”媚媚伸出一只手指抖抖：“我叫住他，他还不认，不过他左手的食指没了，那时黄长荣亲手斩断的，谁都知道的呀，这可赖不掉的。”

逃离了深圳之后，苏琴带着一身的伤痛回到故乡。她没有想到当初的恋人张磊还一往情深的等待着自己。在她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之后，平安平凡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但想不到，丁易尾随她而来。那天夜里的事，苏琴以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想不到一切全落在丁易的眼中。这就是他勒索她的开始。

在最初的时候，苏琴的惊惶恐惧可想而知。她竭尽所能的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然而在钱被榨干的时候，她被殴打。张磊发现了这件事，决然的与苏琴离了婚。在他看来，他即无法接受苏琴黑暗的过去，也无法原谅苏琴一直以来对他的隐瞒。然而苏琴一点都不怪他，一错再错的人是自己，她只恨她自己当初有眼无珠。她想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去爱或接受爱了，因为她是低贱，污浊的，她的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生命的春天让她复苏。

丁易曾经对袁野说过，苏琴把她父亲气死了，但实际上，气死苏琴父亲的人正是丁易。当丁易发现在苏琴处再也挤不出一滴钱，于是他去找那个前乡镇医院院长，他去找他要钱。可怜的老人当晚就心脏病发，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呼吸了。满以为自己奸计得逞的丁易，还洋洋自得的等那老头送钱到宾馆里来，谁知他等来的，是愤怒绝望，满心杀机的苏琴。

苏琴假装要拿钱给丁易，趁他不备，用尽全身力气，搬过床头劣质的仿铜台灯，向着他的头狠狠砸下。

但她到底还是手软了。沉甸甸的灯台砸在人头骨上的手感，让她在瞬间全身发软，虚汗如浆。她永生永世也忘不了那种感觉，在此后每一个梦魇的夜，一再重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琴还止不住的全身颤抖，在袁野的怀里，不可遏止的颤抖。

袁野枯瘦的手臂，用最大力气拥抱着她，抚慰着她：“别说了，要是太痛苦，就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要说给你听。”苏琴用力咬着嘴唇，她要对他坦白她的全部，她不要再像欺骗张磊一样欺骗他，她要他懂得她，再来决定是否爱她。

“那一刻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倒下去以后，我又在他身上乱踢，我一边踢一边尖叫，然后尖叫变成了哭泣。我再一次杀了人，这一次我逃不掉，我一定逃不掉了。我来到了绝路。从前的一点一滴全部都想起来了，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怎么会把我一辈子搞得这样乱七八糟？我坐在他的身边，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我好后悔，好后悔，可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我再也回不去了。

哭了很久，我突然听到丁易微微的呻吟，把我吓了一跳。我又是害怕又有点希望，希望他不要真的死掉，杀人的感觉太可怕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他果然还有脉搏。我吓坏了，扔下他跑了出去。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想，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我要逃，我要再一次逃走。我要逃开他，我要把这一切，都抛得远远的逃走。

后来，我逃到了这个城市。我听说，我父亲从前的一个同事，在这间医院做副院长，他欠我们家的一份恩情，因为当年是我父亲向上级推荐他来这间医院的。于是我去求他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天真的我没想到人在人情在，父亲过世了，什么关系友情全部不成立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色诱他。我爬上了他的床，得到了这份工作。很老套很低俗对不对？丁易也许说得没错，我骨子里就是一个虚荣败坏的女人，我就是知道怎么利用男人。我现在做的，和从前在蛇口做的有什么两样？只是当时是为了钱，现在是为了一份工作。但我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除了自己的身体，我还能利用什么呢？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件坏事，做了它就能得到幸福。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像从前一样简单平静的生活，我现在才知道它值得我用命去争取。”

但是老天并没有放过她。在她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永远提心吊胆的活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永远如影随形。当丁易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想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他就像一个掘墓人，把往事从深深的泥土中挖出，指给她看埋在土里的尸骨，让她又一次回到那噩梦之中。

她想，像她这样的女人是注定不配得到幸福的。她和丁易，除了一起去死，没有别的路可走。当袁野遇到她的时候，她正生活在被这样的念头所折磨的地狱。有时候她想，这也许就是她和在一起袁野的原因。像她这样的女人，也许永远都无法再去接受一个正常的，有无限美好未来的男人。灰暗的因子潜伏在她的血液里，让她害怕将来，每往前走一步，她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她和袁野都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两个人。她是对于生活的绝望，而他是对于生命的绝望。他们承受各自己的孤独，却懂得彼此的恐惧。两个孤独在一起，也会有一点安慰。反正在不久的将来，他们都将独自离去。

“丁易不是已经死了吗？”袁野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他已经再也不能伤害你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苏琴全身一颤，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丁易已经死了？”

“我早就知道了。”袁野非常沉静：“但是我怕吓着你，怕你又胡思乱想，所以没有告诉你。”

“是陈子鱼告诉你的？”苏琴急切的问：“他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就是说这是一起自杀案。”

苏琴怔住了，既然陈子鱼已经认定这是自杀，那天他为什么又来问自己话呢？他是在使诈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了？”看着苏琴瞬间凝固的神情，袁野试着问。

“……你相信他真的是自杀吗？”

“当然，子鱼是这么说的，已经结案了。”

袁野的坦然正直让苏琴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

“你……不怀疑是我为了摆脱他，杀了他？”苏琴颤声问。

“傻瓜！”袁野苦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这么想？”

苏琴猛地用力抱紧他，世上只有他，永远不会怀疑自己，永远无条件的相信自己。无论她有怎样的过去，都不会改变他对她的感情。他早已经下定决心，来接受全部的她，他也有足够的坚强，来承受黑暗的袭击。

“袁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苏琴闭上眼睛，感受着袁野心跳的声音。

“你不用说。”

“我爱你。”

一阵热辣辣的感觉泛起在袁野的眼眶，他将下巴抵在苏琴的头顶：“肉麻。”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也是。”

黑夜已经过去，初春的凌晨，世界是那么寒冷与宁静。

这一天的风比昨天更大，苏琴在袁野的防寒服外加上了一条羊毛围巾。

“很重啊。”袁野叹了口气。

古人说弱不胜衣，以为那是一种美，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其实很可怕。

他们决定今天到苏琴父亲曾经工作过的乡镇的医院，和苏琴小时候住的医院大院去看看。

那所医院比想象中的更残旧。苏琴的母亲走得早，自她父亲过世后，他们家在这边已经没人了。原先医院分的房子，也被乡里收了回去。苏琴带着袁野，在她住过的那栋小楼外看了看，小楼前种了一颗叶子掉得光秃秃的老树，歪在寒风里摇晃着枝桠。

“它还在这里！”苏琴高兴的说。

“这是什么树？”袁野仰头。

“枣树。每到秋天，我就巴望着我妈打枣子给我吃。有时为了一两颗枣，还会和隔壁的小男孩打起来。”

“甜吗？”

苏琴摇摇头：“木木的，只有一点点甜味。那时候没什么零食吃，随便什么放到嘴巴里，都觉得很好吃。”

她又指给袁野看：“从上面数下来第三个窗户，那儿就是我从前的家。我爸有一张书桌就摆在那窗户底下。”

现在那窗户挑出几条长长的竹竿，晾着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和女人艳红的胸罩。

“我妈在院子里帮我打枣子，我爸就坐在窗台边练字，看书。他从来不帮我打枣子，他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要顾着自己的形像。”苏琴仰起头，带着有一点出神的表情看着那个窗子，仿佛父亲仍然坐在窗后凝视着自己。

“真没想到，我还会回到这里。我考入镇中学的那一年，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要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袁野伸手抚摸着树干，仿佛在确认这棵树在他生命中的真实感和质感。

“为什么这么干呢？它已经死掉了吗？”他问。

“不，从前我爸也老是说它快干死了，但冬天一过，到了明年它又会发芽，长出叶子，还能再开花结枣子呢。”

袁野闭上眼睛，想象春暖花开之时，这颗老树再次抽枝散条，发出娇嫩的新芽的情景，那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就蕴藏在这枯黑的枝条之中，就蕴藏在他脚下的这片大地之中。

袁野说：“就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什么？”

“就好像回到起点，然后重新出发。从前的一切，那个循环已经结束。我们回到这里，再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苏琴惊讶的看着袁野，说不出话来。

“就像这棵枣树一样，只要挣扎过冬天，到了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结果，开始它新的生命。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永远不会晚。”

视线一点点的开始模糊。

像圣经里的巨人，只要脚一踩大地，就能重新获得力量。故乡就是她灵魂的大地，回到这里，就好像经历一个重生的仪式。

这才是袁野坚持要她回故乡的真正原因吗？虽然他说要苏琴陪他来看一看，实际上，却是他在硬撑着陪自己回家。

“嗯，嗯！”苏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抬手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重新开始的人生，再不需要做任何坏事来交换的幸福，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爱哭鬼。”袁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

在他们的身边，老枣树枯黑的枝条伸向无垠的，冰层一般的天空，像某种渴望的手臂。它也在迫不及待的呼唤春天的来临，它体内最深处的生命像血液一般的急速，渴望着绽放绿色的新芽。

＊　＊　＊

听了媚媚的话，敏感的陈子鱼几乎可以断定，当年的那一场火灾绝对有古怪。第一，本应烧死的苏琴顺利逃脱了，第二，黄长荣当晚死掉，就如果丁易的死一样，这件事对苏琴最有利；第三，据媚媚所言，白石和苏琴有私情，而和黄长荣结下梁子；第四，白石的脸被烧伤，说明他当时也应该在火灾现场。利用这四点得出推论并不难，但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白石，来证明自己的结论。

穿过低矮残败的屋廊，绕过恶臭散发垃圾堆，很难想象这仍然是在深圳市区内，那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那么多崭新漂亮的摩天大楼不远处的后巷。有好多在深圳生活过多年的人都未必来过这样的地方，这是一个城市隐形的贫民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被社会遗弃，遗忘的一族。人们的生活来去匆匆，大家都选择了视而不见。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白石，陈子鱼也不会来到这里。第一次来是下午，他一个人也没见着，街口卖烟的告诉他，这些叫花子全出去讨生活了，不到深夜不会回来。于是他又换清早来，四处打听那个没了一根手指的擦鞋匠，也许他已经不叫白石，但没关系，他是湖南人，而且脸被毁过容，应该很好认。

不知那里的人是不是对他这个打扮得身光颈靓的男人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他问了好半天，没一点头绪，正有点焦躁的时候，一个纸皮箱搭成的帐篷突然动了一动，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他没好气的冲陈子鱼大吼：“你他妈不就是找那个烂脸仔吗！他不在这里！”

陈子鱼眼睛顿时亮了：“他到哪里去了？”

“他回乡下了！”

陈子鱼一愣，怎么这么不巧。简直好像知道他要来，故意在找躲他一样。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去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那天也是有个人像你一样来这里找过他，过后烂脸仔就走了！”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

“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子哪记得这么多？！”那人吼完以后，就缩进他的破布里，打算睡个回笼觉。

“过年前吧。”旁边一个抱着膝头，刚才怎么问他都不吭声的老头子，突然说：“约摸一个多月以前。”

一个月以前，丁易那时还没有死。陈子鱼第一反应是丁易，但随即又醒悟不可能，丁易那时大概正因赌博被关在拘留所里。

“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却又不吭声了。

陈子鱼掏出警官证：“老人家，请你帮我这个忙，不然的话，我只有请你到局里去说了。”

“你是警察？”老头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那个男的，瘦高个子，黑皮衣，金头发。看起来像个古惑仔。”

这一来陈子鱼彻底迷茫了，这个金发古惑仔又是谁？他与丁易的死是有关还是无关？他来找白石是为什么？白石突然回乡，和这个人来找他有没有关联？

“这系人像还原后的图像。”

叶峰把计算机打印出来的图纸交给陈子鱼。

“那些流浪汉的记忆不太靠谱，有说这样有说那样的，画出来好几张，这张系综合他们的共同点形成的图像。”

图中的人大约三十上下，脸型削瘦，目光严肃，一头与他的脸容毫不搭调的夸张金发。

陈子鱼凝视着图纸，虽然不得要领，但他觉得有点眼熟。

自己，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是在哪里呢？

他拼命的回想。

最后一个在深圳的夜晚，陈子鱼一样来到酒店三楼酒吧喝酒。今晚酒吧的客人多了些，一身灰紫色长裙的珍珠看到陈子鱼，从一个胖胖的中年老板模样的人身边站起来，走向他。

“怎么样，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珍珠似笑非笑的问。

“算是吧。”陈子鱼闷闷不乐的说。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

陈子鱼看着她，突然心里一动，这个女人认识的人多，也许她见过这古惑仔也说不定。

“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将那张打印的图像从袋里掏出来，交给她。

珍珠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画得好难看。”她将图像还给陈子鱼：“那头发，太夸张了，像假的一样。”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陈子鱼突然顿住了。

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有可能戴的假发？是他的头型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不，如果是的话，他可以戴没那么夸张的啊。可是他戴的金色……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全转移到他头发上了，大家都只记得他是个穿黑皮衣的金毛，而对他的容貌模模糊糊。再说，黑色的皮衣加金发，很典型的阿飞打扮，但并不适合画中人物的年纪，他是在用这一切故意造成一种错觉印像，来掩饰他自己真正的身份。也就是说，他已经预计到将来会有人来调查白石？而已经虚张声势造成一种假像？

陈子鱼马上将手中的人像图纸折起来，折掉头发，只剩下面孔，他专注的看着，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就像通俗小说里常说的，一道电光照亮了灵魂。此时猛然一个念头闯进陈子鱼的脑海，就像电光一样把一切都照亮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叶峰：“那些流浪汉还有没有提到这个人其他任何特征？比如说看起来像是有病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叶峰回答说：“这个嘛，系有一个人说那个人好像在不停的咳嗽，不过咳嗽不算一回事吧？”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陈子鱼觉得心都停跳了一拍。他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20.春泥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赶回T市的路上，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就像灵魂的拷问一般折磨着陈子鱼的内心。他多么希望整件事是什么地方，是哪里搞错了。然而这却是最合理，也是最简明的答案。在看到那张人像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也许曾泛起过那个人的脸，所以才会觉得熟悉，只是他立即将那念头抛开。也许在他潜意识中，根本拒绝正视。

下了飞机，他第一件事是打车到袁野家，却惊愕的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马上到苏琴工作的医院，才知道苏琴也请了事假。这两个人到哪里去了？以袁野的身体状况，他能到哪里去？那个女人到底把他怎么样了？陈子鱼忧心如焚，立刻打电话给警校同学们所在的各个区域派出所，就算是人肉搜索，也要把袁野和苏琴找出来。

在长时间的亲吻之后，袁野觉得有些头昏。

苏琴抬起脸，微微喘息着：“还好吗？”

“恩。”袁野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点幸福的微笑。

苏琴再次低下头，柔软的唇舌沿着袁野的脖子，锁骨一路下滑，经过腹部的伤疤时，略作停留，她好好的，长时间的亲吻着丑陋的疤痕，然后抬起头来：“可以吗？”

“很舒服。”

苏琴的舌尖掠过袁野的小腹，然后张开口，将那个东西含在嘴里，袁野的手轻轻按在苏琴的头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说：“我……我已经不行了……”

“不，你可以的。放松，别着急。”眼泪突然就从眼眶中滴出来，苏琴低低的说：“无论如何，这辈子，我也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你一次。”

袁野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感受着苏琴柔软的舌尖和口腔的温暖，渐渐的，一种熟悉的感觉从体内深处翻搅泛起，快感渐渐加强，冲上脑顶。苏琴放开了他，用骑跨的姿势，慢慢的坐了下去。

袁野觉得心脏拼命跳动，仿佛快要冲破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包住的胸腔，全身的血液好像不再流经大脑，而全部集中到那个地方，强烈的快感让他头昏眼花，他一方面担心这虚弱的身体无法负担，一方面却又战栗着渴望快感更加强烈，如果能死在这一刻，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苏琴喘息着俯在袁野的胸膛前，骤然冷却的汗水，让胸前的皮肤起了一层鸡栗。袁野用沙哑的声音问：“感觉好吗？”

“棒极了。”苏琴怕自己太重，从他身上滑下，躺到他身边，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做爱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

“是啊。”袁野闭着眼睛，脸露微笑：“已经死而无憾了。”

袁野又在做梦了。

这一次是一个很长，很快乐的梦。他梦到从前在警校的时候，他和陈子鱼在一块儿踢球。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晃过了一个人，又晃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像这么顺利过，他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在梦里他有点奇怪的想，咦，我的心脏怎么承受得了这种强度的大运动？我不是病了吗？陈子鱼好像在和他抢球，被他甩开了。眼看着龙门就在眼前，但陈子鱼的脸突然又挡在面前。原来他是守门员！袁野做了个假动作，抬脚狠狠的向足球踢去……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剧痛猛然回到身体。

袁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琴的脸，担忧的俯视着他。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苏琴两眼含着泪水：“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袁野缓缓的打量四周，原来自己已经不在那间残旧的小旅馆里了，而是躺在看起来相当简陋的医院病房里，手背接着管子，有仪器发出轻轻的嘟声。

隔着氧气面罩，他吃力的向苏琴微笑：“我很好，没事。”

这时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跑过来：“哎，有人找你们耶。”

苏琴回过头，陈子鱼站在急救病室门口，她愣住了。

袁野知道陈子鱼是为何事而来。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欣慰，太好了，临死前还能和他见上一面。

“你来这里干什么？”苏琴下意识的上前几步。

陈子鱼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袁野。

“苏医生，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大头说。”

苏琴紧张起来：“不行，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行了。他现在这种状况，你还想说什么？”

袁野声音嘶哑的打断了她：“没关系。我也有话想跟他说。”

“可是……”苏琴担心的看着袁野。

“没事。”袁野吃力的笑了一下。

看着苏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陈子鱼回过头来。

袁野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已经都知道了吧？”他气息微弱的问。

陈子鱼点点头，但随即又摇头。

“我真的无法相信，怎么会是你。”

“是的，就是我做的。”袁野说：“我摸清了他的活动时间，然后，呼，呼，然后用迷你电击枪将正在泡澡的他电晕，他吭都没有吭一声。我给他穿上衣服，把他抬到床上，把现场弄得好像自杀。”

“你是怎么进到他屋里去的？”陈子鱼向他走近：“对啊，像你这样的开锁高手，全市一大半的屋子的锁都锁不住你，更何况廉租屋的破烂锁呢。但电击之后皮肤上应该会留下痕迹啊？”

“我估计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腐烂了。因为像他这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小混混，如果不是尸体发臭，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把电击枪放进水里。”

“那药水樽上的指纹，是你擦掉的？”

“不错。因为那药水是苏琴拿给他的，”袁野喘了口气，说：“你们在他的浴室里应该能够找到残留的药水成份，要是没有药樽，我怕你们会起疑。但我不能让苏琴的指纹留在那上面，这太危险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擦掉刀上的指纹呢？”

“刀？”袁野有点茫然。

“你不知道苏琴曾经带过刀去找丁易？”

原来如此。陈子鱼想。

“我……我本来以为你们一查他的纪录，就会发现他欠了大笔赌债……不过周老虎帮了我一个忙，他找人去淋了红漆，这样更省事，你们连查都不用查，就结了案。”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能够如此成功的误导我们，一定是非常熟悉我们内部操作的人。”

“那天，你跟我说，局里已经将这案子结了案。我听出来你仍然持有怀疑，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查觉到。”袁野轻轻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我一直等着你来问我，我不会否认。”

陈子鱼低下头：“你知道我当我猜到是你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吗？”

袁野看着陈子鱼，目光变得温暖起来：“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兄弟。”

一阵类似酸楚的感觉从陈子鱼心头涌起，他扭头望着另一个方向：“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低声说：“而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的一个，相信内心信念的人。”

“那天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对我说，警察的工作，就是为了追求公义。你知道吗，我听了之后，非常的佩服你，觉得这真是非常高尚的想法，很令人尊敬。我怎么能够想象，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知法犯法，把你自己人生的信仰全部推翻？”

袁野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思索怎样回答他的问题。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氧气面罩透出的嘶嘶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说：“子鱼，你知道吗，在我才得知自己的病的时候，我恨过苏琴。我甚至恨过你，恨一切健康的还能活下去的人。我觉得好害怕，谁也没法说的害怕。我怕死，怕得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而最可笑的是，我发现我最痛恨其实不是这个我死去以后还照常存在的世界，而是这样恐惧死亡的我，和那种独自去死的感觉。一直到我遇到了她。”

丁易是不会放过苏琴的，袁野比谁都再清楚不过。他也敏锐的觉查到，丁易并没有告诉自己全部真像。他一方面假装相信丁易的话，积极的卖房子，给他钱，造成一种所有的事都将用钱搞定的假像，一方面从丁易的嘴里巧妙的套取真像。他瞒着苏琴，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的调查，早在苏琴告诉他一切之前，他就已经见过白石，将当年的一切统统证实。

当他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从得癌症以来，那种盲目的痛苦终于变成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不再只是诅咒逃避。他终于明白他剩下的生命将要完成的是什么，也许上天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去完成那件事──用他残败的生命，去换回一个女人的重生。

自己已经得不到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而苏琴可以得到。她值得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如果这是最后一件坏事，让他去完成。

“丁易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去了结？”

袁野闭上了眼睛。

“丁易和苏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袁野不开口。

“你到深圳去调查什么事？”陈子鱼问：“是不是和龙头夜总会的大火有关？”

“子鱼，办案得讲证据。”

“那你告诉我啊！”

他缓缓睁开眼睛：“你能够保守秘密吗？”

“当然！”

袁野看着陈子鱼，嘴角露出一丝石刻般的痛苦笑意：“我也可以。”

在这一刻，袁野的目光锐利诡谲，就像回到了当年的袁野。

他已经下定决心，用他的死亡，将一切封闭。

袁野那种以死相拼的意志，让陈子鱼一时无语。

“那时你突然辞职，就是为了去做这件事？”

“当了一辈子警察，临了总不能弄脏了那身衣服。”

“为什么？你一辈子的信念和理想，你病得要死都不舍得放手的工作，为了那个女人，你可以放弃？你就这么爱她？值得吗？”

袁野抬起眼睛，望着上方，就好像穿透天花板，望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说：“子鱼，那你告诉我，怎样的爱是值得，怎样的爱是不值得呢？”

陈子鱼一愣。

“如果你认为，我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做很傻，那就大错特错了。两个人相遇，上床，结婚，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性欲和繁衍后代，这是动物的本能。凡事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着想，一切只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在每一次付出时都要衡量值不值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袁野有点悲哀的看着陈子鱼困惑的神情：“你不会懂的。我从前也不懂。因为我从来没那么想过这样的事，那时候每天都太忙，根本没功夫想。”

只有在病了以后，有空躺在病床上，想着每一个人的人生，奇妙又短促的人生。

“苏琴……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人。从前我不了解她的时候，我迷恋她，可是，当我了解她一生的故事之后，我同情她，我怜惜她，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助她……是的，我就是这么的爱她。”

“大头，当了一辈子的差，你不会不明白，无论有怎样的苦衷，当你用法律允许以外的手段去达到目的，那就是犯罪！”

袁野轻轻一笑：“我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其实，生命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为什么有人幸福？为什么有人受苦？为什么有人轻而易举名成利就，而有人豁出性命也一无所有？”

袁野的声音嘶哑又低微，陈子鱼非常努力的听着他说话，但听来总像是发热的人的呓语。他不太懂，这些和他们讨谈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着。

在这回光返照的一刻，袁野的目光分外明晰痛楚。

“子鱼，我就快死了。我这一辈子，没有经过中年，老年，只有青春。我所有的青春都用在维护法律，人类的法律。但是，当我来到生命的最后，站在死的角度反观整个生命，我现在唯一所要遵行的，只有神的法则。人类定下法律，也不过就是遵从上天的旨意而行，那就是除暴安良……”

袁野的话很难辩驳，陈子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反驳他。看着奄奄一息的袁野，陈子鱼深深的感觉到愧疚，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仿佛在为他年轻，他健壮，他依然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而心怀抱歉。

陈子鱼问：“是她要求你这样做的吗？”

“不，不是。”袁野的神情变得有点焦急：“不要告诉她。”

陈子鱼再次呆住：“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她全不知道？”

“她那么不容易，才可以摆脱往事的阴影，在她将来的人生，我不要成为她另一个心理包袱，”熟悉的绞痛开从从体内泛起，袁野咬牙忍受着：“我只要她好好的活下去，最好忘了我，这样她才能尽快开始，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你明白吗？”

陈子鱼觉得匪夷所思，他为她付出所有，做了那么多，而他却只求她不要记得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过了一会儿，陈子鱼说：“不，我不明白。”

袁野轻轻叹了口气：“子鱼，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我的问题？”

袁野干枯瘦长的手指，轻轻的反握住陈子鱼的手，轻得几乎一点力量都感觉不到。氧气面罩后，袁野虚弱的说：“你永远用怀疑的眼光寻找别人的每一个动机，你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你太害怕受伤害。你从不流露真正的感情，你和你的周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罩，别人无法接近你的范围，而你永远也不会懂得，为爱一个人而付出所有的痛苦和幸福。”

陈子鱼听清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不太懂得袁野话里的意思。但在这之后，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回想和理解。而在此时，他突然记起深圳那个叫珍珠的酒吧老板的话──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类人。非常的自我，心里只有自己，总以为爱就是被爱。我们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一切都是以自己的感觉为中心，永远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去设想。

这才是他不能懂得袁野的真正原因吧。因为他从来没有疯狂的爱过，从来没有为爱付出过什么，他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寂寞而寻找伴侣，又害怕伤害而封闭自己。他以为自己爱程琳，可是在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爱是多么肤浅又可怜，在程琳出轨后，他除了愤怒与责怪，做了什么事去挽留他们的感情，挽回他们的婚姻吗？如果程琳可以原谅他的自私，他为什么不能原谅程琳的迷失呢？

袁野看着他的神情，用沙哑的声音说：“别，别担心，你还有很多时间，一切还来得及。”

袁野的手在颤抖，陈子鱼变了脸色：“大头，你怎么了？”

“我……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氧气罩后，袁野急促的喘息着，胸腔的剧痛再也无法压制，史无前例的发作起来，就像身体里每一个隐藏的癌细胞都在鼓噪活动，就像火山爆发。

“大头？大头！”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求求你，别再查了。”

神啊，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的剧痛，他已经受够了，只要能让它平息，他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得了肺癌，如果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也许会找到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袁野喘息着：“可是我……我没有时间了……我没办法……”

陈子鱼感觉到手掌中，那只冰冷的手剧烈颤动起来。

袁野想尽力看清陈子鱼，但怎么眨眼睛也只看到一团团模糊的人影。但他用开始焕散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陈子鱼，渐渐失去视力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切恳求，那一刻的凝视足以令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也动魄心惊。

“子鱼……”他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陈子鱼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大头！袁野！”

他回头大叫：“医生！医生！”

“呼，呼，呼……”

他想跑出去找医生，但袁野紧紧的拉住他，他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本来轻轻握住陈子鱼的手指，因为抽搐而痉挛成一团，指节处捏得透出青白。

陈子鱼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见，两行清泪从袁野的眼角不断的渗出，流入发际。

他的嘴唇蠕动着，想拼尽最后的生命说什么。陈子鱼要将耳朵贴在氧气罩旁才听得清。

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袁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接受……惩罚。”

陈子鱼一呆。苏琴从门外抢入。

“袁野！袁野！”她尖声大叫。

袁野闭着眼睛，全身抽搐，身边的仪表器不发出危急的警报声，显示屏上的血压，心跳全部都乱了。

医生和护士们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开始为他注射抢救。

陈子鱼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那种不真实感就像是一场噩梦。

“无关的人员请立即离开！”

他被护士推搡着到了加护病房外。门在他眼前关起来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透过病床上各种仪器，露出陷入昏迷的袁野一小半侧脸，他紧闭的眼角泪痕分明。

陈子鱼呆呆的站在病房门口，全身都觉得空荡荡的，好像着不到实处。

他虚虚的往后退了两步，腿弯撞到什么东西，原来是一排提供给病人坐的塑料椅子，他腿一软，虚脱般的坐了下来。他的心里乱成一团，手指插进发际，接触到面颊，才发现湿湿的。原来刚才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脸的泪。

几乎是一个奇迹般的清明时刻。在爆炸般的剧痛之后，所有的痛楚好像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麻木，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么累，他好想休息一下。

恍恍惚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病人已经陷入完全的昏迷……他的脑部因为缺氧而水肿，恐怕插喉的意义也不大，我们的医院设备有限，如果在大医院里说不定会有维持他的肺部呼吸的机器……”

他突然有点紧张，迷迷糊糊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些什么。

“……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他受那样的罪。”

听到苏琴的声音，他蓦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她在自己身边。

“……好吧，我明白了。”

头顶上那一片炫目的白色光突然暗了下来，就像突然天黑了。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苏琴声音虽然遥远，但仍然听得见。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袁野……袁野……”

他很想响应她的呼唤，告诉她他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痛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想叫她不要哭，叫她别害怕，别担心，他应付得来，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可以平静面对。虽然他很想说这些话，但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又在做梦了吗？还是那个当警察办案的老梦。他孤身一人潜伏在阴暗中，他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身边的队友们都失散了，危险已将他重重包围。活下去不过是杀出重围，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无沦如何也冲不出去了。当他明白这一点，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恍惚间，他好像站在旷野之中，早春微阴的天空下，苏琴拍打着一棵枯黑的老树，回过头对他灿然一笑：“到了明年，它一样会发芽开花呢。”

寒风吹乱了苏琴耳畔的长发，冻得发红的面颊苹果一样微微发亮。

意识在飘忽远逝，却又急遽穿行。

一时间，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上爬一串长长的楼梯，楼梯间狭窄阴暗，除了他沉缓的脚步声，安静得分外诡异。这是在哪里呢？对了，是在那间廉租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口袋，他要去杀那个人。

冥冥中，到底是谁的名义判下罪行，到底是谁的手在主宰执行？

在他无声无息的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谁的脸上淌下了泪？

时间的河流滔滔而去，永恒的浪花轻轻拍击生命的河堤。

那怎么也擦不干的，袁野眼角的泪水停止了。

仪器上那一直在不规律跳动的小点，拉成了一条直直的平线。它终于安静了，好像累极了，再也不肯跳动一下。刚才还那么忙碌的病房，突然一下静了下来。

苏琴闭上眼睛。

医生放下了手中的电击器，取下口罩。他看了看心跳监测仪，血压器，深深的吐了口气：“确认死亡时间。”

“是。”在一旁的小护士马上拿笔记录。

死者家属的哀伤，他们已看得太多，人死了，还有一大堆手续要做，死亡证明书什么的，病房里的人都各忙各的。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苏琴恍然不觉。她只是痴痴的看着袁野。

陈子鱼像泥塑一样等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头顶一排蒙着塑料壳的白炽灯永远发出冰冷的亮光。医务人员进进出出，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的兄弟，就与他一墙之隔，生死就在呼吸之间，而他却只能守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无力。

明明知道这一天是迟早的事，身为刑警，明明已经看惯了生死也不动容，可是当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或朋友，那种痛楚就是不一样。

而且，他们最后那一场争辩，还在他脑海中翻绞，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抑或这件事根本没有对错？他心乱如麻。

他身上穿的毛衣太薄了，过了很久以后，才感觉到一阵阵寒气刺骨。他用发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烟，取了一根咬在嘴里，突然又记起这是在医院，于是又将它从唇上取下，就那么夹在手指中发呆。

突然加护病房的门打开了，两个医生和几个护士一齐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子鱼急忙迎了上去。

有一个医生认出陈子鱼，他冲他摇摇头：“病人已经过世了。”

陈子鱼只觉得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到病房里，还有三两个护士在那里收拾，其中有一个把仪器管子一一从袁野身上拔下。

明亮的灯光下，袁野很安静的仰躺着，双手平摊，好像睡着了。但他的皮肤，他的嘴唇是惨白的，透露出生命终结的气息。

陈子鱼静静的看着他。

“袁野，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一个夜晚，他和袁野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他这样问过袁野。

袁野沉思着，然后露出一点微笑，转过来看着他。

“也许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一瞬间袁野悲哀的神情，就在此时突然鲜明的出现在脑海中。

儿时一起厮混的时光，警校时共同成长的岁月，一齐办案时经历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些嬉笑怒骂的点点滴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如果人生只是一团混乱的，巨大的偶然，可是为什么，对于这悲哀的生命，我们仍然会万般留恋。

“所谓人生的意义，其实只是活着的人，赋予人生的东西。人生其实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明明那么拼命想活下去。

他们认识了一辈子，他却刚刚才开始了解他，可他在这个时候把一切带走，让一切重新归入虚空。

陈子鱼将目光缓缓的投在苏琴身上。

这个女人，就是他最后找到的生命的意义吗？

这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女人，他却能将一切托付，这是一种怎样的期望与信任？

陈子鱼来到她身边，她有点迟缓的转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哭。但那是一种比痛哭更加深切的悲哀表情，深深的震动了陈子鱼。

而在此时，苏琴看清了陈子鱼面颊上的泪痕。他的悲哀是真诚的，在这一刻他们共同的哀痛，搭成了某种意义上奇妙的谅解。

为着同一个人。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陈子鱼注视着袁野。他突然说：“从这么看，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袁野紧闭着眼睛，半张着嘴，表情很放松。真的就像平时他注射了镇静剂后，安静的睡着了一样。

苏琴用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为什么，他会哭呢？”苏琴说：“是因为我吗？”

“……不，他最后对我说，他唯一死而无憾的事，就是你。”

苏琴的眼中泛出泪花，但她拼命咬唇忍住。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再也不会痛，再也不会难过。他已经平静了。”

“是啊，已经无所谓了。”

陈子鱼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某个地方觉得空落落的。这个人还就在眼前，他们刚刚还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和真理的辩论，可是一转眼，这些全不重要了。

袁野最后为什么流泪，他是明白的。可不管最后让他的生命那么痛苦，那么悲哀的是什么，他终于都得到解脱。毕竟在永恒的死亡面前，人类的存在，以及一切，都不过是飘浮的肥皂泡。现在什么都不能惊扰他了。

护士收拾完仪器，拿来白色被单，盖在袁野的身上，她们要将他换到另一张铁架床上，推到太平间。

“对不起，”苏琴突然说：“可以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吗？我想单独和他呆一下。”

房间里的人都愣了愣。陈子鱼最后看了袁野一眼，第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护士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陈子鱼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往外走，一直走，走出了医院，走进夜色。

加护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俩了。

就像陈子鱼说的，袁野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在此时轻轻的唤他，他就能睁开眼睛。

苏琴忍不住，真的叫他：“袁野，袁野。”

他还是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

苏琴轻轻抚摸着袁野的脸，袁野的肩，袁野的手。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袁野他还在这里，可是袁野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独自远行，去了一个苏琴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

眼泪直到此时，才滚滚而落。但苏琴咬住下唇，此时她不允许自己太伤心。伤心应该是以后的漫长岁月，而现在，她只想和袁野好好在一起。她要珍惜和袁野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她缓缓的解开外衣，脱掉毛衣，长裤，胸罩，她脱得光溜溜的坐到袁野身边，掀起薄薄的被子，就像那无数个夜晚一样，滑过去伸手拥抱住那还留有余温的骨骸。曾经听人说过，亲人的泪沾在死人的衣服上，衣服就会变得沉重，他会过不了阴间那条河，所以她命令自己不许哭。她贴着他，好好的躺好。袁野一定还没有走远，让她最后拥抱一次他。她的手温柔的抚摸过他的身体，感受着这身体散发出来的，永决的气息。她将脸轻轻靠在袁野的肩头，这是最后一次了，在这副身体，还仍然称得上是袁野的时候。

快到深夜十二点，一阵又一阵，持续的门铃声将她惊醒。

这时候，会是谁呢？

独居的女人总是特别谨慎害怕，她在睡衣外披上厚厚的外套，又拿了一柄雨伞权当武器，小心翼翼的凑到门边，打开灯，从猫眼往外看。她低低的惊叫了一声，连忙丢开伞，打开门。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陈子鱼站在门外。

“对不起，”他说：“我忘了带钥匙。”

程琳呆呆的看着他，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天来一直不听她电话，她找不到见不着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快进来。”她拉了他一把。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他的嘴唇干裂，而且冻得发白。他看起来非常疲倦，眼圈底下都是憔悴的阴影。

程琳从衣柜里拿出厚毛衣给他披上，又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纯粹是为了取这杯中的一点暖意。

“出了什么事？”程琳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带着一点茫然的神情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说话。

“袁野……死了。”

程琳有点惊讶的看着陈子鱼：“就是你的那个同学？他不是，和你一样年纪吗？”

陈子鱼点头：“嗯。”

“太可惜了。”

她这才想起，这也许是她第一次看见陈子鱼真正悲伤的样子。

“你记得他？他皮肤黑黑的，个子高高的，大家都说他长得有点像金城武。”陈子鱼微笑：“可是在小的时候，他是个四方头，脾气也不好，最爱打架。他最恨别人叫他袁大头，一听见谁叫他就打谁。可是他没有打过我。我一直叫他大头，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程琳看着他，听他往下说。

“我小的时候，妈死得早，老爸又不管我，一个星期，大概有三四天我都在他家蹭饭吃，和他一块儿做功课，和他一块儿在院子里玩。那时候我特别瘦，又特别矮，他妈妈老是说我没娘的孩子可怜，让大头好好的照顾我。他很听他妈的话。有一次，其他院的几个小朋友知道我妈死了的事，追在我身后笑我，我和他们打架，结果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也扯破了。回到他家做功课，袁阿姨一边叹气一边帮我补衣服，吃完饭，还专门煮了两只荷包蛋给我。袁野什么也没说。可是过了两天，他回家，也是鼻青脸肿的，衣服也被扯烂了，他妈问他又上哪儿打架了，他死也不说，还挨了他妈一顿骂。我知道，他是帮我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坏小子去了，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他们，个个脸上都挂了彩，有一个还缺了颗牙。他们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来惹我了……这些事，也许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得。”

程琳看着陈子鱼，神色非常的温柔。

她觉得，她终于在开始接近陈子鱼的内心，就在此时，他对她打开了心扉，允许她靠近。

“他就是这样的傻瓜。对谁好，从来也不说。他为别人做的事，他甚至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小时候，我很仰慕他，你明白吗，那种孩子对孩子的仰慕。可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认为他照顾我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我和他年纪差不多，可小时候，他就像大哥一样带着我，护着我。我很感激他，但也因此而讨厌他。不，也许那时候，我讨厌的，是没用的我自己。再大了一点，我开始故意的疏远他，我想让他明白，我可以保护自己，我不要活在他的翅膀底下。他来找我玩，我借口说做功课不出去，渐渐的，他就不来了。他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感觉到，只是纯粹的不再和我一起玩了，我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知道，他一直是我的假想敌。从小，我爸就很喜欢拿我跟他比较，很明显他才是我爸希望拥有的那种儿子，他才够格做刑警队长的儿子。那时候，我真的很气他。后来一起进了警校，他还是那么的优秀，各方面都无懈可击，就像矛一样突出。同学们排挤他，他也不在乎。他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只重视自己关心的事，其余的身边的事一概不在意。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过他。所以我选了一条和他完全不同的路。让他去出类拔萃好了，我选择了放弃。”

──是谁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谁的生命，谁又能预计？

“我下定决心要和他做相反的事，走不同的路，他越是在意的，我偏偏越表现得不在意。记得有一次散打练习，他充满干劲，谁知道我一交手就来了个假摔，让他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当时他那个失落的表情，让我暗地里差点笑破肚子。”

陈子鱼想到当时还是止不住笑出来。

“但是有一样事他从来也没有嬴过我，那就是射击。他老是感慨说我是天生的好枪手，其实他不知道，我和管射击场的那个老师是哥们儿。我拼命练习的时候，从不让他看到。我知道他很在意我这一项嬴了他，所以我死也要保持优势，却又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到他佩服我，我觉得很痛快，也很得意。”

“从那以后，我就懂得了。不管对手是谁，只有不上他的擂台，你才永远不会输。但这个道理，他却一直都不明白。不，也许他明白，可他不在乎。从小，他就知道他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活得很实在，一直在鼓足了劲往前冲。”

“后来工作了也是一样。他勇于冲锋陷阵，我就乐得清闲。他充满了竞争性，我就什么都满不在乎。可是我发现，社会其实比较喜欢的是我这样的人。他锋芒太露，不懂得什么叫中庸之道。但是我喜欢他，我一直很喜欢他。我很羡慕像他那么单纯的人，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做不到。”

谁能预料什么人会影响自己的一生呢？

一边笑一边说着过去的事，但眼泪几乎是突然就滴了下来。

“可是你相信吗，那么旺盛的生命力，可以在转眼之间化为乌有。当我想尝试着接受他的理想，可他却又亲手将它打破。他死的时候，紧拉着我的手，他说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惩罚。他看起来非常的痛苦，而我却无能为力。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挣扎，却无能为力……”

陈子鱼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最后得到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结局？他最后所做的事，究竟是高尚还是罪恶？一直到此时，陈子鱼也没想明白。

“子鱼。”程琳靠近他，握紧他冰冷的手。

“他死在一个乡下的镇医院里，我从医院的大门口出来，回头看，心里觉得特别惨。我在外面走啊走啊，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只是突然发现，整个小镇好像都空了，黑洞洞的街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游荡。这种感觉非常的恐怖，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往哪里去，而且我快要冻僵了……”

在寒风中抱着自己发抖的身体，想得起来的温暖只有这里。那时他突然明白，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尽头，他唯一留恋的，想要回到的地方也只有这里。

“子鱼，子鱼。”程琳张开手臂，紧紧的将陈子鱼拥进怀里。

他太疲倦了，几乎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他的神情看起来悲哀而混乱，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过来，这边来。”程琳将陈子鱼扶起身，拥着他将他一点点的引导往床边。

“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的睡一觉。”她为他脱掉外衣，牛仔裤，和鞋子，将他安置到被窝里，为他盖好被子：“天大的事，都睡了起来再说吧。”

陈子鱼拉着她的手：“别走，在这里陪着我。”

“我不走，我把灯关掉。”

陈子鱼稍感安心。他觉得冷，盖着厚厚的被子，依然冷得蜷起身子，一阵一阵的发抖。程琳脱了外衣，躺在他的身边，伸出双臂将他整个揽进怀里。黑暗中，女人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像大地承受种子般包容着悲哀。

陈子鱼低低的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我是不是不懂得什么是爱？”

“谁说的？”

“袁野……他说如果太害怕受伤害，就永远学不会去爱。”

程琳微笑：“你这位好朋友……果然很了解你。”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吗？”

程琳抱紧他：“不，子鱼，其实大多数的人，活了一辈子，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爱。能够懂得的，是少数非常，非常幸运的人。”

陈子鱼抬起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爱上像我这样的混蛋？”

在这种光线下，他黑幽幽的眼珠反射着一点暗夜的微光，任何时候与这样的眼光凝视，都会产生温柔的错觉。

程琳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看着那双眼睛在她的掌心中闭了起来。

“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你的眼睛，又清澈又坚定。我想，爱上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不起，没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只是一句道歉的话，程琳郁积的委屈就好像得到了全部的安慰。

她低低的说：“我现在就觉得很幸福。”

陈子鱼觉得自己的眼睛再一次的发热。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相信了程琳。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是决不会再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真傻，为什么从前一直都看不清这个事实呢？

在这一刻无须任何语言，他仰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活着的人还有机会修正曾经犯下的错误。

突如其来的吻让程琳觉得眩晕，人好像在往下滑，子鱼坚实的手臂承托住她，一开始她的身体有点僵硬，随即便像软蜡一般的融去。

21.尾声

“系小陈吗？”电话那头，叶峰广式普通话的声音在说：“那个白石在深圳的活动纪录，我已经详细调查了，报告给你寄过去了。还有他老家那边公安局，我们也找人去问了情况，夹在我们给你的报告里面，这个人现在就在他老家，要是要查的话，随时可以把他拘留了问话……”

“谢谢，谢谢。”

叶峰特快专递的报告──那厚厚的一只牛皮纸信封，现在就放在陈子鱼的写字台前。

陈子鱼放了电话，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着。

袁野的葬礼是在三月的一个早上。那天的阳光很好，天气清明。

他那边的亲戚不太多，去的都是公安局的同事和警校的旧同学。一身黑衣的苏琴以家属的身份主持着仪式，她的双眼红肿，看起来苍白又憔悴。

程琳和他一起到袁野的墓前，放下白菊花，鞠躬。

葬礼结束后，陈子鱼对程琳说：“你等等我。我和她单独说两句。”

他来到苏琴身边，从公文夹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琴：“这是袁野寄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苏琴疑惑的打开，里面是一张她名字的存单，金额是五十万。

苏琴呆住了：“这……这不是……”

“他说，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意。”

在陈子鱼转身的时候，苏琴叫住了他：“陈警官……”

苏琴混乱的站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问：“丁易，他真的是死于自杀吗？”

陈子鱼停了一停，露出一点苦笑：“是吧。这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苏琴疑惑不定的站在那里，看着陈子鱼的背影。

陈子鱼知道她会没事的。无论此刻的伤痛多么刻骨铭心，在三十年，或者四十年之后，袁野在她心中，终会只剩下一个影子，一个永远存在，但已面容模糊的影子。这也是袁野最大的心愿了吧。

墓碑旁，一个大婶不停的将冥纸塞进一只雄雄燃烧的大铁桶里，把它们烧给另一个世界的袁野。陈子鱼走过去，从公文袋里取出那只没有拆封过的牛皮信封，放了进去。铁桶的火焰一下子将它整个包围了。燃烧冒出的黑烟，袅绕的升上蔚蓝的天空。陈子鱼抬头，只见一丝丝棉絮般的云影，轻柔的横过淡蓝的天幕，天空广阔无边无际。

在这近乎宁静的一刻，人的存在感分外分明。

死去的人怀着对尘世的爱和留恋，为什么活着的人却不好好的爱与生活呢?

他也希望自己能像袁野一样满怀热情，但那热情却能在理智的控制之下不被成盲目，他也希望自己能信仰真理，但愿那信仰到最终不会扭曲。

一阵风吹过，黑色的飞灰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陈子鱼曾经听说，那是阴间的人在向亲人们告别。

陈子鱼从不相信人死后灵魂升天堂之类的事，但此时他真的愿意相信袁野是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与他的父母在那里团聚。

他仰望着天空的尽头，在心里对袁野说了再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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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丛书书名页

丛书目录

重案缉凶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楔子 关于尧舜

实录一 虐杀

一 碎尸惨案

二 验尸报告

三 寻狗启示

四 加密的文件夹

五 第一次交锋

六 遗漏的线索

七 畸恋的魔鬼

实录二 黑夜狂魔

序章 雨夜的回忆

一 杀戮的延续

二 追根溯源

三 犯罪心理

四 顺藤摸瓜

五 疯狂延续

六 正面交锋

七 生死较量

实录三 龙潭岛血案

一 海滩命案

二 珠宝劫案

三 扑朔迷离

四 调查深入

五 并案调查

六 擒凶

七 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八 抽丝剥茧

九 没有硝烟的结局

重案追踪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麻雀村血案

罪罚

忏魂

完美组合

蚕杀

1号重案组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第一案 循环谋杀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二案 恐怖人油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三案 谋杀自己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尾声

杀人狂的故事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一、JACK的星空

二、寻找杀人狂

三、往事不堪回首

四、别说“对不起”

五、张夜

六、不要说分手

七、一场喝醉的美梦

八、今夜，无家可归

九、真实的幻觉

十、愤怒的钢铁巨兽

十一、死里逃生

十二、来了，我就嫁给他

十三、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他·杀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前言

序

1.种子

2.绽裂

3.生根

4.发芽

5.破土

6.生长

7.抽条

8.新芽

9.分枝

10.绿叶

11.扩冠

12.大树

13.花蕾

14.含苞

15.开花

16.果实

17.黄叶

18.凋零

19.空枝

20.春泥

21.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