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鹰经典

逃亡

——布尔加科夫剧作集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周湘鲁 陈世雄 译

第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逃亡——布尔加科夫剧作集（双头鹰经典）
[苏]布尔加科夫　著
周湘鲁 陈世雄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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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7.1
ISBN：9787533946777

目　录

1. 土尔宾一家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2. 卓伊卡的住宅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3. 紫红色岛屿

1. 序曲

2. 第一幕

3. 第二幕

4. 第三幕

5. 第四幕

6. 尾声

4. 莫里哀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5.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6. 逃亡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7. 巴统

1. 第一幕

2. 第二幕

3. 第三幕

4. 第四幕

8. 译者后记

土尔宾一家

(1926年)

剧中人物

土尔宾·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炮兵上校，30岁。

土尔宾·尼科尔卡——他的弟弟，18岁。

塔里别尔格·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的姐妹，24岁。

塔里别尔格·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总参谋部上校，叶莲娜的丈夫，35岁。

美施拉耶夫斯基·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炮兵大尉，38岁。

舍尔文斯基·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陆军）中尉，盖特曼(1)的私人副官。

斯图津斯基·亚历山大·布隆尼斯拉沃维奇——大尉，29岁。

拉里奥斯克——土尔宾兄妹在日托米尔的表兄弟，21岁。

全乌克兰盖特曼。

波尔波冬——彼得留拉(2)第一骑兵师指挥官。

加兰巴——彼得留拉军队的哥萨克中尉，前枪骑兵大尉。

乌拉干。

基尔巴德。

冯·施拉特——德国将军。

冯·杜斯特——德国少校。

德国军医。

扎波罗热营地的哥萨克逃兵。

提篮子的人。

宫廷仆役。

马克西姆——中学学监，60岁。

乌克兰哥萨克部队话务员。

军官甲。

军官乙。

军官丙。

士官生及乌克兰哥萨克士兵。

第一、第二和第三幕发生在1918年冬天的基辅，第四幕——1919年初。

(1)盖特曼：17—18世纪乌克兰的统治者，1918年德国占领乌克兰时扶植的傀儡执政官沿用了这一称号。（译本中的脚注除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彼得留拉（1879—1926）：乌克兰中央拉达的组建者之一（1917），1919年2月起任乌克兰执政内阁首领，1920年流亡法国。由于在内战期间屠杀犹太人，1926年被暗杀。

第一幕

第一场

土尔宾家。晚上。壁炉燃着。大幕开启时钟敲了九下，传来轻柔的波凯利尼(1)小步舞曲。阿列克谢俯身在看文件。

尼科尔卡　（弹着吉他唱）

风声越来越紧。

彼得留拉朝我们推进！

我们上好机枪，

朝彼得留拉齐射。

机关枪嗒—嗒—嗒—嗒……

伙计们嗒—嗒—嗒—嗒……

你们搭救了我们，真是好样儿的！

阿列克谢　鬼知道你在唱什么！厨娘唱的歌！唱个正经的。

尼科尔卡　怎么是厨娘的歌？这是我自己编的，阿廖沙。（唱）

不论你唱还是不唱，

你的嗓子不怎么样！

有些人的嗓音……

让你头发竖起来……

阿列克谢　你的嗓音就是这样。

尼科尔卡　阿廖沙，你这么说没用，真的！我声音不错，的确，没舍尔文斯基那么好，不过也相当好。确切说，是戏剧男中音。列娜奇卡，哎列娜奇卡！你认为，——我唱歌怎么样？

叶莲娜　（在自己房间里说）谁？你？一点都不怎么样。

尼科尔卡　这是她心情不好，所以才这么说。顺便提一句，阿廖沙，我的唱歌老师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说过：“其实，要不是因为革命，您可以去唱歌剧。”

阿列克谢　你的唱歌老师是个傻瓜。

尼科尔卡　我就知道。土尔宾家的人今天彻底心烦意乱。我嗓子不行，可昨天还行呢，唱歌老师是个傻瓜，这都是消极情绪在作怪。而我的天性更倾向于乐观主义。（拨着琴弦）不过知道吗，阿廖沙，我自己也开始担心了。已经9点了，可他说过白天到。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阿列克谢　你小声点儿。

尼科尔卡　上帝啊，做一个已婚姐姐的兄弟真是麻烦！(2)

叶莲娜　餐厅的钟几点了？

尼科尔卡　嗯……9点。我们家的表快了，列娜奇卡。

叶莲娜　请不要胡说八道。

尼科尔卡　瞧，她情绪激动。（低声唱）“迷雾般地……啊，一切都那么模糊……”

阿列克谢　请你别让我心烦，唱个高兴的。

尼科尔卡　（唱）

你们好，男别墅客！

你们好，女别墅客！

我们这儿早就开始出租了……

嘿，我的歌儿！……心爱的！

一……一……一小瓶

官酒！！

无檐帽真优雅，

皮靴样式齐，

那是士官生近卫军在前进……(3)

［突然停电了，场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合唱，正是尼科尔卡唱的那首歌，人们边走边唱：“无檐帽真优雅……”

阿列克谢　叶莲娜！有蜡烛吗？

叶莲娜　有！有！……

阿列克谢　真见鬼！老是停电……显然，某个部队走过去了。

叶莲娜　（拿着蜡烛走出来）小声点儿，等一下！（细听）

［灯又亮了。叶莲娜熄了蜡烛。远处有炮击声。

尼科尔卡　这么近。听上去像在斯维亚托申附近。真想知道那里怎么样了？阿廖沙，要不你派我去打听一下参谋部那边怎么样了。我马上就跑一趟。

阿列克谢　当然了，那里就缺你了。请你给我老实待着。

尼科尔卡　遵命，上校先生。说实在的，知道吗，我是因为无事可做才……有点恼火……那边在打仗……哪怕我们营快点准备好也行啊。

阿列克谢　如果我需要你提出关于炮兵营备战方面的建议，我会自己跟你说的。明白了？

尼科尔卡　明白了。对不起，上校先生。

叶莲娜　阿廖沙，我丈夫到底在哪儿？

尼科尔卡　他一会儿就到，列娜奇卡。

叶莲娜　可怎么会这样？说是早上到，现在都9点了他还没来。没出什么事吧？

阿列克谢　列娜奇卡，不会的。你是知道的，西线有德国人守着呢。

叶莲娜　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来？

阿列克谢　嗯，显然，他们每站都停。

尼科尔卡　革命时期的列车。走一个小时，停两个小时。

［铃声。

他来了，我就说过！（跑过去开门）谁？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在场外）开门，看在上帝分上，快！

阿列克谢　不，这不是塔里别尔格。

尼科尔卡　（让美施拉耶夫斯基进前厅）是你吗，维坚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是谁！尼科尔，请拿走步枪。见他娘的鬼！……

阿列克谢　这是美施拉耶夫斯基。

叶莲娜　维克多，你这是从哪儿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哦……小心点挂，尼科尔。口袋里有瓶伏特加。别打碎了……哦……从红色特拉克基尔那边来。列娜，请让我在这儿过夜吧，我走不回家了，彻底冻僵了。

叶莲娜　啊，上帝，当然可以！快到火炉边来。

［他们朝壁炉走去。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哦……哦……哦……

阿列克谢　怎么，他们难道不能给你们发双毡靴吗？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还说什么“毡靴”。这些个大混蛋！（扑向火炉）

叶莲娜　这样吧：那边浴盆正烧着呢，你们快点给他脱衣服，我去给他准备内衣。（走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伙计，脱下来，脱下来，脱下来……

尼科尔卡　马上，马上。（脱下他的靴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轻点儿，兄弟，哦，轻点儿。给我点伏特加吧，伏特加。

阿列克谢　马上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脚趾冻掉了，见他妈的鬼，掉了，很清楚。

阿列克谢　说什么呀。会缓过来的。尼科尔卡，用伏特加给他擦脚。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么说我竟然要用伏特加擦脚了。用手。疼……疼……轻点儿。

尼科尔卡　咝……咝……瞧大尉冻的！

叶莲娜　（拿着袍子和拖鞋出现了）立刻把他放到浴缸里去。给！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上帝保佑你身体健康，列娜奇卡。请再给点伏特加。（喝酒）

尼科尔卡　怎么样，暖和过来了吗，大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点了。

尼科尔卡　你说说，特拉克基尔附近怎么样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特拉克基尔那边在刮暴风雪。这就是那边的情况。我诅咒这暴风雪，卑鄙的德国佬和彼得留拉都不得好死！……

阿列克谢　我不明白，干吗把你们撵到特拉克基尔去。

美施拉耶夫斯基　因为特拉克基尔附近的庄稼汉。这些列夫·托尔斯泰作品里最可爱的庄稼汉！

尼科尔卡　是真的吗？可报纸上说，庄稼人站在盖特曼这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怎么的，士官生，你跟我提报纸？我要把你们所有那些写报纸的废物都拴在一根树杈上吊死！我今早上侦查的时候突然碰上一个老大爷，我问他：“你们的小伙子们在哪儿？”村子像死绝了一样。他眼瞎没看清我围巾帽下面的肩章，回答说：“全跑到彼得留拉那儿去了”……

尼科尔卡　哎呀—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正是“哎呀—呀”……我抓住这个信神的糟老头的衣领，说：“全跑到彼得留拉那儿去了？我现在就把你毙了，老家伙……我叫你见识一下，怎么跑到彼得留拉那边去……你给我上天堂去吧。”

阿列克谢　你又怎么到城里来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今天换岗，感谢上帝！来了一个步兵义勇兵团。我值班的时候在参谋部闹事了！太可恶了！他们在那儿坐着，在车厢里喝白兰地。我说，你们，我说，和盖特曼坐在宫殿里，却把穿着单靴的炮兵军官撵到严寒里和庄稼汉对射！他们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他们说，我们命令您，大尉，根据专业随便去哪个炮兵部队。到城里去吧。阿廖沙，让我加入你们营吧。

阿列克谢　很乐意。我早就想把你叫来。我给你第一炮兵连。

美施拉耶夫斯基　恩人……

尼科尔卡　乌拉！……我们全都在一起。斯图津斯基是校官。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们驻扎在哪里？

尼科尔卡　我们占领了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中学。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出发。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简直是迫不及待要让彼得留拉往你后脑勺上打一枪？

尼科尔卡　还说不定谁给谁一枪呢！

叶莲娜　（出现）好吧，维克多，去吧，去吧，去洗澡。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请允许我为你的操劳拥抱亲吻你。你怎么想，列娜奇卡，我是现在就喝伏特加还是等会儿，吃完晚饭马上喝？

叶莲娜　不，我想，还是等会儿，吃完晚饭再喝吧。你有没有看见我丈夫？我丈夫失踪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说什么呀，列娜奇卡，会找到的。他立刻就到。（下）

［响起了持续的门铃声。

尼科尔卡　这是他——是他！（跑到前厅）

阿列克谢　老天，这是怎么按门铃的！

［尼科尔卡打开门。拉里奥斯克　出现在前厅，带着一个箱子、一个包袱。

拉里奥斯克　我到了。我把你们的门铃不知怎么弄坏了。

尼科尔卡　你把按钮压进去了。（跑到门背后）

拉里奥斯克　啊，我的上帝！对不起，看在上帝分上！（进入房间）我来了。您好，我非常尊敬的叶莲娜·瓦西里叶夫娜，我根据您的照片一下就认出您来了。妈妈让我向您转达最热烈的问候

［铃声停了，尼科尔卡走了进来。

向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转达同样的问候。

阿列克谢　向您致敬。

拉里奥斯克　您好，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我听说过您的好多事儿。看上去你们很惊讶？请允许我交给你们一封信，信中解释了一切。妈妈告诉我，让我连大衣都别脱，先让你们读完信再说。

叶莲娜　多难认的笔迹！

拉里奥斯克　是，非常难认！请允许我自己给您读。妈妈的笔迹太乱，有时候她写完了之后自己都看不明白究竟写了些什么。我的笔迹也一样。这是我们家的遗传。（读）“亲爱的，亲爱的列娜奇卡！我直接把我的小男孩送到你们那儿去了，就像在亲戚之间那样；让他住在你们那儿吧，尽量多给他些温暖。你们的房子那么大……”妈妈很爱您，尊敬您，对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也一样。（读）“这孩子要考基辅大学。以他的才华……”哎呀这个妈妈！……“不能待在日托米尔浪费时间。费用我会给你们按时寄去的。我不希望习惯了家庭生活的孩子住到不相干的人家去。我很匆忙，伤兵列车马上就要开了，他自己会跟您说的……”嗯……完了。

阿列克谢　能否问一下，我有幸在跟谁讲话？

拉里奥斯克　怎么，和谁？您不认识我？

阿列克谢　很遗憾，没有这种荣幸。

拉里奥斯克　我的上帝！您也是，叶莲娜·瓦西里叶夫娜？

尼科尔卡　我也不认识您。

拉里奥斯克　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巫术！要知道妈妈在电报里什么都写了。妈妈给你们发了一封63个字的电报。

尼科尔卡　63个字！……啊—呀—呀……

叶莲娜　我们什么电报也没收到。

拉里奥斯克　天哪，真丢人！请原谅！我以为你们在等我，所以就不脱大衣直接……对不起，我，好像，把什么东西给压坏了……我是个可怕的倒霉鬼。

阿列克谢　劳驾您告诉我们您姓什么。

拉里奥斯克　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苏尔让斯基。

叶莲娜　您——是拉里奥斯克？日托米尔的表弟？

拉里奥斯克　是的。

叶莲娜　您……到我们这儿来住？

拉里奥斯克　是的。可是，您也瞧见了，我起先以为，收到妈妈的电报之后，你们在等我。可既然这样……对不起，我弄脏了你们的地毯。我现在就去找个旅馆……

叶莲娜　现在还有什么旅馆！等等，您先把大衣脱了吧。

阿列克谢　谁也不会赶您走的，请把大衣脱了吧。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你们。

尼科尔卡　这里。大衣可以挂在前厅。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您。你们家里真好啊。（下）

叶莲娜　（小声地）有什么办法，阿廖沙，应当让他留下来。他挺讨人喜欢。要是我们把他安顿在藏书室，你不会反对吧，反正那个房间也空着？

阿列克谢　当然了，去告诉他吧。

［拉里奥斯克走进来。

叶莲娜　这样吧，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您先去洗个澡。不过，那儿已经有人了，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否则，您知道吗，刚坐完火车……

拉里奥斯克　是的，是的，可怕……要知道从日托米尔到基辅走了11天……

尼科尔卡　啊—呀—呀……11天！

拉里奥斯克　可怕，真可怕，简直是场噩梦！

叶莲娜　好，请吧。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啊，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能去洗澡。

阿列克谢　为什么？

拉里奥斯克　请原谅我：伤兵列车上一帮坏蛋偷了我的衣服箱子。装书和手稿的箱子留下了，可衣服全丢了。

叶莲娜　嗯，这个灾难是可以补救的。

尼科尔卡　我给你，我给你。

拉里奥斯克　（暧昧地，对尼科尔卡）衬衣，顺便说一句，我好像还有一件。我用它包契诃夫的选集来着，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一条长衬裤？

尼科尔卡　很乐意。您穿可能有些大，不过我们拿别针别一下就行了。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谢您。

叶莲娜　我们把您安顿在藏书室，拉里昂·拉里昂诺维奇。尼科尔卡，你送他去。

尼科尔卡　请跟我来。

［拉里奥斯克和尼科尔卡走了。门铃声。

阿列克谢　瞧这个怪人！要是我就先给他理个发。好吧，列娜奇卡，打开灯，我回自己房间了。一大堆事要干，在这儿别人会妨碍我。（走下）

［铃声。

叶莲娜　谁？

塔里别尔格　（在场外）我，我。请开门。

叶莲娜　感谢上帝！你跑哪儿去了？我多担心呀！

塔里别尔格　别吻我，我从外面进来，你会感冒的。

叶莲娜　你究竟在哪儿耽搁了？

塔里别尔格　有重要的事耽搁在德军司令部了。

叶莲娜　好吧，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马上就喝茶。

塔里别尔格　用不着喝茶。列娜，等等。能问一下吗，这是谁的弗仑奇军上衣？

叶莲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的。他刚从阵地上下来，彻底冻僵了。

塔里别尔格　不管怎么说可以收拾一下。

叶莲娜　马上就好。（把衣服挂在门后）你知道吗？刚才我那个日托米尔的表弟突然来了，那个有名的拉里奥斯克。阿列克谢让他在藏书室住下了。

塔里别尔格　我就知道。一位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还不够。还有什么日托米尔的表弟。这不是家，是个大车店。我绝对不理解阿列克谢。

叶莲娜　瓦洛佳，你情绪不好。美施拉耶夫斯基怎么你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塔里别尔格　太好了。小酒馆的常客。

叶莲娜　瓦洛佳！

塔里别尔格　顺便说一句，这会儿顾不上美施拉耶夫斯基。列娜，关上门。列娜，出大事了。

叶莲娜　怎么了？

塔里别尔格　德国人放弃盖特曼，要让他听天由命了。

叶莲娜　瓦洛佳，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塔里别尔格　刚从德军司令部知道的，非常机密。谁都不知道，连盖特曼本人也不知道。

叶莲娜　那会怎么样？

塔里别尔格　怎么样。嗯，9点半。这个……现在怎么办？列娜！

叶莲娜　你说什么？

塔里别尔格　我说——列娜！

叶莲娜　什么“列娜”？

塔里别尔格　列娜，我现在必须走。

叶莲娜　走？去哪里？

塔里别尔格　柏林。嗯……9点31分了。我亲爱的，你知道吗，如果俄罗斯军队没有击退彼得留拉，他进了基辅，那等着我的是什么？

叶莲娜　可以把你藏起来。

塔里别尔格　可爱的人，怎么可能把我藏起来！我又不是根针。城里没人不认识我。把盖特曼军事部部长的副手藏起来！我可不能像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那样不穿外衣坐在陌生人的家里。他们会用最好的方法找到我的。

叶莲娜　停一下！我不明白，怎么跑。就是说，我们两个都走？

塔里别尔格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现在形势很可怕。城市被从四面包围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坐德国司令部的火车离开。他们不带女人。凭借私人关系人家才给了我一个位子。

叶莲娜　换句话说，你想一个人走？

塔里别尔格　我亲爱的，不是我“想”，而是没别的办法！请理解我，大难临头了！再过一个半小时火车就要开了。决定吧，尽量快点。

叶莲娜　尽快？再过一个半小时？那么我决定了——你走吧。

塔里别尔格　你真是个聪明人。我一直这么断言。我还想说什么来着？对，你是个聪明女人。不过，这个我已经说过了。

叶莲娜　我们将分别多久？

塔里别尔格　我想，两个月。我在柏林只是等这场混乱过去，盖特曼一回来……

叶莲娜　要是他永远不回来了呢？

塔里别尔格　这不可能。即使德国人放弃了乌克兰，协约国也会占领它，重新让盖特曼上台。欧洲需要盖特曼统治下的乌克兰来作为抵御莫斯科布尔什维克的防卫线。你瞧，我什么都考虑到了。

叶莲娜　是啊，我看见了，只是有一点：怎么能这样，要知道盖特曼还在这里，我们的人在组建军队，你却突然在大家眼前跑掉了。这合适吗？

塔里别尔格　亲爱的，这么说很幼稚。我私下告诉你：我走，是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总参谋部的上校是不逃跑的。他们去出差。我口袋里有一张盖特曼部里签发的去柏林出差的命令。怎么样，不错吧？

叶莲娜　很不错。那他们大家呢？

塔里别尔格　谢谢你把我和大家相比。我不是大家。

叶莲娜　你哪怕提醒一下兄弟俩。

塔里别尔格　当然，当然。尽管未来长久的分别让我心情沉重……但我多多少少感到满意的是，我是一个人走的。你照看好我们的房屋。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他们是我的兄弟！难道你想说，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你没权力这么说。

塔里别尔格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不过俗话说得好：谁去打猎，谁就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法语）现在我还有一个请求，最后一个。嗯……我不在，这个舍尔文斯基……当然了……会常来……家里……

叶莲娜　你在的时候他也常来。

塔里别尔格　很遗憾。你瞧，我亲爱的，我不喜欢他。

叶莲娜　为什么，请问？

塔里别尔格　他对你的追求太缠人了，所以我希望……嗯……

叶莲娜　你希望什么？

塔里别尔格　我不能说出来，是什么！你是个聪明女人，有足够的教养。你很清楚，应该怎样约束自己，以免塔里别尔格的姓氏蒙羞。

叶莲娜　好……我不会让塔里别尔格的姓氏蒙羞。

塔里别尔格　为什么你这么干巴巴地回答我？我又没说你会背叛我。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不可能。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为什么你认为我不可能背叛你？

塔里别尔格　叶莲娜，叶莲娜，叶莲娜！我认不出你了。这就是和美施拉耶夫斯基交往的结果！已婚女士，背叛！9点45分了。我会迟到的。

叶莲娜　我马上给你收拾行李。

塔里别尔格　亲爱的，没什么，没什么，只要一个小箱子，几件内衣。只是，看上帝分上，要快，我给你一分钟。

叶莲娜　你去跟兄弟俩告别呀！

塔里别尔格　好的，很显然——我是去出差的。

叶莲娜　阿廖沙，阿廖沙！（跑下）

阿列克谢　（一边出来一边说）来了来了……啊，你好，瓦洛佳。

塔里别尔格　你好，阿廖沙。

阿列克谢　为什么这么忙乱？

塔里别尔格　你瞧，我得向你通报一个重要的消息。今天盖特曼那边的形势变得很严峻。

阿列克谢　怎么？

塔里别尔格　严峻，非常严峻。

阿列克谢　出什么事了？

塔里别尔格　很可能，德国人不再提供援助了，我们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打退彼得留拉。

阿列克谢　怎么会这样？真糟糕……谢谢你告诉我。

塔里别尔格　现在说第二件事。我即刻要去出差。

阿列克谢　去哪儿，如果不保密的话？

塔里别尔格　柏林。

阿列克谢　哪儿？柏林？

塔里别尔格　对。无论我怎么想办法，都没办法推掉。真不像话。

阿列克谢　时间长吗，我冒昧问一句？

塔里别尔格　两个月。

阿列克谢　啊，是这样。

塔里别尔格　那么，请允许我祝你一切顺利。照顾好叶莲娜。（伸出手）这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　（将手藏在背后）意思是说，我不喜欢您这趟出差。

塔里别尔格　土尔宾上校？！

阿列克谢　什么事，塔里别尔格上校？

塔里别尔格　您将为此付出代价，妻弟先生。

阿列克谢　什么时候领教呢，塔里别尔格先生？

塔里别尔格　什么时候……10点差10分……等我回来的时候。

阿列克谢　哼，等你回来的时候，上帝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塔里别尔格　您……您……我早就想跟您说清楚了。

阿列克谢　别让您妻子不安，塔里别尔格先生。

叶莲娜　（走出来）你们在说谁？

阿列克谢　没什么，没什么，列娜奇卡！

塔里别尔格　没什么，没什么，亲爱的！好吧，再见，阿廖沙！

阿列克谢　再见，瓦洛佳！

叶莲娜　尼科尔卡，尼科尔卡！

尼科尔卡　我来了。

叶莲娜　瓦洛佳要去出差。告别一下吧！

塔里别尔格　再见，尼科尔。

尼科尔卡　一路顺风，上校先生。

塔里别尔格　叶莲娜，给你钱。到了柏林我马上汇钱。祝你们健康，祝你们健康……（快步走到前厅）别送我了，亲爱的，你会感冒的。

阿列克谢　（令人不快的嗓音）叶莲娜，你会感冒的！

［静场。

尼科尔卡　阿廖沙，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去哪儿？

阿列克谢　柏林。

尼科尔卡　柏林。啊哈……在这样的时候……他在和马车夫讲价。（带有哲学意味地）阿廖沙，知道吗，我发现他像老鼠。

阿列克谢　而我们的房子就像艘船。好，到客人们那儿去吧。走，走吧。

［尼科尔卡走下。

阿列克谢　要炮兵营朝天开炮都像要他们打中一个铜子那么费力。(4)“形势非常严峻。严峻，非常严峻。”老鼠！（下）

叶莲娜　（从前厅返回客厅。朝窗外看）他走了……

第二场

桌上摆好了晚饭。

叶莲娜　（在钢琴上反复弹奏同一个和弦）走了。怎么就这么走了？

舍尔文斯基　（突然出现）谁走了？

叶莲娜　我的天哪！您把我吓坏了，舍尔文斯基！您怎么不按铃就走进来了？

舍尔文斯基　可你们的门没锁——大开着。祝您健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请允许我送您这个。（从包装纸里拿出巨大的花束）

叶莲娜　我请求您多少遍了，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别这样做。我不喜欢您浪费钱。

舍尔文斯基　钱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去花，正如卡尔·马克思所说。您允许我脱掉斗篷吗？

叶莲娜　要是我不允许呢？

舍尔文斯基　那我就穿着它整晚坐在您脚边。

叶莲娜　哦，舍尔文斯基，粗野的恭维。

舍尔文斯基　对不起，这可是近卫军式的恭维。（在前厅脱下斗篷，穿着极漂亮的哥萨克式袍子）看到您我太高兴了！我多久没见到您了！

叶莲娜　要是我没记错，您昨天还来过我们这儿。

舍尔文斯基　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您不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昨天”意味着什么。那么，究竟谁走了？

叶莲娜　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

舍尔文斯基　请原谅，他不是本该今天回来吗？

叶莲娜　是的，他回来过……然后又走了。

舍尔文斯基　去哪儿了？

叶莲娜　多漂亮的玫瑰……柏林。

舍尔文斯基　去……柏林？去得久吗，请允许我问一句？

叶莲娜　两个月左右。

舍尔文斯基　两个月。您可真是的！……让人难过，让人难过……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您已经吻了五次手了。

舍尔文斯基　我，可以说，太沮丧了，我的天哪，一切都完了！乌拉！乌拉！

尼科尔卡　（在场外）舍尔文斯基！魔鬼！

叶莲娜　您这么欣喜若狂是为什么？

舍尔文斯基　我高兴……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您不会明白的……

叶莲娜　您不是个上等人，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我不是个上等人。对不起，究竟为什么……不，我是个上等人。只是我，知道吗，不知所措……也就是说，他走了，而您留了下来。

叶莲娜　正如您所见。您的嗓子怎么样？

舍尔文斯基　（在钢琴边）吗—吗—咪—啊—咪……他在远方，他……他在远方不会知道……是的，我的嗓子情况很好。坐马车来你们这儿的时候，嗓子好像哑了，可一到你们这儿——又好了。

叶莲娜　乐谱带了吗？

舍尔文斯基　您是纯净的女神。

叶莲娜　您身上唯一的优点就是嗓子。您的直接用途——就是唱歌剧。

舍尔文斯基　多少有些天分吧。您知道吗，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有一次我在日梅林卡唱《尼禄》中的婚礼歌，高音fa，您是知道的，可我唱la并且唱了九拍。

叶莲娜　几拍？

舍尔文斯基　八拍。您不信也没用。真的！公爵夫人根德里科娃在场，是个美人……她在这个la之后就爱上了我。

叶莲娜　然后呢？

舍尔文斯基　服毒自杀了。氰化钾。

叶莲娜　哎呀，舍尔文斯基，您这简直是一种病，说真的。先生们！去吃饭吧！

阿列克谢　您好，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

舍尔文斯基　维克多！你还活着！好，感谢上帝。为什么你裹着缠头？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副官。

舍尔文斯基　你好，大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裹着毛巾改的缠头）炮兵营长官，大尉斯图津斯基，这位是苏尔让斯基先生。我们刚才一起洗澡来着。

尼科尔卡　我们在日托米尔的表兄。

斯图津斯基　很高兴见到您。

拉里奥斯克　衷心地感到高兴。

舍尔文斯基　皇后陛下禁卫军枪骑兵团中尉，盖特曼殿下私人副官舍尔文斯基。

拉里奥斯克　拉里昂·苏尔让斯基。认识您我衷心地感到高兴。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不必自惭形秽。是前禁卫军，前枪骑兵团……

叶莲娜　先生们，请就座。

阿列克谢　12点了。先生们，坐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舍尔文斯基　噢，太好了！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这么丰盛？

尼科尔卡　我们炮兵营最后的晚餐，中尉先生，后天就要出发上战场了。

舍尔文斯基　啊哈……

斯图津斯基　我坐哪儿，上校先生？

舍尔文斯基　我坐哪儿？

阿列克谢　随意，随意。请坐，先生们！列娜奇卡！

［大家就座。

舍尔文斯基　那么，也就是说，他走了，而您留了下来？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别说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奇卡，喝点儿伏特加？

叶莲娜　不，不，不。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那就白葡萄酒。

斯图津斯基　给您斟上吧，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谢谢。您给自己也倒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的杯子。

拉里奥斯克　我本人不喝伏特加。

美施拉耶夫斯基　行行好，我也不喝。就一杯。没有伏特加您怎么吃鲱鱼啊？我绝对无法理解。

拉里奥斯克　衷心感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好久，好久没喝伏特加了。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为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的健康举杯！乌拉！乌拉！

斯图津斯基　乌拉！

美施拉耶夫斯基　乌拉！

拉里奥斯克　乌拉！

叶莲娜　轻点儿！瞧你们，先生们！把一条街的人都吵醒了！人家本来就以为我们家天天酗酒了。谢谢，谢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噢，太好了！伏特加让人清醒。不对吗？

拉里奥斯克　对，非常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恳求您再来一杯。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你别喝得太急，维克多，明天要出发。

尼科尔卡　那就出发。

叶莲娜　盖特曼怎么样了，说说看？

斯图津斯基　对，对，盖特曼怎么样？

舍尔文斯基　一切完全正常，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昨天，先生们，宫里举行了晚宴……有200个人参加。他们享用了花尾榛鸡……盖特曼身着民族服装……

叶莲娜　听说，德国人要扔下我们不管了？

舍尔文斯基　不要相信……任何谣言，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情况很有利。

拉里奥斯克　感谢您，我非常尊敬的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要知道我，说真的，不喝伏特加。

美施拉耶夫斯基　（喝干）说什么呢，拉里昂！

舍尔文斯基　怎么能不喝呢！

尼科尔卡　怎么能不喝呢！

拉里奥斯克　致以最恭敬的谢意。

阿列克谢　你，尼科尔，别尽喝伏特加。

尼科尔卡　遵命，上校先生！我喝白葡萄酒。

拉里奥斯克　您一饮而尽的动作多灵活啊，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

美施拉耶夫斯基　熟能生巧。阿廖沙！

阿列克谢　谢谢，大尉，来点沙拉？

斯图津斯基　非常感谢。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金子般的列娜！请喝白葡萄酒。我的快乐！红头发的列娜，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别管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舍尔文斯基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不，喝干，列娜奇卡，喝干！

尼科尔卡　（拿起吉他）喝一杯，健康长寿，……喝一杯……

大家　一起……祝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快乐！列娜奇卡，干杯，干杯，干杯……

［叶莲娜喝酒。

全体　太棒了！（鼓掌）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好极了,真的。而且这件袍子你穿很合适，我发誓。先生们，看看，多漂亮的袍子，纯绿色的！

叶莲娜　这是连衣裙，维坚卡，而且是灰色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又怎样。反正很漂亮。先生们，请注意，难道她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吗，你们说？

斯图津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非常美丽。祝您健康！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让我拥抱你，吻你一下。

舍尔文斯基　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昂尼德，走开。离别人的妻子远点儿！

舍尔文斯基　那你呢……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可以，我们是童年的伙伴。

尼科尔卡　（起身）先生们，祝营指挥官身体健康！

［斯图津斯基、舍尔文斯基、美施拉耶夫斯基站起来。

拉里奥斯克　乌拉！……对不起，先生们，我不是军人。

美施拉耶夫斯基　没关系，没关系，拉里昂！没关系！

叶莲娜　我非常，非常感动。

阿列克谢　很荣幸。

拉里奥斯克　非常尊敬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没法表达，在你们这儿有多愉快……

叶莲娜　很高兴你这么说。

拉里奥斯克　非常尊敬的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

阿列克谢　很荣幸。

拉里奥斯克　先生们，这奶油色的窗帘……窗帘后的灵魂得到了休息……忘记了内战的一切恐怖。要知道我们备受创伤的灵魂如此渴望宁静……

美施拉耶夫斯基　您，请允许我问一句，写诗吧？

拉里奥斯克　我？是的……写点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打断了你。

拉里奥斯克　没关系……奶油色的窗帘……它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不过，我不是军人。唉……再给我倒一杯。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太好了！拉里昂！瞧这个滑头，还说什么——不会喝。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拉里昂，就是说起话来像只令人尊敬的皮靴(5)。

拉里奥斯克　不，您别说出来，维克多·维克多罗维奇，我的确不会说话，不止一次……在日托米尔……我那过了世的爸爸的同事们在午饭桌上……他们都是些税务督察官……他们……把我骂得够呛！

美施拉耶夫斯基　税务督察官是人所共知的野兽。

舍尔文斯基　喝吧，列娜，喝吧，亲爱的。

叶莲娜　想把我灌醉？噢，多讨厌！

美施拉耶夫斯基　把吉他拿这儿来，尼科尔卡，来！

尼科尔卡　（弹吉他，唱）

告诉我，魔法师，诸神的宠儿，

我的将来会怎么样？

是不是很快，我的邻居兼敌人就会高兴，

我将被坟上的泥土覆盖？

拉里奥斯克　（唱）

所以响亮些，音乐，奏响胜利的凯歌。

全体　（唱）

我们已得胜，敌人在逃跑。

就这样为了……

拉里奥斯克　沙皇！……

阿列克谢　你们说什么，说什么！

全体　（哼无词的曲调）

…………

我们友好地高呼乌拉！乌拉！乌拉！

尼科尔卡

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不要害怕……

［一起合唱。

拉里奥斯克　哎呀，在你们这儿可真快活，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像火一样！乌拉！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祝全乌克兰盖特曼殿下健康！乌拉！

［静场。

斯图津斯基　对不起。明天我要上战场打仗，可这一杯我不喝，建议其他军官也不要喝。

舍尔文斯基　大尉先生。

拉里奥斯克　真想不到。

美施拉耶夫斯基　（醉醺醺地）就是因为他，魔鬼，我才把脚冻坏了。（喝酒）

斯图津斯基　上校先生，您赞成干这一杯吗？

阿列克谢　不，不赞成！

舍尔文斯基　上校先生，请允许我说话。

拉里奥斯克　不，还是让我说。祝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健康，还有她那令人尊敬的，去了柏林的丈夫！

美施拉耶夫斯基　嗨！真有你的，拉里昂，你还是别说话了！

拉里奥斯克　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是个军人。

叶莲娜　别管他们。拉里昂，您是个真诚的人，好人。到我这儿来。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啊，我的天哪，红葡萄酒……

尼科尔卡　盐，撒上盐……没关系。

斯图津斯基　您的这位盖特曼……

阿列克谢　究竟算怎么回事？拿我们当笑料，还是怎么的？假如您的盖特曼停止这场乌克兰化的闹剧，早点开始组建军官部队，彼得留拉分子在小俄罗斯(6)连个影子也不会出现。不仅如此——我们还能在莫斯科像赶苍蝇一样驱散布尔什维克。多好的时机！据说，那儿的人已经在吃猫了。这个下流胚，他本可以拯救俄罗斯的。

舍尔文斯基　德国人不会允许组建军队的，上校先生：他们害怕。

阿列克谢　不对。要跟德国人解释，我们对他们没有危险。当然了！仗我们打输了。我们现在有别的，比战争，比德国人，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可怕的东西：布尔什维克。应该对德国人说：“你们需要乌克兰的面包、糖。吃吧，喝吧，撑死你们吧，只要帮助我们，让我们的庄稼汉别传染上莫斯科的病。”现在晚了，现在我们的军官阶层变成了咖啡馆的常客。咖啡馆的军队！你去抓他们上战场吧。就等着他给你打仗吧。这些个下流胚口袋里有外汇。他坐在克列夏季卡的咖啡馆里。整个吵闹不休的司令部也在那儿。好吧，太好了。他们给了土尔宾上校一个营：飞吧，赶快，组建吧，出发吧，彼得留拉来了！好极了！而当我看了我的士兵一眼，说真的——我的心第一次战抖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我亲爱的指挥官！你有一颗大炮的心脏！为健康干杯！

阿列克谢　我的心战抖了，因为100个士官生——搭配了120个大学生。他们拿步枪的样子像拿着铁锹。昨天在练兵场上……下着雪，远处是雾……我好像看见，知道吗，棺材……

叶莲娜　阿廖沙，为什么说这些阴暗的事情？不许说！

尼科尔卡　不要泄气，指挥官先生，我们不会给您丢脸的。

阿列克谢　瞧，先生们，我现在坐在你们中间，心里有个无法摆脱的念头。啊！要是我们能够早些预见到！你们知道吗，你们的这个彼得留拉是怎么回事？这是神话，黑色的雾。他根本不存在。你们瞧瞧窗外，看看那儿有什么。暴风雪、暗影……在俄罗斯，先生们，有两股力量：布尔什维克和我们。我们会相遇的。我看见了更可怕的时代。好吧，我们挡不住彼得留拉。但他不会待太久的。布尔什维克将随后到来。这才是我上战场的原因！铤而走险，但还是要去！因为，当我们遇上布尔什维克的时候，事情会很简单。要么我们把他们埋葬，要么——更可能是——他们把我们埋葬。我为这场相遇干杯，先生们！

拉里奥斯克　（在钢琴边唱起来）

我渴望见到你，

赌咒，誓言——

这不算什么，

这微不足道。

尼科尔卡　唱得好，拉里昂。

我渴望见到你……

赌咒，誓言……

［大家一起杂乱无章地唱歌。拉里奥斯克突然痛哭起来。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您怎么啦？

尼科尔卡　拉里昂！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怎么啦，拉里昂，谁欺负你啦？

拉里奥斯克　（醉醺醺地）我害怕。

美施拉耶夫斯基　怕谁？布尔什维克？来，我们现在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拿起毛瑟枪）

叶莲娜　维克多，你干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要毙了那些政委们。你们谁是政委？

舍尔文斯基　枪里有子弹，先生们！！

斯图津斯基　上尉，立即坐下。

叶莲娜　先生们，夺下来！

［他们夺下了毛瑟枪。

阿列克谢　你怎么了，疯了？立即坐下！这是我的错，先生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看来，我是落入布尔什维克手中了。真是愉快的会面。你们好，同志们。让我们为政委的健康干杯！他们很讨人喜欢！

叶莲娜　维克多，别再喝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闭嘴，女政委！

舍尔文斯基　天哪，醉成什么样子了！

阿列克谢　先生们，是我不对。别在意我说的话，我只是有些心烦意乱。

斯图津斯基　不，上校先生。我们理解。而且请相信，我们赞同您所说的一切。

舍尔文斯基　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盖特曼会像你们建议的那么做的。联盟军会帮助我们粉碎布尔什维克的。盖特曼将要把乌克兰放到尼古拉·亚力山德罗维奇沙皇(7)陛下的脚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哪一个亚力山德罗维奇？还说我喝多了。

尼科尔卡　沙皇已经被打死了……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关于沙皇陛下之死的消息……

美施拉耶夫斯基　有点儿被夸大了。

斯图津斯基　维克多，你是个军官！

叶莲娜　让他说，先生们。

舍尔文斯基　是布尔什维克编出来的。你们知道吗，当盖特曼的侍从武官被介绍给威廉皇帝的时候，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威廉皇帝说：“关于未来，将要和你们讨论的是……”——帷幕拉开，我们的皇上走了出来。他说：“去把，军官先生们，到乌克兰去，组建你们的部队。时辰一到，我将亲自带领你们去俄罗斯的心脏，去莫斯科！”然后他流出了眼泪。

斯图津斯基　他死了！

叶莲娜　舍尔文斯基，这是真的吗？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阿列克谢　中尉，这——是传说！

尼科尔卡　反正一样。就算皇帝死了，我还是要喊皇帝万岁！乌拉！国歌！……舍尔文斯基。唱国歌。（唱）上帝保佑沙皇……

舍尔文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斯图津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上帝保佑沙皇！

拉里奥斯克　（唱）有力，强大……

尼科尔卡　统治……

斯图津斯基　统治……

舍尔文斯基　统治……

叶莲娜　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别这样！

阿列克谢　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别这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哭着）阿廖沙，这是什么人民！这是强盗。谋杀沙皇的职业联盟。彼得三世(8)……他们对他做了些什么？什么？他们叫喊：“不要战争！”太好了……他可是停止了战争。然后是谁？一个贵族亲手用瓶子给了沙皇脸上一下子——嘭！沙皇在哪儿？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一位公爵用香烟盒照着保罗·彼得罗维奇(9)头上给了一下子……还有这位……我忘了他叫什么。这个长着络腮胡子，讨人喜欢的人，琢磨着，让我做点儿让庄稼汉高兴的事儿吧，把这帮鬼东西解放了吧。他们是怎么用炸弹报答他的(10)？应该用鞭子抽他们，这些坏蛋。阿廖沙！噢，我不舒服，兄弟们……

叶莲娜　他不对劲儿！

尼科尔卡　大尉不舒服！

阿列克谢　送他去浴室。

［斯图津斯基、尼科尔卡和阿列克谢抬起]美施拉耶夫斯基把他弄出房间。

叶莲娜　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舍尔文斯基　（堵住门）不要，列娜！

叶莲娜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拉里奥斯克呢？拉里奥斯克！乱七八糟。满屋子是烟。拉里奥斯克！

舍尔文斯基　瞧您，瞧您，别吵醒他。他睡一觉会醒过来的……

叶莲娜　我自己也被你灌醉了。上帝，腿都挪不动了。

舍尔文斯基　到这儿来，这儿来……我能坐在您身边吗？

叶莲娜　请坐……这一切会如何结束，舍尔文斯基？啊？我做了个噩梦。总的来说最近事情越来越糟糕了。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别相信梦。您梦见什么了？

叶莲娜　不不，我的梦一向很准。似乎我们大家坐船去美国，在底舱。起了风暴。风在呼啸。很冷，很冷。浪大极了。而我们在底舱。水漫到了脚边。我们爬上床板。主要是有老鼠。那么让人恶心，巨大的老鼠。太可怕了，我被吓醒了。

舍尔文斯基　您知道吗，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不会回来了。

叶莲娜　谁？

舍尔文斯基　您丈夫。

叶莲娜　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这真无礼。他回不回来关您什么事？

舍尔文斯基　事关重大。我爱您。

叶莲娜　这话我听过了。您总是瞎编。

舍尔文斯基　真的，我爱您。

叶莲娜　那就在心里爱吧。

舍尔文斯基　我不想，我厌倦了。

叶莲娜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我说老鼠，您却提起我的丈夫？

舍尔文斯基　因为他像老鼠。

叶莲娜　您真是头猪，列昂尼德！首先，一点也不像……

舍尔文斯基　跟两滴水一样像。单片眼镜，尖鼻子……

叶莲娜　干得真漂亮！背后说人坏话，而且是跟那人的妻子说！

舍尔文斯基　您算他什么妻子！

叶莲娜　怎么？

舍尔文斯基　您照照镜子。您漂亮、聪明，正如人家所说——是一位有修养的女性。出色的女人。钢琴伴奏弹得棒极了。而他和您站在一起——简直像个衣架，只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参谋部员工。

叶莲娜　这可是在人家背后！太妙了！（捂住他的嘴）

舍尔文斯基　当着他的面我也会说的。早就想说了。说出来然后叫他去决斗。您和他在一起不幸福。

叶莲娜　和谁在一起我会幸福？

舍尔文斯基　我。

叶莲娜　您不合适。

舍尔文斯基　为什么我不合适？……哈！

叶莲娜　您有什么好的？

舍尔文斯基　您仔细看看。

叶莲娜　嗯，副官的身上挂的小玩意儿，长得还不错，像个天使。别的再没什么了。再有就是嗓子。

舍尔文斯基　我就知道！真不幸！大家都在重复：舍尔文斯基——是个副官，舍尔文斯基——是个歌唱家，其余的……而舍尔文斯基也有灵魂，谁也没看见。没人。舍尔文斯基活着，就像条无家可归的狗，没有一个胸脯可以让他把头靠一靠。

叶莲娜　（推开他的头）瞧这个下流的寻花问柳的家伙！您的行为我很清楚。跟所有的人说同样的话。包括那位瘦高的……呸，涂红嘴唇的……

舍尔文斯基　她不瘦。她是个女中音。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发誓，我从没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将来也不会说！您这样不好，列娜，你这样可真不好！

叶莲娜　您别叫我“列娜”！

舍尔文斯基　嗯，你这样不好，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也就是说，您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叶莲娜　不幸的是，我很喜欢您。

舍尔文斯基　啊哈！喜欢我。您不爱您的丈夫。

叶莲娜　不，我爱。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别撒谎。爱自己丈夫的女人眼睛不是这样的。噢，女人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

叶莲娜　嗯，不错，您有经验，当然了。

舍尔文斯基　他怎么走了？

叶莲娜　您也会这么做的。

舍尔文斯基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真可耻。承认吧，您不爱他！

叶莲娜　好吧，不爱他也不尊敬他。不尊敬。满意了？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把手拿开。

舍尔文斯基　那您为什么当时跟我接吻？

叶莲娜　你扯谎！我从没和你接过吻。你这个带肩穗的撒谎精！

舍尔文斯基　我撒谎？不！……那是在钢琴旁。我在唱《万能的上帝》……只有我们两个。我还能说出日期……11月8号。只有我们俩——你吻了我的嘴唇。

叶莲娜　我是为了你的嗓子吻你的。懂吗？为嗓子。母亲一般的吻。因为你的嗓音妙极了。没别的。

舍尔文斯基　没别的？

叶莲娜　这是折磨。说实话！餐具还没洗。这些人醉了。丈夫不知跑哪儿去了。周围又这么亮……

舍尔文斯基　我们把灯关了。（熄了顶灯）这样好吗？听着，列娜，我非常爱你。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开你的。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叶莲娜　你缠着不放，就像一条蛇……像一条蛇。

舍尔文斯基　我怎么是蛇？

叶莲娜　利用一切机会骚扰我，诱惑我。你会一无所获的。一无所获。不管他怎么样，我不会毁掉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你比他更糟。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可真美！

叶莲娜　走开！我醉了。这是你故意把我灌醉的。你是个人人皆知的坏蛋。我们的生活会全部毁掉。一切都会失去，垮掉。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你别怕，我不会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你。我将在你身边，列娜。

叶莲娜　放开我。我怕玷污塔里别尔格的姓氏。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彻底离开他嫁给我吧，列娜！

［接吻。

你会离婚吗？

叶莲娜　啊，去他的吧！

［接吻。

拉里奥斯克　（出其不意地）不要接吻，要不我会吐。

叶莲娜　放开我！我的天！（跑下）

拉里奥斯克　噢！

舍尔文斯基　年轻人，您什么也没看见！

拉里奥斯克　（含糊不清地）不，看见了。

舍尔文斯基　也就是说？

拉里奥斯克　如果你有王，就走王，别碰王后！噢！

舍尔文斯基　我没和你下棋。

拉里奥斯克　不，你下了。

舍尔文斯基　天哪，醉得一塌糊涂！

拉里奥斯克　等着瞧，要是我死了，我妈妈会对您怎么说。我说了，我不是个军人，我不能喝这么多伏特加。我难受……（倒在舍尔文斯基怀里）

［钟敲了三下。奏起了小步舞曲。

幕落

(1)波凯利尼（1743—1805）：意大利杰出的大提琴家，多产的器乐作曲家。

(2)俄国戏剧家格里鲍耶陀夫的作品《聪明误》中有一句台词：“当一个成年女儿的父亲是多么麻烦的事啊！”

(3)尼科尔卡改编了一首流行歌曲《你们好，别墅客！》。

(4)士兵是临时招募的，没经过军事训练,尚不具备作战能力。

(5)形容某人言辞笨拙。

(6)乌克兰的别称。

(7)即俄国末代皇帝古拉二世（1894—1918）。

(8)彼得三世（1728—1762）：伊丽莎白女王的继子，深受德国文化影响，在位期间结束了七年战争（1754—1763）。后被其妻叶卡捷琳娜发动的宫廷政变废黜，不久死去。

(9)保罗一世（1754—1801）：彼得三世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儿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死于宫廷谋杀。

(10)指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1881年被民意党人炸死。

第二幕

第一场

宫廷里盖特曼的办公室。巨大的书桌，上面有几部电话，战地电话单独在一边。墙上挂着威廉二世的肖像。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门打开，宫中总管放进了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您好，费多尔。

总管　祝您健康，中尉先生。

舍尔文斯基　怎么？谁也不在？哪个副官值班？

总管　诺沃日里采夫公爵殿下。

舍尔文斯基　他在哪儿？

总管　我不知道。约半小时前走了。

舍尔文斯基　怎么会这样？半小时没人接听电话？

总管　没电话。我一直在门边。

舍尔文斯基　不管打没打。万一有人打呢？这种时候。鬼知道怎么回事！

总管　我会作电话记录的。他们就是这么吩咐的，在您来之前，我记录。

舍尔文斯基　您？记录军事电话？！他得脑软化病了吧。啊，懂了，懂了。他病了？

总管　一点也没。他们从宫里走掉了。

舍尔文斯基　走掉？您开玩笑，亲爱的费多尔。没交接班，就离开了宫里？也就是说，他去疯人院了？

总管　我不知道。只是他们从副官盥洗室拿走了自己的牙刷、毛巾和肥皂。我还给了他们报纸。

舍尔文斯基　什么报纸？

总管　我正要报告，中尉先生；他们用昨天的报纸包肥皂。

舍尔文斯基　怎么，那可是他的军刀？！

总管　他们穿便装走的。

舍尔文斯基　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您疯了。他至少给我留张便条吧？（在桌子上乱翻）有没有让你转告什么？

总管　让我向您鞠躬。

舍尔文斯基　您可以走了，费多尔。

总管　是。请允许我向您报告，副官先生。

舍尔文斯基　什么？

总管　他得到了不好的消息。

舍尔文斯基　从哪儿？家里？

总管　完全不是。电话里。他马上就忙起来。而且脸色大变。

舍尔文斯基　我觉得，费多尔，殿下副官们的脸色跟您没关系。您多话了。

总管　请原谅，中尉先生。（走下）

舍尔文斯基　（长长地吹了声口哨，然后用盖特曼　桌上的电话打电话）1423。谢谢。这里是诺沃日里采夫公爵家吗？请叫谢尔盖·尼古拉　耶维奇接电话。什么？在宫里？他不在宫里。我就是在宫里打电话。等等，谢廖沙，这是你的声音！谢廖……请……

［电话断了。

真无礼！我听得很清楚，就是他本人。（静场）舍尔文斯基，舍尔文斯基……（打那部战地电话，电话吱吱叫着）这是斯维亚托申分队参谋部吗？请叫你们长官来。什么，他不在？叫助手。您在听吗？（静场）呸，你这个魔鬼！

［坐在桌边，按铃。总管走进来。舍尔文斯基写便条。

费多尔，立刻把条子给传令官。让他立刻到我家去，在利沃夫大街，凭这张条人家给他一个包袱。立刻拿到我这儿来。这是叫马车的两个卢布。这是到卫戍司令部办通行证的条子。

总管　是。（下）

舍尔文斯基　（摸着络腮胡子，沉思地）真见鬼。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请讲。是的……殿下的私人副官，中尉舍尔文斯基。祝您健康，阁下。怎么？（静场）波尔波冬？！全参谋部？是！好，我会转告的。是的，阁下。殿下将在夜里12点来这里。（挂电话）

［电话断了。静场。

完蛋了，先生们！（吹了一声口哨）

［门外传来嘶哑的命令声。“稍息！”然后是多个哨兵的喊声：“祝您健康，殿下！”

总管　（将两扇门都打开）殿下！

［盖特曼走进来。他身穿华丽的哥萨克长袍、紫红色灯笼裤，脚蹬高加索样式的无跟皮靴，没带马刺，肩佩闪闪发光的将军肩章，灰白的胡子剃得很短，头剃得精光，45岁左右。

盖特曼　您好，中尉。

舍尔文斯基　祝您健康，殿下。

盖特曼　都到了吗？

舍尔文斯基　我斗胆问一句——谁？

盖特曼　我定好12点差1刻在我这儿开会。俄罗斯军队的指挥官、卫戍司令和德军指挥　官代表应该到会，他们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我不知道。谁也没来。

盖特曼　最近一小时的战报，快！

舍尔文斯基　我斗胆向殿下您报告：我刚接班。在我前面值班的是骑兵少尉诺沃日里采夫公爵……

盖特曼　我早就想给你和其他副官点颜色看看，应该说乌克兰语。说到底，这不成体统。没一个人用祖国的语言说话，这会对乌克兰部队造成最坏的影响。

舍尔文斯基　是，殿下。行使职责的是值班副官骑兵少尉……（乌克兰语）（朝一边旁白）公爵用乌克兰语怎么说？……见鬼！（大声地）……诺沃日里采夫，我想……我想……

盖特曼　说俄语！

舍尔文斯基　是，殿下。似乎是，在我到来之前，诺沃日里采夫突然生病回家了。

盖特曼　您在说什么？他擅离值班岗位？您怎么了？头脑清醒吗？擅离岗位？你们这儿到底怎么了？（打电话）卫戍司令部吗？马上派值勤的……听声音就该知道我是谁。派人去我的副官骑兵少尉诺沃日里采夫家里，逮捕他，把他带到卫戍司令部。即刻。马上。

舍尔文斯基　（旁白）就该这样！让他知道，假装别人的声音打电话有什么下场。粗野！

盖特曼　他把电报记录留下了吗？

舍尔文斯基　不错。但上面什么也没有。

盖特曼　他究竟怎么搞的？疯了。我要立刻枪毙他，就在这儿，在宫殿护墙边上。我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立刻接通指挥司令部。让他们马上到这儿来。还有卫戍司令和所有的团指挥官。快！

舍尔文斯基　殿下，我斗胆向您报告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盖特曼　还有什么消息？

舍尔文斯基　五分钟前从司令部打来电话，说殿下您的志愿部队指挥官病重，带着全体司令部成员坐上德国人的火车去德国了。

［静场。

盖特曼　什么？您头脑清醒吗？您眼睛有问题……您在瞎编，您报告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大难临头了，难道说？他们跑了？您为什么不说话。那么……

舍尔文斯基　的确如此，殿下，灾难。今晚10点钟彼得留拉的部队穿过了城市的前线，波尔波冬的骑兵开始攻打……

盖特曼　波尔波冬？……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在斯洛博德卡后面，10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外。

盖特曼　等一等……等一等……原来……怎么回事？……原来如此……无论如何，您——是个出色机灵的军官。这一点我早发现了。这样吧，立即接通德军司令部，请司令部代表们马上到我这儿来。

舍尔文斯基　是。（打电话）第三线。劳驾，请冯·杜斯特少校接电话。（德语）

［敲门声。

是的，是的……（德语）

盖特曼　请进。

总管　德国指挥部代表冯·施拉特将军和冯·杜斯特少校求见。

盖特曼　立刻请他们来这儿。（对舍尔文斯基）你留下。

［总管引进冯·施拉特和冯·杜斯特。两人都穿灰制服，戴护腿套。施拉特长脸，花白头发。杜斯特长着一张赤红的面孔。两个人都戴单片眼镜。

施拉特　荣幸地参见您，殿下。（德语）

盖特曼　很高兴看见你们，先生们。请坐。（德语）

［德国人落座。

我刚刚得知我们部队情况危急的消息。（德语）

施拉特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德语）

盖特曼　（对舍尔文斯基）请作会议记录。

舍尔文斯基　您允许我用俄语吗，殿下？

盖特曼　将军，能请您说俄语吗？

施拉特　（带着刺耳的外国口音）噢，很乐意。

盖特曼　我获悉彼得留拉的骑兵穿过了城市的防线。（舍尔文斯基记录）另外，俄军指挥部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俄军指挥部可耻地逃跑了！闻所未闻！（德语）

［静场。

我通过你们向德国政府……发出如下呼吁：乌克兰面临严重威胁。彼得留拉匪帮有可能占领首都。由此将在首都引发混乱。所以我请求德国部队毫不延迟地派出军队驱走涌向这里的匪徒，重建与德国非常友好的乌克兰的秩序。

施拉特　很遗憾，德国部队不可能这样做。

盖特曼　怎么？请告知，将军，为什么？

施拉特　客观上是不可能的（德语）——客观上是不可能的。首先（德语）：首先，——据司令部的消息，彼得留拉有20万武装精良的部队，而且德国部队在集中队伍回德国。

舍尔文斯基　（旁白）卑鄙家伙！

施拉特　这样，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调遣。第二（德语）：第二，——全乌克兰，事实上，都站在彼得留拉一边……

盖特曼　助手，把这句话画掉。

舍尔文斯基　遵命。

施拉特　我一点也不反对。画掉吧。因此，挡住彼得留拉是不可能的。

盖特曼　就是说，我、军队和政府都被德军突然扔下听天由命了？

施拉特　不，我们得到命令要采取措施搭救您。

盖特曼　指挥部建议采取什么措施？

施拉特　立刻疏散殿下。立即上火车去德国。

盖特曼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请原谅。是不是德国指挥部疏散了别洛鲁科夫公爵？

施拉特　正是这样。

盖特曼　未经我许可？（激动）我对德国政府这样的行为表示抗议。我不同意。我还有机会在城里召集军队，靠自己的力量保卫基辅。但德军指挥部要为首都的沦陷负责。而且我想，英国和法国政府……

施拉特　英国和法国政府？！德国政府感到有足够的力量不让首都被毁。

盖特曼　这是威胁吗，将军？

施拉特　是提醒，殿下。陛下没有任何可供调遣的部队。形势是灾难性的……

杜斯特　（小声用德语对施拉特说）阁下，我们没有时间，我们应该……

施拉特　对，对……殿下，让我向您通报最新情况：我们刚才得到消息，彼得留拉的骑兵离基辅8俄里远。明天早晨就会进入……

盖特曼　我最后一个知道！

施拉特　殿下是否知道，如果被俘会怎么样？彼得留拉对殿下已下了判决。非常悲惨的判决。

盖特曼　什么样的判决？

施拉特　请殿下原谅。（静场）吊死。（静场）请您立即答复。我只能给您十分钟，之后我将不为殿下的生命安全负责。

［长时间的静场。

盖特曼　我走！

施拉特　（对杜斯特）劳驾，少校，悄悄干，别惊动人。

杜斯特　噢，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用左轮手枪朝天花板开了两枪。舍尔文斯基惊慌失措。

盖特曼　（抓住左轮手枪）什么意思？

施拉特　噢，殿下，请安静。（藏在右门扇的帘子后）

［外面响起人声，叫喊：“注意，拿起武器！”脚步声。

杜斯特　（打开中间那扇门）(说德语)安静。安静！冯·施拉特将军碰到了手枪枪机，不小心伤到头了。

［场外的声音：“盖特曼！盖特曼在哪儿？”

盖特曼　非常健康。殿下，请您探身出来……卫兵……

盖特曼　（在中门）大家安静，不许惊慌。

杜斯特　（对着门）请让医生　带器械来。

［骚乱平息下去。德国医生　带着医疗箱和急救包走进来。杜斯特用钥匙锁上中门。

施拉特　殿下，请您换上德军军服，假扮成我，而我受了伤。我们把您悄悄地从城里偷运出去，以免在卫兵中引起恐慌。

盖特曼　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杜斯特　（从箱子里拿出德军军服）请殿下换上。在哪儿换？

盖特曼　右面，去卧室。

［他和杜斯特朝右下。

舍尔文斯基　（在前台）叶莲娜会不会去？（坚决地走向施拉特）阁下，最恭敬地请求您带我和盖特曼一起走，我是他的私人副官。另外，和我一起的还有我的……未婚妻……

施拉特　很遗憾，中尉，不仅未婚妻，连您我们也不能带。如果您想走，就去火车站上我们司令部的火车，不过提醒您，没有座位，而且那儿已经有个私人副官了。

舍尔文斯基　谁？

施拉特　他叫……对了，诺沃日里采夫公爵。

舍尔文斯基　诺沃日里采夫？他怎么赶得及？

施拉特　灾难来临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十分机灵。他刚才来过我们司令部。

舍尔文斯基　那么在那边，在柏林，他将在盖特曼手下服务吗？

施拉特　噢，不，盖特曼将独自一人。没有任何随从。我们只把他运到边境。谁想从你们的庄稼汉手中逃命，我们就把他们运到边境，到了那儿大家各自想办法。

舍尔文斯基　好吧，最谦恭地感谢您。我在这儿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施拉特　做得对，年轻人。

［盖特曼和杜斯特走进来。盖特曼改扮成德国将军，神情惊慌，吸着烟。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抛弃自己的祖国。

盖特曼　把这儿所有的文件都烧掉，中尉。

杜斯特　医生先生，劳驾您（德语）……殿下，请坐。

［他们安顿盖特曼坐下。医生给他头上严严实实地缠上绷带。

医生　好了。（德语）

施拉特　（对杜斯特）汽车！

杜斯特　快！（德语）

施拉特　殿下，请躺下。

盖特曼　可是应该向人民宣布这件事……发表宣言？

施拉特　宣言？我……可能……

盖特曼　（嘶哑地）中尉，写……“上帝没有给我力量……所以我……”

杜斯特　没时间发宣言了……

施拉特　从火车上发电报吧……殿下，请躺下。

［盖特曼被放到沙发上。施拉特藏了起来。他们打开了中门，总管出现了。杜斯特、医生和总管抬着盖特曼走向左边的门。舍尔文斯基帮他们抬到门口，返回。施拉特走进来。

一切正常。（看腕表）夜里1点。（穿上风衣，戴上军帽）再见，中尉。建议您别坐在这里。您可以回家了。摘掉肩章。（侧耳倾听）听见了吗？

舍尔文斯基　扫射！

施拉特　正是。好一个双关语！四散奔逃(1)！侧通道的通行证您有吗？

舍尔文斯基　有。

施拉特　那就再见了。赶快走吧。（下）

舍尔文斯基　（压抑地）……德国人干活可真干净。（突然活跃起来）好吧，没时间了。没了，没了，没了……（在桌子旁边）嗯，香烟盒。金的。盖特曼忘了。把它留在这儿？不行，侍从们会偷走的。啊哈！估计有1俄磅(2)重。有历史意义的宝物。（开始吸烟，将香烟盒藏进口袋）这样。（在桌子后面）除了副官名单，我们什么文件也不烧。我是不是一头猪？不，不是。（打电话）1453。对。是炮兵营吗？马上请指挥官接电话。叫醒他。（静场）土尔宾上校？我是舍尔文斯基。听着，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注意听：盖特曼逃了。溜了。我告诉你……不，到黎明前还有段时间……转告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明天无论如何不要出家门……我早上去你们那儿躲起来。再见。（挂断电话）我的良心干净、平静了。（按铃）

［总管走进来。

传令兵把包裹送来了吗？

总管　是的。

舍尔文斯基　立刻拿来。

［总管走出去，一会儿拿着包裹回来。

感谢您。

总管　（不安地）请允许我问一下，殿下他怎么了？

舍尔文斯基　这是什么问题？您是个好人，费多尔。您的脸上有些……某种……吸引人的……无产阶级的东西。盖特曼在睡觉。一句话——别吭声。

总管　原来是这么回事。

舍尔文斯基　到副官休息室把我的毛巾、剃须刀和肥皂拿来。

总管　要报纸吗？

舍尔文斯基　完全正确。还有报纸。

［总管从左边的门走了出去。舍尔文斯基这时穿戴上平民的大衣和帽子，取下马刺。把自己的和诺沃日里采夫的军刀卷到包袱里。总管出现了。

这帽子我戴合适吗？

总管　当然。剃须刀装口袋里吗？

舍尔文斯基　剃须刀放口袋里……好吧……亲爱的费多尔，请允许我留给您50卢布作纪念。

总管　非常感谢。

舍尔文斯基　还要握一握您诚实的劳动者的手。您别惊讶，我本质上是个民主派。费多尔，我从没当过副官。

总管　明白了。

舍尔文斯基　从来没来过宫里，不认识您。事实上我是个歌剧演员……

总管　难道说跑了不成？

舍尔文斯基　溜了。

总管　哎呀，这个滑头！

舍尔文斯基　无法描述的强盗！

总管　那就是说，把我们全扔下不管了。

舍尔文斯基　您已经看到了。您还无所谓，我可怎么办。好了，亲爱的费多尔，与您交谈多么愉快……听到了吗？

［远远的炮声。电话铃。

喂。啊！上尉！对！扔掉一切让它们见鬼去吧，快逃。也就是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舍尔文斯基。祝您好运！再见！（从门边回头）知道吗？把这个办公室全拿走吧。您看我干什么？怪人！您想象一下吧，用这个帘子能做成怎样的被褥。（消失）

［静场。电话铃。

总管　喂……我能为您做什么？扔掉一切让它们见鬼去吧，快逃……我是费多尔……费多尔！

幕落

第二场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个空荡荡、阴森森的处所。牌子上写着“第一骑兵师指挥部”，蓝色和黄色相间的军旗。入口处有盏煤油灯。傍晚。窗外偶尔有马蹄声。轻轻响着手风琴声——熟悉的旋律。

突然墙外传来口哨声，打击声。

接线员　（对话筒）是我，弗兰科，——再接上线。接上线，我说！听到了吗？这是骑兵师指挥部。(3)

［电话发出信号。场外有喧闹声。戴着红色尖顶高筒帽的乌拉干和基尔帕特领进一个人来，后者脸上全是血。

波尔波冬　怎么回事？

乌拉干　抓了个逃兵，上校老爷。

波尔波冬　哪个团的？

［沉默。

哪个团的，我问你？

［沉默。

接线员　是我！这是指挥所，弗兰科，——接上线！

波尔波冬　你在干什么，你妈妈的！啊？你搞这一套。这个时候所有正直的哥萨克士兵都在保卫乌克兰共和国，抵抗白军和共产党，每个庄稼汉都加入了乌克兰军队，你倒钻进草丛里躲起来了？你知道吗，盖特曼军官和共产党的政委是怎么对付我们庄稼汉的？他们把你活活就给埋了！知道不？现在让我来把你埋进坟墓！埋了！加兰巴中尉！

［场外有人喊：“中尉要见上校！”一阵忙乱。

你们在哪儿把他抓住的？

基尔帕特　在柴堆下面，狗娘养的，跑了，躲起来！

波尔波冬　哎呀你呀，捣蛋鬼，捣蛋鬼。

［加兰巴走进来，瘦瘦的，黑头发，戴着黑色高筒帽。

来审问逃兵，中尉……

加兰巴　（脸色冷峻）哪个团的？

［沉默。

逃兵　（哭着）我不是逃兵。可怜可怜吧，中尉老爷！我是去医院。我的脚全冻坏了。

接线员　（对话筒）作战部署在哪儿？指挥官要作战部署。您听见了吗？

加兰巴　脚冻坏了？为什么你不从团指挥部拿证明？啊？哪个团的？（扬手要打）

［传来马蹄踏过木桥的声音。

逃兵　第二营地。

加兰巴　我们知道你们——营地人。都是些败类，叛徒，布尔什维克。脱掉靴子，脱掉。要是你的脚没冻，扯谎，我立刻毙了你。小伙子！点灯笼！

接线员　派通信兵来商量。来斯洛博德卡！对！对！我听着呢！

［灯笼照在逃兵身上。

加兰巴　（掏出毛瑟枪）说好了：如果脚是好的——你就上西天。离远点，别叫我误伤着你们。

［逃兵坐在地板上，脱下靴子。沉默。

波尔波冬　对。给其他人做个榜样。

基尔帕特　（叹气）真冻坏了……他说的是实话。

加兰巴　应该去要个条子。条子！畜生！而不是从团里跑掉……

逃兵　没人可要。我们团里没医生。一个都没有。（哭）

加兰巴　逮捕他！把他押到医院去！让医生给他把脚包上，再把他送来指挥部，抽他15通条，让大家知道没证件从团里逃跑的下场。

乌拉干　（领他出去）走，走！

［场外有手风琴声。有个声音令人难受地唱：“噢，小苹果，你跑到哪里去，落到海达马克(4)手里，就再也回不来……”窗外响起了喧闹声：“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在桥边……在冰上走……”

加兰巴　（冲窗户）小伙子们，怎么了？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　好像是些犹太猪，中尉老爷。有人走桥下的冰面从村子里出来。

加兰巴　小伙子们！侦察兵！上马！上马！快！快！基尔帕特！跟上他们！抓活的！活的！

［舞台外有脚步声。乌拉干上场。他带着一个提篮子的人上来。

提篮子的人　亲爱的，我不是什么坏人。瞧你们！我是个手艺人。

加兰巴　抓住个什么人？

提篮子的人　放过我吧，军官同志……

加兰巴　什么？谁是你什么同志？

提篮子的人　对不起，军官先生。

加兰巴　我不是先生。先生们都和盖特曼在城里呢。我们要把你那些先生们的肠子拽出来。小伙子，近一点。朝这位先生的脖子来一下子。现在看清了，这儿有什么先生？看见了？

提篮子的人　看见了。

加兰巴　小伙子们，照亮点儿！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是个共产党员。

提篮子的人　瞧您！瞧您，开开恩吧！请您看看我，我是个鞋匠。

波尔波冬　听你口音像莫斯科那边的。

提篮子的人　我们是卡卢加的，托您的福。卡卢加省的。生活不好过，就到你们乌克兰来了。我是个鞋匠。

加兰巴　证件！

提篮子的人　身份证？马上拿。我的身份证很清白，可以这么说。

加兰巴　篮子里是什么？准备去哪儿？

提篮子的人　皮靴，托您的福，皮靴……我们为商店干活。自己住在斯洛博德卡，往城里送皮靴。

加兰巴　为什么半夜送？

提篮子的人　正是这个时候送，清早走到城里。

波尔波冬　皮靴……啊哈……？！

［乌拉干打开篮子。

提篮子的人　对不起，尊敬的公民，这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货。

波尔波冬　别人的？这更好。别人的货总是好货。小伙子们，每人拿一双别人的皮靴。

［分皮靴。

提篮子的人　军官公民先生！没有这些皮靴我会死掉的。简直是把我送进棺材了！这可是2000卢布呀……这是别人的……

波尔波冬　我们会给你一张条儿。

提篮子的人　开开恩吧，我要条儿干什么！（扑向波尔波冬，后者给了他一耳光。他又扑向加兰巴）骑兵老爷！2000个卢布。最主要的，要是我是个资产阶级，或者布尔什维克也就算了……

［加兰巴打了他一耳光。他坐在了地上。

（神志恍惚地）怎么会这样？好吧，拿去装备军队吧……全没了。让我也和你们一起拿一双吧。（开始脱皮靴）

波尔波冬　你干吗，想笑话我们，败类？从篮子旁边走开。你还要在这儿转多久？多久？好了，我可没耐心。小伙子们，散开。（抓起手枪）

提篮子的人　瞧您！别！别！

波尔波冬　滚开！

提篮子的人　（扑向门口。撞上了基尔帕特，后者正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犹太人。他画起了十字）把什么都拿去吧，只要别再找麻烦就谢天谢地啦。

波尔波冬　啊……欢迎光临。

哥萨克兵　中尉，打死了两个，这个根据命令活捉了。

犹太人　中尉老爷！

加兰巴　你别喊。别喊……

犹太人　长官老爷！您想拿我怎么办？

加兰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静场）你为什么在冰上走？

犹太人　我发誓，我去看我城里的孩子，要是说谎就让我的眼睛瞎掉，让我再也看不见太阳。中尉老爷，我有小孩子在城里。

波尔波冬　去看小孩要从桥上走！从桥上走！

犹太人　将军老爷！高贵的老爷！桥上有你们的小伙子们。他们是些漂亮的小伙子，不过不喜欢犹太人。早上他们已经打了我，不让我过桥。

波尔波冬　嗯，看得出，打少了。

犹太人　上校老爷开玩笑。您是个快活的老爷，上帝保佑您健康！

波尔波冬　我？我——很快活。你别怕我们。我们喜欢犹太人，喜欢。

［传来微弱的手风琴声。

为你自己画十字吧，画吧。

犹太人　我很乐意画。（画十字）

［笑声。

哥萨克兵　这犹太猪害怕了。

波尔波冬　你喊：乌克兰自由万岁！

犹太人　乌克兰自由万岁！

［哈哈大笑。

加兰巴　你是乌克兰的爱国者吗？

［沉默。加兰巴突然用枪通条打犹太人。

搜他身，伙计们！

犹太人　老爷……

加兰巴　进城干什么？

犹太人　我发誓，看孩子。

加兰巴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奸细！

波尔波冬　对！

犹太人　我发誓——我不是！

加兰巴　招认吧，你在我们后方干什么？

犹太人　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中尉老爷，我是个裁缝，住在这儿的村子里，我的老母亲在这儿……

波尔波冬　这儿住着他母亲，城里是孩子。把整个地球都占满了！

加兰巴　看得出来，跟你讲不通。小伙子，打开灯罩！抓住他的手。（烧他的脸）

犹太人　老爷……老爷……敬畏上帝吧……你们在干什么！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饶了我吧！

加兰巴　承认了吗，畜生？

犹太人　承认。

加兰巴　奸细……

犹太人　是！是！（静场）不！不！我什么也不承认！我是因为疼才……老爷，我有孩子，老婆……我是个裁缝。放开我！放开我！

加兰巴　啊，你还不够？小伙子，抓住他的手！

犹太人　你打死我算了！我承认！打死我吧！

加兰巴　你在后方干什么？

犹太人　小伙子，亲爱的，好心的，把灯笼拿开，我什么都说。我是个奸细！是的！是的！噢，我的上帝！

加兰巴　共产党员？

犹太人　共产党员。

波尔波冬　世上的犹太人没一个不是共产党员的。既然是犹太人——那就是共产党员。

犹太人　不！不！我该说什么，老爷？我该说什么？只要别折磨我！别折磨我！恶棍！恶棍！恶棍！（用力挣脱出来，扑到窗户上）我不是奸细！

加兰巴　抓住他，小伙子们！抓住他！

哥萨克兵　们他要跳进冰窟窿。

［加兰巴朝犹太人背上开枪。

犹太人　（跌倒）你们将……

波尔波冬　哎，可惜！……可惜！……

加兰巴　应该抓住他。

哥萨克兵　们死得太容易了，这条狗。

［搜索尸体身上的钱物。

接线员　（打电话）喂！……喂！……太好了！太好了！上校！上校！

波尔波冬　（对话筒）第一骑兵师指挥官波尔波冬。……我在听。好……好……立刻出发。（对加兰巴）中尉，马上下命令，让四个团都上马！通往城里的要冲被占领了！胜利！胜利！

乌拉干　胜利！进攻！

基尔帕特　胜利！进攻！

［忙乱。

加兰巴　（对窗外）上马！上马！上马！

［窗外传来喊声：“乌拉！”加兰巴跑下。

波尔波冬　拆除设备！给我牵马！

［接线员拆设备。忙乱。

乌拉干　给指挥员牵马！

［喊叫：“一队跑步走，二队跑步走……”窗外有脚步声，口哨声。所有人都从舞台上跑下。然后手风琴轰响着远去……

幕落

(1)文中“扫射”为беглый огонь，而беглый除了“迅速移动的”之意，还有“逃亡的”、“逃亡者”的意思。所以施拉特把它当作一个双关语——盖特曼及其手下逃跑的情形与扫射相像。

(2)采用公制前的重量单位，1俄磅等于409.5克。

(3)留拉属下的哥萨克骑兵讲话使用夹杂俄语的乌克兰语。为方便读者理解，译者只译出了每句话的意思，忽略了俄语与乌克兰语混杂的语言效果。

(4)1918—1920年间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武装。

第三幕

第一场

［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中学前厅。枪放在枪架上。箱子，机枪。宽敞的楼梯。上面是亚历山大一世的肖像。窗玻璃透出了曙光。舞台外传来轰响：营队奏着军乐穿过学校走廊。

尼科尔卡　（在舞台外用荒唐的军歌曲调在唱一支浪漫曲）

夜里充满欢乐的兴奋，

模糊的思虑和战栗！

［口哨声。

士官生们　（震耳欲聋地唱）

我带着对幸福的疯狂渴望等待您，

在窗边等待，浑身懒洋洋！

［口哨声。

［尼科尔卡唱歌。

斯图津斯基　（在楼梯转弯处）全营，立定！

［场外士兵轰的一声站住。

复原！上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一连！原地——踏步！

［士兵们齐步走。

斯图津斯基　一二！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一二！一！全连，立定！

军官甲　二连，立定！

［队伍停下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可以吸烟了！解散！

［场外传来喊声和说话声。

军官甲　（对美施拉耶夫斯基）上尉先生，我手下有22个没来。看来是溜号了。这些个大学生！

军官乙　真是一团糟。什么也搞不清楚。

军官甲　为什么指挥官还不来？6点钟就该出发，现在都7点差1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小声点儿，中尉，上面打电话叫他去宫里了。有重要消息，立刻就来。（对士官生们）怎么，冷？

一个士官生　没错儿，大尉先生，真够凉快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们干吗站那儿不动，一个个脸色发青，像死人一样。跺跺脚，动一动。说完解散你们就不要再像个纪念碑似的站着不动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炉子。精神点儿！哎，一排出去，到八年级把课桌劈了，生火！快！

士官生们　（喊）弟兄们，去教室！把课桌劈了，生炉子！

［吵闹，忙乱。

马克西姆　（从小贮藏室出来，吓坏了）阁下，你们在干什么？用课桌生火。什么话！校长先生嘱咐我……

军官甲　这已经是第14次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用什么点炉子，老头儿？

马克西姆　木柴，老爷，木柴……不过没有木柴。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点。（威胁地）从这儿滚开，老头儿，像灌肠一样见他妈的鬼去！哎，二排，怎么回事？……

马克西姆　我的老天爷，圣人先贤们！这是在干什么。鞑靼人，简直是些野蛮的鞑靼人……来过的军队多了……（下。在场外喊）军官先生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士官生们　（拆课桌，劈开，生炉子。唱）

风暴吹卷起带雪的旋风，

像烟雾一样遮蔽了天空。

忽而如野兽在呼号，

忽而如孩子在哭喊。

哎呀你们这些捣蛋鬼！

（忧郁地）

怜悯我们吧，上帝，最后一次……

［突然传来近距离的爆炸声。静场。忙乱。

士官生　这大概是冲我们来的，大尉先生。

美施拉耶夫斯基　胡说。这是彼得留拉在吐口水。

［歌声沉寂下来。

军官甲　我想，上尉先生，是要跟彼得留拉作战了？真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军官乙　（阴郁地）你会知道的，急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们只管听从上级命令。等下了命令，就能见着他。（对士官生们）士官生，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垂头丧气？高兴点儿！

士官生　当你们沿着白色的阶梯，走向蓝色的远方……

士官生　（飞跑向斯图津斯基）营指挥官来了！

斯图津斯基　战士们，安静！军官先生们！军官先生们！

阿列克谢　（进来，对斯图津斯基）给我名单！几个没来？

斯图津斯基　（小声地）22个人。

阿列克谢　请把它给我。

斯图津斯基　是。（递上名单）

阿列克谢　（撕名单）我们的哨兵在杰米叶夫卡？

斯图津斯基　正是！

阿列克谢　立刻让他们回来！

斯图津斯基　（对士官生）叫他们回来！

士官生　是！（跑下）

阿列克谢　我命令你们注意听我宣布的话。

［安静。

一夜之间我们的情况，全俄罗斯军队的情况，甚至可以说，乌克兰国家的情况发生了急剧的、突然的变化……所以我向你们宣布，我解散这个营。

［死一般的寂静。

和彼得留拉的战斗结束了。我命令所有的人，包括军官，摘掉肩章及其他一切标记，立即回家躲藏。（静场）我的话完了。执行命令！

斯图津斯基　上校先生，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

阿列克谢　安静，不要争辩！

军官丙　这算什么？这是叛变！

［人群骚动不安，闹哄哄的。

应该逮捕他！

［喧闹声。

士官生　逮捕他！……我们什么也不明白！……怎么能逮捕？……你怎么了，发疯了？！彼得留拉冲进……这是什么事儿！我就知道！……安静点！……

军官甲　这是什么意思，上校先生？

军官丙　喂，一排，跟我来！

［惊慌失措的士官生拿着自动步枪跑进来。

尼科尔卡　你们干什么，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

军官乙　逮捕他！他投降彼得留拉！

军官丙　上校先生，您被捕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拦住军官丙）站住，中尉！

军官丙　放开我，上尉先生！手拿开！士兵们，拿下他！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您瞧瞧，都发生了些什么。

尼科尔卡　退后！

斯图津斯基　退后，我跟你们说！不要听下级军官的！

军官甲　先生们，这算什么？

军官乙　先生们！

［混乱。军官们拔出了左轮手枪。

军官丙　不要听上级军官的！

士官生　营里发生了暴乱！

军官甲　你们干什么？

斯图津斯基　闭嘴！立定！

军官丙　拿下他！

阿列克谢　安静！我还有话要说！

士官生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不想听！我们不想听！跟上二连的指挥官！

尼科尔卡　让他说吧！

军官丙　安静，士兵们，让他把话说完，我们不会放他离开这儿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让你们的士兵立刻后退！

军官甲　立正！在原地别动！

士官生　立正！立正！立正！

阿列克谢　是啊……要是带着老天派给我的你们这支队伍去打仗，那可真够瞧的……但是，先生们，可以原谅年轻的志愿兵，您（对军官丙）却不可原谅！我本以为，你们每个人都会明白，发生了不幸，而你们的指挥官舌头打不过弯儿来，不知道该怎样宣布耻辱的消息。但你们不善于推测。你们要保卫谁？回答我。

［沉默。

指挥官问话要回答！保卫谁？

军官丙　我们宣过誓保卫盖特曼。

阿列克谢　盖特曼？好极了！今天凌晨3点钟盖特曼扔下军队，跑了，他乔装成德国军官，坐上德国火车，去德国了。因此，当你打算保卫他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士官生　去柏林了！他在说什么？！我们不想听！

［人声喧哗。窗外天色已经发亮了。

阿列克谢　这还不够。同一时间和这个骗子往同一方向逃跑的还有另一个骗子，全军指挥官别拉卢科夫公爵阁下。因此，我的朋友们，不但没人可保卫，甚至连指挥我们的人都没有了。因为公爵的司令部和他一起跑了。

［喧哗声。

士官生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谎言！

阿列克谢　谁说是“谎言”？谁说是“谎言”？我刚从指挥部来。我验证了所有这些消息。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所以……我们在这里，200个人。而那里——是彼得留拉。瞧我在说什么——不是那里，而是这里。朋友们，他的骑兵就在城郊！他有20万大军，而我们这边只有我们，4个步兵义勇队和3个连。懂了吗？刚才你们当中有个人拔出枪对着我。他把我吓坏了。乳臭未干的小子！

军官丙　上校先生。

阿列克谢　闭嘴！好，就是这样。如果在这样的形势下你们还是决定保卫……什么？谁？……一句话，去上战场吧，——我不领你们去，因为我不会参加这场闹剧，而你们——将为这场闹剧付出血的代价，而且是毫无意义地付出。

尼科尔卡　司令部的那帮混蛋！

［嗡嗡声和叫喊声。

士官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送死！丢脸！……见你的鬼！你怎么的，以为是在群众集会上？立正站好！我们上当了。

一个士官生　（哭着跑进来）以前让我们向前，向前，可现在——却要后退。我找到盖特曼——一定要杀了他。

军官甲　让这个娘们儿见鬼去！士官生，听着：如果上校说的是真的，跟我来！到顿河去！到顿河去！搞几节车厢投奔邓尼金！

士官生　去顿河！……去邓尼金那儿！说得容易，说什么胡话！去顿河！去顿河！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对，应当抛下这一切。把大家拉到顿河去！

阿列克谢　斯图津斯基大尉！你怎么敢！是我在指挥这个营！安静！去顿河！你们听着，在那儿，在顿河边，你们会遇到同样的事，这还是在你们最终到了顿河的前提下。你们会遇到同样的将军和同样吵吵闹闹的司令部。

尼科尔卡　同样的司令部的混蛋！

阿列克谢　完全正确。他们将迫使你们与自己的人民开战。等你们的头被打破，他就跑到国外……我知道，在罗斯托夫就是这样，和基辅一样。那里的军队没有弹药，士兵没有皮靴，可军官们却坐在咖啡馆里。听我说，朋友们！……我，一个战场上的军官，受命将你们推向战场。要是有意义就好了！但是这毫无意义。我公开宣布，我不会带领你们去，也不放你们去！我跟你们说，白卫军运动在乌克兰结束了。在顿河畔罗斯托夫也结束了，在所有地方都结束了！人民不在我们这一边！人民反对我们。这就是说，结束了！棺材板盖上了！现在我，阿列克谢土尔宾，一个经历了对德战争的军官，这一点斯图津斯基大尉和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可作见证，我凭着良心承担一切责任，一切都承担并且出于对你们的爱，打发你们回家。

［许多声音在喊叫。突然一声爆炸。

撕掉肩章，扔下步枪，立刻回家。

［士官生撕掉肩章，扔下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喊）安静！上校先生，允许烧掉中学吗？

阿列克谢　不允许。

［炮声。玻璃在战抖。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机枪！

斯图津斯基　士官生，回家！

美施拉耶夫斯基　士官生，吹休止号，回家！

［场外号声。士官生和军官们四散跑开。尼科尔卡用步枪击打配电盒。黑暗降临了。

［一切都消失了。

［长时间的静场。

阿列克谢　（坐着撕文件）你是谁？

马克西姆　我是这儿的守卫。

阿列克谢　立即离开这儿，他们会打死你的。

马克西姆　阁下，我去哪儿？我不离开公家的财产。两个教室的课桌被拆了，这样的损失，我简直没法说。还有电……我现在可该怎么办？这是十足的浩劫！来过这儿的军队也多了，可这样的——对不起……

阿列克谢　老头，你走开。

马克西姆　现在你哪怕用马刀砍我，我也不走。校长先生对我说了……

阿列克谢　好吧，校长先生对你说了些什么？

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你一个人留下来……马克西姆，看着点。

阿列克谢　你这个小老头，懂俄语吗？你会被打死的。随便去哪儿，去地下室，藏在那儿，别让人发现你。

马克西姆　那谁来负责？马克西姆为一切负责。所有的士兵——保卫沙皇的和反对沙皇的，都无法无天，可是把课桌拆了……天上的圣母……

阿列克谢　名单上哪儿去了？（用脚踢柜子）

马克西姆　尊贵的先生，要知道它有钥匙。中学的柜子，您却拿脚踢。（走开，画十字）

［炮声。

阿列克谢　就这样揍他！来吧！来吧！音乐会！音乐！好吧！你总有一天会落在我手上，盖特曼！败类！

［美施拉耶夫斯基出现在楼上。窗户透进了微弱的火光。

马克西姆　尊贵的先生，您哪怕给他下个命令。这是干什么？他把柜子都踢坏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老头，别碍事儿。走吧。

马克西姆　鞑靼人，真是些鞑靼人。（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从远处）阿廖沙，我把军需库烧了。彼得留拉得到的将是零蛋，而不是大衣。

阿列克谢　看在上帝分上，你别再耽搁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小事一桩。待会儿往草棚扔两颗炸弹就走。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阿列克谢　哨兵没回来，我就不能走！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有必要吗？啊？

阿列克谢　你在说什么，上尉！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我就和你一起留下来。

阿列克谢　我要你干什么，维克多。我命令：马上去找叶莲娜！保护她！我随后就来。你们怎么啦，都发疯了，还是怎么的？你们到底听还是不听？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阿廖沙。我跑去看莲卡！

阿列克谢　你看看，尼科尔卡走了吗？撵他回家，看在上帝分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阿廖沙，小心，别冒险！

阿列克谢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消失了。

很严峻，非常，非常严峻……当沿着白色的楼梯……哨兵会落网的……哎呀是你，我的上帝！

尼科尔卡　（出现在楼上，悄悄溜进来）阿廖沙！

阿列克谢　你怎么，想跟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的？即刻回家，摘掉肩章！滚！

尼科尔卡　你不走我就不走，上校。

阿列克谢　什么？（拔出手枪）

尼科尔卡　开枪吧，朝你的亲兄弟开枪吧。

阿列克谢　笨蛋！

尼科尔卡　骂吧，骂你的亲兄弟吧。我知道，你坐这儿干什么。我知道。你，指挥官，因为感到耻辱而在等死，就是这样！好吧，那么我将护卫你。莲卡会杀了我的。

阿列克谢　来人！把士官生土尔宾抓起来！美施拉耶夫斯基上尉！

尼科尔卡　大家都走了！

阿列克谢　好，好吧！我回家再跟你算账。

［喧闹和脚步声。

士官生　（哨兵，跑过）彼得留拉的骑兵进了基辅！骑兵跟着我们！快跑！

阿列克谢　士官生！听命令！穿过地下室的通道去波多尔！路上把肩章撕下来！

［场外传来越来越近的放肆的口哨，手风琴震耳欲聋：“喧腾着，吵闹着……”

跑！跑！我掩护你们！（冲向楼上的窗户）跑吧，我求你。可怜可怜莲卡吧！

［玻璃碎了。阿列克谢跌倒。

尼科尔卡　上校先生！阿廖什卡，阿廖什卡，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阿列克谢　士官土尔宾，抛下你的英勇，见鬼去吧！（不再说话）

尼科尔卡　上校先生，这不可能！阿廖沙，站起来！

［脚步声和人声。哥萨克兵们跑进来。

乌拉干　喂！快看！朝他开枪，伙计们，开枪！

［基尔帕特朝尼科尔卡开枪。

加兰巴　（边跑进来边说）抓活的！活捉他，伙计们！

［尼科尔卡爬上楼梯，龇牙。

基尔帕特　看这个小狼崽子！哎呀，狗杂种！

乌拉干　你跑不掉的！你跑不掉的！

［哥萨克兵们出现。

尼科尔卡　你们这些绞刑犯，我不会投降的！不投降，强盗！（从栏杆上跳下，消失了）

基尔帕特　唉呀，狗娘养的，这个耍杂技的！（开枪）

加兰巴　你们怎么把他放跑了，伙计们！唉！

［手风琴奏着：“喧腾着，吵闹着……”场外有喊声：“胜利！胜利！”场外号角。波尔波冬带领着扛军旗的哥萨克们进来。旗帜沿着楼梯飘上去，震耳欲聋的进行曲。

幕落

第二场

土尔宾家。黎明。没有电。绿呢面牌桌上点着蜡烛。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您随便指派我吧。我穿上衣服去找他们。

叶莲娜　啊。不，不。您这是怎么啦，拉里奥斯克？！在街上人家会把你打死的。我们等吧。我的上帝，还有火光。多可怕的黎明！那边怎么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们在哪儿？

拉里奥斯克　是啊……我的上帝，内战多么可怕！

叶莲娜　知道吗：我是个女人，人家不会碰我的。我去看看，街上在干什么。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不放您出去。您怎么了！您怎么了！是的我……我不放您……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会责备我的。他叮嘱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放您到街上去，我也答应了他。

叶莲娜　我不走远……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叶莲娜　哪怕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拉里奥斯克　我去……

叶莲娜　算了……我们等吧……

拉里奥斯克　您的丈夫离开了，他做得很对。这是非常明智的举动。他将安全地待在柏林，等过了这场可怕的混乱再回来。

叶莲娜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丈夫的名字以后在家里不要提起了。听到了吗？

拉里奥斯克　好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合适的话说……或许，给您把茶热一热？我把茶炊端上来……

叶莲娜　不，不用……不想喝……

［敲门声。

拉里奥斯克　啊哈！有人！……等等，等等，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别马上开门。谁？

舍尔文斯基　是我！我……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　感谢上帝！（开门）怎么回事？大难临头了？

舍尔文斯基　彼得留拉占领了城市！

拉里奥斯克　占领了？天哪，真可怕！

叶莲娜　我们的人在哪儿？被打死了？怎么占领的？

舍尔文斯基　别紧张，列娜……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瞧您！大家都很好！

叶莲娜　怎么很好？

舍尔文斯基　别紧张，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叶莲娜　他们究竟在哪儿？在战场上？

舍尔文斯基　放心，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中学。我警告了他们。

叶莲娜　那盖特曼呢？部队呢？

舍尔文斯基　盖特曼今天凌晨跑了。

叶莲娜　跑了？扔下军队？

舍尔文斯基　丝毫不差。别拉卢科夫公爵也跑了。（脱大衣）

叶莲娜　卑鄙无耻。

舍尔文斯基　无法形容的下流胚！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没电？

舍尔文斯基　他们扫射了电站。

拉里奥斯克　哎呀—呀—呀……

舍尔文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能藏在你们这儿吗？他们马上要搜捕军官。

叶莲娜　当然了！

舍尔文斯基　看到您安全健康，我真幸福。

叶莲娜　现在您怎么办？

舍尔文斯基　我要进歌剧院。

［敲门声。

问一下，是谁？

拉里奥斯克　谁？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在场外）自己人，自己人……

［拉里奥斯克开门。

［美施拉耶夫斯基和斯图津斯基走进来。

叶莲娜　感谢上帝。阿廖沙和尼古拉在哪里？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别急，别急，列娜，马上就来。什么也别怕。街道还没被占领。他在这儿？嗯，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叶莲娜　谢谢，都知道了。唉，德国人，德国人！

斯图津斯基　没关系，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算这笔账的。没关系……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看，维坚卡，多么可怕的事情！哎呀—呀—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是啊，第一流的事情……

叶莲娜　天哪，看你们的样子。到火边去，我马上端来茶炊。

舍尔文斯基　（从壁炉旁）要帮您吗，列娜？

叶莲娜　不要，坐着吧。（跑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祝你健康（乌克兰语）(1)，私人副官先生。为什么您没带肩穗？……“去乌克兰吧，军官先生们，组建自己的军队”……然后流出了眼泪。你妈妈的腿！

舍尔文斯基　这种粗俗腔调是什么意思？

美施拉耶夫斯基　先有了粗俗的草台戏，才有了这样的腔调。是你编出了皇帝陛下，还为殿下的健康干了杯。顺便说一句，这位殿下此刻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　你要干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干什么，要是这位殿下现在落到我手上，我要抓住他的腿拿他的头去撞马路，直到完全解气为止。应该把你们司令部那帮吵吵嚷嚷的家伙扔在厕所里淹死！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先生，请你别忘乎所以！

美施拉耶夫斯基　混蛋！

舍尔文斯基　什——么？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吵架？

斯图津斯基　作为上级军官，我请你们立即停止这场谈话。简直荒唐，也于事无补！你干什么缠着人家不放，真是的。中尉，平静下来吧。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最近的行为令人无法忍受……

拉里奥斯克　老天！干什么……

舍尔文斯基　最主要的是——放肆无礼！难道是我造成了灾难？相反，我警告了你们所有人。要不是我，他能不能活着坐在这里——还是个问题呢！

斯图津斯基　完全正确，中尉。我们非常感激您。

叶莲娜　怎么啦？怎么回事？

斯图津斯基　不敢惊动您，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一切都会好的。包在我身上。您回自己房间吧。

［叶莲娜走开。

道歉吧，你没任何权力这么说。

美施拉耶夫斯基　好吧，算了，列昂尼德！我说话过火了。真气人！

舍尔文斯基　莫名其妙……

斯图津斯基　算了吧，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个。（坐在火边）

［静场。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和尼古拉究竟在哪儿？

斯图津斯基　我也很担心，他在那儿耽搁什么？！等五分钟，再不来我就去迎他……

［静场。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就这么办。（静场）怎么的，他，是当着你的面跑的？

舍尔文斯基　当着我的面，我待到最后一分钟。

美施拉耶夫斯基　场面肯定很精彩，我向上帝发誓。我愿意出大价钱在场观看！你为什么不把他像条狗似的揍死？

舍尔文斯基　谢谢。你最好自己去揍！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在场的话会揍的，你放心。那么，他告别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舍尔文斯基　说了什么？拥抱，感谢我忠诚的服务……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还流出了眼泪？

舍尔文斯基　是的，还流出了眼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告别时没送给你什么作纪念？比方说，有花押字的金烟盒？

舍尔文斯基　是的，送了我一个烟盒。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见鬼！……你原谅我，列昂尼德，我怕，你又要生气。你这个人，说实在的，不坏，但你有些奇怪之处……

舍尔文斯基　你想说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嗯，怎么表达呢……你最好当个作家……你想象力很丰富……流出了眼泪……我不想为难你……好吧，如果我说：把烟盒给我们看看！

［舍尔文斯基一言不发地拿出烟盒。

斯图津斯基　啊，见鬼！

美施拉耶夫斯基　没的说！的确，有花押字。

舍尔文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你还有什么话？

［一团雪打在了前厅的窗户上。

美施拉耶夫斯基　现在。当着你们的面，先生们，我请求他的原谅。

拉里奥斯克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啊哈！大概，有1俄磅重吧？

舍尔文斯基　84佐洛特尼克(2)。

［又一团雪打在了窗户上。

等等，先生们！

［大家站了起来。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可不喜欢玩花样……为什么不走门呢？……阿廖沙又在哪儿？……（拔出手枪）

斯图津斯基　见鬼！……这些破烂（抓起军人装备，扔到沙发下面）

舍尔文斯基　先生们，你们的手枪小心点。最好扔了。（把烟盒藏在窗帘后面）

［所有人都走到窗前，小心地张望。

斯图津斯基　啊，我不能原谅自己！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什么鬼事！

拉里奥斯克　啊，我的上帝！（跑去告诉叶莲娜）叶莲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去哪儿，见鬼？……疯了！……怎么能！……（捂住他的嘴）

［大家都跑出去。静场。抬进了尼科尔卡。

小声点，小声点，……莲卡，应当把莲卡带到别的地方去……我的上帝……阿廖沙在哪儿？打死我都不够。放下，放下……直接放地板上……雪……雪……

斯图津斯基　还是放沙发。找伤口，找到伤口……

舍尔文斯基　头破了！

斯图津斯基　靴子里有雪……脱下靴子……

舍尔文斯基　我们把他挪个地方……那儿……不能放地板上，说真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行。他疼得呻吟，——我们会把莲卡吓着的。放到沙发上！

斯图津斯基　割开靴子！……割开靴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阿廖沙办公室有绷带……快拿到这儿来！

［舍尔文斯基和拉里奥斯克跑下。

碘酒，碘酒也拿来！我的上帝，他怎么会受伤？怎么回事？……阿廖沙在哪儿？

［舍尔文斯基和拉里奥斯克拿着碘酒和绷带跑上。

斯图津斯基　包上，把头包上……小心！……

拉里奥斯克　他要死了吗？

尼科尔卡　（恢复知觉）哦！……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快疯了……只说一句话：阿廖沙在哪儿？

斯图津斯基　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在哪儿？

尼科尔卡　先生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什么？

［叶莲娜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列娜奇卡，你别着急。他摔倒了，把头跌破了。没什么可怕的。

叶莲娜　他受伤了。你说什么？

尼科尔卡　不，列娜奇卡，不……

叶莲娜　阿列克谢在哪儿？阿列克谢在哪儿？（固执地）你是和他在一起的。就回答一句话——阿列克谢在哪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现在怎么办？

斯图津斯基　（对美施拉耶夫斯基）这不可能。不可……

叶莲娜　为什么不说话？

尼科尔卡　列娜奇卡……马上……

叶莲娜　不要撒谎！只要别撒谎！

［美施拉耶夫斯基对尼科尔卡做了个手势：“别说话。”

斯图津斯基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舍尔文斯基　列娜，你……

叶莲娜　好，都明白了！阿列克谢被打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看你，看你，列娜！安静一下，你怎么了？你怎么知道的？

叶莲娜　你看看他的脸，看看。我还用得着看他的脸色吗！要知道我感觉到了，当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事情最后就是这样。

斯图津斯基　（对尼科尔卡）您说呀，他怎么样了？！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别这样……拿点水来……

叶莲娜　拉里昂！阿廖沙被打死了！拉里昂！阿廖沙被打死了！前天您还和他坐在桌边——记得吗？现在他被打死了。

拉里奥斯克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亲爱的……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列娜！……

叶莲娜　而你们呢？！上级军官们！上级军官们！大家都来了，可指挥官却被打死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怜惜怜惜我们吧，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执行了他的命令。大家都是。知道吗，他命令把士官生送走。

斯图津斯基　不，她说得完全对！我彻头彻尾错了！当初不该把他留下！好吧！我是上级军官，我去纠正自己的错误！（想走）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去哪儿？不，站住！不，站住！

斯图津斯基　把手拿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怎么，要我一个人留下来？我一个人！你没任何错！没有！我最后一个看见他，提醒了他然后执行了所有的命令。列娜！

斯图津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立刻放开我！

美施拉耶夫斯基　把手枪给我！舍尔文斯基。

舍尔文斯基　您没这个权力！您怎么，还想做出更糟的事来吗？您没这个权力！（抓住斯图津斯基）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命令他！都是因为你的话。把他的手枪拿开！

叶莲娜　我是因为伤心才那么说的。我的脑子乱了。把手枪给我！

斯图津斯基　（歇斯底里地）谁也不能指责我！没人！没人！土尔宾上校的所有命令我都执行了！

叶莲娜　没人！没人！我昏头了！（扔掉手枪）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尼科尔卡，说吧……列娜，勇敢点儿。我们会找到他的……什么也不要隐瞒……

尼科尔卡　指挥官被打死了。

［叶莲娜昏倒。

幕落

(1)说话人为了讽刺舍尔文斯基用乌克兰语说。

(2)旧俄重量单位，1佐洛特尼克约合4.26克。

第四幕

两个月以后。（19）19年的耶稣受洗节前夜。住宅亮着灯。叶莲娜和拉里奥斯克在装饰圣诞树。

拉里奥斯克　（站在小梯子上）我推测，这颗星……（神秘地倾听）不，是我听错了……尊敬的亲爱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相信我吧，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占领了城市。

叶莲娜　您别急着说，拉里奥斯克，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

拉里奥斯克　不打枪了——这是个可靠的信号。我坦白向您承认，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这两个月的枪声让我厌烦透顶。我不喜欢。

叶莲娜　我和您品味相同。（倾听）是没有……

拉里奥斯克　我想，这颗星在这里很合适。啊，天哪，我把蜡烛掉了……

叶莲娜　下去，拉里奥斯克，要不我怕您把自己的头摔破。没关系，没关系，那边还有一盒。

拉里奥斯克　瞧——圣诞树棒极了，用维坚卡的话说。我想没人会说它不漂亮。亲爱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要是您知道……圣诞树使我想起了在日托米尔度过的一去不返的童年时光……炉火……绿色的圣诞树……（静场）顺便说一句，在这里我感觉比童年时更好。我哪儿也不想去。真想永远都坐在圣诞树下，您的脚边，也没人撵我走。

叶莲娜　您会厌烦的。您真是个诗人，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不，我是个什么诗人！哪儿啊，见鬼！……啊，对不起，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叶莲娜　给我念点儿什么，念首新写的诗。来，念吧。我非常喜欢您的诗。您很有天分。

拉里奥斯克　您说的是真心话？

叶莲娜　千真万确。

拉里奥斯克　好，好吧，好吧，我念。献给……嗯，一句话，献给……不，我不给您读这首诗。

叶莲娜　为什么？

拉里奥斯克　不，没必要。

叶莲娜　献给谁的？

拉里奥斯克　一个女人。

叶莲娜　秘密？

拉里奥斯克　秘密……献给您的。

叶莲娜　谢谢您，可爱的人。

拉里奥斯克　为什么要谢我……唉……光说谢谢又缝不出军大衣来……噢，对不起，我这是从美施拉耶夫斯基那儿传染的。整天说这些话……

叶莲娜　我看出来了。我看，您爱上美施拉耶夫斯基了。

拉里奥斯克　不，我爱上了您。

叶莲娜　不要爱上我，拉里奥斯克，不要。

拉里奥斯克　你要知道，你必须嫁给我。

叶莲娜　您真令人感动，拉里昂，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拉里奥斯克　他不会回来了……而您一个人怎么办？一个人！多可怕的词儿。没有支柱，没有同情。尽管，当然了，我这个支柱糟透了……很弱小。但我会一辈子都非常爱您。您——是我的理想。他不会来了。特别是现在，布尔什维克进了城，他不会回来的。

叶莲娜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但问题不在这里。就算他回来了，我和他的生活也结束了。

拉里奥斯克　他的退路被切断了……当我看见您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淌血。当时看着您都觉着害怕，上帝。

叶莲娜　难道我当时那么难看吗？

拉里奥斯克　可怕！像一场噩梦！脸色蜡黄蜡黄的！

叶莲娜　您瞎编些什么啊，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但现在您好了，好多了……非常红润……

叶莲娜　您，拉里奥斯克，是个独特的人。过来，让我吻一下您的额头，额头……

拉里奥斯克　额头？唉，额头就额头！我今天噩运临头！当然了，难道能爱上我吗？

叶莲娜　甚至非常可能。只是我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拉里奥斯克　什么？谁？您？不可能！

叶莲娜　对不起，难道我不配吗？

拉里奥斯克　瞧您！不！不是说您！他是谁？他是谁？我认识他吗？

叶莲娜　还很熟。

拉里奥斯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年轻人……您什么也没看见……出老K……我还以为是个梦呢。可咒的幸运儿！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这可不好。

拉里奥斯克　我走，我走。

叶莲娜　去哪儿，哪儿？

拉里奥斯克　到亚美尼亚人那儿买伏特加。喝个烂醉。

叶莲娜　都怪我。拉里昂，我将成为你的朋友。

拉里奥斯克　我读过，在小说里读过……怎么做“朋友”，那么，也就是说，没戏，不可能！（穿上大衣）

叶莲娜　拉里奥斯克，快点回来。

［拉里奥斯克在前厅撞到了进门的舍尔文斯基。后者穿着件难看的大衣，戴帽子、墨镜。

拉里奥斯克　谁？

舍尔文斯基　您好。

拉里奥斯克　啊，您好，您好。（消失）

叶莲娜　我的天，瞧您这样子！

舍尔文斯基　谢谢夸奖，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我只是试一试！今天我正坐在马车上，一些无产阶级在人行道上乱窜。一个人说：“看，乌克兰老爷！好啊，等到明天，明天我们就把你们从马车上揪下来！”谢谢他。我的眼光很凶。我朝他看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应该回家换身衣服。祝贺你们，彼得留拉完蛋了！今天晚上红军就来了。看来，要开始苏维埃共和国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了……

叶莲娜　您高兴什么？人家还以为您自己是个布尔什维克呢！

舍尔文斯基　我是同情者。这件破大衣我是从扫院子的人那儿租来的。无党派的大衣。

叶莲娜　马上把这件脏东西脱了吧。

舍尔文斯基　遵命！（脱下大衣、帽子、墨镜，露出了耀眼的燕尾服）现在，祝贺我吧，刚作完处子秀。我唱了一出，被录用了。

叶莲娜　祝贺您。

舍尔文斯基　啊，列娜……尼科尔卡怎么样了？

叶莲娜　今天下床了。现在，可能在休息。

舍尔文斯基　列娜，列娜……

叶莲娜　放开我……等一下，您为什么把络腮胡子剃了？

舍尔文斯基　方便化装。

叶莲娜　方便化装成布尔什维克。别怕，谁也不会碰你的。唉，狡猾的，怯懦的家伙！

舍尔文斯基　怎么会碰一个能唱两个八度，还能再高两个音的人！……列娜，趁着没人，我是来向您表白的。

叶莲娜　表白吧。

舍尔文斯基　列娜，一切都结束了……尼科尔卡康复了，彼得留拉被赶跑了，我作了处子秀，——总的来说新生活开始了。一切都很好。不能再这样郁闷下去。他不会回来了，他的路被切断了。跟他离婚嫁给我吧。列娜，我不坏，真的，不是个坏人。这真折磨人。你一个人很寂寞。

叶莲娜　你会改过吗？

舍尔文斯基　我要改什么，列娜奇卡？

叶莲娜　列昂尼德，如果你改变的话，我将成为你的妻子，首先停止撒谎。丢人！看见沙皇陛下在帷幕后面，还流出了眼泪……根本没这回事。这个瘦高的女中音——原来只是索马杰尼咖啡馆的售货员……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她只干了很短的时间，她那时没有聘约。

叶莲娜　她好像有聘约。

舍尔文斯基　列娜，我以死去的妈妈发誓，还有爸爸，我们之间没什么。要知道我是个孤儿。

叶莲娜　我无所谓。我对你们肮脏的秘密不感兴趣。重要的是：你别再吹牛，别再撒谎了。那只烟盒是你讲的唯一一次真话，就那样还没人信你，最后不得不出示证据。

舍尔文斯基　关于烟盒我倒全是撒谎。不是盖特曼给我的，他也没拥抱我，也没流眼泪。他只是把它忘在了桌子上，而我捡了起来。

叶莲娜　从桌子上拿走？我的天，就差这个了！给我！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但里面的香烟——是我的。

叶莲娜　闭嘴。你今天福星高照，自己主动说了出来。要是被我打听到！……

舍尔文斯基　您怎么能知道？

叶莲娜　人渣！

舍尔文斯基　根本不是。列娜奇卡，知道吗，我这两个月变了很多。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真的！这场灾难影响了我，阿廖沙的死也是，对……我现在是另外一个人了。而物质上您不用担心，列奴什卡。要知道我——啊哈……今天我唱完了第一场，导演说：“您——他说，列昂尼德·尤里耶维奇，很有希望。——他说，您该去莫斯科，上大剧院演出……”他拥抱了我，还……

叶莲娜　还什么？

舍尔文斯基　没什么……沿着走廊走了。

叶莲娜　不可救药！

舍尔文斯基　列娜奇卡！

叶莲娜　我们拿塔里别尔格怎么办？

舍尔文斯基　离婚，离婚。你知道他的地址吗？发个电报，再写封信给他，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叶莲娜　好吧！我忧伤、寂寞、孤独。好，我同意。

舍尔文斯基　你赢了，加利利人(1)！列娜！（指着塔里别尔格的肖像）我要求立刻把它扔掉。它——是对我的侮辱。我不能看见他。

叶莲娜　啊，听听这腔调！

舍尔文斯基　（温柔地）列娜奇卡，我不能看见他。（从镜框里扯出相片，扔到沙发上）老鼠！我的良心干净安宁了。列娜，给我弹支曲子吧。我们去你房间。我们两个月没说过话了。总是有人。

叶莲娜　要知道他们马上就来了。好吧，走吧。

［走下，关门。传来钢琴声。舍尔文斯基用美妙的嗓音唱《尼禄》中的婚礼歌。

尼科尔卡　（进来，戴着黑帽子，拄着双拐。他苍白虚弱）叶莲娜！叶莲娜！你听见了吗？……啊！在排练！（看见空相框）啊，扔出来了。明白了。我早就猜到了。好吧，那就排练吧。（躺在沙发上）

拉里奥斯克　（从前厅上）尼古拉沙！你怎么自己一个人？等一下，等一下，我立刻给你拿个枕头来。（给尼科尔卡枕头）

尼科尔卡　别忙了，拉里昂。我看出来了，拉里昂，我会一辈子这么瘸下去了。

拉里奥斯克　你说什么呀，尼古拉沙，你怎么能这么说！别这样！不要这样说！

尼科尔卡　他们还没来?

拉里奥斯克　很快就来。知道吗，辎重车正从街上过。车上坐着戴红色尖顶帽的那帮家伙们(2)。看得出来，布尔什维克把他们揍得够呛。

尼科尔卡　活该！

拉里奥斯克　不过，别看这么混乱，我还是搞到了伏特加！生活中唯一一次走运！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也弄不到的。我就是这种倒霉蛋！当我出门的时候，天气好极了。星星在闪烁，大炮也没响……好吧，我想，天空晴朗，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顺心如意，可是等我一出现在人行道上，就一定会下雪。的确，一出门，雨夹雪就打在脸上。天气跟我刚来你们家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尼古拉沙！这就是，伏特加！我拿来了！让美施拉耶夫斯基看看，我有多能干。我摔了两次跤，后脑勺嘭地碰到地上，可是我还是紧紧地抓着伏特加。

［舍尔文斯基在场外唱：“你祝福爱情……”

尼科尔卡　瞧，看见了吗，相片没了。令人震惊的新闻。叶莲娜要和丈夫离婚了。我有预感，她会嫁给舍尔文斯基。

拉里奥斯克　（打碎了瓶子）已经定了？

尼科尔卡　喂，拉里奥斯克！唉！……

拉里奥斯克　怎么，已经定了？

尼科尔卡　你怎么搞的，拉里昂，你怎么了？啊，也卷进去了？

拉里奥斯克　尼科尔，说到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的时候，像“卷进去”这样的词是不合适的。她是金子般的女人！

尼科尔卡　她是个红发女人，拉里昂，红色。简直是不幸！就因为是红头发，所有人都喜欢她。大家都在追求她。无论谁一看见她，立刻就开始捧来花束。所以我们家总是有花，像扫帚一样到处摆着，塔里别尔格气得要命。快把碎玻璃收拾了，拉里奥斯克。美施拉耶夫斯基就要来了，他会为这个杀了你的。

拉里奥斯克　你别跟他提。（收拾酒瓶碎片）

［门铃。拉里奥斯克让进了美施拉耶夫斯基和斯图津斯基，两人都穿着便服。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好，拉里奥斯克！太好了，弟兄们，彼得留拉弃城了！

斯图津斯基　红军部队在斯洛博德卡。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到这里。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么，明天这里就是苏维埃共和国了……等等，有伏特加味儿！真的，伏特加！谁没到时候就开始喝伏特加了？招供。在这所上帝眷顾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你们用伏特加洗地板？！我知道是谁干的！你把什么都打碎是不是？这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双巧手！不管碰到什么——啪——碎了！好吧，要是你手发痒，——去打碎茶具好了！

［场外一直响着钢琴声。

拉里奥斯克　你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我也不是故意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为什么大家都对我大喊大叫？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打我了！顺便说一句，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我很温顺。休战，拉里昂，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尼科尔卡　为什么没有枪声？

斯图津斯基　他们静悄悄地，有礼貌地行进。而且没有任何战斗！

拉里奥斯克　关键是——最让人吃惊的是，大家都很高兴，甚至连侥幸活下来的资产阶级也是。彼得留拉让大家厌烦透了！

尼科尔卡　真想知道布尔什维克长什么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会看到的，会看到的。

拉里奥斯克　大尉，你的意见呢？

斯图津斯基　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明白。我们最好站起来跟着彼得留拉离开。我们这样的人，白卫军们，能跟他们过到一块儿去吗？想象不出。

美施拉耶夫斯基　跟彼得留拉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爬上一辆辎重车去加里西亚(3)。

美施拉耶夫斯基　然后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去顿河，找邓尼金，和布尔什维克打仗。

美施拉耶夫斯基　原来如此。就是说，又去让那些个将军们指挥。很机智的计划。可惜，可惜，阿廖沙躺在地里，要不他会说很多关于将军们的趣事。但是遗憾，指挥官安息了。

斯图津斯基　别折磨我的灵魂，不要回忆。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对不起，他不在了，所以由我来说……又去部队，又是打仗？……又是“流出了眼泪”？……谢谢，这个笑话我已经听过了。特别是在解剖室看到阿廖沙之后(4)。

［尼科尔卡　哭了起来。

拉里奥斯克　尼古拉什卡，尼古拉什卡，你怎么了，别哭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够了！我从（19）14年开始打仗。为什么？为祖国！可是当祖国让我蒙上了耻辱呢？我又走向了这些殿下们！不，我不去——看见了吗？（他做出骂人的手势：握拳，同时大拇指从食指与中指间伸出）操！

斯图津斯基　请用语言来说明。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现在就说明，请放心。难道我是个傻瓜，还是怎么的？不。我，维克多·美施拉耶夫斯基，郑重宣布，我今后和这些卑鄙的将军们再无关联。我不干了。

尼科尔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大尉变成布尔什维克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我赞成布尔什维克，不过反对共产党员。

拉里奥斯克　请允许我告诉你，这两者是一码事。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共产主义。

美施拉耶夫斯基　（嘲笑地模仿他）“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共产主义。”好吧，那我也支持共产党员……

斯图津斯基　听着，大尉，你提起了“祖国”这个词。布尔什维克在，还有什么祖国。俄罗斯——完了。还记得吗，指挥官说过，而且他是对的：他们现在来了，这些布尔什维克们！……

美施拉耶夫斯基　布尔什维克……好极了，很高兴我们见面了！

斯图津斯基　他们会征召你入伍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我就去服役。

斯图津斯基　为什么？

尼科尔卡　为什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这就说。因为，因为彼得留拉，你们说，——有多少人？二十万！布尔什维克这个词一出现，这二十万人马上脚底抹油，烟消云散了。看见了吗？干干净净了！因为庄稼汉们像乌云一样聚集在布尔什维克身后……我凭什么和他们所有人对抗，凭带镶边的紧身裤？而他们简直见不得这个镶边……他们马上就会抓起机枪打死我。不错啊？……前面是红军，像一堵墙，后面是投机倒把分子，各种各样的渣滓加上盖特曼，我在中间，恭顺的仆人。我厌倦了像那些败类一样苟且偷生(5)。让他们征召我吧！至少我知道，我将在俄罗斯军队服役。

斯图津斯基　他们终结了俄罗斯。而且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全毙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太好了。把我抓到契卡，骂完娘就拉出去毙了。他们也安心了，我们也安静了。

斯图津斯基　我将和他们作战。

美施拉耶夫斯基　请吧。穿上大衣！干吧，做吧！狠揍布尔什维克，冲他们喊叫吧——说你不许他们胡来！尼科尔卡已经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看见他的头了吗？他们将把你的头干脆轰掉！正确的做法是——别硬来！形势已经不是你我所能控制。

拉里奥斯克　我反对内战的恐怖。说真的，为什么要流血？

美施拉耶夫斯基　你打过仗吗？

拉里奥斯克　维坚卡，我有白票(6)。肺不好。除此之外，我——还是独生子。

美施拉耶夫斯基　做得对，白票同志。

斯图津斯基　我们的俄罗斯——曾经是伟大的强国。

美施拉耶夫斯基　将来也是，将来。

斯图津斯基　是啊，将来，——我们就等着吧！

美施拉耶夫斯基　不是以前那样的，而是新的。你倒是跟我说说。等你们在顿河被打败了，我提前告诉你，你们将被打败，等你们的邓尼金跑到了国外……这我也能提前告诉你，那时候你去哪儿？

斯图津斯基　也去国外。

美施拉耶夫斯基　那儿不需要你们就像大炮不需要第三只轮子。无论你们到了哪儿，人家都会朝你们脸上吐唾沫。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在俄罗斯。无论怎样都和她在一起……好了，说够了，我宣布结束会议。

斯图津斯基　我看出来了，我是孤身一人。

舍尔文斯基　（跑进来）先生们，请不要闭会。事情是这样的：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塔里别尔格要和丈夫，前总参谋部上校离婚，嫁给……

［叶莲娜走进来。

拉里奥斯克　啊呀！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别这样，拉里昂，我们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列娜，美人儿，请允许我拥抱亲吻你。

斯图津斯基　祝贺您，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祝贺她——有点风度好不好！

拉里奥斯克　祝贺您并愿您幸福。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美人儿……啊，你很棒！要知道你是这么出色的女人。会说英语，会弹钢琴，与此同时还能把茶炊端上桌。我自己也很乐意娶你，列娜。

叶莲娜　可是我，维坚卡，不会嫁给你的。

美施拉耶夫斯基　也不应该。就是这样我也很爱你。从本质上说，我就是个单身汉，军人。喜欢家里舒舒服服的，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就像在营房……拉里昂，倒酒！

舍尔文斯基　等等，先生们。别喝这个酒！我给你们倒上香槟。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哎—呀—呀！（看了一眼列娜，不好意思了）普通的阿布劳久尔索(7)。三个半卢布一瓶……中等酒……

美施拉耶夫斯基　这是列娜的功劳。列娜，红头发的列娜，你是个聪明女人！结婚吧，舍尔文斯基，你真了不起！好，祝贺你们，愿你们……

［前厅的门开了，塔里别尔格走进来。他身穿便服大衣，满身雪花，拿着箱子。

塔里别尔格　门不知为什么没锁。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这一出！

塔里别尔格　你好，列娜。对不起，似乎我的出现惊扰了可敬的人们？你好，列娜！有点奇怪！在这艰难时刻，在自己有一半产权的家里，遇见这么快活的一群人，就更奇怪了！你好，列娜。这是什么意思？

舍尔文斯基　是这样……

叶莲娜　等一下，列昂尼德。这样吧：先生们，我请求你们，大家都出去一会儿，让我和弗拉基米尔·罗博特维奇两人单独谈谈。

舍尔文斯基　列娜，我不愿意。

美施拉耶夫斯基　等等，等等，一切都会解决的。保持平静。你听她的。我们出去。列娜奇卡？

叶莲娜　怎么？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事叫我。就叫我就行了，不用叫别人。好吧，先生们，我们抽会儿烟，到拉里昂那儿去。

舍尔文斯基　我请求你……

美施拉耶夫斯基　包在我身上。请求你们，先生们。

舍尔文斯基　停一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请求你。

［所有人都走了，门被关上。

塔里别尔格　这都是什么意思，我请你解释。开什么玩笑！阿列克谢在哪儿？

叶莲娜　阿列克谢被打死了。

塔里别尔格　不可能……什么时候？

叶莲娜　两个月以前，您离开后第三天。

塔里别尔格　啊，我的天，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是我曾经提醒过他们，还记得吗？

叶莲娜　尼科尔卡成了瘸子。

塔里别尔格　但是你得同意，无论如何这不能成为今天这场愚蠢示威的理由。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

叶莲娜　告诉我，您怎么回来了？要知道布尔什维克今天就来……马上……

塔里别尔格　我知道得很清楚。盖特曼的事原来是场愚蠢的轻歌剧。德国人把我们骗了。但在柏林我搞到了去顿河流域克拉斯诺夫将军那儿出差的机会。应当彻底放弃基辅。我是来接你的。

叶莲娜　我，看见了吗，要和你离婚，嫁给舍尔文斯基。

塔里别尔格　太好了！啊哈！太好了，太好了！利用我不在家的机会搞庸俗的罗曼史！你……

叶莲娜　维克多！

美施拉耶夫斯基　叶莲娜，你授权我全权处理这事？

叶莲娜　对！

美施拉耶夫斯基　明白了。

［静场。叶莲娜走了。他抓住塔里别尔格的衣领，拔出手枪。

滚！

［塔里别尔格披上大衣，抓起箱子，走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列娜！你来！

叶莲娜　怎么样？！

美施拉耶夫斯基　他走了，同意离婚了。我们谈得很好。

叶莲娜　谢谢，维克多！（跑下）

美施拉耶夫斯基　很愿意效劳！拉里昂！

拉里奥斯克　他已经走了？

美施拉耶夫斯基　走了。

拉里奥斯克　你是个天才，维坚卡。

美施拉耶夫斯基　我是天才——伊格尔·谢韦里亚宁(8)。关灯，点亮圣诞树。

［拉里奥斯克转动插销，圣诞树上的小电灯一下亮了起来。舍尔文斯基、叶莲娜、斯图津斯基走进来。

斯图津斯基　非常漂亮！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多么舒适！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的杰作。好极了，好极了！来，拉里昂，给我们弹个进行曲吧。

［拉里奥斯克跑出去开始在钢琴上演奏雄壮的进行曲。

［尼科尔卡走了进来，躺在沙发上。

看，一切正常。让我把祝词说完。拉里昂，够了。

［拉里奥斯克拿着吉他走进来，递给尼科尔卡。

祝贺你，列娜，美人儿，永远祝福你。忘了这一切吧，一句话——为您的健康干杯。（喝酒）

［尼科尔卡拨动琴弦。

拉里奥斯克　火光……火光……

尼科尔卡　（小声唱起来）告诉我，魔法师，上帝的宠儿……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给我们说点什么。你拿手。

拉里奥斯克　先生们，我真的不会。再说，我很害羞。

美施拉耶夫斯基　拉里昂致辞。

拉里奥斯克　好吧，如果大家乐意，——我就说。只是请原谅：我没准备。我们在最困难最可怕的时候相遇，我们大家都经历了很多，很多，我也一样。我也经历了人生的风暴。不过，我不是指……我这艘破旧的船在内战的风浪中颠簸了很久……

美施拉耶夫斯基　船的话讲得很好，非常好。

拉里奥斯克　对，船。在它还没到达这个有奶油色窗帘的港湾之前，没见到这些我如此喜欢的人之前……顺便提一句，在这儿我也遇到了波折……但让我们不要回忆悲伤的事吧……时光流转，彼得留拉消失了。我们活着……是的……大家又重新在一起……甚至更好。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她也经受了很多而且有资格得到幸福，因为她是个出色的女人。我想用一位作家的话对她说：“我们将得到休息，我们将得到休息……”

［远远的炮声。

美施拉耶夫斯基　瞧！休息好了！……五……六……九……

叶莲娜　难道又打仗了？

舍尔文斯基　不是。知道吗：这是礼炮。

美施拉耶夫斯基　完全正确：整整一连的6英寸口径大炮在放礼炮。

［遥远模糊的音乐声。

……布尔什维克来了！

［大家都走到窗前。

尼科尔卡　先生们，知道吗，今晚——是一出崭新历史剧的伟大序幕。

斯图津斯基　对有些人来说——是序幕，对我来说——是尾声。

幕落

剧终

1926年

(1)传说一生与基督教为敌的罗马皇帝尤里安临死时说：“你赢了，加利利人！”（传说耶稣降生在加利利。）

(2)指哥萨克军队，哥萨克戴高筒帽。

(3)部分西乌克兰和部分波兰地区的历史名称。

(4)按上下文推测，土尔宾上校的尸体起先被当作“无名氏”送到了医学解剖室，家人朋友在寻找之后发现并安葬了他。

(5)原文是：“我厌倦了做那团冰窟窿里不沉底的粪肥。”来自俄罗斯谚语。沤肥的牲口粪便扔到冰窟窿里会浮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冰窟窿里不沉底的粪肥”比喻渣滓、败类往往能躲过劫难，不会倒霉，好人却常常遭难。

(6)免除兵役证明。

(7)位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俄罗斯城镇，濒黑海和亚速海，有香槟酒和葡萄酒酿造厂。

(8)伊格尔·谢韦里亚宁（1887—1941）：俄国诗人　。“我是天才”是他的诗句。

卓伊卡的住宅

（1926年）

剧中人物

卓娅·捷尼索夫娜·别利茨（卓伊卡）——寡妇，35岁。

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阿博利扬宁诺夫——35岁。

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主管，38岁。

玛纽什卡——卓娅的女仆，22岁。

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阿里路亚——住房管理委员会主席，42岁。

甘查林——绰号“汽油”(1)，中国人，40岁。

天使(2)——中国人，28岁。

阿拉·瓦吉莫夫娜——25岁。

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古西列蒙德内(3)——耐火金属托拉斯商业经理。

丽赞卡——23岁。

梅姆拉(4)——35岁。

伊万诺娃女士——30岁。

罗别尔——辩护人委员会成员。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的尸体。

有权有势的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第一位无名女士。

第二位无名女士。

第三位无名女士。

女裁剪师。

别斯特鲁欣同志。

胖子。

瓦涅奇卡。

缝纫女工。

其他人（只在场外发出声音）。

狐步舞者。

诗人。

吸烟的人。

20世纪20年代的莫斯科。第一幕的时间是5月，第二幕和第三幕——在秋天。第二幕与第三幕之间相隔三天。

(1)此人姓名与俄语“汽油”（газолин）发音十分相似。

(2)原文херувим，基路伯。根据上下文，他的中文名字是孙静波（音）。“天使”是剧中人给这个中国人起的外号，因为他的笑容像天使。

(3)此人姓Гусь-ементный，俄语中分别为“鹅”、“修理”之意。

(4)Мымра，意为愁眉苦脸的女人。

第一幕

第一场

舞台上是卓娅的家——前厅，客厅，卧室。5月的夕阳将窗户照得通亮。窗外是一座巨型居民楼的院子，喧闹声好像一只可怕的八音盒在吵闹：

老式留声机里传出夏里亚宾的歌声：“地球上所有的人类……”

人声：“收购煤油炉子！”

夏里亚宾：“景仰神圣的偶像……”

人声：“磨剪子，磨菜刀！”

夏里亚宾：“衷心感动，赞美偶像……”

人声：“焊补茶炊！”“莫斯科——晚报！”

无轨电车的铃声，又一阵铃声。手风琴演奏欢快的波尔卡舞曲。

卓娅　（在卧室一个很大的衣柜上的镜子前穿戴，哼唱着波尔卡曲调）证明有了。证明有了。我搞到了。有证明了！

玛纽什卡　卓娅·捷尼索夫娜，阿里路亚又来了。

卓娅　赶他走，赶走他，跟他说——我不在家……

玛纽什卡　可是他，这个挨千刀的……

卓娅　把他撵出去，撵出去。跟他说我出门了，别废话。（躲进大衣柜）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在家吗？

玛纽什卡　她不在，我都跟您说了，不在。您这是干什么，阿里路亚同志，直接往女士的卧室里闯！我跟您说过了——不在家。

阿里路亚　苏维埃政权下不应当有卧室。是不是连你也有单独的卧室？她去哪儿了？

玛纽什卡　我上哪儿知道去？她又没跟我汇报。

阿里路亚　是不是跑到野汉子那里去了。

玛纽什卡　真够没教养的，阿里路亚同志。您这是在说谁呀？

阿里路亚　玛丽亚，你就别装傻了。你们的事儿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住房管理委员会无所不知。住房管理委员会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明白了？我们一只眼闭着睡觉，另一只眼睁着。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么说，就你一个人在家？

玛纽什卡　您赶紧离开，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要不就太不成体统了。女主人不在家，您却溜进了卧室。

阿里路亚　胆子不小！你不看看是在跟谁说话呢，放明白点儿。你看见没，我拿着皮包呢，是有公职的人，是不可侵犯的。我钻到哪里去都可以。你呀！（抱住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等我告诉您的老伴儿，看她不把您那张有职位的脸给撕破。

阿里路亚　你给我闭嘴，还乱跑！

卓娅　（在大衣柜里）阿里路亚，您真是头猪。

玛纽什卡　哎呀！（跑了）

卓娅　（从衣柜里出来）住房管理委员会主席真是好样儿的，好样儿的。好得没话说！

阿里路亚　我还以为您真不在家呢。谁让她扯谎的？可是您，卓娅·捷尼索夫娜，可真够狡猾的。什么也难不住您……

卓娅　跟您打交道没点手段可不行，您可是会毫不客气地把人嚼碎吃掉，眉头都不皱一下。您可不好惹，阿里路依奇克(1)。第一，您说话真难听。什么叫作“野汉子”？您这是在说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

阿里路亚　我是个淳朴的人，没上过大学……

卓娅　太遗憾了。第二，我衣衫不整，可您却赖在人家的卧室里不走。第三：我不在家。

阿里路亚　可您在家。

卓娅　我不在家。

阿里路亚　您在家。

卓娅　不在。

阿里路亚　这可真够奇怪的……

卓娅　好了，长话短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阿里路亚　我来是为了住房容量的事。

卓娅　玛纽什卡的容量？

阿里路亚　嘿嘿……听听。这张嘴……哎哟……真厉害……

卓娅　玛纽什卡的容量？

阿里路亚　正是。您一个人，可住着六个房间。

卓娅　怎么是一个人？玛纽什卡呢？

阿里路亚　玛纽什卡——是仆人。她在厨房有16俄尺(2)就够了。

卓娅　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上）来了，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你是我什么人？

玛纽什卡　您的侄女，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里路亚　侄女。嘿嘿……太好了。你可是摆茶炊的。

卓娅　愚蠢。难道说有禁令，禁止侄女摆茶炊？

阿里路亚　你在哪儿睡觉？

玛纽什卡　在客厅。

阿里路亚　撒谎！

玛纽什卡　我发誓！

阿里路亚　就像填写调查表那样回答，要快，不许想。（语速很快）拿多少工资？

玛纽什卡　（语速很快）一分钱也没有。

阿里路亚　你怎么称呼卓娅·捷尼索夫娜？

玛纽什卡　婶婶。（法语）

阿里路亚　哎呀，这贱丫头！坏透了！

玛纽什卡　我可以走了吗，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去吧，玛纽什卡，去把茶炊摆上，谁也不能禁止你。

［玛纽什卡嘻嘻笑了一声，飞跑而去。

阿里路亚　这可不行,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出于友情提醒您，您倒好，尽跟我胡说八道。玛纽什卡是侄女！您干什么，嘲笑人吗？她要是您侄女，我就是您婶婶。

卓娅　阿里路亚，您真是个粗人。

阿里路亚　第一个房间也空着。

卓娅　抱歉，可是他在出差。

阿里路亚　您说什么哪，卓娅·捷尼索夫娜！他根本不在莫斯科。我们就客观地说吧：他从陶瓷托拉斯搞了一张证明，就靠它蒙混了一年！神秘人物。你可知道，为了您，今天早上的群众大会都炸开了锅了，我差点招架不住。婆娘们瞎扯什么我在为别利茨(3)打掩护。他们说，你大概是拿了她的好处。您可要知道，我是预备党员呢。

卓娅　那帮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阿里路亚　您这是说谁呢？

卓娅　就是你们的什么群众大会。

阿里路亚　您知道吗，卓娅·捷尼索夫娜，说这些话要吃苦头的。如果换个人站在这里……

卓娅　问题就在这里，您当权，而不是别人。

阿里路亚　会上决定让您腾出部分住房。有一半的人嚷嚷着干脆把您撵出去。

卓娅　撵出去？（比中指）

阿里路亚　这怎么说？

卓娅　就是这个意思。

阿里路亚　唉，卓娅·捷尼索夫娜！您不想好好说话。不过，比中指可不是长久之计。明天一定要搬进一个工人来，我发誓！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您怎么跟他比画手指头。告退。（下）

卓娅　阿里路亚！阿里路依奇克！请说明：为什么我们工人住宅楼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古西列蒙德内一个人就占了二楼的七个房间？

阿里路亚　抱歉，古西有合同。他出了八千卢布的入住费，就这么回事。他把我们整个楼的钱都付了。

卓娅　对不起，我提个大胆的问题：他给了您本人多少钱，才把房子从费尔索夫手里抢过来？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注意点儿，我可是有职位的人：他没给我一个子儿。

卓娅　您西装马甲内袋里装着一沓钱，序列号“бм”，425900到425949，包括425949。1922年的纸币。

［阿里路亚解开衣扣，拿出钱，脸色发白了。

好戏开场了！住宅委员会——可是长着眼睛，从不打盹的。住宅委员会有眼睛，住宅委员会之上有另一只眼睛。

阿里路亚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有妖术，我早就发现了。您是个危险分子！

卓娅　只是对于那些威胁我的人，我才是危险分子，对于好人来说，我一点都不危险。

阿里路亚　我出于睦邻友好的动机来到您家，是这样说的吧，可您却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卓娅　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您请坐。

阿里路亚　（不知所措）谢谢。（法语）

卓娅　这么说吧：玛纽什卡和神秘人物必须留在这里。

阿里路亚　我凭良心说话，卓娅·捷尼索夫娜，玛纽什卡不行。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她是女仆。人家会把她撵进厨房里的。神秘人物可以留下：他有证明文件。

卓娅　好吧，我信你。我自己找一个人搬进来。

阿里路亚　那剩下的房间呢？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卓娅　剩下的房间，我的好人，我们这么办。（拿出一纸证明）给。

阿里路亚　（出声读）“……兹允许女公民卓娅·捷尼索夫娜开办示范性缝纫作坊以及缝纫学校……”啊呀呀……

卓娅　以及缝纫——学校。

阿里路亚　明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出声读）“……为工人妇女和服务人员缝制工作服……唔……准许增加居住面积……16俄丈(4)……人民教育委员会。”（赞叹不已）白纸黑字！对不起。这……这是通过谁弄来的？

卓娅　有什么关系？

阿里路亚　这是古西帮忙摆平的。直说吧，卓娅·捷尼索夫娜，您要不是个女人，一定是天才。

卓娅　您才是天才。这五年里把我搜刮得干干净净。您还记得，革命前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吧？

阿里路亚　您的情况我们很了解。难道您真要开缝纫作坊？

卓娅　为什么不开？您看，我穿着补过的长袜。我，卓娅·别利茨！在你们的政权建立之前，我不仅从没穿过破袜子，同一双长袜我一个星期之内绝不会穿两次。

阿里路亚　您的腿可真……

卓娅　朝哪儿看！别看腿！就这样吧，尊敬的同志，把这玩意儿的复印件送给您那帮强盗，事情就了结了。我死了。别利茨已经死了。以后不要再提别利茨了。

阿里路亚　是呀，拿着这样的文件，别人还能说什么。事情简单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卓娅　满心的疑虑从心头落地，越滚越远，一边打转，一边哭泣……顺便提一句，今天米尔给了我一张50卢布的纸币，假的。真不要脸！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帮我看看……

阿里路亚　哎呀，您这张利嘴。您可真不好惹。（对着光亮看纸币）没问题。

卓娅　我告诉您，这是假币。

阿里路亚　真的。

卓娅　假币！假币！不要跟女士争论，把这脏东西拿去扔掉。

阿里路亚　好，扔掉。（把钱扔进自己的皮包）也许，玛纽什卡可以留下……

卓娅　太好了。您真行，阿里路亚。作为奖励，我准许您在破洞的地方亲吻一下。（抬腿）闭上眼睛，想象这是玛纽什卡的大腿。

阿里路亚　哎呀，卓娅·捷尼索夫娜，哎呀……您可真不一般！

卓娅　怎么？

阿里路亚　迷人……

卓娅　就算这样吧。一边去。亲爱的，再见。我要穿衣服了。齐步走，齐步走。

［远处传来钢琴声，雄壮的李斯特《第二狂想曲》。

阿里路亚　再见。不过您今天要决定让谁搬进来，我晚些时候再来。（向门口走去）

卓娅　好。

［雄壮的乐曲突然中断。响起拉赫马尼洛夫的浪漫曲。温柔的声音在歌唱：

美人，不要在我面前

歌唱忧伤的格鲁吉亚……

阿里路亚　（在门口站住，哑声说）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古西把纸币号码抄下来了？

卓娅　您认为呢？

阿里路亚　唉，竟然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下）

阿博利扬宁诺夫（脚步急促地走进来，样子可怕极了）卓伊卡，可以进来吗？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进来，当然可以！（绝望地）怎么了，巴甫利克，又发作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卓娅，卓伊卡！（绞手）

卓娅　躺下，快躺下，巴甫利克。我马上给您拿缬草酊。要不，葡萄酒？

阿博利扬宁诺夫　见鬼的葡萄酒和缬草酊！难道说缬草酊管用？

［歌声：“……它们让我想起遥远的彼岸和另一种生活……”

卓娅　（忧伤地）我该做什么？上帝啊！

阿博利扬宁诺夫　打死我吧！

卓娅　不行，我不能看着您受苦！扛不过去吗，巴甫利克？去药店！有处方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没有，没有。这个没用的医生去乡下别墅了。别墅！人家要死了，他却跑到别墅去。去找中国人！我忍不住了。中国人！

卓娅　找中国人。对……对……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上。

卓娅　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不舒服。马上到汽油(5)那儿去一趟。我给你写个纸条……去拿药水。明白了？

玛纽什卡　明白，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要，娅·捷尼索夫娜！让他亲自到这儿来，在我面前溶化药水。他是个骗子。总体来说莫斯科现在一个正派人也没有。都是骗子手。谁也不能相信。这歌声，让我觉得好像脖子后面有块黄油在融化……它们让我想起……遥远的彼岸和另一种生活……

卓娅　（把纸条递给玛纽什卡）马上带他来，坐马车来。

玛纽什卡　要是他不在家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怎么会不在家？怎么会？应该在！应该！应该！

卓娅　不管在哪儿也要把他弄来！打听他在哪里。快跑，快。

玛纽什卡　好。（跑下）

卓娅　巴甫利克，亲人，忍耐一会儿，忍耐一会儿，她马上就回来。

［歌声固执地回响：“……它们让我想起……”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它们让我……另一种生活。你们这栋楼的院子真讨厌。吵死了。上帝！你们花园街的落日也令人恶心。赤裸裸的落日。拉上，立刻拉上窗帘！

卓娅　好，好。（拉上窗帘）

［黑暗降临。

第二场

……舞台上出现一个肮脏的房间，煤油灯亮着。绳子上晾着衣服。招牌上写着“洞往桑海洗衣店”(6)。甘查林（绰号汽油）俯身于一盏酒精灯上。天使(7)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争吵。

汽油　你这个中国骗子(8)。强盗！绸缎衣服也偷，可卡因也偷。跑哪里去了？啊？还能相信谁？啊？

天使　你消停消停吧! 自个儿就是个强盗,莫斯科的流浪汉！

汽油　马上给我滚,滚出洗衣店。你这个贼,没人性的贼。

天使　什么？把可怜的中国人扫地出门？什么？有人在斯韦特诺伊大街偷走了绸子衣服，另一个强盗抢走了卡可因。你看。（展示胳膊上的伤口）我给你干活，现在你要撵我走！我这个可怜的中国人在莫斯科吃什么喝什么？坏蛋！该打死你。

汽油　闭嘴。你要是杀了我，警察不会放过你的。

天使　什么，把助手赶走？我要在你家大门口上吊自杀！

汽油　那你还偷偷摸摸不了？

天使　不了，不了……

汽油　发誓……“对上帝起誓”。

天使　对上帝起誓。

汽油　再说一次。

天使　对上帝起誓，对上帝起誓……天呀。

汽油　穿上袍子，干活。

天使　老天爷，一天没吃东西。给块面包吧。

汽油　去拿吧，在炉子上。

［敲门声。

谁？谁？

玛纽什卡　（门后）开门，汽油，自己人。

汽油　啊，玛奴斯卡！（让玛纽什卡进门）

玛纽什卡　你躲到哪里去了？洗衣店真不错。门也敲不开。

汽油　啊，玛奴森卡，你好，你好。

玛纽什卡　啊呀，可真帅呀，跟天使一样。你是谁？

汽油　我的助手。

玛纽什卡　助手！看你！给，汽油，给你的便条。快点拿药。

汽油　怎么？是不是阿博利扬病了？

玛纽什卡　唉，别提了！愁得不像样了。

汽油　五个卢布，给钱。

玛纽什卡　不行，他们要你亲自去，当面溶化药水，否则，他们怕你掺假。

汽油　我现在不能去。

玛纽什卡　哎呀，一定得去。他们让我一定要跟你一块回去。

天使　他们要什么？吗啡？

汽油　……（一串无意义的发音(9)）（汉语）

天使　……（一串无意义的发音）（汉语）

汽油　玛奴斯卡，他去，他会做。

玛纽什卡　他行吗？

汽油　行，别怕。玛奴森卡，你转下身。

玛纽什卡　你为什么老是藏着掖着的，汽油？你的事我都知道。

汽油　（将玛纽什卡的身体转过去）别动，玛奴斯卡。（对天使）盯着门。（离开，随后拿着一个盒子和一个小玻璃瓶回来）……（一串无意义的发音）

天使　你不用教我……走吧，姑娘。

汽油　（对玛纽什卡）为什么不给钱？

玛纽什卡　别担心，到家里给你。

汽油　拿五卢布回来。好，玛奴斯卡，再见。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玛纽什卡　哎呀！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汽油　啊，玛奴斯卡！你忘了你说的话了？

天使　好姑娘，玛奴斯卡。

汽油　你闭嘴。快走，快走。别给我丢人。你，玛奴斯卡，看好他，他会偷衣服。

天使　为什么要折磨我这个可怜的中国人？（拿起一个假装做样子的衣服包裹）

玛纽什卡　你为什么骂他？他这么文静，跟个小天使一样。

汽油　他这个小天使是个强盗。

玛纽什卡　别了，汽油。

汽油　再会，玛奴斯卡。再来啊……我招待你好东西……

玛纽什卡　亲吻女士的手，而不是嘴唇。（跟天使一起下场）

汽油　玛奴斯卡是个好姑娘……（哼唱一支中国歌曲）诱人的玛奴斯卡……（灯熄）

第三场

……卓娅的房间里亮着一盏酒精灯。天使拿着一条毛巾，一个托盘。

卓娅　再忍一会儿，巴甫利克。马上就好。（给阿博利扬宁诺夫的胳膊注射针剂）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了。（有了生气）这就对了。（活跃起来）这就对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另一种生活，遥远的彼岸……卓伊卡，为什么把夕阳遮住？我好久没看到夕阳了。打开窗帘，打开。

卓娅　好……好……（拉开落地窗帘）

［窗外是5月浓稠的夜色。一个个窗户亮起了灯光。从远处的水族馆剧院传来音乐声。

阿博利扬宁诺夫　多好啊……你瞧……你们这个院子真有意思……遥远的彼岸……他的嗓音真美……

卓娅　这个人药水做得好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极了。（对天使）你是个正派的中国人。多少钱？

天使　7卢布。

卓娅　上次还是4卢布一克，今天就7卢布，简直是抢钱。

阿博利扬宁诺夫　给他，卓娅，给他。他是个有尊严的中国人。他努力工作。

卓娅　巴甫利克，我会付钱的，等一下。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行，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

卓娅　可是您似乎没有钱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我还有……在这个……西服口袋里，放家里了……

卓娅　（对天使）给。

阿博利扬宁诺夫　再给1卢布小费。

卓娅　不需要，巴甫利克。他已经赚够了。

天使　谢谢。

阿博利扬宁诺夫　见鬼！你们注意到他的微笑了吗，简直是个天使。你真是个天才的中国人。

天使　多少有点天分……（很亲密地对阿博利扬宁诺夫说）你想不想我每天给你拿来一些？你不要跟甘查林说……我什么都有……吗啡，酒精……你要不要纹身？（露出胸膛，上面有龙、蛇图案的纹身。他的样子变得奇怪而可怕）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真令人惊叹。卓伊卡，来看。

卓娅　可怕！你自己弄的？

天使　是的，在上海的时候。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听着，我的天使：你可以每天都来吗？我生病了，要用吗啡治疗……你给我制作吗啡剂……行吗？

天使　行。可怜的中国人喜欢好房子。

卓娅　您小心些，巴甫利克，也许他是个流浪汉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瞧您说的——不会。他脸上写着呢，他是个来自中国的高尚的人。听我说，中国人，你不是党员吧？

天使　我们帮人家洗衣服。

卓娅　洗衣服？过一个小时再来，我跟你讲讲条件。你们可以帮缝纫作坊熨衣服。

天使　好。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您这儿有我的衣服。我想送给他一条裤子。

卓娅　什么怪念头，巴甫利克。他这样穿就挺好。

阿博利扬宁诺夫　那好，下次我送给你。晚上再来。祝你一切顺利。你可以走了，中国人。

天使　这房子真不错。

卓娅　玛纽什卡！送客！

玛纽什卡　（在前厅）怎么样，好了？

天使　做好了。再会。玛奴斯卡。我过一个小时还来。玛奴斯卡，以后我每天都来。我为阿博利扬做事。

玛纽什卡　为他做什么事？

天使　制作药剂。每天来。阿博利扬要把一条很好的裤子送给我。

玛纽什卡　你可真机灵。

天使　你亲我一下，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放开我。别这样。

天使　等我有钱了，你就会亲我了。阿博利扬送我一条裤子，我穿上肯定很帅。（出门）

玛纽什卡　这种人可真是少见。（回自己房间）

阿博利扬宁诺夫　（在客厅）它们让我想起……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我搞到了证明文件。（停顿）伯爵，您应该回答一位女士的话，用不着我来教您这个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了……对不起，看在上帝分上。我走神了。您说什么——伯爵。唉，卓娅，从今天起再不要称呼我伯爵了。

卓娅　为什么是今天？

阿博利扬宁诺夫　今天一个穿长靴的瘦高个走进我的房间，浑身酒气，他说：“您这个前伯爵(10)……”我说——抱歉，什么叫作——“前伯爵”？我现在在哪儿，请您告诉我？我可是正站在您面前呢。

卓娅　后来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想不到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应该把您放到革命博物馆里去。”还往地毯上丢了一个香烟头。

卓娅　然后呢？

阿博利扬宁诺夫　接下来我就坐电车到您家来。路过动物园的时候看见一条横幅：“今天的展品是一只从前的母鸡。”我太好奇了，就下了电车，去问看门的：“请您告诉我，它现在变成什么了，在苏维埃政权下？”他没听懂：“什么？”我说：“就是那只母鸡。”他回答我：“她现在是一只公鸡了。”后来我搞清楚了，原来是某个强盗，某个激进主义教授，对这只不幸的母鸡下了毒手，把它变成了公鸡。我的头脑一下子乱了，我对你发誓。坐在电车上，我开始出现幻觉：过去的老虎，好像变成了大象。噩梦！

卓娅　唉，巴甫利克，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阿博利扬宁诺夫　前巴甫利克。

卓娅　好吧，从前的。我亲爱的，温柔的巴甫利克，听我说，搬到我这里来住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用，可爱的卓娅，谢谢您。我只能住在奥斯托任卡，我的家族从1625年起就住在那里……300年了。

卓娅　看来，不得不让丽赞卡或者梅姆拉住进来了。唉，我真不愿意这样做！可是没法子。回答我，巴甫利克，办企业的事您同意吗？要知道，我们没钱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同意。它们让我想起……

卓娅　今天我给阿里路亚塞了贿赂，只剩下300卢布了。我们要用这些钱开创事业。这所住宅——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全靠它了。圣诞节我们要在巴黎过。

阿博利扬宁诺夫　要是被人家发现……这个，叫它什么来着？

卓娅　我会很小心——不会被发现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的。我是再也见不到前母鸡了。我要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卓娅　我知道，在这里，您像根蜡烛一样在融化。我带您去尼斯，治好您的病。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卓娅，我不想靠您的钱离开。可是这件事我能帮什么忙，我还真想不出来。

卓娅　您演奏钢琴。

阿博利扬宁诺夫　饶了我吧，人家会给我小费的。我不可能跟每一个给我20戈比小费的人去决斗。

卓娅　唉，巴甫利克，看来真得把您送到博物馆去。您就拿着，拿着。让他们给。每个戈比都很珍贵。

［一个沙哑温柔的人声伴着钢琴唱：“我们告别，告别了故乡，在那里我们受苦受难……”随后歌声中断。

卓娅　去巴黎！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就能挣到一百万法郎，我保证。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可是您怎么把钱汇到国外去？

卓娅　找古西帮忙！

阿博利扬宁诺夫　护照呢？人家会拒绝我出境的。

卓娅　找古西帮忙！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看起来，他无所不能，这只过去的“鹅”(11)。现在他大概是雄鹰了。

卓娅　巴甫利克……（笑）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很渴。您这里有啤酒吗，卓娅？

卓娅　马上来！玛纽什卡，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　什么事，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快去买些啤酒……

玛纽什卡　我去密西里食品公司买。要几瓶？

卓娅　四瓶。

玛纽什卡　马上就去。（急忙跑出去，忘记关大门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神秘地）玛纽什卡都知道？

卓娅　当然了。玛纽什卡是忠诚的朋友。为了我她会赴汤蹈火……好姑娘！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还有谁加入？

卓娅　（神秘地）丽赞卡，梅姆拉，伊万诺娃女士……跟我来，巴甫利克。

［他们下场了。卓娅放下了门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个尖细、愚蠢的嗓音在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伴奏下唱歌：

夜晚星星闪烁，

寒风刺骨，

我走在大街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出现在前厅）小不点儿。

［歌声：

上帝，小不点儿说，

我很冷，想吃饭，

谁给我吃的，谁给我温暖，

慈悲的上帝……

孤儿。（把又脏又破的箱子搁在地板上，坐在箱子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头戴鸭舌帽，裤子破了洞，身穿军上衣，胸前挂着一枚勋章。

呸，见鬼去吧！从库尔斯克火车站拖着箱子走了四俄里——这可是一出好戏，我告诉你们。现在有啤酒喝就好了。唉，我那神秘莫测的命运啊，你又牵着我走上了五层楼梯，这一回你会赏赐我什么？莫斯科母亲。五年没见你了。（朝厨房张望）哎，同志！有人吗？卓娅·捷尼索夫娜在家吗？

［停顿。能听见卓娅和阿博利扬宁诺夫的说话声。阿米耶基斯托夫偷听。

哈哈……

阿博利扬宁诺夫　（后台，声音模糊不清）我做这个事情完全不合适。这个职位需要那种机灵的坏蛋。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来得正巧！

玛纽什卡　（拿着啤酒）老天爷！我没关门！这是谁？您找谁？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找卓娅·捷尼索夫娜。我现在是有幸跟哪位在说话？

玛纽什卡　我是卓娅·捷尼索夫娜的侄女。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高兴认识您。非常高兴。我都不知道，卓娅·捷尼索夫娜有这么漂亮的侄女。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卓娅·捷尼索夫娜的表哥。（吻玛纽什卡的手）

玛纽什卡　您真客气，真客气。卓娅·捷尼索夫娜！

［她走进客厅。阿米耶基斯托夫拖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卓娅和阿博利扬宁诺夫走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可是这个主管职位我来干再合适不过！先生们，你们太走运了。亲爱的表妹，欢迎您（法语）！请原谅，我打断了你们愉快的谈话。

［卓娅呆若木鸡。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表妹，请介绍我跟这位公民认识。

卓娅　你……您……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我给您介绍。我的表哥阿米耶基斯托……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对阿博利扬宁诺夫）普金科夫斯基，无党派人士，前贵族。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惊奇）很荣幸……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表妹，请允许我私下（法语）跟您说两句话。

卓娅　巴甫利克……请原谅，我去跟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说两句话……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是瓦西里·伊凡诺维奇。才过多久，您就连我的名字都忘记了。我很伤心，唉。

卓娅　巴甫利克……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惊奇）请便，请便……（离开）

卓娅　玛纽什卡，给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倒啤酒。

［玛纽什卡下。

你在巴库被枪毙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你什么意思？假如我在巴库被枪毙了，就再也不会来莫斯科了？想得倒不错。我是被冤杀的，完全是无辜的。

卓娅　我头晕。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这是太高兴了。

卓娅　不是，你说……我什么也不明白。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是自然。碰巧遇到了大赦。说到大赦，侄女是怎么回事？

卓娅　唉呀，什么侄女，这是我的女仆玛纽什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明白了。为了保住住房。（拖长音调）玛纽什卡！

［玛纽什卡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亲爱的，给我倒杯啤酒。我快要渴死了。你是哪门子的侄女，开什么玩笑！

玛纽什卡　（不知所措）我……就来……（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竟然吻了她的手。奇耻大辱！

卓娅　你打算住在哪儿？莫斯科可是住房危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知道，我要住在你这里。

卓娅　如果我不能接待你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你真无礼，卓娅。好吧，随便，随便……把刚刚从库尔斯克火车站步行来投奔你的表兄弟赶出家门？一个孤儿？好吧，好吧……还能怎样，我是个小人物。我走。啤酒我也不喝了。不过您会后悔的，我亲爱的表妹！

卓娅　啊，你威胁我。别担心，我可不是胆小鬼。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是威胁？卓娅·捷尼索夫娜，我是个正派人。绅士风度。如果我没有向安全机关报告，说你们打算在自家舒适的住房里搞些什么阴谋，那就太不像话了。亲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全听见了！

卓娅　（脸色苍白，声音嘶哑）你不敲门就进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门开着。

卓娅　你真是命运的化身！

［玛纽什卡端着啤酒进来。

唉，玛纽什卡，玛纽什卡！刚才你没关门？

玛纽什卡　（不知所措）对不起，卓娅·捷尼索夫娜，我忘了。

卓娅　唉，玛纽什卡，唉。好了，算了算了。走吧，给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道个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喝啤酒）哎呀，舒服！莫斯科的啤酒真不错！外省的酸啤酒真是难以下咽。你保住了住宅，我看出来了。干得不错，卓伊卡。

卓娅　都是命。看起来，我是不得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怎么回事，真想让我负气离开这里？

卓娅　不，站住。你想要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首先就是——裤子。

卓娅　你连条裤子都没有？箱子里是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箱子里有6副扑克牌，还有领袖的画像。感谢亲爱的领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饿死了。坐邮政火车从巴库到莫斯科可不是好玩的。我在巴库的文化处拿了50张领袖像作纪念。一路上20戈比1张卖掉换钱。

卓娅　真有你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啤酒太棒了。同志们，来买领袖像！一个资本家一下子买了5张。说是要送给自己的亲戚。他们热爱领袖。

卓娅　纸牌做过记号？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女士？

卓娅　得了吧，阿米耶基斯托夫。这五年你跑哪儿去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表妹！唉……我曾在切尔尼戈夫市政府艺术部当过领导。

卓娅　我能想象得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后来白军来了。红军给我钱让我疏散到莫斯科，不过我跑到罗斯托夫，白军那边去了。怎么说呢，给白军干活。没多久红军又来了。我又从白军那里领了钱，疏散到红军那边去了。还当上了宣传小组的组长。接着白军又来了，我就又从红军疏散到白军那边，去了克里米亚。我在塞瓦斯托波尔一个餐厅当行政人员。结果有一次碰上了一个结伙诈骗的，一个晚上就在牌桌上赢走我5000卢布。

卓娅　赢你？那他们可真不简单。

阿米耶基斯托夫　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告诉你，彻头彻尾！我只好到苏维埃政权下混饭吃。什么活儿我没干过，老天！在弗拉基高加索当过演员，在新切尔卡斯克州警察局当首席演奏师。后来又去了沃罗涅日，在一个军需处当头头。经历四年之后我发现：这样下去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决定走另一条路，入党。差点没搭上小命，哎哟我的妈呀。盼望着能好歹熬过这些个官僚主义、工龄什么的要求……正好这时我的室友切莫达诺夫·卡尔·彼得罗维奇，一个可爱的人，党员，死了。

卓娅　这是在沃罗涅日？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这件事发生在敖德萨。我想，这对党来说有何损失？一个死了，另一个马上代替他站到队伍里去。钢铁般的队伍，就像他们说的。我就拿着死人的党票，去了巴库。我想着，这是个安静的地方，有石油，赌牌事业会发展得热火朝天。结果，某一天，门一开，突然跑进来一个切莫达诺夫的熟人。啪唧！好比是牌桌上他甩出一张9，我手里的牌却不计点。我只好跳窗逃跑，可是不巧这窗户在二楼。

卓娅　你还真是性子刚烈……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不走运啊，卓伊奇卡，还能怎么办。接下来的牌全是小牌，小牌……唉……在法庭上我作了最后辩护，信不信由你，不仅是知识分子，连那些没觉悟的押送队员都感动得痛哭流涕。坐牢出来以后……我看出来了，在外省什么也做不成。假如一个人失去了一切，他就该去莫斯科了。唉，卓伊卡，你在自己的住宅里心肠变硬了，脱离了群众。

卓娅　好吧。都清楚了。既然你已经来了，也只好这样。听着，我会收留你的……你全都听见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碰巧听见的，卓伊奇卡。

卓娅　我不仅会让你登记到我的住宅，还会让你担任企业的主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伊奇卡！

卓娅　但是在我的屋子里不许玩纸牌。提都不要提。懂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她在说什么，同志们？卓娅，这可不是马克思主义路线方针！你这所房子就是所纸牌屋。你只要给我找来五个老手，他们现在手里有钱……

卓娅　不能玩纸牌。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

卓娅　你的工作在严厉的监管之下。小心，阿米耶基斯托夫，小心。你要是敢搞什么花样，我就算搭上一切也要把你送进监牢。你刚才还想威胁我。不用担心，有人会为我出头，至于你吗……关于自己你说得太多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原来如此，我把一个浪子忧郁的良心托付给了一条毒蛇！我的上帝！（法语）

卓娅　闭嘴吧，蠢货。项链在哪里，就是你（19）18年临走前拿去卖的那条宝石项链？

阿米耶基斯托夫　项链？等等，等等……镶钻石的那条？

卓娅　哎呀你这个下流胚，下流胚！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谢谢，谢谢，我们可是见识了，卓伊奇卡是怎么接待亲戚的！

卓娅　你有证件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证件有一口袋，问题只在于，哪一份证件是最新的。切玛当诺夫·卡尔……这个不用看了。西古拉泽·安东……不行，这个不能用。

卓娅　真是可怕，可怕，说真的。你竟然姓普京科夫斯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是，卓娅，我弄混了。莫斯科的普京科夫斯基家族已经凋落了。最好还是用我的真名吧。五年时间莫斯科人大概已经忘记了我的事。就登记为阿米耶基斯托夫吧。等等，还有因服兵役得过疝气的证件……

［卓娅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做工精良的裤子。

（穿裤子）上帝会感谢你的善心，小妹妹。转身。

卓娅　好像我很稀罕你似的。要拿工资来还裤子钱，这是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同居情人？

卓娅　请你对他客气点。这是我丈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他姓什么？

卓娅　阿博利扬宁诺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伯爵？嗯，这是条大鱼。不过，他大概什么也没有了。一看他那张面孔就是个反革命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欣赏腿上的裤子）真是有文化的裤子！穿着这样的裤子一下就感觉自己站在了演讲台上。

卓娅　你自己去折腾你那些姓名吧。真荒唐。巴甫利克！亲爱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上。

对不起，亲爱的，把您一个人扔在边上。我们在谈事情。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沉浸在童年的回忆里。我跟卓伊奇卡从小一起长大。我简直要哭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看着裤子）它们让我想起……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原谅！我在旅途中被洗劫一空。在罗斯托夫，第二只箱子也被偷了。真是想不到！您该不会有意见吧？我们可是贵族，没什么可看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请随意，请随意。我本来就是要把裤子送给中国人的……

卓娅　巴甫利克，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要给我们当主管。您不反对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可以，我很高兴。既然您推荐伊万·瓦西里耶维奇……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是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您很惊讶？这是我的艺名，父称和姓。在舞台上，我是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普京科夫斯基。现实生活中我是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这是个很著名的姓，我们好多家族成员都被布尔什维克给枪毙了。说来话长。您听完会痛哭流涕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高兴认识您。您是从哪里来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问我从哪里来的？这一次是从巴库。刚做完风湿治疗。说来话长。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能否问一句，您是无党派人士吧？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什么问题！（法语）瞧您！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刚才胸前挂着领袖像章……可能是我看错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是为了路上安全。在火车上可管用了。买卧铺票不用排队。还有其他好处。

玛纽什卡　（上）阿里路亚来了。

卓娅　叫他来。（对阿米耶基斯托夫）注意：这是房屋管理委员会主席。好好跟他说话。

阿里路亚　晚上好，娅·捷尼索夫娜。您好，阿博利扬宁诺夫公民。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荣幸。

阿里路亚　怎么？想出主意来了？

卓娅　给您证件。请把我的亲戚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登记到我家里。他刚从外地来，要担任缝纫学校的主管。（将证件递给阿里路亚）

阿里路亚　很高兴认识您。看来，您想工作。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还能怎样，我是个有经验的缝纫工，同志，专业人士。给您来杯啤酒，同志？

阿里路亚　谢谢。（法语）可以喝一杯。太热了，还要走来走去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啊，这天气。你们的楼房规模可真大呀，亲爱的同志。巨大！

阿里路亚　别提了。真是折磨人。好了，证件没问题。因服兵役得了疝气？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错，这就是。（递上一张纸）您是党员吧？

阿里路亚　我是党的同情者。

阿米耶基斯托夫　啊！很高兴认识您！（别上胸章）跟您说，我自己也是前党员。（小声对阿博利扬宁诺夫说）咱们是自己人。（法语）耍个花招。

阿里路亚　为什么脱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派系倾轧。跟多数派意见不合。我是多年的群众工作者。去年就入党了。可是我看了看情况——不行，没出路。我跟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说……

阿里路亚　加里宁？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就是他！当面说的。我是个老战士，除了锁链，没什么可失去的。我曾经在高加索扮演过重要的角色。我说，不行，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这样不行。首先，我们偏离了路线，其次，我们失去了路线的纯洁性。我们忘记了最初的誓言……我说啊说，说啊说，24小时都在说，要面向农村。他是个性急的老头儿！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胜讶异）这是个天才，我发誓。

卓娅　哎呀这个下流胚，哎呀，下流胚！（大声说）谈政治谈够了。阿里路亚同志，那么我明天就开业了。

阿里路亚　可以，时机正好。现在我安心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太好了，开张了！为示范学校的成功，为校长卓娅·捷尼索夫娜同志的健康干杯！乌拉！

［大家喝啤酒。

现在祝愿我们尊敬的房屋管理委员会主席和党的同情者阿尼西姆·佐基科维奇……佐基科维奇……（对卓娅）他姓什么？

卓娅　（小声）阿里路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正想说呢：阿里路亚，阿里路亚，阿—里—路—亚！祝愿他……

［一群快乐的小男孩在居民楼的院子里唱起歌来：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就是这样——祝他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玛纽什卡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跟着天使。

阿里路亚　这个中国人是怎么回事？

天使　我是来谈事情的。

卓娅　这是我们缝纫作坊的新员工。（对阿里路亚）请他在缝纫作坊熨裤子。

阿里路亚　原来如此。

阿米耶基斯托夫　（给天使递过去一杯啤酒）大声喊：阿里路亚同志万岁！玛纽什卡，侄女，像万里长城一样站在那里干什么？乌拉！

阿博利扬宁诺夫　（折服）这是个卓越的人才。

卓娅　唉呀你这个下流胚，下流胚。

阿米耶基斯托夫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天使　长命百岁。

幕落

(1)阿里路亚的小名。用小名称呼别人有亲近、喜爱或蔑视之意。

(2)长度单位，1俄尺等于0.71米。

(3)卓娅的姓。

(4)旧俄长度单位，1俄丈等于2134米。依情况不同，可用于描述面积、体积等。

(5)剧中一个中国人，甘查林的绰号，他是个毒品贩子。

(6)“通往上海洗衣店”。剧中两个中国人俄文很差，招牌上好几处拼写错误。

(7)剧中另一个中国人的绰号。

(8)两个中国人俄语极其蹩脚，充斥拼写、语法和发音错误。

(9)剧作家应当是不懂汉语，所以用一些跟汉语比较类似，但无意义的发音表示两人之间用中文在交谈。

(10)Бывший граф，Бывший除了“过去的”、“从前的”，还有“过世的”、“死去的”之意，特别是与表示人的名词连用时。

(11)гусь这个词的意思是“鹅”。俄国人常用“鹅”形容呆蠢愚笨的性格特质，与矫健英武的“鹰”恰是对立。

第二幕

第一场

卓娅家里的客厅变成了缝纫作坊。墙壁上挂着卡尔·马克思的肖像。到处摆放着的模特儿像真正的女士，而舞台上的女士们则很像模特儿。缝纫工在操作缝纫机。衣料的海洋。时间是晚上。

第一位女士　（在试一款大衣）起皱了，起皱了，我亲爱的。我跟您说，皱得厉害。跟裙子似的。

女裁剪师　没错，线条不怎么对。我们在这里打个褶子。

第一位女士　哎呀不行，亲爱的，要把这个角裁掉。要不看起来太可怕了，好像我少了两根肋骨似的！上帝呀，裁掉！裁掉！

女裁剪师　好的。（用粉笔在顾客身上做记号）

第二位女士　……她跟我说，您要剪短发，女士。我立刻跑到阿尔巴特大街的让那里，对他说，给我剪短、剪短。他给我剪了短发，我又去她那里，她给我戴上一顶编织帽子，然后，想象一下吧，我的脸立刻就变成了一口锅的样子。

第三位女士　嘻嘻。

第二位女士　唉，亲爱的。您觉得可笑，实际上这太令人伤心了。您想想，她这是多放肆无礼呀……

第一位女士　还有，我觉得领子应该做内褶，这样就不会皱了。

女裁剪师　饶了我吧，这里哪能做什么褶子，太太！领子做不了的。

第一位女士　这样呢？

第二位女士　放肆，放肆，放肆。她还说，这是因为您，太太，颧骨太宽。听起来真不错是吧？您觉得呢，我颧骨宽吗？

第三位女士　嘻嘻。没错！宽。

第二位女士　算了吧，您自己才宽呢。

第三位女士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可能每个月都买一顶新帽子，所以没办法验证。

第二位女士　这是谁跟您造谣说我每个月买一顶新帽子？

第三位女士　对不起，我可没听见什么谣言。只不过因为您丈夫在托拉斯任职，也就是说，一个月收入750卢布。

第二位女士　对不起，我丈夫拿专家工资——400卢布。此外没有其他任何收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掠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二位女士　请您说，您认为我颧骨宽吗？难道这是真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谁？您？哈哈。颧骨？您？哈哈。您根本没有颧骨！抱歉抱歉。公务在身。（跑下）

第一位女士　这是谁？

女裁剪师　是我们的主管。

第一位太太　你们这儿生意可真不错。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说话）抱歉，同志，没办法。真的。（法语）除非您有劳动局的证明。需要人手……

画外音　（沮丧）可是劳动局说，要从工作单位拿证明，然后就给我登记。可是你又说要先去局里。怎么办，你们要我去上吊是不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是法律呀。法律是神圣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再见。（掠过舞台）抱歉抱歉。我没有看。您的大衣真迷人呀。（消失）

第一位女士　哪里迷人了。（照镜子）难道说我的屁股是这个样子的？不可能。

缝纫女工　（小声）屁股像钢琴一样。只要安上琴键，就可以去音乐会演奏了。

女裁剪师　安静，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对第一位夫人）我把侧腰改瘦一些。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掠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三位女士　真是个机灵鬼！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说话）什么？工作岗位？您——是工会成员吗？

画外音　唉呀，不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就没办法了。我帮不上您的忙。

画外音　那怎么办？工会的人说——先要找到工作，我们就给您登记，而您要求我们是工会成员才接收我们工作。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您去找法律人士咨询。

画外音　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告别了。（飞跑过客厅）抱歉抱歉，我没看。

［门铃声。

（旁白）唉，见鬼去吧你！（跑去前厅）

第三位女士　别利茨女士的事业可真够大的。

女裁剪师　（给第一位女士脱大衣）好的，我们就这么改吧。

第一位女士　可要记得，亲爱的，周三前就要做好。

女裁剪师　周三没办法，太太，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赶不及。

第一位女士　哎呀，那怎么行！（对缝纫女工）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亲爱的！周三！

缝纫女工　想都不要想，太太。还有六件衣服呢。（敲缝纫机）

第一位女士　哎呀，那怎么行……那就周五？

缝纫女工　尽量吧。（敲缝纫机）

第一位女士　再见……再见。（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从前厅走上。

谢谢！周五！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定为您全力效劳。

第一位女士　再见。（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再见（法语），太太。

［门铃声。

让雷劈了你！（跑下）

第二位女士　请问，是轮到我了吗？

第三位女士　该您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前厅）找工作？您是工会成员？

画外音　是！

阿米耶基斯托夫　那么请问，您在劳动局登记了吗？

画外音　（胜利地）登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遗憾，我们没有岗位。一个也没有。

画外音　（惊慌失措）怎么可能？我还可以提供党组织的介绍信。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个是一定要的。我们不接收没有党组织证明的人。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呢。

画外音　我是个熟练的缝纫工……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很乐于相信这一点，但是可惜，没有岗位。再见，亲爱的同志。

第二位女士　亲爱的，衣服的掩襟要大一点，大一点！

女裁剪师　可这样会显胖的。

第二位女士　显胖？那就不要，不要。

第三位女士　丰满的人不适合大的掩襟。

第二位女士　抱歉，您可比我胖。

第三位女士　嘻嘻。

阿米耶基斯托夫　（疾驰而过）抱歉抱歉，我没看。

第二位女士　您来评评，阿米耶基斯托夫先生，什么样的掩襟对我更合适，大的，还是小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味道？(1)啊……掩襟……嗯……任何掩襟对您都合适。抱歉抱歉。事务缠身。（跑开）

缝纫女工　（对第三位女士）请，太太。（试衣服）

第三位女士　这样很好。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飞跑）玛纽什卡同志，请您谁也不要接待了。已经8点钟了。（在前厅）哎呀，很高兴见到您，很高兴……

玛纽什卡　（飞跑过去）卓娅·捷尼索夫娜，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来了！（消失）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进入房间）您真客气，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您好，您好，阿米耶基斯托夫同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请坐，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谢谢，我只待一小会儿。（对女裁剪师）您好，亲爱的。

女裁剪师　您好，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卓娅　（从里屋走出来）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阿格涅萨　您好，可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悄悄对第三位女士）我请求您让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先来。她，可能很着急……

第三位女士　对不住，卓娅·捷尼索夫娜，凭什么要我让她？

第二位女士　我可以让出自己的位置。

第三位女士　不用，请吧，请吧，我让。

卓娅　请，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

阿格涅萨　（对第三位女士）非常感谢。外边有汽车在等我。（解开包袱）您看，蝴蝶结订得太低了，太难看了。

第二位女士　衣服真漂亮。巴黎的？

阿格涅萨　巴黎的。

女裁剪师　这个不复杂。您现在要试一试吗？

阿格涅萨　不行不行，我很赶时间。

女裁剪师　我们穿到模特儿身上。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立刻就好（法语），太太。（把连衣裙穿到模特儿身上）

第二位女士　您是什么时候从巴黎回来的？

阿格涅萨　两个星期了。（对缝纫女工）就是那里，亲爱的，那里。

第二位女士　请问，您丈夫能不能在办理巴黎签证这件事上帮个忙？我也想去。我丈夫，我姓谢普拉欣娜，的确不是党员，可是在电力托拉斯身居要职……

阿格涅萨　对不起，我非常着急走。我的丈夫，很遗憾，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的工作跟发放签证没关系……卓娅·捷尼索夫娜，我有个请求，明天我能拿到衣服吗？

卓娅　哦，可以，这个不难。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

缝纫女工　可以……

阿格涅萨　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怎么样，还顺利吗？

卓娅　您看见了，完全忙不过来。

第二位女士　（扔掉大衣）对不起，冒昧问一句，您现在要去哪里？

阿格涅萨　（惊讶）库兹涅茨克桥。

第二位女士　啊，我们顺路。您不介意的话，我能陪您过去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小声说）这个见鬼的娘们，缠上了。

阿格涅萨　很感谢，但是，您看，我坐车去。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格涅萨·菲拉朋托夫娜坐车去。

第二位女士　没关系，我送您下楼梯。

阿格涅萨　不用费心了。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第二位女士　我明天再来，卓娅·捷尼索夫娜。再见。（紧随阿格涅萨而去）

第三位女士　真是少见。

女裁剪师　像章鱼一样紧紧缠住了。

第三位女士　可怕，可怕。再见，我明天来。

［女裁剪师和缝纫女工给第三位女士脱下大衣。

第三位女士　谢谢，亲爱的。卓娅·捷尼索夫娜，我该付多少钱？

卓娅　85卢布。

第三位女士　这是50卢布。剩下的我周二带来。可以吗？

卓娅　可以。

第三位女士　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再见。完了？

女裁剪师　完了！

卓娅　太好了，下班。（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上）嘿！怎么样，亲爱的同志们，我们关门吧。累了吗？

女裁剪师　累坏了。

缝纫女工　今天一共30个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休息吧，亲爱的同志们，我们遵守劳动法。休息，投身于合理的娱乐活动，上麻雀山逛一逛……

缝纫女工　哪有力气上什么山，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能爬上床就不错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理解您。我自己也是只想上床躺下。躺在床上，晚上读点唯物主义的书籍，就睡着了。不要收拾了，瓦尔瓦拉·尼康诺洛夫娜，玛纽什卡会收拾的。

女裁剪师　再见，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

缝纫女工　再见。

［大家都离开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再见，再见……噢，见鬼，被这些天杀的给折磨惨了。眼前全是屁股跟蝴蝶结，别的什么也没有。（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喝了一杯）哦，卓伊奇卡！亲爱的女厂长！

卓娅　（出来）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这么回事，表妹。这件事很重要。您得立刻把阿拉·瓦吉莫夫娜给我找来。

卓娅　不行。我已经考虑过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你听我说，她最近财政方面很不妙。她借了你多少钱？

卓娅　大概500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是你的王牌。

卓娅　她能还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还不上，我跟你说。你就听我的：她有一双信用崩溃的眼睛。看眼睛就知道谁能还得起钱，谁还不起。这是亲身体验：当我口袋空空的时候，就是一幅沉思的眼神，开始哲学思考，也更倾向于社会主义。我告诉你，当女人开始沉思的时候，她就快要跑路了。女人开始沉思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打算跟丈夫离婚，要么就是想从苏维埃逃跑。她急等着用钱，可是却没钱。你想想看，这样的大美人。简直是蓬荜生辉。伊万诺娃女士还说得过去。可梅姆拉和丽赞卡就知道尖叫。

卓娅　她们是二流货色。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样不行，夫人（法语），靠二流货色留不住客人。

［门铃声。

真是见鬼。你就听阿米耶基斯托夫的吧，阿米耶基斯托夫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办起事来头脑精明，日子阔绰……

玛纽什卡　阿拉·瓦吉莫夫娜问，现在您方便见她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得正好！听我的，给她施加点压力，压力。

卓娅　行了，别啰唆了。（对玛纽什卡）请她来。

阿拉　（一位美丽夺目的女士走进来）您好，卓娅·捷尼索夫娜。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

卓娅　没关系，没关系。

阿米耶基斯托夫　吻您的手，我万分崇拜的阿拉·瓦吉莫夫娜。您的连衣裙太迷人啦！

阿拉　您这是在恭维卓娅·捷尼索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拉·瓦吉莫夫娜。您听我说，您去看看我们今天从巴黎运来的衣服，您会把这条裙子扔出窗外的。我发誓，这可是一位曾经的胸甲骑兵(2)的肺腑之言。

阿拉　您曾是胸甲骑兵？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显然是这样。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等会儿您能让我看看那些衣服吗？

卓娅　当然可以，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我走了，向你们告别。

阿拉　还有工作要忙？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啊，是啊。忙得好像夏天的太阳：温暖一切，照亮一切，祝福一切。(3)（对卓娅小声说）施加压力，压力。（消失）

阿拉　您的主管真是出色极了，卓娅·捷尼索夫娜。他简直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请告诉我，他真是胸甲骑兵？

卓娅　我无法确认，很遗憾。请坐吧，阿拉·瓦吉莫夫娜。您喝茶吗？

阿拉　非常感谢，但是不了，不用费心了。

［停顿。

我找您有重要的事，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您说，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拉　我想跟您谈谈，首先是关于我欠您的钱。我欠您，要是我没记错……

卓娅　（打开账本）501卢布。

阿拉　501。对，完全正确。是的。卓娅·捷尼索夫娜，如果我迟些还钱，会给您带来很大的损失吗？

［停顿。

卓娅　您让我怎么说呢，阿拉·瓦吉莫夫娜？这真让人难过。

阿拉　啊……那么……您原谅我吧，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当然是对的。我请您宽限两三天，我会尽全力弄到钱还给您。我是个有良心的人，请相信我。

［停顿。

再见，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再见，阿拉·瓦吉莫夫娜。

［阿拉朝门口走去。

阿拉·瓦吉莫夫娜，请留步，您刚才说想看看新来的样品。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真会开玩笑。但是，要我说，这是个残忍的玩笑。我连之前的衣服钱都付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您……

卓娅　唉，阿拉·瓦吉莫夫娜，还能怎样呢？我自己的情况也不好。可是难道放声大哭不成？不能总是谈钱。我很乐意给您看看这些衣服，那些个暴发户女人简直比厨娘还不如。您可是莫斯科为数不多的品味十分高雅的女人。看看吧，它们美极了。

［她打开一个有穿衣镜的大衣橱，里面挂着一系列美丽耀眼的礼服。

您看，晚礼服……

阿拉　真美。帕坎夫人(4)的设计？

卓娅　帕坎。

阿拉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哦，伟大的艺术家！

卓娅　穿这样的裙子要有漂亮的肩膀。您穿就很合适。这是紫丁香色的，注意腰线的设计。很简洁，不是吗？

阿拉　天才的简洁。多少钱？

卓娅　320卢布。（停顿）那么情况很糟喽，小姑娘？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这玩笑开过了。

卓娅　哦，这可不行，阿拉奇卡，亲爱的！我好心待您，可是您却冷冰冰的。这不合适。问题不在于500卢布。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不是什么大事儿。问题在于您的腔调。要是您到我这儿，直接友好地说：卓娅，我情况糟透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摆脱困境……可是您在我面前像尊自由女神雕像似的。那架势是说，我是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你卓娅是个商人、裁缝。好吧，如果这样的话，我也就哭穷了。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我亲爱的。这是您的错觉，真的。我只是情绪太压抑了，简直不敢直视您的眼睛。我的债务在折磨我。

卓娅　好了，坐下吧。说债务也说够了。我们说点儿别的吧。您没钱。让我们像朋友那样开诚布公地说说：还差多少？

阿拉　差好多呢。多得我一想起来就心口发凉。

卓娅　那究竟多少？

阿拉　1500卢布。

卓娅　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阿拉　我想出国。

卓娅　明白了。也就是说，在这里没出路？

阿拉　一点也没有。

卓娅　您的那个他……我不想打听他是谁，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一句话，就是他。难道他没有钱，让您在这里体面地安顿下来？

阿拉　丈夫死后，我没跟别人交往过，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是吗？！

阿拉　真的。

卓娅　是吗？奇怪！您是靠什么生活到现在的？

阿拉　卖钻石首饰。但是现在都卖光了。

卓娅　好的，我相信您。我跟您说：1500卢布可以弄到。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

卓娅　别激动，同志。听我说，三个月前，您的签证被拒了？

阿拉　被拒绝了。

卓娅　好，我来搞定这件事。圣诞前您会离开这里，我保证。

阿拉　卓娅，要是您帮我做成这件事，我欠您一辈子的情分。我发誓，到了国外，我一定分毫不差地还清欠您的钱。

卓娅　我不需要您的钱。我给您机会自己挣钱，很轻松地挣到钱。

阿拉　可爱的卓伊奇卡，我觉得，在莫斯科我不仅没机会挣到1500卢布，连150戈比也挣不到。我是说，通过诚实的劳动。

卓娅　您错了。缝纫作坊的工作就是诚实的劳动。到我这里来当模特吧。

阿拉　卓伊奇卡，这工作报酬低得可怜！

卓娅　这一点是有商讨余地的。这样吧：我现在给您提的建议，您不要跟别人吐露一个字，就算您拒绝了，也别告诉别人。顺便说一句，拒绝是愚蠢的。说定了？

阿拉　说定了。

卓娅　你保证？

阿拉　保证。

卓娅　我一个月付您600卢布，除此之外，您欠我的500卢布一笔勾销。再加上给您弄到签证。怎么样？

［停顿。

只要晚上工作。还不用每天来。

［停顿。

怎么样？

阿拉　（后退）晚上。晚上？卓娅，这是开玩笑。开玩笑！

卓娅　离圣诞节只有四个月了。到圣诞节您就像鸟儿一样自由了。口袋里有签证，不是1500卢布，而是三倍四倍那么多，我不会控制您，谁也不会……任何时候也不会。听我说，谁也不会知道，阿拉是怎么当模特儿的……春天您就看见林荫大道了。春天，巴黎的天空闪耀着紫丁香色的反光。就像这件衣服。（从柜子里扯出那件衣服）

［钢琴伴奏下的歌声：“我们将告别，告别家乡，在那里我们深受折磨……”

我知道。我知道。巴黎有您心爱的人。

阿拉　是的。

卓娅　春天的时候，您就可以挽着他的手，在香榭丽舍大道散步。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

阿拉　（震惊地）原来是这样的缝纫作坊！懂了。晚上。知道吗，卓伊卡，您是魔鬼！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

卓娅　我发誓！

阿拉　这是骗局。

卓娅　怎么样？（停顿）就像扎猛子，动作要快，头朝下……准备……

阿拉　跟谁也别说。我三天后来这里。

卓娅　好！（打开柜子）随便挑。我送的礼物。哪一件都行！

阿拉　紫丁香色的！

［舞台暗。

第二场

晚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哈哈大笑）见识到亚历山大·阿米耶基斯托夫的能耐了吧？我就说嘛！

卓娅　你不蠢，亚历山大·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蠢，你们听听，同志们——不蠢。卓伊奇卡，我干得很出色吧？

卓娅　你变聪明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伊奇卡，你的一半财富是我这双长老茧的手挣下来的。你要给我弄到签证。啊，尼斯，尼斯，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蓝色的大海，身穿白色裤子走在海岸边！我不蠢！我是个天才！

卓娅　听着，天才的阿米耶基斯托夫，求你一件事，别说法语。至少别当着阿拉的面说。听你说法语她眼睛都瞪直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什么意思？我说得很糟吗？

卓娅　你不是说得很糟，而是一塌糊涂！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简直是放肆，卓娅。真的。（法语）我从10岁就开始玩九点(5)，去你的。竟然说我法语讲得不好！

卓娅　还有，为什么你不停地撒谎？你，你是什么胸甲骑兵？这样撒谎有什么好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恶语伤人最让你满足了。可恶的性格！要是我当权，就凭你这性格，就把你发配到纳雷姆(6)去。

卓娅　可惜你没当权。快点准备。别忘了，古西马上就到。我去换衣服。（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古西？你不早说？（陷入恐慌）古西，古西，古西！上帝，古西！（爬上楼梯，取下马克思画像）滚下来，老头子，您不用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那燕子堡(7)，那天堂般的国度在哪里！玛纽什卡侄女！

玛纽什卡　（上）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有意思，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呢？难道什么都要我来干？

玛纽什卡　我在洗餐具。

阿米耶基斯托夫　等会儿再洗。帮帮我的忙！

［这所房子在阿米耶基斯托夫和玛纽什卡手下发生了神奇的变化。门铃响了三下。

艺术大师。开门。

玛纽什卡　您好，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

阿博利扬宁诺夫　（身穿燕尾服）您好，玛纽什卡，您好。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大师，向您致敬。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我早就想跟您说了，请称呼我名字和父名。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为什么生气？真是怪人！大家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大师”这个词儿有什么不好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因为这个不常用的称呼很刺耳。就像“同志”一样。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这区别可大了。说起区别：您有香烟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当然有，请。

阿米耶基斯托夫　非常感谢。（法语）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能进来吗？

卓娅　（画外）不行，巴甫利克，等一下，我还没好。您今天觉得好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还能忍受，谢谢（法语）。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玛纽什卡）把女神拿来。

玛纽什卡　就来。（从窗帘后面拿出一幅画着裸体女人的画）嘻嘻……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个我懂行！好画。伯爵，关于这幅画的主题您有什么可说的？玛纽什卡，跟你正好是一对儿？

玛纽什卡　厚脸皮。说不定，我还更好看呢。（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瞧！（法语）这是天堂。伯爵，您看看，开开心吧，为什么干坐着，活像个发面桶！

阿博利扬宁诺夫　发面桶——是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跟您没法说话！房子布置得怎么样？啊？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舒适。让我隐隐约约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家。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漂亮？

阿博利扬宁诺夫　很漂亮。不过，被没收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一些长着红胡子的人把我撵了出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是伤心的故事。

卓娅　巴甫利克，您好！您今天看上去脸色苍白。来，到光线下面来，我看看……有黑眼圈……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是小事。我今天睡得太久了。

卓娅　到我屋里来，我们坐一会儿等客人来。（两人一起下）

［约定的暗号：三声长音，两声短音。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他，见鬼……你到哪里去了？

天使　（拿一个衣服包）我去熨裙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去你的裙子。可卡因呢？

天使　带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拿来，拿来！听着，孙喝茶(8)，看着我的眼睛。

天使　我看着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老实说，有没有掺阿司匹林？

天使　没有……没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我知道你。你是个强盗！你要是敢偷偷掺假，上帝会惩罚你的！（嗅）

天使　稍稍惩罚一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不是稍稍惩戒，他会把你就地打死。敲敲你的后脑勺，你这个中国人就没了！不许把阿司匹林掺到可卡因里。嗯，是好货。我感觉得出来，头脑更清楚了。忙得像鬼一样，正常人没有可卡因对付不了。好了，天朝令人尊敬的子孙，换衣服吧。

天使　立刻就好。（穿上中式上衣，戴上瓜皮帽）

阿米耶基斯托夫　改头换面。你们这些中国人为什么要剪掉辫子，有辫子，你可就值钱多了！

［约定的门铃声。

啊哈。梅姆拉。这一位特别守时。

天使　梅姆拉来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呸！你怎么能喊她姆拉！

梅姆拉　您好，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你好，小天使！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哦，今天这里真可爱！康乃馨。我最喜欢的花。我爱死它们了。（唱）“你答应我，给我的坟墓献上康乃馨……”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去换衣服吧，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否则会误事的。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要展示新到的服装。

梅姆拉　已经到了？哦，太好了！（跑下）

［天使点亮了壁龛里的中国灯笼，烟雾升腾。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悠着点儿。

天使　放心。（忙碌，随后下场）

［门铃声。

丽赞卡　向这所修道院的管理员致敬。

阿米耶基斯托夫　晚安。（法语）丽赞卡。快去换衣服，今天有大人物上门。

丽赞卡　哦？是来找我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取决于他。

丽赞卡　不知怎么的，最近没有人照顾我的生意。（下）

［门铃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飞快地跑到镜子跟前，整理仪容）您好，伊万诺娃女士……

伊万诺娃　给我一支香烟。

阿米耶基斯托夫　玛纽什卡！香烟！

［停顿。

外面冷吗？

伊万诺娃　冷。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今天有意外之喜：从巴黎寄来了新样品。

伊万诺娃　好啊。

阿米耶基斯托夫　漂亮极了。简直让人忍不住想买。

伊万诺娃　啊。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坐电车来的？

伊万诺娃　对。

阿米耶基斯托夫　车上人多吗？

伊万诺娃　多。

玛纽什卡　（递上香烟）给。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了，给您。

伊万诺娃　谢谢。（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怪女人！上帝保佑她。跟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也不会觉得无聊。哪像你——横冲直撞的。

玛纽什卡　我没上过学。

阿米耶基斯托夫　你要去接受点教育，小姑娘。你可好，只会跟中国人眉来眼去。

［门铃声，听上去十分傲慢。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他！我能听出来，这是托拉斯经理在按门铃。一听就不是个普通人！去开门，请他进来。然后立刻就去换衣服。让天使来端茶送水。

天使　（很兴奋）古西来了。（下）

玛纽什卡　哎呀，老天爷！古西！（跑去开门）

阿米耶基斯托夫　卓娅古西来了！卓娅，古西来了！你来接待，我走了。（下）

卓娅　（打扮得十分华丽）见到您真高兴，可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您好，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好！

卓娅　您请这里就坐，这里更舒适些。哎呀呀，您看上去气色不好呀！

古西　您说我气色不好？太棒了。全莫斯科的人都告诉我，说我看上去好极了，只有您发现，事实上完全相反。

卓娅　唉呀，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莫斯科人喜欢拍马屁。他们会在您这样身居高位的人面前卑躬屈膝，可我是个穷裁缝，我无所谓。哎呀呀，您是邻居，亲近的熟人，可是以前从来都不登门。

古西　请相信，我很想来，可是我……

卓娅　我开玩笑……我知道，您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古西　也不是忙不过来，可是确实事多。早晨开会，中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开会，到了夜里……

卓娅　还要开会。

古西　不，夜里失眠。

卓娅　可怜的人，您这是累过头了。

古西　可不是吗。

卓娅　所以说，您需要娱乐！

古西　娱乐，连想都不要想……（看见墙上的画）哎呀，出色的艺术家……这位画家真了不起……真是好极了。

卓娅　法国流派。

古西　绝妙的流派。瞧瞧这流派！我想问，您这幅画出售吗？

卓娅　您想把它买下来？

古西　是的，我想买。我喜爱绘画作品。现在，我的房子那么大，可是墙壁却，请原谅我的措辞，光溜溜的。

卓娅　所以您想在光溜溜的墙壁上挂上光溜溜的女人？我不知道您竟然是这样的人。

古西　您真调皮。

卓娅　哎呀，什么调皮。老了，老了，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这幅画我不打算卖，等我出国的时候，把它送给您。

古西　这是从何说起？

卓娅　您拒绝就是瞧不起我。别说了。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没有您的话，缝纫作坊根本办不起来。

古西　哎呀，这是小事。说起缝纫作坊，我找您有事。不过您别告诉别人。我需要一套巴黎时装。要极其时髦，价位在200—250卢布。

卓娅　明白了，礼物。

古西　您别声张。

卓娅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您的伴侣的。唉，男人，唉，男人！

古西　出色的艺术家。

卓娅　好的。我们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有个条件：您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的主管等会儿给您展示衣服样品，您选一件，然后就留下来吃晚餐。今天您属于我，我可不会放您离开。

古西　谢谢。您有主管？太好了。我看看，您这里的主管怎么样。

卓娅　他马上就来。（下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身着燕尾服，突然出现）冈翁巴里究索列伊，翁福阿列瑞恩。翻译成俄语就是：说到太阳，就看到了太阳的光线。

古西　您说什么，光线？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允许我向您，我非常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自我介绍——阿米耶基斯托夫。

古西　古西。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想买一套时装？这很好，这很好，最最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请您相信，在莫斯科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时装了。天使！

［天使上。

古西　对不起，这是个中国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点不错。中国人。不要管他，最最可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天朝帝国的一个寻常的子民，只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堪为楷模的正直品性。

古西　为什么这里有中国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我忠诚的老仆人，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我把他从上海带出来，我曾经在上海长期旅居，搜集资料。

古西　这可真不错。您当时搜集什么资料？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为一部大部头的民俗学著作搜集材料。我以后再跟您详述自己的漂泊经历,我非常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听了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天使！给我们来点儿冰镇饮料！

天使　立刻就来。（消失，随即端来了香槟）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吧。

古西　这是香槟？您可真有两下子，主管公民。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是这么想的。（法语）我在巴黎的时候跟随帕坎夫人工作了一段时间，真学到了本领。

古西　您在巴黎工作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五年，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天使，你可以离开了。

［天使下。

古西　您知道吗，假如我相信死后的生活，我就会说，他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天使。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看着他，每个人都会相信的。祝您健康，我深深地、真诚地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也祝您可敬的耐火金属托拉斯一切顺利！乌拉，乌拉，乌拉！不行，不行，要干杯，要不您属下的公司要生气的。

古西　您把事情安排得真不错。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请放心享受。那么，她是金发，还是栗色头发女郎？

古西　谁？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那位可敬的女性，您打算为她订购礼物的那位。

古西　可别传出去——一位白皮肤、深栗色头发的女郎。

阿米耶基斯托夫　很有品位。请再干一杯，还请您起身。

古西　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谢谢（法语），非常感谢。就冲这件常礼服，那位白皮肤栗色头发的女郎也会倾倒的。您真是品味出众，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咳，这还用说吗，肯定如此。

古西　对不起，可是如果我脱下这件常礼服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如果您脱下您可敬的常礼服，我们也将为这件礼服找到一个最为相配的栗色头发女郎，您就放心吧。

古西　您的服务已经让我折服。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天使！

［天使上场。

请钢琴师出场，还有丽兹小姐。

天使　好的。

［阿博里扬宁诺夫出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博里扬宁诺夫公爵。请自便，最最可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来点儿巴旦杏吗？（调暗灯光，拍掌）开场！

[阿博利扬宁诺夫坐在钢琴边。开始弹奏一支忧伤的曲子。灯光照亮的舞台呈现出来，丽赞卡身穿绿色礼服站在舞台上。她扮演一位快要冻僵的姑娘。天使朝她身上撒雪。

阿米耶基斯托夫　（声音单调地）您为什么如此哭泣，可怜的孤独的姑娘。（停顿）被可卡因钉死在莫斯科潮湿的大街上。

［丽赞卡在街旁垃圾桶边死去。

暮色如殓衣覆盖您紫丁香色的尸体。

［丽赞卡活过来，激烈地舞蹈。

可怕的孩子。谢谢，小姐。（法语）

丽赞卡　行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行了，丽赞卡。

［丽赞卡下场。阿博利扬宁诺夫停止演奏。阿米耶基斯托夫合上了幕布。

您觉得如何，最尊贵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嗯……

阿米耶基斯托夫　来一杯？

古西　谢谢。您真是魅力无穷。

阿米耶基斯托夫　要知道，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我受过良好的教养，曾经在宫廷厮混过一阵子。

古西　您曾经在宫里待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一点不差。哎呀，如果我跟您说了我出生的秘密，您准会流下眼泪的。

古西　太棒了。唔……这个，有什么更带劲儿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说更隐秘的……

古西　我是说更暴露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知道您的爱好了，最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要对我们有信心。（抓起小提琴）开场！

［梅姆拉出现在舞台上，身穿豪华、暴露的礼服，在喂假的鸽子。阿米耶基斯托夫用小提琴演奏肖邦的夜曲，阿博利扬宁诺夫钢琴伴奏。

不要那样弯腰，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离夜晚还有一段距离呢。

梅姆拉　您竟敢对我乱发议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演奏）活跃一些，娜塔丽亚小姐！

［音乐中断。

下去！

梅姆拉　（消失）粗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她的方向）您真是客气。（法语）您感觉怎么样，最迷人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玛纽什卡身穿俄罗斯传统服装出现在舞台上。

阿米耶基斯托夫　玛丽小姐，俄罗斯风格！钢琴师！

［阿博利扬宁诺夫演奏《月光闪耀》。玛纽什卡跳舞。阿米耶基斯托夫弹奏三弦琴。

天使　（暧昧地）玛奴斯卡！你跳舞的时候，别看着客人，看着我。

玛纽什卡　（暧昧地）走开，嫉妒的魔鬼！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弹钢琴，女仆在舞台上跳舞……过去的母鸡……莫斯科到底是怎么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嘘。玛纽什卡，从舞台上下去。立刻摆好两人用餐的桌子。（对古西）怎么样？

古西　（兴奋）开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完全正确，迷人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开场！

［伊万诺娃出现在舞台上，身穿奢华、裸露的连衣裙。阿博利扬宁诺夫演奏一曲激情的华尔兹。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由我监制。（跑上舞台，跟伊万诺娃一起跳舞。停下来展示）裸露的双肩。（法语）（舞蹈。静止）裸露的……（摸索衣服的褶皱）玉背。（舞蹈）说实在的，我太不幸了，伊万诺娃。我的理想是跟梦想中的女人一起去尼斯，那里杜鹃花盛开……

伊万诺娃　（跳舞）吹牛。

阿米耶基斯托夫　（结束舞蹈，将伊万诺娃抛到古西的脚下）我——是刽子手！

［音乐中断。

天使　（从大幕后跑出来，鼓掌）演出太棒了！太棒了！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谦逊地）过奖，过奖。

［天使消失。

您认为呢，亲爱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对这条连衣裙的开口有什么意见？

古西　我怎么没看见这些开口,管理员公民？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女士，请向这位先生展示衣服的开口。抱歉，抱歉。（下场）

伊万诺娃　您想看看衣服的开口，先生？

古西　太感谢了，发自灵魂深处……

伊万诺娃　（突然坐在古西的膝盖上）哎呀，您这是干什么！真粗野。放开我！

古西　谁告诉您，说我抓着您不放了？！

伊万诺娃　粗野！您骨子里藏着个非洲人！

古西　您这是在夸奖我。我从来没去过非洲。

伊万诺娃　那么，您可能读过关于非洲的书。（亲吻古西）您干什么？您真是粗野无礼。别碰我，立刻离开这里。您不知道，我就喜欢您这样的。对您来说，大概，从来不存在克服不了的障碍。（亲吻）我沦陷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突然出现）抱歉！

伊万诺娃　哎呀！（下）

古西　（迟钝地）下一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中场休息！

幕落

(1)俄语“气味”зàпах与“掩襟”запàх两个词十分相似，只是重音不同。

(2)装备了胸甲、马刀和火枪的骑兵。要求骑兵身材高大，马匹也要挑选特定的品种。19世纪后，俄国的胸甲骑兵是皇家卫队。阿米耶基斯托夫显然是在吹牛。

(3)引自茹科夫斯基诗作《夏天的傍晚》，大意是夏天的太阳照耀万物，需要在夜晚休息。

(4)帕坎夫人（1869—1936）：19世纪末20世纪初著名法国女性时装设计师。

(5)chemin de fer，法国纸牌游戏。

(6)西伯利亚地名，苦役犯服刑的地方。

(7)里米亚半岛雅尔塔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名胜古迹，一个建立在悬崖上的堡垒。

(8)“天使”的中文名字是“孙静波”（音），阿米耶基斯托夫的发音似是而非，听起来像是用俄语在说“自己喝茶”。

第三幕

第一场

卓娅的家。秋天的傍晚。花瓶里插着鲜花。阿米耶基斯托夫身穿燕尾服。阿里路亚神秘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是哪条毒蛇说这样的话？

阿里路亚　什么毒蛇！大家在传闲话。他们说，很多人到我家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尊敬的老爷，我们开着个缝纫作坊，有人来是正常的。

阿里路亚　夜里能听见狐步舞曲。你们也要替我想想。

阿米耶基斯托夫　说到这个，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好像还拖欠着20卢布的电费？

阿里路亚　30。

阿米耶基斯托夫　25。

阿里路亚　不行，30。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30就30。给您。

阿里路亚　发票我明天给您。

阿米耶基斯托夫　让这些个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见鬼去吧！别担心这个。（打嗝）呃！见鬼！

阿里路亚　怎么的，打嗝了？有人想念您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可是我不知道是谁想我！

阿里路亚　这样吧，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狐步舞的声音放轻一些，要不离灾难可就不远了。你们今天又有客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是的，有个命名日聚会。

阿里路亚　那我就告辞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让我们握手告别吧。嘻嘻。开个玩笑！再会！

［阿里路亚离开。

我见过的贪污索贿多了去了，不过这个阿里路亚是我们时代的独特现象。呃！啊，见鬼！难道是我午饭时候鲱鱼吃太多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像影子一样走进来，百无聊赖，身上穿着燕尾服。

呃！对不起。

［电话响了。

天使，接电话。

天使　（接电话）您好。是的，是的。古西要和你说话。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电话）古西同志？祝您健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身体好吗？忙，总是那么忙。好的，一定要来，我们等着您。今天，怎么说呢，可是好日子。时间吗……呃！抱歉！……10点左右……我们经常想起您，经常。有人问，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您亚述人(1)的侧影。嘻嘻。这是秘密，秘密。有个惊喜。您一定要来，一定。向您鞠躬。呃！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位古西是个令人震惊的流氓。您没发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发现。一个月收入达到2000卢布的人，不可能是流氓。呃！见鬼！我尊敬古西。毕竟，穿越整个莫斯科溜达到这儿的人是您。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阿米耶基斯托夫先生，我不是溜达过来的，我是走来的。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您别生气，看您！好的，就是走来的。您用双脚走，人家可是有车坐。您窝在一个房间里，抱歉抱歉——估计“窝”这个词儿在上流社会也是不体面的——那换个说法，您在一间蜗居庄严端坐，古西住的可是七个房间的套房！您一个月能攒下——抱歉抱歉——靠弹钢琴挣100卢布，古西可是2000。您弹钢琴，古西跳舞！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个政权造就出这样的环境，让正直体面的人根本无法生存。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正直体面的人在任何环境中都无法生存。我就是个正直体面的人，可是我还活着。请原谅我的表述，我来莫斯科的时候，连条裤子都没有。不得不从老爷子您这儿借一条来穿。您记得吧。细格子花纹的，可现在呢，我穿着燕尾服。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我是您的什么老爷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呀，您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吗！这在贵族之间算得了什么？呃！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不起，您真的是贵族？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喜欢这个问题！难道您自己看不见吗？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的姓氏，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阿米耶基斯托夫　没听说的多了去了！奔萨地区非常著名的姓氏。唉，先生，您要是知道我在布尔什维克手里受过的罪，头发都会竖起来。庄园被洗劫一空，房子也给烧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您的领地是在哪个县？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的？您是说，我那个……

阿博利扬宁诺夫　就是被烧掉的那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唉呀，那个……我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太沉重了。白色的柱子，我记得……一、二、三、四、五、六（德语）……七根柱子，一根比一根漂亮。唉！有什么好说的！还有良种种畜，造砖厂！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婶婶，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巴利亚特尼科娃，有一群出色的马匹。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什么巴利亚特尼科娃，什么婶婶，我自己就有，漂亮极了！您怎么垂头丧气的？振作点儿，老爹。

阿博利扬宁诺夫　想起好多往事。我曾有一匹马，叫法老。我很同情您。

阿米耶基斯托夫　怎么能不同情。就算是恶人，也会同情我的。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很忧伤。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是。为什么——我说不清。我有种预感，打牌可以治疗忧伤。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不喜欢打牌。我喜欢马。法老。（19）13年，它在彼得堡拿了最高奖。让我回想起……

［低沉的嗓音歌唱：“我回想起……”

阿博利扬宁诺夫　红色上衣，黄色袖子，黑色带子——这就是法老的样子。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喜欢玩法拉昂(2)。对家把扑克牌角折好记号，而您，浑身直冒冷汗，突然间朝他甩出一张牌，它躺在那里，啪的一声，就像是被镰刀割倒了！阿里路亚这个人，让我担心……唉，快点离开莫斯科吧！

阿博利扬宁诺夫　对，快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呀！别无精打采的，兄弟！还有三个月我们就在尼斯了。您去过尼斯吗，伯爵？

阿博利扬宁诺夫　去过多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我也去过好多次，不过只是在很小的时候。我死去的妈妈，一个女地主，带我去的。两个家庭女教师跟我们一起，还有一个奶妈。我当时满头的鬈发。真想知道，蒙特卡洛的赌场有老千吗？估计有。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不知道。（情绪低落）唉，我不知道。

阿米耶基斯托夫　无法自拔了。见鬼。真是温室的花朵。伯爵，同事！还有大把的时间，客人们来之前，我们可以偷摸去一趟“巴伐利亚”。连医生也会同意，啤酒能治疗忧郁病。

阿博利扬宁诺夫　哦，天哪！您的话简直让我目瞪口呆。那是个小酒馆，肮脏下流的地方。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是没看见那里的虾，昨天刚运到“巴伐利亚”的。真是不错的下流货！每一只都有这么长……跟什么比才能不撒谎呢……有吉他那么长……走吧，老爷子！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我去。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就对了。天使！

天使　怎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如果卓娅·捷尼索夫娜回来得比我们早，让她别着急，我们就回来。明白吗？

天使　有点明白。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什么也不明白。一句话，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回来。首先，把香槟和伏特加放到冰块里，红酒呢，正好相反，放到厨房里暖和的地方。其次……一句话，黄皮肤大管家，我把房子托付给你，由你全权负责。伯爵！走！（法语）去吃虾！（与阿博利扬宁诺夫离开）

天使　玛奴斯卡，他们走了！

玛纽什卡　（跑出，亲吻天使）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你什么。黄黄的，像个橘子，可就是喜欢！你们中国人是路德派教徒吧？

天使　路德派，给人家洗洗衣服。我现在要跟你说正经事。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马上，玛奴斯卡！我带你去上海。

玛纽什卡　上海？我不去。

天使　去吧。

玛纽什卡　我不去。

天使　你要去。我说了，就要去。

玛纽什卡　看你这样子。怎么的，你是我的长官吗？还是我是你老婆？

天使　我要娶你，玛奴斯卡，去上海。上海很漂亮。

玛纽什卡　你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上海。我跟你签订合同了吗？真是的。

天使　啊！你是不是想嫁给甘查林？

玛纽什卡　嫁给甘查林也不错啊。我是个单身姑娘。你要是尊重我，就要按规矩来，请求我同意才行。你看你那对上海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我不怕你大喊大叫。

天使　甘查林？

玛纽什卡　不是，不是……

天使　（变得很可怕）甘查林？！

玛纽什卡　看你，别这样……

天使　哼！（卡住玛纽什卡的脖子）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脖子。

［玛纽什卡呼吸困难。

天使　你说，你有没有亲过他？

玛纽什卡　哦……哦……放开手，小天使。

天使　（拔出刀子）你亲过甘查林没有？

玛纽什卡　我真是苦命啊。上帝啊，请在天国为你可怜的仆人玛丽亚祈祷。

天使　亲没亲？！

玛纽什卡　小天使,我的水晶小天使……就一次。不要杀死我这个孤儿，你可怜可怜我这条命吧。

天使　（藏起匕首）你要嫁给甘查林吗？

玛纽什卡　不会，不会，不会。

天使　你要跟谁一起过？

玛纽什卡　我发誓，谁也不跟。

天使　跟我一起呢？

玛纽什卡　不，不……好，好。大家伙儿看看，这个人在干什么呢？

天使　我在向你求婚。

玛纽什卡　如此求婚。哎哟，上海式求婚，哎哟，手拿匕首的未婚夫！

天使　我爱上你了。很爱你。我们在上海有事情做。我们一起卖鸦片。过快活日子。你要给我生几个中国孩子，好多孩子，七个、八个、十个。

玛纽什卡　十个，那我要去上吊了。

天使　不会不会。莫斯科每个人都很无聊，憋闷，上海的中国人过得可快活了。

玛纽什卡　你肯定会揍我。

天使　不会不会，谁也不打人。如果你敢跟别的中国人亲嘴，我只会割了你的脖子。

玛纽什卡　谢谢。

天使　不用谢。你现在给我听着，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我打算搞点钱，很多钱。

玛纽什卡　从哪里搞？

天使　别说话。

玛纽什卡　天哪，天使，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天使　我在想……

［门铃声。

玛纽什卡　快去厨房躲起来。

［天使躲起来。玛纽什卡打开门。

天哪，我的老天爷！

甘查林　您好，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走开，甘查林！

甘查林　不走，我凭什么要走？我不走。你是一个人吗，玛奴斯卡？我来向你求婚。

玛纽什卡　什么？求婚？

甘查林　今天周日。洗衣店休息。

玛纽什卡　好甘查林，你这是去哪儿？走吧，走吧。

甘查林　不行，为什么要离开？啊，玛奴斯卡，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说你爱我。你欺骗甘查林。

玛纽什卡　你撒谎，我什么也没跟你说过。走，马上就走。你撒什么野。我马上就喊卓娅·捷尼索夫娜出来。

甘查林　你撒谎。家里没别人。你呀，玛奴斯卡，太爱扯谎。每天都撒谎，可是我爱你。

玛纽什卡　你带着刀子？你说，如果身上有刀子，我马上就喊救命。

甘查林　我带着刀子。来求婚。

天使　（突然出现）谁在求婚？

甘查林　啊——这就是他，我的助手，好助手，你这个狗崽子！

天使　你滚出这房子，滚出去！卓伊卡的房子是我的，我的。

玛纽什卡　这可怎么好！

甘查林　你的？！强盗！抢占了卓伊卡的房子。是我收留了你，那时候你像只丧家犬，可你呢……别妨碍我。我要向玛奴斯卡求婚！

天使　我已经求过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跟我生活在一起。

甘查林　你扯谎。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纽什卡　他撒谎，撒谎，撒谎！好天使，水晶般的好人儿，我们就亲过一次嘴而已。

天使　撒谎！滚出这所房子。

甘查林　你出去！我要告诉警察，你是个什么样的中国人！

天使　向警察告发我？

玛纽什卡　机灵鬼，亲爱的！千万别动刀子，你们这两个魔鬼！

［天使和甘查林对彼此发狠。

天使　（举刀向甘查林扑去）哈。

玛纽什卡　救命，救命，救命！

甘查林　救命！（躲进大衣柜）

［天使手持利刃扑向柜子。门铃响了。

玛纽什卡　感谢上帝！扔掉刀子，受诅咒的魔鬼！要去服苦役的！有人敲门，傻瓜！躲到厨房去！

天使　（用钥匙锁好柜门）我等一会儿再砍了他！（把钥匙藏到衣服口袋里，下）

玛纽什卡　哎呀上帝，上帝！（跑向前厅）同志，您找谁？

胖子　刚才不是您在喊救命吗？

玛纽什卡　不是，不是，喊什么救命。我那是在唱歌呢。

胖子　您嗓音洪亮啊，同志。

玛纽什卡　您又找谁，同志？

别斯特鲁欣　我们是人民教育委员会的。请让我们参观一下缝纫作坊。

玛纽什卡　经理不在，今天是周日，不上班。

胖子　那您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玛纽什卡　我是学徒兼模特。

别斯特鲁欣　那就请您领我们参观吧，我们抽不出别的时间。

玛纽什卡　那请进吧。

胖子　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

玛纽什卡　量衣服尺寸的地方。

胖子　房间不错。你们只为贵妇人做衣服？

玛纽什卡　怎么会呢，给贵妇人做，给妇女们做，还给无产阶级做工作服。

别斯特鲁欣　给我们看看工作服。

玛纽什卡　请。

［拉开帘子，天使坐在一条条裤子中间。

胖子　工作服！中国人。

玛纽什卡　这是洗衣店的人，帮忙熨裙子的。

别斯特鲁欣　啊，裙子。

胖子　怎么的，伙计，拿计件工资？

天使　计件工资。

胖子　好吧，你熨你的，我们不打搅你。（拉上帘子）

别斯特鲁欣　好吧。有谁住在这里？

玛纽什卡　别利茨，作坊经理，主管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阿米耶基斯托夫。

胖子　漂亮的名字。还有谁？

玛纽什卡　还有我。

别斯特鲁欣　您是什么出身，同志？

玛纽什卡　我父亲家里以前是农民。

胖子　那现在呢？

玛纽什卡　死了。

胖子　真可惜，妈妈那边呢？

玛纽什卡　他们是干粗活的。

胖子　在哪里上班？

玛纽什卡　他们在唐波夫，在集市上有个小摊位。

胖子　你妈妈家很好。那么，亲爱的同志，给我们看看余下的房间吧。

玛纽什卡　请。这是小量衣间。（和胖子一起下）

瓦涅奇卡　（耳语）别斯特鲁欣同志，这可不行。好吧，对付一个女仆,一个傻瓜,那还行，如果阿米耶基斯托夫在这里的话,那就不行。我跟他说，给我做一个假胡子，人民教育委员们常留的那种楔形胡子，好假扮成政治教育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可他倒好，给整出了经济专家的味道。（摘下假胡子）我要用这个胡子打他的脸。瞎唬弄人的假货，这么差劲儿的理发师应该解雇才对。

别斯特鲁欣　别大喊大叫，瓦涅奇卡。干活。

［涅奇卡戴上胡子，一下子活跃起来。拿出万能钥匙，查看桌子，拉开窗帘，发现一张裸体女人的画像。

哎哟，这题材可真不错。

瓦涅奇卡　没错，我跟你说过，别斯特鲁欣同志，这套房子有名堂。

别斯特鲁欣　别吵，瓦涅奇卡，干活。

［瓦涅奇卡打开柜子，里面藏着甘查林。

甘查林　（嗓音沙哑）救命。

别斯特鲁欣　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是中国人。

瓦涅奇卡　一点没错。

别斯特鲁欣　你就坐在这里？

甘查林　坐着。

别斯特鲁欣　你在这里干什么？

甘查林　我稍微躲一躲。有个叫天使的强盗想杀了我。

别斯特鲁欣　怎么会杀你？

甘查林　他是个强盗，外号天使，名字叫孙静波。

别斯特鲁欣　就是刚才坐在那边的？

甘查林　就是他，你们救救我。

别斯特鲁欣　没问题，没问题，你不要惊慌。

瓦涅奇卡　别担心。

别斯特鲁欣　（耳语）为什么天使会在这里？

甘查林　他是个恶棍、强盗。给这儿的人卖鸦片。这房子里有人吸鸦片。大家都跳舞，这房子里。

别斯特鲁欣　原来——如此，没说的。瓦涅奇卡，你认识他吗？

瓦涅奇卡　认识。甘查林，花园大街上开洗衣铺的。

别斯特鲁欣　这样吧，朋友。从柜子里滚出来，立刻回自己家，在那里等着。我们等下就去你那里。你要老实交代。不过，你可别想逃跑。你就是藏到海底，我们也会把你捞上来的。

瓦涅奇卡　没错。

甘查林　我不会逃跑。你们只要把天使抓起来就好，他是个强盗，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警察在通缉他。

别斯特鲁欣　放心。快回家吧。

［甘查林消失了。瓦涅奇卡随后关上房门。

别斯特鲁欣　这下有麻烦了。（用钥匙锁上柜子门）

胖子　（和玛纽什卡一起进来）太棒了。光线明亮，空气清新。这房子真不错，别斯特鲁欣同志。

别斯特鲁欣　这是不消说的。您倒是说说看，亲爱的同志，柜子里面有什么？

玛纽什卡　那里……那里……各种破烂。我没有钥匙，钥匙在经理那里。

别斯特鲁欣　那就算了。下次再看吧。这样吧，模特儿同志，请转告你们经理，人民教育委员会来的人查看了一切，发现缝纫作坊处于堪称模范的状态。我们会给他寄去正式文件。

胖子　请转致敬意。

瓦涅奇卡　没错。

别斯特鲁欣　再会。

［他们走出房子。玛纽什卡关上门，回来。

天使　（像狂风一样冲出来，手里拿着刀子）他们走了！他肯定向警察告密了！肯定是的！（扑向柜子）

玛纽什卡　魔鬼！救命！

［天使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玛纽什卡　这是怎么回事？！

［瞪着眼睛直盯着天使。天使也看着她。舞台灯暗。黑暗。

第二场

夜里。整所房子灯火通明。香槟，鲜花，每个房间里都在宴饮。从窗帘缝隙里传出吉他声，高脚杯碰杯声。

丽赞卡　（站在桌上，在阿米耶基斯托夫吉他伴奏下演唱）

不知道为什么因何而起为什么缘由

我就爱那共产党员，却仇恨无党派的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哎，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罗博和诗人　太棒了！丽赞卡！再来一个！

阿米耶基斯托夫　（用半音阶练习的声调喊）来吧！啦—啦—啦—啦—啦！

［舞台后笑声轰鸣，夹杂玻璃破碎的声音。

卓伊卡　（穿一身耀眼的裙装）先生们，谁还想要香槟？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别怠慢了客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怠慢他们。我们公司的客户在这儿应该觉得自己像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一样。天使！

［窗帘大开，出现一个壁龛，这是个挂着中国纸灯笼的吸烟室。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抽烟。

抽烟的人　（呻吟）涅槃……

［卓伊卡消失。

天使　（出现在壁龛里。他显得奇怪、伟岸）要什么？

阿米耶基斯托夫　香槟！

[天使消失。

丽赞卡

我把心爱的人从坟墓里挖出来，

挖出来，洗干净……

阿米耶基斯托夫　（充满热情地）再埋回去！

罗博和诗人　（鼓掌）哎，再来一个！太棒了，丽赞卡，太棒了！

［天使递上香槟，消失在壁龛里。抽烟的人抽搐了一下。舞台后面传来哈哈大笑。能听见死尸低沉的痛哭。梅姆拉在哈哈大笑，伊万诺娃在哈哈大笑。

卓伊卡　（在舞台后面）瞧你们，先生们！

诗人　丽赞卡，丽赞卡！不幸，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我的……我刚想说什么来着……狂喜之情。这是我的诗集。您读一读。您会发现，我胸怀宇宙。

阿米耶基斯托夫　太棒了！太棒了！

丽赞卡　（接过诗集）谢谢。（法语）（将诗集塞入长筒袜）

罗博　丽赞卡，亲我一下！

诗人　不行，亲我！

罗博　不行，年轻人，不行。

诗人　丽赞卡，难道我的诗歌换不来一个吻吗？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有谁怀疑过这一点？

罗博　丽赞卡，打倒诗人！年轻人，您怎么纠缠不休？

诗人　对不起，可是我跟您一样可以这么干！（明显喝醉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不起，对不起。丽赞卡的吻质量一流，大家不争不抢才奇怪呢。你们要是肯听我说说，都是些什么人渴望得到她的吻……

丽赞卡　（醉了）他们得到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

［舞台后传来钢琴弹奏的狐步舞曲,观众们能听见脚步挪动的声音——他们在跳舞。

抱歉抱歉，我曾经吻过丽赞卡一回，之后痛哭了一个月。哎呀！抱歉。

罗博　丽赞卡，我等着呢。

诗人　那我呢？难道说这个戴夹鼻眼镜的冷酷无情的灵魂……

罗博　年轻人，悠着点儿。

阿米耶基斯托夫　（跳上桌子，打开了丽赞卡上方的电灯，让丽赞卡正好处于灯光之下）这里是阿尔及尔或突尼斯的奴隶市场，依各位所愿。现在将丽赞卡之吻进行拍卖！起价是5——卢布。

罗博　6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的出价被接受。6卢布——第一次叫价。

丽赞卡　再来一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两次！（敲了一下槌子）

诗人　7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钢琴边那位先生出价7卢布。感谢您，7卢布——第一次叫价。

丽赞卡　再来，多来几次！

罗博　8卢布！

诗人　9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您。9卢布。

［窗帘被拉开，吸烟的人从壁龛里走了出来。

吸烟的人　（发出奇怪的笑声）10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壁龛里的这位先生——出价10卢布。

吸烟的人　11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您真令人惊讶。11卢布——一次。11卢布——两次。

罗博　我也出11卢布。

卓伊卡　（出其不意）丽赞卡之吻只值11卢布！我真替你们感到害臊，先生们。我出15卢布。

阿米耶基斯托夫　非常感谢。（法语）公司出马了，公司不会让步。15卢布一次，15卢布两次。

［卓伊卡消失了。舞台后一直响着狐步舞曲。

罗博　我也出15卢布。

吸烟的人　16，17，18，19，20，再来一次……

丽赞卡　还要很多很多次……

阿米耶基斯托夫　壁龛里的先生发话了。20卢布。壁龛里的先生出价20卢布——一次，20卢布两次……

罗博　我放弃。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位先生退出，壁龛里的先生有机会。我嫉妒您，20卢布——两次……

诗人　丽赞卡，我失去您了，丽扎，请一定读完我的诗集。

阿米耶基斯托夫　20卢布——三次。祝贺您，幸运儿。

［吸烟的人拿出钱包。卓伊卡突然出现，拿走两张票子。她把其中一张递给丽赞卡，后者把钱藏进袜子。

吸烟的人　（爬上桌子，嘴唇耷拉着）我太感动了。我的金发的阿波罗！（消失在壁龛里）我把这个吻转赠给你。

诗人　我理解这个人。丽赞卡，他把您的吻赠送给我了。

罗博　您就吃别人的剩饭吧，年轻人。（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严肃地）抱歉抱歉，请不要贬低我们公司。

［舞台下的狐步舞曲带上了狂野的调子。爆发出阵阵哄笑。死尸又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伊万诺娃与一位狐步舞者跳着狐步舞出场。

狐步舞者　（边跳边说）您跳得太好了。（哼唱）彭—恰—恰……

伊万诺娃　您看上去有点儿像希腊人。

［丽赞卡和诗人跳着狐步舞飞一般上场。

诗人　赞卡，这首狐步舞有种地狱的调子。音乐里有无休无止的折磨。

丽赞卡　哒—哒—哒—特拉哒—哒—哒……

［飞舞下场。

梅姆拉　（与罗博快速跳狐步舞上场）您大概是个非常热烈的人。啊，戴夹鼻眼镜的男人让我疯狂！

罗博　感谢您。（飞舞下场）

死尸　（声音嘶哑地唱着，飘然而出）“从岛屿来到航道，河水的波涛宽广……”男低音，别用力过度……“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飘过来……”男高音，轻声——“这是斯坚卡·拉辛的独木舟……”

［天使从壁龛里走了出来。

死尸　请问，女士。

天使　我不是女士。

死尸　见鬼！碰到的个个都不是女士，不是女士……说好的小姑娘呢。

［天使消失。

“将她从船舷抛入奔腾的波涛……”（靠近模特儿）啊哈，总算有一位女士了。女士，请您跳一曲。您在微笑？微笑吧，不过要小心，等一会儿可别哭。您大概是认为我醉了？错得离谱。

［后台的狐步舞曲热烈喜庆。

（搂住模特儿的腰肢跟她跳舞）您多大年纪，小可爱？真的吗？看不出来。我一辈子都没抱过这样美妙的腰肢。（一边痛哭一边跳舞，忧愁地喊叫着）打倒忠诚可靠的罗博，谁让他夺走了所有的女士！滚,下流胚！（把模特儿扔进沙发）脏了我的眼睛。

阿米耶基斯托夫　（出其不意）抱歉抱歉，您怎么不高兴？可敬的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您这是哪里不满意？

死尸　等着瞧！等我们的人来了，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吊死。（令人难受地唱歌）“轮船开往港口，我们要用共产党员来喂鱼……”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这样可不妥，这样不妥，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我给您滴几滴阿摩尼亚水。

死尸　原来如此。新的羞辱。大家都在喝香槟，唯独给我氯化铵酒精！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大概太累了。

罗博　我的上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你醉得一塌糊涂！你怎么不害臊！你醒醒，你以为你在哪儿？下等小酒馆？你瞧瞧这里的女人多么出众！

死尸　是啊，谢谢。（指了指模特儿）

罗博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真丢脸！

梅姆拉　（上场）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亲爱的，您跟谁在一起？

阿米耶基斯托夫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请前往餐厅，您需要吃点儿东西。

梅姆拉　不中用的家伙，我给您领路，虽说您不配我这么做。

死尸　你给我见鬼去。你这个叛徒！

梅姆拉　真可恶，您认不出我了？晚餐时我坐在您身边。

死尸　坐旁边又怎么样？这个女人也坐在旁边（指点阿米耶基斯托夫），有什么了不起？

罗博　你让我丢尽了脸，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您要是乐意——我给您跪下！

梅姆拉　唉呀，看您，看您！

罗博　（跪着）别生他的气。其实他心地善良。他来自顿河畔罗斯托夫，房产主，(3)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是，您也明白，现在的情形……

死尸　你就自我贬低，自我贬低吧，像昆虫一样不要脸面。

阿米耶基斯托夫　（对梅姆拉）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扶着他。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请，请。

死尸　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正派人。我认识你，卑鄙家伙，你来自沃罗涅日。

［所有人下。

卓娅　（从地板下冒出来）搞定了？

罗博　卓娅·捷尼索夫娜，请接受我深深的歉意，我同时代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致歉。

卓娅　这是小事。常有的事，没关系。

罗博　他有贫血症。他从顿河畔罗斯托夫来，香槟酒上了头。我谦恭地请求您原谅……

卓娅　瞧您说的，瞧您！小事。不值一提。只是……我不知该怎么跟他告别……他对这儿发生的事情不太清楚……

罗博　请原谅，卓娅·捷尼索夫娜。我立刻办好这件事。我该付您多少钱？

卓娅　210卢布。

罗博　遵命。伊万·瓦西里耶维奇也一样？

卓娅　是的。

罗博　遵命。（拿钱）210，210——这是400……

卓娅　420卢布。

罗博　没错。您数学很出色，卓娅·捷尼索夫娜！谢谢，谢谢，我代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致谢。您的晚会好极了。

［舞台后方的狐步舞曲震耳欲聋。

卓娅　·捷尼索夫娜，请赏光跳一曲。

卓娅　唉呀，我老了。

罗博　瞧您，您这样说是亵渎神明。

［与卓娅快步舞蹈。

［天使在壁龛里摆出中国神仙的姿势。他那双玛瑙般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

玛纽什卡　（手拿托盘跑过来）你怎么了，小傻瓜，这样坐着不无聊吗？

天使　我呀，玛奴斯卡，在想心事呢。甘查林去哪儿了？

玛纽什卡　还能去哪儿？从柜子里的衣服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锁跑了呗。

天使　不行，玛奴斯卡，我们等下要跑路。

玛纽什卡　往哪儿跑！（跑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进入壁龛）天使，阿拉·瓦吉莫夫娜就要来了。明白吗？让她在前厅多耽搁一会儿，把我或者卓娅·捷尼索夫娜叫出来，懂吗？

天使　懂了。

［阿米耶基斯托夫下。天使隐身窗帘后边。舞台后吵闹而欢乐，人们在钢琴伴奏下唱《月光照耀》。

古西　古西，你醉了。至于醉成什么样了，你这位耐火金属公司的贸易经理，简直难以用语言描绘。只有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喝醉，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们“古西”(4)是高傲的物种。这些个弗林(5)和阿斯帕齐娅(6)包围着你，如同轻盈的仙女。他们试图取悦你，经理，但是你不快乐。你的灵魂阴郁。为什么？回答我。（对模特儿说）我只对你一个人，一个法国风格的模特儿衣架吐露真心。我……

卓娅　（出其不意地插话）你恋爱了。

古西　啊，卓娅！真是行家里手！缝纫大师。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你是个天才的女人。我可以给你颁发证书：持有本证书的人是位真正的天才。唉，卓娅！就像有条蛇缠住了我的心，我感觉得到，她是个婊子。

卓娅　古西，这样折磨自己值得吗？又不是找不到别人。

古西　唉，卓娅！给我介绍个别人，让我哪怕是暂时忘记她，把她从我心里赶出去吧，否则莫斯科会发生大灾难：住在花园街(7)的西将毁掉自己儿女双全、妻子贤惠的幸福家庭……两个孩子像极了爸爸，就好比两张10卢布纸币那样难以区分。

卓娅　哦，古西，我的老朋友！再等几分钟，你就会认识一个女人，她能让你忘记世间的一切。她将成为你的女人，因为没人能抗拒你！

古西　谢谢你，卓娅，谢谢你说的这些话。卓伊卡，我想给你点儿奖励。我欠你多少钱？

卓娅　所有参加晚会的人合伙分摊费用，但你是我的朋友，客人。我不收你一分钱。

古西　啊，你不想要？但是，我想给。古西热血沸腾的时候慷慨大方，好比伏尔加河。卓娅，拿着这300卢布。

卓娅　谢谢。

古西　把他们都叫来，所有人都叫来。

卓娅　（喊）丽赞卡，伊万诺娃女士。

古西　（用口哨吹出骑兵号）我要奖赏所有在场的人。

阿米耶基斯托夫　（从地板下冒出来）劳动应当得到奖励，抱歉抱歉。

古西　管理员！你在莫斯科，在花园大街上打造出小巴黎，让我饱受折磨的灵魂得以安歇！请接受我的谢意！

阿米耶基斯托夫　感谢。（德语）（用手指勾引什么人从窗帘后现身）

［丽赞卡和伊万诺娃出现。

古西　你们简直是维斯塔(8)。（给钱）

丽赞卡　很乐意效劳，阁下。

古西　（亲吻伊万诺娃）给！

伊万诺娃　您身上有亚洲人特质！

古西　（对丽赞卡）给！

丽赞卡　谢谢！

［天使进入房间。

古西　啊，中国人。拿去，天使。还应该给谁？指给我看，我来让他发大财。

［玛纽什卡出现。

卓娅　别这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您的慷慨在这苏维埃时代有些不合时宜。

古西　别害怕，卓娅，我有的是钱，要把我古西整下台可不容易。（向玛纽什卡）《月光照耀》，你刚才唱的？好啊，照耀吧，照耀吧。（给钱）

玛纽什卡　谢谢。（法语）

诗人　（大叫着跳出来）丽赞卡，您在哪里？

古西　给！

诗人　您做什么，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别跟我顶嘴！

诗人　那么，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请允许我给您呈上我的诗集。

古西　我不允许！你去找我的秘书！

阿米耶基斯托夫　（打开窗帘，引出阿博利扬宁诺夫）阿博利扬宁诺夫先生。

古西　（向阿博利扬宁诺夫）给！

阿博利扬宁诺夫　谢谢。以后时代变化了，我会派出我的决斗证人跟您致意。

古西　没问题，我也给他们钱，给，都给！

［舞台后响起男人的哈哈大笑。

（向模特儿）给！

阿米耶基斯托夫　钢琴师，请为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演奏一曲进行曲。

［阿博利扬宁诺夫弹奏进行曲，所有人踩着进行曲的节奏庄严退场。

［阿利路亚突然从前厅走了进来，惊呆了。

卓娅　怎么回事，您这位讲究礼貌的人？不敲门就进别人家？

阿里路亚　我道歉。我有所有人的住房钥匙。好一个卓娅·捷尼索夫娜，好一个模范作坊！哼，都清楚了！您，卓娅·捷尼索夫娜，开了一间……

卓娅　阿里路亚，您真是卑鄙！（给他钱）闭嘴！（小声说）一切都不成问题，阿里路亚，不要紧张。

阿里路亚　这才像话。（下）

阿米耶基斯托夫　（上场）钢琴师，我请求您到客厅的钢琴那里去。客人们请您移步。（英语）

阿博利扬宁诺夫　好。

卓娅　巴甫利克，巴甫利克，忍耐点儿，忍耐。

阿博利扬宁诺夫　我是在忍耐。他们不断让我想起过去。

［卓娅、阿米耶基斯托夫和阿博利扬宁诺夫下。微弱的门铃声。天使奔向大门，随后悄悄返回。卓娅跑向门口。这时天使合上窗帘，关门。

卓娅　快点到舞台上去，阿拉齐卡，我要把您当作惊喜介绍给他们。

阿拉　（戴着面纱）哪里？

卓娅　那里。

［他们走过舞台。后台有说话声，喧闹声。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英语）请跟我来，先生们。

［大家随阿米耶基斯托夫出来：诗人，丽赞卡，梅姆拉，伊万诺娃，跳狐步舞的人，卓娅，罗博搀着死尸。

请。（打开窗帘）

［吸烟的人走出来，大家落座。

罗博　您是位仙女，卓娅·捷尼索夫娜。真是天才！

死尸　怎么能不是天才呢。阿摩尼亚水。要是在罗斯托夫卖这样的东西，看人家不揍你才怪。

罗博　这真丢脸。卓娅·捷尼索夫娜，对不起。

卓娅　（对古西）这里请，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众人落座。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在窗帘边）紫丁香色礼服！法兰西共和国晚宴上的展品。价格6000法郎。开场！

［天使拉开窗帘。舞台上出现紫丁香花。

大师，奏乐！

［阿博利扬宁诺夫开始弹奏热烈的华尔兹舞曲。

［舞台上，阿拉随着音乐出场。

古西　怎么回事？！这是她……太妙了！……

诗人　太妙了！

所有人　太好了，太妙了！

阿拉　唉呀！

古西　唉呀！您这一声“唉呀”可真不错！非常好！出色极了。阿拉·瓦吉莫夫娜！

［所有人鼓掌。

阿拉　是您？

古西　不，是我的邻居！

阿拉　您怎么在这里？！

古西　您不喜欢吗？啊？我还没问她怎么在这里呢，她倒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罗博　这是怎么回事！

阿拉　我在这里当模特。

古西　模特！我爱的女人，我，古西列蒙德内，准备抛妻弃子，抛弃家里一双小天使跟她结婚的女人，竟然当了模特！你知不知道，你这不幸的女人——确确实实不幸的女人——你入了哪一行？

阿拉　当然知道，裁缝作坊。

古西　不错。招牌上是这么写的。说穿了就是妓院！

所有人　什么，什么，什么？

古西　你们都看见了，亲爱的同志们，这个裁缝作坊用音乐伴奏展览衣服！

死尸　说得对，揍他们！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

诗人　发生什么事了？

卓娅　啊，现在我懂了。“我没有交往过别人，卓娅·捷尼索夫娜，自从我丈夫死后……”真是个贱人，装腔作势！我问过您，提醒过您。多谢您，阿拉奇卡，给我找的麻烦！

诗人　怎么回事？

罗博　嘻嘻，明白了。

诗人　尊敬的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滚！谢谢您，卓娅·捷尼索夫娜。谢谢，谢谢！您找来我的未婚妻做模特儿！

阿拉　我不是您的未婚妻！

古西　我跟她住在一起，请不要外传。

死尸　乌拉！

阿米耶基斯托夫　别乱说话，伊万·瓦西里耶维奇！

罗博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古西　卓娅，把他们都赶走，赶走这些垃圾！

狐步舞者　怎么说话呢！

梅姆拉　唉呀！（晕倒）

罗博　请您说话注意点儿，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诗人　这太伤人自尊了！

丽赞卡　出乎意料！

古西　都出去！

阿博利扬宁诺夫　（中断了华尔兹）发生什么事了？

卓娅　先生们，先生们！这太不愉快了。小小的误会，我们马上就会澄清的！先生们，我恳请各位去客厅。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您来搞定。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请大家，先生们，去客厅！先生们，类似事件在上流社会并不罕见。请！

卓娅　巴甫利克，立刻去大厅弹奏狐步舞曲。伊万诺娃女士……

伊万诺娃　（对狐步舞者）走吧。（把他拉走）

卓娅　萨什卡，搞定这里，搞定这里，搞定！（离开，随手关上门）

［吸烟的人和天使一起离开了。舞台上只剩下古西和阿拉。少顷阿米耶基斯托夫上场，在两人解决纠纷时，他不停地从窗帘缝隙向外偷看。场外响起狐步舞曲，可以听出来，大家在跳舞。

古西　缝纫作坊！你，你……

阿拉　那您是怎么来到这个裁缝作坊的？

古西　谁？我？我？！我——是男人！我穿裤子，不穿高叉开到脖子的连衣裙。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您喝干了我的血！可你呢？你又为什么？

阿拉　为钱。

古西　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阿拉　一清二楚。

古西　原来如此。你们都看见了，同志们，这就是有觉悟的女人？有意识的行为，我无话可说！你要钱干什么？

阿拉　我要出国。

古西　不给！

阿拉　所以我到这里来挣。

古西　啊，去国外？没说的，国外大家都等着你呢。为什么阿拉·瓦吉莫夫娜不去国外呢？巴黎的总统都等不及要见你呢！

阿拉　是有人急着见我。不过不是总统，是我的未婚夫。

阿米耶基斯托夫　快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古西　谁——谁？未婚夫？要是你有未婚夫，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吗？你——就是个贱货！

阿拉　不，我不是！您没资格侮辱我！我没说实话是不对，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您爱上了我。我只想从您这里拿到钱然后出国。

古西　拿去，拿去，但是你必须留下来！

阿拉　绝不！只要能弄到钱我就走！

古西　啊，现在你可是戴着我给你的戒指呢，你还要去别人那儿弄钱。你看看你的指头上！

阿拉　还你！还你！（扔掉几个戒指）

古西　让戒指见鬼去！你回答我，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阿拉　今天第一次。

古西　撒谎，眼镜蛇！

阿拉　我根本不想撒谎。我讨厌说谎。

古西　好。你立即从台上下来。你跟我走还是不走？

阿拉　不，不走！

古西　不行。我数到3。1、2！你回答我！我数到10！

阿拉　别来这套，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数到40我也不走，我不爱您。

古西　你——是个妓女！

［阿拉朝古西吐口水。

古西　（迟钝地）我请你不要吐口水！

阿米耶基斯托夫　注意注意，不要随地吐痰，也不要吸烟。请备好零钱，不要从前门上车。(9)鲍里斯·谢苗诺维奇……

古西　对不起，请您离开！

阿米耶基斯托夫　见谅见谅。

古西　我跟你说了，离开这里！

卓娅　（如同复仇女神）谢谢，谢谢！好一个上流的贱货！

阿拉　卓娅·捷尼索夫娜，您凭什么侮辱我！我怎么能想到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会来缝纫作坊。我会把衣服还给您的。

卓娅　那是我送您的。为了您的愚蠢。白痴！

阿拉　什么？！什么？！

古西　站住！去哪儿？去国外？

阿拉　哪怕去死也要离开这里！

古西　好吧。您要是能拿到出国的签证，我就不姓古西列蒙德内！做梦去吧！

阿拉　没有签证我也要走！

［死尸出现在门口。

死尸　天哪，我竟然错过了精彩好戏。

罗博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引着他往回走）

［场外传来狐步舞曲。

古西　没有签证就想出国？不可能！

［场外的狐步舞曲中断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站在门口）请您不要侮辱妇女！

古西　钢琴师，走开。

阿博利扬宁诺夫　请注意，我不是钢琴师。

卓娅　巴甫利克，去弹琴吧，您在干什么？

古西　您将会在斯摩棱斯克市场卖自己的东西！您会生病住院，到那时候，我看您穿着您的紫丁香色晚礼服怎么办……唉，唉……

［狐步舞一会儿中断，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

阿米耶基斯托夫　阿拉·瓦吉莫夫娜，求你了。玛纽什卡，送她出门！

［玛纽什卡出现在门口。

古西　阿拉，我爱你！阿拉，回来！我给你办签证！签证……（脸朝下摔到地毯上）

卓娅　冷静点儿，冷静！（消失）

阿米耶基斯托夫　地毯很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难道世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吗？呸，去她的！她根本算不上漂亮。长相一般，普通人一个（法语）。

古西　滚！别来烦我。我要哀悼。

阿米耶基斯托夫　好极了，那您就哀悼吧。我给您留下一杯烈性蜜酒，还有香烟。您哀悼一会儿吧。（离开，掩上门）

［狐步舞曲轰鸣着。

古西　古西在伤心。啊，古西伤心透了！你为什么伤心，古西？因为你遭受了无法平复的伤害。啊，可怜的鲍里斯！你得到了一切，甚至比那还要多，鲍里斯。可突然间，有毒的爱情侵蚀了鲍里斯，他倒下了，好像一具沙漠里的死尸。倒在哪里？妓院的地毯上！我，一个商业公司的经理！阿拉，回来吧！

阿米耶基斯托夫　抱歉抱歉，请小点声，楼下的无产阶级会听到的。（消失）

古西　啊，我这不幸的人。阿拉，回来。

［天使上，弓身猫着腰。

古西　走开，我在伤心。

天使　那就伤心吧。为什么伤心？您是个大人物。为什么要伤心？

古西　周围看不见一张正经人的面孔，只有你一个人讨人喜欢，天使，中国人。忧伤折磨着我，所以我倒在了地毯上。

天使　忧伤？我也忧伤。

古西　啊，中国人！你有什么可忧伤？你还有将来。阿拉！

天使　那位女士骗了你。所有的女士都一肚子坏水。还能怎么样？另找一位呗。莫斯科遍地都是女士。

古西　不行，我不能另找一个女士！

天使　没钱？

古西　哎呀你呀，可爱的中国人！古西没有钱，是这个世界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只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才能把这些钱变成爱情！啊，我的中国人。你看。

天使　这么多钱。

古西　早上收了5000，晚上就遭遇这样的打击，一下子击垮了我。我躺在大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朝失败的古西吐口水，就好像古西对钞票吐口水！呸，呸！

天使　对钱吐口水。好笑。你有钱，没有女士。我有女士，没有钱。我帮你把钞票整理好。

古西　拿去。

天使　啊，钞票，可爱的钞票。

古西　我怎么才能忘记她？阿拉！

［天使的匕首刺入古西肩胛骨下方。古西死了。

天使　有钱了。温暖的上海。（将古西搬入壁龛里的摇椅，把鸦片烟枪放在他手里）

阿米耶基斯托夫　（朝台上张望）他在哪儿？

天使　嘘，我让他抽一会大烟，不要打搅他，他现在很安静。

阿米耶基斯托夫　真有你的，伙计。（消失）

天使　玛奴斯卡，玛奴斯卡。

玛纽什卡　怎么了？

天使　嘘，玛奴斯卡，立刻——跟我去上海，赶紧去火车站。

玛纽什卡　你傻了？

［舞台外梅姆拉在唱歌：“告别，告别家乡，在那里我们受苦受难。”掌声。

天使　等一下会有大祸事。我有钱了。

玛纽什卡　你干什么了，魔鬼？

天使　我把古西干掉了。

玛纽什卡　啊—啊—啊！魔鬼！耶稣上帝，圣母！

天使　跟我走，要不我也杀了你！

玛纽什卡　老天爷！（跟天使一起跑向前厅）

阿米耶基斯托夫　鲍里斯·谢苗诺维奇，打扰打扰。躺着呢？躺着，躺着吧，不过他怎么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您没抽惯大烟，可能会出问题的。看看，手也冰凉。啊！什么？！狗崽子！强盗！这个可不在计划之内。现在可怎么办？我们会全部落网，被逮个正着！天使，天使！他抢了钱跑路了，肯定是这样。我当了回傻瓜！现在可怎么办，亲爱的同志们？他抢走的是支票。明天他就会被抓住。我还想着去尼斯，还想着出国呢。阿门！我怎么还呆坐在这里？啊？赶紧跑路！我的行李箱，我最忠实的朋友，又剩下咱们两个了。往哪儿去？你跟我说说，现在去哪儿？我的命运啊，命运！我那颗辛酸的命运之星！时运不济啊。快跑！唉，别了，卓伊奇卡！别了，卓伊卡的住宅！

卓娅　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亚历山大·塔拉索维奇！啊……鲍里斯·谢苗诺维奇。一个人？您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完全不理解阿拉·瓦吉莫夫娜。（大声叫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看到扔在一旁的燕尾服）难道说是他！下流胚！我的天呀！玛纽什卡，玛纽什卡！（团团转）他们！这不可能！（打开门，喊）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快来！上帝呀，快来！

阿博利扬宁诺夫　出什么事了，卓伊奇卡？

卓娅　巴甫利克，出大事了！这些个恶棍，中国人和阿米耶基斯托夫，他们杀了古西！太可怕了！还有玛纽什卡也参与了，我们一无所知坐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跑掉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玩笑听起来可真奇怪，卓娅。

卓娅　醒醒吧，巴甫利克！摇椅上是一具尸体。他浑身是血。我们完蛋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是真的，可是这太可怕了！他们不可能指控我们杀了人。如果这些恶棍……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明白。

卓娅　是不该指控我们，但还是很可能指控我们。巴甫鲁什卡，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我们有证件，钱在卧室。（奔向卧室）

［舞台外音乐轰响，时不时传来掌声。

［阿博利扬宁诺夫跟在卓娅身后跑下。静场。

［几个人从前厅上场：别斯特鲁欣、瓦涅奇卡、胖子和甘查林。

［除了甘查林，其他人都穿着大衣或晚礼服。

别斯特鲁欣　嗒嗒，特拉—嗒—嗒—嗒。

甘查林　天使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刀子。应该首先拿下天使。

胖子　小声点儿，别担心。

别斯特鲁欣　嗯，好大的烟味儿？

瓦涅奇卡　是啊，真是所好房子。

别斯特鲁欣　小声点儿。

［他们藏身在前厅的窗帘后面。

卓娅　（手里拿着一个破了的匣子跑上来）钱没有了！萨沙(10)干的好事！贼，杀人犯……

阿博利扬宁诺夫　卓娅，我什么也不明白。

卓娅　没时间弄明白了！

阿博利扬宁诺夫　这些客人怎么办？

卓娅　巴甫鲁什卡，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逃跑！（朝门口跑去）

别斯特鲁欣　对不起。请不要太着急，女公民。

卓娅　啊呀！

别斯特鲁欣　别利茨女士？

瓦涅奇卡　没错，就是她。

卓娅　这是谁？你们是谁？巴甫鲁什卡，这些人是强盗！就是他们杀了古西！

瓦涅奇卡　镇定，女士。我们谁也没杀。我们有搜查令。

卓娅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们是刑侦处的。

别斯特鲁欣　您猜对了，别利茨女士。

瓦涅奇卡　一点不错。

卓娅　是这样的。我和阿博利扬宁诺夫跟谋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那个中国人干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有阿米耶基斯托夫那个混蛋，我竟然收留了他。他们杀了人，跑了。

别斯特鲁欣　谁被杀了？

卓娅　古西。

［大家都跑向尸体。

甘查林　天使逃跑了！！

别斯特鲁欣　唉，瓦涅奇卡！应该先逮捕天使的。

甘查林　瓦涅奇卡，我们放走了天使！瓦涅奇卡！

胖子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别激动。

［众人一阵忙乱。

别斯特鲁欣　房子里都有谁？

卓娅　客人们，今天是我的命名日。

别斯特鲁欣　啊，这样。

卓娅　这和谋杀没一丁点儿关系！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

瓦涅奇卡　（打开门）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公民们。

［舞台后，狐步舞曲骤然中断。

胖子　（打电话）61620，分机号11。加朗切耶夫同志。是我。我，是我。请侦察员和法医来一趟。花园大街，105栋，104号住宅。

［客人们从房间门里涌出。所有人都出来了。

罗博　对不起，这里面有误会。我是完全偶然地……

诗人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丽赞卡　（对梅姆拉）娜塔什卡，我们被抓住了！

伊万诺娃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别斯特鲁欣　请快点出示证件，公民们。

［一片忙乱。狐步舞者试图趁乱溜走。

胖子　等等，等等。您这是急着去哪儿？

跳狐步舞的　我只是跳了一会舞，您看……

罗博　请原谅，这是怎么回事？家庭聚会而已。又不违法。我本人是法律工作者。

胖子　这所住宅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法律工作者同志。

所有人　什么，怎么回事？天呀，怎么会这样！……

梅姆拉　古西被杀了！（昏了过去）

罗博　上帝可怜我们，怎么会这样！

诗人　耶稣基督。（画十字）

［众人处于忙乱中。

伊万诺娃　现在怎么办？

丽赞卡　我们要把牢底坐穿，嚓了个嚓—嚓—嚓！

死尸　（飘出来）荣耀归于上帝，你们终于来了！这儿太无聊了。请脱下大衣，弟兄们，脱了外套，弟兄们。我们现在好好热闹热闹！

罗博　闭嘴，白痴。房子里发生了凶杀案！

［混乱。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瓦涅奇卡　（在门口）没了，很干净，别斯特鲁欣同志。

甘查林　你们放跑了天使，你们放跑了天使！！

卓娅　我说你们这些个穿晚礼服的机灵鬼，到底要抓谁？

死尸　要抓谁，同志们，啊？脱掉大衣！！

卓娅　杀人犯已经跑了！

胖子　瞧您说的，女士。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在苏维埃共和国到处乱跑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

瓦涅奇卡　完全正确。

［门铃声。

别斯特鲁欣　安静。瓦涅奇卡，让他进来。公民们，谁也不许说刚才的事，谁说谁负责。我请求你们保持之前的高昂情绪。

［门铃又响了。

死尸　完全正确。什么也不要说。香槟！来人！

［瓦涅奇卡让进阿里路亚。

阿里路亚　大家好，公民们。卓娅·捷尼索夫娜，晚会还没结束？邻居们都在抱怨呢。

胖子　您是哪位，公民？

阿里路亚　真奇怪。我是房屋管理委员会的主席，敢问您是哪位？

胖子　认识古西吗？

阿里路亚　您这是干什么，说真的？我是来找卓娅·捷尼索夫娜的。请让我过去。

别斯特鲁欣　请回答问题，公民。

阿里路亚　您又是哪位？啊？古西？当然，当然认识。他们家就在这栋楼里，同志。亲爱的同志们，我早就注意到这所住宅了。可疑的住宅。看上去很安静，不吵不闹的。可我就是不喜欢。我的心里好像有虫子在咬啊咬的。亲爱的同志们，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检查检查。可疑的房子。

卓娅　（出其不意）检查！哎呀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们听着！我给他付了钱。他现在口袋里就揣着我的钱，我记得钞票号码！

［阿里路亚把钞票塞进嘴巴。

胖子　你干什么？有毛病？吃钞票！

阿里路亚　同志，我，是个觉悟很低的人，来自西伯利亚小村庄。我害怕。

胖子　你害怕了。古西在你鼻子底下被谋杀了，你却大嚼钞票，真是个猪一样的主席！

阿里路亚　耶稣基督！（跪下）同志们，请考虑到作为沙皇制度遗产遗留下来的普遍黑暗和愚昧，以及……刑事判决……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

胖子　站起来。

阿里路亚　同志……

罗博　可以打个电话吗？

胖子　电话线被切断了。

别斯特鲁欣　瓦涅奇卡，把这些人带走。公民们，请吧。去楼梯那儿，不许交谈。否则后果自负。

罗博　还能说什么，难道谈天气吗。

死尸　走就走呗，有什么了不起。（扑到钢琴上，开始弹奏雄壮豪迈的进行曲）

别斯特鲁欣　带走他。

卓娅　巴甫鲁什卡，拿出点男人气概。我不会把你扔在牢里不管的。别了，别了，我的房子！

幕落

剧终

1926年

(1)亚述是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位于两河流域。公元前8世纪鼎盛，随后衰落。亚述人以残暴尚武闻名。

(2)一种纸牌赌博游戏。

(3)指他的前白卫军军官的身份，战败者、资产者、失败者。

(4)古西是俄语гусь的音译，意为“鹅”。

(5)姓，有“热带蜘蛛”的意思。

(6)阿斯帕齐娅（约公元前470—？）：雅典艺妓，古希腊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以智慧、机智和美貌著称，常在家中接待艺术家、政治家等名人，这里暗指那些受过教育但举止放荡不羁的女性。

(7)在苏联时期，住在莫斯科花园街的人通常地位显赫。

(8)古罗马神话中炉火、家庭与处女的守护神。

(9)在俄罗斯乘坐电车，一般规定乘客需从后门上车、前门下车，不能用大面值的钞票买车票；当然也不能吸烟、随地吐痰。这里阿米耶基斯托夫故意模仿电车售票员的提示语插科打诨。

(10)即阿米耶基斯托夫。

紫红色岛屿

（1928年）

剧中人物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剧院经理，在剧中剧里扮演爱德华·格里那凡(1)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德莫加茨基(2)——笔名儒勒·凡尔纳，还扮演基里库基，出入宫廷的骗子。

梅捷尔金(3)·尼康诺尔——副导演，扮演剧中剧里的仆人帕斯帕图，还负责为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摆茶炊，又扮演会说话的鹦鹉。

雅克·巴加内尔(4)——地理协会会员。

丽季娅·伊万娜——在剧中剧里饰演格里那凡勋爵夫人。

加泰拉斯——船长。

贝特西——格里那凡夫人的侍女。

西吉布吉二世——白种宫廷黑奴(5)，岛屿的统治者。

利基吉基——军事统帅，白种宫廷黑奴。

提词人。

利古伊(6)·依赛奇——乐队指挥。

托洪加——黑奴近卫军。

卡伊库姆——土著正面主人公。

法拉捷杰——另一个土著正面主人公。

吹圆号的音乐家。

萨瓦(7)·鲁基奇。

黑奴近卫军群体（反面人物，但是在剧终的时候忏悔了）；红种土著男人和女人（正面人物，不可胜数的一大帮）；西吉布吉的后宫嫔妃；英国水手；乐师；说话阴阳怪气的剧院工作人员；发型师和服装师。

第一幕、第二幕和第四幕的场景是一个无人荒岛，第三幕在欧洲，序幕和尾声在根纳季·潘菲洛维奇领导的剧院。

(1)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1828—1905）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的主人公。这本小说讲述苏格兰船主格里那凡为了营救船只失事被困太平洋某海岛的格兰特船长，和妻子一起带领船员展开的环球冒险经历。布尔加科夫在剧中借用儒勒·凡尔纳作品的情节与人物，进行讽刺性模拟。

(2)“Дымогацкий”，词根有“烟雾”之意。据说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布尔加科夫的一个邻居，此人烟不离手。

(3)词根来自“Метелка”，意为“小扫帚；掸子”。

(4)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的人物。

(5)从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一位统治者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1596—1654，1613年即位）开始，俄罗斯宫廷开始豢养黑人（阿拉伯人、摩尔人）作为宫廷仆役。18世纪上半叶为此正式设定了宫廷职位，在不同历史时期，俄国宫廷中有8—20个黑人充当“最高宫廷中的黑奴”，并领取俸禄。有时，白皮肤的人也可充任“宫廷黑奴”一职。布尔加科夫很可能依据这一历史，给虚构的“紫红色岛屿”也安排了“宫廷黑奴”，及“白种宫廷黑奴”等职位。

(6)“Ликуй”意为“欢呼吧”。

(7)“Савва”的读音与猫头鹰“сова”十分相似。

序曲

舞台幕布拉开了一部分，露出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的办公室兼化装室。里面有写字台、海报、穿衣镜。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红发，下巴刮得精光，一副饱经世事的样子。他坐在桌边，坐立不安。某处传来悦耳的、节奏明快的音乐声，以及深沉的训练有素的嗓音（正在排练舞会的场面）。梅捷尔金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索悬在半空，唱：“我爱过，我受苦受难……而他，那个混蛋……毁了我……”

白天。

根纳季　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从空中滑落到办公室）到，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他没来？

梅捷尔金　没有，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派人去他家里找了吗？

梅捷尔金　送信的今天跑了三趟了。房门锁着。我们问女房东他什么时候在家，她回答说：“您说什么呢，老兄，这个人你就是带着狗也找不着！”

根纳季　作家，啊？见鬼。

梅捷尔金　见鬼啊，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你不要鹦鹉学舌。给我汇报剧院的情况。

梅捷尔金　遵命。《玛丽·斯图亚特》的布景破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难道说要我去给你修理布景吗？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把破洞缝起来！

梅捷尔金　千疮百孔，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前几天把布景放下来的时候，透过窟窿能看见布景架上的工人……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根纳季　打几个补丁。（接电话）喂？剧院。我们不赠送免费票。不客气。（放下话筒）怪事。坐电车的时候，他恐怕不会向售票员要赠票，到了剧场就认为免费入场是神圣的义务。这真是厚颜无耻。啊？是不是厚颜无耻？

梅捷尔金　厚颜无耻。

根纳季　继续！

梅捷尔金　钱，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打补丁的钱。

根纳季　马上给你。400卢布，正好是付给那个骗子手的数目。你去把……

［电话铃声。

是的。没有免费赠票。是的。（放下听筒）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去……

［电话铃声。

啊呀，别废话了……什么？谁也不……对不起……叶甫盖尼·罗穆亚尔多维奇？没听出您的声音，怎么……跟夫人一起？太好了。您8点差1刻直接到售票窗口。祝您一切顺利。（放下话筒）梅捷尔金，拜托，告诉售票员，给这位水妖在第二排加两把椅子。

梅捷尔金　给谁？

根纳季　那位水管子主任。

梅捷尔金　遵命。

根纳季　你去把，那个……（沉思）《伊凡雷帝》再也不会上演了……就是这样。从那个布景上剪一块下来打补丁。明白吗？

梅捷尔金　明白了。（喊）瓦洛佳，你把《伊凡雷帝》的布景剪一块下来，给《玛丽·斯图亚特》打补丁。《伊凡雷帝》不上演了……被禁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关你什么事？

根纳季　还有什么事。

梅捷尔金　请您教训教训那些不服管的演员们，根纳季·潘菲洛维奇，有些事太不像话了！他们用戏服领子(1)擦脸！

根纳季　我不明白。

梅捷尔金　为了排练《智慧的痛苦》，我给演员们发了带皱褶的花边衣领，可是他们拿这个代替毛巾擦脸上的油彩！

根纳季　啊，这伙强盗！好，我跟他们说。

［电话响。

（没有拿起听筒）没有免费赠票！！

［电话铃不响了。

走吧。

梅捷尔金　遵命。（离开）

根纳季　12点多了。不过，亲爱的公民们，如果你们有兴趣了解，谁才是我们戏剧领域最大的强盗和骗子手，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就是瓦西卡·德莫加茨基，就是那个用儒勒·凡尔纳的笔名给各大报章写稿的家伙。但是同志们，你们告诉我，他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怎么能信任他？

梅捷尔金　（快步走进来）根纳季·潘菲洛维奇！他来了！

根纳季　（凶恶地）啊！叫他来这儿，叫他来！

梅捷尔金　请。（离开）

德莫加茨基　（手里拿一摞练习本）您好，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啊，您好，最最尊敬的德莫加茨基同志，您好（法语），儒勒·凡尔纳先生！

德莫加茨基　您生气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怎么会？怎么会！我生气？嘿嘿！我欣喜若狂！

德莫加茨基　我前阵子病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病得真难受！难受……

根纳季　说说看？……哎呀哎呀……是不是猩红热？

德莫加茨基　严重的流感，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原来如此……

德莫加茨基　我带来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今天是几号啊，德莫加茨基公民？

德莫加茨基　新历18号。

根纳季　完全正确。您可是郑重答应过，15号交剧本！

德莫加茨基　只不过三天而已，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三天！您可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萨瓦·鲁基奇要去克里米亚了！明天早上11点的飞机。

德莫加茨基　什么？！

根纳季　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我们不给他看彩排，剧本就要彻底泡汤。您，儒勒·凡尔纳先生，毁了我们剧院的一个演出季。我，作为一个老式的理想主义者，信任了您。您把四百卢布预支稿费弄到手的时候，好像还没得这种新式流感。我花钱做了舞台布景！生产计划被破坏了！这不是一个行为应有的作家……这不是一个作家应有的行为，亲爱的儒勒·凡尔纳公民。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现在怎么办？

根纳季　现在怎么办？梅捷尔金！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跑上）在，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听着：他们在嚷嚷什么？

梅捷尔金　正在彩排舞会那一场。

根纳季　见鬼的舞会！叫他们立刻停下，一个人也不许走出剧院。

梅捷尔金　换妆？

根纳季　来不及了。所有人都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梅捷尔金　遵命。（边朝外跑边喊）瓦洛基卡！吩咐看门的，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剧院大门！

根纳季　（紧跟着）12点过一点儿。唉，上帝保佑！（打电话）161720。请转接萨瓦·鲁基奇。剧院经理，根纳季·潘菲雷奇……萨瓦·鲁基奇？您好，萨瓦·鲁基奇。身体好吗？听说了，听说了。机体劳损？太累了。嘻嘻。您需要休息。我们需要您的好身体。是这么回事儿，萨瓦·鲁基奇。著名作家儒勒·凡尔纳给我们写了一出新戏《紫红色岛屿》。怎么会死了？！他正坐在我的剧院里……啊……呵呵……笔名。德莫加茨基公民。儒勒·凡尔纳是他的笔名。一位可怕的天才人物……

［德莫加茨基颤抖了一下，脸色发白。

根纳季　就是这样，萨瓦·鲁基奇，必须得到许可令呀。什么？或者是禁止令？嘻嘻。真机智，您总是这样。什么？秋天之前？萨瓦·鲁基奇，您杀了我吧！我恳求您今天来看看彩排……全都准备好了，真的。您怎么能在克里米亚读书呢？您要游泳晒太阳，萨瓦·鲁基奇，而不是看人家胡说八道的书。在海滩散步！萨瓦·鲁基奇！您别这么说！……彻头彻尾，连骨髓里面都渗透了正确主题思想的剧本。您不会以为，我会允许在自己的剧院里上演不合格的……二十分钟后开始。您哪怕是第三幕的时候赶到，头两幕我在这里替您看着。太感谢了。万分感激。（法语）遵命！我等您来。（挂上听筒）噗！好吧，现在好好干吧，作者公民！

德莫加茨基　他这么可怕？

根纳季　等会儿您自己看。我之前说过——要有正确的主题思想，正确的主题思想，可万一根本就没有主题思想呢？……最糟糕的是连看一眼都没时间了……（翻练习本）

德莫加茨基　我尽力了，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好的，第一幕。一个岛屿，住着红种土著居民，在白种宫廷黑奴的统治之下……请问，这是些什么样的土著居民？

德莫加茨基　这是个讽喻，根纳季·潘菲洛维奇。需要转个弯去理解。

根纳季　这些个讽喻。小心！萨瓦·鲁基奇对讽喻恨之入骨！他说，我知道这些讽喻！表面上是讽喻，骨子里浓浓的孟什维主义味儿能把人熏死。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跑上）有何吩咐？

根纳季　我委任你监督排练。拿着，我的朋友，剧本。第一幕——异国风情的岛屿。香蕉树，棕榈树……（对德莫加茨基）他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的这个，沙皇？

德莫加茨基　印第安人的小屋，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需要印第安人的小屋，梅捷尔金。

梅捷尔金　没有印第安人的小屋，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根纳季　那就把《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小茅屋摆上，热带植被，树丛中有猴子，还有茶炊！

梅捷尔金　道具茶炊？

根纳季　唉，梅捷尔金，你已经在剧院待了10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萨瓦·鲁基奇要来剧院看彩排。

梅捷尔金　啊！对对对！……

根纳季　也就是说，摆好茶水。跟小吃部说一下，做两个加料的夹心面包，要有大马哈鱼籽。

梅捷尔金　（冲着门）瓦洛佳！跑一趟小吃部。给彩排上茶炊。

根纳季　看吧！啥也没干，就开始花钱了！看看吧，作者先生们。你们的剧本能挣多少钱，我们还不知道，可能根本就挣不来钱。就是这样。火山？哎……去掉火山不行吗？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洛维奇！发发慈悲吧。第二场有火山爆发！整个剧情都建立在火山爆发上。

根纳季　这些个作者！作者！梅捷尔金！我们有很多山吧？

梅捷尔金　有一大堆呢。满满一仓库。

根纳季　那就这样吧：告诉布景工人，让他把一个不怎么好的假山改造成火山。

梅捷尔金　（一边走，一边喊）瓦洛佳，喊一声布景工人，把亚拉腊山的山顶钻一个洞，然后弄上火！把方舟拿掉！

丽季娅　（急匆匆地上）你好，根尼亚！

根纳季　你好，小猫，你好。请让我来介绍……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儒勒·凡尔纳。有名的天才人物。

丽季娅　哎呀，久闻大名。

根纳季　我的妻子，一位淑女。

德莫加茨基　很愉快。

丽季娅　听说您给我们写了个剧本？

德莫加茨基　不错。

［舞台外音乐声戛然而止。

丽季娅　这太好了。我们非常需要当代题材的剧本。我希望，根纳季，有我的角色。顺便问一下，说不定，您的剧本不需要我？

德莫加茨基　（不知道究竟需要还是不需要她）嗯……

根纳季　当然需要，亲爱的，不用说。这不是：格里那凡勋爵夫人。最有意思的角色……就是你这种类型的女性。就这个角色。

丽季娅　（进入角色）终于等到了！我的根纳季为了避嫌，免得人家以为他给我角色是出于私心，总是完全忽视我。这个演出季我才演了八个角色……

根纳季　（漫不经心地）剧院，老天，是圣殿……梅捷尔金！舞台上集合。紧急集合！

梅捷尔金　（在场外）瓦洛佳！！

［传来刺耳的电铃声。舞台幕布被拉开，遮住了根纳季的办公室。露出巨大空旷的舞台。中间是一座由山峰改装而成的火山，山顶在冒烟。

梅捷尔金　（倒退着走）快点！瓦洛佳！让它就位！

［火山静悄悄地挪到了旁边。人群走上舞台。乐队指挥利古伊·依赛奇穿着燕尾服。西吉布吉也穿燕尾服，还有涂着红唇、细长腿的小姐们……说话声，嗡嗡声……

西吉　怎么了？要排练？

［根纳季、丽季娅·伊万娜以及德莫加茨基出现。从半空中缓缓垂下一棵香蕉树，刚好落在德莫加茨基头上。

根纳季　轻点儿，见鬼，你们压着剧作家了！

［女声：“瓦洛佳！瓦洛佳！！”

梅捷尔金　瓦洛季卡，轻点儿！收回去！

［香蕉树往上移动。

根纳季　（站在火山脚下的台阶上，挥舞练习本）请安静！我请大家来，同志们，是为了通知你们一个……

西吉　（说果戈理《钦差大臣》的台词）“最令人愉快的消息……”

丽季娅　安静，阿年波基斯特。

根纳季　……儒勒·凡尔纳公民——德莫加茨基顺利分娩了。

［有人嘿嘿笑。

我很想知道，有谁觉得这很好笑？

［一个声音：“我们没笑，根纳季·潘菲洛维奇！”

我清清楚楚听到了“嘿嘿”。如果在场的哪位是难以自制的乐天派，他可以去喜剧院上班。我绝不拦着。顺便提一句，我不允许用花边领子卸妆。不允许，谁要违反规定，我一定要他照价赔偿。现在：有请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当代文学巨人——他给我们送来了新近完成的富有思想意义的著作，名为《紫红色岛屿》……

［人群窃窃私语，颇为兴奋。

……请注意！形势所迫，我们不得不加紧步伐。萨瓦·鲁基奇马上要离开一个月，所以我要求立即开始带妆彩排！

西吉　根纳季！你动作快得像扁角鹿，可是我们连台词都不知道呢。

根纳季　有提词员呢。我希望，在政府委派我领导的剧院里，演员们都具有足够的觉悟，能够全身心投入这个……为了……由于……尽管面临困难……（编不下去了）穆欣！

提词员　到！

根纳季　（把剧本交给他）注意精确无误。

提词员　是……

根纳季　排练过程难免有所修改……

提词员　我知道该怎么做。

根纳季　现在，请允许我简要介绍剧情。我们有请这位天才……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到这儿来，火山这里。

德莫加茨基　我……嗯……我的剧本，实质上，就是……

根纳季　请大胆说，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我们都听着呢。

德莫加茨基　这是个，怎么说呢，寓言剧……有一座小岛……这是个幻想作品……岛上住着受白种宫廷黑奴压迫的红种土著人……随后火山爆发了……我非常喜欢儒勒·凡尔纳……我的笔名就是取自他……所以我剧中很多主人公的姓名也取自他的作品……比方说，格里那凡勋爵……

根纳季　抱歉，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允许我提纲挈领说一说……您毕竟是，嘿嘿，跟缪斯女神，跟墨水瓶打交道的。是这样！第一幕。基里库基是个奸细。两个土著，他们是正面人物，被抓起来。砰！进监狱了。审判。砰！绞刑。他们逃跑了。砰！来了几个欧洲人。交谈。岛上举行欢迎仪式。第一幕终，幕落。

西吉　简单明了。

根纳季　注意，利古伊·依赛奇，有节庆场面。

利古伊·依赛奇　用多说，根纳季·潘菲雷奇，我懂。

根纳季　请互相认识一下。我们的乐队指挥。他会配乐，别担心。他父亲曾经与柴可夫斯基住在一间屋子里。好吧：现在分配角色……

［人群大声喧哗，十分激动。

西吉　布吉，土著人的君主，白种宫廷黑奴。王座上愚蠢的坏蛋。嗯，既然是坏蛋，还愚蠢——孙杜奇科夫。台词拿去，阿年波基斯特。

西吉　上帝赞美你！

根纳季　利基吉基，军事统帅，后来他忏悔了。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林斯基。我请求……

利基　我把燕尾服脱了吧，根纳季？

根纳季　没时间了，萨沙。直接把外衣套上吧。土著人卡伊库姆，正面人物……邦达克列夫斯基。给您。土著人法拉捷杰。也是正面得一塌糊涂——修尔科夫……给您。

西吉　剧本以白种宫廷黑奴的胜利告终？

根纳季　以红种土著人的胜利告终，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西吉　第二场没我的戏。也就是说，没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根纳季　阿年波基斯特·季莫费耶维奇！ 我恳切请求您别跟个中学生似的尽开些孟什维玩笑。剧院——是圣殿。国家把青少年托付给我……格里那凡勋爵夫人……嗯，这是个上流社会的淑女。也就是说——丽季娅·伊万娜的角色。很清楚……丽达……啊，你已经拿到台词了。

［人群中的女人们发出噪声。

贝特西　当然了，很清楚。怎么会不清楚呢！

根纳季　请问，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您想说什么？

丽季娅　请原谅……

贝特西　没什么。天气不错。

丽季娅　有些女演员老是以为……

贝特西　以为什么？他们以为，剧院经理的妻子很难拿到角色。

根纳季　女士，我强烈抗议！……贝特西，格里那凡勋爵夫人的侍女，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给您。

贝特西　根纳季·潘菲雷奇，我在舞台上已经10年了，让我来端托盘似乎有点太迟了！

根纳季　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看在上帝分上！

贝特西　根纳季·潘菲雷奇，您昨天才在全体会议上宣布上帝并不存在，因为有萨瓦·鲁基奇在场。怎么那人刚离开剧院，上帝就瞬间出现在舞台上了！

丽季娅　瞧这张利嘴！

根纳季　阿杰莱达·卡尔波夫娜！对这样的言论我表示抗议！剧院——这是……

贝特西　阴谋之地！！

根纳季　贝特西！这是个喜剧里的能干女仆！好角色！有发挥余地的角色！懂吗？你不要我就给丘德诺夫斯卡娅？！

贝特西　给我。（拿走台词）

根纳季　雅克·巴加内尔，法国人。有口音。帝国主义者。苏兹达利采夫弗拉基米尔斯基来演。船长加泰拉斯——给切尔诺波耶夫。这是个有意思的角色。

加泰拉斯　有意思个大头鬼。只有两页。

根纳季　首先，不是两页，是六页。第二，想想莎士比亚的话：“没有坏角色，只有烂演员，什么角色都能给演砸了。”格里那凡勋爵。嗯，我自己来演。为您我豁出去了，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宫廷黑奴托洪加——情人的角色——给索科连科。帕斯帕图——这是个男仆……梅捷尔金，归你了……

梅捷尔金　我负责安装布景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梅捷尔金！你还是我的老朋友吗？

梅捷尔金　从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好，现在是主角，骗子手基里库基。这角色理应由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莫洛梅赫夫来演。谁不知道莫洛梅赫夫？谁不知道瓦拉瓦？观众的最爱！谦逊、质朴。前不久人家提议授予他“人民的瓦拉瓦”称号，他拒绝了。我说这些干什么？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

［有人大声回答：“他不在！”

梅捷尔金　！怎么不在？赶紧叫来！怎么回事？

梅捷尔金　（暧昧地）他们在派出所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怎么在派出所？他们怎么进了派出所？

梅捷尔金　昨天和几位崇拜者在布拉格大饭店吃饭来着，后来出了点事儿。

根纳季　出了点事儿？！什么事儿？！……我们这边刻不容缓地在拍戏，大家都坚守岗位……出事儿！啊？难道说这也是演员干的事儿？这是演员吗？这不是演员，是无业游民！我劝了多少次了……你喝酒啊，我说，瓦拉瓦，千万要节制！……

梅捷尔金　打过电话了，晚上就放出来。

根纳季　晚上我要他有什么用？见鬼用？……萨瓦白天来，萨瓦马上就要去克里米亚了！他要么现在出现，要么就永远别来了！你也真行！在派出所里！

梅捷尔金　行行好，根纳季·潘菲雷奇。又不是我灌醉了他。

根纳季　一句话，都见鬼。没有彩排，也没有新戏了。剧院关门。我没办法和小市民、酒鬼共事！都走开！

［人群移动起来。

停！回来。

丽季娅　根纳季！别着急！

利基　根纳季！先随便找个人替他念台词吧。

根纳季　说什么呢？开玩笑？他们就会损坏戏服领子。什么都是我扛着，什么都赖到我头上！……

德莫加茨基　根纳季·潘菲雷奇！

根纳季　别烦我！让我安静一会儿。就让理想主义者根纳季，梦想复兴剧院的根纳季，像丧家犬一样死在火山上吧。

德莫加茨基　如果说戏要排不成了，今天就让我来演基里库基吧。我可是知道每个角色的台词。

根纳季　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瓦拉瓦是不可取代的……（停顿）您以前演过戏吗？

德莫加茨基　在别墅休假的时候演过。

根纳季　别墅？（停顿）好，我们就冒险一试。让大家都看看，老根纳季是怎么拯救一出戏的。基里库基，一个骗子手的角色，由作家本人来扮演。

丽季娅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紧张。

根纳季　（看着练习本）接着来：宫廷黑奴们，一大群不可胜数的红种人，由剧院全体员工扮演。

［嗡嗡声。

英国水手——由合唱队扮演。会说话的鹦鹉……嗯……梅捷尔金，除了他还能是谁。利古伊·依赛奇！音乐要有异国情调。

利古伊·依赛奇　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伙伴们，去乐池！

［乐手们走向乐池。

根纳季　上妆！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到我的化装室来一趟。

西吉　服装师！

利基　发型师！

［演员们四散跑开。

梅捷尔金　瓦洛佳，开始！

［舞台背景往上升起，露出一排镜子，一个个小灯泡灯光刺眼……发型师上场……演员们落座，开始化装、穿戏服。

利基　（看着练习本）“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哎呀……哎呀……给我白色的羽毛！

西吉　费多谢耶夫，我需要王冠！

卡伊　库姆总是给我分配那种不咸不淡的好人角色。真是不幸！

西吉　你听过莎士比亚的话吗：“没有不咸不淡的角色，只有火辣辣的角色！”喂，你们这些法西斯！我的王冠呢？！

梅捷尔金　（风暴一般飞过舞台）瓦洛佳！！

指挥　（对着乐池）圆号手呢？病了？我昨天还在商店看见她了，在买袜子呢。这真是可笑。我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个乐手！

根纳季　（从自己的化装室走出来）为了条裤子我要等100年吗？服装！大花格子裤！

梅捷尔金　（在舞台上）瓦洛佳！布景！

［布景从舞台上方缓缓落下——哥特式教堂，上面打了一块补丁，补丁上画着多棱宫和一群王宫贵族(2)——镜子被遮住了。

瓦洛奇卡！搞什么鬼！这是什么？不是哥特式，是异国情调的！一片大洋，还有浅蓝色的天空！

［布景又被拉上去了。镜子又露了出来。一片喧闹。假发挂在模特头上。

利基　紧身内衣又撑破了！根纳季这个吝啬鬼。

西吉　这就叫厉行节约，老兄。

［伴随着一阵阴沉的噪声，大海布景降落下来。乐池里乐手们在调音……镜子消失了……亮着的顶灯垂下来，还有一个个布景装置……

梅捷尔金　火山往左边挪一点儿，左边！

［冒着烟的火山在移动。

乐队指挥　序曲17号！

梅捷尔金　演员都就位了？

［人声：“准备好了！”

瓦洛佳！大幕！

［大幕移动，遮住了舞台。

序曲结束

(1)此处“褶皱花边衣领”——“Жабами”与“癞蛤蟆”的发音完全一样，听起来就像是说“他们用癞蛤蟆擦脸”。

(2)多棱宫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内的一座宫殿建筑。根据剧本上下文，应是不再上演的《伊凡雷帝》布景。

第一幕

梅捷尔金（在幕布接缝处）好了。利古伊·依赛奇，开始！（消失）

［锣声响了。

乐队指挥　安静！

［乐队演奏序曲。

［一个乐手拿着圆号出现在大幕接缝处。他(1)迟到了，很着急。

乐队指挥　（放下指挥棒，乐声乱成一团）啊？您来了？真高兴见到您。您来这么早干什么？哎哟，您穿着新袜子呢。恭喜您，您被罚款了。请到乐池来。

［乐手爬下乐池。序曲重新响起。演奏到最后一个节拍时大幕拉开。舞台好像被施了魔法——阳光普照，一座热带小岛流光溢彩，耀人眼目。树枝上挂着猴子，鹦鹉飞来飞去。西吉布吉的印第安小屋坐落在火山脚下，围着一圈木头栏杆。背景是大海。西吉布吉坐在王座上，被一群后宫姬妾包围。利基吉基全身披着发亮的白羽毛，托洪加和一列手执长矛的宫廷黑奴站在旁边。

西吉　哎呀呀。真没想到，我那些忠诚的土著人竟然会犯下反抗主人的罪行。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这皇帝的耳朵……罪人们在哪里？

利基　地牢里，君主。我把基里库基跟他们一块儿关起来了。

西吉　这是为什么？

利基　这是他的主意。这样那些土人就不会怀疑他是告密分子。

西吉　啊，他很聪明。

利基　把阴谋造反的人带上来吧，陛下？

西吉　带上来，勇敢的将军。

利基　喂！托洪加，把那些个无赖从地牢里带出来。

［黑奴们打开地板上的出入口，把卡伊库姆，法拉捷杰和基里库基拽上来。

西吉　啊呀呀。你们好，亲爱的混蛋们！

基里　祝您健康，陛下。

［卡伊和法拉十分惊讶。

西吉　审问他们，勇敢的人。

利基　你们这些好汉，在玉米地里说过些什么话？

卡伊　我们什么也没说。

利基　这样啊。你不要眨眼睛！说了没说？

法拉　没有。

利基　闭嘴，没跟你说话。说了没说？问你话呢！

西吉　啊呀呀。真是顽固。如果你们负隅顽抗，瓦伊杜阿大神会在冥府惩罚你们的。

卡伊　我们再不相信瓦伊杜阿大神啦！

西吉　啊！让他们离我远点儿。万一天上打雷劈了他们，会连累到我的。

利基　看来，从他们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基里，你来说。

卡伊　黑奴兄弟，坚持住，别说。

基里　对不起。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兄弟。陛下！可怕，可怕，可怕啊！

［卡伊和法拉惊呆了。

我早就发现，您那些忠诚的臣民头脑里发生了迷误。一想到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的小岛会怎么样，我就寝食难安。于是我决定用计谋……

卡伊　什么？！基里！！

法拉　原来如此。他是个叛徒。原来是这样。

利基　闭嘴！

基里　我早就盯上这两个小子了。今天早上我坐到他们跟前，跟他们聊上了。说这说那的。怎么回事儿，弟兄们，你们发什么愁啊？日子过得太苦还是……

法拉　卡伊，我们落到叛徒的手里了！好啊，你等着瞧，下流的畜生！

基里　陛下，请保护忠诚的基里免受这些犯下反国家罪的罪人的攻击。

利基　闭嘴！

西吉　接着说，聪明人。

基里　可怕，可怕，可怕！我跟他们说，你们在想什么？他们说——你是个白种宫廷黑奴，西吉布吉的跟班！我跟他们说了好几箩筐的废话，跟他们说我只是表面上是个黑奴，可灵魂是跟他们，红种土著在一起的……

卡伊　噢，人类的无耻究竟有没有限度？

基里　……我说我早就谋划……反对陛下您的暴动……我问他们：“你们到时候跟着我干还是不跟着？”您猜他们说什么：“我们跟你一起干。”

西吉　你在哪里啊，天上的闪电？没闪电！怪了！

基里　当然了，我就打了个呼哨作暗号，我们就全被抓起来了。

西吉　他说的是真的吗？

卡伊　对，真的。（对西吉）你听着，你这个吸血鬼！

西吉　吸血鬼？你这是叫我？

卡伊　就是你。你这个……

利基　堵上他的嘴！

［托洪加堵上卡伊的嘴。

法拉　成千上万的土著人，被压迫的人民，在太阳神的照耀下从日出劳作到日落……

利基　这张嘴也堵上！

基里　真可怕，陛下！

［法拉的嘴被堵住。

卡伊　（脱口而出）战抖吧，恶棍！沉默至今的穆阿甘那姆火山已经冒出了不祥的黑烟。看哪！

［乌云遮住天空，火山顶闪耀着可怕的火光。

西吉　糟了，糟了，现在可是天干物燥的时候！

［乌云离开，天色变亮。卡伊和法拉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基里　陛下，您瞧瞧，我给您揭发出多可怕的坏蛋。

西吉　谢谢你，忠诚的基里部长。你会得到一枚勋章。

基里　啊，我不是为了勋章而工作，陛下。克尽职守的感觉对我来说是最甜蜜的勋章！既然提到勋章，陛下，我离开那些土著人已经有一阵子了，请宣布，我被关在地牢里。

西吉　真是聪明。好！宣读给他们的判决。

基里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因试图发动反对岛屿合法君主……西吉布吉……的叛乱……

［指挥发出指示，乐队军号齐鸣。宫廷黑奴们拿起武器警戒。

基里　……被判决剥夺所有权利，没收财产……你们财产在哪里？哎，把破布拿出来，让他们说话！

卡伊　混账东西！……

基里　堵上他的嘴！判决他死刑，在棕榈树上绞死。

西吉　别忘了——“但考虑到……”

基里　唉，陛下，您的这些个“考虑”把他们都惯坏了。

西吉　我不想让这些卑鄙小人指责我残酷。

基里　他们都挂到棕榈树上了，还怎么指责您？挂在树上他们就安静老实了……不过还是这样吧：不剥夺权利了。判决绞死，但保留所有权利。

［卡伊和法拉从黑奴手里挣脱出来，朝悬崖跑去。

卡伊　（对法拉）宁肯死在波涛中，也不要死在绳索下，跟我来!

法拉　打倒暴君！

［纵身投入大海。

西吉　唉呀！

基里　你们见什么鬼了，为什么不抓住他们！

利基　抓住他们！

［宫廷黑奴们跑下。

基里　他们跑到独木舟那里去了！

托洪加　独木舟！（从悬崖上放箭）

［大家都跑下场。西吉也跑下舞台。

帕斯帕图　（在后台）欧洲人，上场！瓦洛奇卡，你怎么还不把轮船放下来！噢，布景，见鬼！

［指挥做手势。

水手们　（在后台，在乐队伴奏下合唱）

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一艘轮船由绳索吊着降下舞台，船上站着勋爵、夫人、巴加内尔、帕斯帕图、加泰拉斯、水手们。他们的服装仿照儒勒·凡尔纳作品插图的样式。

水手们　（唱）“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2)

［炮声。

陆地！陆地！

夫人　爱德华勋爵！陆地！

勋爵　噢，是的（英语）。船长！

加泰拉斯　放舷梯！看热闹的！哎！穿喇叭裤的那个，从梯子上下去，麻利点儿！我咒你打摆子在床上打滚儿，让你整天再糊里糊涂的……

夫人　哦天哪，这是什么话！

巴加内尔　　当着女士的面请注意措辞，加泰拉斯先生！

加泰拉斯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夫人，我没看见您。请您把舷梯放下来，小天使，放下来，丘比特们，我跟你们说的是英语！特拉姆—塔拉—姆……（无声地骂脏话）

［水手们放下舷梯，大家都上了岸。

夫人　这地方真荒凉！爱德华勋爵，我觉得这是个无人岛！

巴加内尔　　夫人说得有道理。这岛上没人。

［西吉和一大帮人出现。

噢，天哪，看！

勋爵　岛上有人！你们是什么人？

基里　向您致意，阁下，您踏上了我们可敬的小岛。

勋爵　你们住在这里？

基里　一点没错。我们的户口都登记在这岛上。(3)

勋爵　谁统治这个岛屿？

西吉　（坐到王座上）我，凭借诸神和瓦伊杜阿神的慈悲……

［军号齐鸣。

我——西吉布吉——在此地为王。这是我的近卫军，忠实的宫廷黑奴，这是他们的首领利基吉基！

基里　很荣幸向您自我介绍。我——是基里库基，陛下的宫廷司仪。

西吉　你们是什么人，亲爱的客人？

勋爵　我……

［音乐响起。

……是爱德华·格列那凡勋爵。跟我一起的是格列那凡夫人与加泰拉斯，我的船长，以及船员。

巴加内尔　我……

［响起《马赛曲》。

……是雅克·爱莉亚辛·玛丽亚·巴加内尔！这是我的随从……从左边起……

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西吉　向尊贵的客人致意……

勋爵　把折叠椅拿过来！

［水手们拿来折叠椅，欧洲人落座。

你们的人民在哪里？

西吉　我们的人民是红种土著人。他们住在那里，离这里很远。

勋爵　人数多吗？

西吉　噢，很多……1，2……15……还有好多群呢。

勋爵　您统治，而他们劳动？

西吉　是的，亲爱的，是这样。

勋爵　很聪明！善良的人民？

基里　讨人喜欢的人民，阁下！前两天有那么两个……不过这无关紧要。

勋爵　岛上物产丰富吗？

西吉　赞美神灵。有玉米、乌龟、大象、鹦鹉，去年我们这里发现了珍珠。

夫人　珍珠！哦，这太令人感兴趣了！

巴加内尔　是啊。

勋爵　珍珠？您说——珍珠？产量如何？

西吉　不多。亲爱的。一年500普特(4)。

勋爵　多——少？！

夫人　多——少？！

巴加内尔　多——少？！

加泰拉斯　多——少？！

帕斯帕图　多——少？！

西吉　你们为何如此惊讶，尊贵的客人？

勋爵　就这还少？！你们怎么处理这些珍珠？

西吉　售卖。

勋爵　（小声）先生……原来如此。啊？您意下如何？

巴加内尔　当然。（法语）当然了。

勋爵　对半分？

巴加内尔　对半。

勋爵　（大声）是这样的……你们现在有珍珠吗？

西吉　现在没有，亲爱的。春天有，再过三个月。

夫人　给我们看看是什么成色！样品！

西吉　看看是可以。托洪加，从屋子里把珍珠拿来，就是那个我当作榔头钉钉子的那个。

［托洪加取来一粒尺寸惊人的珍珠。

托洪加　在这里。

基里　啊！

夫人　天哪，我头晕！……

勋爵　这样吧。我们长话短说。我把你们的珍珠全部提前收购了。不仅仅是今年春季的收获，而是今后10年的。我付给您……

巴加内尔　跟我一人一半。

勋爵　是的，跟雅克·巴加内尔先生合资。您见过英镑吗？

西吉　没有，亲爱的，它是什么？

勋爵　很方便的东西。不论您是在地球的哪个地方，一句话，这张纸……就是它。不论你在哪里，只要拿出这个，都能买到棉布、成堆的烟草、裤子，火焰般的液体(5)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西吉　神灵赞美你，外国人！

勋爵　听我说。我给您1000英镑，500桶白兰地，1000俄丈白棉布，50盒沙丁鱼罐头……您还想要什么？

西吉　什么也不想要了。

基里　给我一个箱子，阁下。

西吉　我爱你，外国人！

勋爵　我也爱你，不过你弄得我满身都是口水，亲吻巴加内尔先生吧。

巴加内尔　谢谢，我刚才接过吻了。

勋爵　在这儿签字。

西吉　亲爱的，我忘记该怎么签字了。

基里　请允许我代签，勋爵。К、И，Ки，基里。库基。

夫人　噢，您识字。（小声说）他可不蠢，这个宫廷黑奴。（大声说）谁教您学会了识字？

基里　路过这里的欧洲人，太太。

勋爵　（朗读）“基里库基和……箱子。”这是怎么回事？

基里　这是我在提醒您呢。您可别忘了箱子，阁下。

勋爵　啊！给他一个锁扣亮闪闪的箱子！

［帕斯帕图递给他一只箱子。

基里　太漂亮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浅蓝色的双眸！啊！啊！不，我配不上这么好的箱子。让我拥抱您一下，勋爵！

［勋爵避开，基里抱住夫人。

夫人　哎呀，真是个无礼的家伙！

勋爵　嘿，这可过分了。这样吧，拿去……（取出厚厚几沓子钱）三个月以后我来这里收珍珠。别耍滑头！否则我会发怒的。（朝山上走）

巴加内尔　我也会的。我们会跟你们开战。噼—啪！

西吉　唉，何必吓唬上了年纪的西吉呢？他是不会骗人的。

勋爵　水手们，拿朗姆酒来！

加泰拉斯　拿酒！特—嗒嗒……（向山上走）

水手们　哎嗨！……（扔出货物，将一桶接一桶的朗姆酒滚下来）

西吉　谢谢你。我把这个珍珠送给你……给。

夫人　谢谢！啊，太美了，太美了！

基里　托洪加，给夫人抓一只鹦鹉。

托洪加　等一下。

［一群鹦鹉飞起来。托洪加抓住一只特别漂亮的呈献给基里。

给！

基里　您是否允许我献给您一只鹦鹉作为纪念？在您欧洲的客厅里，它会是个令人愉快的装饰品。

利基　滑头，机灵鬼儿！

巴加内尔　见鬼！这个野蛮人还挺会献殷勤……

夫人　他很迷人，巴加内尔先生！谢谢，它会说谢谢吗？

基里　那还用问！

加泰拉斯　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玩意儿！哼，快滚去死掉！

鹦鹉　你自己快滚去死掉。

［众人惊呆。

加泰拉斯　你这是说谁？啊，你这个没尾巴的撒旦！

鹦鹉　你才是撒旦。

加泰拉斯　你看我不打死你！

夫人　您干什么，船长？谁敢！这是个傻瓜鹦鹉！

鹦鹉　你才是傻瓜。

夫人　啊！

勋爵　别这么好斗，梅捷尔金。

鹦鹉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加泰拉斯　勋爵，太阳落山了，岛屿附近有礁石带。

勋爵　升帆！

加泰拉斯　遵命。全体都有！

［水手们上船。船帆升起来。

勋爵　再见！（英语）

西吉　回见！

夫人　帕斯帕图！带上鹦鹉！

帕斯帕图　遵命，夫人。

巴加内尔　再见。（法语）

加泰拉斯　舷梯收起来！特拉—塔拉—拉姆！

鹦鹉　母亲，母亲，母亲……

加泰拉斯　哼，到船上的厨房我煮了你。用缆绳把它的嘴绑上！

［起锚。船开走了。太阳沉入大洋。

水手们　（声音渐弱）“漂洋过海……过海……”

鹦鹉（唱）“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西吉　他们离开了。好心的外国人。

基里　我很荣幸地祝福您，陛下，做成了赚钱的买卖。

利基　你也弄到了箱子。死乞白赖的家伙，鬼机灵！

基里　你不知道，利基，那个外国女人好像爱上了我。

利基　那还用说，她可从来没见识过你这样的英俊小伙儿。

西吉　基里，把钱拿去藏起来。

基里　遵命，陛下。（把钱藏到箱子里）

西吉　把外国人的火焰水给黑奴们每人分一杯。

黑奴们　感激不尽，陛下！

西吉　好样的，弟兄们！

黑奴们　乐于为您效力，陛下！

西吉　好，不过都给我闭上嘴巴。

［托洪加打开一个酒桶。酒桶在昏暗中闪耀着蓝色的火花。

好货色。

利基　陛下，您发发慈悲，给土著居民做些善事吧。

西吉　慈悲？你这么想？那好吧！向他们宣布，我赦免那两个淹死了的死刑犯。

基里　最善良的君主！（小声地）虽说我知道他们淹死了。

西吉　今晚所有宫中人员和我忠实的近卫军举行庆祝活动，在夜之光明降临大地的时刻……

［升起一轮神秘的月亮。

……让嫔妃宫女用舞蹈娱乐我们。

［指挥做了个手势，乐队响亮地奏起了李斯特《第二狂想曲》。宫女们开始跳舞。基里库基拿着箱子跳得最欢。大幕合拢，遮住了舞台。

帕斯帕图　（在幕布接缝处挥手，音乐中止）幕间休息。

观众席灯亮

第一幕终

(1)依据前文，这位圆号手是一位女士，“她”，但这里却是“他”，原剧本如此，应为剧作家的疏忽。

(2)这首歌名叫《It’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是一首英国歌曲，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被广为传唱。蒂珀雷里是爱尔兰的一个郡，位于爱尔兰岛南部。

(3)布尔加科夫显然是在借机讽刺苏联严格限制居民流动的户籍制度。

(4)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约为16.38千克。

(5)指烈性酒。

第二幕

第一场

乐队奏出不祥的轰鸣声。大幕拉开。舞台上一片漆黑，只有火山口冒出可怖的火光。

基里　（提小灯笼上）噢……谁在那里？到我这儿来！来！……是谁？统帅，是你吗？

利基　（提小灯笼）是我，是我。你是基里？

基里　是我，是我。真糟糕。你没事吧？

利基　如你所见。感谢神灵。

基里　快告诉我：西吉布吉死了吗？

利基　死了。

基里　我跟那老家伙说了多少次了，“你把屋子从这该死的煤油炉子旁边搬开”，他就是不听。说什么神灵会降罪的。这下子可真的降罪了……还有谁死了？

利基　整个后宫，一半黑奴都死了。还有所有执勤的卫兵们。

基里　坐下吧……哎哟！

利基　怎么了？

基里　好像扭了脚……哎哟……哎哟……情况很糟……我们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利基　火山爆发了。

基里　是的，岩浆冒出来，把皇帝的草屋给吞没了。我们现在没有君主了。

利基　还失去了一半的近卫军。

基里　是啊，很可怕，但这是事实。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利基　什么事？

基里　我在问你——会发生什么事？

利基　不知道。

基里　我知道。会发生暴动。

利基　真的？！

基里　别慌。我再来问你，为了从源头上防止暴动发生，应该怎么做？

利基　不知道。

基里　我知道。需要立刻选出新的管理者。

利基　啊，明白了，不过选谁呢？

基里　我。

利基　你脑子还清楚吧？

基里　清楚得很。

利基　你——君主？……真厚颜无耻！

基里　闭嘴，你什么也不懂。那两个犯人淹死了吧？

利基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基里　是的！

利基　我好像看见他们两个的脑袋沉到了水下。

基里　赞美神灵！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妨碍我完美的计划……

利基　基里，你真卑鄙。你凭什么爬到王座上去？

基里　我不和你吵。啊……你听到了？

［场外有吵闹声。

利基　当然了，都醒过来了呗，见鬼……

基里　是的，他们醒了，如果你不希望他们把你和剩下的一半近卫军都扔到水里去，就听我说。长话短说。你回答我，如果我接管政权，你是否愿意留任近卫军统帅？

利基　闻所未闻，我——利基吉基，军事统帅——要给一个宫廷小丑当近卫军首领！

基里　原来如此。好吧。再见。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利基　站住，卑鄙家伙。我同意！

基里　这就好！召集活下来的所有居民集合，但一句话也别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听明白了？什么也别说！

利基　好的。我倒要看看，究竟会怎么样……托洪加，托洪加……你在哪儿？

托洪加　我在这里，将军。

利基　把剩下的人都叫来……

［传来一大群人的吵闹。舞台上陆续出现土著人，刚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则是密集的人群。他们手里拿着红旗。火光闪耀，因此给整个舞台涂布上神秘的光线。

基里　（跳上一个朗姆酒空酒桶）哎！哎嗨！土著们！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土著们　谁在喊我们？发生什么事了？火山爆发了！谁？什么？为什么？

［托洪加领队，近卫军提着白色灯笼上场。

基里　是我在喊，我在呼唤你们，基里库基，土著人民的朋友！到这里来！

土著们　谁在说话？谁说话？谁？

基里　是我——基里，我是土著人民的朋友。今天晚上，我们的前任沙皇西吉布吉……

［乐池里军号合奏。

……他喝饱了火焰水，安安静静睡在自己的寝宫里，沉睡了300年的穆阿甘那姆火山突然喷出火热的岩浆，从海岛上抹去了西吉布吉。遵照大神瓦伊杜阿的心愿，这个暴君死了……

［人群发出鼓噪声。

利基　还真能说，这个骗子手！

基里　土著们！我向你们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自由人了——谢谢！

土著们（刚开始小声，越来越大声）乌拉！乌拉！乌拉！

［鼓噪声平息下来。

第四个土著　讲话的人是谁？这不是基里吗？

基里　是我。谁不认识基里库基？谁没听过他昨天在玉米地里的演讲？

第一个土著　是的，是的，我们听见了！

第三个土著　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在哪里？

基里　我被关进地牢，关了一天一夜，他们想要发明一个闻所未闻的酷刑来处死我。我坐在潮湿的地牢里，我听见，卡伊和法拉捷杰英勇地挣脱了刽子手，从穆阿甘那姆山上跳进大洋，游走了。瓦伊杜阿大神在汹涌的大海中保佑他们！

利基　（小声说）嘿，他们是怎么游的，我的老天爷？！

第一个土著　神灵保佑卡伊和法拉！基里库基万岁，土著人民的朋友！

土著们　基里万岁！基里万岁！

基里　亲爱的朋友，现在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繁荣的小岛就此没有君主？……难道要让乌合之众的无政府主义威胁我们？

土著们　他说得对，基里库基！他说得对！

基里　我的朋友们，我现在建议，立即，马上，选出一个人来，让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小岛的命运和所有财富交付给他。他应该正直，诚实，朋友们。他应该公正，慈悲，同时，朋友们，他还应该受过教育，能跟经常光顾我们物产丰富的小岛的欧洲人打交道。这是谁，朋友们？

土著们　就是你，基里库基!……

基里　是的，我……但不能这样，不！不行！我配不上这样的荣耀。

土著们　基里，你不能推托，基里！你不能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抛弃我们！你是唯一的人选。

基里　不不。

利基　基里！你装什么洋蒜？

基里　（小声说）滚，蠢货。（大声说）难道说我不得不担起这可怕的重担与责任？难道必须是我？……好吧，我同意。

土著们　（雷鸣般的声音）乌拉！基里库基一世——土著人民的朋友，万岁！

基里　感动的泪水遮住了我的双眼，我亲爱的人们！好，亲爱的土著居民们，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不至于后悔自己的选择。为了表明我的心和灵魂与你们同在，我脱下宫廷黑奴的礼服，换上你们土著人的装扮……（摘下帽子，戴上土人的紫红色羽毛）

［土著们欢呼。音乐响起。

基里　我，基里库基一世，向你们宣布第一号法令。为了表达喜悦，我们的小岛将由西吉布吉时代的名称“土著岛”改名为“紫红岛”。

［土著们欢呼。

基里　现在有个问题，我们怎么处理残余的西吉布吉近卫军？就是他们。

［利基和近卫军们惊慌失措。

土著们　扔到水里淹死！

托洪加　将军，你听见了？

利基　叛徒！

土著们　扔到大洋里去！

基里　不！听我说完，我忠诚的人民。如果异族人入侵，谁来守护我们的小岛？再说，我们要让谁来守卫我的安全？而我的生命对于小岛来说如此重要！我建议，我的朋友，如果他们忏悔的话，原谅他们，让他们为我们服务。（对利基）回答我，有罪的将军！你愿不愿意忏悔，忠心正直地为土著人民和我服务？

［利基沉默。

回答我，蠢货，我问你话呢！

利基　我同意，君主。

基里　你将为我们服务？

利基　是的，陛下！

基里　你不会反过来危害我和人民？

利基　无论如何也不会的，陛下！

基里　干得好！你是个忠诚的老头！

利基　乐于效劳，陛下！！

基里　（问宫廷黑奴们）你们呢？

黑奴们　同意，陛下！！

基里　我赦免你们，为了表示仁慈，将你们命名为人民功勋黑奴军。

黑奴们　致以最恭顺的感激，陛下！！

基里　啊，见鬼。我的鼓膜要震破了。让他们安静。

利基　安静！

基里　让他们穿上我们土著人颜色的衣服。

利基　遵命，陛下！

基里　请你们不要大喊大叫。闭嘴！

利基　遵命！

［他击掌，宫廷黑奴们头上的白色羽毛瞬间脱落，换上紫红色羽毛。他们手里的灯笼也由白色变为玫瑰色。

基里　好吧，土著人民，这就是你们的近卫军。

土著们　乌拉！

利基　仪仗队行进……

［指挥挥舞一下指挥棒。

利基　……齐步……走……

［乐队奏进行曲，黑奴们列仪仗队走过基里面前。一大群不可胜数的土著挥舞着小灯笼。

基里　你们好，近卫军！

黑奴们　祝……陛下……健康！……

［利基走完正步，跟基里并排站在一起。

基里　看见了？

利基　你是个天才！眼见为实。

基里　这就对了。

幕落

第二场

基里库基的皇宫。

基里　管理我们这个天杀的小岛才一个礼拜，我的头就忙晕了，就为了那些个珍珠。

利基　(一边吃东西)怪你自己。给他们许诺了那么些鬼话，现在自食其果吧。（嘲讽地）土著人民的朋友。（咀嚼食物）是谁瞎嚷嚷：一切都会有的，玉米也会有的……还有火焰水？你们自己当家做主吧。还记得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吗？现在他们就当家做主了呀。

基里　不卖珍珠给英国人，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要求。划算的买卖。人家已经给我付了钱，怎么能不卖给人家？

利基　还有火焰水。那就把珍珠交给英国人吧。

基里　他们是真的不想交出珍珠！他们说，我们捞啊捞的，就让我们留着珍珠吧。我一想到那个站在船头，留一把火红络腮胡子的肥胖身躯，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哦，那两个教唆犯被淹死了实在太好了！……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托洪加上。

托洪加　你好，君主！

基里　谢谢。你要说什么，我亲爱的？

托洪加　土著们又来了。他们想见见你。

基里　又来了？简直是折磨，说真话！你把他们赶到……我办公室这里来吧。

托洪加　遵命，君主。（走出去）进来！

［第一、二、三个土著人走进来。

第一个土著　你好，基里，我们的君主和朋友，诸神保佑你。

基里　啊哈！让神灵也同样保佑你们。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真有点儿想念你们了。从早上一直没见到你们。

第二个土著　神明也保佑利基吉基，人民近卫军的勇猛统帅！

利基　也保佑您，保佑您。

第一个土著　你在吃东西，勇敢的利基？

利基　不是，我在跳舞。

第二个土著　我们勇猛的]利基喜欢开玩笑。

基里　是的，他是个天性快乐的人。顺便说一句，统帅，您跟我亲爱的子民们说话可以稍微礼貌点儿。

［利基嘟嘟囔囔。

基里　请，伙伴们，蹲下吧。

［土著们蹲下。

基里　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说吧，好人们，在这祈祷太阳神的神圣的时刻，你们为什么来到我的皇宫，在这不仅是君主，就连普通的死人——他们干累了收玉米的活儿——都在自己的草棚里休息的时候？（小声）见鬼，根本听不懂暗示！

第一个土著　我们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第三个土著　我们来告诉你，今天珍珠的收成特别好。我们捞到了15颗大珍珠，最小的那颗都有我的拳头这么大。

基里　我太高兴了！只是有点奇怪，你们为什么不马上送到我的皇宫里来，我早上吩咐过你们的。

第一个土著　哦，君主基里。人民被这些珍珠搞得太激动了，他们叫我们过来，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珍珠。

基里　我亲爱的，现在很热，再重复那些说了10遍的话太累了。不过我还是再重复第11遍——珍珠应当送到我的皇宫里来，等我们攒够了500普特，英国人就会来运走它们。

第二个土著　基里！人民不愿意把珍珠交给英国人。

基里　无论如何都得交出去。西吉已经收取了货款，并且把收据交给了英国人。

第三个土著　基里，你知道吗，今天捞珍珠的时候，大家在海湾说些什么？

利基　（咬牙切齿）他们可以说说西吉……

第一个土著　你说什么，保镖？

利基　没什么，我在唱一首情歌。

基里　统帅，天气这么热，唱歌有害健康。

利基　我闭嘴，闭嘴。

基里　他们说什么？

第三个土著　他们说，我们的基里，愿诸神保佑他长命百岁，可是他非要把珍珠交给英国人，这件事他做得不好。

基里　亲爱的，你们听得懂土著语吧？英国人会带着大炮来，我可是签署了文件。

第一个土著　]基里，人民的朋友，你签署那个文件实在是太草率了。

基里　你有没有发现，我亲爱的，一个普通土著这样评价他的君主是十分不恰当的？

第一个土著　我是爱你才说的。

基里　我也是爱你才说的，为了让你……得到神灵的保佑，那就是，珍珠必须送到我这里来。

第二个土著　土著人民不会这样做的。

基里　我说要这样做。

土著们　不行，不能这样。

基里　就这样做。

土著们　不行。

基里　托洪加？

托洪加　有何吩咐？

基里　给我火焰水！（喝酒，大喊）就这样做！

第一个土著　基里，你喊得这么吓人，脖子上的血管会破裂的。

基里　我没力气再跟你们说话了。我不得不换个方式了。统帅！请你采取措施，把采来的珍珠立即运过来。我要离开这里躺到草席上去，哪怕是暂时休息一会儿也好。

利基　也就是说，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

基里　是。（下）

利基　遵——命！（开始卷袖子）

第一个土著　你打算干什么，勇猛的首领？

利基　我准备给你脸上一拳，所以先把袖子卷起来。

第一个土著　我是不是听错了？亲爱的，你们都听见了？他打算给我一拳！打我，一个自由的土著人……他，我们近卫军的首领……打我的脸……

第二个土著　哈—哈—哈—哈！

［利基一拳打上第一个土著。第二个和第三个土著惊呆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利基　把珍珠拿来！拿来！拿来！

第二、第三个土著　救命！

利基　把卫队叫来！

托洪加　是！

［宫廷黑奴们跑进来。

利基　把这些个败类关进地牢！

第二、第三个土著　什么？我们？

［场外爆发可怕的喧闹声，一大群土著出现在舞台上。人群的最后是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土著们　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基里！基里在哪儿！

托洪加　站住，站住！你们去哪儿？去哪儿？

利基　退后。你们怎敢未经邀请跑到君主的宫殿里来？

第四个土著　算了吧，利基，别来这套。朝廷已经完蛋了！朋友们，到这里来。

第二、第三个土著　救命……

第一个土著　朋友们，你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他……

利基　又是珍珠的事？我要让你们知道，不听从你们自己选举出来的合法君主，会有什么后果！哼！

第四个土著　不是，跟珍珠没关系。发生了更有趣的事情。基里在哪儿？

土著们　基里！基里！

利基　怎么回事，见他们的鬼！停止喧哗！哎，托洪加！把他们撵出去！

第四个土著　哎呀，不要这样，不要……

土著们　基里！基里！

基里　（走出来）怎么了？

土著们　（激动不安）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啊！

基里　没错，我——就在这里。你们好，亲爱的朋友。你们人可真多。太好了。

第四个土著　我们来报告一个新闻，基里。

基里　我的朋友们，我今天已经听过一个新闻了。还有，我想睡觉。不过还是说来听听，怎么回事？

第四个土著　今天，当第二捕捞小组潜入海湾，准备采珍珠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基里，他们除了珍珠，还拖上来什么？

基里　太有趣了！大概是螃蟹，或者是长满贝壳的项链。

第四个土著　不是的，基里。我们拖上来的不是螃蟹！我们拖上来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看。我的朋友，挪挪地方。

［土著们散开一些，卡伊和法拉走了出来。场上突然一片死寂。

基里　（从王座上跌下来）见鬼！

利基　现在可有好戏看了！

卡伊　你好，基里！你认出我们来了吗？

基里　（仔细打量他）没有……嗯……没认出来。

法拉　捷杰唉，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基里　你怎敢这样跟君王说话？（对利基，小声说）近卫军待命，马上会有大事发生。

利基　知道，看出来了。托洪加，托洪加！

卡伊　（挡住他的去路）等等，等等！退后，朋友。

法拉　你没认出来？

基里　面孔挺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张正直坦率的脸，这双充满深刻思想的眼睛……在梦里？

法拉　狡猾。你最后一次看见我们就是在这里，西吉布吉审判我们的那一天。（对利基）还有你，刽子手！

利基　我可一点也没否认，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造反分子！

基里　哈！我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说真的，我要配一副眼镜了，近视了。这不是卡伊和法拉捷杰吗。你们得救了。噢，太幸运了！赞美永生的神明！

卡伊　狗崽子！

基里　我不明白，可爱的卡伊库姆。你说什么呢，老天在上！难道你忘了，当初我和你是怎样在地牢里受苦的？就在这里，你那双正直的脚板站立的地方？

卡伊　你们呢，你们这些被蒙蔽的，愚昧的人！你们选举谁当上了你们的统治者？

基里　怎么，谁？！问题就在这里，正如伟大的哈姆雷特感叹过的……利基，准备放箭！

利基　别浪费时间，最好马上开始战斗。托洪加，托洪加……递给我长矛！

卡伊　杀谁？你这个诸神创世以来闻所未闻的大骗子。奸细、下流胚、宫廷小丑。弟兄们！就是这个败类，头上装饰着跟你们一样的羽毛，亲口在这里对我们宣读了死刑判决。他，你们知不知道，这个道德败坏的无耻之徒，伪装成人民的朋友、革命者，在玉米地里欺骗了我们和你们。他其实是西吉政府的宪兵！

基里　哎哟，哎哟……接下来会怎么样？！

土著们　叛徒！

卡伊　处死他。

法拉　处死他，还有万恶的刽子手利基吉基！

利基　嗯，别！别这样，跟你说，我可不会就这么投降。

第一、第四个土著　处死他们！

卡伊　投降吧，卑鄙家伙！

土著们　投降！

利基　近卫军，进攻！

［乐队指挥做了个手势——军号吹响。

［黑奴们手拿长矛跑上舞台，场上一片忙乱。

卡伊　土著弟兄们！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土著们　（尖叫着四散奔逃）拿武器！

利基　看见了吧，人民的朋友？托洪加，锁门！近卫军，列队！

［黑奴们扑向围栏。

基里　亲爱的，利基，揍他们，好样的，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到独木舟那里去。拿起武器，忠诚的近卫军！（跑进草房，拿着自己的箱子跑出来）

利基　你觉得箱子是武器？朝着围栏前进！你要向近卫军展示你的勇气！

基里　我最好还是在这里向他们展示我的勇……天呀，听他们的吼叫声……从草房里传出来……

利基　可怜的胆小鬼……你才是罪魁祸首……

土著们　（在后台）到这里来，同志们，这里来！处死叛徒基里库基，杀死他有赏金！

基里　你听见了？天呀，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好，你在这里磨蹭吧，可鄙的废物！托洪加，门锁了？

托洪加　一点不错，将军。

利基　近卫军，瞄准进犯的土人……开炮……

［第一个土著突然出现在栅栏上。

利基　开火！

［黑奴们放箭。

第一个土著　（胸口中箭）我要死了！（从栅栏高处跌落）

［砰的一声，基里茅草宫殿的玻璃碎了。

基里　哎哟，这是怎么了？

利基　这是送你的第一份大礼，人民的朋友。有人朝窗户扔石头。黑奴们，别怕！进攻！（小声对基里）败类，不许在近卫军面前暴露你的胆怯。

基里　可爱的利基，我可不是军事专家。现在轮到你干活了。我要去自己的宫殿，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再说了，我的医生严禁我激动。

土著们　（在场外）乌拉！

［土著们射出的乌云般的箭簇飞上舞台。

第一个黑奴　啊，我要死了！

利基　发表点演说鼓舞士气。

［第二块玻璃碎了。

基里　近卫军！快逃命吧！（打开箱子，藏进去，顶着箱子爬行逃跑了）

利基　下流胚！

［箭簇飞舞。

幕落

第二幕结束

第三幕

第一场

格里那凡勋爵家，富丽堂皇的客厅，家具陈设的品味是1860年代的。傍晚。客厅外就是滨河街。

夫人　小鹦鹉，你还记得自己的小岛吗？

［鹦鹉鼓起羽毛。

夫人　小鹦鹉，在海岛上是不是更好？啊？更好？你想不想再去自己的小岛？

鹦鹉　呱……

勋爵　说起那个小岛。我们跟他们做了一场再划算不过的交易，尊敬的先生。是不是？

巴加内尔　举世无双……

夫人　啊，直到现在我眼前还是那颗让人惊讶的大珍珠……我们什么时候去收珍珠？简直等不及了。

勋爵　再过一个月……

夫人　小鹦鹉，再过一个月，听到了？我们带你一起去……你又能看到家乡的海岸线了……啊，我真想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哦，遥远的，神秘的海岛……它就像一块白色方糖，躺在湛蓝的、丝绸一般的大海上，闪闪发光。先生们，你们还记得那翻涌的海浪吧？

勋爵　记得很清楚。

帕斯帕图　一流的海浪，阁下。

勋爵　帕斯帕图，出去，绅士们对你的看法毫无兴趣。

帕斯帕图　遵命，阁下。

夫人　（向往地）这里真是无聊透顶……我多想有些出乎意料的奇遇……

勋爵　我最受不了出乎意料。

［刺耳的铃声。

夫人　贝特西，开门！

贝特西　（跑去开门，然后恐惧地倒退着返回）啊！

勋爵　怎么了？

贝特西　那里……那里……

夫人　贝特西……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把戏！发生什么事了？

加泰拉斯　真是见鬼！我去看看。

［目瞪口呆的帕斯帕图上场。门开了，利基、基里和托洪加走进来。基里手上拎着箱子，脸上裹着纱布，就像牙疼的时候人们常做的那样。利基一瘸一拐的。

基里　日安（发音滑稽的法语），大人。

勋爵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基里　站在您面前的是来自小岛的不幸的基里库基，勋爵。

夫人　是他！

巴加内尔　我以巴黎星形广场(1)的名义发誓，这是那些野蛮人！

基里　没错，巴加内尔先生。这位就是勇猛的军事统帅利基和他的副手托洪加。

勋爵　请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贝特西　我的天！他们是什么人，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闭嘴，马上就知道了。

基里　咳咳……我们待在岛上，待得好好的……觉得挺无聊的……就想，我们干脆去欧洲吧，拜访一下我们的勋爵。再说了，天气好极了。我们带上馅饼，就出发了。漂洋过海……

［勋爵很震惊。

巴加内尔　见鬼！野人来拜访我们了。

夫人　还记得吗，我在岛上的时候就说了，他特别彬彬有礼。这简直太可爱了。请，请坐。

基里　谢谢……请坐，托洪加，勋爵很善良……

夫人　您这是怎么了？

基里　摔了一跤。

夫人　真可怜！碰到什么东西了？

基里　碰到火山上了，尊敬的夫人。

夫人　真的吗？你们大概是喝多了火焰水吧？

基里　唉，夫人，哪里有得喝！……

勋爵　你们来拜访我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我更愿意看到你们待在自己的小岛上，采集珍珠。

基里　唉呀，大人！……

夫人　你们的那个胖子沙皇还好吗？我忘了他的名字。

基里　名字……啊，对。叫西吉布吉，夫人……当然了……他向您致意，夫人……

利基　（小声说）你就别东拉西扯了，鬼话连篇！

基里　事情是这样的，夫人，他归天了。

巴加内尔　归天？他快死了？

利基　还说什么快死了！那老头子死得透透的了。

基里　唉呀，大人！……

勋爵　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们？！

基里　可怕，可怕，可怕呀。亲爱的勋爵，那就让我一一道来吧。

勋爵　我等着。

基里　发生了不幸，亲爱的勋爵。

夫人　啊！

基里　你们待在我们的小岛上的时候，大概也看见了火山？

勋爵　不记得了。

基里　怎么可能，大人，巨大的火山。这里是皇帝的茅草宫殿，那边就是火山——尺寸惊人——叫作穆阿甘那姆。

勋爵　然后呢？

基里　大得不得了……上面是个大洞。

勋爵　说这些有什么用！

基里　是……这么回事，火山……噢嗬—嗬……

所有人　怎样？

加泰拉斯　你这个家伙，耍人吗……亲爱的勋爵，请允许我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子，这样他说话能顺溜点儿。

利基　快说，魔鬼！

基里　哎呀，我太激动了……就是说，火山吞没了宫殿……可怕！可怕！可怕！在一个美妙的夜晚，发生了剧烈的喷发，大人，君主的宫殿被熔岩吞没了。

夫人　啊，太有意思了！

基里　就这样，我们的统治者西吉布吉死了。

勋爵　明白了。现在谁统治岛屿？

基里　呜呼。站在您面前的，就是紫红色岛屿那不幸的统治者，基里库基一世。

夫人　那你是皇帝了？噢，太有意思了！

勋爵　那，你们又为什么跑到欧洲来？

基里　唉，大人。我现在甚至不能在那座岛上露面！

利基　更别说那里现在鼠疫泛滥。

所有人　鼠疫？

基里　可怕！可怕！两个流浪汉，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他们鼓动一大群土著人造反。暴动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人数太多，攻占了皇宫，我们和剩下的近卫军好不容易才逃命出来。可怕，可怕。

勋爵　啊，见鬼！现在小岛在谁的手里？

基里　在恶棍的手里——卡伊库姆和法拉捷杰。

勋爵　怎么？我们可是做过一笔好买卖的，亲爱的先生？

巴加内尔　我完全不能置信。不过，让我问一句，他们会把珍珠交给我们吧？

基里　才不会呢，亲爱的先生们！一切由此而起。土著人宣布，无论如何也不交出珍珠。

夫人　怎么？珍珠？我们付了钱的珍珠？勋爵，您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勋爵　那是当然。

巴加内尔　哦不！我不同意。这是打劫……怎么说的来着……拦路抢劫……

勋爵　你们的近卫军呢？

基里　就在这里，大人！

利基　小伙子们，进来！

［黑奴们手执长矛和盾牌从门、窗涌进来。

［夫人与贝特西尖叫着跑到一边。

勋爵　噢，见鬼！

巴加内尔　噢，见鬼！

加泰拉斯　噢，见鬼！

利基　稍——息！

巴加内尔　哦，让鬼把他们抓走吧！

勋爵　你们这是投奔我来的？

黑奴们　（震耳欲聋）是的，大人！

勋爵　（恐慌）谢谢。

黑奴们　乐于效劳，大人！……

夫人　天哪，他们喊得声音真大！

勋爵　请不要……

利基　闭——嘴！

黑奴们　我们闭嘴，大人！

基里　亲爱的勋爵！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就好像是一场奇异的、奇怪的梦！可怕！

勋爵　（清醒过来）请给我解释一下，阁下，这群乱哄哄的……也就是军队，要待多久？

利基　永远。

勋爵　什么？！

巴加内尔　什么？！

加泰拉斯　什么？！

加泰拉斯　啊，看我不揍死你！

基里　对不起，勋爵，对不起。不要着急，勇敢的统帅。不，亲爱的勋爵，我们只是暂时小住，寻求您的军事和物质援助，以便返回小岛。

勋爵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请你们马上就离开。船长！

基里　哎哟哎哟！正如我已经报告过的，现在岛上鼠疫横行。只要鼠疫没过去，谁也别想回到岛上。

勋爵　祸不单行！

巴加内尔　鼠疫？

基里　对，鼠疫。我们和土著人大战之后，岛上的尸体堆积如山，由于上述尸体的腐烂，导致极度有害的鼠疫发生。

勋爵　但是！谁来供养这群人？你们有钱吗？有粮食吗？

基里　唉，唉，唉，哪有什么粮草，勋爵。能逃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勋爵　那就是说，我要供养一大帮匪徒？我们可真是做了一笔划算的交易，巴加内尔先生!

巴加内尔　是啊。

基里　亲爱的勋爵，我诉诸您最好的情感！作为一个好人，一个公民的情感。除此之外，请相信我，亲爱的勋爵，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我们重返宫廷，您从小岛上什么也得不到的。

勋爵　（对巴加内尔）这个理由您怎么看，巴加内尔先生？

巴加内尔　（暧昧地）黑奴皇帝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接受这帮人，养着他们。等鼠疫平息了，您派艘轮船到岛上去，让这个基里库基回到宫廷。他是个有头脑的黑奴，我们能得到所有的珍珠。我向喜剧院发誓，这是唯一的办法。

加泰拉斯　我用华盛顿美元赌波兰马克，(2)这位法国绅士说得没错！

勋爵　伙食费对半出。

巴加内尔　同意。

勋爵　好。握手。

巴加内尔　此外，我们还可以让他们在这里干活，免得他们吃闲饭。

勋爵　嗯，好办法。就这样吧：我接待你们这帮人。

基里　噢，高尚的心灵！因为您的善行，您会得到上天的奖赏的，先生。忠实的近卫军！勋爵接纳我们了！

黑奴们　万分感谢，大人！

勋爵　小声点儿。不要喊叫。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要工作，举止得体。首先请你们放下武器。

利基　什么？

夫人　对！对！爱德华，他们拿着可怕的长矛，我一分钟也无法安心！

利基　基里！你听见了？他要解除我们的武装。请允许我指出，大人，这样不行。您自己想想，如果武器被没收，近卫军还成个什么近卫军。我就想知道，没有武器我们怎么收复小岛？

基里　不要争论，求你了。

利基　你开玩笑吗。

加泰拉斯　咳咳……大人……闭嘴！

［黑奴们不满地低语。

勋爵　船长，让水手们进来！

托洪加　真是一次友好访问！

鹦鹉　听他的，听他的！

［指挥突然出现在谱架后方。乐池中出现一道闪光。

加泰拉斯　叫他们进来。立刻，勋爵。

［乐池中响起号声，随后奏起进行曲……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

夫人　爱德华！爱德华！我强烈请求你不要开枪。不要开枪。这太可怕了。贝特西，贝特西。我的香水在哪里？

贝特西　就来，夫人。

基里　弟兄们，投降吧！你们在干什么？

利基　（对基里）那好，以后你自己带着没有长矛的军队去收复小岛吧！

［墙壁倒塌，武装列队的水手们上场。

托洪加　这就叫做客！胳膊拧不过大腿！扔掉长矛，亲爱的公民们。

黑奴们　唉……

加泰拉斯　我数三下！一！

［号角声。

夫人　我求求你们不要开枪!

巴加内尔　欧洲不喜欢动荡，扔掉你们的武器。不然我们就要叭—叭，开枪了。

加泰拉斯　二！

［黑奴们扔掉武器。

巴加内尔　太好了。

夫人　感谢上帝！

勋爵　不行，将军，由于你们刚到这里就制造了一场闹剧，你们必须受到惩罚。一个礼拜不给你们吃热饭，只有米饭可吃。

［黑奴们发出呻吟。

勋爵　至于您，将军，由于您反抗命令，也要受罚。你带着他们去采石场干活，直到你们离开这里。

利基　阁下！为什么？（对基里）真该谢谢你，双料混蛋！

基里　我说过了，让你不要反抗。

［两个水手带走了利基。

加泰拉斯　现在，你们，齐步走！

［水手们押送黑奴们下场。

托洪加　我们真是太傻了！

鹦鹉　你们真是太傻了！

基里　您做得很对，大人。必须让他们保持恭顺……

勋爵　您是个觉悟很高的统治者。我看出来了。

巴加内尔　哦，他明白，这个白黑奴。

基里　大人。我怎么会不明白呢，赞美上帝，我毕竟在欧洲待过一阵子。

勋爵　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吧。作为我的客人。

基里　很荣幸。很荣幸。（对帕斯帕图）来一杯白兰地！

帕斯帕图　就来。（递上酒杯）

基里　祝您健康，女士！（法语）请让我说祝酒词。祝爱德华·格里那凡勋爵大人身体健康，同样的祝愿送给他迷人的伴侣。

夫人　说真的，他真是彬彬有礼！贝特西，把我的手帕拿来。贝特西！哎呀，您可真是不专心！

贝特西　（自言自语）装腔作势。（大声）对不起，夫人。

基里　为征服小岛，为格里那凡勋爵和巴加内尔先生能够顺利收回他们的投资干杯！乌拉！

巴加内尔　真的，这个野蛮人真可以当一个外交家。先生，我向巴黎大皇宫发誓，您需要说点什么作为回应。

勋爵　不错。（英语）（朝乐池做了一个手势）我祝愿合法统治者基利库基一世顺利返回小岛。

基里　（兴奋地）乌拉！

鹦鹉　乌拉！乌拉！乌拉！

音乐

幕落

第二场

格里那凡勋爵家里，傍晚。贝特西在橱柜边上清洗杯子。基里（身穿欧式服装）偷偷走过去蒙住贝特西的双眼。

贝特西　啊！（一个茶杯掉下来摔碎了）

基里　猜猜看，亲爱的，我是谁？

贝特西　（挣脱）谁会开这种愚蠢玩笑，一点都不难猜。放开我，老爷。

基里　亲爱的，如果你称呼我“陛下”的话，其实更好。

贝特西　陛下！不要拉住我。

基里　小声点儿！

贝特西　我不想小声。我故意大喊，就是要让夫人听见。

基里　安静！

贝特西　我实在是厌烦了您的纠缠，小岛上来的先生！还有，谁来为打碎的茶杯负责？

基里　你自己负责。

贝特西　什么？……

基里　有什么奇怪的？你打碎的！

贝特西　您要知道，先生（法语），您真卑鄙！

基里　你怎么敢？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贝特西……

贝特西　我可没忘记……我觉得，我是在跟一个可疑的滑头说话。

基里　啊，原来如此！竟敢这样跟紫红岛的统治者说话……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我亲爱的小猫。

贝特西　我不怕您。不仅不怕，我还瞧不起您！您自己跟勋爵住得舒舒服服，可您的同伴却在采石场辛苦做工。您的行为十足卑鄙……滚开，恶棍……

基里　站住！站住！站住！……

夫人　（突然走进来）啊！

基里　嗯……刚才停在哪儿了？对，打碎的茶杯……您就别跑了，亲爱的贝特西，还想掩盖自己的罪行。这太不好了！不能打碎餐具……

贝特西　唉，卑鄙家伙！

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您刚才在追逐侍女？

基里　请原谅，尊敬的夫人，这个可爱的侍女（法语）打碎了您的茶杯，我刚想揭穿，她就从我身边跑开了……

夫人　怎么？我的茶杯？最喜欢的茶杯？浅蓝色的玛丽娅·安托瓦内特茶杯……哎呀……

贝特西　太太！……

夫人　你还敢打断我说话！无法忍受！整天弄坏东西，打碎东西!

贝特西　太太，请让我……

夫人　不行。她还在说话，还在惹我生气，真是过分。我的装嗅盐的瓶子呢？……啊……

基里　贝特西，您真不害臊。您让您善良的女主人伤心了。可怕！可怕！可怕！

贝特西　先生，您太卑鄙了……

基里　您看她，夫人？

夫人　我真的无法忍受了。够了。我的房子里容不下这样粗俗的女人。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是你的证件。还欠你10个先令的工钱。打碎的茶具你要赔偿10个先令。也就是说，还要找给你……先生，应该找给她多少？

基里　等等。0减0等于0。1减1等于0。0加0等于0。刚刚好不用找，夫人。

夫人　快离开这里！

贝特西　谢谢，谢谢。（痛哭着出去）

［巴加内尔、勋爵、加泰拉斯走进来。

提词员　（拖长音）绝妙的天气。

巴加内尔　绝妙的天气，夫人。我斗胆邀请您跟我一起坐轻便马车兜兜风。

夫人　很好。正好我今天特别不愉快。我把贴身侍女贝特西撵走了，勋爵……她越来越放肆了。

勋爵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再找一个。

夫人　陛下方便一起去吗？

基里　非常乐意（法语），女士。我来扶着您……

勋爵　帕斯帕图！牵马。我们要在月光下的林荫道上骑马。

帕斯帕图　遵命，先生。

［众人下。场上有一阵子空荡荡的。能听见远处林荫道上的音乐声。贝特西上。她手里拿着包裹。

贝特西　好吧，我只剩下这个包袱了。去哪儿呢？到哪里去？再见了！凶恶的女主人赶走了我。只剩下一条路了——跑到岸边去投河……

托洪加　（突然出现在窗口）贝特西！贝特西！

贝特西　啊，我的上帝！你，托洪加？

托洪加　是我，我亲爱的，我。（从窗台上跳下来）你一个人？

贝特西　（忧伤地）一个人。

托洪加　（拥抱她）啊我最亲爱的贝特西！怎么了？你脸上是泪水？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贝特西　唉，托洪加，格里那凡勋爵夫人刚才把我辞退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所房子。

托洪加　永远离开？

贝特西　永远离开。我无处可去。

托洪加　为什么？

贝特西　那个基里库基老是纠缠我，今天他抱了我，我就把一个茶杯打碎了，结果……

托洪加　真是个败类！等着瞧吧，你这个土著人民的朋友！等着瞧，这个卑鄙放荡的家伙，竟然把我们送到了勋爵的采石场！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贝特西　可怜的托洪加。现在没人给你拿面包吃了。你会一直在采石场受苦，然后你们要去小岛上跟土著居民打仗。说不定在战斗中掉脑袋，而我……我……会在波涛的怀抱里找到归宿。

托洪加　不要这样说。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赞美神灵！听着，这里没有外人？

贝特西　家里没人。

托洪加　你爱我吗？

贝特西　是的，我爱你，托洪加。

托洪加　噢！（拥抱）听着，我的爱人。你愿意跟我分享艰难的命运吗？

贝特西　愿意。

托洪加　那就这样。我们跑回小岛去。

贝特西　怎么回去？……我不明白……

托洪加　在勋爵的采石场里，每天被监工打骂，还要挨饿，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最近想了个主意。我看上了岸边的一条很出色的马达船。等月亮隐身，天色全暗，我就砸开锁链出海去。冒着生命危险，乘坐一艘不结实的小船穿越大洋，也比在这里做奴隶苟延残喘要好百万倍。

贝特西　可是那些土著人会杀了你的！

托洪加　我相信不会的，他们不会动我的。那是些善良的人，我的错误就在于做近卫军的时候跟他们作过对。但那时的我是盲目的。现在，我亲身体会到了奴役的滋味，我明白了一切……我要在土著人面前忏悔罪行，他们会原谅我的。我们一起造一个茅草屋，你做我的妻子，我们在我的家乡会生活得很好。那里既没有采石场，也没有格里那凡夫人。

贝特西　啊，托洪加。我害怕……小岛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托洪加　哦，你很快会习惯的。那里太阳多么温暖，天空多美！整夜都能听见大海波浪的细语。那么温暖，晚上可以直接睡在地面上！贝特西，跑吧！贝特西，跑吧！

贝特西　好。

托洪加　我最可爱的人！

利基　（衣衫褴褛，样子可怕，突然出现在窗口）船在哪儿？

贝特西　啊！

托洪加　我们被偷听了！谁？谁？啊，神明！利基吉基！你偷听我们？

利基　还用说吗。

托洪加　（抽出匕首）去死吧！我绝不让你把我的秘密带出这个房间，破坏我的逃跑计划！（举刀扑向利基）

贝特西　托洪加！清醒些，你干什么？

托洪加　别管我，他会害死我们的。

利基　（夺下刀子）你和你的刀子见鬼去吧。小姐！让您的未婚夫安静下来。

托洪加　你想干什么，勇猛的利基？

利基　首先，我想让你不要做傻瓜。坐下，真可恶！

托洪加　难道说你是个叛徒，利基？天呀，我们都要死了！

利基　不，他是个善良的魔鬼。你坐不坐下？闭嘴！……坐不坐？我让你坐下！

贝特西　你要怎样？我要喊了！

利基　还有你。闭嘴！坐下！请坐，小姐！（托洪加与贝特西吓坏了，坐下）回答我，船在哪儿？

贝特西　快说，快说，托洪加！

托洪加　只要你答应，利基……

利基　人家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船在哪儿？

托洪加　窗户外边。

利基　木柴够用吗？

托洪加　够用。

利基　你是头猪！

贝特西　您为什么羞辱他？

利基　因为他只考虑自己。他想都没想过我这个上司和朋友，不止一次并肩战斗过的战友，也和他一样在采石场受苦。

托洪加　利基！要是我知道，你是出于善意……

利基　一句话，我跟你们一起走！

托洪加　利基！（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利基　滚你的。

托洪加　等等！利基！你想没想过，土著们会怎么对你。

利基　想过了。别担心……路上的粮草呢？

托洪加　没有准备，利基。

利基　（抱起食品柜，整个交给托洪加）装船……勋爵的武器放在哪里？

贝特西　柜子里……这里。

利基　好。（拿起柜子递给窗外的托洪加）小心，武器。

贝特西　天哪，您可真有劲儿……不过勋爵会怎么说？

利基　闭嘴！……对不起，小姐。他会说什么？……他是个强盗。他从岛上带走的那颗大珍珠，就比所有这些破烂加起来还值钱。拿着。（把椅子、桌子、地毯、画扔给托洪加）

贝特西　您……您是个出色的人。

利基　别插嘴……当我跟你……还有什么……别漏了什么……

鹦鹉　别漏了什么。

利基　啊，老朋友。你也不要待在这里了。接着，托洪加。（把鹦鹉笼子送到窗口）别忘了从窗户下面顺手拿一桶淡水。

利基　请，小姐。（抱起贝特西递到窗外）

贝特西　哎呀！

利基　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别插嘴……嗯……现在留个字条……（写字条，用匕首将纸条固定在墙壁上）

［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墙上一盏燃着的灯。利基取下它，手拿烛火越窗而出。舞台上一片漆黑。场外传来声音。

贝特西　你们东西装得太多，会翻船的。

利基　别插嘴……当别人跟你……坐下，小姐，坐在键盘上……就这样……等等，我们把它翻个个儿……（钢琴的轰鸣声）好了，这样可以了……

托洪加　别把灯压灭了，灯……

利基　开船……

［传来小船发动的声音。

鹦鹉　（安静下来，唱歌）“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停顿。

［随后，黑暗中传来人声。

勋爵　为什么屋子里是黑的？

加泰拉斯　黑得好像……在酒桶里。

勋爵　帕斯帕图，点灯。

帕斯帕图　遵命，先生。

［所有人进屋。

帕斯帕图　先生，灯不见了。我被搞糊涂了。

巴加内尔　帕斯帕图，你有点醉了。

帕斯帕图　先生，我滴酒未沾……

夫人　我怕碰到椅子……

加泰拉斯　从隔壁房间拿一盏灯过来。扶手椅好像不见了。

帕斯帕图　立刻就来。（手拿灯火进入房间）

［所有人都呆住了。

勋爵　这是怎么了？

巴加内尔　怎么！

夫人　怎么回事？

帕斯帕图　先生，您家里被小偷洗劫了……

夫人　贝特西，贝特西！！

加泰拉斯　等等！有张纸条。（取下纸条）

勋爵　给我。

基里　托洪加的刀子！这是黑奴们干的好事。唉呀，唉呀，唉呀！可怕，可怕，可怕。

勋爵　（读）“谢谢您的采石场……还有毒打……监工……到我们的小岛上来吧，我们要拧断你们的脖子……向卑鄙小人基里致意。利基和托洪加。”

基里　老天爷！

巴加内尔　我发誓……我简直不知道该向什么东西发誓了，这太过分了！

勋爵　等等，这还有一句。见鬼，看不懂，用的是革命前的字母……“贝特西和鹦鹉向所有人致意。”

夫人　贱女人！啊，我难受，难受……

巴加内尔　噢，女士，您可千万别晕过去跌倒。

夫人　我倒想问问，我应该往哪个椅子上倒？

加泰拉斯　房子被洗劫一空，就好像是一个饥饿的水手长用舌头舔过的盘子。让他们死掉才好。我从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活儿！他们不是都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吗？！胆大妄为的家伙们，在海里淹死才好。不过他们怎么出海呢？（扑向窗口）先生！这帮鬼东西坐着您的船逃跑了。

勋爵　（变得十分狂暴，抓住帕斯帕图的衣领）败类。你为什么不好好看守！看守！

帕斯帕图　（拿着灯）救命！帮帮我，巴加内尔先生！关我什么事？！

巴加内尔　先生，请放开我的仆人。

[帕斯帕下场，将灯留在桌子上。

勋爵　（扑向基里）您！谢谢您把这帮匪徒带到我家里来。我要把你……把你……

基里　亲爱的勋爵。行行好，难道是我的错？……我……（躲到夫人裙子后边）

夫人　勋爵，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陛下有什么错？

勋爵　别说了！不要护着他了！

巴加内尔　亲爱的勋爵，平静些吧。现在需要权衡局势，立即采取措施。

勋爵　不错，您说得对。我们的买卖。珍珠没了，什么都没了！

基里　阁下……

勋爵　不许说话！（基里躲起来）现在我们评估一下局势。（思考）哎，船长！

加泰拉斯　在，勋爵！

勋爵　上船！集合队伍！让所有的黑奴都拿起武器！我们出发去小岛！我不在乎鼠疫！

巴加内尔　完全正确。欧洲不会容忍抢劫。我的旅行袋在哪里？勋爵，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把珍珠和我们的东西都夺回来。

加泰拉斯　没错。（吹哨子）所有人，塔—拉姆—塔—拉姆—塔—达姆……

［舞台后方出现了一艘船，上面有水手，船上灯火通明。

夫人　勋爵，我跟您一起去。我想亲眼看看，你们怎么抓住这帮坏蛋，还有女贼贝特西。

勋爵　好。去换件衣服吧！（忙乱）

帕斯帕图　（跑进来，惊慌失措）勋爵！勋爵！勋爵！

勋爵　我的宅子里又发生什么下流事了？

帕斯帕图　萨瓦·鲁基奇到了！！

［乐池里，好奇的音乐家们立即抬头张望。

提词员　（从提词厢）根纳季·潘菲雷奇，萨瓦·鲁基奇！

水手们　（站在甲板上用《蒂珀雷里》的调子唱）“萨瓦·鲁基奇……在前厅……在脱下鞋套！……”

勋爵　听见了，听见了。还能怎么办，请进来，打招呼，跟他说，我们十分高兴……天哪！舞台上空荡荡的！没地方坐。把家具拿回来一些！

［巴加内尔扑向窗户，将鹦鹉拿回舞台。

勋爵　儒勒·凡尔纳公民先生……这个，那个……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剧院——是圣殿……总之，少说废话……梅捷尔金。把孟加拉拿上来！

帕斯帕图　孟加拉老虎吗，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不是老虎，见你的鬼，往灯里面添些孟加拉火药(3)！

帕斯帕图　瓦洛佳！往顶灯里面多放些红色孟加拉火药……

［舞台立即被一种不自然的红色所笼罩。

勋爵　梅捷尔金！让鹦鹉说点儿令人愉快的话。别骂人。喊个口号什么的……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洛维奇。（躲在鹦鹉后边）

勋爵　天呀！我们等啊，等啊，总算等来了。您好，最最尊贵的萨瓦·鲁基奇！

萨瓦　（进入房间）呵—呵，对不起，我迟到了……在会议上耽搁了。你们好，大家好……

勋爵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萨瓦·鲁基奇，这位是公民儒勒·凡尔纳……剧本作者……罕见的天才……深刻的思想性……明朗的个性！在我们这个时代，萨瓦·鲁基奇，这样的作家如同珍宝。应该给他们付双倍酬金的，事实上……（悄悄对基里说）我这是说笑。

萨瓦　很高兴认识您……您的头发可真奇怪，年轻人……

基里　这是化装，萨瓦·鲁基奇。

萨瓦　怎么，亲自上阵？

勋爵　没错，萨瓦·鲁基奇。为了上演不惜一切代价。瓦拉瓦·阿波罗诺维奇生病了……作家同意出演他的角色。基里——一个游走宫廷的骗子手。

萨瓦　原来如此……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很明显……好吧，请继续。

勋爵　遵命。请允许我给您一份剧本……

萨瓦　真可爱。鹦鹉？

勋爵　专门为这个剧本订购的，萨瓦·鲁基奇。

萨瓦　贵吗？

勋爵　……700……550卢布，萨瓦·鲁基奇，他会说话呢。其他剧院没有，只有我们有！

萨瓦　说您好！小鹦鹉！

鹦鹉　您好，萨瓦·鲁基奇。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握手。

萨瓦　（吓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差点画起了十字）吓死我了！

勋爵　傻瓜，梅捷尔金！上帝啊，真是个大蠢货！

萨瓦　怎么回事？我不明白……（看鹦鹉笼子的后边）

［帕斯帕图跑向另一个方向。

勋爵　悠着点儿，梅捷尔金。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

萨瓦　有意思！我要建议我管理的所有剧院都买一个。好吧……继续吧……你们演到哪儿了？

勋爵　我们要出发去一个无人荒岛，萨瓦·鲁基奇。我们是资本家。去征服暴动的土著人。我们坐船去。您想在哪里观看？池座？包厢？还是，干脆在舞台上，顺便喝杯茶？

萨瓦　不，老朋友，请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在船上……我虽然老了，可忍不住想体验一下驰骋的滋味儿。

勋爵　当然可以。先生们！请继续！（拍掌）

加泰拉斯　船准备好了，勋爵。

勋爵　让黑奴们过来。

加泰拉斯　是，勋爵！（吹哨）

［四周的墙壁倒塌，黑奴们列队执矛上场。

勋爵　你们好，黑奴们。

黑奴们　（震耳欲聋的声音）祝您健康，大人！

萨瓦　很好。再来一次怎么样？你们好，黑奴们！

黑奴们　您好，萨瓦·鲁基奇！

［萨瓦·鲁基奇呆住了。

勋爵　黑奴们！你们的长官可耻地叛变了。他刚才洗劫了我的宅第，往小岛逃跑了，他打算投靠土著人。我们要好好惩罚他和那些不听话的土著人。你们的首领是沙皇基里库基一世，我将给他提供帮助。

黑奴们　乐于效劳，大人！

勋爵　陛下，请您向他们展示您个人的勇气。

基里　遵命。糟了，见鬼！

夫人　基里，我亲爱的，不要抱怨，我全心全意支持你，我坚信您会赢得胜利。

基里　啊，走开，看在上帝分上！我的箱子呢？

帕斯帕图　在这里，陛下。哎哟，真沉哪。

基里　里面装着整整两普特的呼唤，对我那些迷途臣民们的呼唤。

勋爵体登船！上舷梯！请，萨瓦·鲁基奇。上梯子的时候小心，别崴了脚。

［所有人登上轮船。巴加内尔顺手将鹦鹉塞进了一个窗口。

勋爵　前进，杀死土著人！杀死利基和托洪加。

水手们　杀死他们！

加泰拉斯　开船！

［导演挥舞指挥棒。乐队开始演奏《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勋爵在萨瓦的背后挥舞拳头吓唬乐队指挥。乐队立刻换了一支曲子，开始演奏《我们都来自人民……》。

基里　根纳季·潘菲雷奇，瞧您！欧洲的水手们不会唱这首歌！

勋爵　（挥舞双拳威胁他）闭嘴，倒霉鬼！

［船开始离港。

萨瓦　（在船上摆出显眼的姿势）第三幕的结尾很出色。

幕落

(1)即巴黎市中心的戴高乐广场，广场中心为凯旋门。

(2)此句意不明，大致是美元比马克价高，如赌输了宁愿用美元换马克，以此来表现自信不会输。

(3)一种用于制造烟花爆竹的可燃物质。据说首次被使用是在孟加拉，用作信号发射。

第四幕

小岛。基里过去的茅草皇宫装饰着红色的旗帜。卡伊库姆、法拉捷杰和土著人观察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第三个土著　要不是因为我知道利基吉基现在在欧洲，我就要断定，船尾的那个人就是他。

第四个土著　另外一个，站在船头的，跟托洪加简直一模一样……

法拉　准备开火！

卡伊　上帝啊……跟利基长得一模一样！

法拉　还有一个娘们儿坐在一个黑箱子上面。

土著们　还有鹦鹉……利基……不是利基……利基……不是利基……

卡伊　利基！

［小船驶入港口，从上面跳下利基、托洪加和贝特西。

土著们　利基吉基！

利基　完全正确。不用这么喊叫。别插嘴，当……你们这样瞪着我干什么？

卡伊　听着，白种黑奴，我们要审判你！……放下武器！

利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喊大叫？……

卡伊　举起手来！

［利基、托洪加和贝特西举手。他们被搜身了。

贝特西　哎呀，托洪加，我害怕。他们要拿我们怎么样？

托洪加　不要怕，我亲爱的。他们会明白的。我们马上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利基会告诉他们的。

利基　等等。走开一点儿！50个人朝我脸上喘气，我没法讲话！

卡伊　你要是敢伤害任何一个土著……

利基　别插嘴，当……我又不是傻瓜，伤害你们……我一个人，你们……有500个人！

卡伊　你回来干什么？

利基　我现在就解释。那个曾经被我打掉牙齿的土著在哪里？

法拉　围攻皇宫的时候，他被你的黑奴们杀死了……

利基　可惜。神灵们会将他拥入天堂的怀抱。看不见的瓦伊杜阿大神让他在正义的天堂获得平静……

卡伊　阿门，阿门，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耍滑头。

利基　那么，他死了。我只能隔空请他原谅了，还要请你们原谅。请原谅我由于盲目和教育程度不高，为暴君西吉布吉服务，充当他手中……这样说行吗？

贝特西　对对，勇敢的利基。继续说。

托洪加　继续，利基，他们能听懂。

利基　充当他手中压迫人民的武器。我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第二……第二是什么？我请求土著人民原谅我，由于受到骗子基里库基的蒙蔽，与人民为敌，打掉了一个人的牙齿，并最终导致很多人的死亡。

土著人　他在忏悔，你们听见了？

利基　是的，我在忏悔。你们可以审判我。

托洪加　也替我说说！

利基　我的副官托洪加也跟我一样忏悔。

托洪加　是的。

卡伊　这个白种女人是谁？

托洪加　不要怕，贝特西……我马上说……她是勋爵的侍女。她被赶出了家门。我爱她，要跟她结婚。她从来没干过坏事，因为她很善良。请接纳她，不要欺负她，哪怕你们打死我都可以。

卡伊　土著人不打无辜的女人。

法拉　你们跑回来，就是为了忏悔？

利基　和托洪加对。

贝特西　我可以作证。

法拉　利基啊利基！我们被欺骗的次数太多了。谁能保证你们的话语背后没藏着出卖的诡计呢？

利基　我向你保证，没有出卖。

法拉　谁担保？

利基　你总是“担保”个没完干什么？！别插嘴，当……

法拉　好啊，你还冲我喊上了？

利基　你挑什么刺儿？我这只是习惯。请你理解，当我在欧洲亲身经历了西吉布吉在这里带给你们的一切，我开窍了，再也不会随风倒了。当奴隶的经历给我上了一课。我发誓！

托洪加　我也一样。

法拉　你们会向土著人民证明自己吗？

托洪加　是的。

利基　是的。可能很快就可以做到，比我想的还要快。看，天边……

第二个土著　浓烟！……

利基　是啊，烟……不祥的烟！唉！现在谁是你们的沙皇？

土著们　我们没有也不会有沙皇了。

利基　那谁来统治你们？

土著们　他们，我们选出来的人。

利基　我猜到了。你们好，统治者们！卡伊，让人打开这个箱子……

法拉　小心，卡伊。

利基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是个老人，而且我发过誓了。

贝特西　哦，相信他吧，相信他……

卡伊　打开箱子！

［土著们打开箱子。

土著们　是武器，武器。

利基　是的，欧洲人的武器。

第二个土著　（在棕榈树上）远处有艘船！

利基　（雷鸣般的声音）听我说，土著们！这是格里那凡勋爵的轮船。他们要来残害你们，把基里扶到王座上，抢劫你们的财富。而我，利基吉基，向你们投诚的将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击退敌人。如果没有我，大洋里所有岛屿上最善战的将军的带领，你们是不可能打赢的。都来拿武器。

法拉　现在我们相信你了，利基吉基。你已经赎清了罪过。大家说，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

土著们　原谅他！

卡伊　利基和托洪加，我以人民的名义宣布——你们被宽恕了！

利基　谢谢。你们不会因此后悔的。

法拉　拿起武器，兄弟们！

［土著们立即分光了武器。传来号角声。

利基　还在流行鼠疫？

卡伊　几乎没有了。

利基　有没有哪怕一具没被掩埋的尸体？

卡伊　有。

利基　那就好办了！立即将你们的箭头沾染鼠疫病人的脓包。唯一能让欧洲人害怕的东西——就是鼠疫。你们懂了吗？

卡伊　哦，利基，你的确是个伟大的统帅。听他的，按他说的做。

第二个土著　（在棕榈树上）船靠近了！

[大家纷纷拿起武器，一片混乱。整个岛屿都被长矛尖刺给覆盖了。

利基　找好掩体……躲到石头后面，灌木丛后面。

［号角吹响。

托洪加　躲好！

［大家躲起来。舞台上空荡荡的。

［不祥的音乐声中，轮船驶入海湾。第一个从轮船上下来的是萨瓦，他手拿一份剧本，在从前的王座上落座。他变成了统治岛屿的沙皇。

勋爵　夫人，请您留步！

加泰拉斯　全体都有……放舷梯……

勋爵　好吧，陛下，烦请您充当军队的领袖。您现在有机会夺回自己的宝座，我呢——则是拿回属于自己的珍珠。

巴加内尔　是的。我们对你们的人民暴动厌烦透顶。我向法兰西共和国发誓。

基里　（拿着箱子）请听我说，阁下……呃……哎呀，见鬼，走投无路……他们会一箭射穿我的肚子。我为什么要搅和这档子事儿？……

夫人　哦，不要让陛下冒险。

勋爵　夫人，您的袒护开始让我觉得奇怪了。黑奴皇帝！您究竟怎么了？

基里　我上战场，尊贵的勋爵，我去。我去，但是我的双脚由于按捺不住的英勇瑟瑟发抖。听我说！……喂，亲爱的黑奴们，千万不要背叛我啊！

加泰拉斯　黑奴们，进攻！

［黑奴们伴着军乐，从船上下来。

基里　阁下，我走在后边，这样能阻止他们逃跑……这些人不可信……

夫人　哦，您是个胆小鬼！我鄙视您！

基里　现在说这个可真合适，要知道我可是命悬一线哪！

［基里跟在黑奴们身后登上小岛。水手们在船甲板上列队……黑奴们矛尖向前行进。静场。突然，利基拿着一支手枪出现了。

利基　（威胁地）你们往哪儿闯，狗崽子们？

黑奴们　（恐慌）统帅！！

利基　是我。利基吉基，在这片大洋上被称为无畏的人。你们这是去哪儿？

黑奴们　（彻底惊慌失措了）利基……不怪我们……我们是小人物……当然了……

［人群中发出嗡嗡声。

利基　跟你们说话的时候别插嘴！……

巴加内尔　我向L-rigan香水(1)发誓，他们慌了……勋爵……

勋爵　（手执望远镜）加泰拉斯，采取措施。

加泰拉斯　（用扩音器喊）进攻，十万小鬼和一个恶鬼。进攻！

利基　后退！……跟你们说话的时候……

黑奴们　亲爱的老天呀，这可怎么办？！

［混乱。

加泰拉斯　前进！

利基　后退！

土著们　（在场外）乌拉！……统帅利基。

卡伊　法拉（爬上悬崖）利基。好样的！

黑奴们（突然倒下，好像被折断了一样，哭叫）我们投降！

利基　向着土著人，齐步走！

［黑奴们从舞台上消失了。

土著们　（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大喊）乌拉！！

［舞台上只剩下手拎箱子的基里。

基里　大人！（绝望地）救命，救命！大人……帮帮我……我被扔到命运的脚下任人宰割。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凶恶地）啊。他在这儿。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祈祷吧，无耻之徒，你的大限到了。

基里　亲爱的，金子般的利基。我投降。其实，准确来说，我很早很早就投降了。前过去时。早就投降了。噢利基！难道说你要杀死不幸的、年轻的、一直温柔地爱着你的基里库基？

利基　唉呀，恶心的家伙！

巴加内尔　勋爵……他们逃跑了，还抓走了土著沙皇。

夫人　哦勋爵，您应当救他。

帕斯帕图　土著沙皇落网了。

勋爵　船长！船长！

加泰拉斯　全体都有，拿起武器！

［大炮炮口转向利基。利基抓住基里，用他做掩护。

基里　大人，不要开火。

夫人　（抓住加泰拉斯的双手）噢，不要杀死他！不要开火！

勋爵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我开始怀疑您了！

基里　完全正确，大人。我要向您坦白一桩惊人的秘密，只要您别开火！

勋爵　什么秘密？

基里　（用手作势阻挡）您的妻子跟我一起背叛了您。

夫人　啊，下贱的垃圾！（昏迷倒下）

利基　我见识过不少骗子……

勋爵　我的名誉荡然无存！（掏出手枪自杀）

帕斯帕图　勋爵自杀了。

巴加内尔　天呀。这个邪恶的小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是被下了三重诅咒，才和这些珍珠搅在了一起。

利基　哎，土著人。都过来。

［土著人、黑奴们像乌云一样出场，占据了舞台。

卡伊　和法拉都过来。

利基　听着，你们这些欧洲人！

［轮船上一片寂静。

你们都看到了，想在外力帮助下征服小岛的努力失败了……不过，我不是演说家，一点天分也没有……别插嘴，当别人跟你……卡伊，你来说……

卡伊　听着，欧洲人。你们试图征服小岛的尝试一点都不成功，这是因为无数有觉悟的土著人，他们不会让你们得逞。

法拉　你们再也不会看见珍珠了。它只属于自由的土著人民。

基里　完全正确，简直太对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卡伊。

卡伊　闭嘴，败类。你的账等会儿再算。

基里　我闭嘴，一言不发。

卡伊　现在还有最后几句话要跟你们说。你们面前是成千上万的弓箭，箭头上都沾染了鼠疫病菌。

巴加内尔　鼠疫？见鬼！

［水手们不安地鼓噪。

法拉　如果你们现在不马上离开小岛，我们就放箭，到时候什么样的远程大炮也帮不了你们……

加泰拉斯　可真够倒霉的！我打算跟弓箭、炸弹战斗，可没打算跟鼠疫作战。

帕斯帕图　先生，士兵们情绪激动，情况不妙啊。

巴加内尔　船长，返航！

加泰拉斯　立即离港！

［巨大的起锚声，轮船启航。

［水手们唱：“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夫人　（在船舷边站立，满怀忧伤）唉，我是个不幸的女人。一瞬间失去了一切……珍珠、征服、情人……我该怎么办？

巴加内尔　夫人，看看您伴侣的尸体，忏悔吧。欧洲的社会舆论会杀了你的！

夫人　（忧伤地）呸，我才不在乎什么社会舆论。

［水手们：“漂洋过海……漂洋过海……”

［歌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遥远。

［船消失了。夕阳西下。

卡伊　（在悬崖上）土著弟兄们，祝贺你们。所有的考验都结束了，再没有任何危险威胁小岛的安全。欢呼吧——乌拉！

所有人　乌拉！乌拉！乌拉！

卡伊　让开！

［大家让开，手拎皮箱的基里出现在大家面前。

基里　我还以为，大家在狂欢中已经把我给忘记了呢。唉，没忘！

法拉　我们怎么处置这个败类？

利基　杀了他！还是太便宜他。

卡伊　那怎么办？

土著们　怎么办？

基里　原谅我吧，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不能用鲜血，哪怕是罪人的鲜血让这样大规模的全民节日蒙上阴影，难道说你们，亲爱的统治者，卡伊库姆，法拉捷杰，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利基　我们可以吊死你，这样一滴血也不会流出来。

卡伊　当初你要吊死我和法拉捷杰，如法炮制……

基里　哦珍贵的卡伊！不要记仇。哦土著人民！你知道吗，我箱子里装着什么？

法拉　什么东西，坏蛋？

基里　两普特重的英镑，这是死去的勋爵买珍珠时付给西吉的。看吧，我正直地保护了国家财产，一个戈比都没浪费。

利基　还是坦白吧，你保护这些财产是为了私吞它们。

基里　但是并没有私吞。啊，利基，你为什么落井下石？可怕，可怕，可怕。

利基　我真是连看都不想看你。眼不见为净。饶了他吧，弟兄们。谁也不想弄脏双手。

卡伊　为了胜利与节庆宽恕他？

土著及黑奴们　宽恕！！

法拉　站起来。你听见了——人民宽恕了你。我们将授予你骗子手的称号。

基里　哦，上帝赞美你们高尚的心灵！我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尽管，英镑有点儿可惜。不过，人的生命，尽管是卑劣的生命，也比英镑更宝贵。现在请允许我加入欢庆吧。

［月亮升起来。

卡伊　土著人民，看哪，夜之女神，月光照耀着历经考验的小岛！……让我们快乐地欢迎她吧。

［无数个灯笼点亮了。乐队伴奏下雄壮的大合唱：

“历经考验，

风平浪静，

紫红色岛屿生机勃勃

全世界最光荣的小岛！”

基里　 剧终！！

［灯笼和月光都消失了。舞台上大放光明。

(1)L-rigan by Coty，1905年出产的一款经典女性香水。

尾声

响动，说话声。土著人散开了。死去的勋爵、夫人、巴加内尔、加泰拉斯、帕斯帕图走上了舞台。萨瓦·鲁基奇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人群上方的王座里。他陷入沉思，脸色阴沉。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

勋爵　嗯……那么，关于剧本您有什么意见，萨瓦·鲁基奇？

［死一般的寂静。

萨瓦　不准上演。

［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呻吟。乐池里冒出惊呆了的乐手们的脑袋。提词员从提词厢走出来。

基里　（失控地）什么？！

勋爵　（脸色苍白）您说什么，萨瓦·鲁基奇？我觉得，我听错了。

萨瓦　不，没听错。禁止上演。

利基　还说什么主题思想正确的剧本！祝贺您，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萨瓦·鲁基奇，您能不能，说说您的看法？……要不要，喝杯茶？

萨瓦　我喝过了……谢谢（法语）……这剧本不合适……咳，咳……

勋爵　帕斯帕图！！给萨瓦·鲁基奇拿杯茶！

帕斯帕图　就来，根纳季·潘菲雷奇。（递茶）

萨瓦　谢谢（法语）……谢谢（法语）……您呢，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我早就吃过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利基　白费劲，白忙活了一场……唉……

帕斯帕图　根纳季·潘菲雷奇，演员们在问，可不可以卸妆了？

勋爵　（嘶哑的嗓音）我让他们卸妆，好好卸妆……

帕斯帕图　遵命，根纳季·潘菲雷奇……（消失）

［西吉突然出现，他身穿日常服装，但是脸上还保留着沙皇的妆容，头戴王冠。

西吉　我想跟剧本作者说两句……我姓孙度奇科夫，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很不错的剧本……棒极了……有莎士比亚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我嗅觉敏锐，先生，在舞台上25年了。跟已故的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在克里米亚见过面……顺便说一句，白天的光线下，您的正面很像契诃夫。但是，先生，不能这样对待沙皇……怎么可以这样？……第一幕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基里　（直直地看着他）死了……

西吉　我知道。我知道。对沙皇就应该这样。我恨不得自己把他们都杀死。感谢上帝，我是个有觉悟的人，我的家族里出了好些个民粹主义者……全都是民粹主义者……杀死他吧！……不过要等到第二幕……

利基　你这是，阿年波基斯特，故意逗乐吗？你没看见，人命关天呢。

西吉　谁？

利基　萨瓦把剧本给毙了。

西吉　啊。原来……如此……这样。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怎么能这样对待沙皇？尽管是个黑奴沙皇，毕竟是个受过登基涂油仪式的皇上……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要是你能沉默一分钟，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西吉　我不说了。在法则面前沉默。严酷的法则……但法则就是法则。（拉丁语）

鹦鹉　傻瓜！(1)

西吉　这不是我说的，根纳季·潘菲雷奇。是那只700卢布的鹦鹉说的。

勋爵　梅捷尔金，别胡闹。萨瓦·鲁基奇！我希望您刚才说的不是最终决定？

萨瓦　不，就是最终决定……我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喝茶……这是在中央合作总社(2)买的？

勋爵　（咬牙切齿）是……的……萨瓦·鲁基奇。

基里　（出人意料地）顶层阁楼间？！也就是说，还得住在顶楼？在煤油炉子上煮麦片粥？……破洞床单？……

萨瓦　咳……对不起，您说什么？我有点耳背……

［一片死寂。

基里　……洗衣服的每天都催：什么时候付清洗衬裤的钱？！夜里从窗口看得见星星，窗框摇摇晃晃的，可是我没钱换新的……半年了，这半年我发愁，一天天消瘦，每天早上，枕着流满口水的墨水笔，肚子空空地迎接黎明。暴风雪在呼啸，铁硬的树叶呼呼作响……可我连套鞋都没有……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萨瓦　我不明白……怎么回事？……

基里　怎么回事？我的事。来自我的心灵深处……看……《紫红色岛屿》！哦，我的《紫红色岛屿》……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喝茶！……这是一段剧本独白。萨瓦·鲁基奇，独白！

萨瓦　原来如此……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段。

基里　半年……半年了……一趟趟跑编辑部，踏破门槛，写火灾新闻……一篇3卢布75戈比……领稿酬的时候……我摘掉帽子……站在门边……（摘掉假发）请给我钱……请给我预支3卢布稿酬……就这么写完了……好不容易写完了《紫红色岛屿》……突然来了一个恶老头……

萨瓦　等等，您这是在说谁？

基里　……大笔一挥，就这么杀死了我……来吧，这是我的胸膛，干脆用铅笔尖捅死我算了……

勋爵　您在干什么，倒霉鬼？！喝点茶！……

基里　唉，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你们尽情地朝失败者吐口水吧，用脚踩踏雄鹰那半死不活的尸体吧！

贝特西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冷静一下！……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夫人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冷静一下！……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勋爵　你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不一样！弟兄们，把他弄到化装室去。剧院——是圣殿。帕斯帕图！

［西吉、利基、帕斯帕图一起将基里搀走。

贝特西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安静下来，一切都会解决的……您这是怎么了？

基里　（挣脱搀扶）文学审查官是什么？千百年来他们一直是自由生命不可调和的敌人。他们从高尔察克(3)以及征服克里米亚时期被人遗忘的旧报纸上抄来一些意见……

勋爵　他会给我带来灾难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我会……弟兄们，带走他！

夫人　亲爱的，别激动，让我吻吻你。

贝特西　还有我。

萨瓦　这算什么？

勋爵　他在波兰战场上伤到了头……罕见的天才人物……正牌的傻瓜……嗯……思想体系……已经住过一次精神病院了。剧院——是圣殿，别管他了，萨瓦·鲁基奇。您跟我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萨瓦·鲁基奇。萨瓦·鲁基奇！一万五千卢布！三个月的劳动……您说说看，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萨瓦　这是个反革命剧本。

勋爵　萨瓦·鲁基奇！您这么说真不怕上帝……我这是胡说呢……您想想……怕谁呢……不知道……谁也不用怕……反革命……在我的剧院里？萨瓦·鲁基奇！怎么会呢？就算拿大炮轰我，我也不许在我的剧院里混进反革命分子！问题出在哪里？……

萨瓦　结尾。

［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在倾听。

勋爵　完全正确。我的天呀。我就是觉得这剧本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萨瓦鲁基奇，您真是剧院不可或缺的人物！我向您发誓这是实话。我要向所有的十字架发誓！我们苏维埃就是需要您这样的人！没有您我们活不下去！结尾到底有什么问题？

萨瓦　行行好，根纳季·潘菲雷奇。您自己竟然看不出来？我不信。我简直被您惊呆了！……

勋爵　完全正确，我怎么竟然看不出呢，我这头60岁的笨驴？

萨瓦　这些水手们，他们是什么人？

勋爵　无产阶级，萨瓦·鲁基奇，无产阶级，我真是该死……

萨瓦　可是怎么能这样？获得解放的土著们欢呼的时候，他们还是……

勋爵　还处于奴役之中，萨瓦·鲁基奇，还处于奴役之中。我是个白痴！

西吉　真是太对了，太对了。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

萨瓦　世界革命呢，无产阶级团结精神呢？……

勋爵　它们在哪儿，萨瓦·鲁基奇？我真是，真是……梅捷尔金。如果你能在五分钟之后发动一场世界革命……我会让你发大财……

帕斯帕图　世界性的，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世界性的！

帕斯帕图　没问题，根纳季·潘菲雷奇！

勋爵　快去！！萨瓦·鲁基奇……世界革命的结尾马上就来。

萨瓦　但是，说不定作者同志不愿意写世界革命？

勋爵　谁？作者？不愿意？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人不喜欢世界革命。（对池座）有人不愿意吗？……举手……

西吉　谁反对？嘻嘻。显然，我们是大多数，萨瓦·鲁基奇！

勋爵　（感情饱满地）我的剧院里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我们根本不卖给他门票，不卖……阿年波基斯特，我最好还是亲自请求作者给你在第一幕加点儿戏，不过你可别弄糊涂了。

西吉　为此表示感谢。

勋爵　都上台！所有人！

帕斯帕图　瓦洛佳！再演一次！

勋爵　利古伊·依赛奇，世界革命！……

指挥　都明白了，根纳季·潘菲雷奇，我半个小时之前就明白了，都没解散乐队。

勋爵　叫作者来！

［贝特西与夫人搀扶着基里上场。

勋爵　（嘶哑的声音）我们马上开始排练改编后的结尾……即兴表演世界革命，水手们都应该参与革命……如果你真的看重自己的剧本……

基里　我明白了……明白。

夫人　我们大家都会帮助您。

贝特西　是的……是的。

［传来锣声，天空中月亮大放光明，土著们手中的灯笼瞬间被点亮。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红色亮光中……

提词员　这就是她，夜之女神……

卡伊　月亮……欢呼吧，迎接月亮！

[乐队伴奏下的大合唱：

“紫红色岛屿挺立不倒——

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第二个土著　海面上有火光！

基里　安静，海面上有火光！

卡伊　怎么回事？轮船返航了？！利基，准备好……

利基　时刻准备着……

［轮船驶进港湾，红色的灯光笼罩着它。甲板上水兵们列队站立，他们手中挥舞着紫红色旗帜，上书：“紫红色岛屿万岁。”带领他们的是帕斯帕图。

帕斯帕图　同志们！出海以后，邓肯号全体船员起义反抗暴虐资本家的压迫……经过可怕的战斗，船员们将巴加内尔、格里那凡勋爵夫人、船长加泰拉斯扔进了大海。我接管了船只。革命的欧洲水兵请求我向土著人民转告，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胆敢侵害你们的自由。我们以兄弟友谊欢迎土著人民……

贝特西　（站在悬崖上）哦，我是多么幸福啊，帕斯帕图，最终你也从勋爵的压迫中获得解放。自由的欧洲水兵万岁，帕斯帕图万岁！

土著们　革命的水兵万岁……乌拉！乌拉！乌拉！

鹦鹉　乌拉。乌拉。乌拉。

[雷鸣般的乐声。

［萨瓦起立鼓掌。

勋爵　加把劲儿……坚持住……哎呀呀……

[乐队伴奏下的合唱：

“我们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

剧情如何，无关紧要……

（女高音）胜利的结局！！！

（男低音）思想深刻的结局！！！

才是演出成功的保证！！！”

[一片寂静。基里捂住耳朵。

西吉　（出现）可不可以让沙皇在边上站一会儿……说不定他火山爆发的时候没死，躲起来了，后来他忏悔了……

勋爵　阿年波基斯特！滚！！

西吉　这就滚……走吧，灵魂，走入地狱，永远不要出来。哦，整个宇宙跟我一起死了有多好！（他的身影被可怕的地狱之火照亮，钻入地板上的出入孔）

勋爵　萨瓦·鲁基奇，萨瓦·鲁基奇，萨瓦·鲁……您看见了吧，他们演得怎么样？……您听见他们是怎么唱的了吧？……萨瓦·鲁基奇……剧院——是圣殿。

［寂静。

萨瓦　剧本的演出（停顿）被批准了……

勋爵　（带着哭腔）萨瓦·鲁基奇！！

［场上演员陷入突发的狂喜，场面十分混乱。舞台后方的布景幕布升起……现出许多小灯笼和镜子，木制脑袋上的假发……

所有人　乌拉……赞美上帝……祝贺……太好了……太好了……

利基　发型师！！

西吉　（从舞台深处的出入孔里钻出来）服装师！！

卡伊　哎，结尾这一下子改得漂亮！

法拉　我的裤子呢？

勋爵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站起来，大家在向您表示祝贺呢……

基里　我什么也不想听……任何话……我已经垮了……

勋爵　醒醒吧，瓦西里·阿尔图雷奇。剧本获得许可了。

贝特西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亲爱的儒勒·凡尔纳。都结束了。祝贺您……祝贺您……

夫人　瓦西里·阿尔图雷奇，亲爱的儒勒·凡尔纳。都结束了。祝贺您……祝贺您……

基里　什么？谁？……

勋爵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贝特西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夫人　祝贺您，剧本通过了！

基里　通过了？！噢，我的《紫红色岛屿》！哦，我的《紫红色岛屿》！

萨瓦　谢谢您，年轻人：精彩的剧本……愉快的体验，说实话，我为那艘船谢谢您……年轻人，有前途。有前途……可以预见……

勋爵　可怕的天才人物，我跟您说过的。

萨瓦　但是我要禁止你的剧本在其他城市上演……这可不行……写了一个剧本——结果哪里都可以上演。这还了得……

勋爵　是啊。是啊，萨瓦·鲁基奇。不能把这样的剧本给他们。怎么可以？他们还不够成熟，萨瓦·鲁基奇。（小声对基里说）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我们剧院独家买断你的剧本。我们不会给外省剧院的，连闻一闻气味都不让。我们要独享好运。顺便提醒您，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既然已经说定了，您就不要再跑去别的剧院了，直接回家睡觉去吧……我已经给了您400卢布，再给您100……为了账目清楚，您给我张收条……就这样……谢谢……嘿嘿……

贝特西　您看上去可真是灵感迸发……

西吉　给我1000卢布，我也灵感迸发。第一幕就把沙皇给写死了……

基里　(惶惑不安地)钱！卢布！

鹦鹉　卢布！卢布！

基里　啊！阁楼间！16俄尺的面积，月光代替被褥盖在身上。哦，不透亮的窗户玻璃，浓稠的、黯淡的黎明……卢布！谁写了《紫红色岛屿》？我，德莫加茨基！儒勒·凡尔纳。小市民街上的火灾……发狂的流浪狗……都见鬼去吧……太阳万岁……大海……紫红色岛屿……

［静场。

西吉　这些独白你还是不要写进剧本为好。

众人　嘘……

基里　谁写了《紫红色岛屿》？！

勋爵　您，您，瓦西里·阿尔图雷奇……请您原谅，我在急躁的时候对您大喊大叫了……嘿嘿……根纳季是个急性子老头儿……

萨瓦　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我自己有时候也这样子……实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4)那会儿……现在不会了！

基里　还有那些记者，文学检察官！唉……那些人！儒勒·凡尔纳在家吗？不，他在睡觉，在忙，在写作……不要打搅他……迟些再来吧……16俄尺容不下他火热的心脏，他需要宽广自由的世界……

夫人　他真有趣！

指挥　乐队向您表示祝贺，瓦西里·阿尔图雷奇……

基里　谢谢（法语）……谢谢，非常感谢（德语）。我请求你们，公民们，到我的新住处做客，剧作家德莫加茨基——笔名儒勒·凡尔纳的住所，二楼，我准备好鲟鱼籽招待你们……我要求奏乐……

［乐队奏起《塞维利亚理发师》。

基里　（对勋爵）怎么样，我的先生？我有天分吗，您觉得？说呀，先生？！

勋爵　有，有，瓦西里·阿尔图雷奇……有，有，如果您没有，谁还能有！

基里　我们的主在锡安多么光荣……啊，蒂珀雷里的路途多么遥远。

萨瓦　他这是在说什么？

帕斯帕图　钱迷心窍了。不容易啊……一千卢布呢……根纳季·潘菲雷奇！售票员问，允许上演了吗？……可以卖票了吗？

勋爵　可以，应该，需要，立即开始卖票……

［音乐。

让两个售票口都从早8点工作到晚8点……今天，明天，每一天……

基里　直到永远！

勋爵　撤掉《俄狄浦斯王》……上演《紫红色岛屿》！

［轮船上，火山上，观众席里到处点亮通红的大字“即日起每天上演《紫红色岛屿》”。

基里　现在直到永远，永世长存！！

萨瓦　阿门！！

幕落

剧终

1927—1928年

(1)拉丁语dura（法则）的发音与俄语дура（傻瓜）十分相似。

(2)即俄罗斯联邦消费合作社中央联盟。

(3)亚·瓦·高尔察克（1873—1920）：俄国海军上将，1918年在外国武装的支持下发动政变，建立军事独裁政权，自封“俄国最高执政者”，一度占领西伯利亚、乌拉尔和伏尔加河等地区，1920年在伊尔库茨克被枪决。

(4)1918—1922年内战期间，由于物资紧张，苏维埃实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食品等生活用品定量分配。

莫里哀(1)

（1930年）

他不缺乏任何荣誉，
没有他我们的荣誉受损。(2)

剧中人物

让巴蒂斯特·波克兰·德·莫里哀——著名剧作家和演员。

玛德莱娜·别扎尔，阿曼达·别扎尔·德·莫里哀，玛吕埃塔·鲁瓦莉——女演员。

沙尔·瓦尔勒·德·拉格朗什——演员，外号“登记簿”。

扎哈里亚·穆阿龙——专门扮演情人角色的著名男演员。

菲利贝尔·迪克吕阿齐——男演员。

让雅克·比东——看管烛火兼莫里哀的仆人。

伟大的路易——法国国王。

德·奥尔西尼侯爵——决斗者，绰号“独眼龙”，“祈祷吧”。

德·沙龙侯爵——巴黎城大主教。

德·列萨克侯爵——玩纸牌的人。

公正的鞋匠——国王的小丑。

用拨弦古钢琴耍把戏的艺人。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瓦尔福洛梅老爹——流浪传教士。

力量兄弟，忠诚兄弟——圣经团(3)成员。

勒内——莫里哀的老奶娘。

修女。

提词人。

戴面具、身穿黑风衣的圣经团其他成员。

御前大臣们。

火枪手们及其他人。

故事发生在巴黎，路易十四时期。

(1)剧本原名“Kабала вятош”，中文可译为“伪善者的奴仆”或“伪善者的奴役”。译者参考莫斯科艺术剧院在排演此剧时的剧名，将剧本标题译为“莫里哀”。

(2)法兰西学院大厅内莫里哀肖像底座上的题词。

(3)莫里哀生活的17世纪，法国天主教会的核心组织是“信士帮”，或称为“圣体会”。因为讽刺宗教伪善的剧作《达尔杜弗》，莫里哀受到“圣体会”的迫害。布尔加科夫在剧本中没有直接采用历史上这一宗教组织的真实名称“общество священных даров”，而是想出了另一个词“кабала священного писания”，可直译为“圣经的奴仆”，为符合汉语习惯，译者将这个团体的名称译为“圣经团”。

第一幕

舞台幕布后成千上万人发出闷雷般的笑声。大幕拉开——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场景。沉重的幕布。画着徽章和图案花纹的绿色招贴，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陛下的演员……”和一些小字。镜子。扶手椅。戏服。一道幕布将两个化装室隔开，紧挨着幕布，在两个化装室的接缝处，有一架巨大的拨弦古钢琴。第二个化装室里有一个相当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十字架前亮着长明灯。第一个化装室门朝左开，点着许多脂油蜡烛（看得出来，他们不吝惜蜡烛）。而第二个化装室里桌子上只有一盏彩色玻璃灯。无论东西还是人（除了拉格朗什），一切迹象表明——这里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有一种激动不安的气氛。拉格朗什没有在剧中扮演角色，他坐在化装室里，陷入了沉思。他穿一件深色风衣，年轻、英俊、自负。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神秘的光线。比东在第一个化装室里，背朝着观众，趴在幕布的缝上。甚至从背影都能看出来，舞台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耍把戏的把手搭在耳朵上——仔细倾听。能听到爆发出的阵阵笑声，然后是结尾时滚雷般的哄堂大笑。比东抓住几根绳子，声音渐渐消失了。片刻后莫里哀从幕布的接缝处走出来，沿着小台阶跑下进了化装室。耍把戏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莫里哀戴着夸张的假发和滑稽可笑的头盔，手中拿着风衣。他化装成斯加纳勒尔(1)——浅紫色的鼻子，还有赘疣，看上去很可笑。莫里哀左手捂着胸口，像是心脏不好。妆在他脸上溶化。

莫里哀　（扔掉头盔，喘了口气）水！

比东　就来。（递上水杯）

莫里哀　喔！（喝水，带着恐惧的眼神倾听）

［门开了，化装成波里什涅里的迪克吕阿齐跑进来，眼睛瞪得老大。

迪克吕阿齐　国王在鼓掌！（跑下）

提词人　（在幕布接缝处）国王在鼓掌！

莫里哀　（对比东）给我毛巾！（擦额头，紧张不安）

玛德莱娜　（化着装出现在接缝处）快！国王在鼓掌！

莫里哀　（激动）是的，是的，听见了。就来。（在幕布旁画十字）圣洁的圣母，圣洁的圣母。（对比东）把大幕全部拉开！

［比东先拉开隔离观众和舞台的幕布，然后是巨大的将舞台与观众席隔开的主幕布。观众只能看见舞台的侧面。它比化装室高，空荡荡的。吊灯上的蜡烛明晃晃地耀眼。看不见观众席，只能看见边缘的镀金包厢，但包厢是空的。发暗的观众大厅只是隐约可见的一片神秘、警觉的深蓝色。耍把戏艺人的面孔在门口一闪而过。莫里哀登上舞台，观众只能看见他的侧面。他迈着猫一般轻捷无声的步伐走向舞台前沿的脚灯，好像要藏起来，脖颈弯着，帽子上的羽毛扫着地板。随着他的出现，观众席上一个看不见的人开始鼓掌，随后大厅里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之后静了下来。

莫里哀　陛……下……陛下。最尊贵的先生……（说头几句话时他有点儿结巴——生活中他有些口吃——但随后话语流畅了，而且从他一开始讲话立刻就能看出来，在舞台上他是第一流的。音调丰富，表情和动作似乎无穷无尽。他的微笑很能感染人）陛下剧团的演员，您最忠实恭顺的仆人，委托我感谢您给予我们的无上光荣，感谢您光临剧院。所以，陛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观众席里飘过一阵轻轻的笑声，又消失了。

诗神，我的诗神，噢，调皮的塔利亚(2)！

每天晚上听到你的呼唤，

在帕莱·罗亚尔剧院的烛光中，我……戴上斯加纳勒尔的假发。

先合乎规矩地鞠个躬——再低些，——

理应如此——为池座座位人家可付了30个苏(3)，——

我，哦先生，为了巴黎的快乐——（停顿）

经常胡说八道。

［大厅响起笑声。

但是今天，哦喜剧之神，

你快来帮帮我吧。

唉，要我在幕间剧时把法兰西的太阳逗笑，

这可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大厅里爆发掌声。

比东　唉，这脑袋瓜！竟然想出太阳这么个词儿。

耍把戏的　（嫉妒地）他什么时候写的？

比东　（得意）根本没写过。即兴诗。

耍把戏的　这可能吗？

比东　你是做不到的。

莫里哀　（语调骤变）

您为我们身负国王的重担。

我——一个丑角——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但在您的时代演出过，就足以为荣，

路易十四！……

伟大的！……（抬高嗓门）

法兰西！！（喊）

国王！！……

（将帽子扔向空中）

［大厅里的人们兴奋莫名。喊声：“国王万岁!”蜡烛的火焰暗了下去。比东和耍把戏的挥着帽子，大喊大叫，但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喊声中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近卫军号角声。拉格朗什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灯旁，脱下帽子。经久不息的掌声渐渐消失，静了下来。

路易十四的声音　（从暗蓝色的阴影中）感谢您，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您最顺从的仆人请求您再看一个滑稽的幕间剧，如果您还没厌烦的话。

路易十四的声音　噢，很乐意，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喊）大幕。

［主幕布遮住了观众厅，幕后立刻响起了音乐。比东又合上了将我们和舞台隔开的幕布，舞台消失了。耍把戏人的面孔也不见了。

莫里哀　（出现在化装室里，喃喃自语）把我给耍了！……我要打死他，割断他的喉咙！……

比东　在这凯旋时刻他想割谁的喉咙？

莫里哀　（抓住比东的脖子）你！

比东　（大喊）有人要在国王出席的演出上掐死我！

［拉格朗什在灯边动了一下，但是又不动了。玛德莱娜和鲁瓦莉听到喊声跑了进来。鲁瓦莉几乎是全裸着，她正换衣服。两个女演员抓住莫里哀的裤子，把他从比东身边拉开，莫里哀踢她们。最终莫里哀从比东的上衣扯下了一小块布。她们好不容易把莫里哀按在了扶手椅上。

玛德莱娜　您疯了！大厅里能听见。

莫里哀　放开我！

鲁瓦莉　莫里哀先生！（捂住莫里哀的嘴）

［耍把戏的吓坏了，朝门看了一眼。

比东　（照镜子，抚摸撕破的上衣）做得太好了，身手灵活。（对莫里哀）怎么回事？

莫里哀　这个恶棍……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养着一个害人精。演了40回了，从来没出过错，可当着国王的面，吊灯里的蜡烛却倒了，蜡烛油直往池座里滴……

比东　先生，这是您自己搞出的可笑的花样，用双刃剑打翻了蜡烛。

莫里哀　撒谎，游手好闲的家伙！

［拉格朗什把头埋在手里小声哭了起来。

鲁瓦莉　他说得对。您的佩剑碰到了蜡烛。

莫里哀　观众们在笑。国王很惊讶……

比东　国王是法国最有教养的人，没看见什么蜡烛。

莫里哀　这么说是我碰倒的？我？嗯……那为什么我朝你喊叫？

比东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老爷。

莫里哀　我好像扯破了你的上衣？

［比东痉挛地笑了起来。

鲁瓦莉　老天，瞧我这样子！（抓起上衣，遮住身体，飞跑而去）

迪克吕阿齐　（手提灯笼出现在幕布接缝处）别扎尔女士，出场，出场，出场……（消失）

玛德莱娜　来了。（跑下）

莫里哀　（对比东）把这件上衣拿去吧。

比东　谢谢您。（脱下上衣和裤子，麻利地穿上莫里哀的一条裤脚镶花边的长裤）

莫里哀　哎……哎……哎……裤子是怎么回事？

比东　老爷，您自己也会同意，这么美妙的上衣配这条丑陋的裤子极端缺乏品味。请看：这是耻辱——这条裤子。（又穿上上衣）老爷，我在口袋里发现两枚毫无价值的银币。您说该如何处置它们？

莫里哀　果然如此。我认为，骗子，最好把它们上交博物馆。（补妆）

比东　我也这么认为。我会把它们交上去的。（将钱藏起来）好，我去剪烛花。（拿起烛钳）

莫里哀　我请求你别在舞台上傻瞪着国王看。

比东　您这是在跟谁讲话，老爷。我也是有教养的人，因为我原籍是法国。

莫里哀　你原籍是法国，职业是吹牛皮。

比东　您的职业——是伟大的演员，可是论起脾气——却粗暴无礼。（下）

莫里哀　我一定是犯了什么罪孽，上帝就在利摩日(4)把他派到我这儿来了。

耍把戏的　经理先生，经理先生。

莫里哀　哎呀对呀，还有您呢。听我说，先生……这……请您原谅我的坦率——是二流把戏。不过池座的观众喜欢它。我让您在幕间休息时演出一个礼拜。可是说到底，您是怎么玩的？

耍把戏的　这是秘密，经理先生。

莫里哀　好吧，我会知道的。您弹几个和弦，只是轻点儿。

［耍把戏的挂着迷一般的微笑走近钢琴，坐在距离钢琴有一段距离的矮凳上，在空气中比比画画，好像在弹琴，钢琴发出柔和的声音。

莫里哀　见鬼！（扑向钢琴，试图发现看不见的细线）

［耍把戏的谜一般地微笑着。

莫里哀　好吧，好吧。请收好定金。某个地方藏着弹簧，是不是？

耍把戏的　钢琴留在剧院过夜？

莫里哀　那当然。这么重您搬不回家里。

［耍把戏的鞠了个躬走了。

迪克吕阿齐　（手拿灯笼和书本朝外看了一眼）德·莫里哀先生。（下）

莫里哀　来了。（下，随着他的消失立刻传来了笑声）

［通往有绿灯笼的化装室的门帘动了阿曼达上场。她的面庞轮廓优美，像玛德莱娜。她17岁。阿曼达想从拉格朗什身边溜走。

拉格朗什　站住。

阿曼达　啊，是您，可爱的登记簿。为什么您躲在这里，像只老鼠？我刚才在看国王。不过我得走了。

拉格朗什　来得及。他还在舞台上。为什么您叫我登记簿？也许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呢。

阿曼达　可爱的拉格朗什先生。所有的剧团都尊敬您和您的编年史。不过要是您不乐意，我以后不那么叫您了。

拉格朗什　我在等您。

阿曼达　什么事？

拉格朗什　今天17号，我在登记簿上画了个黑十字。

阿曼达　难道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剧团里谁死了？

拉格朗什　我把它作为一个不祥的黑色的傍晚记录在案。请您拒绝他。

阿曼达　德·拉格朗什先生，谁给了您权力干涉我的事情？

拉格朗什　不要这么说话。我恳求您，不要嫁给他。

阿曼达　哎呀，您爱上了我？

［幕布后传来沉闷的音乐声。

拉格朗什　不，我不喜欢您。

阿曼达　让我过去，先生。

拉格朗什　不。您没有权力嫁给他，您这么年轻。我诉诸您最好的感情，向您恳求。

阿曼达　剧团里所有人都发昏了，说真的。这关您什么事？

拉格朗什　我不能说，不过这是深重的罪孽。

阿曼达　啊，关于我姐姐的谣言。听说过。胡说八道。就算他们有一段，关我什么事。（试图推开拉格朗什走过去）

拉格朗什　站住。拒绝他。不？好，那我就刺死你。（拔出佩剑）

阿曼达　您是个疯狂的杀人犯。我……

拉格朗什　是什么把您往火坑里推？要知道您并不爱他，您是个小姑娘，而他……

阿曼达　不，我爱他……

拉格朗什　拒绝他。

阿曼达　登记簿，我做不到。我和他交往而且……（对拉格朗什耳语）

拉格朗什　（把剑插入剑鞘）走吧，我以后不拦您了。

阿曼达　（走过）您——是个暴徒。您将使我感到厌恶，因为您威胁过我。

拉格朗什　（不安地）请原谅我，我想救您。对不起。（拿起自己的灯笼，裹上风衣走了……）

阿曼达　（在莫里哀的化装室里）荒谬，荒谬绝伦……

莫里哀　（出现）啊！

阿曼达　先生，全世界都反对我！

莫里哀　（拥抱她，这时比东出现了）啊，见鬼！（对比东）听着：去看看池座的烛火。

比东　我刚从那儿来。

莫里哀　那就这样：去小吃部给我拿瓶葡萄酒来。

比东　我已经拿来了。这就是。

莫里哀　（小声说）那就这样：从这儿滚开见鬼去吧，随便去哪儿。

比东　您应该一开始就直接这么说。（走）嗬嗬嗬。（在门边发问）先生，请告诉我，您几岁了？

莫里哀　什么意思？

比东　近卫军骑兵们问我来着。

莫里哀　滚。

［比东下。

莫里哀　（在他身后拿钥匙把门锁上）吻我。

阿曼达　（挂在他的脖子上）这真是个大鼻子。戴着它谁也够不着嘴唇。

［莫里哀取下鼻子和假发，吻阿曼达。

阿曼达　（对他耳语）你知道吗，我……（耳语）

莫里哀　我的小姑娘……（思考）现在这不可怕了。我决定了。（领她到十字架前）你发誓，说你爱我。

阿曼达　我爱，爱，爱……

莫里哀　你不会欺骗我？你看，我已经有了皱纹，头发开始灰白。我周围都是敌人，不检点的行为会杀死我……

阿曼达　不，不！这怎么可能。

莫里哀　我想再活一个世纪！和你一起！不过别担心，我会为此补偿你的，补偿你！我将把你塑造为第一流的、伟大的女演员。这是我的梦想，它一定会实现的。不过记住，如果你不遵守誓言，你会夺走我的一切。

阿曼达　我在你脸上没发现皱纹。你这么勇敢、伟大，是不可能有皱纹的，你，让……

莫里哀　我——巴蒂斯特……

阿曼达　你——莫里哀！（吻他）

莫里哀　（笑，然后庄严地说）我和你明天就去教堂举行婚礼。不错，我将不得不为此忍受许多……

［远处传来掌声。有人敲门。

唉，这是什么生活！

［又传来敲门声。

我们今天不能在家里，也就是玛德莱娜那儿见面了。所以这么办：剧院熄灯以后，到侧门来，走到花园里，在那儿等我，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今晚没有月亮。

［敲门变成了擂门声。

比东　（在门外号叫）先生……先生……

［莫里哀开门，比东、拉格朗什和独眼龙出现，后者身穿黑色火枪手团的服装，脸上斜绑着一条黑色绷带。

独眼龙　德·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您最恭顺的仆人。

独眼龙　国王命令我交给您看戏的票钱——30个苏。（呈给他放在枕头上的硬币）

［莫里哀亲吻钱币。

但是鉴于您为国王作了额外的表演，他命令我转交补付的票钱，也就是您为国王撰写、朗诵的诗歌——这里是5000利夫尔(5)。（递给他一个口袋）

莫里哀　噢，国王。（对拉格朗什）我拿500利夫尔，剩下的平分给剧院的演员，亲手交给他们。

拉格朗什　我替演员们感谢您。（拿走口袋下）

［远处传来扬扬得意的近卫军进行曲。

莫里哀　请原谅，阁下，国王离开了。（跑下）

独眼龙　（对阿曼达）小姐，我无上幸福，能……咳，咳……跟您结识……黑火枪手兵团上尉，奥尔西尼。

阿曼达　（行屈膝礼）阿曼达·别扎尔。您——就是那位闻名的击剑手，能击倒任何人？

独眼龙　咳……咳……您，小姐，毫无疑问，在此剧团演戏？

比东　开始了。噢，我那位轻浮的先生。

独眼龙　（惊讶地看着比东裤子上的花边）您跟我说什么，尊贵的先生？

比东　没有，阁下。

独眼龙　这么说，您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比东　的确如此，阁下。您知道吗，有一阵子我说梦话。

独眼龙　您说什么？

比东　上帝保佑。真可笑，您想想看……

独眼龙　真是见鬼！祈祷吧……（对阿曼达）您的面庞，小姐……

比东　（插话）我梦里大喊大叫八个利摩日最好的]医生给我治病……

独眼龙　我希望，他们治好了您？

比东　没有，阁下。三天之内他们给我放了八次血，以后我就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每隔一分钟领一次圣礼。

独眼龙　（忧郁地）您真是与众不同，伙计。祈祷吧。（对阿曼达）我盼望，小姐……这是谁？

阿曼达　哎呀，阁下，这位是管烛火的——让雅克·比东。

独眼龙　（责备地）最可爱的人，下一次我将很乐意听到您是怎么在梦里喊叫的。

［莫里哀上。

独眼龙　向您致意。我要去追国王了。

莫里哀　祝您好运。

［独眼龙下。

阿曼达　再见，先生。

莫里哀　（送她出门）没有月亮，我会等你。（对比东）让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到我这儿来。熄灭烛火，回家吧。

［比东下。莫里哀换衣服。玛德莱娜已经卸了装，上。

莫里哀　玛德莱娜，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玛德莱娜抓住胸口，坐下。

莫里哀　我想结婚。

玛德莱娜　（死一般的声音）和谁？

莫里哀　你妹妹。

玛德莱娜　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莫里哀　上帝保佑你。

［剧院的光线开始黯淡下去。

玛德莱娜　那我呢？

莫里哀　还能怎么样呢，玛德莱娜，牢固的友谊把我们联接在一起，你是忠实的伙伴，但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

玛德莱娜　你还记得20年前，你是怎么坐牢的。谁给你送的饭？

莫里哀　你。

玛德莱娜　这20年是谁在照顾你？

莫里哀　你，你。

玛德莱娜　就是条狗，如果看了一辈子家，人家也不会赶走它。可是你，莫里哀，能赶走它。你是个可怕的人，莫里哀，我怕你。

莫里哀　别折磨我。爱情支配了我。

玛德莱娜　（突然跪下，爬向莫里哀）啊？你还是……改变自己的决定吧，莫里哀。我们就当作没说过这些话。啊？我们回家，你点起蜡烛，我到你那儿去……你给我读《达尔杜弗》第三场。啊？（结结巴巴地）我觉得，这是天才之作……要是你需要建议，你跟谁讨论，莫里哀，她只是个小姑娘……你知道吗，你老了，让巴蒂斯特，看你的鬓角都白了……你喜欢热水袋，我把一切都安排好……想象一下，蜡烛亮着……燃起壁炉，一切都好极了。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哦，我了解你……看看鲁瓦莉……难道她不好看吗？多美的身体！……啊？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莫里哀　醒醒吧，你说些什么。瞧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忧伤地擦汗）

玛德莱娜　（起身，绝望地）谁都行，就是不能娶阿曼达！噢，我带她到巴黎的那一天真是可诅咒的日子。

莫里哀　轻点，玛德莱娜，轻点，求你。（小声地）我应该娶她……晚了。我有责任娶她。明白吗？

玛德莱娜　原来如此。我的上帝，上帝！（停顿）我不再反抗了，力量耗尽了。我放过你了。（停顿）莫里哀，我可怜你。

莫里哀　你不会收回对我的友情吧？

玛德莱娜　别再来我这儿，恳求你。（停顿）好吧——我要离开剧团。

莫里哀　你这是在报复？

玛德莱娜　上帝看得见，不是的。今天是我最后一场演出。我累了……（微笑）我将去教堂……

莫里哀　你是个坚强的人。剧院会给你退休金。你当之无愧。

玛德莱娜　是的。

莫里哀　等你的痛苦平息了，我相信，你会把你的好感还给我，再和我见面。

玛德莱娜　不。

莫里哀　你连阿曼达也不想见？

玛德莱娜　阿曼达我见。阿曼达什么都不应该知道。明白吗？一点也不要让她知道。

莫里哀　好。

［所有的蜡烛都熄了。

莫里哀　（点起灯）很晚了，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玛德莱娜　不，谢谢，不用。请让我在你这儿坐几分钟……

莫里哀　可是你……

玛德莱娜　我马上离开，别担心。你走吧。

莫里哀　（裹上风衣）再见。（离开）

［玛德莱娜坐在灯边，喃喃自语。透过幕布显出灯笼的亮光，拉格朗什走来。

拉格朗什　（威严的嗓音）谁在演出之后留在剧院？谁在这儿？是您，别扎尔女士？出事了，是吗？我知道。

玛德莱娜　我在想问题，登记簿。

［停顿。

拉格朗什　您没有力量向他坦白一切？

玛德莱娜　晚了。她和他住在一起，怀孕了。现在不能说了。就让我一个人不幸吧，而不是三个人。（停顿）您，是位骑士，瓦尔勒，我只把秘密告诉过您一个人。

拉格朗什　别扎尔女士，我以您的信任为荣。我试过阻止她，但没有成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走吧，我送您。

玛德莱娜　不，谢谢，我一个人想一想。（起身）瓦尔勒，（微笑）我今天告别了舞台。别了。（走）

拉格朗什　我还是送送您吧？

玛德莱娜　不。您继续巡视吧。（下）

拉格朗什　（走到他原先坐着的那个地方，把灯笼放到桌上，绿色的灯光亮着，他打开本子，边说边写）“2月17号。国王观看演出。作为光荣的纪念我画一朵百合花。演出之后我在黑暗中遇见别扎尔女士，她处于痛苦之中。她告别了舞台……”（放下笔）原因？可怕的事件——让巴蒂斯特·波克兰·德·莫里哀，不知道阿曼达并非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的妹妹，而是女儿，和她结了婚，犯下了可怕的罪孽……这不能写，但作为恐怖的记号画一个十字。后来的人永远也猜不出。17号结束了。

［拿起灯笼下，就像一位黑骑士。有一阵舞台上昏暗寂静，随后钢琴的缝隙处出现亮光，能听见从琴箱里传出敲击琴键的声音。琴盖稍微掀起一点，穆阿龙从钢琴里走了出来，小偷似的四下张望。这是个15岁的少年，他有一张英俊非凡、放荡不端又备受折磨的脸。他衣衫破烂，满身污秽。

穆阿龙　走了。都走了。让鬼把你们抓去，魔鬼，恶鬼……（抽噎）我是个不幸的男孩，肮脏的……两天没睡了……我从来没睡过……（抽泣，点上灯笼，倒在地上，睡着了）

［停顿。然后灯笼光飘过来，莫里哀领着阿曼达躲躲藏藏地走来。阿曼达穿着深色风衣。她尖叫一声。穆阿龙立刻惊醒，他的脸上满是恐惧，浑身颤抖。

莫里哀　（威严地）说，你是谁？

穆阿龙　经理先生，别刺我，我不是贼，我是扎哈里亚，不幸的穆阿龙……

莫里哀　（大笑）我懂了！啊，可恶的耍把戏艺人……

幕落

(1)莫里哀笔下戏剧人物，性格特征之一是善妒。

(2)希腊神话中司喜剧的女神。

(3)法国五生丁辅币，等于1/20法郎，1947年停止流通。

(4)法国中南部城市。

(5)法国旧银币。

第二幕

国王的接待室。到处是蜡烛。一道白色的楼梯通向不知何处。牌桌边德·列萨克侯爵在和路易十四玩牌。一群穿着奢华的朝臣注视着德·列萨克。他面前有一大堆金子，地毯上也堆着金币。德·列萨克的脸上流下汗珠。只有路易十四一个人坐着，其余人都站着，都没戴帽子。路易十四身穿白火枪手制服，豪放地歪戴着饰羽毛的帽子，胸前挂着十字勋章，佩金马刺、剑；独眼龙站在扶手椅后，替国王玩牌。还有一位手拿火枪的火枪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路易十四。

德·列萨克　个杰克，三个老K。

路易十四　您出牌。

独眼龙　（出其不意地）对不起，先生。这牌有记号，祈祷吧！

［大臣们呆住了。停顿。

路易十四　您到我这儿玩有记号的牌？

德·列萨克　不错，陛下。我的领地穷困不堪……

路易十四　（对独眼龙）您说，侯爵，在这种奇特的情景下按照玩牌的规矩我应该怎么办？

独眼龙　陛下，您应当用烛台打他的脸。这是一……

路易十四　令人不快的规矩。（抓起枝形烛台）这个烛台有15俄磅重。我认为，应该放些轻的在这里。

独眼龙　请让我来。

路易十四　不，不劳你动手。第二呢，您说……

朝臣　（齐声喊叫——他们被激怒了）像狗一样骂他。

路易十四　啊！太好了！劳驾，找他来，他在哪儿。

［大臣奔向四面八方。到处是喊声：“鞋匠，国王要找公正的鞋匠。”

路易十四　（对德·列萨克）说吧，怎么干的？

德·列萨克　用指甲，陛下。比方说，在王后上我划了些圈。

路易十四　（好奇地）杰克呢？

德·列萨克　斜的十字，陛下。

路易十四　有趣极了。法律怎么看待这些行为？

德·列萨克　（想了一会儿）不赞成，陛下。

路易十四　（同情地）为此他们会把您怎么样？

德·列萨克　（想了一会儿）可能让我坐牢。

公正的鞋匠　（吵吵嚷嚷地走进来）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我来了。陛下，您好。伟大的君主，出什么事了？要骂谁？

路易十四　公正的鞋匠，侯爵用做了记号的纸牌和我玩牌。

公正的鞋匠　（神情沮丧，对德·列萨克）你怎么……你怎么能……你……疯了还是怎么的……玩牌耍这种花样人家会在集市上揍你的狗脸。我干得好吗，陛下？

路易十四　谢谢。

公正的鞋匠　我可以拿个苹果吗？

路易十四　请拿吧。德·列萨克侯爵，也拿走您赢的彩头。

［德·列萨克把金子往口袋里塞。

公正的鞋匠　（不知所措）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您在说笑吧……

路易十四　（对着空旷的地方）公爵，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德·列萨克侯爵送入监狱关一个月。给他一支蜡烛，一副扑克牌——好让他在上面画小十字、小圆圈。然后送他回领地——和这些钱一起。（朝德·列萨克）让他清醒一下。还有：今后不许再玩牌了，我有预感，下次你不会走运的。

德·列萨克　噢，陛下……

［喊声：“卫兵！”德·列萨克被带走了。

公正的鞋匠　从宫里滚出去！

独眼龙　骗——子。

［侍仆们忙乱起来，路易十四面前出现了一张只摆着一副餐具的桌子，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沙龙　（出现在壁炉旁）陛下，请允许我给您引见流浪传教士，瓦尔福洛梅老爹。

路易十四　（开始用餐）我喜欢我所有的传教士，包括流浪的。领他来，大主教。

［传教士还在门外，就传来了奇怪的歌声。门开了，瓦尔福洛梅老爹走进来。首先，他光着脚，其次，头发蓬乱，腰系绳索，眼神疯疯癫癫。

瓦尔福洛梅　（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唱）我们是基督的疯子！

［除了路易十四，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忠诚兄弟——一个长鼻子的瘦子，身穿黑色长上衣——从朝臣中走出来，悄悄走近沙龙。

独眼龙　（看着瓦尔福洛梅，小声地）令人厌恶的家伙，祈祷吧！

瓦尔福洛梅　光荣的世界之王。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国家里出现了反基督。

［大臣们的脸变得呆板无神。

这个不信上帝的人，有毒的蛆虫，在啃啮你王座的基础，他的名字叫让巴蒂斯特·莫里哀。把他连同渎神的作品《达尔杜弗》一起在广场上焚烧吧。全世界教会的忠诚子民都要求这么做。

［忠诚弟兄在听到“要求”这个词时抱住头。沙龙的脸色变了。

路易十四　要求？他要求谁？

瓦尔福洛梅　你，陛下。

路易十四　我？大主教，这儿有人要求我做事。

沙龙　对不起，陛下。他，看得出来，今天精神失常。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过错。

路易十四　（对着空旷处）公爵，如果不麻烦的话，把瓦尔福洛梅老爹关进监狱三个月。

瓦尔福洛梅　（喊）我为反基督的人而受难！

［一阵忙乱——瓦尔福洛梅老爹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出现过。路易十四用餐。

路易十四　大主教，过来。我想和您私下谈谈。

［所有大臣都退到了楼梯上。火枪手也退开了，只剩路易十四和沙龙。

他——是疯子？

沙龙　（坚决地）是，陛下，他是个疯子，但他的心是真正为上帝服务的。

路易十四　大主教，您觉得莫里哀是个危险人物？

沙龙　（坚决地）陛下，这是个撒旦。

路易十四　嗯。也就是说，您与瓦尔福洛梅有同感？

沙龙　是的，陛下，有同感。陛下，听我说。什么也不能使您光明的、所向无敌的统治蒙上阴影，将来也不能，只要您爱。

路易十四　谁？

沙龙　上帝。

路易十四　（脱帽）我爱他。

沙龙　（举起手）他——在那里，您——在尘世，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路易十四　是的。

沙龙　陛下，你的力量无穷无尽，将来也不会有穷尽的一天，只要宗教的光芒平安地照耀在你的国家上空。

路易十四　我热爱宗教。

沙龙　既然这样，陛下，我，和上帝庇佑的瓦尔福洛梅一同请求你——保护宗教吧。

路易十四　您发现他侮辱了宗教？

沙龙　是的，陛下。

路易十四　这个大胆无礼的演员很有才华。好吧，大主教，我将替宗教伸张正义……但是……（压低声音）我要试试让他改过，他能够为我王的光荣效力。不过如果他再有无礼的行为，我就要惩罚他。（停顿）这位——您那位受上帝庇佑的人——他爱国王吗？

沙龙　是的，陛下。

路易十四　大主教，三天后放了这个修士，但要让他知道，和法兰西国王说话时不能用“要求”这个词。

沙龙　愿上帝祝福你，陛下，愿他使你那惩罚的手落在不信神的人身上。

［传来声音：“陛下的仆人，德·莫里哀先生到。”

路易十四　请。

莫里哀　（进来，从远处就开始向路易十四鞠躬，大臣们注视着他走过。他老了很多，脸上显出病态，面色发灰）陛下！

路易十四　德·莫里哀先生，我在用晚餐，您不想来点吗？

莫里哀　噢，陛下。

路易十四　和我一起？（对空旷处）椅子，餐具。

莫里哀　（脸色发白）陛下，我不能接受这个荣誉。我不能。

［椅子拿上来，莫里哀坐在边缘。

路易十四　您喜欢小鸡肉吗？

莫里哀　我最喜欢的菜，陛下。（恳求地）请允许我站起来。

路易十四　吃吧。我的教子怎么样了？

莫里哀　我非常难过，陛下，孩子死了。

路易十四　怎么，第二个也死了？

莫里哀　我的孩子活不了，陛下。

路易十四　不要忧郁。

莫里哀　陛下，法国还没人跟您一起吃过饭。我很不安。

路易十四　法国，德·莫里哀先生，就在您面前的椅子上。她正在吃鸡肉，毫无不安。

莫里哀　噢，陛下，世界上只有您一位可以这样说。

路易十四　告诉我，最近您那天才的笔又将给国王送上什么礼物？

莫里哀　陛下……只要我能……效劳……（激动）

路易十四　您写得很机智。不过应该知道，有些题目要谨慎对待。而在《达尔杜弗》中，您得承认，您不大谨慎。必须尊重神职人员。我希望，我的作家不会不信上帝吧？

莫里哀　（害怕地）怎么会呢……陛下……

路易十四　我坚信，今后您的创作将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所以我允许帕莱·罗亚尔剧院上演您的剧本《达尔杜弗》。

莫里哀　（精神状态有些古怪）我爱你，国王！（激动不安）德·沙龙大主教在哪里？您听见了吗？您听见了吗？

［路易十四站起来。

［有人喊：“国王的晚餐结束了。”

路易十四　（对莫里哀）今天您给我铺床。

［莫里哀从桌子上抓起两个枝形烛台走在前边。路易十四走在他身后。他们前面的人都退开了，好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

莫里哀　（用单调的声音喊）给国王让路，给国王让路！（登上楼梯，对空气喊）看，大主教，您奈何不了我！给国王让路！（上方响起号角）《达尔杜弗》允许演出！（和路易十四一起下）

［大臣也都走了，舞台上只剩下沙龙和忠诚弟兄；两人都神情阴郁。

沙龙　（在楼梯边）不，国王不能让你改过。万能的上帝，给我力量引领我步步跟随不信神的人，让我再遇见他！（停顿）让他从这楼梯上掉下来！（停顿）过来，忠诚弟兄。

［忠诚弟兄走近沙龙。

沙龙　忠诚弟兄，您是怎么做的？找了个疯子来？我信任您，还以为他会给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

忠诚弟兄　谁知道他会说出“要求”。

沙龙　要求！

忠诚弟兄　要求！！

［停顿。

沙龙　您找到女人了吗？

忠诚弟兄　是的，大主教，一切都准备好了。她送去了字条并且会把他领来。

沙龙　他会来吗？

忠诚弟兄　为女人？噢，您不必怀疑。

［独眼龙出现在楼梯上方。沙龙和忠诚弟兄消失了。

独眼龙　（独自高兴）神父抓反基督徒，抓到了……三个月监牢。公正的上帝，祈祷……

公正的鞋匠　（从楼梯下出现）是你，“祈祷吧”？

独眼龙　哎，是我。你可以直接叫我奥尔西尼侯爵。你有什么事？

公正的鞋匠　有一张给你的纸条。

独眼龙　谁写的？

公正的鞋匠　谁知道她是谁，我在公园里碰见她，这个女人戴着面具。

独眼龙　（读字条）嗯……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公正的鞋匠　（研究字条）我想，是个轻浮女人。

独眼龙　为什么？

公正的鞋匠　因为她给人写字条。

独眼龙　傻瓜。

公正的鞋匠　你骂什么？

独眼龙　她身材好吗？

公正的鞋匠　这你自己会搞清楚的。

独眼龙　不错。（若有所思地走了）

［烛火开始熄灭，火枪手在黑暗中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边。楼梯上方有拖长的声音：“国王睡了。”远处另外一个声音：“国王睡了！”第三个声音从地下神秘地传来：“国王睡了。”

公正的鞋匠　我也要睡了。

［他躺在牌桌上，用饰有纹章的厚窗帘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两只巨大的矮靿皮鞋。宫殿飘浮在黑暗中，消失了……

［……出现了莫里哀的住宅。白天。钢琴打开着。穆阿龙，一个22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华丽，温柔地弹奏着。阿曼达坐在扶手椅里听，眼睛不离他左右。穆阿龙结束了演奏。

穆阿龙　妈妈，您认为我弹得怎么样？

阿曼达　穆阿龙先生，我已经请求过您别再叫我妈妈了。

穆阿龙　首先，夫人，我不是穆阿龙，而是德·穆阿龙先生。就是这样。嗬—嗬，咳—咳。

阿曼达　您是不是在钢琴里坐着的时候就得到了封号？

穆阿龙　忘了钢琴吧。它已经落满了遗忘的灰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是著名演员，全巴黎为之鼓掌。嗬—嗬，咳—咳。

阿曼达　我劝你不要忘了，这一切都多亏了我丈夫。是他揪住你那肮脏的耳朵把你从钢琴里拉了出来。

穆阿龙　不是耳朵，而是同样肮脏的脚。父亲——是位得体的人士，这不容置疑，不过像撒旦一样嫉妒，而且有着可怕的脾气。

阿曼达　我可以祝贺我的丈夫了。他过继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下流胚。

穆阿龙　我的确有些厚颜无耻，不错……我就是这种性格……但是说起演员……巴黎没有能和我媲美的。（过分地高兴了，就像一个时常招灾惹祸的人）

阿曼达　哎呀，无耻！那莫里哀呢？

穆阿龙　哦……有什么好说的……有三个最好的：先生和我。

阿曼达　第三个是谁？

穆阿龙　您，妈妈。您，我最著名的女演员。您是普绪刻(1)。（他小声为自己伴奏，朗诵着）“春天的树林里……上帝在飞翔……”

阿曼达　（哑声说）走开。

穆阿龙　（左手搂住阿曼达，右手伴奏）“体态多么挺拔……爱神……”

阿曼达　“身背箭袋……引弓待发……”（不安地）比东在哪里？

穆阿龙　别怕，忠诚的仆人在市场上。

阿曼达　（朗诵）“维纳斯女神送来了爱情。来吧，我的情人，让我的血液沸腾。”

［穆阿龙掀起她的裙摆，吻她的腿。

阿曼达　（战抖一下，闭上了眼睛）混蛋。（紧张）勒内在哪儿？

穆阿龙　老太婆在厨房里。（吻她的另一边膝盖）妈妈，到我的房间里来。

阿曼达　无论如何不去，我向圣洁的圣母发誓。

穆阿龙　去我那儿。

阿曼达　你是巴黎最危险的人。真不该把你从钢琴里挖出来。

穆阿龙　妈妈，走吧……

阿曼达　对圣母发誓，不。（站起来）我不去。（走，和穆阿龙一起隐入门后）

［穆阿龙拿钥匙锁上门。

阿曼达　为什么，为什么你锁上门？（嘶哑地）你会毁了我的……

［停顿。

比东　（提着一篮蔬菜进来，胡萝卜尖伸出了篮子，他仔细倾听，把篮子放在地板上）奇怪……（脱下皮靴，潜到门边，听）哎呀，强盗……可是，先生们，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也不知道……老天爷，他来了。（躲开。把篮子和皮靴落在了地板上）

［莫里哀走进来。放手杖和帽子，不解地看着皮靴。

莫里哀　阿曼达！

［锁上的钥匙立刻转动。莫里哀冲进门。阿曼达在门后突然尖叫一声，门后一阵响动，随后穆阿龙跑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假发。

穆阿龙　您竟敢这样？

莫里哀　（随他跑出来）卑鄙的家伙！（喘息）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倒在扶手椅上。锁上的钥匙转动了）

阿曼达　（在门后）让巴蒂斯特，你清醒一下吧！

［比东朝门里张望一眼，又消失了。

莫里哀　（对着门挥舞拳头）这么说，你吃着我的面包，还破坏我的名誉？

穆阿龙　您敢打我！小心点儿！（抓起剑柄）

莫里哀　马上扔掉剑，败类。

穆阿龙　我向您挑战！

莫里哀　我？（停顿）从我家里滚出去。

穆阿龙　您疯了，父亲。简直就是斯加纳勒尔。

莫里哀　可耻的流浪汉。我收留了你，也能再让你陷入深渊。你将在市场上表演，扎哈里亚·穆阿龙，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帕莱·罗亚尔剧院的人了。走吧。

穆阿龙　什么，您把我赶出剧院？

莫里哀　快走，你这个被人当作儿子的贼。

阿曼达　（在门后，绝望地）莫里哀！

穆阿龙　（惊惶失措）父亲，您看错了，我们在排练普绪刻……您不知道自己的剧本吗？您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莫里哀　走，要不我真用剑捅你。

穆阿龙　好。（停顿）我感兴趣的是，谁来演唐·璜？拉格朗什吗？哈—哈。（停顿）走着瞧，德·莫里哀先生，您可别为今天的疯狂后悔。（停顿）德·莫里哀先生，我掌握着您的秘密。

［莫里哀大笑。

穆阿龙　玛德莱娜·别扎尔夫人您忘了吧？她快死了……总是祈祷……顺便提一句，阁下，法兰西还有国王。

莫里哀　可鄙的黄口小儿，骗子，你胡扯什么？

穆阿龙　胡扯？我要从这儿直接去找大主教。

莫里哀　（大笑）好吧，谢谢你的背叛。我看清你了。不过我要说的是，如果说在你这几句话之前我还会心软，那么在这几句话之后——永远不会了……滚，可怜的傻瓜。

穆阿龙　（出门）可诅咒的斯加纳勒尔！

［莫里哀从墙上摘下手枪，穆阿龙消失了。

莫里哀　（摇晃门，然后对着锁孔说）妓女。

［阿曼达在门后放声痛哭。

莫里哀　比东！

比东　（穿着袜子）在，阁下。

莫里哀　拉皮条的！

比东　阁下……

莫里哀　这里为什么放着皮靴？！

比东　这，阁下……

莫里哀　撒谎，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撒谎！

比东　阁下，要撒谎也得先说话。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脱了皮靴，因为……您看见钉子了吗？钉了鞋掌，天杀的……所以我，您看，腿瘸了，而他们在排练，用钥匙把我锁在门外……

阿曼达　（在门里）对！

莫里哀　蔬菜呢！

比东　蔬菜根本没有参与此事。和它们无关。我从巴扎(2)上买来的。（穿皮靴）

莫里哀　阿曼达！（沉默。对锁孔说）你怎么回事，想让我死吗？我有心脏病。

比东　（对锁孔）您怎么，想让他死吗？……他有心脏病……

莫里哀　走开！（用脚踢篮子）

［比东下。

阿曼达　！……（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再忍耐一阵吧，我很快就会给你自由。我不想孤零零地死去，阿曼达。

［阿曼达走出来，哭过。

莫里哀　你能发誓吗？

阿曼达　我发誓。

莫里哀　跟我说点什么。

阿曼达　（擤鼻子）一个大戏剧家，可是在家，在家……我不明白，这怎么能在你身上并存？怎么并存？你都干了些什么？传遍全巴黎的丑闻。你为什么赶走穆阿龙？

莫里哀　对，说的是。可怕的耻辱！但是他，你知道的，是个混蛋，小毒蛇……唉，品行不端的，品行不端的孩子，我为他敢到害怕。的确，出于绝望他会在巴黎闲逛，而我打了他……唉，真不愉快……

阿曼达　让穆阿龙回来，让他回来。

莫里哀　让他逛一天，然后我再叫他回来。

幕落

(1)神话中人的灵魂的化身。

(2)集市、市场。

第三幕

石头砌的地下室，一盏三支蜡烛的吊灯。神龛里圣杯发出微光。桌上铺着红呢子，放着《圣经》和一些手稿。戴面具的圣经团成员围桌而坐。沙龙没戴面具，单独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门开着，两个黑衣人——面目可憎——领着双手被缚、蒙着眼睛的穆阿龙走进来。

穆阿龙　你们这是领我去哪儿？

沙龙　哪儿都一样，我的儿子。好吧，在这些正直的弟兄面前重复你的指控吧。

［穆阿龙沉默了。

力量弟兄　你是哑巴？

穆阿龙　咳……我……神圣的大主教……我当时听得不清楚，而且……我，也许，最好是什么也别说。

沙龙　我的儿子，好像你今天早上曾在我面前诋毁莫里哀先生。

［穆阿龙沉默。

力量弟兄　回答大主教，你这个优雅的废物。

［沉默。

沙龙　我悲痛地发现，我的儿子，你毁谤。

力量弟兄　撒谎是有害的，亲爱的演员。不得不把你投入监狱，美男子，你将在那儿长久地喂臭虫。而我们照样会推动事情进展。

穆阿龙　（声音嘶哑）我没有造谣。

力量弟兄　别折磨我，说。

［穆阿龙沉默着。

力量弟兄　喂！

［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样子比刚才领穆阿龙进来的两个更令人不快。

力量弟兄　（盯着穆阿龙的皮靴）你的皮靴很漂亮，但是还有更漂亮的。（对身后的人说）把西班牙皮靴拿到这儿来。

穆阿龙　用不着。几年前，我还是个小男孩，待在耍把戏艺人的钢琴里。

力量弟兄　为什么你会待在那儿？

穆阿龙　我在里面的键盘上演奏。这是个把戏，好像是个自己会弹奏的钢琴。

力量弟兄　哦。

穆阿龙　在钢琴里……不，我不能，神父……我今天早上喝醉了，我忘了说了些什么。

力量弟兄　最后一次请求你不要停下来。

穆阿龙　然后……夜里我听见，有个声音说，德·莫里哀先生……娶了……不是玛德莱娜·别扎尔夫人的……妹妹……而是她的女儿……

力量弟兄　换句话说，我的心肝，你想说，莫里哀娶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穆阿龙　神父，这我没说。

力量弟兄　这是我说的。你不是知道，莫里哀和玛德莱娜·别扎尔女士生活了20年吗？那么说话的是谁的声音？

穆阿龙　我想，他是我的幻觉。

力量弟兄　好，你在幻觉中听见了谁的声音？

穆阿龙　演员拉格朗什。

沙龙　好，够了，谢谢你，朋友。你正直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别自我折磨。每一个国王和教会忠顺的儿子都应当把报告他所知道的罪行作为光荣。

力量弟兄　这个小伙子还不错。开头我不喜欢他，现在我看见了，他是个善良的天主教徒。

沙龙　（对穆阿龙）你，朋友，先在一个好好招待你的地方待一两天，然后和我一起去见国王。

［穆阿龙被蒙上眼睛，绑住手带走了。

忠诚弟兄　乱伦之徒竟当上了国王的教亲。咳—咳……

沙龙　确实如此，亲爱的弟兄们。我们不应该愿他死，因为我们是基督徒，要尽力帮罪人改过，让国王擦亮眼睛。罪人犯罪很久了，他还以为上帝忘了他。但是主记得所有人。也该让全社会看看，莫里哀是什么样的人，以便与他断绝往来。好吧，弟兄们，这里立刻要来一位不相干的人，我请忠诚弟兄和他说话，因为他听过我的声音。

［有人敲门。沙龙用风帽遮住脸，隐身暗处。忠诚弟兄走去开门。戴面具的不知名女人牵着独眼龙的手出现了。他的脸上绑着手绢。

独眼龙　迷人的人儿，您什么时候才允许我摘下布？您其实可以信赖我的言词。祈祷吧，您家里有股霉味儿。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还有一个阶梯，侯爵……好……解开吧。（藏起来）

独眼龙　（解开蒙布，四下张望）啊！祈祷吧！（立即用右手拔出剑，左手拿枪，背靠墙，显示出丰富的生活经验。停顿）有些人的风衣下面能看出剑尖。你们一大帮人可以杀死我，不过我警告，你们当中有三个人要脚朝前被抬出去。我——是“祈祷吧”。别动。那个诱我落入陷阱的贱货在哪里？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从黑暗中）我在这儿，侯爵，但我根本不是贱货。

力量弟兄　呸，侯爵，对女士……

忠诚弟兄　我们请您不要紧张，谁也不想攻击您。

力量弟兄　侯爵，收起您的手枪，那窟窿像只眼睛瞧着我们，破坏了我们的交谈。

独眼龙　我在哪儿？

忠诚弟兄　在教堂的地下室。

独眼龙　放我从这儿出去。

忠诚弟兄　任何时候门都为您敞开着。

独眼龙　既然如此为什么骗我来这儿，为什么？先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在密谋谋杀国王？

忠诚弟兄　愿上帝原谅您，侯爵。我们是国王狂热的崇拜者。您是在圣经团的秘密会议上。

独眼龙　什么！圣经团！我以前还不相信呢。我能做什么？（收起）

忠诚弟兄　请坐，侯爵，请。

独眼龙　谢谢。（落座）

忠诚弟兄　我们为您难过，侯爵。

所有成员　（齐声）我们很难过。

独眼龙　我可不喜欢人家难过。说吧，怎么回事。

忠诚弟兄　侯爵，我们想提醒您，宫里的人在笑话您。

独眼龙　一定是弄错了。我可是“祈祷吧”。

忠诚弟兄　法国谁不知道您高超的技艺。因此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独眼龙　（用佩剑抽打桌子）姓名！

［信士们画十字。

力量弟兄　何必这么大声，侯爵？

忠诚弟兄　宫里都在传。

独眼龙　说，我失去耐心了。

忠诚弟兄　您是否知晓某位让巴蒂斯特的下流戏剧，叫《达尔杜弗》？

独眼龙　我从不去帕莱·罗亚尔剧院，不过听说过。

忠诚弟兄　在这部剧中不信神的喜剧演员嘲弄宗教和神职人员。

独眼龙　坏家伙。

忠诚弟兄　但是莫里哀不仅是侮辱宗教。他仇恨上流社会，侮辱它。您可能知道《唐·璜》？

独眼龙　也听说过。可是帕莱·罗亚尔剧院的草台戏和奥尔西尼有什么关系？

忠诚弟兄　我们有确切的消息，那位蹩脚作家将您描绘成剧中主人公唐·璜。

独眼龙　（插好佩剑）这个唐·璜是什么人？

力量弟兄　一个不信神的人，恶棍，杀人犯，而且，对不起，侯爵，还是个引诱女性堕落的人。

独眼龙　（变了脸色）原来这样。感谢你们。

忠诚弟兄　（从桌子上拿起手稿）也许您乐意看看剧本？

独眼龙　不，谢谢，不想看。说吧，在场的人中间可能也有人认为有理由把奥尔西尼描绘成龌龊的家伙？

忠诚弟兄　弟兄们，有这样的人吗？

［全体成员一致否定。

没有。所以，您可以想见，我们是怀着什么动机以这种奇怪的方式邀请您参加秘密会议的。侯爵，这里都是您的自己人，您自己也明白，我们是多么不愉快……

独眼龙　够了。谢谢您。

忠诚弟兄　尊敬的侯爵，我们期望今天的谈话只限于我们彼此之间，其他人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曾惊动过您。

独眼龙　不用担心，阁下。领我来的女士在哪儿？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走出来）我在这儿。

独眼龙　（阴郁地）恭请您原谅，女士。

戴面具的无名女人　上帝将原谅您，侯爵，我也会。请跟我来，我领您去我们会面的地方。请您允许我再次蒙上您的脸，因为尊敬的圣经团不想让人知道来这儿的路。

独眼龙　既然必须如此就请吧。

［独眼龙被蒙住脸，无名女人领走了他。门关上了。

沙龙　（脱下风帽走出暗处）会议结束了。我们祈祷吧，弟兄们。

圣经团成员　（起立低声唱）“赞美上帝，赞美你，永恒光荣的天主……”（拉丁语）

［……巨大的教堂笼罩着神香、雾气和黑暗。火光在游荡。大主教的小忏悔室，里面有烛光。两个黑色的身影走过，能听到喑哑的低语：“您看过《达尔杜弗》吗？……”“您看过《达尔杜弗》吗？……”随后听不见了。

［阿曼达和拉格朗什上，扶着玛德莱娜。后者头发花白，病怏怏的。

玛德莱娜　谢谢，阿曼达。谢谢您，瓦尔勒，我忠诚的朋友。

［管风琴在高处奏响。

拉格朗什　我们在这儿等您。这就是大主教的门。

［玛德莱娜画十字，轻轻敲了一下门，走进忏悔室。阿曼达和拉格朗什裹着风衣，坐在凳子上，黑暗吞没了他们。

沙龙　（出现在忏悔室）过来，我的女儿。您是玛德莱娜·别扎尔？

［管风琴不响了。

我认出来了，您是教堂最虔诚的女儿之一，我的心对您感到亲近。我决定自己听您的忏悔。

玛德莱娜　我这个罪人真荣幸。（吻沙龙的手）

沙龙　（在玛德莱娜面前画十字，用罩布盖住她的头）您有病，可怜的人？

玛德莱娜　有病，我的大主教。

沙龙　（痛苦地）怎么，想抛开这个世界吗？

玛德莱娜　想抛开这个世界。

［管风琴在高处响起。

沙龙　什么病？

玛德莱娜　医生们说，我的血坏了，我常看见魔鬼，很害怕。

沙龙　可怜的女人。你怎么赶走魔鬼？

玛德莱娜　我祈祷。

［管风琴沉默了。

沙龙　上帝会因此赞扬你，爱你。

玛德莱娜　他不会忘了我？

沙龙　不会。你有什么罪过，说吧。

玛德莱娜　一生都有罪，我的父亲。我曾经是个非常放荡的女人，撒谎，当了很多年演员，引诱所有的人。

沙龙　你记得有什么特别重的罪过吗？

玛德莱娜　不记得，大主教。

沙龙　（忧伤地）人们是疯狂的。你到这儿来，心上插着烧红的钉子，到了那里就谁也不能把它拔出来了。永远。“永远”这个词的意思你懂吗？

玛德莱娜　（想了一会儿）懂。（害怕）啊，我害怕。

沙龙　（变成魔鬼）你看见篝火，篝火间……

玛德莱娜　……守卫在走，在走……

沙龙　……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放下自己的罪孽，而要背负它。

玛德莱娜　而我将合拢双掌，向上帝呼喊。

［管风琴响起。

沙龙　那时上帝已经听不见了。你被吊在链子上，脚伸进火堆里……一直如此。你明白“一直”的意思吗？

玛德莱娜　我害怕明白。如果我懂了，我立刻就死了。（虚弱地叫了一声）我明白了。要是在这里解脱罪过呢？

沙龙　你将听到永恒的祈祷(1)。

［高处一群人拿着蜡烛走过，童声在歌唱。

玛德莱娜　（用手摸索，就像在黑暗中一样）您在哪儿？神父？

沙龙　（低沉地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玛德莱娜　我想听永恒的祈祷。（狂热地低声诉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莫里哀和另外一个人，我有个私生女儿阿曼达，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这件事折磨了我一生……

沙龙　唉，可怜的人……

玛德莱娜　我离开了莫里哀一段时间，在外省生下她。等她长大，我带她来到巴黎，对人说她是我的妹妹。莫里哀被热情弄昏了头，和她同居了，我就什么也没跟他说，免得让他也痛苦。由于我，莫里哀犯下了死罪。他可能和自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我陷入了地狱。我想飞进永恒的祈祷。

沙龙　而我，大主教，用上天授予的权力解脱你，宽恕你。

玛德莱娜　（喜极而泣）现在我可以飞了？

［管风琴轰鸣起来。

沙龙　（流着幸福的眼泪）飞吧，飞吧。

［管风琴不响了。

您女儿也在这里？让她到这儿来，我也恕免她无意中犯下的罪孽。

玛德莱娜　（从祈祷室走出）阿曼达，阿曼达，我的妹妹，去，大主教要祝福你。我真幸福……我真幸福……

拉格朗什　我扶您上马车。

玛德莱娜　那阿曼达怎么办？

拉格朗什　我待会儿回来接她。（领玛德莱娜走入暮色中）

［阿曼达走进祈祷室。沙龙显得很可怕，头戴有角的法冠，用相反的动作对阿曼达迅速画了几个魔鬼十字(2)。管风琴发出轰响。

说，你知道刚才在我这儿的是谁吗？

阿曼达　（恐惧，突然明白了一切）不，不，她是我姐姐，姐姐……

沙龙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莫里哀和玛德莱娜的女儿。我宽恕你。但是你今天就离开他，快离开他。

［阿曼达小声喊了一声，仰天倒下，一动不动地躺在祈祷室的门槛上。沙龙走了。管风琴奏起了安慰的乐声。

拉格朗什　（在昏暗中回来了，看上去像一位黑骑士）阿曼达，您不舒服吗？

［……白天。国王的接待室。路易十四——穿着镶金的深色上衣——坐在桌边。闷闷不乐、疲惫不堪的沙龙站在他面前。公正的鞋匠坐在地板上——他在修鞋。

沙龙　在临死前的祈祷中她对我肯定了这一点——所以我甚至不认为有必要审问演员拉格朗什，陛下，以免这件丑事四处张扬。进一步的查证我也停止了。陛下，莫里哀的罪行玷污了自己。不过，还是得由陛下决定怎么办。

路易十四　感谢您，大主教。您做得对。我认为事情已经清楚了。（打铃，对空旷处说）立刻叫帕莱·罗亚尔剧院的莫里哀先生来。把这些房间的守卫撤走，我要和他单独谈。（对沙龙）大主教，让那个穆阿龙来我这儿。

沙龙　马上去，陛下。（下）

公正的鞋匠　伟大的君主，看来，没有告密行为王国就无法存在喽？

路易十四　闭嘴，小丑，修你的鞋吧。你不喜欢告密者吗？

公正的鞋匠　他们有什么可爱的？他们是垃圾，陛下。

［穆阿龙进来。他的眼睛显得精疲力尽，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看上去像是在梦游。显然，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见路易十四，国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易十四　（礼貌地）扎哈里亚·穆阿龙？

穆阿龙　是，陛下。

路易十四　您曾经待在钢琴里？

穆阿龙　是我，陛下。

路易十四　德·莫里哀先生收养您做了儿子？

［穆阿龙沉默。

路易十四　回答我的问题。

穆阿龙　是的。

路易十四　他教授您演戏的技艺？

［穆阿龙沉默。

路易十四　回答我的问题。

穆阿龙　是他。

路易十四　您是在什么动机的驱使下给国王写了告密信？这里写着：“怀着帮助司法公正的愿望……”

穆阿龙　（机械地）是的，怀着这样的愿望……

路易十四　他打了您的脸，是真的吗？

穆阿龙　是的。

路易十四　为什么？

穆阿龙　他的妻子和我一起背叛了他。

路易十四　是这样。这一点在审讯时不一定要说出来。可以这么讲：由于私人原因。您多大？

穆阿龙　23岁。

路易十四　向您宣布一个有利的消息。您的告密得到了确认。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奖赏？钱想要吗？

穆阿龙　（战抖一下。停顿）陛下，请允许我加入皇家比尔贡剧团。

路易十四　不行。有人说，您是个拙劣的演员。不行。

穆阿龙　我——拙劣？……（幼稚地）那么德·莫里哀的剧团呢？

路易十四　也不行。

穆阿龙　那我怎么办？……

路易十四　您何必从事演员这么一种可疑的职业？您——是个没有污点的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为国王服务，去警察局的侦探机关工作。向国王呈递一份申请。申请会被批准的。您可以走了。

［穆阿龙下。

公正的鞋匠　该上绞架的家伙。

路易十四　小丑……（打铃）德·莫里哀先生。

［穆阿龙刚刚从一扇门走出去，拉格朗什就从另一扇门领莫里哀走了进来。前者很快走开了。莫里哀的样子很怪——假领戴歪了，假发乱蓬蓬的，佩剑也斜挂着，脸上呈现铅色，手直抖。

莫里哀　陛下……

路易十四　为什么您还带了个同伴来？我可是只邀请了您一个人。

莫里哀　（面露惧色，微笑）我忠诚的学生，演员德·拉格朗什……送我来这儿。您知道，我心脏病发作了，一个人走不到……我希望，我没让陛下生气吧？（停顿）我，您看……，发生了不幸的事……请原谅我衣衫不整……玛德莱娜·别扎尔昨天去世了，我的妻子，阿曼达，就在那时离家出走了……什么都没拿……裙子，您想象一下……衣柜……戒指……还留下一张疯狂的字条……（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碎纸，巴结地微笑着）

路易十四　神圣的大主教是对的。您不仅在您的作品中是个肮脏的恶意诽谤宗教的人，而且是个罪人，您——是个不信神的人。

［莫里哀怔住了。

路易十四　我向您宣布关于您婚事的判决：禁止您入宫，禁止上演《达尔杜弗》。只是考虑到为了不让您的剧团饿死，我允许你们在帕莱·罗亚尔剧院演出您的滑稽喜剧，除此之外不许演别的……从今天开始小心别让我再想起您！国王不再庇护您了。

莫里哀　陛下……这可是灭顶之灾……没有比这更坏的了……（停顿）为什么？！

路易十四　因为您竟敢请我为您和您亲生女儿的孩子做教父。因为您的婚姻丑闻给国王的声名蒙上了阴影。

莫里哀　（倒在椅子上）对不起……我站不起来……

路易十四　离开吧。接见结束了。（下）

拉格朗什　（朝门里张望）怎么样？

莫里哀　马车……带我离开……叫……

［拉格朗什消失了。

要是能和玛德莱娜商量一下多好……可是她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公正的鞋匠　（同情地）你怎么搞的？不信上帝，是吗？唉！……你给折磨得……把苹果拿去。

莫里哀　（机械地拿起苹果）感谢你。

［沙龙走进来，站住。长时间地审视着莫里哀。沙龙的眼睛闪着满意的光。

莫里哀　（随着沙龙的出现活跃起来——在此之前他趴在桌子上。他微微抬起身，眼睛闪闪发光）啊，神父！满意了？这是为了《达尔杜弗》？我明白您为什么如此热心维护宗教了。您很机灵，我的圣人。的确如此。我的朋友有一次跟我说：“您写一个混蛋教士吧。”我就写了您。因为上哪儿还能找到比您更出色的混蛋！

沙龙　我为您感到难过，因为谁走这条路，那他一定会上绞架的，我的儿子。

莫里哀　您别把我叫作儿子，因为我不是魔鬼的儿子！（拔剑）

公正的鞋匠　你嚷嚷什么？

沙龙　（眼光闪烁）顺便说一句，您走不到绞架。（令人不安地环顾四周，独眼龙拿着手杖从门后走出来）

独眼龙　（沉默地走近莫里哀，打他的腿）先生，您撞了我没有道歉。您是个粗野的人。

莫里哀　（机械地）对不……（紧张地）是您撞了我。

独眼龙　您——是个骗子。

莫里哀　您怎么敢？您想干什么？！

拉格朗什　（正好这时进来，脸色变了）先生，马上走，马上走。（激动）侯爵，德·莫里哀先生病了。

独眼龙　我碰见他时他手里拿着剑。他没病。（对莫里哀）我姓奥尔西尼。您，慈悲的先生，是个下流货。

莫里哀　我要和您决斗！

拉格朗什　（恐惧地）走。这是——“祈祷吧”。

沙龙　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国王的接待室，哎呀……

莫里哀　我要决斗！

独眼龙　就这样。我不会再侮辱您了。（高兴起来，令人有不祥的预感）让上帝审判我，伟大的国王！敞开大门吧，潮湿的巴士底狱！（对拉格朗什）您，先生，做见证人。（对莫里哀）交代他办理您的遗产安排事宜。（拔剑，试试剑尖）没什么要交代的？（低声拖着长腔喊）祈祷吧！（用剑在空气中画了个十字）

沙龙　先生们，冷静些……先生们……（轻快地跑上楼梯，从那儿观察决斗）

拉格朗什　简直是谋杀！

公正的鞋匠　有人要在国王的接待室杀人了！

［独眼龙一把抓住鞋匠的后脖领子，鞋匠不出声了。独眼龙扑向莫里哀。莫里哀挥着剑，躲到桌子后面。独眼龙跳到桌子上。

拉格朗什　扔掉剑，老师！

［莫里哀扔掉剑，坐在地板上。

独眼龙　把剑捡起来。

拉格朗什　（对独眼龙）您不能刺一个手里没有剑的人！

独眼龙　我也不会刺。（对莫里哀）拿起剑来，卑鄙的胆小鬼。

莫里哀　不要侮辱我，不要打我。我不怎么明白……请看，我有心脏病……妻子抛弃了我……钻石戒指就扔在地板上……内衣都没拿……灾难……

独眼龙　我什么也不明白！

莫里哀　我不理解，您为什么攻击我。我这一生中只见过您两次。您拿钱给我们……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病了……请您不要碰我……

独眼龙　等您一开始演戏我就杀了您。（将剑入鞘）

莫里哀　好……好……反正都一样……

［公正的鞋匠突然跑了。拉格朗什把莫里哀从地板上扶起来，拿起佩剑领莫里哀走了。独眼龙目送他们离去。

沙龙　（从楼梯上下来，两眼放光。停顿）您为什么不刺他？

独眼龙　关您什么事？他扔掉了剑，祈祷吧！

沙龙　蠢货！

独眼龙　什么！！！魔鬼神父！

沙龙　（突然朝独眼龙吐口水）呸！

［独眼龙一时不知所措，也朝沙龙吐了口唾沫。他们开始互吐口水。门开了，激动不安的鞋匠飞跑进来，他身后是路易十四。两个吵架的人过于专注，并没有马上停止吐口水。四个人长久地、傻呆呆地互相对视。

路易十四　打搅了，对不起。（下，随手关上了门）

幕落

(1)指进入天堂。

(2)对着魔鬼时画的十字，与通常画十字的顺序相反。

第四幕

莫里哀的房子。傍晚。枝形烛台上点着蜡烛，在墙上投下神秘的阴影。房间里很乱，手稿到处乱扔。莫里哀戴着睡帽，穿着内衣，罩着袍子，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比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桌子上有两把剑、一支手枪。另一张桌子上摆着晚饭、葡萄酒，比东时不时从瓶子里喝一口。

拉格朗什　穿黑风衣，前后踱步，嘟嘟囔囔不知是呻吟还是在哼唱。他身后的墙上一个像黑骑士似的阴影随着他移动。

拉格朗什　唉，钢琴……钢琴……

莫里哀　算了，格朗什。没用。这是命运走进我的家门，偷走了我的一切。

比东　真正的真理。我本人也有悲剧性的命运。例如说，我在利摩日卖馅饼……谁也不买我的馅饼，当然了……我想当演员，就到您那儿……

莫里哀　闭嘴，比东。

比东　我闭嘴。

［痛苦的静场。然后传来楼梯的咯吱声，门开了，穆阿龙走进来。他身上穿的不是长衣，而是肮脏的短上衣。萎靡不振，胡子拉碴，醉态十足，手里提着灯笼。坐着的人用手遮住了眼睛，以免灯光刺眼。当他们认出是穆阿龙，拉格朗什从桌子上抓起手枪。莫里哀打了一下拉格朗什的手。拉格朗什开枪击中了天花板。穆阿龙没有任何吃惊的样子，懒洋洋地看了看子弹打中的地方。拉格朗什随手乱抓，打碎了一个罐子，他扑向穆阿龙，把他打翻在地，开始掐他的脖子。

拉格朗什　处死我吧，国王，处死……（吼叫）犹大……

莫里哀　（痛苦地）比东……比东……（两个人合力将拉格朗什从穆阿龙身上拉开。莫里哀对拉格朗什说）你想要我的命吗，你……开枪，吵闹……你还想怎么样？在我家里搞出谋杀案吗？

［停顿。

拉格朗什　扎哈里亚·穆阿龙你这个畜生，认得我吗？

［穆阿龙肯定地点头。

拉格朗什　今夜你无论去哪里，等着你的都是死亡。你看不到明天了。（裹上风衣，不说话了）

［穆阿龙对拉格朗什点头，跪在莫里哀面前向地上磕头。

莫里哀　何事光临，孩子？罪行已经被揭露，那么，你在我家里还能得到什么呢?给国王的信里写什么?或者你怀疑我不仅乱伦，还是个伪钞制造者?搜查箱子、柜子吧，我允许你这么干。

［穆阿龙再次磕头。

莫里哀　不用磕头了，说吧，你要干什么。

穆阿龙　我尊敬的、珍贵的老师，您以为，我是来求您原谅的？不。我来是为了让您安心：最迟不过半夜12点我会在您的窗下吊死，因为我无法继续活下去。这是绳子。（从口袋里拿出绳子）还有一张字条：“我下地狱去了。”

莫里哀　（苦涩地）你可真会安慰我！

比东　（吞一口酒）是啊，这是最难对付的情形。一个哲学家说……

莫里哀　闭嘴，比东。

比东　我闭嘴。

穆阿龙　我来是想待在您身边。要是我能活下来，我再也不会朝莫里哀夫人看一眼。

莫里哀　你也看不着她了，我的孩子，因为她走了，我以后永远是一个人了。我火爆脾气，所以能够先干出事，然后再思考。现在，我思考过了，在发生这一切之后也学聪明了，我原谅你，允许你回到我的家里。进来吧。

［穆阿龙哭起来。

拉格朗什　（解开风衣）您，老师，不是人，不是人。您——是别人拿来擦地板的抹布！

莫里哀　（对他）可恶的狗崽子！对你不理解的事情不要随便评判。（停顿，对穆阿龙）站起来，别磨破了裤子。

［停顿。穆阿龙站起来。停顿。

上衣呢？

穆阿龙　押在小酒馆了。

莫里哀　押了多少钱？

［穆阿龙挥了一下手。

莫里哀　（嘟囔）把缎子上衣留在小酒馆——这不像话。（对比东）赎回上衣！（对穆阿龙）人家说，你整天闲逛，还顺便拜见了国王。

穆阿龙　（拍打自己的胸口）国王对我说：去当探子，探子……他说，您是个拙劣的演员……

莫里哀　唉，人心啊！唉，我的教亲，唉，国王！国王错了：你是一流的演员，并不适合做探子，你没有那样的心肠。我只遗憾一件事，我和你同台演出不会很久了。他们把火枪手独眼龙这条狗放出来咬我，我的孩子。国王不再保护我，他们就要杀了我。不得不逃开。

穆阿龙　老师，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杀您，相信我。您知道我剑术怎么样。

拉格朗什　（从风衣下竖起耳朵）你剑法好极了，的确。但是，卑鄙的恶棍，在找“祈祷吧”比剑之前，还是先替自己把在教堂做安魂祭祷的钱付了吧。

穆阿龙　我从后面刺他。

拉格朗什　这倒符合你的风格。

穆阿龙　（对莫里哀）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夜里还是白天，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拉格朗什　就像个探子。

莫里哀　（对拉格朗什）用花边堵住你的嘴。

穆阿龙　亲爱的登记簿，不要羞辱我，为什么要羞辱一个不能为自己辩护的人呢。你不应该碰我，我是个有污点的人。今晚别碰我。你要是打死我，你自己会被吊死，圣经团就可以刺死毫无防卫的老师了。

莫里哀　你离家出走这段日子明显变聪明了。

穆阿龙　（对拉格朗什）要知道，因为《达尔杜弗》老师被宣布为不信神的人，我曾去过圣经团的地下室……对他来说法律不起作用，换句话说——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莫里哀　明白了。（战抖）有人敲门？

穆阿龙　没有。（对拉格朗什）拿起枪和灯笼，我们去守夜。

［拉格朗什和穆阿龙拿起武器走了。停顿。

莫里哀　暴君，暴君……

比东　您这是在说谁，先生？

莫里哀　说法兰西的国王……

比东　别说了！

莫里哀　说伟大的路易十四！暴君！

比东　彻底完蛋了。我们俩都会被吊死的。

莫里哀　唉，比东，我今天差点没吓死。金色的神像，眼睛是碧绿色的，你相信吗。我一手冷汗。周围的东西斜着、侧着飘来飘去，我只想着一件事，他要压死我了！这座神像！

比东　两个都上绞架，包括我。并排吊在广场上。您挂在那儿，边上——就是我。无辜冤死的让雅克·]比东。我在哪儿？在天国。认不出是什么地方。

莫里哀　一辈子我都在舔他的马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压死我。可终究——还是被压死了！暴君！

比东　广场上有人打鼓。谁先伸出了舌头？一直伸到腰那么长。

莫里哀　为什么？你明白吗，我今天早上问他，为什么？我不明白……我跟他说：陛下，我憎恶这样的行为，我抗议，我受到了侮辱，陛下，请允许我解释……请……是不是我谄媚得还不够？是不是我低声下气得还不够？……陛下，您上哪儿还能再找到一个像莫里哀这样的舔盘子的家伙？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吗，比东？因为《达尔杜弗》！为《达尔杜弗》卑躬屈膝。我想找一个同盟者。真找到了！不要卑躬屈膝，比东！我憎恨没有审判的暴政！

比东　先生，人们将为您树立一座纪念碑。喷泉里站着一位姑娘，水从她嘴里流出来。您是个出色的人物……只是现在住嘴……让您的舌头烂掉……您为什么要害我？

莫里哀　我还应该做些什么来证明我是条蛆虫？但是，陛下，我是个作家，我在思考，知道吗，在反抗……她不是我的女儿。（对比东）请玛德莱娜·别扎尔来，我想和她商量一下。

比东　您怎么了，先生？！

莫里哀　啊……死了……为什么，我的老太婆，你不告诉我真相？……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教训我，为什么不揍我……你明白吗，她说，我们点上蜡烛……我到你那儿去（忧伤）。蜡烛亮着，可她不在了……我还扯破了你的上衣？……赔给你一个金路易(1)。

比东　（带着哭腔）我喊人来。这都是10年前的事了……您怎么了……

莫里哀　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演完最后一场，我们就跑到英国去。真蠢。海上有风，语言不通，不过问题根本不在英国，而在于……

［门打开，老太婆勒内伸头进来。

勒内　有个修女来找你。

莫里哀　（害怕）什么？……什么修女？

勒内　您自己说要把戏服交给她洗。

莫里哀　呸，老傻瓜勒内，把我吓坏了。唉！衣服！告诉她，明天演出结束前到帕莱·罗亚尔剧院来。傻瓜！

勒内　关我什么事。您自己吩咐的。

莫里哀　我什么也没吩咐。

［勒内下。停顿。

嗯，还有什么事？哦对了，上衣……给我看看，哪儿破了？

比东　先生，躺下，看在上帝分上。什么上衣？

［莫里哀突然钻到被子下面，用被子把头也蒙上。

比东　全能的上帝，求你不要让任何人听见他刚才说的话。我们耍个花招。（不自然地用虚假的嗓音大声说，好像在继续谈话）那么您说什么，亲爱的先生？我们的国王是全世界最好最出色的国王？我不反对。同意您的意见。

莫里哀　（在被子下）毫无天分！

比东　闭嘴。（虚假的嗓音）我喊了，正在喊，以后也要喊：国王万岁！

［有人敲窗户。莫里哀不安地从被子下面伸出头，比东小心地打开窗，穆阿龙拿着灯笼出现在窗口，很紧张。

穆阿龙　谁在喊？出什么事了？

比东　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出事呢？我和德·莫里哀先生在交谈，喊了一声：国王万岁比东连喊叫的权力也没有吗？我还要喊：国王万岁！

莫里哀　上帝，真是个没天分的傻瓜！

［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化装室。像从前一样挂着陈旧的绿海报，在十字架下同样点着长明灯，拉格朗什旁边也放着那盏绿灯笼。但是幕布后传来吵闹和口哨声。莫里哀坐在扶手椅上，身穿长袍，戴着帽子，上了妆，戴着滑稽的假鼻子。莫里哀精神亢奋，有点儿怪，好像喝醉了酒。拉格朗什和迪克吕阿齐站在他身边，穿着医生的黑大褂，但是没化装。到处都是滑稽的医生面具。门开了，比东跑进来。穆阿龙在舞台尽头一动不动地站着，离众人很远，穿黑风衣。

莫里哀　怎么！死了？

比东　（对拉格朗什）剑刺死的……

莫里哀　让他们找帕莱·罗亚尔剧院的经理，而不是演员。最后一场演出我还是主人！

比东　（对他）唉，死了。剑刺中了心脏。

莫里哀　上帝。唉，怎么办。

提词人　（朝门内张望）出什么事了？

拉格朗什　（清晰地大声说）什么事？火枪手冲进剧院打死了看门人。

提词人　哎呀……我的天……（下）

拉格朗什　我作为剧院的秘书宣布，剧院里到处是没买票的火枪手和其他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我无法阻止他们，所以禁止继续演出。

莫里哀　可是……可是……可是！……他禁止！别忘了你是谁！和我相比，你是个黄口小儿，我可是头发都白了，知道吗。

拉格朗什　（跟比东耳语）他喝酒了？

比东　滴酒未沾。

莫里哀　我还要说什么来着？

比东　我的好莫里哀先生……

莫里哀　比东！……

比东　……见你的鬼吧！……我知道，我跟了您20年，只听见这句话，要不就是——闭嘴，比东——我都习惯了。您喜欢我，先生，看在您喜欢我的分儿上我跪下来恳求您，别演了，跑吧，马车都准备好了。

莫里哀　你凭什么认为我喜欢你？你这个吹牛大王。大家都折磨我，惹我，追着我跑。大主教下令不许我葬在教堂墓地里……就是说，大家都在教堂的院子里，就我死在院子外边。知道吗，我不稀罕他们的墓地，呸他的墓地。你们折磨了我一辈子，你们全都是我的敌人。

迪克吕阿齐　您真应当害怕上帝，先生，我们……

拉格朗什　（对比东）这样怎么能演戏，怎么能？

［幕布后的口哨声和轰隆声。

瞧瞧。

莫里哀　像谢肉节。帕莱·罗亚尔剧院的吊灯被打碎过好几次。池座的在寻开心呢。

比东　（阴郁地）独眼龙在剧院里。

［停顿。

莫里哀　（安静下来）啊……（害怕地）穆阿龙在哪里？（扑向穆阿龙，藏在他风衣下面）

［穆阿龙露齿苦笑，沉默着拥抱莫里哀。

迪克吕阿齐　（小声地）该叫医生。

莫里哀　（胆怯地从风衣下面往外看）在台上他不敢动我吧，啊？

［沉默。门开了，鲁瓦莉跑进来。她穿着一件独特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半裸着，头戴医生的帽子，眼镜像车轮。

鲁瓦莉　幕间休息不能再延迟了……要么就演……

拉格朗什　他想演，怎么办。

鲁瓦莉　（长久地看着莫里哀）演吧。

莫里哀　（从风衣下出来）太好了。我勇敢的老太婆，来，我要吻你。怎么能开始最后一场演出却不演完呢？她理解我。你和我演了12年，你相信吗，我从没见你穿着衣服，总是光着身子。

鲁瓦莉　（吻他）唉，让巴蒂斯特，国王会原谅你的。

莫里哀　（含混地）他……是的……

鲁瓦莉　您听我的吗？

莫里哀　（想了一会儿）听。不听他们的。（不知所以地动了动腿）他们是傻瓜。（突然抖了一下，脸色大变）原谅我，先生们，我刚才很无礼。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我很激动。请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迪克吕阿齐先生……

迪克吕阿齐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拉格朗什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比东　（齐声说）我们不生气。

鲁瓦莉　您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就立刻钻进地道口，躲在我的化装室里直到早晨，凌晨您就离开巴黎。同意吗？那就开始吧。

［迪克吕阿齐、拉格朗什和穆阿龙抓起面具消失了。莫里哀拥抱鲁瓦莉，她也消失了。莫里哀脱下长袍。比东拉开将观众和舞台隔开的幕布。舞台上有一张奇大无比的床，一尊白色雕像，墙上挂着暗色的肖像，小桌上放着铃铛。吊灯用绿色的挡板遮住，因此舞台上呈现出舒适的夜晚的光线。提词人的提词厢内亮着蜡烛，提词人上场，主幕布后观众厅吵吵嚷嚷的，偶尔掠过不祥的口哨声。莫里哀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以不同寻常的轻快飞身上床，躺好，盖上被子。

莫里哀　（小声对提词人说）来吧！

［锣声响起，幕布后的大厅安静下来。奏起了神秘的欢快的音乐。莫里哀随着音乐的节拍打鼾。巨大的幕布沙沙地落下。能感觉出剧院爆满。边上的镀金包厢里有一些看不清的面孔。音乐声中响起一声巨大的定音鼓，拉格朗什从地板上升起，戴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假鼻子，黑色的帽子，查看莫里哀的脸。

莫里哀　（醒来，恐惧）

什么魔鬼……夜里，出现在卧室？……

劳驾，滚出去！

［音乐

拉格朗什

不要粗野地叫唤，

我是内科医生，您的普尔贡！

莫里哀　（恐惧地坐在床上）

对不起，帐子外面是谁？！……

［墙上的肖像破了，迪克吕阿齐从里面钻出来。他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红鼻子，戴着医生的眼镜和帽子。

还有一个！（对肖像）很高兴见到你。

迪克吕阿齐　（醉醺醺的男低音）

您面前是

花柳病医生协会的代表！

莫里哀

我眼花了吧？！……

［雕像碎了，鲁瓦莉从里面跑出来。

这又是什么怪事？！……

鲁瓦莉

我是医学系

不变的主任

［大厅里发出笑声：“哈—哈—哈—哈。”从地板上升起一个怪物——一个高得不可思议的医生。

莫里哀

医生和楼座一样高！……

仆人！（打铃）我发疯了！

［床上的枕头爆炸了，穆阿龙从床头冒了出来。

穆阿龙

我来了——迪亚菲阿鲁斯(2)，

令人难忘的医生福玛！

［远处的第三道幕布落下，医生和药剂师组成的合唱团从地板升起，他们戴着既可笑又可怕的面具。

莫里哀

但您有何贵干？……

时间已经很晚……

鲁瓦莉

我们来宣布一个消息！

医生　合唱（声音震耳欲聋）

您已经成为医生！！

鲁瓦莉

谁要治胃病？

莫里哀

谁就吃上一份大黄！

鲁瓦莉

好，好，好，好，（拉丁语）

医生　合唱

一个体面新大夫！(3)

迪克吕阿齐

谁要是得了，比方说，梅毒。(4)

莫里哀

逮住你——就给你治上八年！

［大厅里发出笑声：“哈—哈—哈—哈。”

拉格朗什

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

绝妙的回答！

鲁瓦莉

他学识丰富……

迪克吕阿齐

所以他草率从事！

［独眼龙突然出现在包厢里，他坐在包厢边上，摆出一副等待的姿势。

穆阿龙

所以他将在天堂取得……

医生　合唱（大声）

学士和医生的称号！！

莫里哀　（突然姿势可笑地跌倒了）叫玛德莱娜来！商量一下……救救我！

［大厅里笑声：“哈—哈—哈—哈。”

池座观众，不要笑……马上……马上……（静下去）

［音乐还响了一会儿，然后就散去了。随着定音鼓的敲击，一个面貌可怕的修女出现在莫里哀的化装间。

修女　（鼻音很重地）他的衣服在哪儿？（迅速收拾起]莫里哀的全部服装，拿着它们消失了）

［舞台上一片混乱。

拉格朗什　（摘下面具，站在脚灯旁）先生们，演阿拉贡的德·莫里哀先生，摔倒了……（激动地）演出可以结束了。

［寂静，随后从包厢传来喊叫：“退钱！”口哨声，叫声。

穆阿龙　（取下面具）谁在喊钱？（拔剑，试剑尖）

比东　（在舞台上压低嗓音说）谁能喊这个？

穆阿龙　（指着包厢）您还是您？（静场。对独眼龙）肮脏的畜生！

［独眼龙拔出剑，登上舞台。

穆阿龙　（迈着猫一样轻捷无声的步伐迎着他走去）来吧，来吧，到这儿来。（走到莫里哀身旁，看了他一眼，将剑插入地板，转身从舞台走下）

［提词人在提词厢里突然哭了起来。独眼龙看了莫里哀一眼，将剑入鞘，从舞台上走下。

拉格朗什　（对比东）落幕吧。

［合唱队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医生和郎中们扑向莫里哀，这个可怕的人群包围着他，看不见他了。比东终于拉上幕布，幕后观众们在吼叫。比东尾随抬着莫里哀的人群下。

拉格朗什　先生们，帮帮我！（在幕布接缝处说）先生们，我请求……走吧……我们这儿发生了不幸……

鲁瓦莉　（在另一个幕布接缝处）先生们，请你们……先生们……先生们……

［大幕扬起来，好奇的人试图爬上舞台。

迪克吕阿齐　（在第三个接缝处）先生们……先生们……

拉格朗什　熄灯！

［迪克吕阿齐熄灭吊灯，用剑打灭蜡烛。大厅的吵闹声有些平息了。

鲁瓦莉　（在大幕接缝处）冷静些吧，先生们……回去吧，先生们……演出结束了……

［最后一盏蜡烛熄灭了，舞台陷入黑暗。一切都消失了。耶稣受难十字架下面出现亮光。舞台出现了，黑沉沉、空荡荡的。在莫里哀的镜子旁有个人影，他坐着，缩成一团。一盏灯笼在舞台上飘动，闷闷不乐的拉格朗什走来。

拉格朗什　（威严、冷峻地）谁留在这儿了？谁？

比东　是我。比东。

拉格朗什　为什么您不到他身边去？

比东　不想去。

拉格朗什　（走到自己的桌边，在绿色的灯光下翻开本子，边说边写）“2月17号。德·莫里哀先生创作的剧本《无病呻吟》第四场演出。晚上10点，扮演阿尔贡的德·莫里哀先生倒在舞台上，没来得及做临终忏悔，就被铁石心肠的死神夺去了生命。”（停顿）我要画一个最大的黑色十字做记号。（想）原因是什么？是什么？怎么写？原因是失宠于国王，还是穿黑衣的圣经团？

幕落

1930年

(1)国金币名。铸于1641—1795年间，币上铸有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等人头像。

(2)从词根上看有“双层楼”、“两层楼”之意。

(3)此处不伦不类地夹杂着不正确的拉丁语和俄语。

(4)同上。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1935年）

剧中人物

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电影演员。

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房屋管理员布翁沙的妻子。

皇后。

济莫费耶夫——发明家。

米拉斯拉夫斯基·乔治。

布翁沙卡列茨基——房屋管理员。

施巴克·安东·谢苗诺维奇。

伊凡雷帝。

亚金——电影导演。

书记官。

瑞典大使。

大牧首。

（伊凡雷帝时期兵役贵族充任的）特辖军们。

御前大臣们。

古斯里琴弹唱歌手们。

警察。

第一幕

莫斯科的住宅楼。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旁边是施巴克的房间，房门锁着。两个房间公用的前厅，厅里有个广播喇叭。济莫费耶夫的房间很凌乱。房间里有架屏风。一台不大的仪器，济莫费耶夫正俯身摆弄它。济莫费耶夫头发蓬乱，眼睛由于熬夜而发红。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济莫费耶夫　（按一下仪器的按钮。传来悦耳的声响）又是这种频率的声音……但是没有发光！为什么不发光？呸，见鬼！搞不懂为什么。再检查一下。（作运算）二、三……正轴的夹角……余弦……余弦……都对！不明白。

[前厅的广播喇叭突然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请注意！请注意！我们的清晨养猪讲座现在开始……”

这个该死的布翁沙和他的广播喇叭！简直是这幢楼的灾星！

[跑到前厅，关上收音机。喇叭响了一下，哑了。济莫费耶夫回到仪器旁。

再试一次。

[按下按钮。房间里的灯暗了下去。

啊哈！啊哈！但是没有声音！再来一次……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完全陷入了黑暗。大门打开，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走了进来。

济娜伊达　（站在前厅,倾听机器发出的悦耳声音）在家。我真的开始担心了，他会为这台机器发疯的！可怜虫！……还有一个这样的打击……我离过三次婚……不错，三次……祖津那次不算……但我从没这么紧张。我想象得出，待会儿会怎样！千万别搞出丑闻才好！他们一个个苦苦哀求，真是让人难堪……（扑粉）好吧，前进！最好是快刀斩乱麻……（敲门）科卡，开门！

济莫费耶夫　（在黑暗中）啊，见鬼……又是谁？

济娜伊达　是我，科卡。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亮起灯。他打开门。

科卡，你就这么一直没睡？科卡，你的机器会杀了你的。要知道不能这样！还有，请你原谅我，科卡，但我的熟人们说得很肯定，你这个主意纯粹是发疯。

[停顿。

[济莫费耶夫忙着计算。

你别怪我妨碍你，但是我要向你宣布一个可怕的消息……不，我说不出口……我今天在咖啡馆把手套给丢了。多可笑！我把手套放在小桌子上……我爱上了别人，科卡……不，不行……我怀疑，是邻桌的人偷的……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济莫费耶夫　不明白……什么小桌子？

济娜伊达　哎呀，我的上帝，你被你的机器彻底弄傻了！

济莫费耶夫　嗯，手套……手套怎么啦？

济娜伊达　不是手套，是我爱上了别人。说完了！

[济莫费耶夫愣愣地看着济娜伊达。

别反驳我……也用不着吵闹。为什么大家一定要又哭又闹地分手？你也知道，科卡，并不是非如此不可。这一次是真正的爱情，其他几次都是误入歧途犯糊涂……你想问，他是谁？而且你肯定以为是莫尔恰诺夫斯基？不，听好了：他是位电影导演，很有天分……我们还是不要捉迷藏了，是亚金。

济莫费耶夫　这样……

[停顿。

济娜伊达　但是这太奇怪了！我这辈子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人家告诉他，他妻子背叛了他，因为我的确背叛了你，可他——就这么一句“这样”！简直就是不懂礼貌！

济莫费耶夫　他……这个……他叫什么来着……是那个金发高个儿？

济娜伊达　真不像话！对妻子漠不关心到了如此地步！金发的——是莫尔恰诺夫斯基，记住这一点！而亚金，他很有天分！

[停顿。

你想问，我们以后住在哪儿？5点钟我和他一起去加格拉(1)挑选外景地，等我们回来，人家会分给他新楼里的一套住宅，当然了，如果他不撒谎的话……

济莫费耶夫　（懵懵懂懂地）有可能是撒谎。

济娜伊达　真蠢，出于嫉妒贬低别人！他不可能每分钟都在撒谎。

[停顿。

最近这些失眠的夜里，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结论，我们彼此不合适。我献身于电影……艺术，而你和你的机器……不过你的平静还是让我惊讶！甚至不由自主想跟你大闹一场了。好吧……（走到屏风后面拿出一个箱子）我已经收拾好了，免得你难受。请给我路上花的钱，我到了高加索再给你汇来。

济莫费耶夫　这是……40……153卢布，再没有了。

济娜伊达　你翻翻西装口袋。

济莫费耶夫　（看完后）西装里没有。

济娜伊达　好吧，吻我一下。别了，科卡。归根到底还是有点难过……要知道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11个月！……难以置信，真让人难以置信！

[济莫费耶夫吻济娜伊达。

不过你还是先不要把我的名字从这套房里注销(2)。以防万一。话说回来，你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走出房间到了前厅，随手关上大门）

济莫费耶夫　（呆呆地目送她离去）现在一个人了……我当初是怎么结的婚？和谁？为什么？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站在机器旁）一个人……不过，我也不怪她。的确，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生活？有什么办法，一个人就一个人！至少没人妨碍我了……15……16……

[机器发出悦耳的响声。前厅传来门铃声。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铃声。

这让人怎么工作！……

[走进前厅，打开大门。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走进来。

乌里扬娜　您好，济莫费耶夫同志。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没到您这儿来吗？

济莫费耶夫　没有。

乌里扬娜　请转告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玛丽亚·斯杰潘诺夫娜说了：修甲师给安娜·伊万诺夫娜带来一块进口布料，如果济娜伊达……

济莫费耶夫　我什么也不能转告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因为她离开了。

乌里扬娜　去哪儿了？

济莫费耶夫　和情人去高加索了，以后他们将住在一幢新楼里，如果他没扯谎的话……

乌里扬娜　怎么，和情人？瞧瞧这事儿！您说起这事儿还挺平静！您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济莫费耶夫　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您在妨碍我。

乌里扬娜　哎哟，对不起！但是您真有个性，济莫费耶夫同志！如果我处在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的位置上，我也会离开您的。

济莫费耶夫　如果您处在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的位置上，我就去上吊。

乌里扬娜　您怎么敢冲着女士的鼻子把门关上，粗人！

济莫费耶夫　（返回自己的房间）这幢楼里住满了鬼娘们儿！

［他按下仪器上的按钮，他的房间消失在黑暗中。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后出现了米拉斯拉夫斯。他穿得很糟，脸像演员一样刮得精光(3)，戴着手套。他偷听济莫费耶夫门内的动静。

米拉斯拉夫斯基　全世界都在上班，这位却待在家里。修留声机。（在施巴克门口念铭牌）“施巴克·安东·谢苗诺维奇”。好吧，去拜访拜访施巴克……多好玩儿的锁……他大概正坐在单位里想：啊，我在自己门上挂了把多棒的锁！但事实上锁只有一个功能，那就是让人知道主人不在家……（掏出万能钥匙打开锁，走进施巴克的房间，随手关上门）哎呀，多漂亮的陈设！……我走对门了……哎呀，他还有自家专用的电话。多方便！还很有条理——连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写下来了。既然写了，第一要务就是给他打个电话，以免发生任何误会。（打电话）市话务处。谢谢。(法语)501。谢谢。我找施巴克同志。谢谢。（法语）施巴克同志？你好。（法语）施巴克同志，您今天一直工作到下班时间吗？我是个女演员……不，您不认识我，但我非常渴望与您结识。您将待到4点？我还会给您电话的，我非常固执……不，金发……女低音。好吧，再会。（放下话筒）他惊讶万分。那么，好吧，开始吧。（撬开柜子，拿出一件衣服）素色呢……噢！……（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进报纸里，穿上施巴克的）就像是专门给我做的……（撬开书桌，拿走带表链的怀表，把香烟盒放进口袋）我不在莫斯科的这三年里他们可是攒了不少东西！留声机妙极了……还有帽子……我的尺寸。愉快的一天！……唉，累了！（撬开食品柜，取出伏特加、凉菜，喝起酒来）他这是用什么泡的伏特加？棒极了！不，这不是蒿草泡的……房间很舒适……他还喜欢读书……（拿起书，朗读）“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4)在亲爱的莫斯科城下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一排桌子上金色的酒罐闪闪发光，豪放不羁的特辖军们坐在桌旁……”多好的诗！多美的诗！……“我的大小执事们、特辖军们长命百岁！你们把琴弦弹得更响亮些，夜莺般的歌手们……”我喜欢这首诗。（打电话）市话务处。谢谢。（法语）501。谢谢。（法语）施巴克同志。谢谢。施巴克同志？又是我。请告诉我，您用什么泡的伏特加？……我的姓是个秘密……我在大剧院工作……今天您会有个什么样的惊喜呀！……“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在亲爱的莫斯科城下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放下话筒）惊讶得要命。（喝酒）“一排桌子上金色的酒罐闪闪发光……”

[施巴克的房间陷入黑暗，而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渐渐亮起来。

[仪器现在更频繁地发出悦耳的响声，仪器周围的光线不断变化。

济莫费耶夫　亮了！亮了！这就不同了……

[大门打开，布翁沙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扩音器。

布翁沙　为了给我们这幢楼引进文化知识，我花费了不可思议的精力。我给整幢楼装上无线电，但他们就是固执地不肯用。（把插座插上，但收音机不响）电台休息了。（敲济莫费耶的房门）

济莫费耶夫　啊，谁，请进……见鬼！

[布翁沙走进来。

就差他了！

布翁沙　是我，尼古拉·伊凡诺维奇。

济莫费耶夫　我看见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真让我惊讶，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这个年纪应该待在家里照看孙子，可您却整天拿着个油腻腻的本子在楼里乱转。我很忙，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对不起。

布翁沙　这是户口簿。我没有孙子。即使有，我也要把他们送入少先队，而不是在家里照顾他们。要是我停止巡查，就会出乱子。

济莫费耶夫　国家会崩溃？

布翁沙　会崩溃，如果大家都不交房租的话。我们楼里的人认为，可以不交房租，可事实上不行。总的来说我们楼令人惊讶。当我从院子里经过的时候，简直是浑身发抖。所有的窗户都开着，所有人都躺在窗台上，对苏维埃生活发表那样不堪入耳的言论，简直让人不好意思说。

济莫费耶夫　说真的，我什么也不明白，您应当去看病，公爵。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别叫我公爵，我已经通过提交文件的方式证明了，在我出生前一年我父亲去了国外，所以，这样一来，很明显，我是我们的马车夫潘杰列伊的儿子。我长得也像潘杰列伊。

济莫费耶夫　好吧，如果您是马车夫的儿子，那更好。但是我没钱。

布翁沙　我向您发誓，您必须交房租。

济莫费耶夫　我跟您说，现在我没有钱……妻子抛弃了我，您又来折磨我。

布翁沙　等等，您干吗不通知我？

济莫费耶夫　这关您什么事？

布翁沙　我应该把她立刻从户籍本里除名，就这事。

济莫费耶夫　她请求不要把她注销。

布翁沙　没什么两样，我应该在本子上记录这件事。（记在本子上）我坐一下。

济莫费耶夫　您没什么好坐的。怎么才能给您解释清楚，我做这工作时不能被打搅？

布翁沙　不，您能解释清。我是个进步的人。昨天有一场专为房屋管理员举办的讲座，我获益匪浅。内容是关于花柳病的。总的来说我们的生活非常有趣和有益，但我们楼里的住户不明白这一点。

济莫费耶夫　您说起话来，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就好像您在发高烧！

布翁沙　我们这幢楼总的来说很奇怪。施巴克老是在买红木家具，但是交房租却手头紧。而您制造了一个可疑的机器。

济莫费耶夫　真是折磨，说实话！

布翁沙　我恳求您，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就您的机器上报有关部门。应该给它注册，这不，侧楼里的女士们已经在议论了，说您正在造一架机器，您想乘坐这架机器逃离苏维埃政权。而这个，知道吗……您会完蛋的，我也得给您做伴儿。

济莫费耶夫　哪个败类这么胡说的？

布翁沙　请原谅，这是我妻子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说的。

济莫费耶夫　对不起！为什么这些女妖胡说八道？我知道，这不是女士们的错，而是您的错。您，缠着人不放的老家伙，在楼里到处闲荡、偷看、告密，最主要的是，撒谎！

布翁沙　受到这样严重的侮辱，我只好离开这里去警察局。我——是担任房屋管理员的公职人员，监视是我的责任。

济莫费耶夫　站住，您见鬼去吧！……也就是说，看在上帝分上，迟几天……原谅我，我太激动了。好吧，到这儿来。我只不过在做穿越时空的试验……是啊，不过，我怎么给您解释，什么是时间？要知道您不了解，什么是四维空间，运动……总的来说……一句话，请您理解，这东西不会爆炸，无害而且……总的来说，不关任何人的事！嗯，怎么跟您简单点儿解释……我，比方说，现在想穿越空间回到过去……

布翁沙　穿越空间？这样的试验只有警察局允许才能做。身为房屋管理员，我对这样的试验深感不安。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我的天，我的天！（停顿）哎呀！……要知道我……不，我是个蠢货！要知道我……要知道我是在锁着机器的状态下做试验的！噢，漫不经心的笨蛋！等等！看！看，现在会发生什么……我们在近距离范围试一试……很小的角度……（转动钥匙，按下按钮）看……我们现在穿过时空……朝后……（按按钮）

[响声。黑暗。然后亮了。

[房间之间的墙壁不见了，在施巴克的房间里坐着正在喝酒的米拉斯拉夫斯基，手里拿着书。

（极其激动）您看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见你的鬼……这是怎么回事？！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墙上哪儿去了？！

济莫费耶夫　成功了！成功了！我太高兴了！就是它！就是它！……

布翁沙　施巴克的房间里有位身份不明的公民！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不起，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拿起留声机、自己的报纸包儿走进了济莫费耶夫房间）刚才这儿有一堵墙来着？！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按照法律您要为墙负责。原来您造出了这样一台机器。半间房子不见了！

济莫费耶夫　您和您的墙见鬼去吧！它没事儿！

[按下仪器的按钮。

[黑暗。光亮。墙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施巴克的房间消失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去过两大运河(5)，见识过技术的奇迹，可这种事儿还从没见过！

济莫费耶夫　噢上帝，我头晕！……找到了！找到了！噢人类，等待着你的是什么！……

布翁沙　（对米拉斯拉夫斯基）请原谅，您究竟是什么人？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问我是什么人？我在等我的朋友施巴克。

布翁沙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您是怎么等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说什么？锁？啊对……他去街角买《消息报》，把我……这个……锁在房里 ……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们真见鬼！这是什么庸俗问题！（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明白吗，我穿越了时间！我成功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请告诉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任何墙都能这样拿掉？您的发明是无价之宝，知识分子同志！祝贺您！（对布翁沙）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老爹？我身上没绣花也长不出花来。

布翁沙　模糊的怀疑折磨着我。您身上的西装和施巴克的一模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说什么？衣服？难道说莫斯科只有施巴克一个人有条纹西装？我和他是朋友，总是在同一家外宾商店买衣料。不信的话，我甚至可以告诉您：八卢布一米。满意了？

布翁沙　帽子也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帽子也是。

布翁沙　那您姓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是国立大剧院和室内剧院的演员。您知道我的姓干什么？它太有名了，我不会说的。

布翁沙　表链也和施巴克的一样。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您可真烦人！帽子，表链……让人恶心！……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格罗兹内和勇猛的侍卫队无休止地大开宴席……

济莫费耶夫　您别缠着他了，真的，让这位公民安静会儿。（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可能想回施巴克的房间，我给您把墙打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无论如何不要。我生他气了。真是的，去买个《消息报》然后就没影儿了。也许，他要逛两个钟头呢。我可没时间。我赶着去外宾商店，我每天都去外宾商店。我最好还是看看这个试验，我非常喜欢它。

济莫费耶夫　（跟他握手）我很高兴！您是第一个看见……您，怎么说呢，是第一位见证人。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还从来没当过证人呢！非常、非常令人愉快……（对布翁沙）看什么看！您的眼睛在我身上都戳出洞来了！

济莫费耶夫　这是我们的房屋管理员。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呀，那就明白了！……帽子，表链……哎呀，多让人恶心的职位！我和他们有太多不愉快的经历了，要是您知道的话，学者公民。

济莫费耶夫　别去管他。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

济莫费耶夫　您理解吗，演员公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不理解？您说吧，在商店也能这样——把墙给抬起来？哎呀，多迷人的试验！

布翁沙　您带着留声机到施巴克这儿来做客？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想要我的命！究竟怎么回事，啊？

济莫费耶夫　（对布翁沙）您能不能别再纠缠了？（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要明白，问题不在于墙，这只是第一步！问题在于，穿过所有这些墙，我能进入时空！您明白吗，我能到达两三百年以前或以后！三百年算什么！……这样的发明前无古人！……我太激动了！……今天我妻子抛弃了我，但是，明白吗！……啊……

米拉斯拉夫斯基　教授公民，您别难过，任何一个女人都愿意嫁给您！她抛弃了您，您该吐口唾沫别当回事儿！

布翁沙　我已经把她的户口迁出去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呸，这个讨厌鬼！……伊凡·瓦西里伊奇·格罗兹内无休止地大开宴席……啊，什么样的发明！（敲墙）抬起来——走进去，走出来——再合上！哎呀你，我的天！

济莫费耶夫　我的手在发抖……我忍不住。您想不想回到过去……想不想看看古老的莫斯科……难道您不觉得害怕吗？……您不激动吗？

布翁沙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在住房租赁合作社搞这种试验，您想想清楚！

米拉斯拉夫斯基　要是你再敢干涉院士公民的试验，我要你好看！这简直是受罪！（对济莫费耶夫）来吧！

[济莫费耶夫按下仪器按钮。

[响声。黑暗。突然出现了约安·格罗兹内(6)的宫殿。约安手拿权杖，身穿皇袍，坐在椅子里。书记官半坐在约安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写着什么。远处传来教堂的歌声，以及柔和的钟声。

约安　（口述）“……首领……”

书记官　（写）“……首领……”

约安　“……全罗斯沙皇和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书记官　“……全罗斯……”

约安　“……向崇高、神圣的修道院院长库兹玛……”

书记官　“……向库兹玛……”

约安　“……叩首。”

济莫费耶夫　噢天哪！看！这是约安！

米拉斯拉夫斯基　千真万确！……

[约安和书记官听到声音扭过头来，书记官尖叫一声跑出宫殿。约安跳起来，画十字。

约安　滚开！消失！啊我这个罪人……滚开！

[寻找出口的时候，约安慌乱中奔进了莫费耶夫的房间，他朝墙画十字，急得团团转，跑进前厅，随后消失了。

济莫费耶夫　这是约安·格罗兹内！您去哪儿？！站住！……我的天，人家会看见他的！……抓住他！（追着约安跑下）

[布翁沙扑向电话。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想往哪儿打电话？！

布翁沙　警察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把话筒放下，不然我把你的手拧断！没警察局你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特辖军冲进宫殿。

一个特辖军　魔鬼在哪儿？冲！打死他们！（问]布翁沙）沙皇在哪儿？

布翁沙　不知道！救命！……

米拉斯拉夫斯基　关上机器！把机器关上！

特辖军　（画十字）噢，魔鬼！……（扔掉斧子，从宫殿里跑出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快关上机器！转一下钥匙！钥匙！这机器真不好玩儿！……

[布翁沙按按钮，拔出钥匙。就在这一刹那——机器发出了响声。窗户上的窗帘被风吹起，纸张乱飞。布翁沙被刮进了宫殿，他的眼镜掉了。

布翁沙　救命！……要把我拖到哪里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把钥匙往哪边转的，讨厌鬼？

[米拉斯拉夫斯基被风吹走了。

[黑暗。亮光。墙还在原处。房间里既没有布翁沙，也没有米拉斯拉夫斯基。只剩下留声机、包袱和眼镜。济莫费耶夫上场。

济莫费耶夫　他躲在阁楼不肯出来！帮我把他从那儿拉出来！……天啊，他们在哪儿？啊？（扑向仪器）他们把指针往后拨了！！他们被带走了？……会怎么样？……]布翁沙！布翁沙！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远远传来约安的喊声。

这位在阁楼上大喊大叫！……可是钥匙，钥匙在哪儿？……天哪，他们把钥匙拿去了！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没有钥匙……是的，钥匙拔出来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为什么把钥匙拔下来？！不过，喊也没用。他们把钥匙拿走了……把那个人弄回屋吧？……（跑下）

[停顿。

[大门打开，施巴克走进来。

施巴克　那个大剧院的金发女子给我打完电话以后，我有点心神不安……等不到下班了……（动了一下门上的锁）老天爷！……

[施巴克房间的灯亮了。施巴克走进去，扑向书桌。

老天爷！（扑向衣柜）老天爷！！（打电话）警察局！警察局？！

[收音机里传来声音：“现在，同志们，我们继续有关猪的讲座……”

潘诺伊街，10号——巨额失窃案，同志！……谁被偷了？当然是我，施巴克！施巴克(7)是我的姓！……一个金发女郎偷的！

[收音机里的声音：“猪的繁殖能力，亲爱的同志们，仅次于家兔，而且相差并不远。两只猪10年能生一百万只猪仔！……”

首长同志……我没有说猪！别听那些猪的事！这是收音机！不是猪被偷了！是大衣和西服！……您为什么发火？

[收音机的声音：“古罗马人崇拜猪的多产……”

喂？好吧，我马上跑步去你们那儿，亲自去！我的老天爷，老天爷！……（痛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消失在大门后）

[广播喇叭声潮水般不可遏止地在房子里扩散开来：“很多人认为猪粗鲁、愚蠢，不爱干净。啊，这是多么不公平，同志们！猪的种种缺点是不是也体现在人对这种动物的行为中呢？假如善待猪，您将有可能驯化它……”

[另一个声音闯入了第一个声音中：“现在手风琴乐队为您演奏阿尼特拉流行舞曲……”

[音乐声。

幕落

(1)黑海边上的度假胜地。

(2)苏联时期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只有合法登记才可以在某地居住。如果被从居住地注销，就会失去房屋居住权。

(3)在当时的俄国，男性大多留胡须，而演员为了化装方便往往将胡子刮光。

(4)即伊凡四世（1530—1584），全罗斯大公，俄国历史上第一位沙皇，号称“雷帝”。

(5)白海波罗的海运河与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是苏联30年代建成的两个大工程，是当时苏联技术建设能力的标志。运河的建设由囚犯参与，米拉斯拉夫斯基很可能是因为之前偷窃坐牢而在运河修建现场待过。

(6)即伊凡·格罗兹内，也就是伊凡雷帝。约安是伊凡的斯拉夫语变体。

(7)俄语中有饭桶、草包之意。

第二幕

济莫费耶夫的房间。约安和济莫费耶夫在房里。两个人都很紧张。

约安　噢我的天，全能的主宰！

济莫费耶夫　嘘……小点声，小点声！千万别叫，求你！我们惹出了大祸，至少，是荒唐事。我自己也快发疯了，但是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约安　唉，我真倒霉！你再说一次，你不是魔鬼？

济莫费耶夫　哎呀，行行好，我在阁楼上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魔鬼。

约安　噢，不许撒谎！不许欺骗沙皇！沙皇不是凡人的意愿，而是上帝的恩赐！

济莫费耶夫　很好。我明白，您是沙皇，但是我请您暂时忘记这一点。我将不称呼您沙皇，只叫您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请相信我，这是为您好。

约安　唉，我真倒霉，称呼我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唉，唉！……

济莫费耶夫　怎么办呢，我理解您的绝望心情。的确，这事真让人苦恼。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灾祸呢？他们把钥匙带走了！我现在不能把您送回去了！……您明白吗，他们两个现在都在你们那儿，你们那儿！他们会怎么样？

约安　去他们的！他们的头会被砍掉，没什么好担心的！

济莫费耶夫　怎么，砍头？！天哪，我杀了两个人！这不可能！骇人听闻！

[停顿。

您喝伏特加吗？

约安　噢，罪过！……要茴香浸的。

济莫费耶夫　我没有茴香酒。喝高山栎浸的吧，提提神儿，您会缓过劲儿来的。我也是。（拿出伏特加、凉菜）喝吧。

约安　你从我的杯子里喝一点。

济莫费耶夫　干吗？啊对了……您以为，我想毒死您？亲爱的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这儿不时兴那样。我们这里鲱鱼比伏特加更容易毒死人。放心喝吧。

[喝酒。

约安　你的名字，魔法师？

济莫费耶夫　我叫济莫费耶夫。

约安　公爵？

济莫费耶夫　什么公爵！我们全莫斯科就剩下一个公爵了，就这他还不肯承认，非说他是马车夫的儿子。

约安　哎呀，恶棍！拷打他，他就承认了！

济莫费耶夫　想都别想。不论怎么拷打他也不会承认的，相信我吧。祝您健康！……不行，只要一想到他们在那边，我就要发疯！……喝吧。吃点咸猪肉。

约安　今天是斋日。

济莫费耶夫　那么，就着鲱鱼喝吧。

约安　伏特加是女管家做的？

济莫费耶夫　嗯，有女管家就好了……说来话长……

约安　这么说，你做了个这样的机器？不简单啊！……我以前也有个这样的人……做了一对翅膀……

济莫费耶夫　后来呢？……

约安　我把他放进火药桶里，让他飞！……

济莫费耶夫　做得对！

约安　看来，你住这里？这木房太小了。

济莫费耶夫　是啊，木房不怎么样。

约安　你的夫人在哪儿？

济莫费耶夫　我的太太和情人亚金今天跑到高加索去了。

约安　撒谎！

济莫费耶夫　向上帝发誓！

约安　正在抓他们？一抓住他们，就把亚金插在木橛子上。这是第一件事……

济莫费耶夫　不，为什么？不……他们彼此相爱，让他们过幸福的日子去吧。

约安　这也对。你是个善良的人……哎呀你，老天！要知道我在这里……而瑞典人，他们占领了凯姆！公爵，找钥匙！送我回去！

济莫费耶夫　明白吗，我自己恨不得立刻到钳工那儿去配钥匙，可家里一分钱也没有，都给我妻子了。

约安　什么？钱？（从口袋里掏出金币）

济莫费耶夫　金子？得救了！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一切都好办了！我立刻去外宾商店，然后去找钳工，他做好钥匙，我们就能打开机器。

约安　我和你一起去。

济莫费耶夫　光天化日地走在街上？噢不，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这不可能。您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还要把您锁起来，如果有人敲门，别开。谁也不会来的。谢谢亚金，他带走了我的妻子……一句话，等着我，悄悄地坐着。

约安　噢上帝！

济莫费耶夫　过一个小时我就回来。别出声！

[济莫费耶夫关上自己的房门，走了。约安一个人，察看房间里的东西。街上传来汽车的声音。约安小心地朝窗外看了一眼，马上跳开。喝伏特加。

约安　（小声哼唱）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帮帮我，上帝……拯救我，莫斯科的奇迹创造者……

[有人敲门。

[约安战抖了一下，朝门画十字，敲门声停止了。

乌里扬娜　（在门外）济莫费耶夫同志，对不起，在您经历家庭变故的时候又来打搅您……怎么，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不在您这儿？整幢楼都找遍了。济莫费耶夫同志，您没权力避而不答！……您，济莫费耶夫同志，是个没教养的人！

[约安朝门画十字，乌里扬娜的声音消失了。

约安　十字架创造奇迹。（喝伏特加）

[停顿。

[然后门上的锁转动了一下。约安对门画十字，但是不管用。于是约安藏到屏风后面。

[门打开了，济娜伊达走进来。扔下箱子。情绪激动。

济娜伊达　多卑鄙！一切都完了！……而我……为什么要对这个纯洁的人坦白呢？……（看桌子上）当然了，借酒浇愁！……是啊，酗酒……还有留声机……哪儿来的留声机？挺好的留声机……科卡，你不在？我不明白！……简直是酒神节……他大概去买酒了。他和谁一起喝？（解开包袱）裤子！搞不懂！（打开留声机）

[约安凑近屏风的缝隙偷看。

又回来这里了……我被人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了。

[过了一段时间，大门响起了铃声。

［济娜伊达走进前厅，打开门。

［亚金走了进来。他是个年轻人，戴贝雷帽，穿及膝短裤，下巴上留胡子。

亚金　济娜，是我。

济娜伊达　怎么？是您？！滚！（走入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亚金　（在门边）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您一个人？请开门，求您了。

济娜伊达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给下流胚开门。

亚金　济娜！我恳求您，济娜，我立刻向您解释清楚，济娜，听我说完。

[济娜伊达打开门。

（走进济莫费耶夫的房间）济娜奇卡，怎么了？您为什么跑了？我不明白……

济娜伊达　阿尔诺里德·萨维里耶维奇，您是个下流胚！

亚金　老天，什么话！济娜奇卡，这是误会，我以第五电影制片厂的名义起誓！

济娜伊达　误会！……他要解释！……我抛弃了丈夫，这个纯洁的人现在酩酊大醉，不成样子，我放弃了很不错的住处，和一个把我宠上了天、对我无微不至的天才发明家分了手！……我跑去投奔这个混蛋，结果……

亚金　济娜，您这是说什么！……

济娜伊达　您还没听到真正尖刻的话呢！我会对您说的！……在我们要离开前两小时在他家里碰到一位陌生女士……

亚金　济娜！

济娜伊达　……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

亚金　济娜奇卡，我和她是在排练！这是我的工作！

济娜伊达　抓住胳膊肘？不，抓住胳膊肘，您回答我！（打了亚金一巴掌）

亚金　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同志们，这算怎么回事？！

济娜伊达　滚！

亚金　济娜伊达，请理解我，要知道这只是个插曲！要知道她是个翘鼻子！

济娜伊达　那又怎么样？她将参加拍摄！

亚金　一个小角色……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没有翘鼻子的女演员我没法拍这部电影！还有，您竟然打了我！打导演？

济娜伊达　去拍那些翘鼻子的、没鼻子的，随便你爱拍什么吧！我受够了！我到科索伊那儿去，参加《鲍里斯·戈都诺夫》的演出。

亚金　科索伊是个粗制滥造的家伙！他的东西不可能上演！

济娜伊达　对不起，演出已经被确认了！我要演皇后！我对您在加格拉的《金苹果》再也不感兴趣了！……

亚金　您要明白，他找不到人演伊凡·格罗兹内！拍摄会半途而废，见鬼去吧，那个时候您就想起我来了，济娜伊达　！

济娜伊达　没有约安？请原谅，我已经和他排练过了。

亚金　你们在哪儿排练的？

济娜伊达　就在这里，我家里！……当我们演到鲍里斯被宣布为沙皇的时候，科索伊，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亚金　背着我排练？这是出卖，济娜伊达！谁演鲍里斯，谁演沙皇？谁？

约安　（从屏风后出来）哪个沙皇鲍里斯？鲍里索夫卡？！

[济娜伊达　和亚金呆住了。

到我这儿来，奴仆！

济娜伊达　天哪，怎么回事？！

亚金　什么，你们真的在排练？老天，多棒的特型演员！

济娜伊达　这是谁？！

约安　将鲍里斯推上皇位？……这个狡猾的家伙，就这样对沙皇恩将仇报！……自己当沙皇统治一切！……我判他死刑！

亚金　好极了！

济娜伊达　我的天……亚金，跟我说清楚……亚金，保护我！

约安　好吧！让鲍里斯以后跟刽子手去说吧！（对亚金）你为什么惹夫人生气，庄稼人？

亚金　太棒了！令人震惊！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您化着装我认不出您。您是谁？！请允许我自我介绍：阿尔诺里德·亚金。两万卢布，明天早上9点在第五电影厂我跟您签合同。我来排演这出戏。您姓什么？

约安　哎呀你这个流浪汉！罪该万死的东西！

亚金　棒极了！！济娜伊达，您怎么能瞒着我？！

[约安用权杖打亚金。

怎么！！您干什么，喝多了？……够了！……

约安　跪下，贱人！（抓住亚金的胡子）

亚金　这太过分了，这是流氓行为！

济娜伊达　很明显，我出现幻觉了……您是谁？您是谁？

约安　济莫费耶夫公爵，到我这儿来！我抓住了你的仇人，狗崽子亚金！

亚金　救命！！公民们！……有人吗……

济娜伊达　救命！他是谁？！强盗！楼里有强盗！……

[施巴克出现在前厅，侧耳细听叫声。

噢不！我的天！我明白了！这是真正的沙皇！这是科卡的试验成功了！（对约安）我求您，放了他！

约安　（从长衣下拿出刀子，对亚金喊）祈祷吧，狗崽子！

[施巴克朝门里张望。

要死还是要活？向夫人乞求吧！

亚金　（嘶哑地）活……

约安　站起来吧，败类！

亚金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们？！（对施巴克）公民，把我从强盗手中救出来！

施巴克　你们在排练吗，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

济娜伊达　排……排练……

亚金　这是什么排……公民！……

约安　怎么？……吻手！教过你了，下流胚！

亚金　手？我不想……马上，马上……（吻约安的手）

济娜伊达　（对约安）我恳求您坐下。

[约安坐了下来。

施巴克　您演得真逼真！真像个真正的沙皇，长得像我们的布翁沙。只不过他的面孔蠢一些。我被偷了，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流出了眼泪）

[亚金想跑。

约安　去哪儿？！

亚金　我在这儿，在这儿……

济娜伊达　（对施巴克）等等，我没明白……怎么被偷了？

施巴克　偷得干干净净，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对不起，公民们，谁在楼梯上见过一个大剧院的金发女郎？就是她干的好事……这就是我们住的房子，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

约安　伤心了，善良的人？

施巴克　演员公民，怎么能不伤心？……

约安　拿走了你什么东西？

施巴克　留声机、香烟盒、打火机、表、科弗科特呢(1)大衣、西服、帽子……繁重劳动积攒起来的一切，全完了……（哭）

约安　你是谁的人？

施巴克　请原谅，什么叫——“谁的”，我不明白？

约安　谁的奴才，我是问？

济娜伊达　噢天哪，会发生什么事！……

施巴克　真够奇怪的！……

约安　（拿出金币）拿去，奴才，赞美沙皇和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吧！……

济娜伊达　别这样，您干什么！

施巴克　对不起，您怎么老是——奴才啊奴才的！我是您的什么奴才？这是个什么词儿？

济娜伊达　他在开玩笑！

施巴克　开这样的玩笑会被人告上人民法庭。我不需要您的金币，那是假的。

约安　你，狡猾的奴才，竟敢拒绝沙皇的礼物？

济娜伊达　他这是在说台词，台词……

施巴克　这是骂人的台词，我请求不要用在我身上。再见，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我真不该来。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在哪儿？我想让他为我住宅里发生的可怕的失窃案做见证人……（离开）

济娜伊达　听我说，阿尔诺里德，不过，求你保持安静。这位——是真正的约安·格罗兹内……别眨眼睛。

亚金　你们这幢楼，济娜伊达，是疯人院！……

济娜伊达　不，这是科卡干的。我跟你说过他的机器……他不知是要召唤过去还是未来。这是他把沙皇从过去招来了。

亚金　胡言乱语！

济娜伊达　我自己也快精神崩溃了……

亚金　（仔细打量约安）同志们，这是怎么回事？！（对济娜伊达）什么？什么？您说的是真的？

济娜伊达　我发誓！

亚金　想想看！在我们的时代，在莫斯科！……不，这……要知道他死了！

约安　谁死了？

亚金　我这不是说您……另外一个，死了的人……那个……我要去看医生！……我好像发疯了……要知道他能把我杀了！

约安　过来！过来回答我！你究竟……

亚金　我是（古斯拉夫语）……求您，别抓刀子！……我这是在做梦……济娜伊达，快打电话，救救我！……他为什么骂我？您丈夫呢？让他把这个人撵走！

约安　你引诱了夫人？

亚金　我……我……我的行传描写(2)……

约安　你这条癞皮狗！什么行传？……本该遵守神圣的斋戒——你却淫乱放荡，受魔鬼的引诱纵酒行乐！……啊，恶人！魔鬼叫你贪睡不起，梦中打哈欠(3)，醉酒头痛，你罪孽深重，难以尽数！

亚金　完了！济娜伊达，提醒我几句斯拉夫语……您丈夫没权力做这种试验！（对约安）诸如此类……六翼天使们！……陛下，饶了我吧！

约安　忏悔吧，贪图肉欲的东西！

济娜伊达　千万别打死他！

亚金　我忏悔！……

约安　低下你那肮脏的头颅跪倒在被你诱惑的夫人脚下！

亚金　很乐意！您不明白我！！不明白！……

约安　你什么也没说，怎么让人明白？

亚金　舌头不听使唤，陛下！……我这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约安　你那个翘鼻子女人是怎么回事？

亚金　这是个小插曲，我以第五电影制片厂的名义起誓！济娜伊达·米哈伊洛夫娜不明白！

约安　你爱夫人吗？

亚金　爱得发狂！……

约安　怎么能不爱？夫人非常美丽，皮肤洁白，嘴唇鲜红，眉毛连成一线，身材丰满……你还不满足，你这条狗？！

亚金　我很满足！……很满足！

约安　那就娶她，胆小鬼！公爵放过她了。

亚金　请嫁给我，济娜！

济娜伊达　这次您不会再欺骗我了吧，阿尔诺里德？我如此经常被欺骗……

亚金　我向电影制片厂发誓！

约安　向圣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4)起誓！

亚金　向神圣的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电影起誓！

约安　听着，罪孽深重的大胡子！要是让我听到别人说你干了坏事……那我就……我……

亚金　向谢尔盖起誓……

约安　不许打断沙皇！由于你没有世袭领地，我赏你一块科斯特罗马(5)的领地。（对济娜伊达）给你嫁妆，接着……（给她金币）

济娜伊达　谢谢，谢谢。（法语）（对亚金）这没什么，这没什么，我们拿到外宾商店去。

亚金　（对济娜伊达）再过一分钟我就要进疯人院了！……快点离开这儿！随便去哪儿都行！……带我走！……

济娜伊达　亲爱的沙皇，我们该上路了。

约安　旅途顺利！

济娜伊达　（对约安）对不起，打搅您……我不明白，科卡怎么会想不到……您不能这样留在这儿……人家会逮捕您的！

约安　噢，全能的上帝！……我忘了我这是在哪儿……我忘了！

济娜伊达　（拿起米拉斯拉夫斯基的衣服）您别生气。我建议您改装。搞不懂，这是哪儿来的破布？阿尔诺里德，帮帮他。

亚金　请允许我帮您。请到帘子后面去。

约安　呸，魔鬼的衣服!……唉，魔鬼的诱惑！

[约安和亚金走到屏风后。

济娜伊达　我给尼古拉·伊凡诺维奇留个条。（写）“科卡！我回来了一趟，但又走了。他差点没杀了亚金，亚金求了婚。别把我的户口迁出去……济娜……”

[约安穿着米拉斯拉夫斯基的衣服从帘子后走出来。他看上去闷闷不乐。

换了个人！天哪，多像我们的布翁沙！就差副眼镜了。

亚金　眼镜乱扔在这里……

济娜伊达　我建议您一定要戴上眼镜。（给约安戴上眼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约安　（朝镜子看了一眼）呸！……

济娜伊达　好吧，请允许我感谢您……您真是个脾气火爆的人！

约安　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唉，上帝！……这个有意思的琴是怎么弹的？

亚金　这个，您看，是留声机……

约安　没问你……

亚金　我闭嘴……听您的……

济娜伊达　非常简单，把针放在这里，拧紧就可以了。

[留声机响了起来。

看见了吗……您坐这儿听吧。等科卡来了，他会救您出去的。

亚金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思维紊乱……留声机，科卡……伊凡雷帝……

济娜伊达　您就别再神经兮兮了！好吧，约安，好吧，格罗兹内……还有什么？……噢，再见！

亚金　向您鞠躬！

约安　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济娜伊达　是的。

约安　我把沙皇肩上的长袍赐给你。

亚金　这又是为什么？……

济娜伊达　哎呀，不要违逆他的意思。

亚金　对，对……（披上长袍）

[济娜伊达抓起箱子和亚金走了。

济娜伊达　（在前厅）不管怎么说我感到幸福！吻我一下……

亚金　胡话！！胡话！！胡话！向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起誓！……（扔掉长袍和济娜伊达走了）

[房间里只剩约安一个人。他走到留声机前，放起音乐。喝伏特加。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约安　（走过去，长久地审视话筒，然后拿起来。他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对话筒说）你在哪儿？（查看桌子底下，画十字）

乌里扬娜　（在前厅）有人吗？有人看见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吗？（敲济莫费耶夫的房门，然后走进来）您好呀！人家整幢楼都找遍了，水管工人来了又走了……让老婆像个傻瓜一样在合作社排队买鲱鱼，他倒坐在别人家里喝酒！……你这是怎么了，傻了？施巴克被抢了，施巴克在院子里团团转，到处找你，你却在这儿！你怎么不说话！老天爷，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呀？

[约安转过身去，摆弄留声机。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见过这样的事儿吗？他发昏了！老天爷，他的裤子后面有个洞！……你怎么，和人打架了还是怎么的，和谁？你为什么把脸转过去？

[约安转过身。

我的好伙计们！……瞧你那样子？！你醉成个斜眼了！简直认不出你了！

约安　你最好走开。听见了？

乌里扬娜　什么——走开？你照照镜子！……照照镜子！

约安　让我安静会儿，老太婆，我心情忧伤……

乌里扬娜　老太婆？！亏你说得出口，无赖！我比你年轻20岁！

约安　唉，这是你撒谎……

[施巴克出现在前厅，然后进入房间。

施巴克　他究竟在哪儿？伊凡·瓦西里耶维奇，哪有您这样的房屋管理员？您瞧瞧，我的房间被弄成什么样了！

乌里扬娜　不，您看看这个家伙！……他喝醉了，他站都站不住了！

施巴克　真是个合格的房屋管理员。人家被偷个精光，可他在喝高山栎浸的伏特加！……一个女演员偷窃了我！……

约安　你又来了？你让我厌烦！

施巴克　这叫什么话——厌烦？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房屋管理员……

乌里扬娜　醒醒吧，强盗！小心人家撤你的职！

约安　嘿，你这个女妖！（从乌里扬娜手里夺去鲱鱼扔进前厅）

乌里扬娜　救命！

约安　（拿起权杖）咳，我现在就来教训教训你！

乌里扬娜　帮帮我！……丈夫殴打知识分子妻子了！……（穿过大门跑了）

[施巴克惊呆了。

施巴克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平静一下……瞧，脾气冲动的丈夫喝多了……我完全理解……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您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您没脾气……而且，说实话，对老婆唯命是从……原来您——是只雄鹰！……

约安　女妖！……

施巴克　坦白说，是的。您是对的。这很好，您把她这样……您就该对她严厉点儿……我找您有事，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约安　你想要什么？

施巴克　这是失物清单，尊敬的布翁沙同志……请替我证明……丢了两套衣服、两件大衣、两块表、两个香烟盒，这都写着……（递上纸）

约安　你就这样给沙皇呈递公文？（撕碎纸）

施巴克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喝多了，我明白……可是您别乱来。

约安　你让我厌烦！你丢了什么，说！

施巴克　两个留声……也就是说，一个留声机……

约安　好吧，把留声机拿去。噎死你。烦死了。

施巴克　对不起，怎么……这是别人的……跟我的一模一样……那么，好吧！……那剩下的怎么办？您应该签字！……

约安　我不是给过你钱？你没要？真蠢！……

施巴克　醉成这样！什么钱？您什么钱也没给我。您醒醒吧，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要集体申诉你！

约安　唉，你不会停止吵闹的，我看出来了……您怎么的，真的魔鬼附体了？……（拔出刀子）

施巴克　救命！……房屋管理员要杀住户！……

[济莫费耶夫跑进大门，进入房间。

济莫费耶夫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哪儿？谁给您换了衣服？您怎么放他进来？……我告诉过您，让您不要开门！……

施巴克　您朝我们的房屋管理员看一眼，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救命！……我要去警察局！……

济莫费耶夫　（对约安）停下，要不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约安把刀子藏起来。

施巴克　（奔向前厅）我马上去警察局！……

约安　公爵！你用笞杖把他打下楼梯！……

济莫费耶夫　（追着施巴克奔向前厅）请您等一下！……这不是布翁沙！……

施巴克　怎么不是布翁沙？

济莫费耶夫　这是约安·格罗兹内……真正的沙皇。等等，等等……我很正常……求您了，别去警察局！……这是我的试验，我的时间机器！……我招来了他……我向您坦白了秘密，您是个正直的人！……别破坏我的试验！闹起来会把一切都毁了的！……我马上送走他……只要试一试钥匙……这是钥匙……您保证不告诉别人？郑重答应我！

施巴克　怎么，这是沙皇？……

济莫费耶夫　沙皇……

施巴克　瞧瞧这事！……

济莫费耶夫　别告诉别人，以后一切我会解释清楚的，以后……答应我，谁也别告诉……

施巴克　我保证一定不说。

济莫费耶夫　好，谢谢，谢谢。（跑进自己的房间，对约安）您为什么开门？我请求过您别开门！

[施巴克贴着小孔偷看。

约安　你为什么不揍他的脸？

济莫费耶夫　您看您，伊凡·瓦西里耶维奇，谁的脸也不能揍，看在上帝分上！……小声点，小声点！这是钥匙。现在试一试……（试着把钥匙插进去）手在发抖……啊，见鬼，有点大……没关系，马上磨一磨……

[按下仪器按钮。济莫费耶夫房间的灯灭了。施巴克房间的灯亮了。

施巴克　这么说金币是真的了！……唉呀—呀—呀！……（小声对话筒说）接警察局。警察局？我是今天失窃的那个施巴克……不，不，您别生气，我不是为失窃。我们这儿出了别的事，大事！……工程师济莫费耶夫把约安·格罗兹内招进了楼里，那个沙皇……我没喝酒……还拿着权杖……那又怎样！……我以少先队队礼保证！好，我现在亲自到你们那里去，亲自去……

[黑暗。

幕落

(1)致密的纯毛或半毛织物，一般带有斜凸纹。用以制作大衣和西服。

(2)古俄罗斯圣人生平的书被称为行传。亚金不熟悉古斯拉夫语，这里是误用。

(3)俄罗斯迷信认为打哈欠时魔鬼会趁机从人嘴里钻进去，所以一定要用手捂住。

(4)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约1321—1391）：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的创建人和院长。该修道院位于莫斯科以北71公里处的谢尔盖耶夫镇，通称金环小镇。

(5)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的一个州的首府，距离莫斯科372公里。

第三幕

仪器发出响声。黑暗。约安的宫殿亮了起来。布翁沙和米拉斯拉夫斯基飞进了宫殿。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试验真见鬼！看看现在！

布翁沙　（扑向舞台）济莫费耶夫同志！济莫费耶夫同志！作为房屋管理员，我要求立刻停止试验！救命！我们这是在哪儿？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别喊了！我们被带到约安·格罗兹内这儿了。

布翁沙　不可能！我抗议！

[可怕的吵闹声和鼓声。

米拉斯拉夫斯基　（用钥匙把门锁上。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结果吵闹声更大了）这下可是插翅难逃！

布翁沙　这是我们的幻觉，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要为您的反苏维埃试验负责！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是个傻瓜！哎呀，听他们喊的！

布翁沙　他们不可能喊，这是听觉和视觉骗术，就像招魂术。他们早死了。我呼吁保持平静！他们是死人。

[窗户里飞进一支箭。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见了吗，死人是怎么射箭的！

布翁沙　这是……对不起……您认为，他们会对我们使用暴力？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们会把我们打死，见鬼。怎么办，弟兄们，啊？弟兄们！……

布翁沙　难道这是真的？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叫警察！拨打报警电话！在盛年死去！乌里扬娜·安德列耶夫娜会吓坏的！……我没告诉她我去哪儿……血管里的血都凝固了！……

[轰隆隆拍击大门的声音，许多声音：“开门，狗东西！！”

这是说谁？

米拉斯拉夫斯基　您。

布翁沙　（对门缝）请不要侮辱人！我不是狗！明白吗，你们不存在！这是工程师济莫费耶夫的试验！

[门发出轰响。

我以房屋住户的名义请求，救救我！

[米拉斯拉夫斯基打开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

米拉斯拉夫斯基　衣服！沙皇的衣服！乌拉，走运了！

[叫声：“开门！我们要往宫里放烟了！”

（穿上长外衣）快穿上沙皇的衣服，要不我们就完了！

布翁沙　这个试验太过火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穿上，信不信我打死你！……

[布翁沙穿上沙皇的礼服。

乌拉！很像！真的，像！噢，不仅是像！侧面不太像……戴上帽子……你就是沙皇……

布翁沙　我不干！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怎么的，想让我为你白白送死？坐在桌子后面，拿起权杖……让我把你下巴这儿包上，要不不太像……哦，冒牌货！哦，不行！那位的表情比较聪明……

布翁沙　请别碰我的脸！

米拉斯拉夫斯基　闭嘴！坐下，处理国家大事。他们停在哪儿了？“沙皇和大公……”重复……“全罗斯……”

布翁沙　统治全罗斯的沙皇和大公……

[门打开了。特辖军跑了进来，书记官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全都呆若木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您说……沙皇和大公？……写完了。逗号……我们的秘书跑哪儿去了？

[停顿。

怎么回事，同志们？我在问你们，亲爱的，怎么回事？哪个寄生虫胆敢撞坏了沙皇的大门？难道说把它们安上是为了撞坏的吗？（对布翁沙）请继续，陛下……叩首……分号……（对特辖军们）我等待你们对我提出的问题给予答复。

特辖军们　（一片混乱）沙皇在这里，沙皇在这……

书记官　沙皇在这里。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还能在哪儿？这样吧，伙计们，放下武器！……我不喜欢这样。

[特辖军们扔掉斧子。

书记官　（对布翁沙）您不要震怒，伟大的陛下……魔鬼把你抓走了，我们就跑来抓……，可是魔鬼不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刚才有魔鬼，我不否认，但它们被消灭了。我请求停止这场愚蠢的骚动。（对书记官）你是谁？

书记官　费基卡……外交衙门的书记官……和沙皇一起写……

米拉斯拉夫斯基　到这儿来。其余的人请离开沙皇的宿舍。说白了，都滚！看见了吗，你们吓着沙皇了……滚！（对布翁沙小声说）朝他们吼，要不他们不听。

布翁沙　滚！

[特辖军们拔腿就跑，都不见了。书记官跪倒在地好几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好了，翻跟斗翻够了。跪一次、两次，够了。

书记官　别像狼看小羊那样盯着我……您生我们的气了，尊贵的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想是这样。不过我们宽恕你了。

书记官　你这是怎么了，陛下，把牙齿包起来？是不是得病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小声说）你别像个木桩子一样不吭声！不能让我一个人干活。

布翁沙　牙疼。我有龈脓肿。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有骨膜炎，别缠着沙皇。

书记官　是。（跪倒在地）

米拉斯拉夫斯基　费佳，你别再行礼了。这样你到今天晚上都摔不完……让我们认识一下吧。你为什么直盯着我看？

书记官　别生气，公爵，我不认识你……你是公爵吗？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可能，是公爵，是的。有什么奇怪的？

书记官　你从哪儿来到沙皇宫殿的？刚才你不在这儿。（对布翁沙）沙皇老爷，这是谁？您就告诉我吧！

布翁沙　这是安东·谢苗诺维奇·施巴克的朋友。

米拉斯拉夫斯基　（小声说）哦，笨蛋！这样的蠢货在房屋管理员中也不多见……（大声说）对，换句话说，我是米拉斯拉夫斯基公爵。您对此满意吗？

书记官　（陷入恐惧）离我远点！走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回事？又不对了？有什么问题？

书记官　你几天前已经被处死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倒是新闻！你别发抖了，怎么处死的？

布翁沙　（小声说）噢，开始了……

书记官　你被吊死在自家卧室门前，前天，沙皇下的命令。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呀谢谢！（对布翁沙）这个姓出了点麻烦……把我给吊死了……想想办法，要不我们就落网了。（小声）你为什么不说话，混蛋？（大声）啊，想起来了！被吊死的不是我！这个被吊死的叫什么名字？

书记官　强盗万卡。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哈。可我，正相反，叫乔治。是这个匪徒的堂兄。但是我跟他早分开了。我跟他相反——我是沙皇的宠儿，亲近的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书记　原来这样！我说怎么看着像，可是又不太像。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书记官费佳，你真好奇！你应该去当刑事侦查员！我突然来的，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恰好这时你们这儿开始闹鬼……我就，当然了，进宫，到沙皇这儿来了，保卫陛下。

书记官　善哉，公爵！

米拉斯拉夫斯基　没什么！

[场外传来喧闹。

怎么又喊起来了？费久沙，去看看。

书记官跑出去。

布翁沙　我的天，我在哪儿？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许歇斯底里！

[书记官回来。

书记官　特辖军　想见见得救的沙皇。他们很高兴。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哎，不。这会露馅儿的。没时间。没空。我们以后再欢庆吧。（对布翁沙）应当立刻把他们打发到什么地方去。闭嘴，该死的！（大声地）怎么，费津卡，现在没打仗吗？

书记官　怎么没有，恩主？克里米亚大汗和瑞典人简直要吃了我们！……克里米亚大汗在伊久姆大道上胡作非为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说什么？你们怎么能让他这样？啊？

[书记官跪下。

站起来，费多尔，我不怪你。好吧，这样……坐下，记录沙皇的命令。写：“派特辖军把克里米亚大汗从伊久姆大道上撵走，让他见鬼去……”

书记官　（写）“让他见鬼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句号。

书记官　句号。（对布翁沙）请签名，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小声地）我作为房屋管理员没有权力签署这样的文件。

米拉斯拉夫斯基　写。你写的什么，榆木脑袋？房屋管理员？还盖上了住房租赁合作社的戳儿？……真是头驴！写：伊凡·格罗兹内。（对书记官）给。

书记官　这个词看不清……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哪个？唉，格……罗……格罗兹内。

书记官　格罗兹内(1)？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怎么搞的，费基卡，每个字都这么纠缠不清！怎么，你不觉得他有雷霆之威吗？不可怕？你到底对他喊一声，伟大的陛下，跺跺脚！他怎么不听你的？

布翁沙　您怎么敢这样？您！……我把您！……

书记官　（瘫倒跪下）我现在认出来了！认出你来了，沙皇老爷……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这就对了。你告诉他们，别急着回来，再给他们一个什么任务？歌谣中传唱的战斗……历史书里的往年纪事……攻占喀山……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喀山夺过来……免得跑两次……

书记官　怎么，老爷……你别发怒……要知道喀山是我们的……我们早就占领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这事你们办急了。不过既然占领了，就那样吧。总不能把它还回去。好，出发吧，五分钟以后一个也不要让我看见。

[书记官跑出去。

好吧，事情还是有进展的。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他为什么还不把自己的机器往回拨？

布翁沙　我有责任告诉您一个可怕的秘密。我刚才慌忙中把钥匙带来了。瞧。

米拉斯拉夫斯基　去死吧，该杀的！都是因为你，傻瓜！现在我们怎么办？好了，轻点，书记官来了。

书记官　他们走了，伟大的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他们不惊讶吗？好，太好了。下面干什么？

书记官　瑞典大使来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让他到这儿来。

[书记官让瑞典大使进来。大使朝布翁沙看了一眼，颤抖一下，然后开始鞠躬。

大使　最光明的……最尊敬的……陛下。（鞠躬）

[布翁沙握了一下大使的手。大使吃了一惊，鞠躬。

伟大的瑞典王国的国王派遣我（鞠躬），忠诚的仆人，觐见陛下您，沙皇、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与您商讨解决凯姆州的问题，这一地区被勇猛而高傲的瑞典军队占领了。（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样，这样……这个外国游客话讲得真好，但是哪怕能听懂一句也好！需要翻译，费基卡！

书记官　本来有个外国翻译，我们把他放到开水里煮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费佳，这不像话！不能这样对待翻译！（对布翁沙）随便回答他几句……要不你也看见了，人家都等着急了。你干吗捂住耳朵？

布翁沙　无论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和外国人说话。再说，外语我只知道革命词汇，其他的都忘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那就说点革命的，要不你什么也不说……像条鱼坐在王位上！（对大使）继续说，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大使　凯姆州的问题……瑞典军队夺取了它……伟大的瑞典王国的国王派我来……并且……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凯姆州……（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完全正确。（对书记官）哪怕知道个大概，他想干什么……怎么说呢，大意……意思……瑞典语恰好不是我的强项，沙皇又不舒服……

书记官　老爷，他说的是德语。他的话不难明白。他们想要凯姆州。他说，他们夺取了它，那就给他们吧，他说！

米拉斯拉夫斯基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凯姆州？

大使　对，对，是……（德语）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是在说什么？让他们拿去好了！……老天，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书记官　怎么的，恩主？！

米拉斯拉夫斯基　谁需要它？（对大使）拿去，拿去，沙皇同意了。好。（英语）

书记官　噢，上帝耶稣！

大使　（喜出望外，鞠躬）请问，我现在是否可以告退，返回祖国？（德语）

书记官　他问，他可以回去了吗？

米拉斯拉夫斯基　啊，当然可以！有什么必要白白占着大都会酒店(2)的一个房间呢？让他今天就走。给他买二等舱。（对大使）再见。（法语）

大使　（鞠躬）沙皇、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您命令我向瑞典国王传递什么消息？（德语）

书记官　他问——要向他们的国王转告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们火一般的问候。

布翁沙　我不同意向国王转致火一般的问候。社会舆论会谴责我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闭嘴，捣蛋鬼。（拥抱大使，后者胸前昂贵的带肖像的胸章不见了）再见。（德语）向国王鞠躬，告诉他说，暂时别派任何人来。用不着。不用。（德语）

[大使鞠着躬和书记官一起走了。

讨人喜欢的人。我想，口袋里大概有外汇！……

布翁沙　我不堪忍受我们所犯下的反政府罪的压力。噢我的天！现在不幸的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在干什么？大概，她在警察局。她在哭，在呻吟，而我被迫统治国家。群众大会的与会者将怎么看待我？

[书记官走进来，在地板上寻找什么。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趴在地上干什么，老爹？

书记官　请饶恕我，陛下……大使把挂在胸前的国王像给丢了……上面有琢磨过的金刚钻……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

书记官　进来时——还有，一出去——就没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种事常有。剧院的小吃部里经常如此。走进屋子的时候应该看好东西。你干吗这样死盯着我？你别是以为我拿了吧？

书记官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布翁沙）你没拿？

布翁沙　可能掉到王座下面去了。（找）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看，没有！桌子下面再找找。没有就是没有了。

书记官　搞不懂……真是的！（走了）

布翁沙　事情越来越可怕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亲自去警察局并且宣布——我回来了。警察局里的人会多么欣喜若狂啊！

书记官　大牧首想见你，陛下。他很高兴。

布翁沙　越来越糟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告诉他，我们请他立刻就来。

布翁沙　您干什么？在偶像供奉者在场的情况下我不能待在房间里，我会死的。

[钟声。大牧首进来。

大牧首　你好，陛下，今年和以后的年岁都好！吹响金号角，兄弟们！沙皇，伟大的大公，向我们展示您光辉的形象吧！落入魔鬼手中的沙皇又回到了我们这里。愿上帝给你参孙的神力、亚历山大的勇猛、所罗门的智慧和大卫的温顺！所有的国家和人民现在，今天，明天，永远永远赞美你！

米拉斯拉夫斯基　（鼓掌）太棒了！阿门！对您这篇精彩的报告除了一句阿门，再添加什么词都是多余的！

[合唱队唱起了《长命百岁》。米拉斯拉夫斯基行了个礼，唱起了一支快活的现代曲子。

（对布翁沙）看见了吗，人家多欢迎你？你还哼哼唧唧的！……（对大牧首）真的复活了(3)，老爷！（拥抱大牧首，后者胸前的圣母小像没有了）再次感谢您，老爷，以沙皇的名义也以我自己的名义感谢您，请您回到教堂，到上帝的仆人们身边去吧。您可以下班了，合唱也没必要。如果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我们会喊您的。（一边行礼，一边送大牧首到大门口）

[大牧首和书记官一起走了出去。一会儿书记官就慌张地跑了回来。

又出什么事了？

书记官　哎呀，耻辱！大牧首胸前挂的圣母小像……

米拉斯拉夫斯基　难道说被人拿走了？

书记官　拿走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喂，这真奇怪！你们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书记官　一个圣母小像——四角有金子，镶一块天蓝色宝石，两块绿宝石……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不像话！

书记官　你让我们怎么办，公爵？我们吊着小偷的肋骨把他们绞死，可还是杀不光。

米拉斯拉夫斯基　为什么吊着肋骨把他们绞死？这一点我要直接说，我反对。这是典型的折磨。对小偷，费佳，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应当温和些。你到大牧首那里去，对他好一点儿……安慰安慰他……怎么，他很不愉快？

书记官　像个柱子一样站在那儿。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这可以理解。这种事常常导致震惊。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是亲眼见过，在剧院里……

[书记官跑了出去。

布翁沙　模糊的怀疑开始折磨我。施巴克——衣服，大使——吊坠，大牧首——圣母像……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暗示什么？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这个人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我的身体结构……手……不正常。五个城市的学者曾经给我的手指拍过片……所有的学者一致肯定，这样的手指不可能夺取别人的东西。我甚至都开始戴手套了，真是烦透了。

书记官　（跑进来）鞑靼大公叶基盖依求见陛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不！这样我会筋疲力尽的。宣布午间休息时间到了。

书记官　沙皇要用餐。

[御前大臣立即开始上菜，弹唱歌手尾随而来。

米拉斯拉夫斯基　嗯，他们事情办得不错。在大都会酒店你等啊等，半天才给你上个沙拉……让你疲惫不堪！……

布翁沙　这是个梦！

米拉斯拉夫斯基　（对书记官）这是什么？

书记官　串烤兔腰子和蒜烧狗鱼头……鱼子，恩主……伏特加有茴香泡的，御用特制的，豆蔻的，随你喜好。

米拉斯拉夫斯基　真美妙！……沙皇，就着热菜喝一杯！……（喝酒）到我这儿来，我的执事们，我的特辖军们！

[布翁沙喝酒。

书记官　特辖军被派出去了，老爷，公爵！

米拉斯拉夫斯基　干得好，让他们见鬼去！一想起他们来我就恶心。这些人的风格——就是立即砍头，剁碎！瞧这些斧子……他们是强盗，费佳。对不起，陛下，原谅我的坦白，但您的特辖军简直是强盗！祝您健康！（法语）

布翁沙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我的神经有点放松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这就对了。你，费佳，你为什么缩在炉子边？你也喝，费佳，别不好意思。我们不摆架子。我很喜欢你。没有你，我得承认，我就像没了双手。我和你喝杯交杯酒(4)，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我教你上剧院……对，陛下，应该建个剧院。

布翁沙　我已经草拟出一些措施并且作出决定，首先应该建立住房租赁合作社。

米拉斯拉夫斯基　陛下，请恕罪，不过，依我看，剧院更重要。想象一下，伊久姆大道上打得多热闹！你怎么想，费佳？你们这儿的商店收宝石吗？

书记官　皇后要见你，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你瞧！这我倒没预见到。但愿不要和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产生误会才好。这是我们私下说说，她对此持否定态度。不过，让她见鬼去吧，怎么，我是怕她还是怎么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说得对。

[布翁沙解开包在下巴上的布。

你没必要拿掉布。说实话，你那副面孔不像个沙皇。

布翁沙　什么？再说一遍！你这是和谁说话呢？

米拉斯拉夫斯基　好！你早这么说话不就对了！

[皇后出现了。布翁沙戴上了单片眼镜。

皇后　（十分惊讶）最神圣的陛下，我的公爵和主人！请允许你的奴隶，你宠爱的……

布翁沙　很高兴。（吻皇后的手）很高兴认识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书记官和……米拉斯拉夫斯基。请坐我们这边。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胡说什么？丑八怪，摘掉眼镜。

布翁沙　嘘—嘘！来人！给皇后一些腰子。对不起，您的名和父称是不是尤莉娅·弗拉基米洛夫娜？

皇后　我是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

布翁沙　妙极了！妙极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来劲儿了！哎—呀—呀！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个骗子！瞧瞧这个文静内向的人！

布翁沙　给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来一杯豆蔻酒……

皇后　（嘻嘻笑）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布翁沙　现在我们来谈谈最有意思的话题。关于成立住房租赁合作社的事。

皇后　你总是在工作，工作，伟大的陛下……

布翁沙　再来一杯，配狗鱼头。

皇后　哎呀，您这是……

布翁沙　（对书记官）您干吗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可能是哪个马车夫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人的儿子？坦白交代！

[书记官跪在地下。

不行，你给我坦白，你这滑头……什么马车夫的儿子？这是我的计谋。（对皇后）尊敬的玛尔法·瓦西里耶夫娜，这是我骗他们的……什么？闭嘴！（对书记官）请告诉我，你们有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米拉斯拉夫斯基　老天爷！他醉了！醉得真快，真容易！要挽救危局。（对弹唱歌手）你们怎么沉默不语，公民们？给我们唱点什么呀。

[弹唱歌手开始弹琴唱歌。

弹唱歌手　（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克里米亚沙皇这条狗往哪里跑……”

布翁沙　怎么是狗？怎么能这样取笑沙皇？就算是克里米亚的沙皇，也不是狗！（对书记官）你这是领了些什么乐师来？我不在你们就乱来了？

[书记官双膝跪下。

米拉斯拉夫斯基　怎么，费基卡，我们没有纳尔赞矿泉水吗？

布翁沙　让他们弹一个伦巴！

弹唱歌手　你，老爷，只要告诉我，怎么弹……我们学……我们马上就学会……

[布翁沙哼唱一首现代舞曲，弹唱歌手们弹奏起来。

布翁沙　（对皇后）我请您跳一曲，尤莉娅·瓦西里耶夫娜。

皇后　噢，真害羞！你这是怎么了，沙皇老爷……

布翁沙　没关系，没关系。（和皇后跳舞）

[书记官扯自己的头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没什么，费佳，别惊慌。是的，沙皇有点过火了，可又能怎么样呢……人吗，难免有这种时候！我和你跳吧！（和书记官跳舞）

[鼓声和吵闹声。弹唱歌手停了下来。

这我可不喜欢，又怎么了？

[书记官跑出去，然后又回来。

书记官　糟了，糟了！特辖军造反了，他们到这里来了！他们在喊，说沙皇不是真的。是假冒的，他们说！

皇后　哎呀我的天哪！和假沙皇跳了舞…… 噢，我要被送到修道院去做修女了！……噢，我要死了！……（跑出去）

米拉斯拉夫斯基　特辖军？可是他们去伊久姆大道了！

书记官　没走到，老爷。有人蛊惑他们。走到城门口就回来了。

米拉斯拉夫斯基　哪个混蛋散布了这个卑鄙的谣言？

书记官　大牧首，老爷，大牧首。

米拉斯拉夫斯基　亲爱的君主，我们完蛋了！

布翁沙　我要求舞会继续！怎么完蛋了？公民们，怎么办？

[弹唱歌手和书记官一起跑了。

尼古拉　·伊凡诺维奇，救命！

[喧闹声近了。响声。黑暗。墙塌了。宫殿旁出现了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济莫费耶夫　快，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约安　（穿上沙皇袍子）上帝赞美你！

济莫费耶夫　他们在那儿，活着！

米拉斯拉夫斯基　活着，活着！（对布翁沙）快跑，快跑，快跑！（和布翁沙跑向济莫费耶夫的房间）

约安　（看见布翁沙）噢，滚开，消失吧！

米拉斯拉夫斯基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老爹，别担心！

[约安跑进宫殿。

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提醒您一句，我们把凯姆州给瑞典人了！所以一切正常。

约安　把凯姆给了瑞典人？你们怎么敢，你们这些狗崽子？

[特辖军们和书记官跑进宫。

把凯姆给了瑞典人？哎呀你，狡猾的书记官，你朝哪儿看？

[书记官跪倒在地。约安狂怒中捣毁了机器。

[黑暗。光亮。宫殿没有了。

济莫费耶夫　我的仪器！仪器！您干了什么！您为什么激怒他？……我的发明毁掉了！

[警察和施巴克出现在前厅。

施巴克　他们在这儿，领导同志，看！

济莫费耶夫　哎呀你这个无耻小人！

警察　真热闹啊——（对布翁沙）您——是沙皇？您的身份证，公民。

布翁沙　我忏悔，我当过沙皇，但这是济莫费耶夫工程师恶劣的实验导致的。

米拉斯拉夫斯基　你们为什么要听他胡说八道，同志们？我们从化装舞会上来，刚从劳动文化公园回来。（脱下公爵的服饰）

[布翁沙脱下沙皇的服饰。米拉斯拉夫斯基胸前——挂着吊坠和圣母像。

布翁沙　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偷了大牧首和瑞典大使的东西！

施巴克　抓住他！我的衣服！

警察　您怎么回事，公民，跟警察胡搅？他们是贼？

施巴克　贼，贼！就是他们偷的，他们假装成沙皇！

[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出现。

乌里扬娜　他在这儿！这是怎么回事，你被捕了？遭报应了，酒鬼？

布翁沙　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我毫无保留地承认，我是当了沙皇，但我没背叛你，亲爱的乌里扬娜·安得列耶夫娜！是他们利用皇后引诱我，书记官可以作证！

乌里扬娜　你胡诌什么，酒鬼？他是什么沙皇，领导同志！他是房屋管理员！

济莫费耶夫　都别说了！都别说了！我的机器，我的机器毁了！而你们尽说这些小事……对，是我，是我做了试验，但是怎么这么倒霉……这个废话篓子房屋管理员来了，把钥匙拿走了！老白痴，废物公爵……这个人惹恼了伊凡·格罗兹内！我的仪器没了！可你们尽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警察　您说完了，公民？

济莫费耶夫　说完了。

警察　（对米拉斯拉夫斯基）您的证件？

米拉斯拉夫斯基　什么证件？什么证件？我是米拉斯拉夫斯基·乔治。

警察　（高兴地）啊！这么说您在莫斯科？

米拉斯拉夫斯基　我不隐瞒。来得有些早。

警察　好吧，请所有人都去警察局。

布翁沙　我欣喜地把自己交给亲爱的警察局，我相信它，指望着它。

米拉斯拉夫斯基　唉，科里亚，院士！别哭！看来，这就是命运！他们说我偷圣母像的话，同志们，你们可别信——这是大牧首送我的。

[警察把所有人从房子里带走了。收音机里传来声音：“转播一小时东方和西方音乐。由西基兹蒙特·塔奇金指挥乐队演奏西班牙舞曲。”扩音器里音乐响起。

幕落

剧终

1935年

(1)伊凡雷帝，意为雷霆般的、可怕的伊凡，“恐怖伊凡”是后人对他的称呼，显然，此时他还未获得这样的称号。

(2)莫斯科大都会酒店1903年由实业家马蒙托夫创建，是莫斯科的代表建筑，莫斯科最贵的宾馆之一。

(3)东正教习俗复活节那天人们见面要互相致意：“复活了，真的复活了！”并互相亲吻。此处是米拉斯拉夫斯基由于无知而误用礼节，并借机行窃。

(4)俄罗斯风俗，朋友间由“您”相称改为以“你”相称时，要交叉手臂喝交杯酒。

逃亡

（1937年）

安宁、明净的永生之渚，

我们旅途的归宿。

安息吧，抵达终点的旅人！……

——茹可夫斯基(1)

剧中人物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年轻的彼得堡太太。

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戈卢布科夫——来自彼得堡，一个唯心主义教授的儿子。

阿夫里坎——辛菲罗波尔和卡拉苏巴扎尔大主教，一支很有名望的军队的大主教，假扮成化学家马赫罗夫。

派西——修士。

衰老的修道院院长。

巴耶夫——布琼尼骑兵部队团长。

布琼尼骑兵。

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恰尔诺塔——出身于扎波罗热营地的哥萨克，骑兵，白军少将。

巴拉班奇科娃——仅仅存在于恰尔诺塔少将想象中的一位太太。

柳西卡——恰尔诺塔将军的随军夫人。

克拉比林——恰尔诺塔的传令兵，由于能说善辩而丧命。

德·布里扎尔——白军骠骑兵团团长。

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赫卢多夫。

戈洛万——大尉，赫卢多夫的副官。

火车站军事代表。

火车站站长。

尼古拉耶夫娜——火车站站长的妻子。

奥莉卡——火车站站长的女儿，4岁。

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谢拉菲玛的丈夫。

季希——反间谍机关首长。

斯昆斯基——反间谍机关人员。

古林——反间谍机关人员。

白军总司令。

售票员。

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蟑螂皇帝。

戴圆顶礼帽、佩军需官肩章的人。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美貌的妓女。

希腊嫖客。

安都昂·格里先科——科尔祖欣的听差。

修士们，白军司令部的军官们，护送白军总司令的哥萨克们，反间谍机关人员；披着斗篷的哥萨克们；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的水手们；土耳其和意大利警察们，土耳其和希腊小男孩们，在窗口出现的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的脑袋；君士坦丁堡的人群。

第一场梦——1920年10月，北塔夫里亚。

第二、第三和第四场梦——1920年11月初，克里米亚。

第五和第六场梦——1921年夏，君士坦丁堡。

第七场梦——1921年秋，巴黎。

第八场梦——1921年秋，君士坦丁堡。

(1)茹可夫斯基：《俄罗斯军营的歌手》，《茹可夫斯基诗选》，黄成来、金留春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第49页。

第一幕

第一场梦

我梦见了修道院……

可以听见唱诗班在地下窑洞里低沉的声音：“圣父尼古拉，求上帝保佑我们……”一片漆黑。少顷，微弱的烛光紧挨着圣像亮起来，映照出幽深的修道院教堂。摇曳不定的烛光穿透黑暗，照亮了高高的用来卖蜡烛的柜台和旁边宽宽的长椅，钉上隔条的窗户，圣像上褐色的面孔，小天使们褪了色的翅膀，以及金色的光轮。在窗外，10月的风夹着雨雪，使人感到凄凉。长椅上躺着巴拉班奇科娃，她全身裹着被子，连脑袋也蒙着。化学家马赫罗夫穿一件羊皮袄，他紧贴着窗户，试图发现什么。修道院院长高大的圈椅上坐着谢拉菲玛，身穿一件黑色毛皮大衣。看得出来，她生病了。谢拉菲玛脚边的长椅上，戈卢布科夫挨着一口箱子坐着。这是一个彼得堡打扮的年轻人，穿大衣，戴手套。

戈卢布科夫　（倾听着歌声）您听见了吗，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明白了，他们下面有个地下窑洞……就其本质而言，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您知道，我有时仿佛觉得，我是在做梦，真的！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和您，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沿着乡村和城市奔跑，而跑得越远，周围的一切就越难理解……您瞧，如今我们到教堂里来了！您知道吗，今天发生这一场混乱的时候，我真想念彼得堡，哎，我的天！忽然间，我那么清楚地想起了办公室里那盏绿色台灯……

谢拉菲玛　这种情绪很危险，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漂泊的日子里可别太苦闷。您当时就留在那里是不是更好些？

戈卢布科夫　噢，不不，这不可能，将来爱怎样就怎样吧！况且，您已经知道，是什么使我的艰难跋涉变得美好些……自从那次我们在加温货车的那盏灯下偶然相遇，您记得吧……其实过去没多久，可我却觉得，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您了！想着您，这趟秋雾弥漫中的匆忙奔走变得轻松了。当我把您带到克里米亚，把您交给您丈夫的时候，我将感到骄傲和幸福。尽管我会因失去您而感到寂寞，但是，您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谢拉菲玛默默地把一只手搭在戈卢布科夫的肩上。

（摸摸她的手）让我看看，您在发烧？

谢拉菲玛　不，没事。

戈卢布科夫　怎么能说是没事？发烧，噢我的天，发烧！

谢拉菲玛　不会怎么样的，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就会好的……

[一声沉闷的炮响。巴拉班奇科娃颤抖了一下，发出一阵呻吟。

听我说，太太，您这样没人照料是不行的。我们当中谁到村里去一趟，那里大概有助产士。

戈卢布科夫　我跑一趟。

[巴拉班奇科娃一声不响地抓住他的大衣下摆。

谢拉菲玛　为什么您不愿意，亲爱的？

巴拉班奇科娃　（任性地）就是不要。

[谢拉菲玛与戈卢布科夫感到惑然不解。

马赫罗夫　（悄声地对戈卢布科夫）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戈卢布科夫　（低声地）您认为……

马赫罗夫　我什么也不认为，可这样……动荡的年代，先生，什么人都有！一位奇怪的太太躺在这教堂里……

[地下的歌声停息了。

派西　（不声不响地出现，脸色发黑，一副被惊吓的样子）证件，证件快准备好，尊敬的先生们！（吹熄所有蜡烛，只留下一支）

[谢拉菲玛、戈卢布科夫和马赫罗夫拿出证件来，巴拉班奇科娃伸出一只手，把身份证放在被子上面。巴耶夫走了进来，他穿着短皮外衣，身上溅得满是泥水，显得很激动。在巴耶夫的身后是一个提着灯的布琼尼骑兵。

巴耶夫　啊，真该死，这些修士！哼，真是个贼窝！你说，神父，通向钟楼的螺旋楼梯在什么地方？

派西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

巴耶夫　（对布琼尼骑兵）去看看。

[布琼尼骑兵提着灯消失在铁门内。

（对派西）钟楼上有过火光吗？

派西　您说什么，您说什么？什么火光？

巴耶夫　刚才有火光在闪烁！等着瞧，要是我在钟楼上找到什么，我要让你们统统站到墙边，连同你们那些白发苍苍的魔鬼，一个不漏地枪毙了！你们刚才用灯光向白军发信号！

派西　天啊！您说什么？

巴耶夫　这些都是什么人？你说过，修道院里一个外人也没有！

派西　他们是逃难的，逃……

戈卢布科夫　同志，我们在村子里遇到扫射，就赶紧躲到修道院里来了。（指了指巴拉班奇科娃）您瞧这位妇女，她就要分娩了……

巴耶夫　（走近巴拉班奇科娃，拿起身份证，读）巴拉班奇科娃，已婚……

派西　（由于害怕而变得愤怒，自语地）上帝啊，上帝啊，救救我们吧！（准备逃走）圣明的、为信仰而忍受苦难的圣徒德米特里……

巴耶夫　丈夫在哪里？

[巴拉班奇科娃大声呻吟起来。

偏偏在这样的时间、地点生孩子！（对马赫罗夫）证件！

马赫罗夫　证件在这儿！我是化学家，从马里乌波尔来的。

巴耶夫　化学家出现在前线可真够稀奇的！

马赫罗夫　我是来采购食品的，买黄瓜……

巴耶夫　黄瓜！

布琼尼骑兵　（突然出现）巴耶夫同志！在钟楼上什么也没找到，可是……（对巴耶夫耳语）

巴耶夫　什么！从哪儿？

布琼尼骑兵　我没说谎。主要是太暗了，政委同志。

巴耶夫　好了，好了，走吧。（对递给他证件的戈卢布科夫）这么说来，修士们不介入内战喽？

派西　不，不，不……

巴耶夫　光是祈祷？为谁而祈祷呢？为黑心的男爵，还是苏维埃政权？我倒是想知道。好吧，时间紧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明天再说个明白！（和布琼尼骑兵一道走出）

[窗外传来低沉的口令声，然后是一片沉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派西专注而频繁地画着十字，点燃蜡烛，下。

马赫罗夫　他们走远了……书上有记载：给他们在手上或者额上画上印记……那些五角星(1)，你们注意到了吗？

戈卢布科夫　（低声地，对谢拉菲玛）我完全糊涂了，要知道这个地方是在白军的手里，红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袭击？……究竟怎么回事？

巴拉班奇科娃　这是因为，克拉普契科夫将军是屁股，而不是将军！（对谢拉菲玛）请原谅我的脏话，太太。

戈卢布科夫　（机械地）怎么回事？

巴拉班奇科娃　怎么回事？他收到了电报，通知他后方有红军骑兵，可这个该死的不赶紧破译电报，却坐下来打了一夜文特牌！

戈卢布科夫　然后呢？

巴拉班奇科娃　他用一把红桃小牌赢了。

马赫罗夫　（小声地）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戈卢布科夫　请问，您似乎了解内情：我得到的消息说，恰尔诺塔将军的司令部曾在这里，库尔丘兰，驻扎过？……

巴拉班奇科娃　您瞧您的消息是多么具体！司令部确实曾经在这里驻扎过，怎么没有。但是已经全撤走了。

戈卢布科夫　到哪儿去了？

巴拉班奇科娃　去沼泽地了，丝毫不差。

马赫罗夫　您这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太太？

巴拉班奇科娃　你这个大主教可是真爱打听！

马赫罗夫　请告诉我，为什么您称我为大主教？！

巴拉班奇科娃　好了好了，说这些没意思，离我远点。

[派西跑进来，又一次吹熄所有的蜡烛，只保留一根，然后望着窗外。

戈卢布科夫　又怎么了？

派西　唉，先生，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上帝又派什么人到我们这儿来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到夜里！（他消失了，给人的感觉好似钻入了地下）

[传来马蹄声，窗口反映着跳跃的火光。

谢拉菲玛　起火了？

戈卢布科夫　不，这是火把。我什么也不明白，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这是白军，我发誓，这是白军！奇迹发生了！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上帝保佑，我们又一次落在白军手中了！佩肩章的军官！

巴拉班奇科娃　（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身体）你这个该死的知识分子，马上住嘴！“肩章”，“肩章”！这里不是彼得堡，而是塔夫里亚，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佩上肩章，还不等于就是白军！这要是换了军装的队伍呢？那会怎么样？

[大钟忽然沉闷地敲响了。

听，敲钟了！那些白痴修士睡醒了！（对戈卢布科夫）他们穿的是什么样式的裤子？

戈卢布科夫　红色的！……又有人开进来了，他们穿着带红色侧线的蓝裤子……

巴拉班奇科娃　“带侧线的开进来了！”……见你的鬼去！是带彩色饰条的裤子？

[传来德·布里扎尔模糊的口令声：“第一骑兵连，下马！”

怎么回事？不可能！是他的声音！（对戈卢布科夫）太好了，现在喊吧，现在大胆地喊吧，我允许你！（将被子和破衣烂衫从自己身上掀掉，现出恰尔诺塔将军的原形，跳了起来。他穿着胸前有子弹夹的袍子，佩着弄皱了的银色肩章。他把手里拿着的手枪随便塞入口袋；跑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户，叫喊）你们好，骠骑兵！你们好，顿河哥萨克！布里扎尔上校，到我这儿来！

[门打开了，柳西卡头一个跑了进来，她戴着女护士的三角头巾，穿着皮夹克，脚上是带马刺的高筒皮靴。在她后面是留着大胡子的德·布里扎尔和举着火把的传令兵克拉比林。

柳西卡　格里沙！格里—格里！（扑向恰尔诺塔，搂着他的脖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还活着？获救了？（对窗外叫喊）骠骑兵们，你们听着，我们把恰尔诺塔将军从红军手中抢回来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和叫喊声。

要知道我们都准备给你办葬礼了！

恰尔诺塔　死亡曾经近在眼前，就像你的三角头巾一样。我乘车到克拉普契科夫的司令部去，而他，狗娘养的，非要我坐下来玩扑克牌……一把红桃小牌……然后机关枪响了！布琼尼——操他的——从天而降！司令部的人都被打死了！我边打边退，跳出窗子，沿着菜园跑到村子里去，到教师巴拉班奇科夫的家里，我说，把证件给我！而他，在慌乱中拿错了证件！我爬到了这里，进了修道院，看了一眼证件，是个婆娘的，已婚妇女——巴拉班奇科娃，证件上写着是个孕妇！周围全是红军，我就说，你们把我放到教堂里去吧！我就这么躺着，分娩着，倾听着，带马刺的靴子扑通、扑通地响着！……

柳西卡　是谁？

恰尔诺塔　布琼尼骑兵军的政委。

柳西卡　啊！

恰尔诺塔　我想，布琼尼骑兵，你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呢？要知道被子下面的人随时可以叫你死！你把被子掀起来吧，快掀起来吧！他们会为你奏乐下葬的！可是他把证件拿去了，却没有把被子掀起来！

[柳西卡发出尖叫。

（跑出去，在门洞里喊道）你好，哥萨克人！干得好，哥萨克骑兵！

[传来一阵呼喊。柳西卡跟着恰尔诺塔跑了出去。

德·布里扎尔　哼，要是我就把被子掀起来！我可是个地道的魔鬼，兴致来了在修道院里我照样把人给吊死！看来红军来得太匆促，把这些人给忘了！（对马赫罗夫）对你，连证件都不用查。看看你的头发就知道，克拉比林你怎么回事，来点个亮儿！

派西　（飞快地跑进来）怎么啦，怎么啦？这位是主教大人！尊贵的大主教阿夫里坎！

德·布里扎尔　你这黑尾巴的魔鬼，说什么胡话？

[马赫罗夫摘下帽子，脱下皮袄。

（仔细打量马赫罗夫）这是怎么回事？阁下，果然是您？您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阿夫里坎　我到库尔丘兰为顿河军团祝福，可是红军发动了突袭，我被俘了。谢天谢地，修士们给了我证件。

德·布里扎尔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谢拉菲玛）女人，证件！

谢拉菲玛　我是商业部长同志的妻子。我在彼得堡耽搁了，可我的丈夫已经到了克里米亚。我是去找他的。这是伪造的证件，这是真的护照。我姓科尔祖欣娜。

德·布里扎尔　请您千万原谅，太太！而您，穿便服的毛毛虫，不会是总检察长吧？

戈卢布科夫　我不是毛毛虫，更不是总检察长！我是著名唯心主义教授戈卢布科夫的儿子，本人是个编外副教授，我从彼得堡跑来找你们白军，因为在彼得堡无法工作。

德·布里扎尔　非常愉快！欢迎来到诺亚方舟！

[通往地下窑洞的铁门被掀了起来，从下面走上来衰老的修道院院长，在他的背后是由手拿蜡烛的修士们组成的唱诗班。

修道院院长　（对阿夫里坎）尊敬的主教大人！（对众修士）修士们！我们幸运地从渎神的社会党人手里把大主教救了下来，我们保护了他！

[修士们给激动不已的阿夫里坎穿上法衣，递给他权杖。

大主教！重新接过这支权杖吧，用它来使教徒们信服吧……

阿夫里坎　从苍穹中看一眼吧，上帝，看一眼并降临栽种葡萄园，用您的右手栽种吧！

众修士　（突然唱起来）“长命百岁，主教大人！……”

[恰尔诺塔出现在门口，柳西卡跟他一起。

恰尔诺塔　你们怎么啦，神父们，你们疯了吗？真是不合时宜！还唱起来了！……（用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阿夫里坎　修士们，请离开吧！

[修道院院长和众修士走下地窖。

恰尔诺塔　（对阿夫里坎）主教大人，您怎么有工夫搞什么宗教仪式？赶紧跑路！红军紧跟着我们，在抓捕我们！布琼尼要把我们逼到海边！所有白军都要离开！去克里米亚吧！去寻求罗曼·赫卢多夫的庇护！

阿夫里坎　主啊，这是怎么回事？（抓起自己的皮袄）你们有两轮车吗？（下）

恰尔诺塔　把地图给我！点灯，克拉比林！（看地图）全封锁了！我们完了！

柳西卡　克拉普契科夫，克拉普契科夫，你可把我们害惨了！……

恰尔诺塔　等等！破绽找到了！（对德·布里扎尔）你带自己那个团，到阿尔玛纳伊卡去。把他们给拖住一阵子，然后涉过巴比加伊河，哪怕是水淹到脖子！我在你们后面到山坡上莫罗勘派(2)教徒的庄园去，带着顿河哥萨克军队，比你迟一点，但是我会冲到阿拉巴特河滩，我们在那儿会合。再过5分钟就出发。

德·布里扎尔　是，阁下。

恰尔诺塔　唉！……我们喝一杯吧，上校。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您听到了吗？白军正在逃跑。我们应该和他们一起跑，否则我们会再一次落入红军的手掌。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为什么您不说话，您怎么啦？

[德·布里扎尔把军用水壶递给柳西卡。

戈卢布科夫　（对恰尔诺塔）将军大人，我恳求您，带我们走吧！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病了……我们要去克里米亚……您这儿有医务所吗？

恰尔诺塔　您在大学里学习过？

戈卢布科夫　当然，是的……

恰尔诺塔　可是您好像是个完全没受过教育的人。假如在横渡巴比加伊河的时候被子弹打中了脑袋，医务所就能帮您的忙，是吗？您为什么不问问我们有没有X光室呢！知识分子！……给我一点白兰地！

柳西卡　应该带上他们。她是个漂亮女人，会落到红军手里……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起来吧！必须走！

谢拉菲玛　（声音嘶哑）您知道吗，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我觉得，我真的病倒了……您一个人走吧，我在这个修道院里躺一躺……我觉得有点热……

戈卢布科夫　我的天哪！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这不可能！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起来！

谢拉菲玛　我想喝水……然后到彼得堡去……

戈卢布科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西卡　（带有优越感地）伤寒，就这么回事。

德·布里扎尔　夫人，您得走，等红军来了您会倒霉的。不过，我不善于说话，克拉比林，你能说善辩，你来说服这位太太吧！

克拉比林　说得很对，一定得走！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应该走……

德·布里扎尔　克拉比林，你会说话，你来说服这位太太！

克拉比林　说得很对，一定得走！

德·布里扎尔　（看了看手表）是时候了！（跑了出去）

[传来他的口令声：“上马！”接着是一阵马蹄声。

柳西卡　克拉比林！把她扶起来，架着她走！

克拉比林　是！

[和戈卢布科夫　一起扶起谢拉菲玛。

柳西卡　把她扶上两轮车！

[他们下去。

恰尔诺塔　（一个人喝着白兰地，看了看表）该走啦！

修道院院长　（从地窖入口处冒出来）白军将军！你到哪儿去？难道你不保卫这个给了你藏身之所，并且救助了你的修道院吗？！

恰尔诺塔　老人家，你要使我难过吗？把大钟的钟锤系紧，躲进地窖！再见啦！（下）

[传来他的口令声：“上马！上马！”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马蹄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派西在地窖入口处出现。

派西　院长大人！啊院长大人！我们怎么办？要知道红军马上就要到了！可是我们刚才鸣钟欢迎白军！我们怎么办，殉教而死吗？

修道院院长　主教在哪儿？

派西　走了，坐着两轮车走了！

修道院院长　牧人啊，不合格的牧人！竟然抛弃了自己的羊群！（嘶哑地对地下窑洞喊道）修士们！祈祷吧！

[从地下传来嗡嗡声：“圣父尼古拉　，请求上帝保佑我们吧……”

[黑暗吞噬了修道院。第一个梦结束了。

第二场梦

……我的梦越来越沉重了……

克里米亚北部某地一个无名火车站的大厅。大厅的后面有一排特别大的窗子，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黑夜和发着蓝光的电灯。才到11月初，严寒就像猛兽一般突然地、莫名其妙地袭击了克里米亚。它封锁了锡瓦什湖、琼加尔、彼列科普和这个车站。窗户上蒙着一层冰，冰封的窗玻璃上不时神秘地反射出列车路过时蛇一般的火光。大厅里燃着黑色的手提式铁炉，桌子上放着煤油灯。舞台深处，在通往主要站台的出口上方，用旧式拼写法写着：“业务处”。一个玻璃隔间，其中有绿色的造型普通的台灯，还有两盏乘务员用的灯，仿佛怪兽的眼睛一般发出绿光。旁边是一幅圣像，暗色的剥蚀了的背景上是一个骑马的年轻人苍白的身影，他正用长矛威吓着一条满身鳞片的龙。这个年轻人正是格奥尔基·波别多诺谢茨(3)，圣像前点着一盏五光十色的带棱的油灯。大厅挤满了白军司令部的军官们。他们大多戴着围巾帽和耳罩。在舞台深处有数不清的野战电话、司令部用的插着小旗的地图和打字机。电话上方不时冒出各种色彩的信号条，而电话铃声听起来很柔和。司令部已经驻扎在此三个昼夜，并且连续三天没有睡过觉了，然而还是机械地工作着。只有富有经验和善于观察的人才有可能在人们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不安的情绪。还有一点，当他们的目光朝向一个角落的时候——那里曾是头等座小吃部——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惧与希望。

小吃部高大的柜子分隔出一个单独的空间。收银台后面，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赫卢多夫蜷缩着身子坐在一只高脚凳上。这个人脸色像骨头一样苍白，头发很黑，保持着一种永远不会被弄乱的军官发型。赫卢多夫长着一个像圣保罗一样的翘鼻子，脸像演员那样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周围的人都来得年轻，眼睛却很显老。他穿着一件士兵的军大衣，腰间胡乱地系着皮带，不知道是像乡下婆娘，还是像穿睡衣的地主。肩章是呢绒制成的，上面不经意地缝着一条黑色的将军杠。草绿色的军帽非常肮脏，帽徽暗淡无光，手里拿着棉手套。赫卢多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病怏怏的，似乎从头到脚都有病。他皱着眉头，浑身发抖，喜欢随时改变语调。他喜欢自问自答。当他想要现出一点微笑，就露出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他令人畏惧。他——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正在生病。善于执行命令，对赫卢多夫无限忠诚的戈洛万大尉正坐在赫卢多夫身边的一张桌子旁。

赫卢多夫　（对戈洛万口授）“……逗号。但是，伏龙芝不想扮演演习中的假想敌。句号。这不是下象棋，也不是沙皇的勿忘村。句号。署名——赫卢多夫。句号。”

戈洛万　（将写好的文件递给别人）加密，发给总司令。

第一个司令部全体人员　（从信号条中搞清了情况，对话筒哀叹）是，好的……好的……布琼尼？……布琼尼？……

第二个工作人员　（对话筒哀叹）塔甘那什……塔甘那什……

第三个工作人员　（对话筒哀叹）不，是卡尔波瓦山谷……

戈洛万　（看到电话信号条，把话筒递给赫卢多夫）阁下……

赫卢多夫　（对话筒）是。是。是。不。是。（把话筒还给戈洛万）把警备司令给我叫来。

戈洛万　警备司令！

[叫喊声激起回音：“警备司令，警备司令！”于是，警备司令，一个脸色苍白、斜眼睛、张皇失措的头戴红色大沿帽的军官，从桌椅之间穿过，跑到赫卢多夫面前。

赫卢多夫　我要坐“军官号”铁甲列车去塔甘那什，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警备司令　（死气沉沉的声音）阁下，火车站站长告诉我，“军官号”铁甲列车没法开过来。

赫卢多夫　叫火车站站长来见我。

警备司令　（跑下，一边带着哭腔小声说）我有什么办法？

赫卢多夫　悲剧开始上演了。铁甲列车瘫痪了。铁甲列车拄着拐杖走来走去，就是没办法开过来！（按铃）

[墙上突然出现一个标志：“反间谍处”。季希听到铃声走了出来，在赫卢多夫身边停下，沉默而专注。

（转身对季希）没有人喜欢我们，没有人。这就是悲剧的起因，就像戏里演的一样。

[季希沉默着。

赫卢多夫　（狂怒地）一股子煤气味儿，怎么回事？！

戈洛万　没有，根本没有煤气味儿。

[警备司令来到赫卢多夫跟前，在他后面的是火车站站长。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您报告说，铁甲列车来不了，是吗？

火车站站长　（说话、动作，但这几个昼夜来他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点没错，阁下，一点办法也没有！用手工编组的方法调度列车，结果线路完全堵死了，堵死了！

赫卢多夫　是不是另一个炉子漏煤气了？

戈洛万　马上处理！（对旁边某个人）把炉子浇灭！

火车站站长　煤气，漏煤气。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您对布尔什维克很好。请您别怕，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不应该隐瞒它们。狡猾的家伙！

火车站站长　（惊慌失措）阁下，您为什么要怀疑我？我有孩子……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皇帝在位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工作了……奥利娅和帕夫利克，我的孩子们……我30个小时没睡觉了，上帝作证！国家杜马主席米哈依尔·符拉基米罗维奇·罗江科(4)跟我有私交。可是我对他，对罗江科，并不同情……我有孩子……

赫卢多夫　您是个真诚的人，啊？不！需要爱，战争中没有爱什么也做不成！（责备地，对季希）人家不爱我。（干巴巴地）把工兵调来。推它，给它编组！15分钟之内，让“军官号”开到发车信号台！要是没在限定时间完成任务，就逮捕警备司令，把火车站站长吊死在信号台柱子上，再挂块牌子，写“怠工行为”四个大字。

[此时从远方传来悦耳的缓慢的华尔兹舞曲声。过去，人们常在中学的舞会上弹奏这支华尔兹舞曲。

火车站站长　（无精打采地）阁下，我的孩子还没上小学呢……

[季希抓住火车站站长的臂膀，把他架了下去。后面跟着警备司令。

赫卢多夫　华尔兹？

戈洛万　恰尔诺塔来了，阁下。

火车站站长　（走出玻璃隔间，重新活跃起来，对着电话筒大喊）赫里斯托福尔·费奥多罗维奇！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我哀求您：把第四、第五条道上的列车组全部赶到塔甘那什去！那里会有工兵！拼老命推吧！求您了！

尼古拉耶夫娜　（在火车站站长身旁出现）怎么回事，瓦夏，怎么回事？

火车站站长　唉，糟了，尼古拉耶夫娜！我们全家要遭难了！奥莉卡，把奥莉卡找来，不要换衣服了，赶紧来！

尼古拉耶夫娜　奥莉卡？奥莉卡？（下）

[华尔兹舞曲的声音中断了。通向月台的门打开，恰尔诺塔走了进来，他披着毡斗篷，戴着毛皮高帽，走到赫卢多夫身旁。柳西卡和恰尔诺塔一起跑进来，停在舞台深处的门边。

恰尔诺塔　阁下，来自琼加尔隘口的混合骑兵师报到。

[赫卢多夫沉默着，注视着恰尔诺塔。

阁下！（指着远方）您在干什么？（忽然扯下毛皮高帽）罗曼！你是总司令部的人！你在干什么？罗曼，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

赫卢多夫　住嘴！

[恰尔诺塔把帽子戴上。

把辎重都扔在这里，到卡尔波瓦山谷去，在那里待命。

恰尔诺塔　是。（欲走）

柳西卡　到哪儿去？

恰尔诺塔　（木然地）到卡尔波瓦山谷去。

柳西卡　我和你一起走。我不要这些伤兵和得伤寒病的谢拉菲玛。

恰尔诺塔　（木然地）你会死掉的。

柳西卡　感谢上帝！（同恰尔诺塔下）

[传来了金属的撞击声，敲打声，然后是铁甲列车痛苦的嘶吼声。尼古拉耶夫娜从玻璃隔间冲进来，手里牵着用披肩裹着身子的奥莉卡。

尼古拉耶夫娜　她来了，奥莉卡，她来了！

火车站站长　（对着电话筒）赫里斯托福尔·费奥多罗维奇，把铁甲列车拖过来了？！谢谢你，谢谢！（拉起奥莉卡的手，跑向赫卢多夫）

[季希和警备司令跟在他身后。

赫卢多夫　（对火车站站长）怎么啦，亲爱的，火车到了？到了？

火车站站长　到了，阁下，到了！

赫卢多夫　为什么有小孩子？

火车站站长　奥列奇卡，我的孩子……聪明的小姑娘。我已经在这里服务了20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赫卢多夫　是啊，小女孩……掷环游戏。她玩掷环游戏吗？啊？（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硬糖）小姑娘，给你。医生不让抽烟，神经都快崩溃了。吃糖不顶用，我还是抽啊，抽啊。

火车站站长　拿着，奥柳申卡，拿着……将军是个好人。奥柳申卡，快说，谢谢……（抱起奥莉卡，走出隔间，和　尼古拉耶夫娜带着奥莉卡下）

[华尔兹的乐曲声再次传来，然后渐渐远去。从另一道门，不是恰尔诺塔进来的那道门，而是另一道，走进来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这是一个气度非凡的欧洲打扮的男子，戴着眼镜，身穿昂贵的皮衣，挟着一只公文包。

[他走到戈洛万跟前，递给他一张名片。戈洛万把名片交给赫卢多夫。

赫卢多夫　乐于效劳。

科尔祖欣　（对赫卢多夫）我荣幸地向您自我介绍。商业部长科尔祖欣同志。阁下，部长会议委托我找您提出三项要求。我刚从塞瓦斯托波尔来。第一，他们要我了解在辛菲罗波尔被捕的五个工人的下落，他们根据您的安排已经押送到这里的大本营。

赫卢多夫　唔。是啊，您是从另一个站台来的！大尉！给部长先生看看那些被捕的人。

戈洛万　请您跟我来。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戈洛万领着科尔祖欣走到舞台后部的大门，将门稍稍打开，向高处指了指。科尔祖欣颤抖了一下。他和戈洛万一起回到赫卢多夫跟前。

赫卢多夫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请提出第二个。

科尔祖欣　（不安地）第二个和我们商业部直接相关。这个车站滞留了一批特别重要的货物。请阁下准许并且配合行动，把它们尽快运到塞瓦斯托波尔。

赫卢多夫　（温和地）究竟是什么货物？

科尔祖欣　出口皮毛产品，专门运往境外的。

赫卢多夫　（微笑）啊，出口皮货！在哪趟车上？

科尔祖欣　（递上一份公文）请您过目。

赫卢多夫　戈洛万大尉！这上面开列的货物，运到岔线尽头，浇上煤油，统统烧掉！

[戈洛万拿走公文，下。

（温和地）简短一点，第三个问题？

科尔祖欣　（呆若木鸡）前线的情况？……

赫卢多夫　（打了个哈欠）前线的情况能怎么样！乱七八糟！大炮轰鸣，把漏煤气的炉子塞到前线指挥官鼻子底下，总司令给我送来了库班哥萨克作为礼物，可是他们全都光着脚丫子。没有旅馆，也没有姑娘！寂寞难耐。我们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像鹦鹉一样。（变了声调，恶狠狠地）前线的情况？赶紧走吧，科尔祖欣先生，到塞瓦斯托波尔去，您就说，让后方的那些混蛋赶快收拾箱子！红军明天就要到这儿啦！再告诉他们，那些外国婊子们再也看不到貂皮袖口了！皮货！

科尔祖欣　真是闻所未闻！（居心叵测地环顾四周）我将荣幸地向总司令报告一切。

赫卢多夫　（礼貌地）请吧。

科尔祖欣　（倒着走向侧门，在路上问道）现在有去塞瓦斯托波尔的火车吗？

[没有人回答他。听得见火车开近的声音。

火车站站长　（死气沉沉地，站到赫卢多夫跟前）从克尔曼克马尔奇来的专列到了！

赫卢多夫　立正！全体军官！

[全体起立。在科尔祖欣下场的那个门口，出现了两个头戴深红色围巾帽的哥萨克骑兵，在他们身后是白军总司令，他头戴一顶帽尖折到后脑的毛皮高帽，披一件极长的斗篷大衣，佩带哥萨克军刀。他身后是阿夫里坎大主教，后者在为大本营祝福。

总司令　你们好啊，先生们！

司令部全体人员　祝阁下身体健康！

赫卢多夫　请允许我向阁下秘密汇报。

总司令　好。请全体人员回避。（对阿夫里坎）大主教，我要和前线指挥官谈一些机密的事情。

阿夫里坎　祝您好运！祝您好运！

[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只留下赫卢多夫和总司令。

赫卢多夫　三个小时以前，敌人占领了尤顺。布尔什维克已经到了克里米亚。

总司令　完蛋了？！

赫卢多夫　完蛋了。

[沉默。

总司令　（对门外）大主教！

[阿夫里坎不安地上。

大主教！我们被西欧列强抛弃了，被诡计多端的波兰人欺骗了，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只能寄望上帝的慈悲了！

阿夫里坎　（明白大难临头了）哎呀呀！

总司令　神圣的主教，为我们祈祷吧！

阿夫里坎　（面对格奥尔吉·波别多诺谢茨的圣画像）全能的主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让新的考验落到自己的孩子们头上，落到基督的威名赫赫的战士们身上？上帝与我们同在，用神圣的武器把敌人打垮吧……

[在玻璃隔间内出现火车站站长的面孔，他由于恐惧而愁容满面。

赫卢多夫　主教大人，请饶恕我打断了您，但是您徒然打扰了上帝。他显然很早就疏远了我们。您知道吗？锡瓦什湖的水流光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结果布尔什维克就像是顺着镶木地板一样冲了过来。格奥尔吉·波别多诺谢茨简直是在嘲笑我们！

阿夫里坎　您这是怎么啦，英勇的将军？！

总司令　我坚决反对这种论调。您显然有病，将军。很遗憾，您夏天的时候没有听我的建议到国外去治疗。

赫卢多夫　啊，原来如此！可是，阁下，在彼列科普，谁能让光着脚的士兵在没有壕沟、没有地面掩护设施、没有混凝土工事的情况下顶住狂攻？有谁能像恰尔诺塔那样，在今天晚上奏着音乐连夜从琼加尔走到卡尔波瓦山谷？谁来吊死那些人呢？谁来杀人，阁下？

总司令　（脸色阴沉）什么意思？

阿夫里坎　上帝，看一看他们，让他们更明智、更坚强吧！否则国家很快会分裂，崩溃！……

总司令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赫卢多夫　对，不是时候。您应当立即回到塞瓦斯托波尔。

总司令　对。（拿出一只信封，递给赫卢多夫）请您立即打开。

赫卢多夫　啊，已经准备好了！您预见到了？这很好。现在宽恕你的奴隶吧，上帝(5)……遵命。（喊）总司令上火车！护卫队！全体人员！

火车站站长　（在隔间里一把抓起电话）克尔曼克马尔奇！快给路签(6)！快给路签！

[护卫队的哥萨克和司令部人员上场。

总司令　前线指挥官……

[司令部全体人员举手敬礼。

将向你们宣读我的命令！上帝赐予我们大家力量和智慧来度过俄罗斯的动荡年代！我诚实地提醒在场每一个人，除了克里米亚，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土地。

[大门突然敞开，头上裹着纱布的德·布里扎尔上，与总司令面对面站住。

德·布里扎尔　祝您健康，皇帝陛下！（对司令部人员，神秘地）伯爵小姐，只要一次幽会的价钱，想要的话，我给你们送来……

总司令　怎么回事？

戈洛万　骠骑兵团团长，德·布里扎尔伯爵，头部震伤。

赫卢多夫　（如在梦中）琼加尔……琼加尔……

总司令　和我一起上火车，到塞瓦斯托波尔去！（在哥萨克护卫队陪伴下迅速走出）

阿夫里坎　上帝！上帝！（为司令部祈福，快步走了出去）

德·布里扎尔　（还缠着司令部全体人员）听我说！……伯爵小姐，一次幽会的价钱……

司令部全体人员　到塞瓦斯托波尔去，伯爵，到塞瓦斯托波尔去……

德·布里扎尔　听我说！……听我说！……（下）

赫卢多夫　（打开信封。读完，笑得露出了牙齿。对戈洛万）派一个飞行员到卡尔波瓦山谷找到巴尔搏维奇将军。命令——和敌人脱离接触，急行军到雅尔塔，带着东西上船！

[司令部内响起了低沉的喧闹声：“阿门，阿门……”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另派一个飞行员去找库捷波夫将军：让他撤退，到塞瓦斯托波尔，上船。命令福斯季科夫——带着库班哥萨克到费奥多西亚去；卡里宁——带着顿河哥萨克去刻赤；恰尔诺塔——到塞瓦斯托波尔！全体上船！司令部立即撤销，到塞瓦斯托波尔去！克里米亚被放弃了！

戈洛万　（快步跑了出去）飞行员！飞行员！

[大本营的各个部门开始消失。地图卷了下来，电话也开始消失。

[听得见火车启动和开走的声音。忙碌的景象和秩序都不见了。恰尔诺塔刚才上场的那扇门突然敞开，谢拉菲玛出现在门口，她身披毡斗篷。她身后是戈卢布科夫和试图制止她的克拉比林。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清醒一下，不可以到这里来！（对一个惊讶的司令部全体人员）是个害伤寒病的妇女！……

克拉比林　一点没错，伤寒病。

谢拉菲玛　（大声地）谁是罗曼·赫卢多夫？

[这个奇怪的问题一提出来，人们全都静了下来。

赫卢多夫　没什么，让她到我这儿来。赫卢多夫——就是我。

戈卢布科夫　别听她的，她是个病人！

谢拉菲玛　我们从彼得堡跑出来，一直跑啊，跑啊……到哪儿去？去找罗曼·赫卢多夫寻求保护！老是赫卢多夫，赫卢多夫，赫卢多夫……甚至做梦也梦见赫卢多夫！（微笑地）现在总算有幸看到了：坐在高脚凳上，周围挂着装死人的口袋。到处都是口袋！……野兽！豺狼！

戈卢布科夫　（绝望地）她得了伤寒！她在说胡话！……我们是坐军用列车来的！

[赫卢多夫按铃，季希和古林从墙里钻了出来。

谢拉菲玛　等着吧！他们来了会把你们全杀光的！

[司令部人员中响起一片低语：“啊—啊……女共产党员！”

戈卢布科夫　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怎么搞的？她是科尔祖欣　部长同志的妻子！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赫卢多夫　这很好，因为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就听不到一句真话了。

戈卢布科夫　她是科尔祖欣娜！

赫卢多夫　等等，等等，等等！科尔祖欣娜？那个——皮货？这么说这个混蛋还有个共产党员妻子？噢，真是千载难逢！好，我现在就和他算账！如果他还没走，马上把他请来！

[季希对古林打了个手势，　古林下。

季希　（温和地，对谢拉菲玛）请问您的名字和父称？

戈卢布科夫　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谢拉菲玛……

[古林把科尔祖欣带进来。科尔祖欣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预感到大祸临头。

您就是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

科尔祖欣　是，我就是。

戈卢布科夫　谢天谢地，您和我们碰上了！终于找到了！……

季希　（安抚地，对科尔祖欣）您的夫人，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从彼得堡来找您了。

科尔祖欣　（看了看季希和赫卢多夫的眼睛，感觉到这是个圈套）我不认识什么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我没有等候什么从彼得堡来的人，这是骗局。

谢拉菲玛　（看了科尔祖欣一眼，惶惑不安地）啊，他不承认跟我的关系！唔，坏蛋！科尔祖欣这是讹诈！

戈卢布科夫　帕拉蒙·伊里依奇，您这是在干什么！这不可能！

赫卢多夫　一个襟怀坦白的人？啊？好吧，算您走运，科尔祖欣先生！皮货！滚吧！

[科尔祖欣下。

戈卢布科夫　我恳求您审讯我们！我能证明，她是他的妻子！

赫卢多夫　（对季希）把他俩带下去审讯。

季希　（对古林）把他们带到塞瓦斯托波尔去。

[古林抓住谢拉菲玛的手臂。

戈卢布科夫　你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我能证明！……

谢拉菲玛　只有这么一个人为我作证，还是在路上遇到的……啊，克拉比林，能言善辩的人，为什么您不为我辩护？……

[谢拉菲玛和戈卢布科夫被带了下去。

克拉比林　（站到赫卢多夫面前）一点没错。正像书里头写的那样：豺狼！光用绞索是打不赢战争的！为什么，你这头一流的野兽，在彼列科普屠杀士兵？一个人落到你手里，一个女人。她可怜那些被吊死的人，如此而已。但是没人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没人！你立即就会把他咔嚓一下——装进口袋！你是专门吃死人肉的吗？

季希　阁下，请让我把他带走。

赫卢多夫　不。他的话里头有一点儿关于战争的正确看法。说下去，士兵，说下去。

季希　（用手指对内示意，于是，从反间谍处的门内走出两个反间谍人员。低声地）木板。

[出来第三个反间谍人员，他手里拿着一块胶合板。

赫卢多夫　你姓什么，士兵？

克拉比林　（忘乎所以，沉浸于临死前高昂的情绪中）什么姓氏？我的姓氏默默无闻——传令兵克拉比林！可是你快要完蛋了，豺狼，你一定会完蛋，狂妄自大的野兽，有你栽跟头的那一天！你就坐在这只凳子上等着吧！（微笑）啊不，你会跑，跑到君士坦丁堡！只有在吊死女人和钳工的时候你才表现出勇气！

赫卢多夫　你搞错了，士兵，我奏着音乐在琼加尔沼泽地行军，在沼泽地里两次负伤。

克拉比林　去你的音乐吧，全省都朝你的音乐吐口水！（忽然醒悟过来，颤抖了一下，跪下去，哀求）阁下，饶恕克拉比林吧！我忘乎所以啦！

赫卢多夫　不！你是个糟糕的士兵！开头开得很好，可惜结尾很糟糕。你下跪了？把他绞死！我不能再看到他！

[反间谍人员迅速地把一只黑口袋罩在克拉比林头上，立即把他拖走。

戈洛万　（上）阁下的命令已经执行。飞行员飞走了。

赫卢多夫　全体上火车，先生们！大尉，为我准备卫队和车厢！

[全体下。

（一个人，拿起话筒打电话）我是前线指挥官。转告“军官号”铁甲车，叫它沿着线路行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同时开火，开火！对塔甘那什开火！把它打沉到地下，作为我们的告别仪式！随后炸断铁路，开到塞瓦斯托波尔去！（放下话筒，爬上凳子，坐下来）

[铁甲列车的吼声在远处轰鸣而过。

我得了什么病？我病了吗？

[传来了铁甲列车的炮声。这炮声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无法听见，只是火车站内的电灯在一瞬间熄了一下，结冰的窗户玻璃也被震碎了。于是月台显露了出来，可以看到浅蓝色的路灯。第一盏灯的铁柱上挂着一只长长的黑色口袋，下方一块胶合板，用煤写着一行字：“传令兵克拉比林——布尔什维克”。第二个灯柱上挂着另一只口袋，再远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赫卢多夫独自在半明半暗中看着被吊死的克拉比林。

我病了，我病了。只是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奥莉卡在半明半暗中出现，一副惊恐的样子。她穿着毡靴，拖拖拉拉地走着。

火车站站长　（在半明半暗中寻找着，一边梦呓般地喃喃低语）傻瓜，尼古拉耶夫娜是个傻瓜……奥莉卡，奥莉卡在哪儿？奥莉奇卡，奥莉亚，你要去哪儿，小傻瓜，你要去哪儿？（一把抓住奥莉卡的手）来，跟爸爸走……不要看那个地方……（为自己没被注意到而感到幸运，消失在黑暗中，于是，第二场梦完结）

幕落

第一幕结束

(1)基督教会中以五角星标志为异教和撒旦的象征。

(2)莫罗勘教派是18世纪60年代从俄罗斯正教分离出来的精神基督派的一支，主张取消教会和祭司，提倡“自我修道”，在家祈祷。

(3)画面上描绘的是圣乔治屠龙的故事。

(4)罗江科（1859—1924）：十月党的首领之一，大地主。曾任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主席，后移民塞尔维亚。

(5)一首圣歌的歌词，歌名就叫《现在请宽恕……》。

(6)准许火车通行的棒状凭证。

第二幕

第三场梦

……一根针在梦中闪亮……

令人愁闷的光线。秋天的黄昏。塞瓦斯托波尔反间谍办公室。办公室有一个窗户，一张写字台，一套沙发。角落里的一张茶几上堆满报纸。柜子，窗帘。季希坐在写字台旁，穿着一件便服。门开了，古林把戈卢布科夫带了进来。

古林　这边……（下）

季希　请坐。

戈卢布科夫　（穿着大衣，手里拿着礼帽）谢谢您。（坐下）

季希　看上去，您是个知书达礼的人。

[戈卢布科夫怯生生地干咳了一声。

所以我相信，您理解我们，当然还有指挥部，是多么需要了解真相。关于反间谍工作红军散布了许多可恶的流言。事实上这个机关进行着最困难并且完全纯洁的工作，保卫国家不受布尔什维克的侵害。您同意这一点吗？

戈卢布科夫　我，您看……

季希　您怕我？

戈卢布科夫　是的。

季希　可是为什么？难道说把您带到塞瓦斯托波尔来的路上，有人对您作恶了？

戈卢布科夫　噢，不，不。这个话我可不能说。

季希　请抽烟。（递过香烟）

戈卢布科夫　我不会抽烟，谢谢您。我恳求您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季希　您挂心的是哪一位？

戈卢布科夫　是她……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和我一起被捕的。我发誓，这完全是一桩荒唐的事情！她曾经发作过，她病得很重！

季希　您很激动，平静点儿。她的事我稍后会告诉您的。

[沉默。

算了吧，假扮编外副教授装够了吧！我对这出喜剧已经腻烦透了！混蛋！谁让你坐下的？起立！手放好！

戈卢布科夫　（站起来）我的天啊！

季希　说，你到底姓什么？

戈卢布科夫　怎么……我就姓戈卢布科夫！

季希　（掏出手枪，对准戈卢布科夫。戈卢布科夫用手捂住脸）你明白不明白，你的生死就掌握在我手里？谁也不会来救你的。明白了吗？

戈卢布科夫　明白了。

季希　好吧，让我们达成协议：你把真实情况说出来。看这儿。要是你撒谎，我就把这根针接上电（接通针的电源，针通电后开始发亮）刺你。（关闭电源）

戈卢布科夫　我发誓，我确实是……

季希　闭嘴！你只要回答问题。（把手枪藏起来，拿出钢笔，声音单调地）请坐，您的姓、名、父名？

戈卢布科夫　（坐下）谢尔盖·巴甫洛维奇·戈卢布科夫。

季希　（记录，语音单调）常住地点？

戈卢布科夫　彼得格勒。

季希　为什么您从苏维埃占领区跑到白军占领区来？

戈卢布科夫　我早就想到克里米亚去，因为在彼得格勒的生活环境使我没办法工作。在火车上我认识了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她也想来这里，我就和她一起来投奔白军。

季希　这个自称是谢拉菲玛·科尔祖欣娜的为什么要来白军占领区？

戈卢布科夫　我坚信……我知道，她确实是谢拉菲玛·科尔祖欣娜！

季希　科尔祖欣在火车站上当着您的面说过了，这是谎言。

戈卢布科夫　我发誓，是他在撒谎！

季希　他为什么要撒谎？

戈卢布科夫　他害怕了，他明白，他面临着危险。

[季希放下钢笔，把手伸向钢针。

您这是在干什么？我说的是真话！

季希　您的神经不正常，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在记录您的证词，您看到了，我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她早就是共产党员了吗？

戈卢布科夫　这是不可能的！

季希　原来如此。（递给戈卢布科夫一张纸，又递上钢笔）把您刚才说的这些全写下来，我念，您写，这样您会轻松些。我警告您，如果您停下来，我就用针扎您。要是您不停下来，那就什么也不用怕，您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接通电针的电源，于是针的光芒照亮了纸张）“我，签名确认……”

[戈卢布科夫开始听写。

“……戈卢布科夫，谢尔盖·巴甫洛维奇，1920年10月31日在前线指挥部反间谍处接受审讯时供述，冒号，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的妻子……”不要停下！“是共产党员，从彼得格勒来到俄罗斯南方武装力量占领区，目的是进行共产主义宣传，并和塞瓦斯托波尔市的地下组织取得联系。编外教授……签名。”（从戈卢布科夫手中接过纸张，关闭电源）感谢您诚实的指证，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完全相信您是无辜的。如果我之前对您有那么些不客气的话，请您原谅。您自由了。（按铃）

古林　（上）到！

季希　把这个被捕的人带到街上去，释放他，他自由了。

古林　（对戈卢布科夫）走。

[戈卢布科夫和古林一同走了出去，忘了戴帽子。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

[斯昆斯基上，面色阴沉。

（把桌上的灯点亮）保存好这份文件！科尔祖欣会出多少钱脱身？

斯昆斯基　在这儿，在上船的舷梯旁？一万美元。到了塞瓦斯托波尔就少点儿。我建议从科尔祖欣娜嘴里拿到口供。

季希　好。你用个什么借口让科尔祖欣晚半小时上船。

斯昆斯基　我能分多少？

[季希用手指示意——两成。

现在就派个探员去。科尔祖欣娜那边要快一点。天晚了，现在骑兵已经开始上船了。（下）

[季希按铃。古林上。

季希　把那个被捕的科尔祖欣娜带来。她神志清醒吗？

古林　现在好像好点儿了。

季希　带上来。

[古林下。少顷，带谢拉菲玛上。她在发烧。古林下。

您在生病？我不会耽误您太久，坐沙发吧，那儿，那儿。

[谢拉菲玛坐到沙发上。

您只要承认，您来这儿是为了进行宣传，我马上就放您走。

谢拉菲玛　什么？……啊？……什么宣传？上帝啊，为什么我要到这儿来？

[传来了华尔兹舞曲声，乐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窗外响起连续不断的马蹄声。

您这儿为什么奏华尔兹舞曲？

季希　恰尔诺塔的骑兵正行军到码头，别走神。您的同谋戈卢布科夫指证您到这儿来是为了进行宣传。

谢拉菲玛　（躺倒在沙发上，艰难地喘着气）都出去，别妨碍我睡觉……

季希　不，您醒醒，读一读吧。（把戈卢布科夫写的东西递给谢拉菲玛看）

谢拉菲玛　（眯着眼睛，读出声来）彼得堡……电灯……他疯了……（忽然捏紧手中的纸，揉成一团，跑到窗口，用肘部击破玻璃，喊道）救人哪！救人哪！这里有坏人！恰尔诺塔！快来呀，救命！

季希　古林！

[古林跑了进来，抓住谢拉菲玛。

把那张证明抢下来！啊，真见鬼！

[华尔兹乐曲猝然中断。窗口闪过一张戴毛皮高帽的面孔。说话声：“你们这儿怎么啦？”听到一阵说话声，敲门声，喧闹声。门被打开了，出现了身披毡斗篷的恰尔诺塔，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披毡斗篷的人。斯昆斯基跑进来。古林把谢拉菲玛放开。

谢拉菲玛　恰尔诺塔！是您吗？恰尔诺塔！帮帮我！您瞧，他们是怎样对待我的！您瞧瞧，他们强迫他写了些什么！

[恰尔诺塔接过文件。

季希　请您立即离开反间谍部！

恰尔诺塔　不，您说什么——离开？您对这位妇女做了什么？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把卫队叫来！

恰尔诺塔　我让您瞧瞧——卫队！（掏出手枪）您对这位妇女做了什么？

季希　斯昆斯基中尉，把灯熄掉！

[灯光熄灭。

（黑暗中）您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恰尔诺塔将军！

[一片漆黑。梦境结束。

第四场梦

……于是，一大群不同种族的人随他走了出去……

暮色朦胧。塞瓦斯托波尔一座宫殿中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样子很奇怪：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扯掉一半，墙上，过去挂巨型军用地图的位置留下一个稍稍发白的正方形印记。地板上有一口木箱子，看起来放着文件。壁炉烧得正旺。头上裹着纱布的德·布里扎尔坐在壁炉旁一动不动。总司令走了进来。

总司令　怎么，您头上的伤好点了吗？

德·布里扎尔　已经不疼了，阁下。医生给了我一点氨基比林。

总司令　氨基比林？（漫不经心地）您说，我像不像亚历山大大帝(1)？

德·布里扎尔　（并不感到惊讶）非常抱歉，阁下，我已经很久没看过陛下的画像了。

总司令　您是在说谁？

德·布里扎尔　我在说亚历山大大帝，阁下。

总司令　陛下？……嗯……您听着，上校，您应该休息休息了。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收留您，您忠诚地履行了自己对祖国的义务。现在走吧，是时候了。

德·布里扎尔　您命令我到哪儿去，阁下？

总司令　上军舰去。我将在国外照看您。

德·布里扎尔　遵命。将来战胜了红军，我在克里米亚将非常幸福地第一个立正站在陛下面前！

总司令　上校，不可以这么尖锐地提出问题。您的观点太激进。好吧，感谢您，出发吧。

德·布里扎尔　遵命，阁下。（向门口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神秘地唱）“伯爵小姐，一次幽会的价钱……”（下）

总司令　（跟在他后面，向门外）剩下的来访者让他们顺序进来，每隔三分钟进来一个。我能接待多少就接待多少。派一个哥萨克护送德·布里扎尔上校到我的军舰上去！写张条子给医生，说氨基比林并不是什么药！他显然不正常！（回到壁炉旁，沉思起来）亚历山大大帝……真是些败类！

[科尔祖欣走了进来。

您有事？

科尔祖欣部长　科尔祖欣同志。

总司令　啊！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想叫您来，乱糟糟的，您别介意。科尔祖欣先生，您说我像不像亚历山大大帝？

[科尔祖欣莫明其妙。

我严肃地问您，像吗？（从壁炉里拿出一张报纸，递到科尔祖欣鼻子跟前）您是这家报纸的编辑吗？这意味着您对报纸上刊登的一切负责？要知道这是您的签名——编辑科尔祖欣。（读出声来）“总司令，好像亚历山大大帝，在月台上走来走去……”这个蠢猪一样的小丑想说什么？亚历山大大帝那时候有月台吗？再说我像他吗？还有！（读出声来）“只要看一看他那张愉快的面孔，任何疑惑都会立即消散……”疑惑既不是一团乌云，也不是一个营的部队，它是不会消散的！再说，我愉快吗？我非常愉快？科尔祖欣先生，您从哪儿搞来这么乱七八糟、专门出卖别人的一伙文盲？您怎么敢在灾祸发生前两天刊登这种胡说？到了君士坦丁堡我们要送您上法庭！如果头疼，那就吃点儿氨基比林！

[隔壁房间响起震耳欲聋的电话铃声。总司令跑了过去，顺手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科尔祖欣　（缓过一口气）你这是自找没趣，帕拉蒙·伊里依奇！为什么到这里来？对一个有精神病的人抱怨另一个精神病人？他们把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给逮捕了，我能怎么样？唉，她会死掉，唉，上帝！可是难道说叫我为了她丢掉自己的性命？亚历山大大帝，粗鲁的家伙！受审？得了吧，巴黎可不是塞瓦斯托波尔！到巴黎去！让你们所有人现在、永远、世世代代不得翻身！（冲向门口）

阿夫里坎　（进门）阿门。科尔祖欣先生，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科尔祖欣　是啊，是啊，是啊……（不知不觉地溜掉）

阿夫里坎　（看了看箱子）哎呀呀！上帝，上帝！“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和他们一同上去……”(2)

[赫卢多夫快步走了进来。

是您，阁下？科尔祖欣刚才还在这儿，真是奇怪……

赫卢多夫　您寄了本《圣经》到司令部给我作为礼物？

阿夫里坎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赫卢多夫　我记得，夜里寂寞的时候我在车厢里读过它。“你叫风一吹，海就把他们淹没，他们如铅沉在大水之中。”(3)这段话指的是谁？啊？“我要追赶，我要追上，我要分掳物，我要在他们身上称我的心愿，我要拔出刀来，亲手杀灭他们。”(4)怎么样，我的记性可好？可他造谣中伤，说我头脑不正常！而您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阿夫里坎　傻站在这儿！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在等总司令……

赫卢多夫　谁在等待，谁就能等到。这是您那本《圣经》的风格。您知道您一直等下去会等到什么人吗？

阿夫里坎　什么人？

赫卢多夫　红军。

阿夫里坎　这么快？

赫卢多夫　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们刚才坐着，回忆着《圣经》，就在那时，您想象一下，骑兵正从北方风驰电掣地逼近塞瓦斯托波尔……（领着阿夫里坎走到窗口）您看看……

阿夫里坎　有火光！天哪！

赫卢多夫　一点没错。赶快上船，神父，快上船。

阿夫里坎不住地在胸口画十字，下。

完啦。

总司令　（进入办公室）啊，谢天谢地！我等您等得不耐烦了。怎么，全都走光了？

赫卢多夫　一路上，骑兵被农民武装揍得够呛。然而，总的说来，可以认为是脱身了。我本人坐火车，很悠闲。我蜷缩在火车包房的角落里，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不招惹我。总而言之，黄昏降临了，阁下，就像在厨房里一样。

总司令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赫卢多夫　童年的记忆。有一次我傍晚到厨房里去，炉灶上有蟑螂。我划着一根火柴，唧唧，它们全跑了。火柴熄灭了。我听见它们的爪子发出沙沙声——沙沙，沙沙……我们也一样——黄昏降临，沙沙作响。我一边看，一边想，它们跑到哪儿去？原来是跳到水桶里。从厨房的桌子上——扑通——跳进去！

总司令　将军，感谢您以巨大的战略天才为克里米亚所做的一切，我也不再耽误您了。我本人也要马上到旅馆去。

赫卢多夫　好离水近一些？

总司令　如果您不停止放肆，我就逮捕您。

赫卢多夫　我早就料到了。前厅有我的卫队。会闹出大丑闻的，我可是很出名的。

总司令　不，这不是什么病。已经有整整一年了，您以一种令人极其反感的故作丑态掩盖对我的仇恨。

赫卢多夫　我不隐瞒，我憎恨您。

总司令　是嫉妒吧？想掌权？

赫卢多夫　噢，不是，不是。我仇视您，因为您使我卷入了这一切。说好的联军在哪里？俄罗斯帝国在哪里？当您没有力量的时候，您怎么能和他们进行斗争？您是理解的，当一个人明明知道将会一事无成，可是又应当这样去做的时候，他怎么能仇恨呢？您成了我生病的根源！（渐渐平静下来）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讨论这个，我们两个都要走向虚无了。

总司令　我建议您留在这座建筑里，这是您走向虚无的最好办法。

赫卢多夫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我还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总司令　我不再耽误您了，将军。

赫卢多夫　您是在驱赶一个忠实的仆人？“在无止息的战斗中，鲜血像水一样流淌……”(5)

总司令　（猛击椅子）小丑！

赫卢多夫　亚历山大大帝一般的英雄，为什么要破坏椅子？

总司令　（听到“亚历山大大帝”这个词时恼怒至极）如果您再说一个字！……如果您……

卫兵　（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阁下，辛菲罗波尔骑兵学校的人马已经到达。一切就绪！

总司令　是吗？出发！（对赫卢多夫）我们后会有期！（走了出去）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在壁炉旁坐下）空荡荡的，好极了。（忽然不安地站起来，打开门，里面是一连串穿廊式房间，光线昏暗，无人使用，房间里的枝形吊灯架都用暗色的薄纱袋子蒙起来）哎，谁在那儿？没人。（坐下来）留下来？不，这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转身，对着什么人说话）你走开还是不走开？真荒唐！我能穿过你走出去，就像昨天我用子弹射穿浓雾一样。（走过去，就像穿透了什么似的）看，我把你粉碎了。（坐下，沉默着）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戈卢布科夫走了进来。他穿着大衣，没戴帽子。

戈卢布科夫　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进来一分钟。

赫卢多夫　（没转身）请吧，请进来吧。

戈卢布科夫　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可是人家答应让我见您的。这会儿人都走光了，我就进来了。

赫卢多夫　（没转身）您需要我做什么？

戈卢布科夫　阁下，我冒昧地来到这儿，是想要告发反间谍机关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我要控诉那些野兽般的罪行，而罪行的根源就是赫卢多夫将军。

[赫卢多夫转过身来。

（认出赫卢多夫，后退）啊……

赫卢多夫　有意思。告诉我，您是活人，并没有被吊死，对吧？您有什么要求？

[沉默。

您给人的印象不错。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告诉我吧，您有什么要求？不要临阵退缩。您既然是来说话的，那就请说吧。

戈卢布科夫　好吧。前天在火车站上您下令逮捕一位妇女……

赫卢多夫　我记得，是的。想起来了。我认出您了。请问，您究竟想要向谁控告我？

戈卢布科夫　总司令。

赫卢多夫　太迟了。他不在了。（指了指窗外）

[远方炮火闪耀，把一小片天空映红了。

盛着水的水桶。他沉入了永恒的虚无。没法向他投诉赫卢多夫将军了。（走到桌旁，拿起一只电话筒，对着话筒）前厅吗？戈洛万大尉。听着，大尉，带上卫队，到反间谍处去，那儿有个妇女是应该交给我的……（对戈卢布科夫）是科尔祖欣娜？

戈卢布科夫　是的是的，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

赫卢多夫　（对话筒）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科尔祖欣娜。要是她还没有被枪决，请立即把她送到我这儿，到宫里来。（放下话筒）我们等等吧。

戈卢布科夫　假如还没有被枪决，您说？假如还没有被枪决？……她被枪决了？要是您这么做了……（哭起来）

赫卢多夫　像个男子汉。

戈卢布科夫　啊，您还讥笑我！好吧，我像个男子汉……要是她死了，我打死您！

赫卢多夫　（无精打采地）好吧，这也许是最好的出路。可是不会的，您谁也不会打死的，很遗憾。别说了吧。

[戈卢布科夫坐了下来，不吭声了。

（转身，不知对着什么人说话）要是你成了我的旅伴、士兵，那就和我说话吧。你的沉默压迫着我，虽然我想象得到，你的嗓音应该是沉重的、铜钟一般洪亮的。要么就放过我。你要知道，我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不会轻易屈从于幻觉，我会康复的。你要理解，你只是正好撞到车轮下面，车轮把你压扁，压碎了你的骨头。追逐我毫无意义。你听见了吗，我的忠实的、能言善辩的传令兵？

戈卢布科夫　您在和谁说话？

赫卢多夫　啊？和谁？我们马上就知道了。（用手劈开空气）不和谁，自言自语。那么她是你什么人，情人？

戈卢布科夫　不，不！她是我偶然遇到的，可是我爱她。啊，我是个可怜的蠢人！为什么，为什么在修道院的时候，我竟把她这个病人扶起来，劝她跑到这个魔掌中来……啊，我是个可悲的人！

赫卢多夫　说真的，您为什么来找我的麻烦？命运为什么把您带到这儿来？现在一切都完蛋了，您却向我要求我没办法给您的东西。她不在，也不会来了。她被枪决了。

戈卢布科夫　恶棍！恶棍！毫无意义的暴行！

赫卢多夫　两面夹击：一个活着，会说话，可是荒诞不经；另一个——是沉默的传令兵。我这是怎么啦？我的灵魂裂成两半，你们的说话声沉闷模糊，听起来好像来自水里，而我正像铅块似的沉到水底。两个该死的家伙挂在我脚上把我拖向黑暗，黑暗也召唤着我。

戈卢布科夫　啊，现在我懂了！你疯了！一切都明白了！琼加尔湖上的冰，黑色的口袋，严寒！命运啊！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好我的谢拉菲玛？这就是他，就是他，一个盲目的凶手！可是你能拿一个疯子怎么办呢！

赫卢多夫　真是个怪人！（把手枪扔给戈卢布科夫）劳驾您，开枪吧。（对空气）好了，放过我吧。也许，这个人会弄明白怎么开枪。

戈卢布科夫　不，我不能对你开枪，你可怜、可怕，又令人恶心！

赫卢多夫　说到底，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

等等，等等，有人来了！也许，是他来了？我们马上就会搞明白。

[戈洛万走了进来。

被枪决了？

戈洛万　绝无此事。

戈卢布科夫　她还活着？活着？她在哪儿？在哪儿？

赫卢多夫　安静点。（对戈洛万）那你们为什么不把她带来？

[戈洛万斜了戈卢布科夫一眼。

当他的面说。

戈洛万　是。今天下午4点钟，恰尔诺塔少将闯进反间谍处，用武力威胁，硬是把被捕的科尔祖欣娜抢走，然后带走了。

戈卢布科夫　去哪儿了？哪儿？

赫卢多夫　小声点。（对戈洛万）去哪儿了？

戈洛万　上了“勇士号”轮船。“勇士号”5点钟起锚，5点钟以后就到了公海。

赫卢多夫　够了。谢谢。这就是说，她还活着。您的那位女人谢拉菲玛还活着。

戈卢布科夫　是，是，还活着，活着……

赫卢多夫　大尉，带上卫队、旗帜，登上“圣者”号轮船，我马上就到。

戈洛万　冒昧奉陈……

赫卢多夫　我很清醒，我会来的，不用怕，我会来的。

戈洛万　遵命。（下）

赫卢多夫　这么说，她正前往君士坦丁堡。

戈卢布科夫　（茫然地）是，是，是，到君士坦丁堡……反正我不离开您。起火了，这是码头上的火，您看。带我去君士坦丁堡吧。

赫卢多夫　噢，见鬼，见鬼，真见鬼……

戈卢布科夫　赫卢多夫，我们快点走吧！

赫卢多夫　闭嘴。（喃喃自语）我使一个人如愿以偿了，现在我可以自由地和你说话了。（对着空气）你想得到什么？要我留下来？不，你没有回答。你的身影变得苍白，隐没在黑暗中，越来越远了。

戈卢布科夫　（忧愁地）赫卢多夫，你病了！赫卢多夫，你在说胡话！别理他！我们得快点！要知道“圣者”号马上就要开走了，我们会迟到的！

赫卢多夫　见鬼……见鬼……一个什么谢拉菲玛……去君士坦丁堡……好，走吧，走吧。（快步走了出去）

[戈卢布科夫跟着他走了出去。

[灯暗。梦境结束。

幕落

(1)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336年起为马其顿国王。国王腓力二世之子，由亚里士多德教养成人。他在数次战役中战胜波斯人，征服阿契美尼德王朝，侵入中亚西亚，并占领印度河前沿领土，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古代君主国。

(2)《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第37—38节。

(3)同上，第15章，第10节。

(4)同上，第15章，第9节。

(5)引自阿·康·托尔斯泰的诗歌《瓦西里·希巴诺夫》。其中讲述伊凡雷帝政敌库尔布斯基大公的马夫替主人传递信件给伊凡雷帝，被伊凡雷帝酷刑折磨，但他始终不肯背叛主人，临死前还为神圣的罗斯祈祷。

第三幕

第五场梦

……亚内恰尔(1)在乱跑！……

奇怪的交响乐。有人在唱土耳其歌曲，俄罗斯手摇风琴弹奏的《别离》穿插其中，街道旁商贩拉长声音叫卖，电车驶过发出声响。太阳落山前的光芒忽然照亮了君士坦丁堡。可以看到清真寺高耸的塔尖和居民房屋的屋顶。其中有一座样式非凡的建筑，外形像旋转木马，建筑物上用法文、英文和俄文书写着：“注意！轰动君士坦丁堡！蟑螂赛跑！！！俄罗斯赌博游戏，已获得警察局批准！”建筑上装饰着不同国家的国旗。售票处上方写着“独赢”和“双份”。还有法文和俄文标示：“傍晚5点开始”。舞台侧面，在金色的直桶状获胜桂冠之下，是一个空中饭店。招牌上写着：“俄罗斯美食——里海拟鲤。一份50皮阿斯特(2)。”再高一些是一只用胶合板做的穿燕尾服的蟑螂，正端着一杯起泡沫的啤酒。蟑螂下方是简洁的大字：“啤酒”。在这个建筑物的上方和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热闹小巷：身穿黑色罩袍的土耳其妇人、戴着红色非斯帽(3)的土耳其男人和穿着白色服装的外国水手在巷子里穿行；偶尔还有人赶着驮着箩筐的骡子走过。街上还有卖椰子果实的小店铺。

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俄罗斯人一闪而过。

可以听到卖柠檬汽水的小贩的铃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小男孩绝望的叫卖声：“晚报！”（法语）在巷口附近的下坡处，靠近建筑的地方，恰尔诺塔身穿配有子弹夹的哥萨克袍子，没戴肩章，喝得醉醺醺的。他不顾炎热，正脸色阴沉地兜售着橡胶做的小魔鬼玩偶、舌头会伸缩的纸制玩具，以及会从放在他腹部的货郎担上跳起来的小人。

恰尔诺塔　打不破，摔不碎，只会翻跟头！买一个红军政委给您的宝贝孩子玩吧！太太！太太！给您的孩子买一个吧！（法语）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多少钱？（土耳其语）多少？（法语）

恰尔诺塔　50皮阿斯特，太太，50！（法语）

土耳其女人，一位慈爱的母亲　噢，不！这太贵了！（土耳其语）

恰尔诺塔　太太！你不得好死！你根本就没有孩子！40！……滚！……滚！（德语）滚回你的后宫去吧！天啊，多么下流的城市！

[几个小贩在某处扯着嗓子叫卖：“酸奶——酸奶——！”“卖东西啦！快来买啊！”

[酷热难耐。

[售票亭窗口露出了一张小脸。恰尔诺塔走向售票亭。

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啊，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

小脸　你怎么啦，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看到了吧，这是什么生意……您就不能赊账让我押注亚内恰尔吗？

小脸　饶恕我吧，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我不能。

恰尔诺塔　怎么的，我是个骗子，是君士坦丁堡的共济会员，还是和您素不相识的人？也许，您真的应该信任一个在赛蟑螂赌场边做生意的将军。

小脸　虽说如此……您还是自己跟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说吧。

恰尔诺塔　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

阿尔图尔　（出现在游艺场，就像个木偶小丑一般从幕布后面跳出来。他感到难受，解开燕尾服的领子）出什么事啦？谁找我？啊……我能帮您什么忙？

恰尔诺塔　您瞧，我想请您……

阿尔图尔　不行！（下）

恰尔诺塔　真没礼貌！我还没开口说呢，你就躲到哪儿去了？

阿尔图尔　（复上）我知道您会说什么。

恰尔诺塔　真有趣，我要说什么？

阿尔图尔　我要对您说的，比这更有趣。

恰尔诺塔　有意思——什么话？

阿尔图尔　我不赊账给任何人！（下）

恰尔诺塔　混账！

[餐厅里出现两个法国水手，他们喊道：“来杯啤酒！来杯啤酒！”（法语）仆役端上啤酒。

小脸　臭虫在您身上爬，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把它抓下来。

恰尔诺塔　啊，让它见鬼去吧，我不想把它抓下来，没用。让它爬吧，它并不妨碍我。啊，这座城市！……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城市，可这样的……是啊，我见过许多城市，迷人的城市，世界性的大都市！

小脸　您去过哪些城市，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天哪！啊哈尔科夫！啊罗斯托夫！啊基辅！唉，基辅城真是个美女，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大修道院在山顶上闪闪发光，而第涅伯河，第涅伯河！无法形容的空气，无法形容的光线！青青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味道，缓坡，山谷，第涅伯河边的冲沟！我还记得，基辅城郊旅社的仆役多么亲切、可爱！天气暖和，阳光灿烂、温暖，可是并不炎热，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至于虱子，当然是有的……虱子——这是昆虫嘛！

小脸　您尽说些恶心的东西，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

恰尔诺塔　怎么恶心了？需要了解昆虫。虱子是能征善战的动物，而臭虫——是寄生虫。虱子列队行动，而且是骑兵队形，虱子以散兵线作掩护，这意味着将有大战来临！（神情忧伤）阿尔图尔！

阿尔图尔　（身穿燕尾服，向外张望）您喊什么？

恰尔诺塔　我瞧着你，赞叹不已，阿尔图尔！你穿着燕尾服。你不是人，而是自然的造化——是蟑螂皇帝。你真走运！顺便说一句，你们这个民族总的来说还是走运的！

阿尔图尔　如果您又在这儿鼓吹反犹太主义，我就不再和您交谈。

恰尔诺塔　你说什么呢？你是匈牙利人！

阿尔图尔　没错。

恰尔诺塔　所以我才说：你们匈牙利人走运！你听着，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我想卖掉自己的企业。（指了指自己的货郎担）

阿尔图尔　50。

恰尔诺塔　什么钱？

阿尔图尔　皮阿斯特。

恰尔诺塔　怎么的，你是在嘲笑我吗？我可是一件货物就卖50个皮阿斯特！

阿尔图尔　那您就接着卖吧！

恰尔诺塔　您怎么的，打算敲骨吸髓？

阿尔图尔　是您缠着我的。

恰尔诺塔　您真幸运，阿尔图尔·阿尔图罗维奇，没在北塔夫里亚(4)落到我手里！

阿尔图尔　谢天谢地，这儿不是北塔夫里亚！

恰尔诺塔　把这个子弹夹买下吧，银的。

阿尔图尔　子弹夹连同匣子，2个里拉又50个皮阿斯特！

恰尔诺塔　好，拿去吧！（把匣子和子弹夹递给阿尔图尔）

阿尔图尔　请吧。（付钱给恰尔诺塔）

[三个人走过游艺场，他们戴着饰有孔雀毛的帽子，身穿背心，拿着手风琴。

（下，然后又朝外看一眼，喊道）5点了！我们开始了！请吧，先生们！

[游艺场上空飘扬起俄罗斯三色旗。游艺场内，手风琴奏起豪放的进行曲。恰尔诺塔头一个跑向售票窗。

恰尔诺塔　给，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2个里拉又50个皮阿斯特，押注亚内恰尔！

[一大群人扑向售票亭。一群意大利水手闯上舞台，在他们后面是英国水手，一个美貌的妓女跟他们一起。各色骗子小偷摸了上来，人丛中闪过一个黑人的影子。

［响起进行曲的轰鸣声。饭店里仆人来回忙碌，送着啤酒。身穿燕尾服、头戴高筒帽的阿尔图尔出现在游艺场屋顶。进行曲停了下来。

阿尔图尔　先生们，太太们！比赛就要开始了！只此一家的俄罗斯宫廷游戏！蟑螂赛跑！（接着他又用英语和法语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

[上来一对警察，一个是意大利的，一个是土耳其的。

第一轮比赛！参赛的是：一号——黑珍珠！二号——宠臣亚内恰尔。

几个意大利水手　（鼓掌，叫喊）亚内恰尔万岁！（意大利语）

英国水手们　（吹口哨，叫喊）滚蛋！滚蛋！（英语）

[闯进一个满身是汗、激动不已的男人，他戴着圆顶礼帽，佩着军需官的肩章。

男子　我迟到了吗？开跑啦？

[一个声音：刚赶上！

阿尔图尔　三号——老妖婆！四号——孩子们别哭！是一只有斑点的灰蟑螂！

[喊声：“乌啦！孩子们别哭！”“这是欺诈行为！这是欺诈行为！”（英语）

六号——流氓！七号——扣子！

[喊声：“骗钱！”（英语）口哨声。

阿尔图尔　请原谅！（英语）没有任何可能！蟑螂在露天的木板上跑，拖着纸做的骑手！蟑螂生活在打封条的盒子里，一位从布尔什维克手中逃命出来的喀山大学人类学教授负责照看它们！好，现在开始！（钻进游艺场）

[赌徒们涌向游艺场。小男孩们爬上石头围墙。游艺场里先是人声鼎沸，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手风琴奏起了《月光照耀》；音乐声中，蟑螂跑起来，爪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游艺场中绝望的叫声：“跑起来了！”

[希腊小孩像个小魔鬼似的在围墙上一边跳舞一边喊：“跑起来啦！跑起来啦！”

[游艺场内发出叫声：“亚内恰尔在乱跑！”一阵喧哗。

恰尔诺塔　（在售票窗口边）怎么乱跑啦？这不可能！！

[游艺场内的声音：“别哭孩子们！”

[另一个声音：“加油！加油！”

我要杀了阿尔图尔卡！

[小脸不安地从售票窗里探出头来。警察表现出不安的样子，向游艺场内张望。

一个人　（从游艺场跑出来）他们耍诈！阿尔图尔卡用啤酒把亚内恰尔给灌醉了！

[阿尔图尔从游艺场中冲出来。燕尾服的两个后襟撕开了，大礼帽被压成了饼状，衬衣的领子也没了。满脸是血。整群的赌徒在他后面追赶着。

阿尔图尔　（绝望地叫着）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快给警察打电话！

[小脸不见了。警察们吹口哨。

意大利水手　（喊着）强盗！骗子！痞子！（意大利语）

美貌的妓女　强尼，把阿尔图尔揍一顿！（对阿尔图尔）坏蛋！（意大利语）

英国水手　好，好，乌啦！（英语）扣子万岁！

美貌的妓女　弟兄们！同胞们！有人买通了阿尔图尔，让扣子赢！宠臣的爪子都发抖了，它烂醉如泥！亚内恰尔什么时候乱跑过？！

阿尔图尔　（绝望地）哪有蟑螂会喝醉酒？你们倒说说看？（法语）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喝醉酒的蟑螂？警察！警察！快来救人！（法语）……

美貌的妓女　撒谎！（法语）所有人都把赌注押在亚内恰尔身上了！揍他，揍这个骗子！

意大利水手　（卡住阿尔图尔的脖子，叫喊着）啊！骗子！！

阿尔图尔　（绵软无力地）杀人啦……

英国水手　长（对意大利人）住手！退后！（英语）（抓住意大利人）

一个人　打他一耳光！

美貌的妓女　（对英国人）啊，您要护着他？

[英国人打了意大利人一拳，意大利人倒地。

美貌的妓女　帮忙，弟兄们！（意大利语）揍那些英国人！意大利人，上去帮忙！

[一群英国人和一群意大利人撕打起来。意大利人亮出了刀子。

[看见刀子，围观的人们叫喊着，纷纷四散逃去。希腊小孩在墙上一边跳舞一边喊：“英国人被砍伤啦！！”一群意大利的和土耳其的警察从拐角处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枪。恰尔诺塔在售票窗口，用手捂着脑袋。梦境忽然中断。

[一片漆黑……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展开了新的梦境……

第六场梦

……离别啊，离别！……

舞台上显现出一个种着柏树的院子，一座带回廊的两层楼房，石墙边一个水池，水滴轻轻地流淌。院门旁一条石头长椅。房子的后面是一条弯曲空旷的胡同。太阳在清真寺的塔尖后渐渐西沉。暮霭降临了。四周一片寂静。

恰尔诺塔　（走进院子）见鬼的扣子！不过，问题不在于扣子，而在于我彻底完蛋了。她会把我吃掉的，会吃掉的。逃跑吗？可是往哪儿逃呢？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您要逃吗？这里可不比你在塔夫里亚，逃跑是不行的。哎呀呀！

[通向回廊的门打开了，柳西卡走了出来。她穿着邋遢。柳西卡由于饥饿而两眼放光，但她脸上有一种非凡的、一掠而过的美。

柳西卡　啊，您好，大人！您好（法语），巴拉班奇科娃太太！

恰尔诺塔　你好，柳辛卡！

柳西卡　为什么您回来得这么早？我要是您，就闲逛到深夜，再说，在家里非常无聊，既没有吃的，又没有钱。不过从您表情丰富的脸上可以看到好消息，货郎担没了。子弹夹也消失了。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请给点钱吧，我和谢拉菲玛从昨天起就什么也没吃了。行行好吧。

恰尔诺塔　谢拉菲玛在哪儿？

柳西卡　这并不要紧。她正在洗衣服。好了，交钱吧。

恰尔诺塔　出事啦，柳西卡。

柳西卡　真的吗？子弹夹在哪儿？

恰尔诺塔　柳西，我把它给卖了，这不，我把钱放进匣子，在市场上只不过把匣子摘下来一会儿，可……

柳西卡　被偷走了？

恰尔诺塔　唉……

柳西卡　当然喽，一个黑胡子男人把它偷走了，不是吗？

恰尔诺塔　（软下来）什么黑胡子男人？

柳西卡　可是他总在市场上偷那些坏蛋的东西。说真的——是被偷走了吗？

[恰尔诺塔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格里沙，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恰尔诺塔　是什么人？

柳西卡　最无耻的人！

恰尔诺塔　你敢这么说？

[谢拉菲玛拎着一只桶走出来，站住。正在吵架的两个人没发现她。

柳西卡　我就是敢，因为匣子是用我的钱买来的！

恰尔诺塔　你是我的老婆，钱是咱们共有的。

柳西卡　老公的钱是卖小鬼赚来的，老婆的钱是卖别的东西赚来的！

恰尔诺塔　你说些什么话？

柳西卡　你装什么傻！上一周我不是和那个法国人去唱赞美诗吗？有人问过我，我的五个里拉是从哪儿来的吗？可就是靠这五个里拉，我们活了一个星期，你，我，还有谢拉菲玛！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装子弹夹的匣子不是在市场上丢了，而是赛蟑螂输掉了！好了，咱们来作个总结吧。勇猛的骑士恰尔诺塔将军打败了反间谍机关，不得不逃离军队，如今正在君士坦丁堡讨饭，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我！

恰尔诺塔　你都说了些什么，你能责备我救了一个女人的命吗？你能责备西姆卡吗？

柳西卡　不能！可是她，西姆卡，我是可以责备的！（放肆地）让圣洁的谢拉菲玛活下去吧，让她为自己那位渺无音讯的戈卢布科夫而叹息吧，和那位显赫的将军一起靠淫逸放荡的柳西卡活着吧。

谢拉菲玛　柳霞！

柳西卡　偷听别人的谈话对你来说是不体面的，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

谢拉菲玛　我并不想偷听，我从来不干这种事。我是偶然听到的，还好听到了。为什么你不早些对我谈起五个里拉的事？

柳西卡　你耍什么滑头，谢拉菲玛，难道你是瞎子？

谢拉菲玛　我对你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五个里拉是他拿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柳霞，我会做工还债的。

柳西卡　算了吧，别摆臭架子了！

谢拉菲玛　别生气，我们别吵架。让我们把事情搞清楚。

柳西卡　没什么好搞清楚的。明天希腊人就要把我们从房子里赶出去了，吃的也没啦，什么都拿去卖掉了。（再次怒火中烧）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是他使我火冒三丈！（对恰尔诺塔）你说，是不是赌输掉了？

恰尔诺塔　是赌输掉了。

柳西卡　好啊你！……

恰尔诺塔　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我不能做卖小鬼玩具的买卖！我打过仗！

谢拉菲玛　柳霞，别说了，别说了……好吗？别说了！一两个里拉对我们来说又有多大用处呢？

[沉默。

我们的确是被噩运缠上了。

柳西卡　多愁善感！

恰尔诺塔　（突然地，对柳西卡）你和法国人在一起过？

柳西卡　你见鬼去吧！

谢拉菲玛　安静，安静，安静！别吵架啦，我这就把晚饭弄来。

柳西卡　算了吧，西姆卡，不是你的事就别做。你也不用为我那些话感到委屈。反正我是要走上这条道的。我不会坐着挨饿，我也没有那些个原则！

谢拉菲玛　我这个人也不会坐着挨饿，也不想靠别人吃饭。知道你到外面去挣钱，我再坐在这儿——是卑鄙无耻，卑鄙无耻的行为！你早就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要共患难！

柳西卡　恰尔诺塔会把手枪卖掉的。

恰尔诺塔　柳辛卡，我可以把裤子卖掉，什么都可以卖掉，唯独手枪不能卖掉！没有手枪我活不下去！

柳西卡　它会叫你掉脑袋的。那你就靠女人来养活吧！

恰尔诺塔　你别逼我！

柳西卡　只要你动我一个指头，我今天夜里就毒死你！

谢拉菲玛　别说了！为什么你们吵个没完呢？我告诉你们，晚饭会有的！你们这是饿的！

柳西卡　你有什么好主意，傻瓜？

谢拉菲玛　我一点也不傻，不过确实曾经是个傻瓜！卖什么还不都一样。这一切真是荒谬透顶！（到走廊上去，一会儿又走回来，戴上帽子，然后从院子里走出去）等着我，不过，请不要打架。

[远处什么地方奏起了《离别》。

柳西卡　西姆卡！西姆卡！

恰尔诺塔　西玛！

[沉默。

柳西卡　噢，可憎的城市！噢，臭虫！噢，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有你！……

恰尔诺塔　别说了。

柳西卡　我恨你，恨自己，恨所有的俄罗斯人！被抛弃的贱民，孤鬼游魂！（走进走廊）

恰尔诺塔　（独自一人）去巴黎还是去柏林，该到哪儿去？也许，该去马德里？西班牙的城市……没去过。然而我能打赌，那是个偏僻地方。（半蹲着，在柏树下搜寻着，想找个烟头）希腊人是多么吝啬，抽烟总是抽到最尽头，狗杂种！不，我不同意她的话，还是我们俄罗斯人好些，好多了。（点燃烟头，走进走廊）

[戈卢布科夫走进院子，他穿一件英国弗伦奇式军上衣(5)，裹着绑腿，头上戴着一顶土耳其非斯帽，背着一只手风琴。他把手风琴放在地上，开始弹奏《离别》，然后是一首进行曲。

（在走廊里喊）你有完没完，土耳其佬，你想叫我伤心死吗？

戈卢布科夫　什么？你是格里……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我说过能找到你！真的找到了！

恰尔诺塔　你是谁？是你，编外副教授？

戈卢布科夫　（在水池边上坐下来，激动不已）找到啦。

恰尔诺塔　（跑到他身边）找到我啦，找到啦……我还以为你是个土耳其人呢。你好！（亲吻戈卢布科夫）瞧你打扮成什么样子！唉，见老了！我们还以为你留在布尔什维克那边了。这半年你跑到哪儿去啦？

戈卢布科夫　起先待在难民营里，后来得了伤寒，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来月，现在在君士坦丁堡流浪，赫卢多夫收留了我。你知道，他被贬职了，被赶出了军队。

恰尔诺塔　听说了。兄弟，我自己如今也成了个老百姓。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可就没见过背手摇风琴卖艺的。

戈卢布科夫　我觉得背着手摇风琴很方便。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过去，用这个办法找你。你快告诉我，她是不是死了？说吧，别怕。我对什么都习惯了。

恰尔诺塔　啊，谢拉菲玛！为什么说她死了呢？她的病好啦，活得好好的！

戈卢布科夫　可找到啦！（拥抱恰尔诺塔）

恰尔诺塔　当然，她活着。可是，应该说，我们落到了困难的境地，副教授！一切都完了！我们到这地步可惨啦！

戈卢布科夫　可她在哪儿，谢拉菲玛在哪儿？

恰尔诺塔　她就在这儿。马上就来。她到佩拉去招徕男人了。

戈卢布科夫　什么？！

恰尔诺塔　你这样盯着我干什么？我们都饿得透不过气啦。子弹夹也没有，钱也没有。

戈卢布科夫　她怎么到佩拉去啦？你在撒谎。

恰尔诺塔　撒什么谎？我自己今天有半天没抽烟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把我推向马德里……整夜都梦见马德里……

[传来人声。谢拉菲玛走进院子，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希腊嫖客，提着好几个袋子，还拿着一瓶酒。

谢拉菲玛　噢，不，不，这非常方便，我们坐一坐，谈一谈……是的，这是我们的临时住处。

希腊嫖客　（带着浓重的口音）非常非常地愉快！我怕使你感到拘束，太太。

谢拉菲玛　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

[恰尔诺塔转过身去，背朝着她。

您上哪儿，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您不能这样！

希腊嫖客　非常非常愉快！

谢拉菲玛　（认出了戈卢布科夫）我的天哪！

[戈卢布科夫紧皱着眉头，从水池边上站了起来，走近希腊人，给了他一记耳光。希腊嫖客手中的物品掉落在地，非常沮丧。在窗口出现了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激动不安的面孔。柳西卡从房间跑到走廊里来。

希腊嫖客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啦？……

谢拉菲玛　我的上帝！……丢脸，真丢脸！

恰尔诺塔　这位希腊人先生！

希腊嫖客　啊，我掉进了陷阱，黑窝！（伤心地）

谢拉菲玛　请原谅，先生，请原谅我，看在上帝分上！这太可怕了，这是误会！

恰尔诺塔　（掏出手枪，转向窗口）滚开！

[窗口的面孔立即不见了，窗户随即被关上。

希腊嫖客　（忧郁地）噢，上帝……

戈卢布科夫　（走近他）您……

希腊嫖客　（取出钱包和手表）给您钱包和手表，勇敢的人！我的生命很宝贵，我有家庭，有商店，有孩子……我什么也不会对警察说的……好好活着，善良的人，赞美全能的上帝……

戈卢布科夫　离开这里！

希腊嫖客　啊，伊斯坦布尔，成了什么样子！……

戈卢布科夫　把东西拿走！

[希腊嫖客想把东西捡起来，可是看见戈卢布科夫的脸色，拔腿就跑。

柳西卡　戈卢布科夫先生？我们一个钟头前还在谈起您！我们以为您还在那边，在俄罗斯呢。不过您能逃脱真是太好了！

戈卢布科夫　可是您，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您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坐船，走路，住过医院，您看，我的头剃得光光的……我四处奔走都是为了找到你！而你，你在干些什么呢？

谢拉菲玛　是谁给了您责备我的权力？

戈卢布科夫　我爱你，我四处追寻你，为的就是对你说这句话！

谢拉菲玛　饶了我吧。我不想听下去了！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为什么您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们都是些乞丐！我要和你们分开过！……我想一个人死去！上帝啊，真丢脸！真丢脸！别了！

戈卢布科夫　你不要走，我求你！

谢拉菲玛　无论如何我也不回来了！（下）

戈卢布科夫　啊，既然如此！（猛地抽出恰尔诺塔身上的短剑，追着谢拉菲玛跑去）

恰尔诺塔　（抱住他，夺过短剑）你怎么啦，疯啦？想进监狱吗？

戈卢布科夫　放开我！我反正要找到她，反正要制止她！好啦！（在水池边坐下）

柳西卡　这出戏演得真不错。希腊人都看呆了。好，够了。恰尔诺塔，把那包东西打开，我饿了。

戈卢布科夫　我不让你们碰这包东西！

恰尔诺塔　不会的，我不会碰的。

柳西卡　啊，原来如此！好吧，我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君士坦丁堡这份罪我算是受够了，够了。（在走廊里拿起一顶帽子，一包东西，走了出去）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但愿您万事如意。我们的共同生活结束了。柳西卡在东方快车上有熟人，柳西卡真是个傻瓜，在这儿傻坐了半年！再见！

恰尔诺塔　你去哪儿？

柳西卡　到巴黎去！去巴黎！别了！（消失在胡同里）

[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坐在水池边上，沉默不语。一个土耳其小男孩上，他正给人带路，说道：“在这儿，在这儿！”小男孩身后走来身穿便服的赫卢多夫。他老了，头发也灰白了。

恰尔诺塔　罗曼。他出现了。你看什么，为什么没带子弹夹？我和你一样，现在是个没有军职的人。

赫卢多夫　对，我看到啦。你好，格里戈里·卢基扬诺维奇。你瞧，我们前后走的是一条道。（指着戈卢布科夫）我给他治好了病，而如今他却突发奇想要给我治病。顺便还弹奏手摇风琴。（对戈卢布科夫）怎么样，这里也没结果吧？

戈卢布科夫　不，找到啦。只不过你什么也不要问我。什么也别问。

赫卢多夫　我不问。这是你的事情。对我说来，重要的只是——找到了没有？

戈卢布科夫　赫卢多夫！我只求你做一件事，这事儿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追上她，她离开我走了，拦住她，保护她，别让她走上邪路。

赫卢多夫　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做这件事？

戈卢布科夫　刚才在这儿，在水池边上，我下定决心，到巴黎去。我要找到科尔祖欣，他是个有钱人，他有责任帮助她，是他把她毁了。

赫卢多夫　你要怎样走？谁会准许你到法国去？

戈卢布科夫　我偷渡去。今天我在码头弹了一会儿手摇风琴，船长同情我，他说，要把我放进底舱，带到马赛去。

赫卢多夫　什么？我得长时间地看着她？

戈卢布科夫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对你起誓，今后不再求你办别的事了。

赫卢多夫　为了那个火车站，真是代价昂贵啊。（转身）不，没有。

恰尔诺塔　（低语）真是个出色的保护人！

戈卢布科夫　（低语）别看他，他在拼命挣扎。

赫卢多夫　她刚才究竟是到哪儿去？

恰尔诺塔　这不难猜。她去请求那位希腊人原谅，在一个叫作希斯利(6)的代销商店。我认识他。

赫卢多夫　那么，好吧。

戈卢布科夫　只要她不走上邪路就行！

赫卢多夫　在我这儿吗？在我这儿不会的。那个传令兵说得不错，想从我眼皮底下逃过去是不可能的……唉，过去的事就不提啦……安息吧，上帝啊！（对戈卢布科夫）没钱了吧？

戈卢布科夫　我不需要钱。

赫卢多夫　别傻啦。这里是两个里拉，再多就没有了。（把怀表的装饰套解下来）把这只表套带上，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它卖掉。（下）

[天色渐暗。从清真寺尖塔上传来叫拜者(7)甜蜜的声音：“拉—伊里—阿拉—伊里—穆罕默德—拉苏尔—阿拉！”(8)

戈卢布科夫　黑夜降临啦……可怕的城市！令人无法忍受的城市！闷热的城市！我还坐着干什么？是时候啦！今晚我就坐底舱里离开。

恰尔诺塔　我和你一块儿走。咱们什么钱也搞不到的，我也不对此抱什么希望，只不过是觉得应该到别处去罢了。我说过，我想去马德里，可又觉得巴黎——更体面。走吧。我们的希腊房东会喜出望外的！

戈卢布科夫　（走）从来都不觉得凉爽，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恰尔诺塔　（和他一道走）说去巴黎就去巴黎！

[一个土耳其男孩跑到手摇风琴旁，摇起摇柄。手摇风琴奏起进行曲。叫拜者的声音从清真寺塔顶传来。远处有的地方亮起了灯光。苍白的黄金角海湾显现在空中。然后是黑夜。梦境结束了。

幕落

(1)亚内恰尔，14世纪建立的土耳其正规步兵的士兵。

(2)土耳其辅币名，100皮阿斯特等于1里拉。

(3)北非和西南亚国家的一种男帽，因摩洛哥非斯市而得名，用毡或毛线做成，截锥形，有帽缨。

(4)塔夫里亚，中世纪起克里米亚半岛的通称。19—20世纪初，塔夫里亚区包括并入塔夫里亚省（北塔夫里亚）的南乌克兰地区。

(5)因英国元帅弗伦奇得名，束腰，有四个贴兜，后面有扣带。

(6)伊斯坦布尔地名。

(7)依照伊斯兰仪式，礼拜前由叫拜者先在清真寺尖塔上念诵“叫拜文”，呼唤信众。

(8)除了安拉没有别的上帝，而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第四幕

第七场梦

……三张牌，三张牌，三张牌！……

巴黎秋季的黄昏。科尔祖欣先生私邸的办公室里。办公室的布置十分庄重。其中有一个防火的钱柜。室内除了写字台，还有玩牌用的桌子，桌上有扑克牌和两支未点燃的蜡烛。

科尔祖欣　安都昂！

[走进来一个非常体面的法式男仆，他叫安都昂，穿着绿色的围裙。

姆谢·玛尔尚通知说，他今天不来了。桌上的东西不必收拾。我要晚些才吃饭。（法语）

[沉默。

你说话呀！（法语）您好像一点也没听懂吧？

安都昂　一点没错，帕拉蒙·伊里依奇，我没听懂。

科尔祖欣　“一点没错”法语怎么说？

安都昂　我不知道，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安都昂，您是个俄罗斯懒汉。记住：住在巴黎的人必须知道，俄语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用，那就是骂脏话的时候，或者更糟，喊叫某些破坏性口号的时候。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在巴黎都是不受欢迎的。安都昂，学习吧，这样下去不行。此刻您在做什么呢？科—费特—武—阿—谢—莫曼？（法语）

安都昂　啊——我在洗刀子，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刀子”怎么说，安都昂？

安都昂　列—库托，帕拉蒙·伊里依奇。

科尔祖欣　对。好好学吧，安都昂。

[铃声。

（解晨衣，一边说，一边走出去）接见。也许是牌友突然来了。就说我在家。（法语）（走了出去）

[安都昂走了出去，然后带着戈卢布科夫回来。后者身穿海员的黑色长裤，灰色破男上衣，手里拿着一顶便帽。

戈卢布科夫　我想和科尔祖欣先生谈谈。（法语）

安都昂　请递上您的名片。

戈卢布科夫　什么？您是俄罗斯人？我还把您当成法国人呢。我太高兴了！

安都昂　一点没错，我是俄罗斯人。我叫格里先科。

[戈卢布科夫跟安都昂握手。

戈卢布科夫　问题是我没有名片。您干脆就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戈卢布科夫。

安都昂　是。（下）

科尔祖欣　（换好了西装走出来，嘟囔着）哪一位戈卢布科夫？戈卢布科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戈卢布科夫　您也许认不出我了？一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在克里米亚的一个火车站，那个可怕的夜晚，当时您的妻子被逮捕了。现在她在君士坦丁堡，在死亡的边缘。

科尔祖欣　在……什么的边缘？对不起，首先，我没有妻子；其次，我也想不起什么火车站。

戈卢布科夫　怎么会呢？那一夜……还有严寒，您记不记得占领克里米亚时的那股严寒？

科尔祖欣　实在抱歉，我不记得什么严寒。您可能搞错了……

戈卢布科夫　可您就是帕拉蒙·伊里依奇·科尔祖欣啊，您当时就在克里米亚，我认出您来了！

科尔祖欣　不错，我曾经在克里米亚待过一阵，正好是在那时候，有一批发了疯的将军在那儿横行霸道。可是，您看到没有，当时我就走了，如今我和俄罗斯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想有任何关系。我加入了法国国籍，未婚，可是我应该告诉您，有一位俄罗斯女侨民作为我的私人秘书在这座房子里已经住了三个月，她同样入了法国国籍，法国名字是弗雷佐莉。这位令人神往的女性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以至于，我私下对您说吧，我打算尽快娶她为妻，所以，任何关于我还有个妻子的说法都是无法接受的。

戈卢布科夫　弗雷佐莉……这就是说，您拒绝承认一个大活人！要知道她一直在找您！还记得吧，她还被逮捕过？记得吧，严寒，窗户，电灯——蓝色的月亮？……

科尔祖欣　是的，蓝色的月亮，寒流……反间谍处试图讹诈我，借口就是造谣我有一位共产党员妻子。这次谈话让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戈卢布科夫先生，我对您重复一遍。

戈卢布科夫　哎呀呀！我好像在做梦！……

科尔祖欣　毫无疑问。

戈卢布科夫　我明白了，她妨碍了您，这非常好。就让她不是您的妻子吧。这更好些。我爱她，您应该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把她从贫困中拯救出来。不过我请求您帮助她，哪怕是暂时性的。您是个大富翁，所有人都知道，您的资本都在国外。借给我1000美元吧，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我就会按规矩归还您的。我去赚钱！我要把这当作自己人生的目标。

科尔祖欣　请原谅，戈卢布科夫先生，我早就料到了，这场关于神秘的妻子的谈话最终会扯到美元上头来。1000美元？我没听错吧？

戈卢布科夫　1000美元。我发誓，我会还的！

科尔祖欣　啊，年轻人！在谈论1000美元之前，让我来告诉您，什么是1美元。（开始朗诵《美元叙事诗》，兴奋不已）“美元！伟大的万能的神！它无处不在！看看那里吧！它就在那里，在远方，在房顶上，发出金色的光辉，高空中和它并排而立的，是那只驼背的黑猫——喀迈拉(1)！它就在那儿！喀迈拉守护着它。”（神秘地指着地板）“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喧闹，不是说话声，而仿佛是膨胀大地的呼吸：火车箭一般飞驰，美元就在列车里边！现在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昏暗中，巨浪山一般涌来。雾气和水——海洋！它可怕，它吞噬一切！然而，在海洋中，带着烈焰燃烧的咝咝声，百万吨的水在爆炸，一个怪兽在行进！它前进着，呻吟着，身上带着火！它把海水分开，它感到沉重，然而在地狱的烈火中，在司炉们赤裸着身体的地方，它诞下自己的金孩子，它那神圣的心——这就是美元！世界突然间变得不安！”

[远方传来了军乐声。

“于是它们走着！走着！它们有好几千，然后有好几百万！它们的头被焊封在钢盔里。它们前进！然后它们跑动！它们叫喊着挺胸扑向带刺的电线！它们为什么扑上去？因为神圣的美元在某个地方被侮辱了！但世界随即安静下来，在所有的角落，所有的城市，欢庆的喇叭吹响了！它报了仇！喇叭为赞美美元而吹响！”（渐渐平静下来）

[音乐声远去。

所以，戈卢布科夫先生，我想，您不会再坚持叫我把整整1000美元交付给一个陌生年轻人了吧？

戈卢布科夫　好吧，我不再坚持。但是，在告别的时候，我想告诉您，科尔祖欣先生，您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最没有灵魂、最可怕的人。您会得到报应的，迟早会的！不可能有别的结果！再见。（欲下）

[铃声。安都昂上。

安都昂　恰尔诺塔将军到。

科尔祖欣　嗯……今天是俄罗斯日。好吧，请，请。

[安都昂下。恰尔诺塔走进来。他身穿哥萨克式的胸部带有子弹夹的袍子，但没系银腰带，也没有佩匕首，穿着一条柠檬色的长衬裤。脸上的表情表明他恰尔诺塔没什么可失去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恰尔诺塔　你好，帕拉莫莎(2)！

科尔祖欣　难道说我们以前见过面？

恰尔诺塔　瞧你！你是怎么搞的，帕拉蒙，在做梦吗？塞瓦斯托波尔，忘了？

科尔祖欣　啊，对，对……非常愉快。请原谅，我们喝过交杯酒吗？

恰尔诺塔　鬼才晓得，想不起来了……既然见过面，大概是喝过吧。

科尔祖欣　请原谅……您，好像是穿着一条衬裤？

恰尔诺塔　为什么你对此感到惊奇呢？我又不是女人，女人不会有这样的衣服。

科尔祖欣　您……你，将军，就这样在巴黎，在马路上走吗？

恰尔诺塔　不，在马路上我是穿外裤的，可是在你家里的会客室，我就把它给脱了。你这个问题提得太蠢了！

科尔祖欣　对不起！对不起！

恰尔诺塔　（对戈卢布科夫，低声地）给了吗？

戈卢布科夫　没有。我要走了。我们走吧。

恰尔诺塔　我们这会儿上哪儿去呢？（对科尔祖欣）你怎么啦，帕拉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同胞，他们为了你和布尔什维克战斗过，而你却连这么点钱都不愿意给他们。你知道吗，谢拉菲玛正在君士坦丁堡挨饿？

戈卢布科夫　求你别再说了。一句话，走，格里戈里！

恰尔诺塔　帕拉蒙，你知道吗，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会为了能枪毙你，特地加入布尔什维克。毙了你就立即退出。等一等，你这儿有扑克牌？？你玩牌吗？

科尔祖欣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玩牌，并且非常喜欢。

恰尔诺塔　你也玩牌！你玩什么？

科尔祖欣　九点(3)，而且非常喜欢。

恰尔诺塔　那我们来玩牌。

科尔祖欣　我非常乐意，可是，您瞧，我只喜欢玩现款。

戈卢布科夫　你别再做有失身份的事情啦，格里戈里，到底怎样？咱们走吧！

恰尔诺塔　这没什么不体面的。（耳语）当初是怎么对你说的？在极端的情形下？比这更极端的情形不会有了。把赫卢多夫那个表套给我！

戈卢布科夫　给，请吧，如今我反正都一样。我可要走啦。

恰尔诺塔　不，我们待会儿一起走。我不会让你带着这种表情离开。我知道你想跳到塞纳河里去。（把表套递给科尔祖欣）值多少钱？

科尔祖欣　嗯……好东西……怎么说呢，10块钱吧。

恰尔诺塔　可是，帕拉蒙！这东西的价值比这高多啦，看来你在这方面是外行。好，管它呢，成交！（把表套递给科尔祖欣，后者给了他10块钱，坐到牌桌旁边，挽起袖子，打开那副纸牌）你的仆人叫什么？

科尔祖欣　嗯……安都昂。

恰尔诺塔　（响亮地）安都昂！

[安都昂上。

给我弄点吃的，亲爱的。

安都昂　（吃惊，但敬畏地微笑一下）是……请稍等！！（下）

恰尔诺塔　押多少？

科尔祖欣　就押这10块钱吧。出牌。

恰尔诺塔　九点。

科尔祖欣　（付钱）请你把赢的钱全下在注上。

恰尔诺塔　（甩牌）九点。

科尔祖欣　再次全下注。

恰尔诺塔　该你了？

科尔祖欣　七点。

恰尔诺塔　啊，我是八点。

科尔祖欣　（微笑一下）好吧，就这样，全下注。

戈卢布科夫　（突然地）恰尔诺塔！你在干什么？要知道他加倍了，他立刻就会把钱全赢回去的！

恰尔诺塔　要是你比我更精通玩牌，那就坐到我身后去。

戈卢布科夫　我不行。

恰尔诺塔　那就别挡着亮！出牌吗？

科尔祖欣　是的，请吧。啊，见鬼，没点数的牌！

恰尔诺塔　我有三点。

科尔祖欣　你要不要补牌？

恰尔诺塔　有时候，就好像在……

[安都昂送上食物。

（一饮而尽）戈卢布科夫，来一杯？

戈卢布科夫　我不喝。

恰尔诺塔　那么你呢，帕拉蒙，来一杯？

科尔祖欣　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恰尔诺塔　啊哈……再给我一张牌？

科尔祖欣　好。160美元。

恰尔诺塔　好。伯爵夫人，一次幽会的价钱……九点。

科尔祖欣　真是闻所未闻！再押320！

恰尔诺塔　请付现款。

戈卢布科夫　别赌了，恰尔诺塔，我求求你！现在就停下来！

恰尔诺塔　行行好吧，你做点什么事。去看看画报。（对科尔祖欣）现钱，请。

科尔祖欣　就来。（打开钱柜，柜中立即响起铃声，传遍屋子各个角落）

[灯光熄灭，又立即亮起来。安都昂拿着手枪出现在前厅。

戈卢布科夫　怎么回事？

科尔祖欣　这是防盗报警系统。安都昂，没事了，钱柜是我打开的。

[安都昂下。

恰尔诺塔　好酒。再来！八点！

科尔祖欣　640？

恰尔诺塔　不行。这个数目不能做赌本。

科尔祖欣　您非常内行。那要多少？

恰尔诺塔　650。

科尔祖欣　行！九点！

恰尔诺塔　我是无点数的牌。

科尔祖欣　发牌吧。

恰尔诺塔　请吧。

科尔祖欣　590！

恰尔诺塔　唉，帕拉莫沙，你是个好赌的人，这就是你的弱点！

戈卢布科夫　恰尔诺塔，我求你，咱们走吧！

科尔祖欣　出牌！我七点！

恰尔诺塔　七点半！我开玩笑，八点。

[戈卢布科夫突然呻吟着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头倒在沙发上。科尔祖欣用钥匙打开钱柜。又是一阵铃声，黑暗，然后灯光复明。

[舞台上已是深夜。在牌桌上点着带有玫瑰色灯罩的蜡烛。科尔祖欣已脱去上衣，头发蓬乱不堪。窗外是巴黎的灯火，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科尔祖欣和恰尔诺塔面前都堆放着钞票。戈卢布科夫躺在沙发上睡觉。

恰尔诺塔　（低声唱着）“你遭到致命的打击……三张牌，三张牌，三张牌……无点数牌。”

科尔祖欣　拨400给我！下注3000！

恰尔诺塔　遵命。现款！

[科尔祖欣扑向钱柜。再次响起铃声，灯暗又复明。巴黎已露出蔚蓝色的黎明。一片寂静。再没有音乐声。科尔祖欣、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仿佛是三个影子。地板上乱糟糟地扔着香槟酒酒瓶。戈卢布科夫把揉成团的纸币藏进衣服口袋。

恰尔诺塔　（对科尔祖欣）你这儿没有报纸好包纸币吗？

科尔祖欣　没有。您知道吗，把现款还给我，我给您支票！

恰尔诺塔　你怎么啦，帕拉蒙？难道有一家银行愿意把20000美元兑给一个穿衬裤的人吗？不，谢谢你！

戈卢布科夫　恰尔诺塔，把表套赎回来，我想把它还给人家。

科尔祖欣　300美元！

戈卢布科夫　给！（把钱扔过去）

[科尔祖欣也把表套扔回去。

恰尔诺塔　好，再见啦，帕拉莫沙。我们在你这儿坐得太久啦，该走啦。

科尔祖欣　（挡在门口）不，站住！我在发烧，我不清醒……你们是趁我生病的机会骗我！这样，你们把钱还给我，我分给你们500美元！

恰尔诺塔　“你是在开玩笑”，——阴险狡猾的野兽喊了起来！……

科尔祖欣　既然如此，我马上给警察打电话，就说你们抢劫我！你们马上会被抓走的！你们这些流浪汉！

恰尔诺塔　你听到啦？（掏出手枪）好吧，帕拉蒙，向你的巴黎圣母祈祷吧，你的死期到了！

科尔祖欣　救命！救命！

[安都昂闻声而进，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衣。

所有的人都睡死啦！整座别墅都睡死啦！谁都听不到人家是怎么抢劫我的！救命！

[厚门帘掀开，柳西卡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看见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呆住了。

您在睡觉，亲爱的柳西，与此同时，俄罗斯强盗正在抢劫您的庇护人！

柳西卡　我的上帝，上帝啊！看来我的噩运还没结束！……我以为我有权力休息一下了，可是并非如此……难怪我今天梦见了蟑螂！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恰尔诺塔　（惊呆）这是她？

科尔祖欣　（对恰尔诺塔）您认识弗雷佐莉小姐？

[柳西卡在科尔祖欣背后跪下来，做出双手交叉祈求的姿势。

恰尔诺塔　我怎么会认识她？不认识。

柳西卡　那么让我们认识一下吧，先生们！柳西·弗雷佐莉。

恰尔诺塔　恰尔诺塔将军。

柳西卡　那么，先生们，发生了什么误会？（对科尔祖欣）我的小老鼠，为什么叫得这么绝望，谁欺负你啦？

科尔祖欣　他赢走了我20000美元！我想让他把钱还给我！

戈卢布科夫　这是闻所未闻的可耻行为！

柳西卡　不，不，我的小蛤蟆，这是不可能的！好了，赌输了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是小孩子！

科尔祖欣　安都昂是在哪儿买的纸牌？！

安都昂　是您自己买的，帕拉蒙·伊里依奇。

柳西卡　安都昂，快滚开！您这个样子在我面前成何体统！

[安都昂下。

先生们！钱是属于你们的，不会有任何误会。（对科尔祖欣）走吧，我的小宝贝，睡吧睡吧。你都要有黑眼圈啦。

科尔祖欣　我要把安都昂这个傻瓜辞掉！今后别让任何俄罗斯人进这座房子！（一阵哽咽，下）

柳西卡　好吧，非常高兴见到自己的同胞并且希望以后再不必见面。（低声）赌赢了——就赶紧走！（大声地）安都昂！

[安都昂朝门内探望。

先生们要走了，送他们出去。

恰尔诺塔　再见，小姐。（法语）

柳西卡　别了！（法语）

[恰尔诺塔和戈卢布科夫下。

谢天谢地，他们走啦！我的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宁！

[空旷的街道上传来脚步声。

（做贼一样打量下四周，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打开窗户，轻声地喊着）别了！戈卢布科夫，照顾好谢拉菲玛！恰尔诺塔！给自己买一条外裤穿！

[黑暗。梦境结束。

第八场，也是最后一场梦

……从前有12个强盗……

君士坦丁堡。一个铺地毯的房间，低矮的沙发，水烟袋。背景是一整面玻璃的墙，一扇玻璃门。玻璃后方，君士坦丁堡清真寺的尖塔、大教堂和蟑螂皇帝的旋转标记都变得暗淡了。秋天的太阳正在西沉。夕阳啊，夕阳……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坐在地板的地毯上，两腿像土耳其人一样盘着，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你把我折磨够了，天亮了。是的，天亮了。你要理解，我同意你。可是不要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我身旁。还有很多其他活生生的人缠着我，提出他们的要求。啊？从那一夜起，命运就把他们和我捆在一起了。我们一起穿过清冷的雾气，如今无法把他们和我分开了。我接受了这一事实。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你是怎样一个人摆脱了那长长一串路灯？如何离开了永恒的宁静？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噢，你们有很多人！（含混地）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上帝保佑……而我们将不再回忆。（思考着，衰弱而沮丧）我们说到哪儿啦？是啊，我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思考着）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只是一片昏暗，我们顺利离开。再后来是酷热，旋转木马每天转动，每一天。而你这位猎手，为了将我抓进口袋、捕入渔网，穿越了多么遥远的距离？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我发誓。就这样。

[有人敲门。

（警觉地）是谁？

谢拉菲玛　（在门外）是我。

[赫卢多夫开门。

可以进来吗？

赫卢多夫　请吧。

谢拉菲玛　怎么，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又发作了？

赫卢多夫　什么？

谢拉菲玛　刚才您在和谁说话？我是怎样吩咐您的？房间里除了您还有谁？

赫卢多夫　谁也没有。您听错了。不过，我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我希望不会影响任何人吧？

谢拉菲玛　（在地毯上坐下来，面对着赫卢多夫）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您病得很重。（停顿）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您听见了吗，您病得很重。我在您隔壁住了两个月啦，每天夜里都听到您在嘟哝些什么。您以为我无所谓吗？这样的夜晚，我自己也睡不着。

赫卢多夫　请您原谅。我给您另外找一个房间，不过还是在这座房子里，好让您处在我的照看之下。我把怀表卖了，有钱。光线明亮的房间，窗子朝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特别舒适的住处我当然没办法提供。您亲眼看到了，乱七八糟。完蛋了。我们打输了战争，被赶出来了。为什么输了？您知道吗？（神秘地指了指肩膀后面）我和他知道！我跟您待在一起不合适。可是我需要履行诺言。我在那边，说实在的，犯过各种各样的罪行，总的来说……

谢拉菲玛　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亲爱的！……您还记得戈卢布科夫走的那一天吗？您追上了我，硬是把我拽回去。您还记得吗？

赫卢多夫　请您原谅。当一个人发疯的时候，必须采用强力。你们都不正常。

谢拉菲玛　我当时可怜您，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可怜您，由于这个缘故，我才回来了。难道您以为我会给您添麻烦吗？

赫卢多夫　我不需要保姆。

谢拉菲玛　别生气。您这样只会给您自己带来害处。

赫卢多夫　是的，说得对，说得对。我再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害处了……您记得那一夜吗，司令部……赫卢多夫——野兽，赫卢多夫——豺狼？

谢拉菲玛　一切都过去了！忘了它吧。我已经忘了，您也不要再提了。

赫卢多夫　（含混不清地）可实际上……上帝保佑，安息吧，我们也不要再回忆……

谢拉菲玛　我说，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我想了整整一夜，觉得应当有个解决的办法。您说，咱俩这样坐着要坐到什么时候？

赫卢多夫　戈卢布科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把您交给他，大家各走各的。还用说吗！……闷热的城市！

谢拉菲玛　啊，当时让他离开是多么愚蠢！为这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啊，我真愁闷，这是柳西卡，柳西卡的错，我由于她的责备失去了理智！如今我像您一样不能入睡，因为他也许成了流浪汉，也许已经死了！

赫卢多夫　闷热的城市！赛蟑螂！简直是丢尽俄罗斯的脸！一个个的还说我不正常！为什么您要放他走呢？我又能做什么？说到底他是个成年人。您丈夫非常富有？

谢拉菲玛　我没什么丈夫。我把他忘了，我诅咒他。

赫卢多夫　我曾把他抓在手里，又放他走了。一句话，现在怎么办呢？

谢拉菲玛　我们要正视现实：谢尔盖·巴甫洛维奇不知去向，失踪了。昨天夜里我作了决定，允许哥萨克回国了，我也请求和他们一起回圣彼得堡去。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真是疯了，为什么到这里来？

赫卢多夫　聪明。非常聪明。聪明人，啊？您没有得罪布尔什维克，可以放心地回去。

谢拉菲玛　有一件事我还不清楚，有一件事还使我放不下心——您怎么办？

赫卢多夫　（神秘地，用手势招呼她到跟前来。她靠近他，于是他在她耳旁低语）现在我有了一个军事计划，不过您别吭声……告诉您没关系，弗兰格尔(4)的间谍在跟踪我，他们的嗅觉……（低声）我也要走的……

谢拉菲玛　您是想偷偷地，用别人的名字？

赫卢多夫　用自己的名字。我一到就说：我来了，赫卢多夫。

谢拉菲玛　疯了！您是想让人家立刻把您毙掉！

赫卢多夫　在刹那间！在顷刻间！啊？印花衬衫，地下室，白雪，全有了！（转身）压在我心头的石块融化了……您看，他走了，走到了远方。

谢拉菲玛　啊！原来您自言自语说的就是这个！您想死？可怜的人……留在这里吧，也许，您会好起来的吧？

赫卢多夫　我完全健康。现在我都明白了。我不是蟑螂，我不会在桶里游水了。我记得那些部队、战斗、白雪、灯柱，柱子上路灯亮着……赫卢多夫将从灯柱下走过！

[敲门声。

谁？

谢拉菲玛　我就去，我就去开门！

[她开了门，然后匆忙地闪开。戈卢布科夫和恰尔诺塔走了进来。他们两人穿着款式一样的体面的灰色西服，戴着礼帽。恰尔诺塔手中拎着一口小箱子。四个人久久地沉默着。

恰尔诺塔　（打破沉默）你们好。为什么都不说话？你们收到电报了吗？

赫卢多夫　没有。

恰尔诺塔　狗娘养的城市。你好，罗曼。

赫卢多夫　这不，这不是他们么。都来了。万事如意。好。好。

戈卢布科夫　西玛！……怎么样，西玛？……你好……

[谢拉菲玛拥抱戈卢布科夫，无声地哭了起来。

赫卢多夫　（皱起眉头）走吧，恰尔诺塔，我们谈谈。

[和恰尔诺塔经过玻璃门走向阳台。

戈卢布科夫　别哭，别哭，谢拉菲玛·弗拉基米洛夫娜！我回来了……

谢拉菲玛　我以为您死了，伤心透了！噢，您不知道！……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不过我还是等到了。您现在哪儿也不要去，谢辽沙，不要离开！我们一起走！

戈卢布科夫　不，不，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当然，哪儿也不去，为什么也不去！一切都结束了，西玛。我们现在什么都能解决。西玛，我不在的时候，你日子过得怎么样？跟我说一说吧？

谢拉菲玛　我受尽折磨，整整两个月没睡觉。您一走，我就醒悟过来了，我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放走了你！我整夜整夜地坐着，望着窗口，望着灯光……我仿佛看到，你们衣衫破烂，饿着肚子，赤着脚，在巴黎街道上走……我照看赫卢多夫，他有病……他很可怕……（哭起来）

戈卢布科夫　别哭，西玛奇卡，别哭！

谢拉菲玛　谢辽沙，过去这一年半是怎么回事？是场梦？告诉我。我们逃向什么地方，为了什么目的？月台上的灯光，黑色的口袋……接着是酷热的天气！……我想再到卡拉万(5)大街去，我想再看见雪！我想忘记这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戈卢布科夫　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是幻影！忘掉它，忘掉它！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到了，回家，那时候就下雪了，我们的足迹会被掩盖不见……

谢拉菲玛　你们见到我丈夫了吗？

戈卢布科夫　见到了。忘掉他吧，再不要想起他。他不存在了。（声音不大，喊道）赫卢多夫！谢谢你！

赫卢多夫　（和恰尔诺塔一起走出来）怎么样，一切正常？

恰尔诺塔　唉，罗曼，看看你的样子！

赫卢多夫　有钱吗？

恰尔诺塔　是的，有钱。恰尔诺塔再不是穷人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些。

赫卢多夫　不，我不需要。（对戈卢布科夫）你也有钱？

戈卢布科夫　有。

赫卢多夫　那么，把公寓的租金付了吧。你爱她吗？爱吗？你是个真诚的人？我劝你们离开这里，就像她打算的那样。现在告别吧。（戴上帽子）

恰尔诺塔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斗胆问一句？

赫卢多夫　夜里有一艘运载哥萨克的轮船。也许，我也和他们一起走。不过你别作声。

戈卢布科夫　罗曼，好好想一想，这对你是行不通的！

谢拉菲玛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劝不住他。

赫卢多夫　（对恰尔诺塔）那么，你去哪儿？

恰尔诺塔　我回到这儿来了，君士坦丁堡。

赫卢多夫　谢拉菲玛说，你不喜欢这城市。

恰尔诺塔　我想错了。巴黎更糟。完全是一座灰蒙蒙的城市……我去过雅典、马赛，但是…… 都是些糟糕的地方！在这儿毕竟结识了些人，至少有熟人……应该有人住在君士坦丁堡。

赫卢多夫　恰尔诺塔将军！和我一起走吧！啊？你是个勇敢的人……

恰尔诺塔　等等，等等，等等！现在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去那边！想得可真好！这是什么，巧妙的计谋？你不愧是总司令部的人！还是你要去承担责任？啊？你要知道，罗曼，你一被抓下轮船，就会被带到最近的墙边处死！就这还要小心警卫，以免在半路上就被撕成碎片。你，兄弟，可是给大家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我也跟你一起，我这上帝的奴仆，一起被押送行刑……可我图个什么？我平白无故地砍死了哥萨克？不错。谁，罗莫奇卡，穿越了卡尔波瓦山谷？我！我，罗曼，抢劫了载重车队？是的！但是我身后没有那一盏盏路灯！不，罗曼，我并不逃避死亡，可是特地去布尔什维克那里找死我是不干的！作为朋友我要说，别这样！一切都完结了。你输掉了俄罗斯帝国，还在后方留下了一长串路灯！

赫卢多夫　看来，你是个有洞察力的人。

恰尔诺塔　可我没有特别的政治立场。我无所谓。我并不生布尔什维克的气。他们赢了，让他们高兴去吧。为什么我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破坏人家的好心情？

[游艺厅转盘上的钟忽然敲打了七下，传来手风琴伴奏的合唱：“从前有12个强盗和强盗头子库德亚尔……”

哈！听见了？就是它！转盘转起来啦！好吧，别了，罗曼！别了，所有人！命运拆散了我们，有的上绞架，有的去彼得堡，而我从此就是终身漂泊的人！漂泊的荷兰人！永别了！（把通往阳台的门大敞开）

[传来合唱：“强盗让许多正直的基督徒流血……”

就是它，转盘转起来了！你好，蟑螂皇帝阿尔图尔！现在，当浑身散发着世俗荣耀的恰尔诺塔将军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惊得合不拢嘴！（下）

戈卢布科夫　好，别了，罗曼·瓦列里扬诺维奇。

谢拉菲玛　别了。我会想念你们，回忆起你们。

赫卢多夫　不，您千万别这样做。

戈卢布科夫　啊，对了，罗曼，表套……（把表套递给赫卢多夫）

赫卢多夫　（对谢拉菲玛）拿着它作个纪念吧。拿着，我让你拿着。

谢拉菲玛　（接过表套，拥抱赫卢多夫）别了。

[和戈卢布科夫一起下。

赫卢多夫　（独自一人）摆脱了。一个人了。非常好。（转身，似乎在对谁说话）就来，就来……（在纸上写几个字，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着那张纸）就这样？（高兴地）他走了！变淡了，消失了！（走近通向阳台的那扇门，望着远方）

[合唱声：“我们向上帝祷告，我们把古老的故事传扬……”

肮脏的地方！龌龊的地方！蟑螂的逃亡！……

[掏出手枪，朝着传来合唱的方向连开几枪。手风琴一声轰鸣后中断。合唱停止了。远处传来尖叫声。赫卢多夫将最后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脸朝下倒在桌边。灯暗。

幕落

剧终

莫斯科，1937年

(1)喀迈拉，古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妖怪。

(2)恰尔诺塔用小名称呼对方，科尔祖欣十分惊讶不满。

(3)一种纸牌赌博。

(4)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弗兰格尔（1878—1928）：俄国国内战争反革命活动的主要策划人之一，男爵，中将。1918—1919年在邓尼金的志愿军和俄罗斯南方军队中任职。1920年在克里米亚任所谓俄军总司令官。1924—1928年是反苏的“全俄军人协会”的组织者和主席。

(5)卡拉万是彼得堡一条街道的名称。

巴统

（1939年）

剧中人物

斯大林。

宗教学校（中学）校长。

学监。

斯大林的同班同学。

瓦尔索诺菲——仆人。

西尔韦斯特尔——工人。

娜塔莎——他的女儿。

波尔菲里——他的儿子。

米哈——工人。

捷奥菲——工人。

坎杰拉季——工人。

格隆基——工人。

达里斯潘——工人。

克里莫夫——工人。

科泰——工人。

希里米扬茨——工人。

托德里亚——工人。

工厂的伙计。

军职省长。

省长副官。

特赖尼茨——宪兵团长。

万舍伊特——工厂主管。

警察局长。

基亚基瓦——翻译。

看守所所长。

瓦诺——中学生。

刑事犯。

监狱长。

狱卒甲。

狱卒乙。

尼古拉二世。

司法部长。

（沙皇的）侍从武官。

警察。

人群中的女人。

宗教学校的六年级学生、教师们，巴统的工人们，警察们，武装守卫，宪兵，监狱里的刑事犯，狱卒，监狱里被关押的妇女，省长的两个哥萨克和一个信差。

剧情发生时间：序幕——1898年，其他场次——1901—1904年。

第一幕

第一场——序幕

第比利斯神学校的大厅。尼古拉二世的全身油画肖像，两个头戴修士帽、胸前挂勋章的宗教人士的半身像。巨大的桌子，铺着绿色呢子。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关闭的门后传来神父的呼声（神学校的教堂里日祷快要结束了）。模糊的话语：“我们大慈大悲的上帝，会通过圣洁的圣母和我们的神父大主教约翰·兹拉托乌斯特的祈祷而宽恕和拯救我们的。”这时通往教堂的门对面的那扇门开了，斯大林——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的19岁青年——走入大厅。他坐下来倾听。随后传来教堂合唱，内容是最后的祝福。过了一会儿，传出祷文的门大敞开，仆人瓦尔索诺菲垂手直立在门边，他是一个总是醉醺醺的人。学监走了进来，他身后列队跟随着二十个六年级学生。学监给他们整队，而斯大林站起来，立在一旁。神学校校长走进大厅，后面是学校管理部门的成员和教师，他们分别在桌旁就座。

校长　尊贵的管理部门成员和教师们！在我们亲爱的神学校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件。

当所有忠于君主的祖国的儿子们依偎在接受过登基涂油礼的、不知疲倦地操心世界上最大帝国福祉的沙皇君主宝座下的时候，在祖国多民族的居民中发现了罪犯，他们在我们的国家散播恶毒的种子！

人民当中的堕落者和伪先知，到处传播有毒的、虚假的社会民主学说，想要破坏强大的国力，他们如同恶魔那最细小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入我们人民的生活。

这些发狂的人们带着空洞的理念和冠冕堂皇的词句冲进了百姓的草屋和体面的宫殿，用有害的反国家的学说传染了周围的许多人。

其中一个这样的罪犯就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间！

怎么办？

正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会同意切除机体感染的部分，尽管这可能是一条宝贵的腿或一只宝贵的手，人类社会将把危险的堕落者革出教门，说：让这个人滚开！（不再那样言辞激烈，可是严峻而坚决）第比利斯神学校管理部门决定：六年级学生约瑟夫·朱加什维利因参加反政府小组被开除出校，并无权再进入其他教育机构求学。

我们，作为基督徒，只能为祈愿他返回正道而祷告，用火热的恳求请天上的主使我们在安静无声的居所，在笃信和洁净中居住，善良而愉悦地在我们的救主面前……

斯大林　阿门！

[沉默。

校长　怎么？

斯大林　我不由自主说出了“阿门”，所有的发言都以此结束，我习惯了。

校长　我们等待他表示真心的悲痛和忏悔，结果却等来下流的狂妄。（对学监）请学生们离开大厅，梅利同·鲁基奇。请管理部门成员离开大厅。梅利同·鲁基奇，把黑籍证交给被开除的学生。

[大家都离开了大厅，除了斯大林和学监。

学监　请接收证件，并且签字。

斯大林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它被叫作“狼证”(1)？

学监　别狂妄了，写上名和姓。

[斯大林签名收起了证件。

学监　（微笑）最好想想将来等着你的是什么。警察局已经知道你了……（随手关上门）

[斯大林一个人留下，开始抽烟。

同学　（小心地朝里张望，走进来）瞧这事儿！以“阿门”结束，啊？他脸红脖子粗的，我以为马上就要中风了！可是你现在怎么办？唉……你的情况，坦率说，真够复杂的。我同情你！

斯大林　能对付过去的。

同学　对付倒是能对付……可是，比方说，你有钱吗？

斯大林　（在口袋里摸了一阵，不解）怎么回事？没钱！

同学　我可以借你一个卢布。（从口袋里掏零钱）你一有钱就还给我。

斯大林　算了……你自己也没有。我们不要凑零钱了，好像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似的……我有其他更严肃的计划。

同学　还谈什么计划！你如今在哪儿吃饭睡觉，我倒很想知道！

斯大林　吃饭——这不重要。我有一个极其可靠的吃饭的地方。有个更本质的问题……（在口袋里摸索）

同学　你这是在口袋里掏什么？

斯大林　我不知道，那个卢布哪儿去了！……啊，对了，我刚拿它派了大用场。你明白吗，我去买香烟，然后回来参加这个仪式，在柱子下面碰到一个吉普赛女人。“我来给你算一卦吧，算一卦吧！”她不让我进门。好，我就同意了。算得很好。一切都将如我所愿。一切定将实现。她说，我要四处旅行。最后还恭维起来——说我将成为一个大人物！毫无疑问，这个卢布花得值。

同学　不，我的兄弟！你白扔了一个卢布。吉普赛女人都是在扯谎。根据今天的事来判断，将来的一切离你想的远着哪。就算是旅行，你知道吗，也有各式各样的……我可怜你，约瑟夫，我把你当伙伴才这么说。

斯大林　我为此谢谢你。对了，我请你帮这么个忙。情况变了，我无法和阿尔奇尔见面，请转交我给他的一封信，不过要亲手转交，不要让人知道。

同学　好，给我。

斯大林　你自己可以看看，如果想的话。信没封口。

同学　（瞥了一眼纸页）拿回你的信！（回头张望）听着，约瑟夫，我跟你说真的，罢手吧，会弄到西伯利亚去的！

斯大林　你怎么搞的，同意了——又突然拒绝？

同学　唉呀！请你住手吧！什么叫——拒绝？你说是信件，这可是……传单！

斯大林　转交什么对你来说有何关系——是信还是传单？传单更有意思，它更有内容。

同学　你简直疯了！我绝对不打算怀揣黑籍证被撵到大街上去！兄弟，我准备上大学。

斯大林　这想法很好。可是这件事——我不明白，对你来说有何风险？穿过走廊交给他就行了。什么也不用跟他说。只要说——约瑟夫给你的，就行了。他也什么话都不会对你说，除了——谢谢。

同学　这都是胡说，这都是你们的胡言乱语！

斯大林　如果是这样，站住，等等……等等！听我说完。我早就认识你。真有趣，关于你能说些什么？我想想。第一，你——是个正派人。一个手指头。当然，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求你。第二，你，毫无疑问，是个成熟的人，很成熟。请不要脸红，我是说真的。最后，最后一个手指，第三，你博览群书，这很难得。那么，难道你拥有这么多优秀的品质，竟然不明白，和丑恶的现象作斗争是每个正直人的义务吗？我们人口众多的国家正因为这些丑恶才生活在压制、压迫和无权状态下。这个现象的名字是什么？它的名字——就是专制。在这页纸的最后就印着简单、但是重要的话：“打倒专制”。这有什么不对？

同学　阿门！我不会转交传单。

斯大林　好吧。这场谈话澄清了你的另一个品质。原来，你是个固执的人。另外，你肯定以为我在鼓动你？上帝！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请求你听我说完。我忘记说了，你——是个好伙伴。你怎么不明白，我无论如何不应当再和阿尔奇尔见面。而事情很急。这些刚印出来，我偷偷告诉你。帮助一下你的伙伴费你什么事呢？

同学　你说有多少？

斯大林　总共10本。不会使你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拿很薄的纸印的。看，多好的字体。

同学　真不知我为什么要来跟你告别！好吧，就这样，给我。阿尔奇尔不会出卖我吧？

斯大林　你相信我吗？

同学　相信。

斯大林　我用脑袋为阿尔奇尔担保。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会由你转交，他知道。

同学　这可是太过分了，我的兄弟！

斯大林　没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没办法通过邮局寄。很显然，应当通过某个伙伴转交，不问政治，而且是正派的伙伴。我就决定通过你。

同学　但是你……你……

斯大林　好，现在让我对你说几句告别和感谢的话吧。

同学　我再不想听你的话了！

斯大林　哎呀，你以为我会再塞给你一个包裹？不，为什么呢，应当知道分寸。我想跟你说，我们在一条长凳上磨了六年的裤子，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

[门外有脚步声。

快走！别了。

[同学跑着离开。瓦尔索诺菲上，手里拿着大衣和一个包袱。

瓦尔索诺菲　请拿上您的大衣，朱加什维利先生。口袋里是铅笔。请您检查一下，都完好无损。

斯大林　没必要检查，我信任您。

瓦尔索诺菲　我想跟您借点钱买半瓶酒，朱加什维利先生，庆贺一下今天这个节日，还有您那个悲伤的事件。您现在可是自由的哥萨克了，您面前的路全都被堵上了。应该喝一杯。

斯大林　我很乐意，可是，您看，真好笑……一个戈比也没有！

瓦尔索诺菲　烟卷儿有吗？

斯大林　烟卷儿——请吧。

瓦尔索诺菲　衷心感谢您。对了，朱加什维利先生，对不起，他们让我转告您，请您即刻离开神学校。校长大人对您非常愤恨。

斯大林　（穿大衣）别了，瓦尔索诺菲。

瓦尔索诺菲　您怎么用“阿门”让他下不来台，啊？我在这儿干了20年了，从没见过这种事。所以，如今就轮到对您说“阿门”了。您拿那张发给您的纸条儿能上哪儿去呢？

斯大林　（取出证件）这么说，这是张给人带来害处的纸了？

瓦尔索诺菲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斯大林　如果是这样就该立即扯碎它。（撕证件）

瓦尔索诺菲　您干什么？

斯大林　行行好吧，哪个疯子会用这样的证件来介绍自己？应当弄一张像样的证件。

瓦尔索诺菲　快走吧，别惹麻烦了。（离去）

[斯大林一个人。他用目光向这里告别。然后扔掉纸屑，走出去。

[黑暗。

第二场

三年后。巴统。阴雨绵绵的11月的傍晚。能听见海浪声。西尔韦斯特尔家的一个小房间。桌子，桌子上面悬着一盏灯。有钟摆的钟。餐具柜。沙发床。沙发上方的墙上有一幅挂毯，挂毯上有武器。炉子里燃着火。娜塔莎在火炉边。外面传来敲门声。约好的敲法——三声慢的，然后是短促细碎的声音。

娜塔莎　（走出。传来她的声音）谁？

西尔韦斯特尔　（他的声音低沉）我。

娜塔莎　（让西尔韦斯特尔进来。看见他独自一人感到惊讶）他在哪儿？……

西尔韦斯特尔　（小声）你一个人？

娜塔莎　一个人，一个人……不过，你知道吗，整个晚上偏偏不断有人来我们家。刚把女邻居送走。来要点盐然后就不走了。

西尔韦斯特尔　那波尔菲里呢？

娜塔莎　还没回来。

西尔韦斯特尔　啊哈……嗯……波尔菲里……先不要让波尔菲里知道……他自己会跟他谈的。

娜塔莎　我们何必躲着波尔菲里呢？他是自己人。

西尔韦斯特尔　我知道是自己人！我的儿子，当然是自己人。我完全信任他。但是他是个火暴脾气，像只老虎，也没有经验。让他自己跟他说。

娜塔莎　（小声）他在哪儿？

西尔韦斯特尔　在小花园等着。事情要做得干净利索：他不住在我们这里。也就是说，白天绝不出屋，晚上才出门。跟邻居们说，这个房间不出租，就说波尔菲里要搬来住。

娜塔莎　好，我懂了。

西尔韦斯特尔　别关门，我马上带他来。

[出门，一会儿返回。西尔韦斯特尔身后跟着斯大林。他头上戴着围巾帽，帽子遮住了脸。

进来，索索同志。这是我女儿娜塔莎，我跟你提起过。

娜塔莎　请进，欢迎来做客。

斯大林　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是，您也知道，巴统的头几步走得不太顺利。普希金大街的坎杰拉季院子里搬来一个乡村警察。我担心我们会彼此不便……我在你们这儿住不长，五天，然后就搬到别人家里……

娜塔莎　您没妨碍我们。

西尔韦斯特尔　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吧。进来，索索，到这个房间来，待在里面别出来，除非我叫你。因为可能有外人来。我的儿子波尔菲里快下班了，我介绍你们认识。（领斯大林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小心，那儿有架屏风……窗户插着插销，我的意思是，没有关死，以防万一……虽说最好是用不着。

斯大林　（在黑房间里）好，好的……

西尔韦斯特尔　（从黑房间里走出来，通往房间的门虚掩着）娜塔莎，给我们弄点吃的。我去叫别人。我会按照约定的暗号敲门。

娜塔莎　好。（西尔韦斯特尔走出后关上外面的门，回到炉边，拨了拨炭火，然后走出去）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一根火柴，瞬间又熄灭了。然后门外传来敲门声。娜塔莎开门。

谁？

波尔菲里　（喑哑的声音）我。

[波尔菲里走进来，娜塔莎跟在他身后。波尔菲里脸上有打架留下的伤。他把帽子一下扔到角落里。

娜塔莎　这是怎么了？

波尔菲里　没什么。

娜塔莎　出什么事了？

波尔菲里　没什么。

娜塔莎　你为什么这样回答问题？啊？

波尔菲里　好了，我被罚款了！

娜塔莎　可怜的人！多少？

波尔菲里　五卢布！刀子断了。

娜塔莎　哎呀！

波尔菲里　我有什么错？铁皮出不来，我就往外掏，为了不让刀子把手切掉，我在下面垫了块磨刀石。总不能把手搭上吧？刀子碰到石头上折断了。

娜塔莎　那你就要白干10天了？唉，可怜人！好了，别丧气。

波尔菲里　我？我不丧气。让我的钱噎死他们！（停顿）今天机械师打了我的脸！这才无法原谅！

娜塔莎　没关系，没关系……

波尔菲里　让我安静一会儿！

娜塔莎　我可是好心，同情……

波尔菲里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同情！

娜塔莎　真是的……（走开）

[波尔菲里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一边嘟囔着什么，随后抓起一本书，坐到窗户边。他打开书，但是脸突然变了样。

波尔菲里　明天我要揍那个机械师！

斯大林　（从黑房间发出声音）为什么呢？

波尔菲里　啊？……

斯大林　（走出来）为什么揍机械师？

波尔菲里　您是谁……谁？

斯大林　我问你，为什么要揍机械师？这是什么道理？

波尔菲里　您究竟是谁？！

斯大林　不，别管我。说吧，你要打他。你用什么打？

波尔菲里　凿子！……您是谁？

斯大林　啊哈，你会把他的头凿穿的。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有预谋地……

波尔菲里　什么预谋？

斯大林　肯定是预谋。你今天打算明天去揍他。我听见了。

波尔菲里　您听见什么了？我不怕您！去吧，说吧！

斯大林　等等！你这个人简直就是火药桶！听着：你会为此服20年苦役。啊对了，你是未成年人。减去三分之一。得多少？彻底失去年轻的劳动的岁月，一个人完蛋了！车间里没有机械师可不行，明天那儿就会有另一个机械师，像你们今天的那个一样是条狗，一样动手打人。不，这是个坏主意！忘了它吧。

波尔菲里　您怎么进我们家的？

斯大林　你父亲邀请我的。我们不是从小的朋友——我和他认识不久，但是我们非常合得来。

波尔菲里　您为什么待在黑房间里？

斯大林　既然他请我坐在黑暗里等等他，为什么不呢？

波尔菲里　娜塔莎看见您了？

斯大林　看见了。她现在在厨房准备晚饭。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一切都很正常。

波尔菲里　您叫什么？

斯大林　有不同的叫法。人家叫我索索。除此之外，你们巴统人不知何故还叫我牧人(2)。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在神学校待过，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对，那个机械师。我明白，他给你带来了精神伤害。其他的工人会不会因为被打而痛苦呢？他们的血汗钱不也一样被无理地剥夺，就像你今天这样？不，波尔菲里！你们的奴才机械师不是那根关键的弹簧，凿子没什么用处。波尔菲里，应当消灭掉这整个秩序。

波尔菲里　啊！……秩序？嗯……明白了。您——是革命者？

斯大林　当然了。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不是这世上的唯一一个革命分子。你父亲呢？娜塔莎呢？

波尔菲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总是窃窃私语……

斯大林　他们当然要窃窃私语！他们应当小心！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个性子火暴的年轻人……顺便说一下，你得扔掉这作风！凿子什么的……你会给大家带来可怕的损失！不过现在他们不必窃窃私语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了。

波尔菲里　我提醒您，警察开始注意到我家了。有一次——说是来看看我家的院子为什么这么多垃圾。还有一次问：谁在你家做客？我警告您：警察在监视我们家。

斯大林　当然了！你说得对。你的眼光锐利，这很好。

波尔菲里　说什么垃圾？我一下子就猜到了。

斯大林　对，什么垃圾！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有人马上要来，可是没人望风。你在院子里值班。明天晚上我邀请你加入一个不大的小组，我们谈谈……你会弄明白一些问题。

波尔菲里　等等！（倾听）不，我听错了。（停顿）不，你们不会成功的。沙皇有警察局、军队、武装守卫……

斯大林　……检察官、侦探、部长、狱卒、近卫军……这些都将被扫除！

波尔菲里　不会的。

斯大林　你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会！这就是标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将作为奴隶死去！

斯大林　关于你的伤痕你还要唠叨多久？我告诉你，所有一切都会被记住，会被想起来！你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我活不到。

斯大林　怎么！我不是用扑克牌在算命，而是在大学者们得出的科学数据的基础上肯定地告诉你！你连听都没听说过。

波尔菲里　我知道，您受过教育……可是我还是信心不足。

斯大林　哎呀你，上帝！会活到那一天的！

波尔菲里　不会！

［娜塔莎端着食品托盘出现在门口，她迷惑不解。

娜塔莎　您——您出来了？

斯大林　对，我们已经认识了。

[敲门声。

娜塔莎　父亲。

[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出去，然后回来。西尔韦斯特尔、米哈、捷奥菲、坎杰拉季在她身后进来。

西尔韦斯特尔　啊，你已经出来了？

斯大林　在黑暗中待腻了。

西尔韦斯特尔　认识一下我们的人：来自曼塔舍夫的米哈，捷奥菲——来自罗斯柴尔德。坎杰拉季不用介绍了……这是——第比利斯的索索同志。（对摆放食物的娜塔莎）拿瓶葡萄酒。

斯大林　（对波尔菲里）我们现在请你帮忙。你在那儿看着……

波尔菲里　好，好。（出去）

西尔韦斯特尔　（对斯大林）你跟他说了？

斯大林　可以跟他说。

米哈　波尔菲里？当然可以。

捷奥菲　波尔菲里是个正直的小伙子。

西尔韦斯特尔　坐下，朋友们！倒酒。

坎杰拉季　友好的伙伴们……坐下……

西尔韦斯特尔　好，索索，开始吧。

[娜塔莎拨动燃尽的木炭。

斯大林　同志们！我受俄罗斯社会民主工党第比利斯委员会之托……

[娜塔莎关上炉门，火光消失了。

斯大林　……为了组织和发动巴统工人进行斗争……

[黑暗。

第三场

约一个月后。夜。还是那个房间，但是装饰得很有节日气氛，灯火辉煌。桌子抬出来，铺上桌布，有葡萄酒、食物。一棵小榛子树，上面装饰着苹果和糖果。桌边有25个人。他们中有娜塔莎、西尔韦斯特尔、米哈、捷奥菲、科泰、格隆基、达里斯潘、格拉西姆、姆格拉德泽、托德里亚、克里莫夫。大家都望着墙上的钟，等待它敲响。指针在12点附近。

米哈　就是它，新的一年，乘着星夜的翅膀朝巴统飞来！现在它的披风遮住了瓦尔茨汉纳、乔巴沼泽和我们的小城！

[这时门外传来低沉的合唱：“长命百岁……”(3)（格鲁吉亚语）

西尔韦斯特尔　它已经到邻居家了！

米哈　等等，我没让你发言！他们的钟快了！

捷奥菲　（对钟表说）你们怎么搞的？快点儿！

米哈　等等，别吓着它！

[这时钟敲响了。

1！

娜塔莎　2！3！

科泰　4！

[大家不断加入到数数的行列中，“11……12！”

米哈　新年好！（格鲁吉亚语）

克里莫夫　新年好，同志们！

[大家一起唱：“长命百岁……”

米哈　现在你致词。请简短。过去的岁月给了我们什么——我们很清楚。让它们进入忘川吧！让我们举杯，祝愿新的一年，1902年带给我们期盼已久的幸福！

西尔韦斯特尔　同志们，谁去换波尔菲里？我们轮流吧。

科泰　我去。

[出去。一会儿波尔菲里进来。

娜塔莎　坐下！

捷奥菲　给他倒酒！

[希里米扬茨进来。

希里米扬茨　赶上了！（脱大衣）

[希里米扬茨之后出现了坎杰拉季和斯大林。

坎杰拉季　欢迎同志们！

斯大林　大家好！

娜塔莎　索索，去坐下，那是你的座位！坎杰拉季，和我坐在一起！

捷奥菲　让希里米扬茨坐那儿，沙发上！

波尔菲里　让我发言。

米哈　我不让你发言。

波尔菲里　我不懂，为什么？（举杯）祝你健康，索索！

米哈　这是我的话！祝索索同志健康！新年祝酒辞由他说。

斯大林　夜长着呢，够我们说的。（对西尔韦斯特尔）人齐了？

西尔韦斯特尔　曼塔舍夫……罗斯柴尔德……印刷厂……烟厂……诺贝尔……比尼阿伊特奥格雷……齐了。

米哈　同志们，注意！我想让所有人知道，西尔韦斯特尔家里在快活热闹地庆祝新年。因此，当我举起手，就让娜塔莎给我们唱歌，她的嗓音像丝绸一般。如果举起两只手，我们就一起唱。（举手）

[娜塔莎拨弦，小声唱起来。

米哈　我宣布巴统社会民主小组工人代表大会开幕，由康斯坦丁发言。

坎杰拉季　同志们，我的话很简短，只有一个问题：选举我们组织的领导核心。

米哈　关于这个问题请索索发言。

斯大林　最好、最可靠的同志应当进入这个核心。核心的名字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巴统委员会。我们已经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也记得很清楚，它的方向是什么。它是——列宁的方向。在这个标志和旗帜下我们开始战斗！这就是我想说的。

米哈　（朝娜塔莎摇手，让她停下，然后举两只手）祝您健康！

[大家一起唱了几句：“长命百岁……”

康斯坦丁，你说吧。

[他举起一只手——娜塔莎开始唱另一首歌。

坎杰拉季　这是工厂的同志们提出进入委员会人员的名单。所有人都知道吧？

[喊声：“都知道！都知道！”

同志们提议，由索索同志宣读名单！同意名单上的人进入委员会的，请举手!

[所有人举手。

我只要用这些话结束就可以了：万岁——

波尔菲里　（打断）巴统委员会万岁！

[米哈朝娜塔莎挥手，举起两只手。大家合唱：“长命百岁……”

米哈　现在，索索，说点什么！

斯大林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同志们，今天参加了四个小组的会议。而我们这里有25个人，每个都是演说家，我相信。比方说，我看见波尔菲里迫不及待想发言，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

米哈　不，我作为酒席主持人反对！让波尔菲里等会儿！

[很多声音：“让波尔菲里等一会儿！”

斯大林　好吧……新年祝辞也可以说第五次。虽说，我没准备。有这样一个童话，说圣诞之夜恶鬼偷走了月亮，藏在口袋里。我想，有一天，有人会写一个——不是童话，而是真事。一个关于蛇怪偷走属于全人类的太阳的故事。有些人出发从蛇怪那儿夺回太阳，并且真的夺回了它，对它说：“现在站在高处永远照耀吧！我们再不放你下来！”我还想说什么？为这些人的健康干杯，同志们！

波尔菲里　为你的健康，索索！

[所有人一起：“为你的健康！”

主持人刚才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现在我请求发言。

米哈　说吧，简短些。

波尔菲里　（面对斯大林）我想对你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第一次对我说的话，还要再加上一句，我不想死在床榻上！完了！

米哈　我听你说过无数次话，这是第一次说得这么好。坐，波尔菲里。

斯大林　能活到那时候？

波尔菲里　毫无疑问！

斯大林　祝你健康！

[波尔菲里开始唱《哈桑别古拉》，其他人加入合唱。这时科泰跑进来。

科泰　火光！不知哪里着火了！

米哈　什么？火灾？

[娜塔莎扑向窗户，打开窗帘。从窗口可以看见远处的火光。

娜塔莎　看！

[许多人扑向窗户。

克里莫夫　等等，这是哪儿？

[跑出去，波尔菲里跑在他后边。

米哈　等等，这是罗斯柴尔德的方向？对。

捷奥菲　没错儿！

坎杰拉季　西尔韦斯特尔，这好像是你们那里！

西尔韦斯特尔　你说什么呀！不可能，怎么会！

[克里莫夫和波尔菲里跑进来。

克里莫夫　这可是新年新福气！瞧这个里海黑海石油工业……它着了！弟兄们，罗斯柴尔德着火了！

[许多人的声音：“罗斯柴尔德？罗斯柴尔德？”

波尔菲里　吸血鬼的老巢着火了！就该这样！

克里莫夫　你胡诌什么？现在我们吃什么？

米哈　应当帮他们灭火。

娜塔莎　怎么能不灭火？

捷奥菲　灭火？

斯大林　当然了，灭火。尽一切可能灭火。不过听着，西尔韦斯特尔：向主管要求灭火的奖励。

西尔韦斯特尔　对，同志们！

[这时院子里传来马蹄声。

瞧，已经来了！

工厂的伙计　弟兄们，你们在干什么？没看见是怎么的！我们工厂的林业仓库失火了！火势蔓延，全点着了！弟兄们！快去工厂帮忙！

西尔韦斯特尔　付钱吗？

工厂的伙计　一定！会很慷慨地付钱给你们！你们怎么还坐着，弟兄们？不可惜工厂吗？

托德里亚　我们——是印刷厂的。

工厂的伙计　不管是什么厂的！不论！都付钱！帮帮忙吧！

斯大林　（对伙计）我们造个花名册，按照名单付钱？

工厂的伙计　对圣像起誓，所有人，当然了！

西尔韦斯特尔　走，同志们！

工厂的伙计　快，弟兄们！（跑下）

[工人们开始往外跑。斯大林穿大衣，朝门走去。

娜塔莎　怎么，索索，你直接暴露在工厂伙计面前了？

斯大林　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明白。他现在连镜子里的自己也认不出来。

娜塔莎　你去哪儿？

斯大林　救火。

娜塔莎　你不能去那儿，索索！整个警察局都在那儿！

斯大林　（指指窗外，火光已经到了半空）难道你认为，他们这会儿顾得上我？（出去）

幕落

(1)黑籍证是帝俄时代发给革命者的证件。如果按照拼写直译是“狼的、豺狼的”证件。斯大林借此开学监的玩笑。

(2)基督也被称为“牧人”。

(3)格鲁吉亚传统民族歌曲。

第二幕

第四场

两个月后。3月初。库塔伊西军职省长的办公室。省长坐在桌子后边读《新时报》。看得出来，报上的内容不能令他满意。

副官　（进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致库塔伊西军职省长。密件。关于罗斯柴尔德工厂工人前所未见的令人不安的举动。署名：巴统警察局长。”

省长　太好了！又来了！……唔……上次是哪个工厂？我的脑子都被这些巴统的意外惊喜给搅乱了。

副官　上次是曼塔舍夫。

省长　不像话……（重读电报）看这电报的行文！站在你面前的我，想想吧——称得上智慧的所罗门，可是我什么也搞不懂！什么叫作“令人不安的行为”？令人不安的行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证明这一点。可能是，比方说，跳起来拧自己的手。可是，如果，假设我开始咬你，或者开始打碎办公室的玻璃，那就完全是另一种令人不安的行为了。您认为呢？

副官　我想，阁下，他们想组织罢工。

省长　不像话！那就应当这么发电报：他们想……这个……组织……这个……否则这个电报只能在我心里散播不安。让人焦躁。巴统怎么了？曾经是个迷人的地方，安静，安全，现在鬼知道是怎么了！“前所未见的不安”，模糊，不管您怎么说，模糊不清。写得就像这个记者。（用指甲抠报纸上的某个地方）“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充满了最深刻的含义。”完了！我要问，什么含义？这是个什么样的含义？（看墙上的地图）简直不能看地图……一看见“巴统”，请原谅我的表达，就想吐唾沫！神经紧张，像绷紧的琴弦。

副官　阁下，应该怎么回复警察局长？

省长　首先，要他把电报写清楚。清楚。

副官　细节？

省长　是啊……唔……不，不！看在上帝分上，不要这个词！我了解他：他会给我写七页纸令人恶心的细节。简单些——要写清楚。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

副官　是。（出去）

省长　（埋首于报纸）什么含义？这是问题的全部所在！

副官　（进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魏因施捷德在罗斯柴尔德开除了375人。署名：巴统警察局长。”

省长　多少？

副官　375。

省长　嗯……又来了——糟糕。解雇！为什么解雇？他可是解雇了整整一个连。请问，这个魏因施泰因……这个……唔……是主管？

副官　正是如此。魏因施捷德。

省长　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解雇的原因和意义！意义！问他们。

副官　是。（出去，很快回来）加急电报，阁下。

省长　好，好，内容。

副官　（读）“由于对罐装煤油的需求下降罗斯柴尔德工厂的魏因施泰因解雇了390人。署名：宪兵大尉波布罗夫斯基。”

省长　至少，这是封清楚的电报。详尽。令人不快，但是清晰的电报。不过，那儿还有一个人，一个什么魏因施泰因？

副官　还是那个人，至少——有一封电报出了错。

省长　哪一个？

副官　很难说，阁下。

省长　当然了，这无所谓。重要的是……嗯……“下降”……警察局长拍电报——375个人，而到大尉这儿——390个了……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唔，第二封电报，请念。

副官　（读）“西捷里基斯很不平静。恳请注意。署名：西捷里基斯。”

省长　这样。首先，他叫这个？

副官　西捷里基斯，阁下。

省长　啊，是个工厂。

副官　正是，煤油厂。

省长　注意这风格：“西捷里基斯”，“在西捷里基斯” ……又是这个讨厌的词——“不平静”。他们怎么用这样下流的风格拍电报！不是所有的简短都是好的。“恳请”！他最好不要恳请，而是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要求解释。

副官　那么波布罗夫斯基的电报？

省长　对波布罗夫斯基的电报说什么？什么？“下降”。我能怎么办？难道我去买他的煤油！经济规律……唔……知悉。

副官　是。（出去又很快回来）宪兵署长助手特赖尼茨团长到。

省长　请，请，请。（对进来的特赖尼茨）很高兴见到你，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

特赖尼茨　祝您健康，阁下。

省长　请坐，团长。我专门请您来，想认真谈谈巴统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这个地球上最美妙的角落，可以这么说，变成了鬼知道什么东西！

特赖尼茨　是啊，巴统不妙。

省长　您也发现了！今天我被电报给淹没了，一个比一个更让人不快。突然间这个……唔……西捷里基斯也开始哭诉了。这是持续不断的紧张。我已经说了，我的神经绷得像弦一样。颤动……应当搞清楚巴统现象的原因。他们有个根源。

特赖尼茨　还能怎样。我个人清楚巴统现象的根源。

省长　那太好了。那么本质是什么？

特赖尼茨　根据我的消息，巴统有一个小组的宣传鼓动分子在牧人的领导下活动。

省长　牧人？这又是谁？牧人……

特赖尼茨　这是——一个叫约瑟夫·朱加什维利的人。

省长　朱加什维利……他是谁？

特赖尼茨　三年前，阁下，他因为思想不可靠被第比利斯神学校开除。随后他在第比利斯天文台工作了一阵。很快他的第一批活动成果败露了，其中包括在卡拉巴托夫的工厂组织社会民主小组，在有轨马车制造厂和铁路制造厂煽动罢工，最后，就是五一的游行示威。不过，这还不是全部。

省长　我不明白，对不起，为什么第比利斯的……这个……侦讯处没有马上消灭这位音乐家？

特赖尼茨　怎么是音乐家，阁下？

省长　您说在音乐学院做事？

特赖尼茨　天文台(1)。

省长　对，对，不过这不重要。他们怎么这样？嗯……没有消灭他？……

特赖尼茨　他们找不到他，阁下。

省长　哎呀呀呀。怎么会这样？他们应该……

特赖尼茨　嗯，他们看上去做了能做的一切。包括毫无成果的搜捕。他们对这个人物草率从事，跟踪得不严密，他转入地下了。

省长　哎呀呀呀。

特赖尼茨　是啊，糟糕。我询问他外表特征的电报他们回复得很详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念）：“朱加什维利。中等身材。脑袋普普通通。男低音。左耳朵有胎记。”完了。

省长　这算什么！我的脑袋也普普通通。对不起！我的左耳朵也有胎记！真的！（走向镜子）没错，这是我！

特赖尼茨　不全是这样，阁下。我发电报过去：“请描述他的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回答是：“上述人物的外表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省长　的确，唉……我不明白，比方说我，怎样才能给他们留下印象？难道说，要从鼻孔里往外喷火吗？但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对付这麻烦的……神学校学生。

特赖尼茨　他现在已经不是神学校学生了。他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比利斯委员会成员，阁下。

省长　什么？……

特赖尼茨　俄国社会民主工党。

省长　这么说，哎……是个重要角色？

特赖尼茨　对，是个危险人物。我想提醒您，阁下，巴统的运动进入了高涨期。

省长　您打算采取什么措施？

特赖尼茨　25日我将前往巴统。

省长　非常，非常好。祝您成功。

特赖尼茨　谢谢，阁下。（走出去）

[省长走近镜子，察看耳朵。门吱呀响了一声。

省长　（哆嗦了一下）电报？

副官　不是，阁下。万舍伊特先生求见。

省长　就是那个人？亲自来了？怎么回事？请。

副官　（对门外）请进。（让进来人，消失了）

[进来的人手拿揉皱的圆顶礼帽。连大衣都没脱。

万舍伊特　阁下。（鞠躬）

省长　请坐。您从巴统来？

万舍伊特　从巴统来。

省长　您是……哦……罗斯柴尔德工厂的主管？哦……这个……黑海里海的？

万舍伊特　主管。

省长　好，对不起：您自己说说，您确切的姓？魏因施泰因还是魏因施捷德？

万舍伊特　万舍伊特。阁下。

省长　先是清音的t然后是浊音的d？

万舍伊特　先是浊音d，后是清音t。

省长　嗯，原来这样……完全不同！您为什么这么正式……哦……不脱外衣？您为何不脱下大衣？

万舍伊特　阁下，我西装的一只袖子被连根撕断了。我直接从工厂来的，家都没回，就上火车来见您了。（走到角落的衣架前，脱下大衣，挂好，把帽子放到支架上）

省长　发生什么事了？您面无人色。

万舍伊特　阁下，可怕！我们工厂发生的事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不得不解雇了389个人。

省长　389 个？数目不小！我想，这是因为需求下降？

万舍伊特　（对省长的洞察非常惊讶）您猜对了，阁下。然后他们就制造了真正的灾难！

省长　他们想怎样？

万舍伊特　他们当然想回到工厂。

省长　这样……

万舍伊特　这还不够。他们提出要求……

省长　鼓动分子，当然了，在起哄？

万舍伊特　数不清的鼓动分子，简直无法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省长　您试图施加影响？

万舍伊特　我试过，阁下。

省长　怎样？

万舍伊特　他们叫我吸血鬼。

省长　您呢？

万舍伊特　我总不能叫他们去决斗，阁下。我好不容易从账房跑出来。他们抓住了我的西服。

省长　岂有此理！真不像话……我希望，您把最不安分的人都放进了解雇名单吧？

万舍伊特　这是自然的。我随身带来了名单。（在口袋里掏，拿出纸片）简直令人震惊！怎么会这样？……请您看看。

省长　对不起……可这是传单？……

万舍伊特　对，是传单。

省长　真无耻！

万舍伊特　名单在哪儿？（走向衣架，在大衣口袋里摸索）请看，阁下，还有一张。

省长　它是怎么……到您口袋里的？

万舍伊特　不知道。我请求往工厂派军队。

省长　工厂需要多少部队？

万舍伊特　2个营。

省长　行行好，魏因施泰因先生！巴统有多少工厂？

万舍伊特　8个煤油厂。

省长　说的就是！要知道，魏因施捷德先生……数学可是不讲情面的……要16个营！16个营——这是1个师！如果按照惯例加上1个骑兵炮兵营……还有野战医院，军需部门！这……唉……我明白您的情况很严重，所以当然了，会给你派守卫去。

万舍伊特　派多少人，阁下？

省长　5个。

万舍伊特　给我40人。

省长　好，6个。

万舍伊特　35个。

省长　行行好，万舍伊特先生……好了，7个。

万舍伊特　15个。

省长　魏因施泰因先生，真奇怪，我们在讨价还价……

副官　（进来）加急电报，阁下。

省长　念。

副官　（读）“致库塔伊西军职省长。副本抄送——宪兵署，特赖尼茨团长。密件。加急。巴统的罗斯柴尔德工厂罢工。所有车间都参与罢工。大尉波布罗夫斯基。”

省长　什么？！

万舍伊特　看，阁下！

省长　现在几点？

副官　两点半。

省长　已经走了！给车站发电报，拨一节车厢。我要去巴统。还有……去我家一趟……这个……箱子！

副官　是。（朝门口跑）

万舍伊特　我跟您一起去，阁下。

省长　什么？啊，对，对。

[一个人的手从门里递了一份电报给副官。

副官　加急的！

省长　怎么样？

副官　（读）“西捷里基斯工厂的帕纳约特被打。署名：西捷里基斯。”

省长　（咆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又怎么了？哪个帕纳约特？什么意思？为什么被打了？给这个西捷里基斯拍电报，让他立即停止给我发这样愚蠢的电报！这个帕纳约特是谁？

万舍伊特　帕纳约特，阁下，是西捷里基斯工厂的总管。

省长　这样，见鬼……那就发电报问他——为什么打他？！我的制服！

[信差奔向衣架，万舍伊特也是。

省长　（把胳膊伸进衣袖）为什么打他？如果打了，那就是说，在这个殴打中包含着某种意义！根据，目的，意义！

[急忙出去，万舍伊特跑在他后面。暗下来。

第五场

过了一昼夜。3月的白天。巴统烧了一半的工厂车间。能够感觉到，车间和院子里挤满人群（人群看不见）。警察组成的人墙不让他们走上一个通道，通道上站着特赖尼茨、警察局长、万舍伊特和基亚基瓦。能听见人群发出的平稳的喧声。省长在两个哥萨克的陪同下进来。

省长　先生们，你们好！

警察局长　您好，阁下。

省长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

[警察局长叹口气。

省长　不像话！你们好，工人们！（沉默）不像话！（注意到基亚基瓦）这是谁？

特赖尼茨　警察署的翻译，阁下。

基亚基瓦　基亚基瓦，阁下。

省长　不像……啊，好。您给他们……你给他们……哦……劳驾，翻译。（对人群）好吧，主事的人走出来！

[人群用俄语、格鲁吉亚语叫喊起来：“我们没有主事的！……没有主事的！……都一样受罪！……我们都是主事的！……全是……”

基亚基瓦　阁下，他们说，没有主事的，说都一样……

省长　什么叫作——都一样？

基亚基瓦　（用俄语喊）什么叫作——都一样？

省长　不可能同时跟2000个人说话！让陈述意见的人走到前面来！（对警察局长）总是应当尝试一下温和的手段。

[警察局长叹气。格隆基、波尔菲里和克里莫夫走出来。

省长　这样好多了。我们谈谈，搞清楚你们究竟要什么。（对格隆基）说吧，你们那儿怎么啦，你们对什么不满意？

格隆基　活得太艰难。我们在受罪。

基亚基瓦　他说他们在受罪。

省长　我懂。

[人群：“没有住所！……生活很差！……受苦！……”

警察局长　你们安静！一个人说！

格隆基　一个人不能一天工作16小时。因此工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天工作时间不超过10小时。

省长　嗯……

格隆基　礼拜天和节日前的那天在下午4点下班。不能无故罚款。罚款不能超过收入的三分之一。（用格鲁吉亚语重复了一遍）

[人群：“我们被罚款害惨了！”

克里莫夫　罚款扒去了我们最后一件衬衫！

万舍伊特　阁下，这不是事实。

克里莫夫　这怎么不是事实？

[人群：“怎么不是事实？把工人扒光了！像剥兽皮一样！”

警察局长　安静！

省长　继续！

格隆基　给所有的人加20戈比日工资。运送空罐的工人，每1000个罐加1戈比。加工把手的工人每1000个把手加10戈比。锯木车间的每加工1000个箱子加20戈比。

万舍伊特　（对警察局长）不，您听听这个！

[警察局长叹气。

格隆基　我们还要求，所有被辞退的工人一个不少地回到工厂。

万舍伊特　（对警察局长）不，您仔细听听！

格隆基　我们还要求，不能像对待牲畜一样对我们，不能殴打工人。工厂经常殴打工人。

省长　（对万舍伊特）是怎么回事？

万舍伊特　我从没见过！不可能……造谣……

波尔菲里　不可能？

克里莫夫　你们看！

[从人群里跑出一个格鲁吉亚工人，从头上解开围巾帽，给大家看他脸上的瘀斑和青紫，用格鲁吉亚语喊叫，然后用俄语：“用棍子打的，棍子！”

省长　唔？……

万舍伊特　我第一次看见……可能，他偷东西了？

克里莫夫　他拿木屑回去引火！在市场上这点木屑不值一个戈比！看守像打拉货的马那样打他！大家都可以作证！整个车间都看见了！殴打他！

[人群吓人地吼叫着：“打了！折磨他！往死里打！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万舍伊特　阁下，我可不能为看守负责……我解雇看守……

警察局长　闭嘴！

[传来警笛声。人群安静下来。

省长　（对格隆基）说完了？

波尔菲里　（朝前一步，尽可能克制自己表现得平静、公事公办）不，还没完。还有一个最后的要求：当我们工作的时候，应当得到全额工资。如果工厂暂时活不多，就实行两班制，让没活干的工人也可以拿到半份工资。

省长　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听错了还是你发疯了？唔……（对基亚基瓦）给他翻译。

[基亚基瓦带有责备意味地把手指在额头前方转了转，示意波尔菲里他发疯了。

省长　哪有这样的事？工人不做工，照样拿工资？我简直……唔……不明白……（对特赖尼茨）还有理智吗？

[波尔菲里转身面向人群，用格鲁吉亚语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了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满足，看得出，他胸有成竹。人群欢笑起来回应他的话。

省长　（对基亚基瓦）翻译。

基亚基瓦　（发窘）我先道歉，他，阁下，提到您的马……

省长　我不明白！和马有什么关系？

基亚基瓦　对不起，他，阁下，说您骑马的时候喂它们，它们在马厩里站着的时候也喂它们。要不它们会死掉，您就没马骑了。难道说，人就不值得一直喂养吗？他还不如马？这是他说的！

[一片死寂。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啊哈。好，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巴统不会有好日子了。

省长　这……这完全不合逻辑……反驳他……也就是翻译给他……马——是马，人——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对波尔菲里，责备地）最珍贵的朋友！……翻译！

基亚基瓦　（对波尔菲里）最珍贵的朋友！

省长　你怎么，见鬼，难道是这样翻译的？！

基亚基瓦　他明白，阁下！“最珍贵的朋友”在哪个语言里都是——最珍贵的朋友！

省长　滚！

[基亚基瓦藏到省长身后。

怎么回事？（对特赖尼茨）我不完全明白，团长……这是个白痴！难道宪兵署找不到更好的翻译了？这是只鹦鹉！

特赖尼茨　（冷淡地）迄今为止他工作干得不错，阁下。

省长　我不明白！（对工人们）不，朋友们，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克里莫夫　那布基罗夫斯基呢？

省长　什么布基罗夫斯基？

克里莫夫　布基罗夫斯基失火了，建新车间的时候，工人们领一半薪水。

省长　这个……哎……布基罗夫斯基是布基罗夫斯基。这完全不可能。是的！不，我的朋友，我看见，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们蒙骗了你们，利用你们的轻信……而且……你们的要求过分、荒唐。关于殴打的事会展开严格的调查，最终，有罪的人将会得到应得的惩罚……你们的要求……不……他去哪儿了，被鬼抓去了？你干吗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翻译。

[基亚基瓦对人群用格鲁吉亚语喊话。人群用俄语和格鲁吉亚语回答：“如果要求不满足，我们就不去上班！”

省长　他们怎么了？

基亚基瓦　他们不愿意。

省长　我的朋友们！我像父亲一样对你们说，像亲生的父亲一样：停止罢工回去上班！我衷心地爱你们，怜惜你们。

[基亚基瓦翻译这些话。人群回答：“不满足要求——就不上班！”鼓噪声。

省长　他们想干什么？

基亚基瓦　他们不想开工。

省长　啊，这样？固执己见？好，那就这么办：我警告你们，如果明天开工的汽笛响过之后，你们还不去上班，我就把你们……押送……西伯利亚！

基亚基瓦　（对人群喊）西伯利亚！

克里莫夫　用西伯利亚吓唬我们？

波尔菲里　别吓唬我们，我们不去！

格隆基　不去上班！

省长　竟敢！暴动？（对警察局长）逮捕这三个教唆犯！我要你们好看！

警察局长　（对警察）把这三个抓起来！

克里莫夫　看看！看看！同志们，看看我们的亲生父亲，省长大人！先引诱我们出来，再抓我们！

格隆基　（格鲁吉亚语）欺骗我们！

波尔菲里　抓吧，抓吧……

[工人们喊：“省长骗人！”跑出来几个人，大喊：“把我们一起抓去！”

省长　武装守卫！

[跑进来几个武装守卫，帮助警察。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把跑出来的也一起抓住。没关系。

[人群不满地叫喊着。传来口哨声，随之响起警察的警笛。

省长　你们在西伯利亚会清醒过来的！（对警察局长）备马！

[黑暗。

第六场

3月阴沉的早晨。巴统羁押犯人看守所前面宽阔的街道。围墙和大门。几堆碎石。街上是警察局长和一队警察。警察局长脸色苍白，神情激动，一会儿看着远处，一会儿看着看守所。从看守所围墙里传出说话声和喧闹声。远处能听见一大群人走近的声音。警察很害怕，很不安。轻便四轮马车驶近的声音。特赖尼茨下车。两个宪兵和基亚基瓦与他在一起。

特赖尼茨　（看远方）噢嚯！汇合了？多少人？

警察局长　（喑哑的声音）5000，可能6000。

特赖尼茨　噢嚯！

警察局长　（不安地）大人呢？

特赖尼茨　来了！（看远方）好，正如所料……旗帜……不错……好像有生面孔？有意思……（对基亚基瓦）谁走在前面？看不清楚？

基亚基瓦　看不清。

警察局长　举旗的，似乎是罗斯柴尔德工厂的……

特赖尼茨　对。

[可以听见人群越走越近。有人在唱歌。能听见歌词：“我们不要金色的偶像，我们憎恨沙皇的宫殿……”马赛曲(2)中又混进别的歌声。

《马赛曲》……（仔细观看）那里，旗子旁边的……短上衣，大衣，围巾……这个人，大概，是个生面孔？

警察局长　很难说。

特赖尼茨　是，生面孔，是个生面孔。上校，等他们一靠近就切断前面的部分，抓住他们。

警察局长　很难。光靠警察不行。他们走得很紧密。要有部队。

特赖尼茨　不，军队来之前就要行动。要行动，上校。

警察局长　（对警察）一走近，就把前面一排切断，抓住旗子旁边的人。

警察　（怀疑地）是。

基亚基瓦　（对特赖尼茨）生面孔，是生面孔，现在看清楚了。

特赖尼茨　肯定是。

[传来四轮马车行进的声音，马蹄声。省长进来，两个哥萨克跟随着他。

省长　（看到前进的人群呆若木鸡）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局长　派军队吧，阁下。

省长　早就应该把队伍切断！唉……怎么到这一步！

警察局长　阁下，6000人……

省长　（对一个哥萨克）火速去找安塔泽上尉，告诉他立即派一个连到看守所来！

[哥萨克跑了。人群鼓噪着逼近。最前面的是：希里米扬茨举着旗帜，捷奥菲、娜塔莎、米哈。斯大林与希里米扬茨并肩而立。他们身后是工人组成的人墙，其中有妇女。

斯大林　（对着牢房的窗户）你们好，同志们！

捷奥菲　你们好！我们来了！

[工人们：“我们来救你们了！”透过牢房窗户可以看见他们，在院子里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院子里的人用喊声回应：“来了！同志们！看，他们来了！解放我们！解救我们！”

特赖尼茨　（对基亚基瓦）是他？你以为呢？

省长　（对人群）这算什么？暴动吗？收起旗帜！站住！

斯大林　我们哪儿也不去了。我们到了。放了被逮捕的工人！

希里米扬茨　否则就不走！

[工人们：“放了被捕的人。”牢房里传出喊声：“放了我们！”

省长　收起旗子！解散！

特赖尼茨　（对省长）阁下，请您退后一点……

[省长后退。特赖尼茨转向警察局长。

好，我们试试……

警察局长　（对警察们）来，前进，抓住前排的人……

[警察和两个宪兵冲进人群。

捷奥菲　去哪儿？！啊，想打架？

斯大林　别怕他们！

[人群涌向警察，淹没了他们。

捷奥菲　别打他们！别打！赶走就行了！

[人群中的喊声：“揍他们！该死的！”

米哈　你干什么？！

[两顶警察制服帽滚落下来，一个警察的军刀被夺走了。

捷奥菲　滚开！

[警察跑开。

斯大林　你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释放犯人！

[牢房里一片喧哗。

省长　（在混乱中退却）朝他们开枪！

[这时牢房陈旧的大门从里面被晃动了，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鼓声，随后是士兵的歌声：“我们的鼓声响亮，沙皇的军队英勇前进……”

西尔韦斯特尔　（用格鲁吉亚语喊）不许朝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人群中的喊叫：“要开枪了！”

米哈　不会开枪！站稳了！

[士兵们唱歌：“我在河边芦苇丛，看见情人没穿衣服！……”

斯大林　同志们！不能跑！站紧一点，组成人墙！

[士兵们唱着：“我和情人走进树林，情人的辫子被挂住了！……”

否则，士兵们会突然冲上来，兽性大发！用枪托打人！我们的人会受伤！

[省长转向军队的方向，挥手示意着什么。远处传来低沉的话语：“站住！”歌声立即像被折断一样停止了。传来低沉的声音：“司号员！……”远处响起忧郁的号角。基亚基瓦从原地跳起来跑掉了。

特赖尼茨　（对省长）阁下！您干什么？！您在射程以内！……到这儿来，这儿来！……（和省长一起跑开）

警察局长　（脸色死白，慌乱不安）哎！哎！哎！警察！……（和警察一起跑开）

[号角再次响起。

娜塔莎　（从队伍里冲出）士兵们，你们在干什么？不许开枪！

斯大林　不许开枪！

捷奥菲　不许开枪！

[这时牢房的大门开始出现裂缝。门闩在跳动，大门一会儿打开一条缝，一会儿合上。可以看见没戴制服帽的所长的背部。所长在和一个人争斗。闪过两个警察的脊背，随后是波尔菲里的脸庞。所长被推到街上。这时号角第三次吹响，传来低沉的声音“第一排！……”，所长转身朝向号角的方向，随后扑到围墙上，好像粘在了上面。一个工人跟在所长身后跑出来，喊：“同志们！”向旗子跑去。波尔菲里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工人，后面是克里莫夫和格隆基。

波尔菲里　万岁……

[这时远处响起第一阵齐射。波尔菲里跪下来。格隆基倒下了，手抓着肩头。娜塔莎好像用手遮住强烈的光线，跑向围墙。扑向所长的旁边。与希里米扬茨并排的工人脸朝下倒地不动了。旗帜从希里米扬茨手里跌落，旗杆碎了。

波尔菲里　（站起身，对出现在门口的人大喊）回去，回去！（瘸着腿，走到旗帜边上，挥舞着拳头，喊）让你们的法制烧成灰烬！在地狱里烧尽！

[第二阵齐射，捷奥菲身边的一个工人倒下了。

克里莫夫　（抓住胸口）啊，打中我了？……好吧，打吧，打吧，再来！……

[人群中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打死人了！”克里莫夫倒下不动了。

斯大林　怎么？……怎么？……（扯开衣领，朝前走了几步）狗！……下流胚！……（俯身捡起石头，想扔出去，但是又丢掉了，用拳头做出威胁的姿势，然后低头看被打死的克里莫夫）

[希里米扬茨、捷奥菲、米哈抓起石头扔出去。

斯大林　（转身对他们喊）不要！后退！

西尔韦斯特尔　（对波尔菲里）抓住我。（把波尔菲里带走）

[第三次齐射望空而发。人群跑动起来。斯大林离开克里莫夫，去看格隆基。

格隆基　给我水……

斯大林　用这只手抓住我的脖子……抓牢！（扶起格隆基，将他带走，对俯身查看被打死工人的捷奥菲喊）不要动死人！有人抬走他们！快离开！

[希里米扬茨、捷奥菲、米哈消失了。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的声音：“连队！……连队！转弯……”舞台空了。只剩下一动不动的克里莫夫和两个工人。

看守所所长　（离开围墙，画十字，嘟囔着）耶稣我主……主……

娜塔莎　（慢慢走近他，扑向他的胸口，撕扯他的肩章，抓他的喉咙）你这个刽子手……

看守所所长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放手！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这是安塔泽上尉杀的！我……放开！

[这时斯大林和西尔韦斯特尔跑进来。

西尔韦斯特尔　娜塔莎，你干什么！……快！

[他们抓住娜塔莎带她走下舞台。所长贴着围墙根走远了。远处听见喊声：“齐步走！”鼓声咚咚，连队唱起歌来走远了：“我们的鼓声响亮，沙皇的军队英勇前进！士兵的日子不好过，不过，没什么！”

幕落

(1)俄文中音乐学院和天文台只是前缀不同，读音相仿，省长听错了。

(2)这里指的是在俄罗斯流行的《工人马赛曲》（曲调为《马赛曲》，彼·拉·拉夫罗夫作词）。这首歌曾为1917年二月革命后的俄国国歌，十月革命后废止。

第三幕

第七场

巴统。4月的夜晚。工人达里斯潘的家。斯大林坐在桌旁。带绿色灯罩的台灯。斯大林身边的椅子上挂着大衣，放着帽子。斯大林面前——是一本书。他在阅读，用铅笔做出标记。传来敲门声，斯大林抬起头，倾听。

达里斯潘　（在门口）这是康斯坦丁。（走出去）

[坎杰拉季走进来。

斯大林　挖出来了？

坎杰拉季　挖出来运走了。在那儿什么也没找到。（坐下）但是，你明白吗，索索，我向上帝发誓，一辈子没见过像这些宪兵这样惊慌不安的人。真是些有害的人，简直没法干活。刚才卡恰赫马泽告诉我，他们昨天去过墓地。他说，最近谁也别去墓地才好。他们已经注意他了。简直没办法。搞得鸡犬不宁，真荒唐。

斯大林　应该为他们也考虑考虑。拿着薪水总要干活。

[停顿。

坎杰拉季　索索！我有些悲观的想法，不好的预感。

斯大林　有时候预感会骗人，不总是可靠。什么预感？

坎杰拉季　应该换个住处。我有预感，他们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印刷厂我不担心。但是这个住处我不喜欢。他们不会安静下来的，他们像追捕野兽一样在搜寻你。

斯大林　明天早上让我们想想。现在，夜里，上哪儿去？可能会更糟。

[停顿。

坎杰拉季　就是不喜欢……唉，不喜欢克津街！……好，我去厨房吃东西，饿坏了。（出去了）

[敲门声，低沉的声音。

达里斯潘　（在门口）这个叫列杰布的老头想和你谈谈。他说，就一会儿。

斯大林　当然可以，进来吧。

[达里斯潘走了。列杰布进来。

你好，列杰布。

列杰布　你好。我来找你。

斯大林　坐，请吧。

[列杰布坐下，沉默。

你想说什么？

[列杰布沉默，叹气。

你怎么的，到我这儿沉默来了？

[沉默。

好吧，再沉默一会儿。

[沉默。斯大林开始读书。

你那么叹气，老头，搞得我直想哭。你哪怕说句话，为什么折磨我？你为什么来？有什么痛心的事？

列杰布　昨天我做了个梦。

斯大林　什么梦？

列杰布　似乎是沙皇尼古拉到我们泽廖内梅斯来了。

斯大林　来他的别墅？

列杰布　当然是来别墅了。然后开始洗澡。脱了大衣、裤子、靴子，都放在岸上，擦了肥皂就下海了。我们坐在岸边看着。你说：“他游得不错！”我说：“要是制服被偷了，他光着身子可怎么走啊？连个士兵都没有……”他呢，你知道吗，游了一会儿沉下去了。我和你跑过去，大喊：“沙皇溺水了！沙皇溺水了！”所有的人都很高兴。

斯大林　好梦。你从马欣贾乌里走到巴统，就为告诉我这个梦？

列杰布　就为这个。

斯大林　好梦，但是，它意味着什么，我不明白。

列杰布　它意味着沙皇将不在了，你会解放整个阿布哈兹。

[沉默。

我告诉你，我什么梦也没做。

斯大林　我知道没有。

列杰布　我说这个梦是因为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坐着，可是说不出话来。我们那儿的老头们派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斯大林　什么秘密？

列杰布　听我说，索索。我——是个老人，你别生我的气。大家都尊重你，说你是：牧人。我们阿布哈兹人——是些穷人，知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但是我们知道，你晚上印东西。你印东西。

斯大林　是的。

列杰布　你什么时候发行它们？

斯大林　什么？

列杰布　假钞。我们老头子想了很久：人能偷偷印什么呢？一个老头，最聪明的，猜出来了：假钞。我们很难过。是个好人，大家都说，可是，我们不能帮他印假钞。我们不明白。他们派我来，他们说：你打听一下，为什么印？是不是要发给老百姓？怎么发？每人多少？

斯大林　怎么解释好呢……科齐亚！(1)

坎杰拉季　什么？

斯大林　你手头有传单吗？

坎杰拉季　有一张。

斯大林　给我吧。

[坎杰拉季给斯大林一张纸，走了。

你看：印的是这些纸。没有颜色，不是钱。印这些是有原因的。人民生活很糟。为了发动他们起来反抗沙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好。要是我挨家挨户走去说——你们过得很糟，活得很糟，——你明白，人家会铐上我。我们把这个发下去，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能印钱，这个对人民没用。

列杰布　（突然站起来）再见。对不起，我打搅你了。

斯大林　不，你等等。请你把这个给你们的人看看，解释一下。

列杰布　好，好。

斯大林　就是小心些。

列杰布　我知道！（走到门口）安拉……安拉……（停下）可惜你不是穆斯林。

斯大林　为什么？

列杰布　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信仰，我建议你。接受了——我把七个美女嫁给你。你是个穷人，根本没见过那样的。一个比一个好，七颗星星！

斯大林　我怎么能结婚呢，连房子都没有。

列杰布　以后，安顿好了，再结婚。信伊斯兰教吧。

斯大林　得想一想。

列杰布　一定要想想。别了。（走）唉，假钞……唉……真不像话！（出去）

[斯大林读书。

坎杰拉季　（进来）那个中学生来了，你叫他瓦诺的那个。

斯大林　啊哈……

坎杰拉季　（在门口）这是索索同志，请进。（走了）

[瓦诺进来——穿着便服。

瓦诺　我还以为你是个老人。

斯大林　我也不认识你，但是我猜你很年轻，因为他们说了，你是中学生。你六年级？

瓦诺　六年级。

斯大林　坐，吸烟。我也曾经上过六年级。但是我们神学校分年级有些不同……除此之外，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毕业。小组在活动？

瓦诺　在活动。

斯大林　多少个人？

瓦诺　12个人。高年级学生。

斯大林　当然了，不是毕业班的学生，那些人忙于功课对政治避之唯恐不及。第三小组(2)在你们那里活动吗？

瓦诺　是的。但我们想和你们联合起来斗争。

斯大林　很正确。你阅读《克瓦立》(3)。上诺伊的文章吗？

瓦诺　是的。

斯大林　你说说，这样的作品教育出来的人能干什么事？有知识的巫师而已。你知道吗，他们派来了信使，试图说服我离开巴统。他们说，在这里，在巴统，不可能开展斗争和非法活动。我问，为什么？——他说，工人没文化，而且这里的街道笔直，照明很好，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能说这种话的人真糊涂到家了。也就是说，别干了，工人没文化，街道很明亮！不过，也不必向你证明什么……

达里斯潘　（突然出现）牧人，快跑！

坎杰拉季　（跑入）那里！那里！

[从一个方向传来固执的敲门声，然后从另一个地方也传来敲门声。

这里也有！

斯大林　（看一眼窗户）晚了。（对瓦诺）还有你……唉，倒霉鬼！真是的，正好在今天来……

瓦诺　我不怕，把灯关了，在黑暗中……

斯大林　你干什么？别动！听着：首先别慌，安静坐着，有礼貌些。你不认识我，我是个没工作的人，找家教做，坎杰拉季把你领来了……

[敲门声更响了，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达里斯潘　怎么办，开门？

斯大林　开门。

[达里斯潘出去开门。另一个方向的敲门声更大了，坎杰拉季走过去打开。看守所所长、警察和警察局长从另一边进来。

警察局长　原地别动。

[从另一个入口进来两个宪兵、特赖尼茨和基亚基瓦。

特赖尼茨　（对看守所所长）一共几个房间？

看守所所长　三个房间，一个走廊和地窖。

特赖尼茨　好。（对达里斯潘）请把口袋掏空。

达里斯潘　我不明白，为什么……

特赖尼茨　请把口袋掏空。

[斯大林、坎杰拉季、瓦诺把口袋翻开。宪兵在翻斯大林大衣的口袋。

（对警察局长）上校，我请求搜查。特别是地窖。

[看守所所长带两个警察出去，一个宪兵跟随着。警察局长领着两个警察去隔壁房间。开始到处搜查。特赖尼茨与几个警察和宪兵留在房间。基亚基瓦也在。特赖尼茨坐在桌旁。

谁是房主？

达里斯潘　我。这是什么意思，翻人家口袋？谁的东西丢了？

[基亚基瓦用格鲁吉亚语对达里斯潘说了几句。后者很不情愿地用格鲁吉亚语回答。

特赖尼茨　翻译他说的话。

斯大林　我可以译给你听。他说，他不想跟这个人说话。（指基亚基瓦）他讨厌他。

特赖尼茨　（专注地看着斯大林，但是什么也没说，转向达里斯潘）你是谁？

达里斯潘　曼塔舍夫的焊工。

特赖尼茨　姓名？

达里斯潘　达里斯潘。

基亚基瓦　对，他是达里斯潘。

特赖尼茨　证件？

[达里斯潘从桌柜里拿出证件，放在桌子上。特赖尼茨转向坎杰拉季。

您的姓名？

坎杰拉季　康斯坦丁·坎杰拉季。

特赖尼茨　您的证件。

坎杰拉季　我的证件丢了。

特赖尼茨　好吧，好吧……（对瓦诺）您呢，年轻人？

瓦诺　我——是瓦诺·拉米什维利。

特赖尼茨　做什么的？

瓦诺　巴统中学六年级学生。

特赖尼茨　听听！看你的大衣可没想到。那么，可以断定，您不喜欢沙皇授予中学学生的制服了？还是被开除了？

瓦诺　没被开除。

特赖尼茨　很快会被开除的。您的学生证。

[瓦诺递上学生证。

看得出来，您学习很好。是对教会和祖国有用的人，是父母的安慰。

斯大林　我刚才以为您是个宪兵军官呢，看来，您是个级任教员。

特赖尼茨　（专注、满意地长时间看着斯大林，什么也没回答，对瓦诺）为什么来到这里？认识房主吗？

瓦诺　不认识，我第一次来。

[警察局长出现在房间里，继续搜查。

特赖尼茨　怎么，到不认识的人家里来做客？

[翻餐具橱的警察碰掉了一个盘子，打碎了。

斯大林　（这时小声对坎杰拉季说）帮小男孩一把。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上校，能否让您的人小心点？

警察局长　（对警察）傻大个！关三天禁闭！你怎么了？忘了这是搜查？

特赖尼茨　（对瓦诺）为什么来这儿？

坎杰拉季　是我领来的。

特赖尼茨　我在问他，不是您。为什么领他来？

坎杰拉季　（指斯大林）他没工作，想找家教。我就把瓦诺领来了。

特赖尼茨　（看斯大林）啊，有文化的人？很高兴。

警察局长　（对警察）看看炉子。

特赖尼茨　（对瓦诺）为什么穿便装？

瓦诺　我的大衣腋下破了。

特赖尼茨　应该对妈妈说，她会缝好的。

警察局长　（对警察）有灰吗？

警察　什么也没有，阁下。

警察局长　（对达里斯潘）你的书？

达里斯潘　不是。

斯大林　我的书。

警察局长　（读）“自然哲学。翻译齐若夫。黑格尔著。”（把书放在特赖尼茨面前的桌子上）

特赖尼茨　（对斯大林）研究哲学？上校，我们在克津街遇见了一个混合团体：曼塔舍夫的焊工，另一个没证件，可疑的中学生和一个哲学家。（对斯大林）那么，我有幸在和谁说话？

斯大林　（指着搜查造成的狼藉）我得承认，我对此并不感到愉快。

基亚基瓦　（对特赖尼茨）团长先生，我恳请您不要让我和他交谈。

特赖尼茨　什么意思？

基亚基瓦　这个人尖嘴薄舌，他要是讲难听话，我可是个温和的人……

特赖尼茨　真蠢。（对斯大林）劳驾告诉我们，您是不是曾经出现在3月9日阿尔达干看守所制造骚乱的人群里？

斯大林　我3月9日不在巴统。

特赖尼茨　嗯……奇怪……我觉着见过您。不过，可能认错了。（对基亚基瓦）你看见了吗？

[基亚基瓦点头。

就是他……

斯大林　对不起！您怎么能信一面之词？他万一看走眼了呢？他可是有一只斜眼！

基亚基瓦　（忧郁地微笑）我——是斜眼……

特赖尼茨　那就告诉我们，您是谁？

斯大林　请先让我知道，您是谁？

特赖尼茨　请吧，请吧。库塔伊西省宪兵署长助手，团长特赖尼茨，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

斯大林　谢谢，不过问题不在姓名，我想知道，是什么使得您来拜访这个平静的工人之家，这儿既没有罪犯，也没有警察局和宪兵署？

特赖尼茨　这是因为这些平静的住宅常常只是骗人的表象。请问，您在巴统住哪儿？

斯大林　就这里。

特赖尼茨　（指达里斯潘）他家？

坎杰拉季　不，我家。

特赖尼茨　啊，您也住这儿？请问，您不是住普希金大街吗？

坎杰拉季　住过，搬这儿来了。

特赖尼茨　经常变换住所……（对斯大林）那么，您的姓名？

斯大林　尼热拉泽。

特赖尼茨　名和父称？

斯大林　伊里亚·格奥尔吉耶维奇。

特赖尼茨　原来如此。

[搜索地窖的看守所所长和警察返回。

看守所所长　（对警察局长）什么也没发现。

特赖尼茨　意料之中。（对斯大林）对不起，还有一个问题……不过，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还能有什么问题……不用。看得出来，你研究哲学如此专心，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忘记了？

斯大林　您那份麻烦的工作也让您有点心不在焉。也就是说，您知道我叫什么，可是还要问我。

特赖尼茨　这是个玩笑。

斯大林　当然是个玩笑。我也是开玩笑。我是什么尼热拉泽？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姓。

特赖尼茨　（对警察局长）您的事完了吗，上校？

警察局长　都完了。

特赖尼茨　四个人都抓起来。（对被捕的人）警告你们以防万一：别想在路上惹事，哥萨克押解队可不知道什么玩笑。

斯大林　我们也不喜欢开玩笑。您起的头。

特赖尼茨　（对宪兵）紧紧盯住朱加什维利。开步走！

[黑暗。

第八场

一年后。炎热的夏天。监狱院子的一角。两个单人牢房的窗口朝向院子。通往办公室的通道。长长的拱形门洞。门洞里发生的事从窗户里看不见。院子里出现几个拿扫帚的刑事犯。狱卒甲和刑事犯在一起。

狱卒甲　打扫干净，畜生。一粒沙也不许有，要不你们拿舌头给我舔干净。

刑事犯　会打扫得亮堂堂的！

[狱卒走开。

和你的省长一起见他娘的鬼去吧！

[扔掉扫帚，坐在凳子上，吸口烟，把烟头递给另一个开始扫地的刑事犯。后者吸了一口递给第三个人。

斯大林　你为什么坐牢？

刑事犯　（炫耀地）

告诉我，亲爱的，

这是谁又为什么坐牢？

老爷，

很难记住，

有贼也有强盗！

我们是溜门撬锁的贼。

斯大林　我要转交一封信。

刑事犯　今天我们在号子里哈哈大笑。翻腾了一遍——烟卷儿没有了！肚子都笑破了，真好笑：想抽烟，可是没烟抽！

斯大林　拿去……（往院子里扔一个小包）

刑事犯　谢谢先生……好吧，离开窗户！（卖力地清扫）

[狱卒走过，离开。

信在包里？

斯大林　当然了。

刑事犯　（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邮票，邮戳，你的信上路了。

斯大林　还有一个问题。女监有一个叫娜塔莎的，关在单间，刚从巴统转来。头发很蓬松。

刑事犯　嗯……头发很蓬松？我们明白了。

斯大林　没什么不明白的：一个女人在坐牢，就这样。我想知道，她好不好。

刑事犯　哭来着。

斯大林　哭？（停顿）我看，你是个很机灵很敏捷的人……

刑事犯　别瞎说了！我们不吃这一套。

斯大林　我不是瞎说。我从窗户里观察你来着。马上女犯会出来放风，你叫她上这儿来，要不她总在那一头走，就好像故意似的。你就引开看守。

[刑事犯突然不太开心，吹声口哨。

斯大林　接住！（扔包裹）

刑事犯　走开！

狱卒甲　你们这些骗子，怎么不洒水？

[三个女人走过，娜塔莎慢慢跟在后面。狱卒走过。

刑事犯　（手拿喷壶站在娜塔莎面前）您，小姐，在这儿散步吧，这个窗口您会觉得很有意思。那里，你们的头儿问你来着。

娜塔莎　什么头儿？我不认识什么头儿。走开。

刑事犯　您是第一次坐牢。我呢，应该向您报告，第五次了。溜门撬锁的贼可不是抱窝的老母鸡。我们的事情——是用撬棍检查门锁。到那个窗口去。（离开）

娜塔莎　（对他说）可恶的奸细！

狱卒甲　（出现，看远方）你们怎么回事，狗崽子们，在走廊上洒水？这是想让省长摔跤吗？（飞奔而下）

[娜塔莎在长椅上坐下。

斯大林　（出现在窗口）小母鹰，你的眼泪是怎么回事？难道监狱把你压垮了？

娜塔莎　索索？

斯大林　不要叫我名字。

娜塔莎　你在这儿？你……我以为，你已经在西伯利亚了……你……

斯大林　在这儿第二年了。人家说，你哭了？啊？娜塔莎？

娜塔莎　哭了，哭了，我承认。一个人待着，忧愁折磨我，我就哭了。

斯大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娜塔莎　一个礼拜了。

斯大林　别哭，他们会吃了你……你会死掉的……在牢里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哭！

娜塔莎　我想过上吊……

斯大林　你怎么了？！自己把自己的性命送给他们！我没听过这话，你也没说过。听着，你不用忍多久了。我的意思是：西尔韦斯特尔、波尔菲里都放出去了。

娜塔莎　出去了？真的？

斯大林　很确切。所以你也不用在这儿——监狱里待很久了。他们从你身上什么也找不到。不过我恳求你——别哭！

刑事犯　哎……哎……哎……

狱卒甲　（像老鹰一样扑向他）我要你好看！你这个坏蛋为什么挡我的路？（打刑事犯，又跑向娜塔莎）怎么回事？（用刀鞘打娜塔莎）

刑事犯　哎呀……糟了……

娜塔莎　您怎么敢！怎么敢！他打我！

斯大林　（脸靠近栏杆，双手握住栏杆）哎，同志们！听着！互相转告！看守打女人了！看守打女人了！

坎杰拉季　（出现在临近的窗口）抗议，同志们！打女人了！打女人了！（用金属茶杯敲击栏杆）

[喊声在监狱里传开：“打女人了！”

刑事犯　好，现在开场了！

狱卒甲　（对斯大林）从窗户那儿滚开！

[狱卒乙跑出来，抓住娜塔莎的手。

娜塔莎　别碰我！

斯大林　放开她的手，狗！

坎杰拉季　看，在院子里折磨女人！（把自己的杯子从窗口扔出去）

[斯大林也把杯子扔出去。

刑事犯　就这样，就这么干！

狱卒甲　滚，我要开枪了！

斯大林　开枪吧。

[狱卒甲朝天开枪。因为枪声喧闹声更大了，整个监狱在叫喊，在咆哮。监狱长从办公室跑出来，狱卒跟在他身后。

你朝窗户开。

娜塔莎　他打我！

狱卒乙　我没碰你！

监狱长　别闹了！

狱卒甲　（指斯大林的窗口）瞧，阁下……

[监狱里传出零落的歌声：“与旧世界彻底决裂！……”

监狱长　快带她离开这儿！

[两个狱卒拖拉娜塔莎。

娜塔莎　帮帮我！

监狱长　（对狱卒）跟我来！……（和狱卒们一起跑进监狱）

[刑事犯们出现，没人看守他们。

刑事犯　我们再加把劲，搞得再快活些，怎么样？（把杯子扔进地下室的窗户）

[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高兴地边唱边舞）

沙皇住在大宫殿里，

又玩乐，又唱歌！

刑事犯们　（跟上去唱）

在灰暗的小草棚里，

百姓在单身牢房里叹气！

[省长、副官、哥萨克从门洞里走出来。刑事犯们立即站成队列。

省长　这是怎么了？！

刑事犯　发生暴动了，阁下！

副官　（小声）不错……

省长　给霍皮奥尔团打电话，派一百人过来。

[副官跑进办公室。

这是些什么人？

刑事犯　扫地的，阁下！（充满感情地）

周围又干净又整齐！

哪儿有沙砾和虱子？

在每个简陋的囚室里，

你都能找到一把扫帚！

省长　（机械地）很好！（省悟过来）你给我念什么诗？你们是什么犯，政治犯？

刑事犯　可怜可怜吧，阁下，我们可没干这种事。我们是惯犯，溜门撬锁的贼，专偷醉汉的贼，掏兜的贼。

省长　鬼知道是些什么人！

[刑事犯递给省长一张油污的纸。

省长　这是什么……唉……

刑事犯　呈文，阁下。我们没烟抽。求您的恩典。

省长　嗯……拿过来。

[监狱长跑出来，看见省长呆住了。监狱安静下来。

你们这儿出什么事了？！牢房里在唱歌，完全没人管事……一个不认识的人迎接了我，还给我朗诵了一首诗！

监狱长　（威胁地对刑事犯们）回牢房……

省长　应当指出，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个惯犯，他清楚地说明了局势。

监狱长　（缓和语气）各自回牢房，回牢房……

刑事犯　转身走！……（刑事犯们离开）

[这时斯大林从监狱出来，两个狱卒押着他。监狱静下来。

省长　这是谁？

监狱长　约瑟夫·朱加什维利，阁下。全是因他而起。

省长　什么意思？

斯大林　狱卒们在监狱里制造混乱。

省长　什么？！狱卒们怎么能在监狱囚室里制造混乱？

[特赖尼茨这时出现了，站在省长身后。

斯大林　他们像野兽一样对待犯人。整所监狱都要求赶走那个今天殴打妇女的人。

省长　怎么要求？监狱怎么能够要求？啊，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您好。这就是朱加什维利。

特赖尼茨　我很了解他（小声对省长说），我特地赶来。朱加什维利的案子了结了。最好把他从这个监狱转移到巴统监狱，在那儿等待最高判决。至于狱卒，我认为，的确是最好将他撤职调查，这会让事情平静下来。

省长　您认为？

副官　（走近）百人队来到。

省长　（对斯大林）没有你我们也能查清狱卒的案子。（对监狱长）查清楚这个狱卒的案子，有结果之前停职。

狱卒甲　阁下……

省长　闭嘴。

斯大林　在押犯人还有一个要求。

省长　他们不可能有要求，只能有请求。

斯大林　在押犯人要求能用自己的钱买床垫。人们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得病、受罪。

特赖尼茨　（小声对省长）这个请求可以满足。

省长　满足请求！允许他们……唔……在市场上自己掏钱购买床垫。

斯大林　同志们！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坎杰拉季　（在窗口）同志们，互相转告：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喊声传远了。

省长　请不要四下通告。

特赖尼茨　（对监狱长）劳驾……把他的东西拿出来。

[狱卒跑下。

省长　（对斯大林）我通知您：您的案子结案了。您将被押送另一所监狱，在那里等到最高判决下达为止。

[传来骑兵朝监狱行进的声音。

弗拉基米尔·爱德华多维奇，您来承担押送他的任务？

特赖尼茨　当然，阁下。

省长　哥萨克们怎么办？

特赖尼茨　我请求撤回百人队，给我留一个排押送朱加什维利。

省长　很好。那我走了。再见，团长。（对监狱长）我向您宣布严厉的申斥，因为在你的监狱里完全没有秩序。（在副官陪同下走远）

[狱卒拿出一个小箱子。

特赖尼茨　（对斯大林）请遵守规矩。（对监狱长）请把他送到马车旁边。

[监狱长示意狱卒们。他们跑进门洞，在墙脚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行。

斯大林　（拿起箱子）别了，同志们！我要被转送别的监狱了！

坎杰拉季　（在窗口）别了！别了！别了！

[监狱里到处是喊声：“别了！”一个狱卒掏出了手枪，站在斯大林身后。

特赖尼茨　又示威？

斯大林　这不是示威，我们在告别。（走进门洞）

监狱长　（小声）唉，该死的魔鬼……（进入办公室）

[当斯大林走到狱卒甲身边时，他的脸扭歪了。

狱卒甲　我把你！……我让你……（用马刀刀鞘打斯大林）

[斯大林抖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狱卒乙也用刀鞘打他。斯大林扔掉自己的箱子，盖子掉了。斯大林举手交叉架在头上，护住头。他在走。每一个狱卒在他经过的时候都至少打他一下。特赖尼茨出现在门洞一端，望着天空。

斯大林　（走到大门，转身，喊）别了，同志们！

[监狱沉默着。

狱卒甲　这儿听不见。

特赖尼茨　为什么东西乱扔在那里？收拾起来。

[狱卒甲走近箱子，捡起来，走向大门。斯大林用目光迎接特赖尼茨。对视了很久。

斯大林　（举起手，威胁特赖尼茨）再见！

幕落

(1)坎杰拉季的爱称。

(2)“麦撒墨达西社”，外高加索社会民主党的第一个组织，由埃·福·尼诺什维利（1859—1894）和米·格·茨哈卡亚（1865—1950）于1892年创立，存在于1892—1903年间。大部分社员倾向于“合法马克思主义”。1898年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其革命派（斯大林、茨哈卡亚等）加入布尔什维克。

(3)“犁沟”之意，第三小组进行马克思主义宣传的报纸

第四幕

第九场

大幕开启前能听见低沉的军乐声，然后转为音乐匣的声音。后来音乐停了，大幕拉开。夏天。尼古拉二世在彼得戈夫的宫殿里。一个窗户上悬着金丝鸟笼。音乐匣在离书桌不远的一个小桌上。尼古拉二世穿紫红色衬衫，肩佩上校肩章，腰系金色腰带。黑色波里斯绒灯笼裤，带马刺的高筒靴。他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抽烟，看着海边景色。然后打开通向花园的门，坐在写字台前。沙皇侍从武官出现在通往内室的门口。

尼古拉　请进来。

侍从武官　是，陛下。（出去）

[部长走进来，手里有一个皮包。

尼古拉　（起身迎接部长）很高兴看见你，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请坐。（握部长的手）

[部长坐下。

皮包放这里……要不您坐不舒服。（指桌子）

[部长将包放在桌子边上。尼古拉请他吸烟。

请吸烟。

部长　非常感谢，陛下。我刚吸过。

尼古拉　你的夫人健康如何？

部长　很感谢，陛下，但是，唉，不太好。

尼古拉　哎呀呀！怎么样呢？

部长　最近一个月她老是这里疼……特别是晚上……

尼古拉　肋骨之间？

部长　是的。

尼古拉　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建议，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皇后也曾经那里疼痛，在萨罗夫池塘洗浴一次之后彻底痊愈了。我自己也在那里洗过，精神和体力上都感到轻松多了。

部长　就是那个圣人曾经洗浴过的池塘？

尼古拉　是的。

部长　听说，曾有人在那儿治好了重病？

尼古拉　当然了！我亲眼看见，刚开放的时候，一排排拄拐杖的人们（起身，模仿拄着拐的残疾人）爬到池塘边上，没入水里之后，走出来，扔掉拐杖——加入近卫军都没问题了！

部长　我只有为妻子没能在开放的时候前往而可惜。

尼古拉　这没什么。皇后从那儿带了四桶水回来，我们把它分装在小瓶子里。你不知道，已经有好多人来谢过她了！我今天就请她给您妻子送一瓶。

部长　太感激了，陛下。我要问一下，这水怎么治病？

尼古拉　只要撒在疼的地方，不要多，然后用旧法兰绒包好。同时念诵新出现的上帝的侍者，萨罗夫池塘的奇迹创造者，圣谢拉菲姆修士的祷文也很有帮助。

部长　等等。我记下来，陛下。（记录尼古拉说的话）我一点也不知道。

尼古拉　不奇怪，上帝的隐修士能助力。在那里，人们给我引见了一个最普通的漫游者。光脚的瓦西里。他从不穿鞋。

部长　冬天也是？

尼古拉　对，他跟我说，既然脱了靴子，就再不要穿了。那个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他在萨罗夫脚抽筋了。医生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又不能洗澡，因为感冒了。这个瓦西里当我的面，治好了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他让他把一些寻常的酒瓶塞子切成小块，就像切香肠一样，用线穿起来。把这串东西放在光腿上，事先在膝盖下面沾点唾沫。弗拉基米尔·鲍里索维奇五分钟后光着脚就可以走路了，好了！

[刮风了，桌子上的纸被吹动。部长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您怕穿堂风？（起身关门）

部长　不，上帝，别劳驾，陛下！（关上门）

尼古拉　您的包里是什么？

部长　（拿出公文）第比利斯省哥里县的农民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朱加什维利犯下的国家罪行要您审批。

尼古拉　看看！农民！

部长　陛下，他只是出身农民，不干农活。他在第比利斯上过神学校。

尼古拉　耻辱！

部长　被控煽动巴统工人罢工和参与去年3月在巴统发生的示威。

尼古拉　这是什么示威？

部长　（看一眼文件）6000人聚集在看守所前要求释放犯人。

尼古拉　哎呀呀！

部长　军队驱散了人群。

尼古拉　有人被打死吗？

部长　（看一眼文件）14人死，54 人伤。

尼古拉　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的报告。哪个部队开的枪？

部长　高加索营第七连。

尼古拉　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把营和连的指挥官撤职，他们不会打枪。6000人——只打死14个。

部长　您打算怎样处理朱加什维利呢？（咳嗽）像朱加什维利这样的罪行，依法将判流放东西伯利亚。

尼古拉　在神圣的罗斯刑罚太轻。

[这时彼得戈夫响起了军乐声。金丝雀突然活跃起来，竖起羽毛，用高音唱起来：“……强大的……”然后重复：“……强大的沙……”鸣叫一声又唱：“……强大的……”

尼古拉　唱起来了！一个早上都不能让它出声！（非常高兴，走近笼子打响指，指挥它）

[金丝鸟叫起来。

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现在不是公事，是朋友之间的交谈，它要乐器伴奏……劳您驾，那儿，小桌上……拧一下开关！

[部长走向音乐匣，转动把手，音乐响起。金丝雀唱起来：“上帝保佑沙皇！”鸣叫一声，又唱：“……上帝，保佑沙皇！……”

部长　令人惊叹！

[军乐声消失了。

这是只什么神奇的鸟啊？

尼古拉　一个图拉的邮政官员送给我的。训练了一年。

部长　奇妙的现象！

尼古拉　不错，他们图拉的金丝雀都不一样！（打响指）

[金丝雀：“上……皇……沙……”鸣叫，然后又唱起来：“保佑！……上帝，保佑沙皇！……”终于闭上嘴，一声也不出了。部长不再转动开关。

又卡壳了！

部长　这样已经令人惊叹了！

尼古拉　图拉的官员中有不少天才人物。

部长　它只唱国歌的第一句吗？

尼古拉　这就很不错了！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尼古拉·瓦列里安诺维奇？

部长　刑期。一般是三年。

尼古拉　唉……还能怎么办……

部长　这就成文，陛下？（照文件念，用铅笔修改）“遵循圣意，根据1903年7月司法部长呈送的报告，农民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朱加什维利因犯国家罪被判处在警察局公开监督下流放东西伯利亚三年。”

尼古拉　确认。

部长　请允许我告退，陛下。

尼古拉　再见，尼古拉·维萨里安诺维奇，见到您真高兴。

[部长一边咳嗽，一边退下。只剩下尼古拉一个人，他打开阳台门，坐在桌旁，按铃。侍从武官进来。

请下一位。

侍从武官　是，陛下。（出去）

[门口出现军事部长库拉巴特金，他鞠躬。暗下来。

第十场

黑暗中——看得见炉子的火光。又是巴统，还是西尔韦斯特尔的小屋。冬天的傍晚。海上有风暴。波尔菲里坐在炉边矮凳上。随后站起来（他略微有点瘸）开始在房间走动。思考什么，自言自语。

波尔菲里　（苦涩地微笑）它比法国还大……怎么办……通古斯人……（走向窗户）这样的夜……魔鬼偷走了月亮藏到口袋里……是啊……

[钥匙开门的声音。娜塔莎进来。

怎么样，有消息吗？

娜塔莎　（脱大衣）谁也不知道。

波尔菲里　我就知道。（停顿）应当直面现实。谁也不知道。后来谁也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

娜塔莎　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

波尔菲里　因为，娜塔莎，他死了。

娜塔莎　你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总要一点根据。

波尔菲里　我有根据。没人比我更知道这个人！我告诉你，无论被流放到哪里，两个月之内他一定有办法让人知道他的消息。沉默只能意味着他不在了。

娜塔莎　你为什么像个乌鸦呱呱叫？他为什么一定要死？

波尔菲里　肺……他肺不好。他们很知道怎么对付每一个人：有些人直接把他埋进土里，另一些人则埋进雪里！你不知道，什么是西伯利亚。一个伊尔库茨克就比法国大！那里7月常有霜，8月会下雪！他在那里一生病就完了。我对这样的沉默琢磨很久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还有一个可能，谁能担保他不会向拉多·克茨霍韦利那样在狱中被枪杀？

娜塔莎　都有可能，但是我听了难过。你怎么变得意志薄弱了，尽想不好的事？应当总是抱有希望。

波尔菲里　你说什么？我意志薄弱？你怎么说得出口？我问你怎么说得出口？谁能否认，我是整个组织里活下来和死去的人当中最勇敢的！我没坐过牢？啊？我没在第一场战斗中负伤？我很骄傲。特赖尼茨审问过你吗？没有？他审过我六次！六个晚上我故意说错朱加什维利的姓，一遍遍重复——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多久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特赖尼茨从我这儿什么也没得到！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我和你一样想知道消息，想知道他在哪里！我希望……为什么？因为已经制订好了计划，把他从那儿救出来！

娜塔莎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波尔菲里　不！它只是现在，当我预感到没人可去救的时候，才是疯狂的！我告诉你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再自我折磨。这是没用的。

[窗子上轻微的敲击声。

这是谁？父亲不会敲窗户。（走向窗户）

娜塔莎　谁？

波尔菲里　太暗了，看不清……

娜塔莎　（朝窗户往外看）士兵不像士兵……生人……

波尔菲里　唉，陌生人……我们别开门。我知道，有时候会来一些什么样的生人！有经验的人！等一下，我问问。（走出房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谁在那里？

斯大林　（非常嘶哑，隔着风雪听不清楚的声音）西尔韦斯特尔还在这住吗？

波尔菲里　他不在家。您是谁？

斯大林　能叫娜塔莎出来吗？

波尔菲里　您说您是谁啊？

斯大林　谁在说话？

波尔菲里　屋主人。

斯大林　波尔菲里不在家？

波尔菲里　您究竟说不说您是谁？

[斯大林沉默了。远去的脚步声。

娜塔莎　（看窗外）站住，站住，站住！你干什么？（从原地跳起来）

[波尔菲里迎面从前室走来。

波尔菲里　怎么回事？

娜塔莎　（跑去前室）你看！……

[波尔菲里走到窗边，仔细看。门钩响了一下，前室的门响了。娜塔莎从房间跑出去。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听起来很沉闷。

站住！停下，回来！

波尔菲里　（朝窗外看了一会儿，耸耸肩膀）我看不清……（走向前室）

[娜塔莎和斯大林从前室进来。斯大林穿士兵大衣，戴制服帽。

娜塔莎　看！

波尔菲里　这不可能！……索索！……

斯大林　你好，波尔菲里。你的回答让我绝望。我刚才想，现在去哪儿？

波尔菲里　但是，你知道……你明白，我没听出你的声音……

娜塔莎　（对斯大林）脱下大衣吧！

波尔菲里　不，等等，别脱！别脱，先说一句……要不我会发疯的！怎么搞的？！

斯大林　跑出来的。（开始脱大衣）

波尔菲里　从西伯利亚？！好，这……这……我想让一个人看看他，特赖尼茨团长！我想给他看看！让他看看！一个月就跑了！从西伯利亚！这叫什么？不过，我心里曾经有过预感……

娜塔莎　你的预感？在心里？谁刚刚埋葬了他，就刚才，（对斯大林）他刚在这里埋葬了你，在炉边……说什么，他肺不好……

[斯大林走向炉子，坐在地板上，烤手。

斯大林　火……火……烤烤火……

波尔菲里　当然是，肺不好，那里多冷！你不知道伊尔库茨克！

斯大林　我的肺很好，也不咳嗽了……

[当斯大林开始说话，一下就能听出来他累坏了。

知道吗，我掉冰窟窿里了……那儿……但是我爬出来了……非常冷，非常冷……我一下冻成了冰棍……离哪儿都很远，不过还算走运：走了五俄里就看见了火光……进去就躺在地板上了……他们把我脱光盖上皮袄……我那时想，我一定会死的，因为最好的医生……

波尔菲里　什么医生？

斯大林　啊？……在哥里我们有位医生，老头，很好……

波尔菲里　怎么样？

斯大林　他跟我说过：你，要小心肺……我当然小心了，只是不总是如此……当我掉下去的时候……在那里……我想……我要死了。当然了，我想，很难过……在相对年轻的时候……然后就睡着了，睡了15个小时。醒来一看——什么事也没有。从此一声都没咳嗽过。真是最奇妙的经历……我能在这儿过夜吗？

娜塔莎　瞧你问什么呢？

波尔菲里　怎么这么问？

斯大林　娜塔莎，给我些吃的。

娜塔莎　马上，马上，我去热汤！……

斯大林　不，不要，求求你！我等不及。随便给点什么，面包皮都可以，要不，你不知道，坦白说，我两昼夜没吃了……

波尔菲里　（跑到餐具橱那里）等一下，等一下，我给他……（从餐具橱里拿出面包和奶酪，往玻璃杯里倒酒）喝吧。

[斯大林吃了面包，喝光酒，把杯子和盘子放地板上，把头放沙发边上不说话了。

娜塔莎　索索，你怎么了？醒醒……

斯大林　不行……我四昼夜都没合眼……我想，他们会抓住我……这是无法忍受的……最糟的……

波尔菲里　你去睡吧，快去躺下！

斯大林　不，无论如何也不去！打死我也不离开火炉……来一千个宪兵我也不起来……我在这儿坐会儿……（睡着了）

波尔菲里　怎么办？

娜塔莎　别管他！别管他！等父亲回来，你们就把他搬到床上去。

波尔菲里　啊哈……好吧……

[这时入口的门响了。

父亲！别说，什么也别说！站这儿！

西尔韦斯特尔　（进来，仔细看）怎么？！

[停顿。

回来了？……

波尔菲里　回来了！

幕落

剧终

1939年6月24日

译者后记

与米·布尔加科夫的戏剧创作结缘是因为多年前的博士论文选题。2002年我刚从圣彼得堡大学访学回来，与导师陈世雄先生商讨研究方向，没做过多犹豫就选择了布尔加科夫。记得彼得堡大学一位文学教师半开玩笑的说法：“布尔加科夫是俄罗斯文学老师最爱的作家。考试的时候抽到了答不出来的难题，聪明的学生会将考题撇在一边，跟老师聊聊《大师与玛格丽特》，一般情况下，老师都会给及格的。”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是位30多岁的女老师，热爱古典音乐，质朴、沉静又天真，典型的彼得堡知识分子。《大师与玛格丽特》自然是杰作，但作者的小说作品太少，难免让读者对作者未能充分发挥的文学潜力充满遐想。而当时国内少有人关注的布尔加科夫戏剧创作，为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布尔加科夫提供了另一扇窗口。

对布尔加科夫戏剧创作背景的有限了解使我对这项工作充满期待。上个世纪20年代，布尔加科夫进军戏剧领域之时，俄罗斯戏剧舞台上活跃着众多大师，戏剧是名副其实的艺术王冠，拥有广泛的观众，社会影响力巨大。布尔加科夫最初的梦想是成为著名戏剧家，可惜戏剧带给他的少有成功和喜悦，反而让作家遭遇一连串挫折和打击。尽管有巴乌斯托夫斯基这样的文学家给予高度评价：“杰出的剧作家的命运和国内最好的剧院结合在一起，结果非常成功。实际上莫斯科模范艺术剧院有两位自己的作者——契诃夫和布尔加科夫。”但这并不是剧作家生前得到的主流评价。戏剧要在与观众的互动中获得生命，布尔加科夫顶着政治压力创作剧本，只换来一个个“禁止上演”的通知，十几个未能获得舞台生命的剧本留给后人的，除了遗憾还是遗憾。对剧作家来说，失去与同时代观众交流的机会是莫大的遗憾；对观众来说，一个时代错过了它最好的呈现者，从而错过了一个“揽镜自照”、反思改善的机会，更是遗憾。上世纪80年代，布尔加科夫戏剧在俄罗斯戏剧舞台上的重生或者说是“初次面世”所引发的轰动效应，又有多少是由这样的遗憾情绪引发的呢？对于一个曾经反思缺席的时代，迟到的补救总是好过没有补救。对于中国读者来说，由于历史境遇的相似，我相信布尔加科夫戏剧也一定能唤起读者的共鸣，并且引发使我们自身受益的思考。

这本剧作集是博士论文的副产品，有机会与更多的人分享工作成果，能够给国内无法阅读原文的布尔加科夫爱好者带来阅读的方便，是我的荣幸。不过，为研究进行的阅读充满发现的乐趣，而翻译要求的精确则常常给我带来挫折与无力感。时代久远，布尔加科夫剧本中许多十分具有“当下性”的细节，本应引发同时代观众会心一笑，对译者来说却成了需要反复求证的难题，虽几经修改完善，恐怕仍有疏漏、不确甚至错误之处，还望专家读者批评指正。

需要说明的是，剧作集中《逃亡》一剧采用了陈世雄先生的译本(周湘鲁校对）。感谢陈世雄先生授权我们使用他的译本；也感谢翻译过程中为我答疑解惑的俄国师长和朋友们：Нина Ивановна Фадеева,Александр Геннадьевич Степанов, Лариса Николаевна Смирнова.

周湘鲁

2016年9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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