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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 引子

- 序章 来自墓场的孩子

- 第一章 卡勒米亚号

- 第二章 首航

- 第三章 自由民与荷莉卡

- 第四章 贵族的契约

- 第五章 边荒

- 第六章 北歌的余音

- 第七章 家族

- 第八章 战争的序曲

- 第九章 出逃

- 第十章 墓场

- 第十一章 帝国的裂痕

- 第十二章 暗流

- 第十三章 潮涌

- 第十四章 背叛

- 第十五章 深寒

- 第十六章 混乱的间奏曲

- 第十七章 破灭的乐章

- 第十八章 沙伦特·奥里克

- 第十九章 千亿星辰

- 终章 远航

- 附录：开端和结束

引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那些驾驶着飞船穿越星门、航行在宇宙之间的跃迁宇航员们开始悄悄传说着这样一个地方——

卡勒米安墓场。

据说，每十万艘飞船里，就有一艘会在穿越虫洞跃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没有人知道？穿越虫洞的时候，在那片奇妙的亚空间深处，究竟潜伏着什么样的神秘陷阱，也没有人知道。

但是某个名字开始悄悄在飞行员之间流传，“卡勒米安墓场”——他们这样说那一串音节不代表任何意思，在人类的任何语言中都找不到对应的含义，但是，最后那个词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墓场

据说所有失踪的飞船都在那里飘荡；据说所有丢失的飞船残骸都悬浮在那片虚空深处；据说那里的时间是冻结的，那些几百年前和飞船一起消失的宇航员依旧有着年轻的脸，在墓场的阴影中静悄悄长眠。

关于卡勒米安墓场有着许多许多的传说，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确证它的真实

因为从来都只有人到那里去，

却没有人从那里回来。

——《银河系故事集·太阳系族群卷·旋臂时代·第9部第1页·卡勒米安墓场》

序章 来自墓场的孩子

银河系标准历3662年

1

绝密·编号K-17-N逡巡者部队召集令

地点：白林星门

事件关键词：星门反吐，诺伊曼巫师，卡勒米安墓场，身份不明。

资料如下：【略】

命令

兹以白林星门代表和安塔里司·荷莉卡家族的名义，授权采取一切有效措施。

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

这是一次星门反吐事件。

当那艘老式太空船毫无预警地跃出白林星门虫洞的时候，着实在当地居民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作为本地唯一的星门贵族，安塔里司家族的星门代理事务官，年轻的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1. 指没有联络、无法识别的船只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通过星门虫洞，就好像被亚空间呕吐出来一般。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非常低。

2. 银河帝国的统治阶层，又称“荷莉卡家族”，完全由女性组成。

“笼手式？”她盯着那艘黑黢黢的飞船，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阁下。它是第一代笼手式飞船……群星在上，三十年前这个型号就已经进博物馆了！”太空救援队长咕哝着。

这起突发事件让年轻的伊娜有些紧张。毕竟，她还太年轻，只有二十一岁。本来她只是暂时代理母亲的星门事务官职位……伊娜谨慎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艘巨大而又丑怪的飞船。它的船身焦黑扭曲，严重变形，就像是刚刚穿过一处核火战场，抑或从某颗恒星的日冕深处冒死冲出来一般——是谁驾驶这样古老的飞船穿过星门？从何处来？要到什么地方去？

“谁在驾驶这艘飞船？”她低声说。

救援队长把她的自言自语当成了命令，“很抱歉，阁下，我们对飞船内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的通讯频道没有回应——我请求您授权我们打开飞船，强行进入，船内的乘客可能需要救援。”

“啊？哦。”伊娜回过神来，“去吧，抓紧时间！”

队长向她敬了个礼，转身投入救援工作。救援队拖来了一个活动气压舱，将它对接在飞船唯一完好的一个出入口上，花了一点时间，他们才打开已因高温而变形的舱门，两名队员身着压力服，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发现乘员！”随着救援人员的喊叫，伊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发现一个女孩，还活着，严重烧伤，让医生作好准备！快！”

外面的医护人员迅速忙碌起来，这时，一名亚空间通讯网的记者终于趁机挤到了话筒前，“其他人呢？其他乘员怎么样了？孩子的家长呢？”

一阵沉默后，那名队员略显沉闷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们没发现其他人，飞船里只有她自己。”

“那是谁在驾驶飞船？”记者尖锐地指出。众所周知，驾驶跃迁飞船穿越星门虫洞所连接的亚空间，这是唯一只能由人类完成的工作，任何自动化系统都无法胜任这一职责。

“驾驶员就是这孩子，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连着脑桥，手就放在控制笼手里。”

“什么？”记者发出了很没有职业风度的感叹，而这时，伊娜也看到了那个被抢救出来的女孩。

她看上去顶多只有五岁。

“真是……不可思议。”在办公室里，医生一边摊开女孩的病历，一边对伊娜解释，“阁下，根据我对这个孩子的脑波扫描，她的确是这艘飞船的驾驶员，作为星门贵族，您肯定知道，人脑的天生结构并不适合穿越亚空间的行程，绝大多数亚空间飞行员必须经过神经改造手术才能胜任这一工作，但是有极少数的人类在基因变异的情况下，天生就拥有这种适应亚空间的特殊神经结构——这个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1. 将人类神经系统和计算机控制系统连接起来的植入接口。

伊娜皱起了眉头，“可是，这孩子只有……”

“只有五岁，也许六岁，不会超过七岁，我估计。事实上，亚空间跃迁需要的是快速的反应和灵活的头脑，年龄并不是大问题。”

“她的伤势如何？”

“呃，我很遗憾，我们必须截去她的左手。老式飞船的控制笼手有一些设计缺陷，这些缺陷导致飞船处于高温中的时候，会损伤飞行员的手。她的左手严重灼伤，我们只能为她截肢。不过其他都是轻伤，可能需要一两次植皮手术来消除疤痕，但没有很大的问题。现在唯一的麻烦是：我们不知道她是谁。”

“……请解释一下？”

“是，阁下，这个孩子的DNA从未在任何地方有过登记——无论是星门贵族，还是各个行星的地面政体，帝国所有的合法居民都会将自己的健康档案上传至星际网络系统。但是我们已经对比了所有的档案，并没有找到这个孩子的记录。她有可能是一个边缘星系的游民、也有可能是大衰退时期被隔离的某个星系的人类后裔——但至少对我们的医疗系统来说，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我知道了。”伊娜点点头，“我会让调查员从那艘飞船入手去调查她的身份。”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这个孩子不肯和我们说话，也拒绝用任何方式交流。”医生双手一摊，“她可能遭遇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这孩子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表现得异常自闭。”

“白林星门平台或者星系内有没有好的心理医生？”伊娜问。

“有，可是……”

医生的话被急匆匆走进来的调查员打断了，他向伊娜行了个礼，郑重其事地将卷宗递给她，“阁下，您让我们调查的飞船结果出来了，它是3599年在塔兰星门注册，第二年在客运线路上失踪的‘水晶火’号客运飞船，一同失踪的还有一百三十三名乘客，其中三分之一是星门公民。”

伊娜听到医生在倒吸冷气，她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六十多年前的一艘失踪飞船？

“给那个孩子找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伊娜命令道，“所有账单从我的家族经费里划拨！”

2

“阁下，我必须指出：您要我做的事情严重违背心理治疗规律。”来自白林星系第三行星的女治疗师朝着伊娜板起了脸，“我可以催眠她，但是这个孩子非常警惕，而且对我们相当戒备。如果用正常的治疗步骤，恐怕要一年到两年之后，你们才能得到想要的信息，您能等待么，尊敬的荷莉卡？”

没法等待，所有人都急于知道那艘老式飞船背后的故事。伊娜的嘴唇抖了一下，“希望您能配合。”她低声说。

女治疗师扬起眉毛，片刻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理论上来说，我是行星居民，并不受你们这些星门的荷莉卡贵族统治，我会从那孩子嘴里问出你们要的信息——但是我不会进一步伤害那个孩子，想都别想。”

“我明白。”伊娜板起脸，“去吧。”

治疗师耸肩，转身离开。

该死的，我们只是荷莉卡，不是占据星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番酋长……伊娜摇了摇头，这些行星居民对荷莉卡星门贵族的敌意她早已司空见惯，却很难习以为常。

她来到走廊上，透过单面镜窗可以看到病房内——当然从病房内部看过去，她站的地方只有一面镜子。那个神秘的女孩躺在病床上，看上去瘦小而又无助，黑色的眼睛木然地盯着天花板。心理治疗师为她戴上催眠头环，很快使她进入了催眠状态。

“……这里是白林自由空间站第三船坞，你的入港申请已经收到，请报告你的船只注册名、注册地和驾驶员身份。”

聪明的作法。伊娜回过神来，赞许地看着正在扮演空间站管理员的治疗师。很显然，如果那个女孩曾经是飞船驾驶员，那么她必定熟悉这一套入站模式，并且会作出习惯性的回答。

处于被催眠状态的女孩果然坐起身来，伸出她空荡荡的左腕——放在并不存在的左侧笼手控制系统里——她稚气的脸庞上警惕的神情褪去，变得专注而严肃。

“身份验证。”女孩用略带生硬的东方话说，“这里是客运飞船‘水晶火’号，船只注册地为卡勒米安墓场。驾驶员是——”

伊娜猛地倒退了一步，惊愕地盯着那个女孩，治疗师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个失误打破了女孩的催眠状态，她猛地闭上嘴巴，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落在治疗师身上，而是直直望向墙壁——直落到镜窗后面伊娜的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冰冷、清澈，带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冷酷洞察力。

她知道伊娜在那里。

3

在催眠治疗失败的当天晚上，这个女孩就从白林星门平台失踪了。

从一个封闭的星门平台失踪并不容易，只不过那天夜里，白林星门的主控电脑出于某种理由彻底瘫痪，而在一团混乱中，女孩悄悄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她的踪迹。

主控室里，伊娜静静盯着被破坏殆尽的主控电脑资料库，白林星门的负责人站在她身边，一脸介于狂躁和惊恐之间的表情。

“阁下，我们不……”他的话被伊娜的手势打断了，她拿出一个小型探测盒，将它在主控电脑的面板上慢慢扫过。

灯光闪烁，蓝色、黄色、绿色……最后稳定在红色上，尖厉的警报响起来，负责人吓得缩起脖子，伊娜挥挥手，关掉了探测器。

“是纳米构造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碰上了一个小巫师。将空间站状态提高到红色警戒级别，立刻叫逡巡者部队来！”

整个白林星门平台的数万居民在短短三十二个标准时内全部疏散，逡巡者部队耐心地检查离开空间站的每一艘船和每一个人，确保他们没有被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机械体感染，那些人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甚至哭叫起来——虽然奇点之战已经过去了近三百年，但是人们对纳米构造体的恐惧依旧根深蒂固。

伊娜坐在飞船里，阅读着逡巡者部队提交的第一份调查报告。那个女孩的能耐大得实在过分了——她用纳米构造体侵蚀了主控电脑，打开了密封门，骗过了船坞检验设备，抹掉了星门平台主控电脑里关于她自己的所有资料——最后混上一艘经停白林星门的长途飞船，在星门被封锁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这里。

是诺伊曼巫师吗？伊娜皱起眉头，那些玩弄细胞机械的家伙们多半聚居在耶斯提星域，这些人是游民中的游民，恶棍中的恶棍，被视为群星中最臭名昭著的疯子、变态和恶魔。在整个银河帝国都禁止使用纳米构造体一百年后，这些家伙们仍然以玩火为乐。

1. 又称纳米机器人、细胞机械，是一种微小的机械造物，它们群聚起来可以拥有计算能力甚至智能。

2. 指专业处理纳米构造体污染的军事组织，直属于星门贵族议会——也就是荷莉卡们。

但是，那孩子提到的“卡勒米安墓场”又是怎么回事呢？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伊娜叹了口气，沉重地垂下目光，按下腕式通讯器上的红色按钮，“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呼叫逡巡者部队，此次事件升级为一级红色警报威胁，以安塔里司家族的名义，我授权你们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4

他们是“人类”，而她不是。所以他们正在追赶她，他们要找到她。

女孩蜷缩在货舱和发动机舱之间的小小夹缝里，喷气推进系统震得这艘老货船嗡嗡作响——这是她扒上的第四艘飞船。在过去的一星期里，她一次次更换飞船，掩没行迹，好甩开那些盯在她后面的追踪者。

女孩抬起右手，小小的——对肉眼来说几乎是不可见的——纳米构造体绕着她的指尖飞舞，它们是如此简单：一个感应器捕捉光；一个感应器捕捉声音；一个存储器储存信息；一个振动器使它们依靠空气的黏性飞行；一个微型储能器储存光能；一个发射器发射中微子波。

独立的纳米构造体像细胞一样毫无意识，但是却可以像细菌一样独立生存。多个纳米构造体可以通过中微子波相互联系，它们相互交流，相互沟通，甚至可以和人类的神经相接驳，接受人类的直接神经指令行动。

它们是她看不见的手、脚和眼睛，它们是她的“连生”。

女孩闭上眼睛，将感觉切换到那些纳米构造体上，小心翼翼地侦察着这艘货船。纳米构造体从她的指尖飞出，它们掠过飞船，掠过发动机上的编号，掠过驾驶室，在浑然不觉的船长身边飞过，悄然渗入到飞船的主计算机内部，接驳上它庞大的资料库。

关于这艘货船的一切资料巨细靡遗地在女孩面前展开来。

这是一艘老旧的、大约十年前出厂的货船，属于一个普通的家庭，男人、女人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这些人对纳米构造体一无所知，不过他们都曾经在耶斯提星域的边缘地带来回运货，因此在日志中充满厌恶地提到了“那些诺伊曼巫师的把戏”。

诺伊曼巫师。

诺伊曼巫师是什么意思？对这些人来说，使用纳米构造体的我，是一个诺伊曼巫师吗？女孩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在她的故乡——卡勒米安墓场——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大量的纳米构造体，所有的人都和那些纳米构造体共存共生，他们依靠它们思考、依靠它们联系彼此的感情，依靠它们控制计算机系统……人类和纳米构造体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他们亲密地将这些微小的机械生命称之为“连生”。

然而在这里，任何地方、任何人的身上都没有纳米构造体，她就像一个明眼人被丢进了盲人的世界，甚至无法让这些陌生人明白他们缺失了什么。这里只有她，只有她自己以及她身上那些小小的、远没有成熟的纳米构造体。在这里，她是个异类。

一个来自卡勒米安墓场的异类。

女孩皱起了眉头，吐出故乡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过来。谢天谢地，那个医生的催眠没能挖得更深，她不信任他们，任何一个都一样，尤其是站在镜窗后面冷冷地看着她的那个女人。

悄悄地，她透过飞船电脑连上了星际网，浩瀚的信息扑面而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信息洪流的时候，她还茫然不知所措，现在却已经可以像潜水者般任意遨游。

很快，她就在节点间找到了追踪者的痕迹。

这些痕迹埋得很深，追踪者行动迅速，隐秘无声，不为人知。但是他们仍然需要连接，需要信息，需要通过网络上的星门节点来联系彼此。而她也可以从网路上清楚地看到他们。

诺伊曼巫师，他们也在谈论诺伊曼巫师。也许对这个世界而言，诺伊曼巫师就是他们称呼自己这种人的方式。那种语气里充满了憎恶、恐惧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怕我？

我想回家。

女孩咬着手指蜷缩起身体，左臂截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在这个世界，在联结亚空间星际网络的数千个信息巨库里，关于她的故乡只有大量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无数谬论百出的推理。她找不到回家的道路，而且，就算是真的能回去……她难道要再一次面对那个把她赶出家园的可怖怪兽么？

在夜里，女孩几乎不敢闭上眼睛，生怕在梦中再看到那片白茫茫的天穹下绽放的火焰花朵。她回不了家了，她知道。

那就去找那些巫师吧，那些诺伊曼巫师，到耶斯提星域的深处去，到我同类的身边去……

女孩苍白的脸上展开一个微微的笑容，无论前路如何，在群星中航行是很少几件能让她快乐起来的事情之一。

5

搜索已经全面展开。

在这些身经百战的逡巡者眼中，女孩的脚步如同星路上阴燃的野火，她在所到之处不计后果地使用纳米构造体，留下的残迹堪比彗星的长尾，一路闪闪发光，直指臭名昭著的耶斯提星域。

逡巡者们原计划在女孩进入边缘星系群之前拦截她，可是慢了一步。不晓得出于什么理由，那些残迹突然消失了，女孩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立刻毫不犹豫地分头扑向耶斯提星域的各个星门、空间站乃至行星地表，试图调查这个女孩的去向。

但是一无所获。

6

某个星期二的下午，北歌海盗团秘密船坞。

这处秘密船坞位于耶斯提星域南方某个荒凉星系的小行星带，从外表看上去，它不过是一颗大块头的岩石，摇摇摆摆、晃晃悠悠悬浮在真空中。但是里面已经被海盗们凿开，挖出了曲折的隧道和洞室，装上了密封门和能源系统，变成一个隐蔽的居所。眼下，北歌海盗团的首领“群星之狼”沙伦特·奥里克正带着他最精锐的部下在此休整，准备策划一次大规模的突袭行动。

“操！我们他妈的是杀人越货的海盗，不是幼儿园保姆！”飞行员本·列特恶狠狠地摇晃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几分钟前，他在例行检查货舱的时候抓住了她——女孩当时正在把一大块压缩饼干填进嘴里。

“你这个肮脏的小东西，小贼，这几天我都在找你，偷吃东西的小兔崽子……”本像提着小猫一样提着女孩的衣领用力摇晃，女孩尖叫起来，手里的饼干跌落在甲板上。

“嘿，本，你在干什么？”

北歌海盗团的头儿沙伦特·奥里克正站在通道口，威严地盯着本和他手边的女孩。沙伦特身材瘦长，肤色苍白，额角的脑桥接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映衬出那双冰冷而又沉静的灰色眼睛。

1. 星际坐标中的“南北”是人为规定的，以银河系核心为极点，靠近核心的方向称之为“北”，而远离核心的方向称之为“南”。但这只是通俗用法，并非正式的坐标应用。

“总算抓住她了。”本咬牙切齿，“这几天就一直在偷吃我们的东西！天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说！”他又用力摇了女孩一下。

“那天在太空站，你出去和女人调情，没关飞船舱门。”女孩细声细气地说，看起来一点也不怕面前这个高大粗壮的男人。

本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而沙伦特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女孩儿用力一脚踢在本的肚子上，飞行员惊叫一声，撒了手，女孩跌到甲板上，打了个滚，跳起来撒丫子就跑，一直冲向最近的停泊接口，本的飞船停在那里——气密门敞开着。

她一头扎进飞船，跳上驾驶座位，抓过脑桥头环戴上，键入昨天偷看来的权限密码，迅速关好舱门，发动飞船。

全息面板式飞船和女孩习惯的笼手式飞船不太一样，很多操作都有差别。但是在多日的流浪之后，她已经基本了解了它们的结构。飞船非常听话地在她的右手中运转起来，冲出秘密船坞，直奔星门。

海盗的星门和正规星门不同，没有引导塔台，只有跃迁轨道，于是她驾驶飞船一头扎进亚空间层面——只有两个对应出口，在亚空间波澜里静静旋转。她迟疑了片刻，选择了在计算机系统中标明为“第九坞站”的那个。

跃入、跃出。

群星闪烁着陌生的光芒，星图上完全没有此地的标识，星门悬在她的身后，而面前是一片广袤的虚空。女孩迟疑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丫头，如果你继续乱跑的话，我就不得不杀掉你了。”

轻柔然而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孩的身体僵硬起来，她慢慢转过头去，沙伦特·奥里克站在她身后，双手悠闲地插在衣袋里，微笑着看着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跃迁天赋的孩子，你没作过神经手术吧？”

女孩沉默。

“我需要会开飞船的人，即使是像你这样的小丫头，怎么样，要不要入伙？”海盗头子近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女孩——即使是有天赋，这么小的孩子就能够操纵飞船也是非常罕见的。

女孩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背后广袤的虚空。她已经厌倦了逃跑，流亡途中，她学到了隐藏、欺瞒、背叛和利用……然后又不得不一直逃亡下去。

“有人在追杀我。”她说。

“哦？什么人？”

“荷莉卡，星门贵族。”她说——她已经从星际网上弄明白了那个站在镜窗后面看她的女人的身份。

“哦，太好了！”沙伦特露齿而笑，“那些臭婊子为什么追杀你？”

这个人讨厌荷莉卡，女孩意识到，谎言和实话一瞬间在她的头脑里交错，这是个机会。

“我从实验室里跑出来，她们要我回去。”她说，“她们很生气。”

沙伦特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着向女孩走过来，“荷莉卡？很生气？不用担心，我和我的朋友们每天都惹得她们火冒三丈，整个帝国都在追杀我们，但是自由民不会向荷莉卡低头。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你们是海盗。”女孩说。

“自由民。”沙伦特纠正女孩的说法，“我们是耶斯提的自由民。”

“你们也被荷莉卡追杀？”

“我们以此为傲。”沙伦特朝着女孩伸出手来，“来吧，孩子。”

她小心翼翼伸出右手，放在沙伦特宽大的手心里，这像是……某种契约，她想，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契约。

沙伦特微笑着握住女孩的手，温和地揉了揉她蓬乱的头发，“欢迎加入北歌海盗团，小自由民。我们回去吧，你还记得刚才的道路吗？丫头——对了，我是沙伦特·奥里克，你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我走过的每一条星路。”女孩戴好脑桥头环，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群星，“我的名字是舒凝。”她说，“Shu-Ning。”

“唔。”沙伦特若有所思地盯着女孩的背影，“这是你的本名么？”

“是的。”

“那么，也许我们得给你一个新的名字——希娅罗，对，从今天起，你就叫希娅罗。”

第一章 卡勒米亚号

二十年后 银河系标准历3682年

0

淘宝星系的空间站商人以“售卖一切”而出名，这些人以“代售平台”的名义，出售一切光明正大的和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他们的空间站仓库里总是堆积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货物，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物品都通过他们上架销售。

因此，当那个身材高挑、面色冷峻的女人将她的货品展示出来的时候，代卖服务员虽然有点惊讶，但是也不算非常震惊。他只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调出一张登记表格，将它的全息投影显示在客户的面前。

“请登记商品种类。”他说。

“冷冻尸体。”女人回答。

代卖员板起脸，按规定检视了她的货物。

那的确是一具浸泡在冷冻液里的尸体，男性，成年，苍白僵硬，赤裸的躯体上挂着破破烂烂的几片布料，看上去像是破损的宇航紧身服。

“请登记商品品名、注册商标或商品代码，以上选一即可。”代卖员看着眼前冷冻圆筒里的尸体，突然觉得这一项有点儿滑稽——这具尸体有没有商标？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笑声憋在嗓子里。但是女人的回答直接让他把所有的笑声都吞了下去。

“商品名称：沙伦特·奥里克的尸体。”

“群星在上！”代卖员失声叫道，“沙伦特？那个沙伦特？”他惊恐的眼神扫过尸体，落到面前这个女人冷漠的脸庞上，“你……你是个荷莉卡？”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你们不打算代卖这个东西么？”

“不回答”本身也算是一种答案，代卖员的商人本能立刻被调动了起来，“不，我们出售一切。请继续登记商品的售卖方式。”

“网络拍卖。”

“售卖价格？”

“1银河通用币起拍，不设一口价。”

“售卖期限？”

“三个标准年。”

“出售人？”

“匿名出售。”

“付款账号？”

……

枯燥乏味的表格填写一项一项继续下去，代卖员忍不住打量着那具苍白浮肿、凄惨地扭曲着的尸体，试图把它和那个传说中的“群星之狼”、“不败的沙伦特船长”联系起来。他翻动了一下表格，发现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项。

“请为您的商品添加注释。”他说。

女人始终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仿佛等待已久的食肉兽终于攫住了自己的猎物。

“本人售卖的是‘北歌海盗团’首领沙伦特·奥里克的尸体，”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很享受这个过程，“该尸体来自被击毁的北歌海盗团旗舰‘极光奥罗拉’号飞船，深空失压冷冻，绝对新鲜，保质保量，现低价拍卖，欢迎收藏家及各方人士购买。”

直到货品登记完毕，收仓入库，那个女人离去之后，代卖员才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想想吧，在星际网上拍卖沙伦特·奥里克的尸体！”他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同事说，“我敢打赌，咱们会和这事儿一起被写进历史的！”

1

西玛蒂星系，第二行星高空轨道商用空间站，隶属于西玛蒂造船厂。

一艘崭新的浅灰蓝色飞船优雅地滑进船坞，悄无声息地停在测试泊位上，它庞大的流线型身躯几乎占据了泊位的全部空间。舱门滑开，一名专业飞船验收员走下飞船，挥舞着刻有飞行测试记录的数据卡。

“女士。”他向等候在船坞门口的那位黑发女性露齿一笑，“您的飞船已经验收完毕，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深空飞船，它酷极了！”

舒凝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张数据卡，接入自己的腕式终端。大量的测试数据流过屏幕，她认真看着——验收员说得没错，这艘船太棒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棒。

她从验收员手里接过电子纸张文档，打开书写板，在上面签下“舒凝”这个已经近乎陌生的名字。

“请确保您的尾款已经付清。”验收员敲打着终端。

她又在另一张电子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款子付给飞船，另一笔款子确保这艘船被忘记。”她低声说。

“我们一般很难记得从自己手里造出来的船，女士。”验收员满脸无辜。

“那么这一艘需要格外被忘记。”她签下第三张支票，压低声音，“你晓得规矩，自由民。”

验收员接过电子支票文档，心照不宣地盯着舒凝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您看，这只是一艘普通的跑货商船，对不对？”

“对。”舒凝微笑着点点头，“它只是一艘普通的商船。”

西玛蒂星系的船舶注册处只有舒凝一个人。这里每天有十几艘飞船建成出港，但是愿意付费在此地注册的并不多见，因为西玛蒂星系位于帝国疆域和耶斯提星域交界之处，历来备受海盗和帝国兵匪的侵扰，政局和社会都动荡不安，这使得在此地注册的船只很难得到宗主星系的保护。

不过舒凝并不在乎这些——她就从小在耶斯提星域摸爬滚打到大，相比她的这个第二故乡，西玛蒂简直安宁得像个天堂。

“船主名字？”船只注册登记员懒洋洋地点击着全息键盘。

“舒凝。”

“船只名字？”

“卡勒米安墓场号。”

登记员被嘴里的咖啡结结实实呛了一口，“什么？”

“卡勒米安墓场号。”

“你确定？”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鼓起眼睛瞪着舒凝，“要用那么不吉利的名字？我见过发疯的船长，可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疯的。你下一艘船要不要叫‘找死号’？”

舒凝皱起眉头，不快地望着登记员。

小子，我确实见过一艘名叫“找死号”的飞船。它曾经是北歌海盗团的尖锋战斗舰，拥有最强大的火力和最快的速度，驾驶它的人是海盗团里最勇猛的船员，每一次都和旗舰“极光奥罗拉号”共同进退——

她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船的名字是船的灵魂，像他这种舒舒服服坐在空间站里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那，就叫卡勒米亚号吧。”她不太情愿地说。

“换汤不换药——算了，反正是你的船。”登记员耸耸肩，飞快地敲打着终端，在西玛蒂空间站为舒凝注册了货船许可证和相关文件，并把电子副本转交给星门平台。最后，登记员变戏法似地摸出两罐啤酒，用一个小锤子在上面分别象征性地敲了一下，将其中一罐递给舒凝。

“来吧，飞行员。”他咧嘴一笑，“为群星干杯！”

舒凝也笑了，举起手中的啤酒罐：“为群星干杯！”

“卡勒米亚号”飞船比一般的飞船要大，但是和沙伦特的“极光奥罗拉号”相比，还是要小上一圈——没有什么船能比得上“极光奥罗拉号”，即使是这艘船也一样。

舒凝这样想着，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飞船里。发动机的震动仿佛鬼魅的喘息，明亮的灯光泛出惨白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新船特有的涂料气味，陌生得令她无所适从。

这是我的船。

“我的船！”她试着大声说。回音撞击在驾驶室的四壁上，又反弹回来，嗡嗡地搔着她的耳朵。

她还不太习惯这个想法。北歌海盗团的船只一部分属于各自的船长，另外一大半都是沙伦特的，她从小就在那些船只间来来去去，一直梦想长大后拥有一艘自己的船。如今她得到了它，却丝毫没有如愿以偿的幸福感。

是的，她曾经梦想拥有一艘自己的船，在北歌海盗团的船队里拥有一个位置，和“自由歌谣号”、“找死号”、“尖针号”、“蟹螯号”一起，跟随着“极光奥罗拉号”旗舰，跟着沙伦特，向前，战斗，或者进行一次深空远航。

如今她得到了她的船，她的“卡勒米亚号”。但是它只能孤零零地独自待在陌生的船坞里。

1. 源自地球船只的“开酒桶”仪式。

沙伦特。

不由自主地，她扭头望向舷窗，群星缀在深紫罗兰色的天幕上，微光氤氲，纤细而又缈远。这里距离北歌海盗团覆灭的战场足有上百光年，“极光奥罗拉号”飞船爆裂那一刻的光芒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在这个星系的天空中绽放。

我本来应该在那里。和大家战斗在一起，死在一起。

灼热的悲哀从胸口升起，她抹去脸上温热的泪水，飞跑到船上的洗手间里，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时，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她自己陌生的脸庞：倔强的黑色短发，细长的黑色眼睛，柔和的脸庞轮廓……诺伊曼地下整容诊所的医生虽然收费昂贵，但手艺确实是一等一的。

她不再是沙伦特身边的“铁手希娅罗”，不再是书写自由民传说的北歌海盗团的一员，从告别自己的养父，独自离开“极光奥罗拉号”的那个晚上起，她的生活和未来就已经和北歌海盗团一刀两断。如今她是寻找卡勒米安墓场的自由商船船主，她是一个普通的名叫“舒凝”的跑货商人。

舒凝对着镜子，咬紧牙关，抹去泪水，死死盯着自己陌生的脸，如果悲伤是某种实体，她绝对会找台激光钻机把它从自己身上切下来，而且要切得干干净净。

“……你好，我是舒凝，卡勒米亚号飞船的船长。本飞船承担货物运输业务，价格低廉，服务周到……”

2

招聘

货船工作人员。包括：副驾驶一名、机械师一名、船医一名。

要求：身体健康，信用记录良好，基本业务技能过关。可兼任大量船上杂务，适合长期太空航行生活。

工作范围：跨星系货物运输。

薪资待遇：每次货物运输净利润的10％

附加要求：本船的另一个目的地是“卡勒米安墓场”，因此请务必确定你有前往该地的意愿，否则请勿轻易上船。本船只欢迎那些期待十万分之一概率的人。

联系地址：西玛蒂-Ⅱ-商用太空船坞1337信箱

联系人：舒凝

网络地址：suni@eveiran.cosmos

附言：谢绝记者采访和好奇人士探问，只接受职位申请。

三个月前，舒凝离开诺伊曼星系的专业地下整容诊所的时候，顺手提走了自己的全部资金，在十九个跳跃之外的西玛蒂星系定购了“卡勒米亚号”。与此同时，她还在在星门网路上登了一则招聘广告。

在等候船只交货的这几个月里，她先后收到了数千封来信，大部分是好奇的闲人、嗅觉灵敏的记者，甚至还有一名试图证明她有自杀倾向的心理治疗师。她统统把他们扫进了回收站，只给那些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应征者发了邮件，约他们在西玛蒂第二行星的轨道商用太空站里面试。遗憾的是，这几个职位的求职者多如牛毛，但是适合踏上“卡勒米安之旅”的人却寥寥无几。

西玛蒂-Ⅱ时间上午10：00；戴维·希尔；男；25岁；申请职位：机械师兼副驾驶

这名年轻的飞行员长着一张典型的白人面孔，棱角分明的脸庞还带着一丝稚气，神情里透出退役军人那种呆板的严肃。他坐在舒凝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舒凝简单扫了一眼他递交的资料：毕业于新浦森太空军事学院，曾在星门卫队飞船上服役。目前刚刚退役，希望在民用飞船上谋一个职位。

“你好。”年轻飞行员的神情里流露出一丝紧张，“您今天想和我谈些什么呢，女士？”

“不必紧张。”舒凝微笑着摆了摆手，“你看，我们已经在星门网路上商谈过关于薪资、待遇、保险等等这些细节问题，所以今天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为什么希望前往卡勒米安墓场？”

空气一刹那间似乎有些凝固。年轻人面无表情，细长的褐色眼睛仿佛两块顽石：“我想，我有权不回答这个问题。”

“你当然有。”舒凝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冷淡平静，“但是很抱歉，那样我就无法录用你，希尔先生。如果你成为卡勒米亚号上的一员，那么你就会意识到，这艘船上的每一个成员都想前往卡勒米安墓场寻觅一些失去的东西，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今天向你提出这个问题，日后你的其他同伴也许还会向你提出这个问题——你总得回答。因为我们都是卡勒米安的……追寻者。”

“你也是？”他问。

“你看见了我的广告。”

戴维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放松，又攥紧。沉默了片刻后，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是新太岛人。我要去找我的安萨。她在穿越亚空间的时候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也找不到任何痕迹，我……我只能去相信卡勒米安墓场的传说。”

“你是新太岛人？”舒凝扬起眉毛，她多少听过一点那边的社会风俗，据说他们把夫妻叫做“安萨”，意思是永远生死相随，不弃不离。

“是的。”

她直视着戴维那双眼睛，从里面读出一抹真诚的悲伤。

“好吧，你被录用了。”舒凝掏出一张船员ID卡放在戴维的面前，“我先把你安排在副驾驶的位置，但是目前人员不足的情况下，可能还要兼任机械师。三天后，本地时间332日上午13：00开船，请至少提前十个小时来熟悉设备。”

她把识别卡扔给戴维，他歪着头看了又看，突然笑了起来：“卡勒米亚？意译过来就是‘卡勒米安人’，对吧，船长？”

“对，卡勒米安人。”

西玛蒂的一天有三十四个小时，距离下一次约见的时间还早，舒凝返回“卡勒米亚号”，发现在通讯信箱里有一条留言，来自诺伊曼第四行星自由空港，署名是大卫·提亚斯。她微微皱起眉头，点开了通讯全息界面。一名穿着白色医疗服的老人出现在全息视像的中央。

“嗨，我的小旅鸽。”老人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你在星门网路上登出的广告，希望你还没有决定船医的位置。我想我已经厌倦了自由空港的医生生涯，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在‘卡勒米亚号’上面为我留一个职位？见信请回复或者联系我，亲爱的舒妮。”

噢，飞翔的荷兰人在上……提亚斯……提亚斯医生？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烦躁地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戳来戳去，提亚斯医生是她的老师，也是为她安排秘密整容手术和购买身份的人——换言之，他是极少数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1. 提亚斯医生把“舒凝”按照自己的语言方式叫成“舒妮”。

2. 星际大宇航时代一个新的神祇形象，据说他是所有星际行商、开拓者、海盗和走私犯的庇护神。这个典故可以一直追溯到地球时代，传说中有一个荷兰水手遭受上帝的惩罚，他将在海上航行直到世界末日。而第一代飞行员都发誓自己曾经看见过一个荷兰人伴随自己的飞机飞行。

为什么他要来蹚这趟浑水？“铁手希娅罗”的面孔和名字仍然作为北歌海盗团的一员贴在星门贵族的悬赏名单上，一个中立的诺伊曼巫师完全没有必要卷入这些该死的麻烦。

如果他想退休，他可以选择任何一艘船，任何一艘都好过这一艘——但说到底，这是个她不可能拒绝的请求。

舒凝叹了口气，推掉了所有关于船医的约见和职位申请，然后连上星门网路，接通提亚斯医生的研究所。老人微笑着的面孔立刻出现在全息视像里。

“嘿！提亚斯医生！”她挤出一丝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我亲爱的小旅鸽，见到你真高兴。”医生满意地笑了，“收到我给你的消息了吗？”

“当然收到了。”舒凝点点头，“如果您能够来作我的船医，那是我的荣幸。不过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亟须解决。”

“哦？什么问题？”

“我将成为你的船长，医生。”舒凝把“你的船长”四个字咬得很重。

提亚斯医生愣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的船长？小旅鸽长大了，嗯？”

“您过去是我的老师，并且您一直在耶斯提星域这样一个势力纷杂的地方工作，我知道身为一个中立医生，以及一个诺伊曼巫师，您对您的所有客户都一视同仁。”舒凝并不打算掩饰自己话语中的敬意和警示意味，“但是如果您上船，我们就只能按照船上的规矩来。我要么成为您在‘卡勒米亚号’上的船长，要么继续和您维持在诺伊曼自由空港缔结的平等合作关系——两者只能有一个选择。”

老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舒凝，仿佛这个曾经由他教导的女孩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你长大了。”他有力的语气为这次会面作了一个小小的结论，“为我留着那个职位吧，我的船长。”

舒凝的手在额前划了一条弧线：“‘卡勒米亚号’欢迎您，医生。”

西玛蒂-Ⅱ时间上午13：00；丹·伊利亚；男；25岁；申请职位：副驾驶＆火控员

下午的咖啡馆人流稀少，舒凝放下第三杯咖啡，不耐烦地盯着自己的腕式通讯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但是应征者还没有来。

她估计这家伙不会来了——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碰到过很多次，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也有可能在出航前夜打退堂鼓，更不要说是来应聘一个和“那个不祥的地方”有关的职位。而此地并非耶斯提，没办法要这些人为懦弱和爽约买单。

她叹了口气，决定离开。

这时，一个男人旋风般抢进咖啡厅，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舒凝船长么？”他朝着她伸出手来，“我是丹·伊利亚。”

舒凝惊讶地扬起眉毛，浅浅握了一下他的手：“我是，请坐，伊利亚先生。”

男人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将一份履历甩给舒凝。

舒凝坐下来，端详着这个男人，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凶狠”，这倒不是因为他瘦削的身材和苍白的脸色、抑或桀骜不驯的态度，而是因为他有一双冰晶一样的蓝色眼睛，锐利，寒冷，毫无情感。舒凝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履历：曾在星门贵族议会组织的开拓船上担任飞行员，并曾经在月林星系的星门警卫队担任过火控系统操作员。

也就是说，他是可以毫无表情地锁定一艘飞船，然后对着屏幕上的红色十字标记扣下扳机的那种人。宇宙是空旷的猎场，而这家伙曾经是持有许可证的猎手。

她不喜欢这一点。

“你好，伊利亚先生，让我们进入正题吧。”舒凝板起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为什么希望前往卡勒米安墓场？”

“卡勒米安墓场？”年轻的火控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算了吧，亲爱的船长，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才不关心‘那个地方’。我是来和你作一个交易的：在你的飞船上给我一个职位，我不要求工资，也不要分红，我只要你合法安全地带我离开这个星门，而我付你钱，一大笔钱。”

这些话令人吃惊地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一般，舒凝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这个男人：“你打算出多少？”

“三万通用币。”

她扬起下巴，冷冷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冷酷的算计和饥渴的凶狠，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的确是一大笔钱。”她控制着自己的声调，“但是我不喜欢这个交易。”

“五万！”

舒凝的目光滑到这个男人的右手上，他的手腕文了一只黑色的长颈水鸟，四根手指松松地握成拳头，大拇指却不自然地向外撇着。那是火控员们都有的“安全手”职业病，大拇指是控制重炮的，因此必须保持在安全位置上。但是，即便星门火控员待遇优厚，也不太可能一下子拿出五万通用币来作这种交易——一个遵纪守法的火控操作员有什么理由要急匆匆离开本地？

你是个火控操作员，但是你开炮时绝不是在星门炮台上……

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但是仍旧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需要一个船员，而不是一笔交易。伊利亚先生，我们的会面到此为止。”

她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等等！”

他有力的手像钳子一样握住了舒凝的左腕，她吓了一大跳，愤怒地转过身来，微微提高了声调：“先生，请放开我！”

年轻火控员的神情看上去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绝望野兽：“你不能……你不能拒绝这个交易，女士，我身上有八万通用币，它们都是你的！带我离开这个星系！”

“我拒绝。”舒凝冷冷地回答，见他仍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她便转动了一下手腕。细小的噼啪声响过，火控操作员闷哼一声，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惊疑地盯着舒凝。

“再见，伊利亚先生。”她微一点头，转身迅速离开了咖啡厅。

你是在把这个人逼上死路。心底一个细小的声音悄悄地说。然而舒凝立刻冷酷地将这点思绪压了下去。

3

启航前一天，舒凝和委托商签好合同，盯着他们将货物装运上船，之后，她请两名船员在太空站的餐厅吃了中饭。总体来说，舒凝对戴维和医生都相当满意。唯一遗憾的是，她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械师。

“我想，你恐怕需要暂时作一份兼职了。”舒凝对着戴维点了点头，“拿双份工资。”

“噢，我非常乐意，没有人会嫌钱多，不是么？”戴维大笑起来，“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们该怎么去卡勒米安？”

舒凝苦笑着摊开手，“戴维，你看，我的广告上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要招募的是货船船员，不是卡勒米安探险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监控、再现或者追踪卡勒米安效应，因此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去那里。不过，卡勒米安效应的已知发生概率是一万分之一，我们要做的就是当一个平平常常的星际运货人，去那些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或者卡勒米安效应的高发区域——然后等它来找我们。”

“听起来不错……但是这就像……”戴维摊开双手，“用你们东方人的话是怎么说的？撞大运？”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也许第一次航行就遇到了，也许永远也遇不到。”

“听起来真他妈傻。”戴维像喝酒一样把咖啡一饮而尽，“很荣幸和你一起犯傻，船长。”按照惯例——在投身难以预测的茫茫星海之前，任何人都有权享受一次狂欢。舒凝送走了戴维和医生，男人喜欢去酒吧来打发掉启航前夜，她晓得。

不过，她自己只是端了一杯咖啡坐在驾驶室里，把所有窗口都调成透明，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漫漫星海。她从不在出发前喝酒，并非因为自己是船长或者主驾驶，也不是因为担心醉醺醺的船长和岌岌可危的飞船——她只是不需要喝酒。

对她来说，所有的时间都是在等待，只有出发和抵达之间的那段星路才是真正的生活。

在沉默的星光笼罩下，她静静啜饮着咖啡，抬手点开星际网络，盯着上面的一项拍卖，在短短几个月里，沙伦特·奥里克的尸体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一点六亿通用币，并且还在不断向上飙升。

“看那东西对你没好处，舒妮。”提亚斯医生温和的声音传来。

她苦笑一声，对老人举起手中的咖啡杯，“你怎么没去喝酒？”

“去了，不过酒吧里的人都非常遵守尊老爱幼的传统，给我杯子里倒满橘子水——戴维已经被灌到桌子底下去了。”医生晃了晃手里的朗姆酒瓶，走到她面前坐下，“我想，总得给自己找点东西喝，果然在你的柜子发现了好货。”

“北歌黑朗姆。”她耸肩，“一共只有六瓶，而且以后没得喝了。”

“这个，可说不好……我一直在想，从一千两百万一下子飙到一亿的那次大手笔是不是你干的？”提亚斯医生若有所思地盯着舒凝。

她摇摇头，“我把钱都投在这艘船上了，而且我对这事儿没兴趣。”

“很多人都对沙伦特的尸体感兴趣。”

“我不是什么见鬼的‘很多人’。”舒凝单调的语气仿佛是要说服自己，“沙伦特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去买一堆冷冻的蛋白质？”

“理由你自己清楚。”医生盯着她，试图用目光从她身上挤压出答案来。

“他曾经是我的头儿，是我的养父和我的船长。”舒凝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自嘲笑容，“但是我能做什么？去把尸体买下来安葬？去炸了淘宝星系商人的库房？我做不到——在荷莉卡发起总攻势之前，我已经下了船——群星作证，他壮烈战死，我苟且偷生，医生，医生，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沉默悄然笼罩了狭小的空间，医生略微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呃，舒妮，我得说，你来向我求助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以为你和沙伦特一起战死了。”

舒凝摇摇头，“我没有，我逃走了，仅此而已——倒是你，医生——”她俯身向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为什么要来蹚我这趟浑水？我向戴维要了一个理由，而你知道我出航的理由——你还欠我你自己的理由。”

老人沉默片刻，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朗姆酒的瓶盖转动，“丫头，这其实和……和北歌，或者沙伦特都无关，我关心的是卡勒米安墓场，而你是唯一一个从那里来的孩子……我有一个女儿，十六岁那年，她乘坐的飞船迷失在亚空间虫洞里，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她。卡勒米安墓场……那是唯一的可能性和最后的希望……你是卡勒米安的孩子，你要猎捕的是卡勒米安墓场……”他下意识地揉乱了已经有些斑白的头发，“我怎么能不来？”

舒凝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他青筋毕露的大手。她理解医生和戴维的感受。卡勒米安墓场从他们生命中偷走了重要的东西，而这种失落又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就像这艘船的名字一样，卡勒米亚——他们都是卡勒米安人。

4

比起这里，我宁愿把我旅途中的任何一颗星球称为家乡。

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靠在小型着陆艇的舷窗边，若有所思地望着身下掠过的荒凉苔原，远方巍峨的银色冰冠正从地平线上现出它气势雄浑的身影。在那片冰冠之下的大地深处隐藏着新西伯利亚地下城，它是统治整个银河帝国的荷莉卡家族的政治中枢，也是人类迄今为止修建的最庞大的地下建筑群。

冰冠-罗斯行星是冰冠星系的第四颗行星。当年，坦塔图拉·荷莉卡带着她的舰队归来时，选择了这里作为她的发展基地。时至今日，冰冠星系已经成为整个人类银河帝国的中枢、第三旋臂尽头最璀璨的明珠。

在一亿七千万常驻人口中，大约有三万多名荷莉卡，她们和散居在银河系各处的数万名荷莉卡家族的成员一同统治着这个庞大的人类帝国。这些群星的女儿们无一不是从此地出发，投身到数以万计的星门和星系中去——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一去不回，永远挥别故园。

着陆艇微一转折，降落在冰原附近的一处起降平台上，锚定系统将飞船锁定，整个平台缓缓下降，沉入地面之下。

伊娜走下平台，深深呼吸了一口地下城充溢金属气味的空气，这个地方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阔别二十年，新西伯利亚城改变了很多，更美丽，更先进——但居民们一如既往，带着骄傲而又忙碌的神情来来去去。

1. 冰冠星系属于人类疆域中少有的单恒星星系，和孕育了人类的摇篮——太阳系类似，它拥有一颗中年恒星和若干颗基本在同一轨道面上的行星。虽然冰冠星系的恒星又小又黯淡，但是却异常稳定，非常适合架设星门虫洞。

“公务直达。”她坐上一辆自动驾驶的磁浮隧道车，“冰冠塔第九层。”

这段路不长，但是伊娜还是抓紧时间把心里头惦记的事儿梳理了一番，情报，各种情报——有些紧急，有些看上去无足轻重，有些则会牵扯到蛛网一样的各种关系……她不希望在汇报时给上司留下匆忙草率的印象，更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缺乏自信。

离开白林星门之后，她投身于一次长达十七年的时间债旅行——十五年深空潜航和两年的新开发殖民地事务管理，这段经历给她的个人履历上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生理年龄上，她如今才二十三岁，正是前途一片大好。虽然为了追回十七年的时间差，重新拾起远航前的行政和情报工作技能，她花了整整七个月来进行密集式学习训练，但还好，她的长官并不是个吹毛求疵的人。

“来了？”伊娜走进冰冠塔第九层的办公室时，瑞·荷莉卡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褐色的短卷发衬出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她已经四十多岁，却从未离开过冰冠星系。手握整个帝国的情报工作，瑞的位置就像是坐在一大堆点燃的粒子炮弹上，随时都有可能引发一大串灾难，把相关的和不相关的人统统炸上天去——她不能离开，也不愿意离开。

“是，长官，”伊娜紧张地摩挲着手里的数据卡，“我带来了关于耶斯提星域的新消息。”

“好。”瑞把一堆文件扫开，露出埋在下面的控制台，她敲了两下，打开办公室的隔音场，“说吧。”

伊娜将两张数据卡放在桌子上，“三天前，帝国商业委员会的委员提交了一个抗议，认为我们在星门网路上拍卖沙伦特的尸体是一种不恰当的行为。提出抗议的总人数是十九人，其中核查在耶斯提星域有海盗生意的是六人。很显然，我们打击耶斯提海盗的做法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但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这里是从耶斯提弄来的相关资料。”

“很好。”瑞嘟哝着，“他们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耶斯提的海盗被吓住了，是吗？”

“基本上他们已经停止了大部分的敌对行动——和星门贵族议会作对一向是这些自称自由民的海盗最乐于干的事儿，但是他们现在得掂量掂量——下一个被剥光了丢进棺材里卖的会是谁。以前死于和我们的战争对他们来说是荣耀，现在彻底变成了耻辱。”

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

“北歌海盗团的残党基本已经肃清，有趣的是，在我们拖走他们的船、并封锁了所有北歌海盗团的船坞之后，各个势力都派出船舰四处搜索。我认为，他们应该是想找到沙伦特的‘星图’。”

1. 漫长的星际开拓船上，开拓者无法和文明世界保持联系，以亚光速穿越宇宙空间的“深空潜航”旅程是封闭的，从出发到返回，绝大多数时间在冬眠和值勤中度过，当他们返回文明世界的时候，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脱节，带来凭空流失了许多年的错觉，因此参与开拓的时间长短被量化为“时间债”，以衡量这些人为之付出的代价。

“有人表现出找到的迹象吗？”

“没有——即使真的找到了，大约也会不动声色。耶斯提星域和边缘星系群开始流传一个有趣的说法，认为星图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分析员们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瑞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盯着伊娜的眼睛。的确没有。“我们的分析员几乎要把‘极光奥罗拉号’拆成分子了。但还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具体资料。另一艘‘白林号’——就是那艘回来的深潜船——也没有任何资料，所有的存档、文件、数据库……都没有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也许当时在‘白林号’上的船员知道一些消息，但是他们都死在南流星系战役之中了。你觉得，‘沙伦特的星图’的确存在吗？”

伊娜尽量让自己不要退缩或者结结巴巴，“它的确存在，长官。”

“你看起来很确定——是的，我知道北歌海盗团定购了一批可以出入行星大气层的战斗舰船，似乎打算一举把所有成员都迁徙过去。”瑞点点头，“我想，他们也许发现了一个大宝藏，也许有两到三颗行星，或者更多。”

“恐怕不止如此。”伊娜取出第三张数据卡，“我从耶斯提内部线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

“哦？”

“首先，‘白林号’回归之后，北歌海盗团内部发生过一次小小的叛乱事件，一名北歌海盗团的高级军官被沙伦特亲手处死；其次，在北歌对我们战斗局势最严峻的时刻，沙伦特将他身边最信任、最疼爱、从小抚养到大的养女‘铁手希娅罗’送下了船；最后——我从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那里拿到了一段音频。”

伊娜将数据卡放进桌面上的读取槽里。一个单调、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弗雷·波伦，北歌海盗团开拓船‘白林号’的驾驶员，我希望你能收到我的信息。我在此次远航中发现了一座古老的星门，它连接着十多个在黄金时代被遗弃和隔离的人类殖民星系，上面有数千万处于中世纪文明状态下的古移民后裔。我已经将相关内容绘成星图，此外，这座星门本身也是一个惊人的宝藏，它……”

数据终端里传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而后只有一片寂静。

1. 指在人类历史上有过的第一个太空时代，也是星际旅行的第一个爆发期。虽然后来黄金时代的绝大部分文明成果都被奇点之战摧毁，但是星门留存了下来，而人类的种子也已经播撒到群星之间。在文中的时间点上，人类刚刚爬出群星的深渊，很多技术尚未回到黄金时代顶峰的状态。

“他没能把星图发出来。”伊娜想象着那个男人的命运，声音渐渐低沉，“海盗们发现了他的举动，他们抓住了他，当场将他处决。”

“这就是你说的那名高级军官？被沙伦特亲手处决的那个？”

“是的。”

瑞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一串串关于北歌海盗团的信息在全息视像上掠过，令人眼花缭乱。

“去调查星图和古星门的事情。”最终，瑞·荷莉卡命令道，“去核实关于这个军官的消息，还有，找到沙伦特的女儿！”

“遵命，长官！”

第二章 首航

1

航线：西玛蒂-Ⅱ-太空港——塔伦米尔-Ⅲ-飞船配件工厂

经停星门：西玛蒂、涅斯特、罗兰、新浦森、罗里塔、望沙、塔伦米尔

航程：6跳跃150标准时

跃迁频率：每24标准时1次

航向航速控制：自动

运输物品：冷冻基因样本（总计327立方米）

舒凝把行程表贴在主控室里，这样每个人都能看到这次的行程安排。一次六跳跃的短途旅行，对于一支小型行商团队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眼下她只打算接一些运输委托，等到有了一定的资金积累，也可以通过自己在各个星系间倒货来盈利。

当然，前提是到那时他们还没有找到卡勒米安墓场，或者它没有找上他们。

戴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原本明亮的褐色眼睛在宿醉的折磨下显得相当黯淡，但是并没像提亚斯医生说得那么糟糕，至少他看起来还比较清醒。注意到刚刚贴好的行程表，他便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一个标准日只作一个跳跃？”戴维几乎把鼻子贴在了行程表上，“船长，这是不是慢了点儿？”

“慢点儿稳当。”舒凝笑着把他推回了生活区，“去吃片醒酒药，洗个澡。戴维，我们就要出发了。”

“好吧……”他晃进了浴室。舒凝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准是在军队里待惯了，那些年轻的小疯子们可以一边高吼着《星门卫士之歌》一边不歇气儿地在一个标准日里头连续跳七到八次。从前，她也干过三十标准时十二连跳的傻事，但现在她是在一艘货船上，船医是个快要七十的老人，而机械师的位置至今空缺。货舱里装的是大家接下的第一单生意，其价值等于全船三个人总资产的两倍。

唉，还是稳当点儿好。

控制面板上，“舱门关闭”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戴维大步跑进控制室，对着舒凝作出OK的手势。跃迁发动机已经启动，微微的震颤透过船体传到舒凝的指尖。她看到戴维已经坐到副驾驶位子上，打开了协助控制面板，而提亚斯医生正好整以暇地系好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

舒凝深吸一口气，把通讯频道拨到太空站的频率上：“呼叫西玛蒂-Ⅱ-空港塔台，‘卡勒米亚号’请求出港。”

“离站请求已接受，闸门开启。”随着塔台AI平板的机械女声，一束深绿色的导向激光穿过缓缓开启的闸门，射入无边星海。她示意戴维解开飞船和船坞之间的锚定锁，发动机点火时的推力把他们全部压在椅背上。

“跟随导向激光。”

“导向激光已经锁定。”

舒凝戴好跃迁脑桥头环，将双手按上全息控制面板，开启了脑桥控制界面。茫茫星海刹那间扑面而来。

“目标航向锁定。”

“目标航向已经锁定。”

“执行光秒跃迁，至西玛蒂星门！”

“跃迁命令已执行！”

星空瞬间在舒凝的面前缩小成一束七彩的花环，斑斓的星光在船侧奔流而过，阔别数月之久后的第一次短距跃迁令她屏住了呼吸，这样的飞行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空间泡在她的身侧瞬间诞生又瞬间湮灭，飞船平稳流畅地跨越六颗行星的轨道，抵达星系外缘的西玛蒂星门。

作为连接安塔里司星域和边缘星系群的边境港口，西玛蒂星门同时具备了庞大和精致的特质。在星门两侧构建有巨大的蝶形引导系统，可以同时发射近百艘飞船通过星门，同时在星门一侧还有一个宽广的扇状约束场，可以同时接收几百艘发送到这个星门的船只。来自西玛蒂星系各个行星的短距跃迁导向激光在星门的下方编织成细密的网，而星门本身则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轻巧地栖息其上。

1. 以光秒为单位的短途跃迁，有别于依靠星门的跨星系跃迁。

蝶形导引系统从中间被分成两半，“左翼”是民用飞船通道，“右翼”则是临时驻留区和星门卫队营区。舒凝引导着飞船靠近左翼一条空闲的导引通道，突然，通讯系统上跳出一行粗大的红字。

警告：星门战争状态已经启动！请保持安全距离！

她被吓了一跳，迅速切换到距离保持模式，将飞船停在距离星门一万米远的距离上，保持水平移动，将发动机待机。

“怎么了？”戴维好奇地透过舷窗张望。

是海盗。舒凝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没能说出那几个字，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星门的方向，平日里处于防御姿态的星门卫队舰船如今都离开了待命岗位，试图包抄左翼最外缘的那条导引通道。她看到一艘没有标记的小型护卫舰像箭鱼一般切出星门卫队的舰船包围圈，以最高速度朝着导引通道冲过去。

冲不过去的。对那艘海盗船的命运预见化成她口中一声短短的叹息。果然，当海盗的舰船接近导引通道的时候，星门一侧的粒子炮台已经昂起了长针一样的炮口。光芒闪过，海盗船在距离通道口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化作一团灰烬。

很快地，星门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秩序。

“刚才被击毁的是黑鸟海盗团的余党！”戴维手快，已经调出了星门网路上的公告。“他们被封锁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前阵子还袭击了一个小行星矿厂。我估计他们虽然有足够的动力和矿石，但是没有粮食了。这才来赌命闯一把。”他轻蔑地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死有余辜。”

舒凝叹了口气，她完全可以想象那些海盗是多么绝望。飞船的去路被封锁，纵然有足够能量，但是却无法抵挡饥饿的侵袭。各个太空站的食品仓库都有重兵把守，西玛蒂星系的太阳细小寒冷，接近零下一百度的行星地表没有任何可用的碳配额……绝望促使这些人来尝试一次毫无希望的困兽之斗。

他们只有一艘小型护卫舰……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看着一艘用小行星改造成的巨型装甲舰从她的船后方滑过。两年以前，这些重型舰船还不曾被开发出来，而如今它们已经遍布在人类银河帝国的边远地区，成为战场上最令人胆寒的武器。而西玛蒂——这个长久以来的中立港口已经渐渐变成了荷莉卡贵族政府手中的军港。

1. 指可以被开采、转化、种植或再生的有机资源，也就是“食物”。

荷莉卡们正在打响……不，正在结束这场和海盗们的战争。

“哈，这些海盗总算得到了教训，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们都关进急冻舱，让他们在太空里飘上个几万年……”戴维还在那里兴奋地说着。

“戴维！”舒凝提高了声音。

“啊？”

她面无表情，手指稳定地划过全息控制面板：“我们要启航了！”

“收到！”

星门主控AI将“卡勒米亚号”分配到C-Ⅱ-16号弹射位，舒凝跟随导向激光将船驶入幽深的真空隧道，隧道壁上，一环环荧蓝色的磁动力管螺旋状向着星门尽头延伸。

“‘卡勒米亚号’已经就位。”

“请确认飞行员就位，星门发射倒计时一分钟。”

“星门发射倒计时30秒。”

“10。”

“9。”

……

“2。”

“1。”

“0！”

弹射管道的加速度把舒凝猛地压在椅子上，面前的星空在她面前缩小成一只七彩的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当斑斓的星光被压缩成一个点的时候，漠漠然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猛地从那个点爆发出来，吞没了整艘飞船。

星门将他们发射进了亚空间。

对于常态而言，跃迁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停滞。从离开星门到在下一个星门弹出的短暂过程里，常态时间接近于凝滞不动。然而对处于空间交融处的跃迁飞船而言，这几秒钟的时间将被拉长成几分钟甚至几小时。夹在常态空间和变幻莫测的亚空间之间。

进入亚空间的同时，跃迁导航植入芯片就和舒凝的意识达成了同步，六个和西玛蒂星门相连通的星门在蒙蒙的白色光晕里具象化成一颗颗放射着黑色光芒的星星，它们并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像水波中的浮萍一样，随着光晕的“流动”而起伏流转。

习惯性地，舒凝用意识扫描过每一个星门，她记得她走过的每一条星路，包括最初的那一条——然而这些星门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空间隧道口，并没有她想要寻找的那一扇星门。

还不到时候。

舒凝叹了口气，集中精神，从亚空间的光影和迷雾中辨认出了她的目标——涅斯特星门。亚空间跃迁导航芯片独特的记忆烙印使她能够分辨和记忆上千个星门的特征——并非用眼睛注视，而是通过脑桥系统去感知。跃迁脑桥系统迅速对这个黑色光点进行了检测和锁定，在跃迁发动机的推进下，浓稠的亚空间迷雾一寸寸折叠起来，仿佛飞船不是在靠近星门，而是在把它拉到自己的面前。

这个过程是如此漫长，舒凝谨慎地指挥飞船避开空间折叠中的团团涡流，竭力避免注视那些迷雾中闪烁的幻象。那是投影到亚空间中的现实碎片，一幕幕一场场，光怪陆离却又险象环生。据说很多飞行员新手都会被那些幻象所迷惑，从而偏离航线。

突然，一抹幻象吞没了舒凝的意识，那是一片浅蓝白色的天空，一艘艘巨大的飞船掠过奔流的云带，为首的那一艘巨舰舷侧漆有一片红色流光，光晕在船首展开有如羽翼，仿佛要覆盖整个苍穹。

“极光奥罗拉号”。

她吃了一惊，控制飞船猛地绕开这处幻象——一次不必要的规避。她暗暗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和软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记住，往事已矣，亚空间幻象绝非你想要寻找的东西。

涅斯特星门已经近在咫尺，她调整了一下飞船的方向，黑色星光渐渐在她面前扩大成一处洞口，里面透射出远方星辰的模样。

转眼之间，飞船已经穿过了星门。

2

“卡勒米亚号”在涅斯特的星门停留区稍作休息，第二天又踏上了前往下一个星系的旅程。每个早上，舒凝都和船员们在一起进餐，几个人闲谈着那些在星际网上的新消息，却绝口不提自己的往事。年轻的戴维似乎格外地心事重重，他总是大声说着各种各样的笑话，刻意把关于自己的话题岔开去。

当他们跳跃到新浦森星门的时候，舒凝发现飞船统计表上常规推进燃料消耗量显示比预计的要大一些，由于燃料的消耗一直是戴维在管理，她便把他找了过来。

戴维盯着消耗量统计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我想……对不起，船长，可能是我在作短距离跃迁时候习惯把推进发动机开着的缘故。”

舒凝扬起眉毛，“没必要保持运转，待机就可以了啊。发动机双保险运转是十几年前的操作方式了。”

年轻的副驾驶挤出一丝苦笑，“我在军校里跟了一个——很老的老师。他一直要我这么干，成了习惯，就改不过来了。”

舒凝的脑袋里立刻冒出一个穿着军装、撂一半屁股在椅子里，欠着身子用大嗓门吆喝，把牙垢和唾沫喷在控制面板上的老顽固形象。她同情地拍了拍戴维的肩膀，“没关系，习惯可以慢慢改，只要不是泄漏就行。”

她弯下身把戴维的操作习惯也计入消耗预算里，结果发现还是和消耗量对不上。

“有没有可能是委托公司瞒报了货物质量？”戴维问。

“也许，但是我怕是燃料泄漏——趁着还没起飞，我们还是去燃料储存室检查一下的好。”

戴维明显对这次额外增加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但是扫了一眼预计量和消耗燃料的对比之后，他就拖出了工具箱。燃料泄漏造成的损失本身并不大，但是如果泄漏的燃料粘在内舱或者船壳上，就有可能造成各种事故。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船员乐于见到的。

他们在燃料储存室和发动机室一处一处地检查过去，却并没有发现泄漏情况。

“肯定是委托公司瞒报了货物质量。”戴维嘟囔着，“我们应该给他们发一个抗议函件！”

“到罗里塔的时候，我会去租一个质量遥感仪来验证一下。”舒凝安抚着气恼的副驾驶，“也许再找一个星门公证员。”

第二天早上，医生和戴维去新浦森站的食堂吃早餐了，舒凝端着饮料坐在自己房间里，一次次在脑海中回放着检查发动机室时的情况。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对自己说。

她穿好薄薄的飞行外套，走出房间，来到飞船后方，这一次她绕过了昨天检查过的燃料储存室，直接推开发动机室的门。这里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空气中散发着冷却剂和燃料挥发中和剂刺鼻的味道。

味道……

她皱起鼻子，用力闻了闻。除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化学制剂味道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臭味，很像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她向前走了两步，发现味道变浓了一些。

舒凝环视屋内，看过那些管道和散热器之后，她把目光落在一个大型备用散热包上，这种散热包同样是一半露出船外，一半固定在发动机上，但是平时是空置的，除非发动机过热，才会注入冷却剂启用——对了，如果散热不良，会增加燃料的损耗。

她弯下腰去检查散热包的状况，伸手拨动了一下冷却管——管子立刻从散热包上掉了下来，搭在旁边的管线上，看起来，这个备用散热包的冷却管接头被断开了，她拨开管子，接头处露出一掌宽的豁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哦，妈的……”她脱口而出一句咒骂。

拜托，千万不要是老鼠……千万不要是粘在发动机散热片上被烧熟了的老鼠……冷却管接头可以让戴维修好，可是老鼠……她倒不是害怕，她只是觉得恶心。

舒凝按着翻腾不已的胃部，靠近散热包。

烧焦蛋白质的气味更加强烈了，她低声诅咒着，屏住呼吸，找出一把螺丝刀来拧开散热包上面的螺丝。

一颗，两颗，三颗……当最后一颗螺丝落入舒凝手心的时候，她退后半步，略微镇定了一下，把关于焦黑老鼠的所有想象统统赶出脑子，搬开了散热包的顶盖。

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她猛地退后半步，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尖叫声，惊愕地盯着那个蜷缩的身体。散热包的空间只有大半个旅行箱那么大，他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她的鼻子，她意识到这个人可能被发动机散热片严重烫伤了。

“提亚斯！”她对着腕式通讯器吼叫起来，“提亚斯医生！带上你的药品来发动机室，这里有一个偷渡者，严重烫伤！”

“什么？”老船医的声音里充满了迷惑，“我这就来。”

“尽快！”舒凝低下头盯着这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偷渡者，他似乎被她的声音吵醒了，艰难地抬起头来，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望着她。

那是一只冰蓝色的眼睛。

舒凝倒吸一口气，招聘那天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涌入脑海。她弯腰把这个偷渡者颤抖的手拽了出来，手腕被烫得红肿脱皮，但仍然能辨认出一只黑色长颈水鸟的文身。

走投无路的偷渡客，试图贿赂她的年轻火控员，黑鸟海盗团的残党。

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打开腕式通讯器：“戴维？听得到吗？你也过来帮忙，顺便带一根绳子来！”

他们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在不折断这个人骨头的情况下把他从散热包里拖出来。“这该死的家伙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戴维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拖一边咒骂。

舒凝摇摇头，她实在想不出来。不过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或许都能作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吧。偷渡者已经昏过去了，提亚斯医生和戴维把他搬到走廊外面的担架上，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烫伤只有几处比较严重。”老船医用剪子剪开那人身上的衣服，“主要是高温脱水，这才是致命的。”

“他不会死在我们船上吧？”舒凝皱起眉头。

“不会。”医生的胡子底下露出一丝苦笑，“幸好发现得早，要是等我们到了塔伦米尔，恐怕就晚了。”

她叹了一口气——如果死在船上，也许事情会更容易一点也说不定。

“现在怎么办？”医生抬头看着舒凝，“我可以治疗他的烫伤，但是等他醒了之后呢？我们不能把一个海盗留在船上。”

“那简单。”戴维扬起手里的绳子，“把他捆起来扔进真空不就得了？”

舒凝横了戴维一眼，“先给他包扎和治疗，等他醒了之后问一下究竟是不是海盗，如果是的话，就移交给星门警卫队。如果只是普通的偷渡客，就偷偷找个地方送他下船。”

“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舒凝用严厉的眼神堵回了戴维的牢骚。她倒是不介意麻烦与否，只是不想草率地作出决定。

3

从偷渡者身上搜出的武器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军火库。包括指状电爆枪和小型高爆炸药在内的各种武器凌乱地堆在桌子上，老医生在偷渡者身上又摸索了一阵子，于是一把小型高温火焰喷射器连同那家伙的外衣一起被扔到这堆东西的顶端。

“好家伙，都是狠玩意儿。”戴维抓起一把指状电爆枪翻来覆去地端详，“我敢说，船长，这家伙绝对是海盗，而且还是大海盗！赶紧把他处理掉，越快越好。”

舒凝紧皱眉头，手里掂量着那包口香糖大小的高爆炸药说：“不行。”

“什么？”

“看看这个。”她把高爆炸药丢给戴维，“标准容量一包十个，这里只有八个。要是他粘了两个在我们的引擎上怎么办？”

戴维猛地闭上嘴巴，看起来他把一大堆反对的话都吞了下去。

“戴维，你去把我们船上仔细检查一遍，从引擎室那边开始。快去快回。”舒凝命令道。

“时间不太够了。”

“今天不离站。”舒凝用力一挥手，“我去向新浦森站提交一个延期滞留请求，我们的时间还有富余。”

“好的。”戴维提起工具箱，一头扎进走廊。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舒凝转过头望着提亚斯医生，老人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真的担心炸药吗？”他问。

“炸药不算什么。”她漠然地摇了摇头，“关键是这个家伙。”

“你可以把他移交给星门警卫队。”医生建议道。

“也可以给他一点致命的药物。”舒凝指出，“这样我们都会少很多麻烦。”

“我不会干这个事儿，也不会让你干这个事儿。”提亚斯医生温和低沉的声音里暗藏着冰冷的锋芒，“舒妮，你是我的船长，但你不是我的‘头儿’。别忘了，你现在是个行商——只是个行商。”

舒凝猛地转过身去，盯着医生皱纹满布的脸庞。“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尖声问道。

“我只是担心你。”医生平淡地回答。

“担心我？”她咬紧牙关，把自己的脸凑近老人的脸，“医生，我是个耶斯提人，我在沙伦特身边那些欺骗谋杀劫掠算计里头摸爬滚打长大，我当了二十年的海盗——如果你真的担心我，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教教我，一个‘合法的安分守己的他妈的行商’在这种情况下该干什么？”

“等他醒过来，确认身份。然后联系星门警卫队。”

“很好，我知道了。”舒凝压抑住心头的怒火，生硬地扭过头，大步走出房间，“那么就麻烦你盯着这个家伙，他一醒过来就叫我。”

4

“真棒！”她抓着沙伦特的手，抬头敬畏地望着这两艘巨大的飞船，快速深潜船“白林号”只比旁边的战斗旗舰“极光奥罗拉号”小一点，两艘飞船看起来都庞大无朋，拥有那种在群星中傲视一切，昂然遨游的气势。

“等你长大了，就为我驾驶‘极光奥罗拉’。”沙伦特摸着女孩的头，微笑着说。

“我现在就能驾驶！”九岁的她严肃地提出抗议，“这两艘我都能驾驶，‘极光奥罗拉号’和‘白林号’，我都能驾驶！”

“好，好，你驾驶‘极光号’。”沙伦特笑了。

“‘白林号’呢？”

“那个不行……”海盗头子灰色的双眼望向远方，“至少现在不行，将来吧……很久以后也许可以。”

腕式通讯器的蜂鸣声急促地响了起来，舒凝猛地翻身跳起，一把将衣服下面的电爆枪抓过来握在手里，警惕地望着四周。然而她身处的不过是‘卡勒米亚号’上自己的卧室。

梦境和往事如潮水般退到意识深处，她苦涩地笑了笑，抬起手腕：“这里是舒凝。”

“来管管你的副驾驶！”医生暴怒的咆哮声震得通讯器嗡嗡作响，戴维的喊声也模模糊糊掺杂在里面。

她披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医务室，两个人正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

“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狗娘养的烂海盗！”戴维脸红脖子粗地咆哮，但是他的衣领却被老医生牢牢地抓着。

“等他下了船，随便你怎么样，但现在他是我的病人！”提亚斯医生硬是把戴维堵在了门口，气得胡须直抖。

“怎么回事？”舒凝高声问。

戴维猛地挣脱了老医生的手，气鼓鼓地转身冲进走廊，一头扎进自己的舱房，在里面把东西摔得震天响。提亚斯瞪了那扇紧闭的舱门一眼，掉头走进医务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舒凝追上医生问道。

老人余怒未消地朝着床上的海盗扬了扬下巴，“那家伙刚才醒了，正好戴维过来，就问他话。一开始他什么都不说，后来突然说了一句话，那个臭小子上去就揍人——我才不管他是什么理由！”老医生愤愤地说，“从来可没人敢在我的医务室里打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病人！”

“我会找个时间和戴维谈一下的。”舒凝尽量安抚怒火冲天的医生，“那个海盗说了什么？”

“我说：你们要是把我交给星门，我就说你们和我是一伙儿的。”充满嘲讽的轻笑声传来，舒凝不快地皱起眉头，转身望去。那双蓝色眼睛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她朝着病床上的海盗走过去，左手悄悄握住了武器。

海盗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挑衅地盯着她。但是由于他的身上包满了烫伤绷带，手脚都被提亚斯医生用医用绷带捆了起来，因此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舒凝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一大块淤青，很显然是戴维的杰作。

戴维居然殴打一个被捆起来的人？

舒凝皱紧眉头，暗自记下这件事，她的确需要和戴维谈一下，好好地谈。不过不是现在。

她把注意力转到了海盗身上，“这是个听起来很愚蠢的威胁。”她冷冷地说，“星门卫队难道会相信一个走投无路的海盗的谎言吗？”

“哦，他们会的。”那双蓝色眼睛里讥讽的笑意更加明显了，“我会告诉他们说你们是出卖我的同伙，然后他们会‘为了安全起见’扣留你们，调查你们，当然，他们最终会发现你们是守法良民，放你们走人——他们会非常诚恳地道歉，但是不会为你们运输的货物支付逾期违约金。”

舒凝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混帐说的都是事实，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最好的状况下，恐怕也要逾期三天——这将抵消他们此行的全部收入，甚至还要额外多支出一笔。

但重要的是：她绝对不想让任何和帝国星门卫队有关的人检查她或者她的船。

“我想，我们中有人愿意以这笔费用作为代价，来把你送进急冻舱。”她故意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冷地盯着这个海盗。

“我可不这么认为。”海盗笑得有恃无恐，他被捆在床栏杆上的右手却打出一串指语。

——嘿，希娅罗。

这几个字节在舒凝的意识里轰然炸响。

“那我们可以走着瞧。”她嘴上冷淡地回答，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指语的样子，冷汗却悄悄爬下她的脊背。

“别着急下结论。”他轻笑起来，“我有个提议，可以避免我们双方的损失。”

——希娅罗，还记得李斯特星系么？

舒凝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他的手指上挪开，“我不喜欢和海盗作交易！”

“也许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如果你拒绝，我就曝光你的身份，希娅罗。

“医生，我请求你给这个家伙打一针镇静剂，好让他闭嘴。”舒凝冷冷地说。

海盗睁大了眼睛，仿佛没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然而提亚斯医生已经带着赞同的神色，把针头刺进了他的手臂。没一会儿，他就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今天晚上应该没问题了。”医生带着无奈的神色耸了耸肩。

“的确如此，明天我们再来解决这个问题。”舒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1. 处死犯人的方式之一，即将犯人放在金属圆筒中弹射入太空，借助真空低温，急速将其冻结。

2. 星际海盗们在视频通讯时常用的密语方式，全部由手指动作组成。

话虽是如此说，但是舒凝却不能回房间倒头大睡。等提亚斯医生离开之后，她花了一点时间，敲开了戴维的房门。

“对不起，船长，我……”

舒凝抬起一只手，把戴维的道歉堵了回去。

“道歉不要对我说，戴维。如果你确实对今天的失态行为感到抱歉，你应该去对提亚斯医生谈谈。我现在找你来，是想和你讨论一点事情。”

“唔？”

舒凝在戴维面前坐下来，原原本本地把海盗的威胁转述给他。当然，她略过了关于“指语”和“希娅罗”的那些部分。

“这个该死的海盗！”戴维咒骂起来。

“别着急发火，戴维，我想你应该学着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舒凝严肃地盯着自己的副驾驶，直到他看起来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问，“戴维，你的履历上写了你曾经在星门卫队待过。你看，你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曾经和星门卫队成员以及海盗打过交道的人。我想问你的是，以你的经验来看，这个海盗会不会把这些卑鄙的威胁付诸实施？如果会的话，星门卫队会不会真的扣留我们？”

面对舒凝直截了当的提问，戴维表现出了一点畏缩，他的两只手紧紧按在膝盖上，背微微驼了下去。“我想，这家伙会很乐意反咬我们一口的。对他来说，横竖都是一个急冻舱了账。作为报复，他会很乐于拖我们下水。至于星门卫队那边……”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词，“即使是显而易见的无辜者，一旦牵涉到海盗，卫队至少也会行使二十四标准时的扣留权。像我们这样不小心让海盗上了船，而且还遭到海盗指控的状况，恐怕要拖延两到三天的时间。”

“两三天？”舒凝干笑了一声，“我们的货主不会高兴的。”

“他会向我们索要逾期赔偿金？”

“一大笔。”舒凝摇了摇头，“我们运送的可是急件，如果逾期一天，就要白送，如果三天还没有送达的话，那一大笔赔偿金可够我们受的。”

“也许我们可以贷款？”戴维建议。

“没有银行愿意贷给我们这样一个刚刚成立、零信用额度的货运公司，戴维。”舒凝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的副驾驶，“弄不好我得把这艘船抵押给银行了。”

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船长……”

“嗯？”

“我还是那个老建议：先启航，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他扔下船。这个……脏活儿我来干。你可以说你不知道。这么干……我们也不会逾期，而且对大家都好。”

舒凝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行！”

“可是……”

“这事儿免谈，我不能让我的船员变成杀人犯！”

5

第二天早上，戴维在另一个备用散热包里找到了那两小条高爆炸药。

“化学触发。”他得意地挥舞着手里已经被卸下来的炸药条，“只要一接触冷却剂就会爆炸。不过破坏力不强。”

舒凝笑着点点头，“干得漂亮，戴维。走，吃早饭去吧。”

或许是男人们原本就比女性更擅长化解尴尬的局面，在戴维直截了当地向医生道歉之后，原本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早餐还未吃完，他已经开始和提亚斯医生愉快地谈论起小行星带赛船这种男人们最热衷的比赛项目了。

“我说，你的眼光还真是独特，居然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那条飞船上！”医生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的眼光一点问题没有，它本来是可以跑赢的。”戴维摊开双手。

“是啊，那条飞船爆了那个月最大的冷门：它顺利冲出德若莱小行星带，一马当先，眼看就要夺冠——然后结结实实撞在了空间站上。”

两个男人一起快活地大笑起来。

“我买那东西就没赢过。”舒凝笑了笑，她搞不懂男人们为什么如此热衷这些东西，“对了，关于那个讨厌的海盗，我有一个提议。”

两双眼睛一齐盯着她。

“如果我们在新浦森这里继续耽搁下去，我们的货主肯定会索赔一大笔逾期赔偿费。”她晃动着手指，“所以我的建议是把海盗丢给星门卫队——但不是在这里，而是等我们到了塔伦米尔，交了货之后，再处理这件事。这样一来，即使在塔伦米尔耽搁一个星期，我们的损失也不大。”

“托运逾期的确是个问题。”医生捻着胡子，“这个折中的办法不错。”

“登船检查怎么办？”戴维提出，“你知道，罗里塔星系的卫队会检查每一艘通过他们星门的船。他们很有可能发现这家伙。”

舒凝微微一愣，她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我记得发动机室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原本是设计在燃料泄漏时候临时避难用的，很隐蔽，密封也不错，而且生活设施齐全。”医生望着舒凝，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我们可以把海盗关在那里。一般人发现不了的。”

“那就这么办吧。”舒凝的目光落在戴维身上。

他只是微微耸肩，表示了一个很勉强的赞同。

一路无事。

海盗被关进了小隔间。在舒凝的示意下，戴维故意把发动机室弄得有一股浓浓的冷却剂的味道，罗里塔星系的检查人员被熏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什么也没发现。他们顺利地通过了检查，抵达望沙星系，明天再作一个跳跃，就可以抵达目的地了。

当天晚上，舒凝被通讯器上救生舱警报的声音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打开卧室的灯，抬起腕式通讯器一看：标准时凌晨2点。

谁会在这样的时候使用救生舱？她疑惑地披上外衣，走到控制室，打开全息监控界面。输入“救生舱”的搜索字样，几处救生舱出入口的检测录像立刻传了过来。

所有的画面都很正常，但是她扫了一眼救生舱的使用状况，发现后舱右侧的那一个标注着“分离挂靠”。

她微微愣了一下，“分离挂靠”是指救生舱自己的维生系统和飞船已经完全分离，但是仍旧挂靠在飞船上。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救生舱即将脱离，二是救生舱在脱离或对接的时候因机械故障卡死。

她命令系统对救生舱系统进行自检，几秒钟之后，“救生舱已经卡死”的反馈果然传了回来。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虽然这样的小故障可以让戴维明天早上排除掉，但是救生舱没人动是不会自行卡死的。如果是那个海盗试图逃跑的话……

她提起一把扳手，确认了藏在左手假肢里的电爆枪，独自一人朝着后舱走去。

舱内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声点亮，又在她的身后熄灭。狭长的走廊安静得仿佛坟墓。但舒凝还是听到了低低的蜂鸣声——那是提示救生舱卡死的声音。她加快脚步走到对接口，从玻璃气密门望过去。

一个人影正蜷缩在救生舱里，似乎正在移动着。也许是注意到了灯光，他抬起头来看着舒凝的方向，原本苍白的脸现在憋得通红，流露出痛苦和绝望的神色。

舒凝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年轻海盗的手被捆在身后，而他正试图用肩膀去堵住救生舱角落里的一个圆孔。舱内的灰尘正打着卷儿随着空气一起从那里流失掉。

“哦，妈的。”她咒骂着，敲打门边的控制板，试图重新建立飞船和救生舱的对接。但是阀门被卡死了，她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张大嘴巴却呼吸不到空气。

他快要死了。

他死了不是更好么，对她来说，少了一个威胁，也少了很多麻烦。知道她的过去又和她敌对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死一个就少一个。

舒凝试图硬下心肠转身离开，但是她发觉自己做不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直绝望地盯着她——他不是她的舰船战斗瞄准系统上的一个锁定光点，也不是通讯系统传来的全息视像。“杀人”对她来说曾经只是按下机炮发射按钮，看着远方的飞船爆裂成火光。又或者是强行登船之后的短兵相接中，下意识地瞄准和射击那些穿着压力服的敌人——死亡曾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如今她却觉得它无法容忍。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一拳砸中了“紧急空气泄漏”的红色警报按钮。

震耳欲聋的尖锐警报声立刻响彻全船，而两扇半圆形的密封外壳也从船壳里弹出，将密封舱包裹在内。随着密封舱四周的船壳弥合起来，中央控制电脑开始逐步增加封闭区域的气压和氧气含量。

脚步声由远而近，被吵醒的戴维和医生先后赶来。

“怎么了？”提亚斯医生问道。

舒凝压根儿没顾得上回答，“医生，去拿我的工具箱来，把这个密封舱的卡死解决掉！然后尽快把里面那个倒霉蛋拖出来，我估计是严重的减压病！戴维！你！留在我视线里，什么也不要做！哪儿也不许去！”

医生应声掉头疾走，戴维愣了一下，讪讪地站在那里。

“船长……我……我可以解决卡死问题。”

“不行！待在这里！”舒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救生舱的气压读数已经正常了，她抬手敲着密闭门上的玻璃，直到看见里面那具蜷缩的躯体微微动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戴维，”她的声音冰冷，“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不希望我的船员成为杀人犯。”

“我……”

舒凝的手用力向下一划，“砍断”了戴维的话，“我现在不想讨论任何问题，戴维，不想。”

她花了十几分钟才打开气密门，和医生一起小心地把那个海盗抬出来，他呼吸急促，肩膀还流着血，由于急速减压，皮下血管破裂，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触目惊心。

混蛋，戴维，如果你坚持要杀掉这个人，我完全可以给你一把电爆枪。

舒凝咬着牙解开海盗手上的绳子，把他抬进医务室，由于愤怒，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应该能活下去。”医生简单检查之后，把一管针剂推进海盗的胳膊，“失压时间不长，影响也不大，可能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他会恢复过来，不过，等他老了肯定会得关节炎。还有手臂和后背的皮肤……先是烫伤，现在又是皮下出血，估计肯定会留下一些疤痕——那个混小子到底想干吗？”

舒凝没有回应老人的愤怒。白痴也知道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不可能自己溜进救生舱里。而且救生舱里那个泄漏的孔，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打穿的。

戴维，戴维，你为什么非要杀掉他？

舒凝的脑子里乱成一锅闹哄哄的粥，她努力压抑着自己，试图从眼下这一团乱麻里理出一根清晰的线条来。然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呻吟一声，抬起头来。

戴维大步冲进来，舒凝抬眼便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把电爆枪，对准了床上的海盗。不巧的是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在枪口和海盗中间。

“船长！请让开！”戴维从牙缝里挤出简短低沉的话。

舒凝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愤怒和近在咫尺的电爆枪唤醒了她压抑已久的那部分自我，一下子将她拉回到身处北歌海盗团的那些日子里。

没人可以用武器对着希娅罗。

她一把抓住戴维的手，一个转身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扭下他手里的电爆枪，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她用空洞冰冷的声音问道。手指扣在电爆枪的扳机上，面无表情地厉声重复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戴维的脸色惨白，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目光游移在舒凝的脸和电爆枪的枪口之间。

舒凝作了几个深呼吸，挪开枪口，放开戴维，将枪收在自己口袋里。“到餐厅去。”她冷冷地命令道，“戴维，和我一起过去，医生——”

提亚斯医生正小心地用医用绷带把海盗的手固定在床栏杆上。“好了。这家伙现在的状况，你就算打开大门让他走，他也只能拖着床爬出去。”他满意地直起腰，“我和你们一起去餐厅，我们的确需要好好谈谈。”

他们一起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舒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睡的年轻人被裹在一大堆绷带里，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舒凝和两人来到餐厅里，戴维一屁股把自己摔进椅子。“是我干的，我想让他看起来像死于意外，我想杀掉他，本来我想把救生舱弄漏气然后丢出去，但是没想到居然卡死了，就这样。”

说完这些话，他就闭上嘴，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医生皱起眉头，“你们有什么仇吗？”

戴维阴沉的目光盯着桌面，嘴唇抿得紧紧。

不是因为仇恨。舒凝在沉默中渐渐把这一团乱麻理出了一点头绪。她回忆起戴维和海盗碰面的几次，戴维并没有表现出对那家伙的仇恨，反感也仅仅只是那种“前星门警卫队员遇到海盗”的正常反应而已。

但是从一开始，戴维就建议杀掉这个偷渡上船的海盗。按理说，星门卫队的纪律严明，私自屠杀俘虏是重罪。在卫队受过训练的戴维没理由会第一时间想到杀人。倒是商船和走私船上私刑处决偷渡客比较常见，大家约好统一口径，保守秘密，然后把倒霉蛋塞进没有给养的救生舱，踢下船去……

你就是这样希望的是不是，戴维？你希望他死掉，而我们不得不变成你的同案犯，三个人在一起，保守这个秘密——你不恨他，却希望他死掉。

为什么呢？

四周铁块一样的沉默压得舒凝喘不过气来，她刚刚理清的思路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说起来，要是那天无视医生的警告，直接杀掉这个家伙也许就省事多了。如果他那个时候就死掉的话，戴维不会干这些蠢事儿，而且我们也可以一直离星门卫队远远的。

等等？

她悚然一惊。

是了，只要他死掉，我们就可以——不，是必须——离星门卫队远远的了。因为我们变成了杀人同案犯，即使是杀死一个海盗，仍然是杀人。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戴维身上，他的目光低垂，脸色木然，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星门卫队为什么要抓你？”她平淡地问道，语气就像是在说“昨天你押了哪条船赢”一样。

“因为我是……”戴维脱口而出，等他惊恐地闭上嘴巴，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什么？”医生眯起了眼睛。

舒凝用手势示意医生不要插话，她向前倾着身子，紧紧盯着戴维，手里关掉保险的电爆枪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敲打着。“戴维，你看，我猜你和星门卫队之间有点麻烦，所以你不喜欢也不想见他们。但是为了这个让自己变成杀人犯不值得。而且，我也不希望我的首次航行就这样变成一堆官司和大麻烦。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和那些扁帽子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点儿别的解决方式。”她微微顿了一下，“一种……可以让大家都满意的解决方式。”

沉默。

舒凝耐心地等待着，她确信自己话里的暗示已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果然，戴维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我是个逃兵。”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强烈的羞耻，“我不希望他们把我抓回去。如果星门卫队在接手海盗的时候调查我们的资料，他们会发现我的。”

“你伪造了应聘履历？”

“只有一个退伍证明是伪造的。”戴维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我的服役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他们不允许我退伍去找我的安萨。该死的，我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那个安妮，我不能再失去她的新生！”

“新生是什么意思？”舒凝不解地问。

“他是新太岛人，那边的人如果失去了妻子或者丈夫——他们叫安萨——就会再克隆一个出来，抚养他（她）长大成人，他们管这个叫做新生。不过小子，既然你是为了这个才上船，莫非你打算在找到她的时候告诉她说你是一个逃兵兼杀人犯？”提亚斯医生的话里透出责备的意味。

“那也得我能够找到她才行。”戴维低声反驳。

一个逃兵……一个海盗……不，应该是两个，舒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又很快敛去。如果她是一个干净本分的普通行商的话，应该是会尽快把这两个家伙卖给星门警卫队图个干净省心的吧。

但是如果星门卫队发现我曾经是“北歌海盗团的铁手希娅罗”，会怎么样？

她缓缓摇了摇头，戴维并不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但是如果卫队调查整个事件，并接触那个海盗，她身份曝光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不，她不愿意冒这个险。

如果暂时把这两个人留在船上的话……她可以把海盗关在安全的地方，而戴维也不会再惹出什么麻烦。问题是，医生能同意这件事吗？

“我得说……”提亚斯医生若有所思地看了舒凝一眼，“我个人对我们这个团队相当满意，也不希望因为一些……呃……讨厌的法律上的问题而不得不重组。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把医务室里那个年轻人移交给星门卫队了。”

1. 太空旅行者、行商和海盗们对太空卫队成员的俗称，略带蔑视。

“所以我才……”戴维抬起头来。

“我不允许在我的船上杀人。”舒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戴维的话，“不过以他现在的状况，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我的意思是：先把那个家伙留在船上，等到我们到了某个边缘星系，星门卫队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再悄悄放他离开。至于戴维——你给了我档案和履历，我雇用了你，一切都有明确记录，而我们刚才的那些交谈从来没有发生过，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戴维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那么，医生，”舒凝转向老人，“你听到了刚才的事情，你看到了这些事情。我认为你可以选择卷入或者离开。”

“离开？”戴维再度不安起来。

“医生当然有权利选择！”舒凝厉声道，“我认为即使他离开，也不会跑去举报你，那会把他自己也卷进这场不光彩的麻烦。但是他有权利选择是和我们捆在一块儿，还是现在及时抽身退出！”她冲提亚斯点了点头。

戴维，你这个小混蛋，最好明白我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你这个蠢货已经和我、还有那个海盗捆在一块儿了。

“我不会离开。”老人微笑着摇摇头，“船长，与其讨论这个，不如想一想其他问题——如果放那个海盗下船的话，他掉头来报复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舒凝平静地回答。

6

舒凝来到控制室，从暗格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十几种纳米针剂，这些针剂都是医生带来的，很显然，他并未放弃自己身为诺伊曼巫师的老本行。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标签，有一种针剂如果给人注射进去，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导致死亡，而且事后不留任何痕迹。另一种则可以把人变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痴呆——此外还有各种不同用处的纳米构造体针剂。她笑笑，从中挑选出一支注射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朝着医务室走去。

里面一片漆黑。

“喂，能帮我把灯打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舒凝吓了一跳，她抬手拉开灯，这才发现海盗还被绑在床上。那双蓝眼睛平静地盯着她，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

“哟，希娅罗，星门卫队的人是不是来了？”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希望他们把我扔进急冻舱的时候别像你的医生那么健忘，连盏灯都不给留。不过我倒很乐于对他们说点什么，然后在太空里等着你也被丢出来。”

“急冻舱是个铁棺材，没灯。”舒凝反手把门关上，“不过你暂时可以不用考虑急冻舱的问题了。因为我改变了主意，不打算把你交给星门卫队。”

他警惕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这混蛋以为他吃定我了。她恼怒地想。

“这么说，希娅罗女士……您希望一次密谈么？”他低声说。

舒凝作出一副懊丧的样子，摊开双手说：“是的，密谈，我不能让我的船员知道我是谁。也不能被星门卫队那些扁帽子抓起来。所以你赢了，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星门——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海盗的笑容更加得意了。“左手。”他晃动着手指，“你看，我以前和北歌会谈的时候，见过你的义肢。而面试的时候我又恰巧抓住了你的左手。‘铁手希娅罗’不仅仅是个绰号，对吗？”

而我下意识地使用左手义肢对他作了一次小小的电击。真他妈的是个白痴举动。舒凝的手攥成了拳头。

海盗还在那里得意地滔滔不绝：“当然了，左手有义肢的人是很多的，但是只有很少的人能够买得起那种兼备武器功能的高级假肢，会在上面配制昂贵的高仿真皮肤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整容医师给你的新脸真他妈的棒，但是你的声音一点都没变，我记得你的声音——本来只是想赌一把，结果运气不错。你对我的指语作出反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赢了。”

“赢了？”舒凝冷笑一声，突然从衣袋里拔出注射器，将无痛注射针头按在他的手臂上，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注射了进去。

年轻海盗惊叫了一声，他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那里鼓起了一个漆黑的肿块，并且可以看到一线明显的黑色正沿着血管蜿蜒上行。

“那是什么？”他努力在绳子捆绑的范围内弯起手臂，但那条黑色的线仍旧在他的皮肤下面缓缓上行，转眼间已经爬上了他的肩膀，他开始恐慌起来，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在极度惊恐之下，他甚至试图用牙齿去咬自己已经变色的手臂——当然够不到。

舒凝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拼命挣扎的男人，一言不发。那条黑色的线在他的肩膀处一分为二，一条爬向心脏，另一条爬上他的脸颊。他死死盯着那条爬向心脏的黑线，当它潜入进去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才是真正令这个男人崩溃的事情。几秒钟后十几条黑色的线同时从心脏处浮现出来，爬向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在短短几十秒内，他的全身上下爬满了黑色的线条，看起来仿佛整个人裹在一张黑色的渔网里面。

“你在我身上干了什么？”年轻的海盗大叫起来，惊恐而疯狂地盯着舒凝。

舒凝昂起头，眼睛落到虚空中某一个点上，她注视着——某些他看不到的东西，然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用低沉冰冷的声音说道：“好了，就停留在那里吧，你们，潜伏下去，在接到进一步指令之前，保持在第三阶段预备状态就可以了。”

随着她的声音，那些黑色的线条渐渐消隐，最终变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有注射点还留着一块浅灰色的痕迹。

“那到底是什么？”他再一次喊叫起来，但是那声音已经几近哀求了。

舒凝将目光收回来，冷漠地盯着对方。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在耶斯提长大的自由民。”她的声音里不带半点情感，“既然你也是一个海盗，那么我想，你至少听说过什么是纳米构造体。”

他张大嘴巴，但是极度的惊恐令他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反应早在舒凝意料之中。纳米构造体的恶名早已随着三百年前的“奇点之战”而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它们是邪恶、无情和噩梦的代名词，是所有人公认必须消灭的东西。目前，只有那些臭名昭著的耶斯提-诺伊曼人才会制造和使用这些小小的机械恶魔。

“我在你身上使用的纳米构造体的代号是‘焰火’。”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第一阶段是扩散，它们现在已经粘附在你全身的血管和淋巴管壁上；第二阶段是潜伏，这个状态下它们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就好像它们跟本不存在一样；第三阶段是增殖。每一个纳米构造体都携带着一个开关，只要我下达指令，它们就会触发复制指令，吞噬你身体的物质和能量，吃掉你的细胞，分解你的器官和组织，大量增殖——而你则会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慢慢地变成一堆残渣，我向你保证，那将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地狱之旅。不需要急冻舱，不需要法庭，只要一个垃圾处理器，把你剩下的几磅渣滓扔进太空里就足够了。”

年轻海盗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绝望和愤怒，舒凝漠无表情地俯下身去，在他的耳边低语。

“请记住你这辈子的最后一课：永远不要拿荷莉卡和星门卫队威胁一个自由民，那么，永别了。”

“等等！”他大叫起来，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努力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我们……我们可以谈谈交易！”

“交易是等价交换，而你一文不值。”

“你欠我一条命，希娅罗！”

她微微一愣，“什么？”

“在李斯特星系，连通管会议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还没有恢复，只说了几句话就开始不停地气喘，但还是试图把话说完，“你欠我一笔债，希娅罗！还记得我的压缩空气吗？”

记忆刹那间洪水般奔入舒凝的脑海。

四年前，李斯特星系，第三行星轨道第一小行星带。

她独自一人飘进“鹈鹕号”和“白林号”之间的无重力连通管。左手里藏着一把指状电爆枪。

“希娅罗，当心点！”身后有人喊她，声音透出几分不安。

“OK啦，我很快就回来。你们保持好连通管稳定就成。”她朝着身后摆了摆手，一拽连通管上的固定索，向前飘去。

对方已经在连通管里等着她了。同样穿着厚厚的气压服，胸前有一枚黑色水鸟的徽章。

“黑鸟的代理人？”她打出确认手势。

“希娅罗？”对方反问。

她按照约定退后一点，把频道调成公共的。“一对一，连通管见面，不带武器。面谈。”

“我知道。”对方不耐烦地用力挥了下手，“说要点吧，女人。”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家伙的气焰嚣张得令她生疑，不过……管他呢，耶斯提星际海盗之间的“连通管会议”原本就充满了欺骗和谋杀，如果没有阴谋反倒值得奇怪了。

“根据原本的协议，我们各自的活动区域是以李斯特星门和罗里塔星门作为界线的，而作为分界线的这两个星系本身，星门归你们，星系归我们。是不是这样？”她微微提高了声音。

那个人懒洋洋地挂在固定索上耸了耸肩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像？

她努力压抑住直冲头顶的怒火，“不要跟我玩绕圈子！李斯特以南归北歌海盗团，罗里塔以北归黑鸟，这约定是自由民见证的！你们的船占据分界星系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在我们的地盘上劫掠？”

“自由民的规矩？”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自由民已经过时了，谁的手拿得到，谁的船开得到，就是谁的。这才是海盗的规矩。只有丧家之犬才会在边界线上一边撒尿一边号叫说‘这是我的地方’！谁拥有星门，谁就拥有星系。这是黑鸟海盗团的规矩！”

她怒不可遏，语气反倒冷淡了下来，“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按规则玩了，是吗？”

他大笑起来，“我从来就没按规则玩过！”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一拉固定索，像一颗炮弹一样扑出，将她按在连通管的管壁上。

“女士，老实一点。”他得意地把一具激光切割器按在她的气压服上，“黑鸟命令我邀请‘沙伦特的宝贝女儿’去‘鹈鹕号’上做客，你也不想死于空气泄漏吧。”

她冷笑一声，一扭左手，特制的分离式气压服连同她那只逼真的左手义肢从他的掌握之下断裂开来，她举起安装在左臂接口处的指状电爆枪，对准了那个家伙的胸口发射。

他却灵敏地闪开了，电爆脉冲堪堪擦着头盔掠过，这时，“鹈鹕号”飞船突然后退，连通管被撕成两段，喷涌的气流将两人一齐卷入虚空深处。

他死死抓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抓着“鹈鹕号”上的保险绳，可是绳索却断开了。

“妈的，暗算我！”他咒骂道。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微微的惊恐，现在他们两个被抛在太空里，上下左右都是空荡荡的虚无。会谈变成了一场生死相搏的战斗，双方的飞船都还离得很远，保险绳断了，两人纠缠在一起，试图控制对方，却没个着力的地方。她抬起左臂的电爆枪，犹豫着是否要杀掉他。

然而他已经将一根细长的管子抵在了她的胸口。

完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没想到这一次从管口喷出的并非电爆脉冲，而是大股的压缩空气。巨大的推力使两人猛地分开来，他在后坐力推动下飘向另一个方向，而她脱出了他的掌握，向着自己的飞船飘过去。

当她抓住飞船同伴放出来的导向救生索后，回头张望，那个细小的身影已经攀上了“鹈鹕号”的船壳，转眼间便不知所踪。

“妈的。”她低声说，“你是那个……”

“黑鸟旗舰‘鹈鹕号’的副官兼火控操作员。”他盯着舒凝，仿佛在试探她的反应，“连通管会议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杀掉你的。”

舒凝咬住嘴唇，她不愿意承认，然而这的确是她欠他的。

“那么。”她仍然冷冷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达拉维。”他立刻回答，“达拉维·伊利亚。我的同伴叫我‘丹’。”

“好。”舒凝冷酷地点点头，“北歌的自由民欠债必还，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达拉维·伊利亚，我也许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但是如果你胆敢对我的船员提起我的过去，或者再打什么小主意的话，我绝对会让那些纳米小虫子——”她晃了晃针剂，“一点一点把你吃个精光。”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

“不过，如果你老老实实不给我惹麻烦，也许我会考虑留下你的命，在我们的下一站——或者一个比较合适的边远星系放你下船。”

说着，她解开了将达拉维捆在床上的那几条绳索，只把他的双手在身前捆住，打了个死结。“我还保证，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你在这个房间里的活动不会受到太多限制。”她说。

那双蓝色眼睛里闪出一点微茫的希望，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我身上的纳米构造体呢？”

“一欠一还。我现在只承诺你的命。”舒凝冷冷地把他推回床上，转身走出房间，“其他一切免谈。”

“舒妮，我刚才以为你真的会杀了那家伙。”

舒凝刚刚走过转角，就听见医生低沉的声音。他站在走廊里，忧心忡忡地盯着她。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她摇了摇手里的空针筒，“只是演一场戏，吓唬他一下，让他不要把我的身份曝光出去。诺伊曼巫师的坏名声还是很有用的。”

“你给他用了什么纳米构造体？我不记得我带了‘焰火’上船。”

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已经在偷听了吗？医生？舒凝耸耸肩，“是皮肤变色剂，最环保最无害的那种。”她笑了起来，“我猜，就算我给那家伙注射清水，他一样会被吓得尿裤子。”

医生并没有被她的这个笑话逗乐，他严肃地望着她，“舒妮，你知道吗？刚才我看到你威胁他的样子、还有昨天你制服戴维的时候——该死，我不愿意看到你那个模样，我以为‘铁手希娅罗’又回来了！”

“不会的，医生，我保证不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再当海盗，我答应沙伦特要活下来，希娅罗已经不会回来了。”

“我要你向我保证。”医生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试图教导顽劣女儿的父亲。

“我保证。”舒凝严肃地回答。

但仅限于眼下——她在心底悄悄为这个保证添加了一个限制条款。

第三章 自由民与荷莉卡

0

传说，太空中有多少颗星星，就有多少个荷莉卡。

没人知道她们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庞大的家族由谁缔造。她们都是荷莉卡，每一个人都叫做荷莉卡。她们克隆自己，她们生育女性后代，并赋予她们“荷莉卡”的名字，当人类还蛰居在一颗叫做地球的小小行星上的时候，荷莉卡们就已经开着最原始的喷射式飞船，进军群星深处。

那是一个蛮荒的时代，虽然一个叫做秦川的东方人发现了通过虫洞瞬间传输物质的点对点技术，但是这个技术面临着一个可笑——或者说可悲的悖论：如果你想瞬间将物质或者信息传送到某个点，你就必须把一台空间定位仪和一台秦川虫洞效应器放在那个点上。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到25光年外的一个星球去，而那里恰巧没有传输机，那么你就必须以低于光速的速度——或者光秒跃迁——航行30～40年，到达那里，把机器放在那儿，打开虫洞，以后，你就可以享受零耗时的旅行服务了。

那个时代已经开始有一些开拓者，但是他们的数量远远不能够供给人类扩张的需求。因此有人提出了冯·诺伊曼探测器的理论——那个理论比瞬间传输技术还要古老，就是制造一台机器，它很聪明，聪明到可以去发现一个星球，然后用那个星球上的物质再造一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现在有两台，它们分头出发，抵达两个星球，然后再复制自己，现在有四台……这样一来，人类的疆域就能够以几何级数得到扩张。

然而遗憾的是：人类造出了被称为“纳米构造体”的冯·诺伊曼探测器，但是它们却反过头来对付人类自己。在“奇点之战”后，人类虽然消灭了所有的纳米构造体智能，但是自己也陷入到长达一百多年的停滞时代里。

所幸，我们还有荷莉卡。

传说在她们的基因组里，有一串被精心挑选和保存的编码，它赋予她们开拓的力量和远航的欲望；赋予她们超出常人的智慧、进取心、决断力和勇气。她们是人类星路的拓荒者，是最勇敢的探险家，最优秀的飞行员，最冷酷的海盗和最奢侈的帝王。从第一个荷莉卡带着仿佛旅鼠投入大海一样的悲壮航入星海深处那一刻起，人类对星空的统治便从她的手中开始。

时至今日，你随便找到任何一个荷莉卡，她都会用优雅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告诉你她和她祖先们走过的星路。从古地球到整个人类银河帝国最遥远的边疆，每一颗人类曾开拓的星球都有荷莉卡的足迹。

而每一个未曾探索和抵达的恒星系，或许都有一个荷莉卡正向着那里出发。

——《荷莉卡——复苏纪元的帝王们》第一卷第一章

1

在摆平了海盗问题之后，“卡勒米亚号”飞船顺利抵达塔伦米尔星系第三空间站星门平台。舒凝和货主交割了货物，结算了账目。给船员们都放了一天的假。又和另一个商人约好第二天见面以便接新的运输委托。办完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她独自回到船坞，开始从里到外检查自己的飞船。

船上空空荡荡没个人影，连提亚斯医生都去空间站购物了。四周一片寂静，耳朵里只能听到空气交换机微微的声响。她有点不适应这种寂静，从前“极光奥罗拉号”上永远有人值班，永远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而充满生气。但如今空船仿佛鬼域，让她回忆起自己离开北歌海盗团的前夜。

那时，“极光奥罗拉号”飞船安静地栖息在船坞里，正准备进行它的最后一次飞翔。沙伦特·奥里克和她并肩走过长长的飞船走廊，空荡的脚步声在四壁带起一连串回音。两人一步步走过去，一处处看过去，一个告别仪式，船员和旗舰，父亲和女儿。

“你真的决定了么？”沙伦特柔声问。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的。”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怒火，“沙伦特，我不会和你们一起走！”

北歌海盗团的首领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希娅罗。”

她扭过头去，“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沙伦特，决不。我将离开北歌，我会去诺伊曼星系拜访那里的巫师，我会找到击败那个梦魇的办法，但是我决不原谅你，你这个贼！我会开着我自己的飞船追上你们，我会找到你们，到那个时候，我会揍你一顿，或者对着你的骨头吐口水，我发誓我就会做到！”

“好啊。”沙伦特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在飞翔的荷兰人的份上，我会在星门的另一边等你。”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滑下脸颊，即使他曾经欺骗和背叛过她，她还是没法真的憎恨眼前这个男人。

舒凝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回忆统统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她收拾好检修工具，让主控计算机打印了一份购物清单，然后锁上舱门，走进空间站。

太空港人流熙攘，一派繁华景象。虽然在南耶斯提，海盗们和荷莉卡已经打得战火纷飞，但是北面仍然一派和平景象，管理塔伦米尔星系的是大走私船团“云州”帮，他们只管兴高采烈地走私军火，才不理会南方那些海盗的死活。

整个大型星门平台的规模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城市，各种店铺鳞次栉比排列在外环的走廊两侧，中间还有一个大型零重力广场，球形的广阔空间里，上下左右都分布着简易磁力货架，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而在广场中央是一个360度全息视像球，上面投射着……沙伦特？

舒凝在广场外围停住了脚步。

在球形屏幕上，沙伦特的影像不断变化着，从他指挥飞船的身影，到他参加南耶斯提财团会议时候的剪影，最终定格在那幅频繁出现在舒凝噩梦里的图片上：他苍白的躯体悬浮在冷冻棺材里，被放在淘宝星系的货架上，还标有不断蹿升的价码。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她注意到，其他往来于广场的人们也被这些视像吸引，停下了脚步，广场里一片寂静，只有视像不断变幻，她听得到身边某个军火商粗重的呼吸声。

“当沙伦特·奥里克和他的北歌海盗团覆灭的时候，你们都不曾说话。”一个声音从视像球里传了出来，是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当一个自由民海盗首领的尸体被放在货架上售卖，被彻底地侮辱的时候，你们都不曾说话。你们，这些自由民们，海盗们，自由行商们，都不曾说话。”

这个声音极具压迫力和感染力，舒凝屏住了呼吸，攥紧拳头，指甲把手心刺得生疼。但是她无法挪动脚步，和其他身处广场的人一样，只是听着，听着。

“首先是北歌。”那个声音说，“荷莉卡的计划明确而且有效，瞄准最强的北歌海盗团，不败的沙伦特·奥里克，她们调动一整个星域的军力，一举压倒，拿下。把耶斯提这一盘散沙里的渣滓们吓得屁滚尿流，荷莉卡还没来，你们就已经吓瘫了。

“但是你们打算怎么样呢？哆嗦着可怜的小腿儿，双手奉上给荷莉卡的贡品，就能够偏安一隅吗？呸！”那个声音渐渐响亮了起来，“看看南耶斯提的状况吧，最先是北歌，然后是望沙和黑鸟相继被重创，海盗团被消灭之后，就轮到走私商、毒品商人、军火商、生物研究所和造船公司……那些星门贵族婊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夷平，全部夺走，一点不剩，无论你是财团还是海盗，是自由民还是顺民！当荷莉卡的舰队扑向北歌的时候，那些蠢货保持沉默，任由北歌孤军奋战；如今，当荷莉卡扑向他们的时候，也没有人向他们伸出援手——

“那么，当荷莉卡扑向你们的时候，还有谁会站出来？没有！”

广场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个声音在不停回响，“这是第二次耶斯提战争，你们，这些无知的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蠢货，听着，这是无法逃避的战争！第一次耶斯提战争的时候，我们集合了七十个星系的力量，让耶斯提能够独立在帝国的八大星域之外，如今一切又再度重来……

“如果你们不是用屁股思考的蠢货，那就想一想现在的状况吧——”一个影像浮现在屏幕表面，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庞，栗色头发，金褐色的眼睛，微黑瘦削的脸庞透出某种凌厉凶狠的气息，“我是黑鸟海盗团的领袖，我是黑鸟·卡雷，我仍然在战斗，我希望你们也能够明白眼下的状况，如果无法投身死战，至少——为了你自己，做点什么。”

声音和视像都消失了。像冰块融化一般，沉默的人群开始流动起来，舒凝夹在人群中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默默买了一些配件，还有一箱常用药品，然后拽着连通索飘出大厅，落在重力区，向自己的飞船泊位走去。

黑鸟·卡雷，黑鸟海盗团。

无论她怎样想远离过去的生活，这个名字却始终难以忘记，在南耶斯提星域纵横多年，黑鸟海盗团的实力不在北歌之下，沙伦特和黑鸟打了五六年，和谈数次，又毁约数次——最终划定势力范围的时候，双方都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对敌手尊敬有加。

但是，据说在北歌覆灭之后，黑鸟海盗团也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至少荷莉卡的公告是这样说的。

也许……

她的嘴角溢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加快了赶回飞船的脚步。就在她自己的飞船里，关着一个偷渡客，一个曾经属于黑鸟海盗团的火控操作员。

好吧，达拉维·伊利亚，我想我得和你好好谈谈……

2

关海盗的储藏室里凌乱不堪，衣物和餐具胡乱堆在一旁，惨白的灯光照下来，床头的简易终端屏幕还在播放星门节目——达拉维·伊利亚脸朝下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喂！”舒凝皱起眉头，伸手去推达拉维，却猛地缩回了手。

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剧烈地颤抖——近乎痉挛。

“喂？达拉维？”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翻转过来，年轻海盗剧烈喘息着，一阵阵颤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她的手搭上他的额头，摸到冰冷的汗水，不像是生病——比生病还糟糕——她看到他的皮肤上浮起一片片浅红色斑块，像花朵一般鲜艳又触目惊心。

黑洞玫瑰。

这就是你着急下船摆脱我们的原因么……她检查着达拉维的身体状况——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一阵一阵颤抖着，对她的喊叫毫无反应。

舒凝很清楚，黑洞玫瑰是通过生化手段合成的一种强效毒品——事实上是目前最强效的。一些海盗团对它深恶痛绝，另一些海盗则将它作为控制手下的宝贝。这种毒品可以让飞行员和船员都长时间保持精神亢奋状态，在这期间，他们容易冲动，但是也更适合作战，而且黑洞玫瑰在失效后有长达一星期或十天左右的平缓期，在这期间，上瘾者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一旦平缓期结束又没能摄入新的黑洞玫瑰的话……那还不如死掉的好。所有的神经末梢——包括肌肉上的和内脏器官的——都开始输出假信号，它们在缺少“黑洞玫瑰”补充的情况下不停地向大脑输出强烈的疼痛幻觉，其猛烈程度足以让一个人自己杀死自己。舒凝曾经见过一个人为了摆脱黑洞玫瑰带来的痛苦而咬断自己的舌头……她摇摇头，把思绪集中到达拉维的问题上来。

在他的身体里，沉睡着大约十万个纳米构造体。

她对医生和达拉维都撒了谎，那些纳米构造体并非极度危险的“焰火”，但也不是全然无害的染色剂，它们是和她同步化的“连生”，好比她的手、脚和眼睛。

从本质上来说，“黑洞玫瑰”造成的是严重的神经紊乱，而她不止一次帮沙伦特处理过海盗团里的毒品上瘾者，纳米构造体可以到达外科手术无法精确处理的神经末梢，修补那些被毒品变异的细胞分子通道……她从自己的记忆库里调出那一段程序，将手放在达拉维的额头，黑色的线条浮现出来，她让自己的神经通过纳米构造体和达拉维体内的构造体接合，将改造程序输入进去。

那些小东西迅速开始执行程序，四散开去修补神经细胞，而舒凝则集中精神，指挥另一部分纳米构造体深入达拉维的大脑，毒品最严重的影响藏在脑区深处，如果处理不好，她很可能彻底毁了他。

脑神经生化水平的调节异常精细，舒凝谨慎地让自己的主观意识靠边站，整个过程统统交给那些构造体的内置程序，而她只是静静观察着。

在达拉维的神经系统里有一些跃迁神经手术留下的旧痕迹，粗略估计是五到六年前留下的，但是还有其他一些痕迹和毒品粗暴的扭曲痕迹共存着，那绝非跃迁神经手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显然，几年前曾经有什么人对他的脑子动过手脚，而且异常粗暴、抹去了一些东西、又强行塞入了……毒瘾。

舒凝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自制力，才稳定地完成了毒瘾移除和修复的过程，当她退出构造体投射，重新回到自己意识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愤怒得在发抖。

即使是在诺伊曼巫师中间，她也绝少见到这种卑劣、无耻、下流——而且残忍的做法。

达拉维已经平静了下来，神经紊乱修复后，疼痛自然也停止了，他平稳地呼吸着，可能是昏迷，但更像是浅睡……舒凝解开他手腕上捆着的绳索，轻轻按摩着他蜷曲的肢体，直到他无意识地伸展开手脚，翻了个身，一绺金发粘在他汗湿的前额上，睡梦中，这个伤痕累累的海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孩子。

舒凝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在达拉维床前坐下来，静静等待。

等着吧，等他醒来，看看毒瘾是不是已经完全移除了，有没有后遗症……还要谈一谈黑鸟……也许现在我们有了更多更有趣的谈话内容……

3

达拉维·伊利亚——或者应该叫他倒霉海盗先生——昏睡了很久，舒凝确定他的生理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之后，便起身离开小小的牢房，锁好门，独自来到飞船主控室里，打开数据终端，连接上星门网络。

“星门网络”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认为它是过去那种古老的通讯网络，由一台台终端、服务器在星门平台上通过超光束通讯构成。事实上，这些终端、服务器和网路本身还占不到星门网路的百分之一，穿越星门平台通讯节点的海量数据流里，绝大部分来自于各个行星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巨库，这些巨大的数据库每一个都容纳着对应行星及其周边星域的数据——大到行星本身的地质数据，小到某一个定居区的技工发明的新型太空马桶——巨细靡遗，包罗万象，并且随着行星一星门文明的发展而日新月异。

在这庞大的数据之海的某一个角落，舒凝找到了有关达拉维·伊利亚的一部分信息。她调出它们，一页页浏览着。

事实上，这个男人确实曾经在月林星门待过，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太空居民，居住在月林星门太空站，从事太空工程工作，他有一个小妹妹。而他自己则就读于月林太空军事学院的飞行员专业，于四年前肄业，并在离校半个月后失踪。

资料后面还附有一些寻人启事和个人档案，但是官方记录到此为止，达拉维·伊利亚被归入了每年海量的失踪人口档案里，从此销声匿迹。

与此同时，黑鸟海盗团里多了一名飞船驾驶员。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肄业”和“失踪”等关键字被刺目的红色标出，在她的视野里不停闪烁。

从一所军事太空学院肄业？她微微摇了摇头，月林军事太空学院是九华星域最著名的跃迁飞行员培养地，然而这个年轻人却抛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一片光明的未来事业……跑到耶斯提星系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海盗。

也许是因为吸毒？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将一部分数据下载到自己的腕式终端里，然后关闭主控电脑，走出飞船。

此刻正值太空站的“残光”时分，绝大部分照明都关闭了，巨大的塔伦米尔第三行星低悬在星空中，行星浓密的云层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微红的柔光透过穹顶，照亮太空站内部的街道和建筑，给冷色调的太空站平添了一抹暖意。

相比重力区，舒凝更偏好中央地带的无重力广场，她拽着导引带滑入广场中央，先前投射黑鸟演说的全息球屏已经撤去，而一些售卖食品的小贩则纷纷出现在导引线路两旁，高声叫卖着来自行星居民区的土产和美食。她挑选了一些相对清淡的准备带回去给同伴——还有达拉维——尝尝。

尽管自己并不是很饿，她还是买了两支“雷霆圣殿骑士”。这种名字听起来很嚣张的食品其实是混合了可可和某些地面植物纤维的大棉花糖，不知道里面添加了什么特殊的材料，使得棉花糖膨胀成风暴云的形状，并带有特别的金属色泽。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清凉的甜味顺着舌尖一直滑下喉咙。

1. “残光时间”指位于拉格朗日点的星门平台太空站接受行星折射面光照或恒星光照时、出于节约目的关闭自身耗电光源，只依靠自然光照射的时段，每一个太空站的残光时间都因其位置差异而各不相同。

疲倦和紧张渐渐从舒凝的思绪中褪去，过去的残光时分也是海盗们相对放松的时刻，位于行星向光面的太空站，由于光干扰和表面的吸光贴膜而更加难以被观测或发现，因而每“天”的残光时分是北歌海盗团最舒适和安静的一段时间。有很多次——她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她和沙伦特并肩走在坞站小小的花园里，在行星柔光的照耀下交谈，争辩，讨论，又或者一个倾诉，另一个聆听。那时候的沙伦特更像是一个父亲、一个自由民梦想家，而不是一个冷酷的海盗首领。

舒凝靠在导引索旁，温柔的残光照亮她手中的棉花糖，她记得她曾经和沙伦特讨论的那些事情，一开始绝大多数是她成长中的烦恼，后来沙伦特也开始就一些事情征询她的意见。有那么几年——地盘之争最白热化的那几年，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争论着黑鸟，海盗，自由民的底线和荣誉……

记忆的残片悄悄从遗忘之海的深处浮起，关于达拉维、关于毒瘾和他那份古怪的履历，以及很久以前沙伦特曾经用愤怒的口气谈论过的一些事情……凌乱的拼图渐渐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回到船上，舒凝把买来的食物分了一大半出来放在控制室里，把另外一小部分放进托盘，又倒了一杯水，端着它们向储藏室走去。

达拉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边发呆，他显得更加苍白，蓝色的眼睛变得黯淡，目光茫然而又空洞。这是黑洞玫瑰的另一个副作用——它会令你觉得没有毒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了无生趣。

“吃点东西吧。”舒凝把托盘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食物，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想吃的意思。游移的目光落在舒凝脸上，带着一点点的迷惑不解，“我想……我的毒瘾犯了？”

“是的。”

“你……给了我一针？”他翻转着双手，迷惑地打量着之前挣扎时绳索在手腕上留下的勒痕，“但是不像……你没给我毒品，但是那样的话……你对我做了什么？希娅罗？”

“我把你脑子里那个窟窿补上了。”她笑笑，小心地选择自己的词句，“我用纳米构造体移除了你的毒瘾，修补了神经代偿机制——你再也不需要黑洞玫瑰了。”

达拉维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是这一次终于变成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是该诅咒你……还是该感谢你，诺伊曼女巫？”

“你应该吃东西。”她把叉子塞进他的手里。

“哦。”达拉维迟疑地叉起那块糕点，就好像它是某种他从不认识，从未食用过的东西一样，一开始他吃得很慢，但是渐渐快了起来——很显然，他已经很饿了。鉴于盯着别人吃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舒凝打开全息屏幕，一边浏览新闻和招募留言板，一边耐心等达拉维吃完。

饥饿和美食把这个男人从毒品造成的梦游般的精神状态里带了出来，让他的动作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达拉维狼吞虎咽地干掉最后两块点心，把温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巴，向后用力靠在枕头上。

“妈的，终于活过来了。”他轻声感叹道。

舒凝松了口气，达拉维的心理韧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之前在北歌的时候，她也曾经为一些海盗去除毒瘾，但是那些人至少会在梦游一样的状态游荡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时间才能真正恢复过来。

这个男人恢复得很快，但是——现在仍然是他的头脑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消息，这是最好的时机。

“达拉维。”她盯着屏幕，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一趟接了个远活儿。三十多跳，到边境去——棉城星系。我承诺：到了那儿我就放你下船。”

“真的吗？”达拉维似乎吃了一惊，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希娅罗从来不背弃承诺。”

“这倒是真的，黑鸟说过，你和你父亲都是信守承诺的白痴，他说所有遵守约定的海盗都是傻子。”达拉维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我们不是一路人……”舒凝咧嘴一笑，“但是现在至少我不在乎这个，我的履历表干干净净一清二白，放你下船没坏处，干掉你倒是给自己惹麻烦。”

“这么说，你现在是洗白了？”

“差不多吧，在诺伊曼星系洗了身份和脸——你要是还留着你那八万通用币，倒是可以搭船去试试看。那儿可真是个好地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舒凝摇着手指，“说说你们吧——我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北歌覆灭之后，南耶斯提这边的局势是不是有了变化？”

达拉维沉默了片刻，细长的手指拨动着餐叉。“南流战役的时候，我们在李斯特星系那里观望着——我从星图模拟器上看到荷莉卡的舰队铺天盖地压了过去，沙伦特真正是个响当当的太空汉子，他带着北歌在南流星系内部打游击战，足足坚持了三百多标准时，荷莉卡的战损比是北歌海盗团的三倍——但是绝对实力的差距太大了，北歌完蛋的时候，据说连一艘船也没逃出来。你们的势力圈一下子成了真空，这个时候，黑鸟就急着要去接管那些地盘。当时我们的想法差不多：和以前一样，荷莉卡不会深入耶斯提星域的腹地，她们扫荡了北歌之后会留下大片空间供我们掠夺。

“结果我们结结实实啃上了硬骨头，那些星门贵族的军队在北歌从前控制的每一个星系扎下根来，夺取星门，扫荡那些残存的坞站……两支舰队追着我们的屁股打过来，一直把我们打过了势力分界线，还在后面穷追不舍。看那个架势，几乎就是想要把我们和北歌一窝端了。

“我们连打带跑，逃到了莱特星系，黑鸟决定把海盗团分成三股，分别前往三个不同的地方逃命，两批人带着富余的补给和一堆空船，伪装成诱饵，我们带着主力机动船舰往西玛蒂跑，计划从那里的一扇小型星门跃迁到边缘星门地带去。结果……”达拉维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冰冷，“我们被荷莉卡铆上了，没命地跑，旗舰和大部分战斗船在前面，眼看着就要到星门了，一半的战斗舰已经穿了过去，这个时候，黑鸟把船上的太空浮雷都丢了下来，我们眼睁睁看着旗舰穿过星门，然后星门被炸毁了，把一半的兄弟都留在星门这边……等死。”

舒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气愤，痛苦？他是怎么从追兵中逃脱的？他的伙伴们呢？她决定不再追问——她曾经在西玛蒂星门看到过被黑鸟海盗团抛弃的残部，她知道那些海盗绝望的结局。

“我以为……”她轻声说，“我以为黑鸟不会这么无耻，他好歹是个头儿——至少应该有点荣誉感吧。”

“荣誉？”达拉维讽刺地笑了起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荣誉，希娅罗。荣誉是属于前开拓时代的自由民的，那时候倒真的有荣誉，那些太空汉子，他们远航，他们夺取，他们开拓，他们征服——现在这些事情都是荷莉卡们在进行，我们这些海盗不过是一些在星门间跳来跳去的小蚱蜢罢了。”

“我父亲——沙伦特看重荣誉。”

“他死了。”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沉默弥漫，舒凝攥紧拳头，感觉到指甲刺进了肉里，疼痛促使她保持理智。

“是的，他死了。”她听到自己空洞沙哑的回答，“但是他教会了我信守荣誉和承诺，如果我和黑鸟一样卑鄙的话，你现在只是废料机里的一堆烂肉，没有任何机会跟我谈论荣誉的问题。”

达拉维的目光低垂下去，“我……我很抱歉，希娅罗。”

舒凝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怒火从头脑中驱赶出去，轻轻摇了摇头，“你没有必要抱歉，毕竟这是事实。对了，黑鸟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以后的打算？”

“呃……没有。”达拉维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的购物广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舒凝点了几下腕式全息终端，调出上午那一段演讲的录像来，播放给达拉维看，自己则留心观察着他的反应。

录像不长，达拉维很快就看完了。看上去，他有一点吃惊……和迷惑。“这是黑鸟？”

“你认为不是？”

“不……”达拉维快速点了几下全息屏幕，录像又回放了一遍，“我想这应该是他，声音、说话的习惯和表情——应该是他本人。但是我实在没法想象……让黑鸟号召自由民联合起来，简直和让沙伦特背叛同伴一样困难。”

是吗？

舒凝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我猜他应该在招兵买马，西玛蒂星系逃出来的人不多，就算他收拢了另外两支船队，我们的……黑鸟海盗团的实力也只有从前的三分之一不到，他需要人手、飞船，还有钱。”

“他看起来可不仅仅是在招兵买马，他在呼吁一个耶斯提联盟。”

“我相当怀疑这一点——他喜欢控制人，用恐吓、利诱还有毒品……”达拉维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仿佛又回忆起了自己深陷毒瘾时候的痛苦，“他可以很好地控制他手下的那些人，但是他不懂得处理同盟关系——他永远想要百分之百的利益，而不是分一点出来争取合作。”

“唔……说得也对。”舒凝盯着全息终端上黑鸟那瘦削冷酷的脸，她对此人的了解仅限于黑鸟海盗团和北歌海盗团之间的战争，而曾经在黑鸟身边的达拉维给出的消息似乎更有参考价值。

“希娅罗……”达拉维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脸，“希娅罗，你这样——以后就干一辈子行商了？”

她略微吃了一惊，“啊，那个，我在找卡勒米安墓场。”

他笑了，“你那个广告是真的？我以为只是个噱头——你难道不打算向荷莉卡复仇，或者重新建立北歌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直狠狠捣进她的心底，最终，她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我没想过，我下船了，达拉维，是真的洗手不干了——你呢？下船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搭个船继续流浪？如果我再犯毒瘾的话，也许我会跑到黑鸟面前跪下来舔他的靴子，只为了换一针黑洞玫瑰。但是现在……”达拉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迷惑的笑容，“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抹掉了我的毒瘾，我确实没想过以后还能干什么，我跟着黑鸟干的时候不知道炸了多少人的船，早就上了星门卫队的通缉令，但是……”他疲惫地向后靠去，伸出细长的双手举到眼前端详着，仿佛可以看到上面流满鲜血，“我不想再为了别人去杀人。”

某种细微的痛楚悄然泛起在舒凝的心底，她不知道要不要将事实说出来……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身心俱疲，他能否承受得起？

但是，如果就这样让他一无所知地离开……她叹了口气，抬手关闭了全息终端，严肃地盯着达拉维，“你是什么时候上的黑鸟的船？为什么上他的船？能告诉我吗？”

“啊？呃……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笑容惨淡苍白，“我读军校的时候是个傻小子，干了些傻事儿，染上了毒瘾又戒不掉，那个时候，黑鸟的掮客找上我，把我弄到了耶斯提，上了他的船——就这么简单。”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在月林星门的太空军事学校就读——在那种管理严密的地方，你是怎么染上毒瘾的？”

达拉维愣了一下，用手扶住头，“那个时候……”他的神情从茫然变成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不安，“我不记得了……我从未想过……我……”

舒凝伸出手去，轻轻握住达拉维颤抖的手指，他的目光狂躁而又恐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在耶斯提星域的海盗团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情感，只是机械地讲述，“海盗们需要飞船，飞船需要跃迁，但是，要如何才能获得驾驶飞船的跃迁飞行员？除了极少数的天赋者之外，跃迁飞行员都必须接受昂贵精密的神经手术，而这个技术只有荷莉卡和诺伊曼巫师才有。耶斯提的医院里出来的飞行员，要么极端靠不住，要么完全废掉了。

“有些海盗试图重金雇用那些星门军事学校或者专业学校培养出来、花了大价钱作过手术的飞行员。但是要多少钱才能让一个前途光明的正派人甘愿去当一个海盗？只有那些违法、堕落的飞行员才会为了逃避法律惩罚而来到耶斯提。这些人的数量太少了，远远不够。

“另一方面，海盗们很难信任那些来自诺伊曼巫师那边的飞行员，一个在脑袋里灌注了纳米构造体的家伙，你会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上吗？

“因此，跃迁飞行员在耶斯提炙手可热，很多海盗团都为飞行员开出天价。但是后来，黑鸟发明了一种卑劣无耻的‘钓鱼’法来获得自己需要的飞行员，这一做法直接导致我的父亲和他决裂，并且也间接导致了后来两个海盗团之间的五年边界战争。”

达拉维静静听着，他的手不再发抖，相反冰冷得可怕。

“黑鸟不再贿赂那些飞行员，他转而贿赂那些神经手术医师。让那些医师随机挑选去作神经手术的跃迁飞行员，在他们的头脑中埋下毒瘾，迫使他们堕落，犯法，最终投向掮客和毒品的怀抱。这就是黑鸟的作法，也是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有人偷走了你的前程，把你变成堕落的吸毒者，甚至模糊你的记忆，控制和压榨你的才能……”她倾过身子，用双手握住达拉维冰冷的手指，“黑鸟是个无耻的贼。”

沉默。

长久的沉默令舱室内的气氛变得压抑凝重，许久，达拉维才慢慢地从她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是个……你是个诺伊曼巫师。”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寻找理由来否认残酷的事实比承认它更容易。舒凝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当然不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北歌的希娅罗，我是诺伊曼女巫，我是黑鸟的仇敌——但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怎么知道？”

“我会信守承诺，在棉城放你下船，你的东西都会还给你，之后你就完全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医生检查你的神经问题，也可以想办法调查当年在你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决定相信谁，或者决定怀疑一切。那是你的自由。”她轻轻拍了拍达拉维的肩膀，收拾起餐具，走出房间，把他一个人留在舱室里。

第二天早上，舒凝在星门网路市场签订了她的长途运输委托，三十二跳，目的地是棉城星系，一个位于人类银河帝国疆域之外的无政府自由星系，距离人类疆域的中心有数千光年之远。

4

对于一名星门贵族而言，北耶斯提的走私贩聚居地绝不友善。

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叹了口气，透过管道舱的玻璃门向外望去，塔伦米尔星系第三空间站人来人往，他们大多皮肤苍白，眼神机警而又冷酷，植入芯片接口在额角和耳后闪烁着光芒，这里的飞行员和海盗都以男性为主导，迥异于女性主导的八大星域领空。

这种时候，她格外怀念自己母亲的“星鸟号”飞船，那艘优雅的暗青色飞船是整个安塔里司星区最快速最先进的战舰，并且配有整整一支军队护航。但是从瑞手上接过那封绝密的手写信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势必得孤身走一趟。

HI，伊娜：

很多事情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诺伊曼星系，在一位自由行商的船上作船医。这位自由行商是我老朋友的女儿，我想你也许和她也很熟悉。

我们将在塔伦米尔星系的第三空间站停留一天或者几天，这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接到下一批货运委托。你能否抽空来和我见个面，多年不见，我可爱的女儿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儿？

请提前和我预约时间，我非常希望和你谈谈。

爱你的 父亲

“——我并不信任你的父亲。”出发前，瑞·荷莉卡跟自己的年轻下属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伊娜，任何一个处于我这个年龄的荷莉卡，都知道你父亲的光荣事迹——但也都多少听说过一点你姐姐的不幸事件，虽然你的父亲曾经是逡巡者部队最优秀的战士，但是他事实上是在耶斯提星域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同时为星门贵族议会服务。”伊娜低声说。

“啊，当然。”瑞好像刚刚想起这一点似的，勉强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好的间谍，而且也出色地扮演了诺伊曼巫师的角色，但是他待的地方是耶斯提，那是一口鱼龙混杂的大染缸，而你的父亲一向有……呃……独特的行事风格。”

“如果您说的是他为了达到目的会不计成本的话，我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伊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平静一些。

“成本不是问题。”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除了调用一整个反重力空间站那次，还没有什么事件能让这个部门破产——我说的是规则，伊娜，你的父亲喜欢无视规则，有时候是为了达成目标，有时候……”她略微斟酌了一下，还是直接地说了出来，“有时候他只是为了自己方便。”

“……我明白您的意思。”伊娜觉得嘴有点发干。

“你没真的明白。”瑞盯着她，眼神专注而又冰冷，每一句话都像巨石碾过结冰的路面，“到塔伦米尔去，从你父亲那里拿来消息，然后警告他做事情小心一点，我不希望每一次都是他领功劳，而我的整个部门都不得不为他那些越轨行为擦屁股！”

两人约见的地点是在塔伦米尔星系的一家空间站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伊娜意识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片片铁蓝色的薄雾。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可不是违反禁烟条例的结果，每一片烟雾都是数万纳米构造体在宏观尺度上的投影，毫无疑问，这是个在诺伊曼巫师控制之下的地方。

大卫·提亚斯医生坐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父亲。”她快步走过去，紧紧拥抱了他，低声说。

老人挥动了一下手指，金属质地的屏风升起来，形成一个小包厢，将两人和外面的大厅隔开。“这里可以随便说话，我的眼睛看着呢。”他随意地说。

“母亲让我代为问候您。”伊娜坐到椅子上，她痛恨两人之间这种彬彬有礼的距离感，却对此无能为力，“我带来了新的消息。”

“好的，安妮还好吗？”医生点头，对伊娜微笑着。他看上去和在新西伯利亚城的时候差不多，一套皱巴巴的白色实验服裹在身上，额头和眼角细微的皱纹堆在一起，伊娜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群星啊，父亲才六十六岁……她的记忆里浮现出自己一百七十二岁的母亲年轻美丽的模样。当然，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频繁搭乘亚光速飞船、穿越常态空间去开拓新的星域，她的生命有五分之四用来支付时间债，几乎全部在冷冻舱和新的殖民行星上度过。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终分开的原因。

伊娜轻轻摇头，试图甩去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母亲很好，她正在计划一次新的探索远航。”

“她喜欢远航。”提亚斯笑笑，“走一趟远程探索……多少年？”

“十五年。”伊娜轻声说。

“十五年……”他仿佛在咀嚼着这个单词里浓厚的苦味，自嘲地笑了笑，“这可是很长一段时间……等她回来，我都已经老得走不动路啦！”

伊娜的心猛地紧缩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话头。但是她的父亲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似乎这个动作已经将他的遗憾和自怜甩到了一边，“这是件好事儿，这一次长途旅行回来，安妮的时间债累计就已经超过一百三十年了，这可以让她在星门贵族议会里拥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发言权，对她，还有对你，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对你不是，父亲。

伊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改变了话题，“父亲，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搭乘的那艘船。”

“‘卡勒米亚号’。”

“是的，那艘船——”伊娜盯着父亲，暗自祈祷他能够把握好这次交谈的分寸，瑞毫无疑问会监视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一样。

“沙伦特的女儿在那艘船上。”医生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咖啡，“她是那艘船的船长，身份完全可以确认。我手下的一个诊所帮她作的整容手术，她在北歌完蛋之前就订了这艘船。西玛蒂制造，西玛蒂登记，一艘货船——但是船上装有伪装得非常巧妙的冲压式发动机。”

“一艘深潜船？”伊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是……深潜船？”

“不知道。”医生摊开手，“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好像真的要金盆洗手，在边缘星系网当个跑货的一样，但是那艘船是实实在在的深空潜航船——和我的胡子一样如假包换。”

“她和其他海盗有没有联系？”伊娜追问。

“据我观察，没有。”

“唔……”伊娜飞快地思考着，“那，关于沙伦特的星图……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父亲。”

“我的意见是：你们把沙伦特的尸体丢去售卖简直蠢透了，如果你们真的想弄到星图的话，当时就应该招安他所有幸存的手下才对。”医生皱起眉头，“现在所有的海盗都站在你们对立面，而且所有的海盗都在忙碌着寻找星图！”

“有人找到吗？”

“我觉得还没有。”医生伸出右手，轻轻点着桌面，“沙伦特和我是老朋友，伊娜，我了解那个男人，他比任何人都谨慎，任何时候都不忘记留下后路，但是也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如果说他在北歌覆灭之前的确留下了一份星图副本的话，那只可能在希娅罗的手上。”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如果你们没有在南流星系留下活口的话，那么她就是最后的北歌成员。我认为她很可能……是唯一知情的幸存者。”医生眯起眼睛，“如果沙伦特担忧自己已经没办法享用这些星系的财富的话，他很可能会希望这孩子活下来……把星图留给她，让她成为新时代的坦塔图拉·荷莉卡。”

伊娜倒吸了一口冷气。

坦塔图拉·荷莉卡，第一个星门统治者，也是如今荷莉卡帝国的女皇。

几百年前的停滞时代。那时候惨烈的“奇点之战”刚刚结束，机械智能生命彻底退出了群星的舞台。星门被关闭，开拓和探索都停滞下来，满目疮痍，群星间的人类世界被割裂成一个个孤立的恒星系……最先打破这片黑暗的就是那一位荷莉卡，她乘坐深空潜航飞船敲开了一个个星系的大门。当行星居民匍匐在她军舰的阴影下，诚惶诚恐地向她献上女皇的皇冠时，她却说：不，我只要你们的税收，用它来准备一次新的远航。

1. 执行长途宇宙探险任务的船只，前往尚未架设星门的蛮荒之地，依靠冲压式发动机和光秒跃迁技术缓慢航行。

“父亲……你知道。”伊娜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杯子，“陛下的故事教会我们：统治了星门就统治了群星——你控制了道路，也就掌握了世界。但是停滞时代教会我们的是，开拓需要资金、政治支持、舆论支持和资源支持。十九个星系……就算沙伦特的女儿真的拥有它们，她仍然需要资金和人手。”

“目前她倒是没有这些东西。”

“但是她可以很容易得到，我是说，耶斯提有那么多的大财团和海盗群体。”

“这些财团现在被帝国并吞耶斯提的野心吓坏了，我很怀疑他们有没有勇气给她支持——也许这可以解释深潜船的问题，她打算深潜下去，依靠冬眠和远航跨越时间壁垒，走个几十年，那时候动荡的耶斯提星域应该已经平稳下来了，也许属于帝国，也许属于自由民，但是无论如何，到那时，沙伦特已经被遗忘，而她也可以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开展属于她的……事业。”

你想说的是复仇，父亲，伊娜点了点头，“我会把这些消息转告瑞的。必要的话，也许应该把她监控起来。”

“我不建议监控。”医生急迫的语气让伊娜微微吃了一惊，“伊娜，舒凝那孩子是个倔脾气，如果你把她抓起来，也许就永远都找不到星图了。我可以跟着她，探听她的口风，随时和你们联络，但是我不建议监控她。”

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伊娜的心微微凉了下去，“卡勒米亚号”……铁手希娅罗……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向瑞提出建议的，父亲。”

医生松了口气，在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的父亲擅长绕过规则行事……

告别父亲后，伊娜走在太空站的街道上，思绪却不由得沉到了瑞说的那些话里。她并没有真的去警告父亲，知父莫如女，警告这个顽固的老人不会有任何用处，只会适得其反。

你知道吗，父亲？你在称呼那个女海盗“孩子”。伊娜的嘴角勾起一个苦笑，“卡勒米亚号”——卡勒米安人，从那艘飞船的名字上，她多少可以猜到父亲为什么要试图保护希娅罗。

他执著的并非沙伦特的星图，甚至也不是身为帝国公民的责任，他执著的是卡勒米安墓场，以及多年前他失去的那个女儿——伊娜的姐姐伊安莎。为了这个，他可以绕过一切规则，无视所有的警告和律条。

第四章 贵族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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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前往塔希提星系的开拓之旅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航程，一个由安塔里司家族发起的新星系开拓计划，二十二名船员——五个家庭——将在常态航行下跨越十五个标准年，前往目的地架设星门，将那个丰饶的星系纳入帝国的版图。

按照三年一次轮岗来安排，安妮一家——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大卫·埃林·提亚斯、十九岁的伊安莎，还有十六岁的伊娜，被安排在航程中段的第三班。

起初，他们小小的家庭生活平静有序，开拓飞船上装有一个巨型资料库，里面装载了几乎人类所有的知识、艺术、影片、书籍……每天，父亲和母亲带着两个女儿进行数个小时飞船的检查和维护工作，余下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全息终端前度过。已经成年的女孩们有自己的乐趣，而安妮和提亚斯则得以投入到各自的工作和爱好中去。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几个月的时间。伊娜第一次发觉异常，源于姐妹俩对房间布置的一次争吵。她打算按照每个标准日的昼夜更替，把舱室的天花板布置成蓝天和夜空交替的全息场景。但是伊安莎却表示了反对。

“夜间场景我们能不能看点儿别的？比如阿特拉斯星系的云萤？奥罗拉星系的极光？”她皱着眉头，“我不想看星星，要看的话，你打开舷窗盖板就可以了。”

“可是这个月轮到我布置卧室，下个月随便你怎么都行。”伊娜略微感到有些不快。

“好吧，我只是提个建议。”伊安莎摊开手，走出房间。

最终伊娜还是把夜间场景布置成了地球的星空，然而她发现姐姐每天晚上都蒙着头睡觉——当一个月后，伊安莎把卧室的天花板弄成一片熹微的暗红云雾时，伊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伊安莎经常流露出烦躁和不安的神情。一次，飞船的外部设施出了点问题，需要出舱维修，伊娜和姐姐穿好宇航服出去维修，回来的时候，伊安莎落在后面，伊娜回过头，看到姐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在飞船的舱壁上。

“姐姐？”

“拉我一把，伊娜。”伊安莎低声说着，双眼深处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恳求，“我动不了，我害怕。”

“啊？”

伊娜错愕地回头，探过身去握住伊安莎的手，隔着厚厚的宇航服手套，她感觉到姐姐的手在不停地发抖。费了很大力气，她才让伊安莎回到飞船的气密室里。当外舱门关上的时候，她感到伊安莎终于放松了下来。

“伊娜，求你，别告诉妈妈。”她小声说。

“你怎么了？”伊娜迷惑地看着姐姐。

“我怕……”伊安莎紧紧闭着眼睛，大颗的泪珠滑下她的脸颊，“我怕那些星星。”

就在那一刻，内舱门滑开来，伊娜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注视着两个女儿，面无表情。许久，安妮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们抵达新殖民星球之后不久，伊安莎便要求返回冰冠星系，她是星门落成后第一批返回的开拓者之一。然而，仅仅一天后，便传来伊安莎在驾驶单人跃迁飞船穿越星门时失踪的消息……

伊娜犹记得噩耗传来时父母的神情，父亲坐在椅子上，深深将头低下去，两手紧扣，连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而母亲的脸庞一片木然，看不出悲喜，却隐约有种解脱的轻松神态，从那漠然的面具下面透了出来。

从那个时候起，伊娜渐渐和母亲疏远，后来，父亲前往逡巡者部队任职，她转入星门贵族专有的子弟学校就读，而母亲则继续发展着庞大的家族事业……这个家庭在失去伊安莎的那一刻就已经四分五裂，每一个人都各自藏起自己的伤口，仿佛赌气一样地拒绝让亲人触摸。

1

该死的贵族义务……伊娜烦躁地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投入到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去，从耶斯提星系回来之后，瑞·荷莉卡就丢给她一大堆的情报分析工作，而她也乐得一头扎进工作里，借此避开自己上司那锐利的目光。

一方面，为自己父亲的越界行为打掩护让伊娜有强烈的负罪感；另一方面，她也希望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在母亲所属家族的荫庇下，她已经拥有了十几年的时间债和数年的星门管理经验，享受着一个大家族长女的丰厚权利。然而在“贵族义务”的指数衡量上，她的履历表还和小孩子一样近乎空白。

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每一个荷莉卡都有对帝国应尽的义务，而帝国则分配给她们星门、航路和各种家族权利。如果两方面的指数无法平衡，那么意味着她积欠帝国的——或者帝国积欠她的。这会严重影响到她的社会地位、在议会和家族内部的发言权，还有她自己的尊严。

在瑞·荷莉卡的手下作情报分析工作并不轻松，也很少能够觉得愉快。然而在浩如烟海般的各种资料里梳理出脉络，发现那些隐藏的秘密，潜在的威胁……这份工作令伊娜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其他分析员的经验，并从瑞身上学习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情报技巧——那个严肃的女人为星门贵族议会服务了整整十五年，在情报工作上拥有无人能够取代的地位和知识。

然而，烦躁和抑郁却悄然袭来。

工作不能懈怠，而且责任与日俱增，南耶斯提星系虽然已经没有了公开反对荷莉卡的势力，但是那些亦商亦盗的财团仍然拒绝合作。荷莉卡们组成新的家族，接管了当地的星门系统。本地人却全面禁运，拒绝缴纳星门税，也不承认星门贵族的地位。水面上波涛汹涌，阴影里更是暗流涌动，各种情报和信息纷至沓来，难辨头绪。

伊娜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瑞看她满脸疲倦，索性给她放了半天假。

“去放松一下。”她说。

即使是在前往公寓的路上，伊娜的思绪依旧纷乱，仿佛陷入信息的海洋中，每一个比特都在对着她大声叫喊。

为了摆脱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喧嚣，她来到地表塔台，租了一架小型飞机，冲入罗斯行星氤氲着白色云雾的天空。飞翔一度是她的最爱，在苍白的天空和雪白的冰原之间，挣脱引力，自由翱翔。

然而……这不够。

心底的烦躁像猫儿般抓挠啃咬，她索性拉起机头，向上穿破云海，黑蓝色的天宇澄澈如水晶，在头顶无穷无尽地铺展开去。她向西，穿越晨昏线，阳光渐湮，碎冰般的群星缓缓点亮苍穹。

她痴迷地注视着星光，那是无垠的世界，无限的未知，每一颗都等待着人类去征服……烦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静谧，仿佛诸神的羽翼悄然滑落，覆盖她的灵魂。

在那之后，伊娜迷上了高空飞翔：繁重的工作压得她烦躁不已，难以呼吸。而每天夜里在云海上方的飞翔是唯一能给她带来宁静的选择。渐渐地，她花在飞翔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是在地下城里，偶尔也会被群星的幻象所包裹，短暂地失神，然后慌乱地试图忘记。

我一定是疯了。

她不安地试图放弃飞行，但如今飞行仿佛毒品，甘美地诱惑着她；又好像一个贼，偷走了她所有的欲望、动力和饥渴，令她在地下城里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有如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看到星空的时候，才会恢复活力和生机。

当她驾驶飞机穿越高空，水晶般的风悄然掠过，霜花爬上她的舷窗。向上，再向上，群星璀璨夺目，夜幕的怀抱里，银河低挂，如一条天路切开夜空。

向上，再向上，想到那里去，到群星中间去，听得到，星空的低语。向上，再向上，把行星抛在身后，宇宙是重力井之外静谧的自由，不想，不想回去……

尖锐的蜂鸣声刺痛她的耳膜，飞机的动力已经无法让她飞得更高，然而群星依旧如此遥远，一想到要回到地面上，回到沉重的重力里，回到地下城令人窒息的穹顶下方，伊娜就觉得无法忍受。恼怒地，她把飞行模式设置成自动，用双手捂住脸，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银河啊，我究竟怎么了？

“你没有心理上的疾病。”多迪娅·荷莉卡，冰冠塔的专业心理医生在倾听伊娜充满忧虑的倾诉之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问题，不需要吃药或者作心理咨询，真的。”

“可是……”伊娜烦躁地用脚尖敲打着地板，只是回到地下城，坐在这里一小会儿，她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烦躁仿佛心底疯长的草，搔着她所剩不多的自制力。

“我理解。”多迪娅在自己的全息终端上敲打着，“你需要一些东西，但是并非药物和治疗——你需要和你的母亲谈谈。”

伊娜猛地抬起头，“我母亲？”

“是的，你的母亲——看在银河的份儿上，孩子，别摆出这样一副臭脸，我知道你们之间不太愉快，经常吵架而且基本不见面——可是你得去见她，和她谈一谈，这事儿只有她能向你解释，只有她能告诉你该如何做。至少这一次，我不允许你从你母亲面前逃走，伊娜。”

伊娜抿着嘴唇，像小孩子求饶一样盯着多迪娅医生，多迪娅从她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在照顾她，也是她母亲的好朋友之一。“多迪娅，我……”

多迪娅的微笑温柔然而不容置疑，“你必须去和你母亲谈谈，孩子，如果你缺乏勇气，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2

在伊娜的记忆里，从自己三岁的时候起，母亲就从未回过新西伯利亚，作为“安塔里司的安妮”，星门贵族议会第二大家族的族长，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永远都漂泊在群星之间，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从一座星门到另一座星门……如今，她正在沧岚星系的星门平台，为一次新的深空潜航作着准备。

伊娜从舷窗里看到了等在太空站窗边的母亲身影，她心底一阵紧缩——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了，这期间只有短短的视像通讯，母亲和女儿的对话每一次都无比艰难。当飞船停入船坞之后，她站在门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迈开步子。

“走吧，已经到这儿了。”多迪娅温柔地拍了拍伊娜的肩膀，“我和她在视像通讯里谈了谈，她也很想见你。”

她鼓起勇气，走下舷梯，穿过长长的船坞走廊。母亲站在坞站出口处等她，四目对望的一刹那，双方都苦涩无言。

“是真的吗？”安妮首先打破了沉默，却是在对着多迪娅说。

女医生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确实继承了你的血。”

“多迪娅……”安妮叹了口气，“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多迪娅的手势打断了，“不行，安妮，你晓得规矩，我只负责把伊娜带来这儿。你毫无选择，必须亲自和她说明一切，而且，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总得把这个结解开。”

安妮微微扬起眉毛——伊娜晓得，那是母亲发怒的前兆。然而，安妮只是叹了口气，“好吧，多迪娅，听你的。”她转过头，苦涩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跟我来，伊娜。”

她转身离开，伊娜犹豫了一下，大步跟上。

安妮在这个星门平台上有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是她却绕过它，一直将伊娜领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坐下吧。”她简短地说，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伊娜抿着嘴坐下，一声不吭。

“你希望我从哪里开始讲起，伊娜？”安妮蹙着眉头，“或者换一种说法，我该说点什么，我们才不会在五分钟之后吵起来？”

伊娜抬起头，母亲声音里的苦涩刺痛了她的心，然而她们两个对此都无能为力，一时间，她的头脑里一片茫然，思绪纷至沓来，紧接着，她想起了迫使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最初理由。

“解释一下我的……”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情绪，“我的狂躁。”

安妮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啊，狂躁。”她嘟囔着，“那很正常，孩子，鸟儿在笼子里会狂躁不安；宠物被带到陌生地方的时候会狂躁不安；把地面上的生物运进太空的失重舱，它们会尖叫、彼此碰撞、划动爪子或者蹄子……我们也一样，我们在地上会狂躁不安，因为我们不属于那里，就像鸟不属于笼子、土佬不属于太空一样。”

“可是，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人，是星门贵族，我们不应该受制于动物一样的本能——但是我们受制于自己的基因，孩子。如你所知，我们，每一个荷莉卡，都是真正的贵族。我们拥有其他人——星门公民，行星居民和边疆自由民——都不具有的特殊基因组，它赋予我们开拓的欲望、前往群星深处的勇气、远航所必不可少的坚韧，以及统治群星的能力……和地球时代的贵族不同，我们实实在在地拥有这样一份高贵的血统，但同时也将为此付出代价。”

伊娜静静地听着，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手心里沁出温热的汗水。

安妮微微一笑，“你现在还觉得狂躁不安么？”

“啊？哦，没有。”伊娜摇摇头，事实上，当离开行星的太空梭升空的时候，狂躁的情绪就已经渐渐离她远去了。

“我从不回冰冠，因为那里让我窒息，而不是因为要躲开你和你的父亲。”安妮柔声说，“你继承了我的血，你明白那种感觉，伊娜。只有群星能让我们平静下来，我们属于这里，并且只属于这里。这是一份基因契约，永远不会被背叛或者撕毁。”

“基因契约？可是，帝国明令禁止任何基因契约的研究……”

“我们禁止任何现行的基因契约研究，但是已经存在的基因契约依旧通过血统在传承。在我们血统里的契约比帝国古老得多，甚至比黄金时代更古老，一直传承下来，它是人类在地球上的祖先和第一个荷莉卡所订立的：我们拥有群星，而大地留给他们去掠取。于是，我们成了星门的贵族，而他们成了行星上的居民。

1. 荷莉卡星门贵族对地面居民的蔑称。

“你看，伊娜，我们属于群星，一个真正的荷莉卡无法忍受囚居在地面上的生活。”安妮微微一顿，“你不需要回到新西伯利亚去了，伊娜，你可以留在安塔里司家族的星门，也可以选择加入一个新的家族，开始你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可是……贵族义务怎么办？”

“你不需要履行任何贵族义务了，有幸继承这一基因契约的荷莉卡享有免除一切贵族义务的特权。”

“可是……”伊娜要说的话猛地哽在了喉咙里，她突然意识到母亲这句话里隐含的意义。她抬起头望着母亲的双眼，那悲伤的目光让她想起了过去的岁月。

“伊安莎……”伊娜低声说，当往昔的记忆浮现的时候，她意识到了当时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伊安莎……没有继承契约，是吗？”

安妮摇了摇头，“是的，她没有……空有荷莉卡之名，却没有继承契约。她像一个平民一样思考，对她来说，宇宙空荡黑暗，身处其中，自己渺小而又孤独。一个真正的荷莉卡对群星间的旅程无比向往，而伊安莎对这种向往根本无法理解。”

“我记得，你安排她回冰冠星系去——没有作任何解释。”伊娜咬着嘴唇，意识到她们的谈话像以往一样渐渐滑入对立的状态，她的声调无法控制地尖刻起来，“你没有向她解释任何事情，我们刚一抵达目的地，你就让她回冰冠星系去，那时我们才刚刚在那个新星系落脚！伊安莎……伊安莎很沮丧，她认为她一定做错了什么，让你失望了！”

“那么我能怎么样……伊娜？”安妮摊开手，褐色眼眸里泪光闪动，“你难道要我去告诉我的女儿：你天生就没法像你妹妹那样习惯星际旅行，你天生就无法做到一个贵族应该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你要我告诉她：你不适合飞翔，你只适合呆在地上，和那些土佬一样？”

她低下头来，蜷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啜泣。伊娜迟疑了片刻，起身走到床边，在母亲身边坐下，抱住母亲，陌生而又熟悉的温暖。

她依稀记得，姐妹俩分开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伊安莎，试图安慰姐姐。

“妈妈很失望。她认为我……糟透了。”伊安莎啜泣着说。

“不会的，她爱你。”

“妈妈……”伊娜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低声问自己的母亲，“你发现伊安莎没有继承荷莉卡的血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很失望？”

在许久的沉默后，安妮轻轻点了点头。

第五章 边荒

1

航线：塔伦米尔-Ⅴ-商用港口——棉城-Ⅱ-太空站

经停星门：塔伦米尔等32处

目的地：棉城星门

航程：32跳跃17标准日

跃迁频率：每24标准时2次

航向航速控制：自动

运输物品：纳米构造体制剂、数据库芯片、冷冻食品（总计633立方米）

船只补充设备：碳配额循环机一台、生活用品四套、手铐一副……

在十七标准日的长程跳跃后，“卡勒米亚号”抵达了棉城星系。这个星系位于人类疆域的边缘地带，是新近几年才建立起来的殖民地。除了星门平台的停泊点之外，偌大星系只有一个中型太空站供船只停泊。而且，它的星门不归荷莉卡和星门贵族议会管辖，而是和边缘地区的几十个星系一样属于地面政府——这些自由星系共同构成了荷莉卡势力无法触及的“边缘星系群”。

对舒凝而言，这里带着故乡一样的自由气息，总是让她想起在沙伦特身边的那些日子。

然而，棉城星系实在太过偏远，她在星门网路上搜索到的货运委托大部分是将物资运进来，却很少有运出去的。他们已经在这里滞留了整整两天，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份委托。

搞不好要空船出去……

舒凝咒骂了几句，但是也没什么办法。运来的那批货物早已卸装，这两天闲来无事，医生跟着戴维都到空间站散心去了，把她自己留在船上——哦，还有达拉维。

她叹了口气，“言出必行”是沙伦特教给她的为人准则之一，而她已经答应过，要在这里放那家伙离开。她想了想，起身打开腕式通讯器，在全息终端上忙活了一阵子，然后走到船尾，打开达拉维房间的门，解开他手上的手铐，带他来到船坞门口，把一个飞行背包塞进他的手里。

“你的东西都还给你。”她平淡地说。

达拉维扫了一眼背包里的东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你不怕我拿这些装备干掉你？”

“小虫子。”舒凝似笑非笑地举起食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半圈，“别忘了我的纳米小虫子们。”

达拉维苦笑一声，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个人终端，突然他愣在那里，盯着终端上的个人资产数字。

“我转了点钱给你。”舒凝看着达拉维的表情，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不多，算是我送你的。如果可能的话，找个地方花点钱把身份洗了。别再过玩命的日子了，你不是耶斯提人，犯不着在这上面折上一辈子。”

“妈的……我还想用八万通用币贿赂你……”达拉维苦笑起来，“我敢说那点玩意儿都不够你塞牙缝的。”

事实上我一贫如洗。这是沙伦特留给我的钱，不过，对于苟活者而言，北歌的遗产毫无意义。她想。

舒凝摇了摇头，“祝你好运，达拉维。”

“好运。”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船坞，消失在空间站的通道里。

送走达拉维，舒凝又不死心地回去研究那块空空荡荡的星门公告板，这个星系出乎她意料的荒凉——没有货运委托，没有短途旅客委托……就连最常见的密件委托都没有。可她又不甘心卸货之后就这样空船回去。

也许可以找一些不能放在公告板上的委托……她微微皱起眉头，离开船坞，决定去太空站上的酒吧转转。

“红色年代”是棉城第二行星轨道太空站上唯一的酒吧。舒凝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这里坐着的人看起来都不像善类，个个眼神阴鸷，皮肤苍白，额头和脑后的脑桥接口在旋转的暗红色灯光下闪烁。她微微皱眉，拉起飞行夹克的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口味比较淡的鸡尾酒。

“你好，女士，需要额外服务么？”酒吧侍应生热情地问。

“不了。”舒凝摆摆手。她本来想问一下有没有人想运货，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去。她的目光扫过酒吧里聚集的男男女女，他们中有些眼神迷离，似乎刚刚嗑了迷幻剂。但是更多的男人——和几个女人，都保持着清醒的眼神。舒凝注意到，他们面前放着果汁而非鸡尾酒。

如果你想做一个活得足够久的太空海盗，你尽可以在船上喝得烂醉，但是下船之后最好保持清醒。

酒吧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目光迷乱而狂热。烟雾氤氲在闷热的空气里，带着躁动的气息。舒凝小心翼翼地——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像一个跑货行商，她把飞行夹克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一点，慢慢喝着自己那杯酒，有意无意打量着酒吧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并不完全陌生。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跳舞的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舒凝有那么一刹那停滞了呼吸，她的目光和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交错，对方漠然挪开了注视，显然完全没有认出她来——舒凝这才意识到，在改头换面之后，她已经完全变成了“舒凝”，而那个人显然只记得“希娅罗”的模样。

她的目光努力追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和以前在北歌海盗团时候一样，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夹克，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支棱着，急促的步伐带着独有的活力。她胖乎乎的身影像一只小小的欢快的保龄球，在人群间撞来碰去。

林莎，沙伦特的副官，同时也是情人之一。

这么说来……还是有一些北歌的人在南流战役中活下来了么……看着林莎的身影消失，舒凝啜着自己的酒，重新打量酒吧里的人——同样的人群，因为林莎的出现，在她的眼里迅速变得不同起来。

虽然借助纳米构造体的神经通路，舒凝可以像绝大多数诺伊曼巫师那样做到过目不忘。虽然这些记忆是独立于她的思维存储在纳米机械记忆芯片上的，如果不是刻意去搜索，很难从记忆的深处唤出那些片段残影——但只要记起了，就绝对不会弄错。

舞池里人影幢幢，其他酒客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地散在各处，舒凝认出了“伊兹贝兹”财团的两名情报官，这个财团在耶斯提以情报资讯买卖出名——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是两名有着东方面孔的海盗，从他们的手语特征上来看，很可能是“云州”或者“龙”的成员。

另外一边，在舞池里，两名女性牵着手，扭着身子隐没在人群里，舒凝辨认出她们右肩上的条码刺青，那是北耶斯提流寇集团“沃玛”的标志。

这里几乎聚集了所有在耶斯提星域有头有脸的家伙……一个男人从她身边举杯过去，他的手腕上文着一只黑鸟，和达拉维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北歌和黑鸟，南耶斯提的残党，还有北耶斯提各个大财团、海盗团伙的成员，都聚集在这里……大量的物资被运入，却几乎没有物资运出。

舒凝半闭起眼睛，星图通过脑桥系统叠在她的视网膜上。是的，作为一片法外之地，棉城星系及其周边的几个星系拥有得天独厚的坐标位置。它们位于银河帝国星图的另一端——如果说银河帝国如今是一只扑向南耶斯提星系的猛兽，那么他们正好位于这只猛兽的尾尖。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酒吧里，一个个简短的、难以辨认的指语短词在擦肩而过的人群里传递着，“准备”回答了“时间”，“敌人”的手势迎上“武器”……

就像沙伦特曾经预言的那样，像黑鸟呼吁的那样，一场战争将在这里爆发，第二次耶斯提战争，自由民的反击。

喧嚣中，舒凝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和着节奏激烈的音乐，鼓点般急切跳动。战斗，复仇，沙伦特的血债，还有北歌永远无法达成的梦想，在这一刻，仿佛已经游离在她的指尖，触手可及。

你已经作好一个人活下去的准备了么，丫头？

她咬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抬起手腕，打开通讯器，“舒凝呼叫医生，舒凝呼叫戴维，你们立刻回到船上，我们将在一个标准时后空船出发，过时不候。”

说完，她起身向着门外走去，酒吧的门扉悄无声息滑开又合拢，把那条通向过去的路静静截断。

2

不到一个小时，医生和戴维都已经回到了船上，舒凝决定立刻启航。“卡勒米亚号”离开太空站，朝着星门驶去。

当飞船正缓缓靠近星门导引通道的时候，突然，导向激光消失了，控制界面上的红灯急速闪烁起来。而通道前方的几门粒子炮也昂起了它们细长的炮口，对准了“卡勒米亚号”。

“船长！”戴维脸色煞白地喊道，“我们被锁定了！”

“我知道。”舒凝镇定地将面前舷窗调成三百六十度全景式，她看到两艘飞船，一艘驱逐舰，一艘护卫舰——都涂有棉城星系政府的标识。

这时，一个通讯强行插入了“卡勒米亚号”的频道：“这里是棉城星系政府星门警卫队，这里是棉城星系政府星门警卫队，你们的船上搭乘有非法乘客，重复一遍：你们的船上搭乘有非法乘客，请立刻停泊，请立刻停泊，否则我们将依法将你们的船只击毁！”

“船长，怎么办？要不要冲过去？”

该死……舒凝咬住嘴唇，紧皱眉头。她忘记了——或者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个可能性：既然空间站里有如此之多的太空海盗在招摇过市，那么棉城星系的政府很明显已经名存实亡，星门控制权也早已易手——它无法为任何过往的旅客或者行商提供哪怕是一丁点的庇护。

“不，我们冲不过去的。”她摇了摇头，“按照他们说的做。”

戴维恼火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冲进飞船的士兵都穿着棉城地方军队的制服，但是看上去缺乏正规军的气质，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并没有对舒凝等人很粗暴，只是和和气气地扣留了所有人，将他们请到空间站的一间大屋子里。

这处临时的拘留场所更像是宾馆而非监狱——除了门口那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既没有人来对他们进行检查，也没有人对他们施加审问。

“这些人到底是在搞什么鬼？”戴维嘟囔着。

“谁知道，也许是要钱，也许是要我们做事，也许是其他目的——他们没来和我们交涉之前是没办法知道的。”舒凝拉开冰箱，里面居然连啤酒都有，她抓了一罐扔给戴维，“稍安毋躁吧。”

几个小时之后，一名军官来了。他走到舒凝面前，冷冷地盯着她。“把左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舒凝的心微微一沉，不过还是伸出了左手。军官一把抓住她的手，非常粗暴地掀开了她手臂上的人工皮肤。

“高级假肢？嗯？”

“我是靠开飞船吃饭的。总不能装个钩子吧。”舒凝保持着镇定。她庆幸自己之前及时将战斗假肢换成了普通假肢。

军官扬起眉毛，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出去。

晚上8点，脚步声再次在门前响起，当门打开的时候，一张脸出现在舒凝的面前。栗色头发，金褐色的双眼，嘴角勾着一个凶狠的笑容——舒凝的右手悄悄攥成了拳头，她看过这张脸——在北歌海盗团的舰队通讯界面上不止看到过一次，而几天前，他还曾出现在塔伦米尔星系的公共视屏上。

银河啊，居然会是他，黑鸟·卡雷……

海盗头子静静盯着舒凝，沉默得令人窒息的气氛蔓延在整个屋子里，片刻后，他招了招手，达拉维出现在门口。

“是她吗？”黑鸟傲慢地问。

“是的。”达拉维面无表情，蓝色的双眼沉静冰冷，“就是她，北歌的希娅罗，沙伦特的女儿。”

3

沉默像铁块一样压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舒凝不再垂下目光来遮掩自己的敌意，她冷冷地注视着黑鸟，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达拉维——愤怒在她的心底奔涌，她狂怒地想要点燃那个混帐体内的纳米构造体，让这家伙烧成一束火炬——出卖希娅罗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卑鄙的……可耻的……

达拉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的目光，他站在黑鸟的背后，右手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打出简短的指语。

等待，希娅罗。

舒凝的心底微微一动，慢慢从达拉维身上收回视线，迎上黑鸟阴鸷的目光。

“久违了，女士，”良久，黑鸟才慢慢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你的新脸看起来很不错。”

“十个整容医生抵不过一个出卖者。”舒凝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沙发上，“换个地方说话吧，卡雷迪斯·黑鸟。”

“为什么要换地方？这里不是很好吗？哦，我明白了。”黑鸟狰狞地一笑，走到提亚斯和戴维面前，近乎优雅地向他们点点头，“各位，请允许我重新向你们介绍一下你们的船长。或许你们还不曾真正认识她，这位就是铁手希娅罗，北歌海盗团最优秀的跃迁飞行员，沙伦特·奥里克的养女，曾经和荷莉卡分庭抗礼的海盗英雄之一。”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声调却陡然阴森起来，“也是南耶斯提战役的逃兵，抛弃自己伙伴的幸存者，以及遵纪守法的星际行商舒凝女士。”

“现在轮到你来为死者主持正义了么？”舒凝讽刺地一笑，打量着卡雷迪斯和房间里的几个人。医生很明显不为所动，而戴维则迷惑地盯着自己。苦心伪装的身份被拆穿反倒让她有一种解脱了的畅快感。“黑鸟，别在这里耍猴戏了。我现在没钱没权没舰队，就一艘破船几个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直接说好了。”

卡雷迪斯笑着点点头：“不是你，而是你们。”

黑鸟命令手下将舒凝等三人带到一个六角形的玻璃房间里。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房间，中间是一个六边形小空间，六个边各连通有一个单独囚禁的囚室，但是这些囚室之间的墙壁和门全都是透明的。卡雷迪斯下令把他们分开关在不同的小房间里。

舒凝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转，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很简单。四面的墙都是透明的，从后墙看去可以看到走来走去的卫兵，而从前面则可以看到被分开来囚禁的船员们。

她敲了敲玻璃，试图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听不到半点外面的声音。隔音玻璃，他妈的。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卡雷迪斯悠闲地站在六边形中厅里，似乎在等待什么。没一会儿，一名穿着飞行夹克，身材矮小的短发女性出现在门口。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舒凝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站了起来。

“林莎？”她尖声道。

“凶女巫”林莎，前北歌海盗团的副官，也是沙伦特最信任的伙伴之一。舒凝几个小时前还看到她出现在酒吧里——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莎会和黑鸟混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莎？

卡雷迪斯朝着舒凝的囚室作了个手势，林莎转过身来，当她看到舒凝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有一点迷惑，一点苦涩——和某种隐忍不发的愤怒。

“她真的是希娅罗？”

“沙伦特给她找了个不错的整形医生。”黑鸟讽刺地说。

“哼。”林莎大步走过来，一把拽开囚室透明的玻璃门，冷冷地盯着舒凝。

“林莎？”舒凝迷惑地提高了声调。

啪！

那个矮小的女人向前一步，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的脸上，舒凝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跌在床上，半边脸热辣辣的，显然已经肿了起来。

“我早就想替兄弟们揍你了。”林莎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希娅罗，你这个狗娘养的婊子，背叛者！荷莉卡的走狗！你说！那群星门贵族议会的婊子们给了你多少钱买沙伦特的命？”

舒凝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你他妈的在胡说什么，林莎？”

“你还敢装傻？”林莎用一只手揪住了舒凝的衣领，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好，就让我再告诉你一次，有人在南流星系出卖了我们，原本计划好的撤退路线被荷莉卡堵了个正着！大家都死了，本、莫罗兰、海特、伊斯莱、瑞文——还有沙伦特，大家都死了！我被荷莉卡抓去了，关了两个月，才给黑鸟救了出来！”

愤怒在舒凝的胃里纠结成冰冷的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尖厉：“我早就下了船！林莎，我连你们最后要去哪儿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出卖你们？”

“放屁！”林莎一个耳光又扇了过去，舒凝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告诉我，林莎！”她厉声问，“北歌还有多少人活下来？”

林莎的嘴角扭曲起一个悲愤的笑容，“没有了——因为他们都死了，北歌的兄弟全都折在了南流星系，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你和我！”她疯狂地大叫着。

“林莎，”她死死抓住林莎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我在你们制定计划的时候已经下船了，当时你也在场……你信我也罢，不信也罢。我真的不知道。”

林莎盯着舒凝的眼睛，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你站出来反对沙伦特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看透了！”

4

林莎离开后，卡雷迪斯下令锁上囚室的门，也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只把三名囚犯丢在透明的玻璃囚室里。舒凝叹了口气，继续打量着这个六角形囚室，透明的玻璃墙剥夺了囚犯的隐私，这毋庸置疑。隔音则是为了防止囚犯互通消息——但是他们仍旧可以通过手势沟通。

这个房间这样安排，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但是她现在根本无法思考这个囚室里暗藏的凶险，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昔日那些伙伴们的音容笑貌——当她试图回忆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在酒吧见到林莎身影的时候，她还抱持着一点微小的希望。她总是觉得，事情不至于走到那么绝望的一步，她总是相信……相信那个喜欢飞特技的莫罗兰、那个淡黄色头发总是乱糟糟一团的巫师“食指”，还有弹无虚发的瑞文、沉默寡言但是总能把握战斗节奏的海特……还有沙伦特，微笑的、从容的、冷静的沙伦特……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还活着。

然而，他们都死了。

她的十指绞缠着，纠结疼痛如同她的思绪。林莎那样的神情绝对不是在撒谎，如果她说他们都死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都死了。

我逃离了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我的亲人和我的父亲，我远远地逃离战场，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们去死。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林莎说。

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尖刺得掌心疼痛，攥紧、放开，再攥紧。伙伴们的脸庞滑过她的记忆，一双双眼睛仿佛谴责般地盯着她。

你已经准备好一个人活下来了么？丫头？

不，我没准备好。

舒凝仰倒在囚室的床上，重重闭上双眼，任滚烫的泪水流下脸颊。

第六章 北歌的余音

0

半年前，火刃星系，小行星带，北歌海盗团秘密船坞。

舒凝——希娅罗静静坐在残光时分的花园里，孤零零一个人，她刚刚和沙伦特吵了一架，心底还澎湃着无法抑制的怒气。自从“白林号”带着宝藏的秘密归来，已经有太多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也超出了沙伦特的控制。

因此，当腕式通讯器上跳出船长会议的通知时，她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事情会在今天解决，她知道。面对面的厮杀不一定是用武器，还可能是在会议上，用语言切断对手的咽喉。

一如既往，她跟在沙伦特身后，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这里的每一张脸她都非常熟悉。“找死号”的船长林莎；“尖针号”的船长白英；“愚人号”的船长海特；还有“禁欲婊子号”的船长莫罗兰……一百二十三艘机动战斗船，北歌海盗团几乎所有的船长都在这里，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的赤裸裸的渴望，仿佛那十九个星系是他们唾手可得的奖赏。

但是她仍然能从这些熟悉的脸庞上读出一丝不安。船长们的目光不时会转向会议桌右侧的那个空位——三天前，沙伦特亲手处死了弗雷·波伦，“白林号”的船长，她从小到大的亲密玩伴。沙伦特用这个冷酷的行为警告了北歌里的每一个人：他将会使用任何他能够使用的手段，来捍卫“白林号”带回来的秘密宝藏。

悄悄地，她控制纳米构造体对会议布下监控，这是她和沙伦特之间的默契，正如同她是巫师的事实只有沙伦特知道一样。别人眼里，她只是沙伦特宠爱的女儿，他最好的飞行员。他们觉得她只会应和沙伦特所有的意见，直到三天前，她在弗雷被处死之后公然反对沙伦特，并且对着他大声咆哮和咒骂。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坐不久了？她这样想着，坐在沙伦特的身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会议已经开始。

“‘白林号’上的航行记录已经抹除。”沙伦特的声音平静，却令周围人都微微一震，“它的全部航行记录都已经消失，如今知道星图的，就只有我和另外三个可靠的人。我不打算在会议结束前公布他们的名字。现在，我们手头拥有的，是十九个处女星系，数千万处于中世纪的古移民后裔，以及一座古老的星门。对于如何处理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在我们中间有两种意见——”他向圆桌对面的米高扬·契波科夫船长点了点头，“您先说还是她先说？”

满面皱纹的老船长笑了笑，向着她点点头，“希娅罗，女士先请。”

你想说的是孩子先请。她狠狠地瞪着那个老东西，不止一次，他这种态度逼得她想要杀人。

不是现在，还不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摊开双手，“我的意见很简单，眼下，荷莉卡已经把我们逼得太紧，星门贵族铁了心要收复耶斯提，而且第一个就拿我们开刀。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资金、物资和碳配额。与之相比，远处的十九个星系解不了我们烧眉毛的近火，我们不如把星图卖掉，拿着这一笔钱逃进耶斯提星域腹地，等待机会，东山再起。如果实在走投无路，我们甚至……”她微微犹豫了一下，“我们甚至可以把星图卖给荷莉卡。”

“总之，和弗雷一样愚蠢的看法。”老船长咕哝着，声音大到足够让她听见。

“愚蠢和死亡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她平静地回答。一个个打量着船长们的神情，有一些表现得犹疑不决，另一些则迷惑不安。

“愚蠢将导致死亡，但是碌碌无为比死亡还糟糕。”老船长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了桌面上，“你们年轻人的冲劲儿都哪儿去了，希娅罗？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一片星域——甚至可能是一个帝国！想想看吧，十九个星系，数千万居民，只要我们能够带上足够的装备和船，到那里，炸了星门，干一票，接下来一百年内，我们就是那里的皇帝！”

“可是我们要绕过荷莉卡的封锁线才能抵达目的地，我们有多少机会？”她问。

“我知道机会不大。”老船长的手用力一挥，仿佛这样就能把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舰队抹去一般，“是的，丫头，按照你说的方法，我们的确有足够多的机会——足够多的机会活下来，然后在耶斯提当个小贩，寂寂无名直到老死——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这值得赌一把！”

她绝望地盯着每一张脸，盯着他们狂热的神情和赤裸裸的渴望，“你们看不到吗？”

“我们看得到危险，但是也看得到机遇。”米高扬·契波科夫用苍老的声音结束了他的发言。

不，我说的不是危险。她静静看着每一张脸，熟悉的神情如今变得异常陌生。他们每一个都是可以唱着自由民之歌飞翔在群星间的海盗，然而如今，当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们谈论的，是占据那些原本自由的星系，攫取权力和税收，夺取他们的领空，像那些以荷莉卡为名的星门贵族一样，从高空轨道将炮火和恐惧倾泻到地面上的每一个行星住民头上。

“举手表决吧。”沙伦特平静地说，“赞成契波科夫船长的请举手。”

一只，两只，许多只手先后举了起来，只有她将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近乎仇恨地看着每一个人。

“那么，看来大家已经作出了选择。”沙伦特说着，静静打量他手下的船长们，“都没有意见了吧。”

“我拒绝参与这个计划，我要下船！”她脱口而出。

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而她坐在那里，微微发抖的手指按着桌子，仿佛难以相信那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我不准。”沙伦特的声音温和，然而内里包裹着冷硬的铁，“林莎，你和白英把希娅罗带回她的屋子，我想她需要冷静一下。”

小小的舱室里一片寂静。她近乎狂躁地走来走去，摔打着每一件手边的东西，白英和林莎就在门口，但是她一点也不担心她们听到。

过去的三天里，争吵一次次发生在她和沙伦特之间，还有和其他船长之间，她一次次重复着自己的意见，但是压根儿没有人听她的——不，他们听见了，但是他们不打算接受。他们想要权力和利益，完全无视迫在眉睫的危险。

“丫头？”

沙伦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动作骤然僵硬起来，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坐进椅子里。该死的，从前，弗雷喜欢坐在这里，而她更多是坐在床上……她用力甩去那些记忆，对着门喊：“进来！”

沙伦特走了进来，手掌疲倦地揉着脸颊，“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嗯？”

“这不是固执不固执的问题，沙伦特。”她蜷缩在椅子上，仿佛很冷似的，离自己的父亲尽可能远一点，“我不理解——占据这几个星系，利用技术和力量成为那里的统治者——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你看，耶斯提星系平均一年只能发现一个新星系，而且这个星系的股份多半还会被荷莉卡买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至今可以偏安一隅，因为荷莉卡不担心我们。可是你们这么干，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星门贵族来干掉我们一样！而且，你知道那个星门的特殊之处，它不仅连接了那些遗失的原住民星系，还连接着卡勒米安墓场和它的秘密……我不认为你那些船长能够老老实实呆在殖民星系里，那么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弃，但是一旦行动起来，荷莉卡很快就会发现星图的秘密，然后把我们彻底吃掉！”

沙伦特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我骑虎难下，丫头，这是唯一一个能够继续把北歌拢在一起的选择。他们太想要权力了，尤其是统治一个星域的权力——船长们都在渐渐变老，现在，在作一辈子海盗之外，出现了一个无比诱人的选择，他们愿意为此赌上整个北歌，愿意铤而走险。你不可能逼他们放弃，除非……”

“除非杀掉他们。”她冷冷地说。

“我做不到。”

“弗雷的事情不算吗？”

寂静陡然覆盖了父女之间并不算很远的距离，沙伦特自走进房间来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养女。“你恨我。”他用陈述式的平静口气说。

“你是个贼！”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你和弗雷都是贼——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偷到手上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沙伦特沉默着，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丫头，但是，就算那片星域是恶魔的巢穴，我还是会带着北歌前往，这事情由不得我来选择。”

“我不会去的。”她重复着那句话，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手中的浮木，“我绝对不会和你们一起前往，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里究竟有什么？”

“谁会相信？”沙伦特温和地反问。

她仿佛被针扎到一样猛地抬起了头，瞪着自己的养父，仿佛瞪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你也不信。”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海盗头子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你看，希娅罗。弗雷的旅程很安全，他一路上没遇到任何危险，而你的记忆，毕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

“你不信。”她又说了一遍，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你从来就不相信，即使我带你去过那里，即使我告诉你所有的秘密，你就是不信——我不会再回去，沙伦特，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求求你，留下来，求求你！”

他终于不耐烦了，猛地站起身来，“够了，希娅罗，我为什么要把整个北歌的前途交给一个女孩的恐惧来定夺呢？”

那些话深深刺伤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沙伦特。“你知道，我不是女孩了。”她嘶哑地说，“你从我这里偷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你偷走了我的故乡，你瞒着我偷偷派弗雷去勘探卡勒米安墓场！你背叛了我，你亏欠了我，沙伦特·奥里克。你声称你欠债必还，而我要你偿还你的债务，我要求下船，我要求离开北歌，这是我的权利！”

他瞪视着她，仿佛瞪视着一个陌生人。她几乎可以听到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咔嚓咔嚓裂开的声音。

“好吧。”最终，沙伦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允许你下船。”

1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离开的话……是的，她最终离开了，去了诺伊曼星系，改头换面，试图寻找解决记忆里那只巨兽的办法……然而最终它们都没有派上用场，沙伦特甚至没能活着到达起步的那扇星门……北歌死于荷莉卡的阻击，死于贪婪和愚蠢，而不是死于她记忆里那毁灭她故乡的恶魔。

舒凝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睛，灯光昏暗，照亮玻璃囚室，她可以看到在对面不安踱步的戴维，也可以看到沉静地坐在桌前、翻动一本纸质书籍的提亚斯医生。两名士兵站在中厅，手里握着神经脉冲枪，另外有两名士兵站在囚室出口处，看上去没精打采的样子，帽檐下的双眼却闪闪发亮。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当你力量有限，孤身流亡的时候，负隅顽抗毫无意义，只能随着波浪漂浮，直到机会来临。

这样想着，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玻璃囚室里不辨晨昏，也没有钟表计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脚步声惊醒，看到卡雷迪斯带着两名士兵出现在囚室门口，他示意士兵打开提亚斯医生那间囚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们开始交谈。

隔着透明的囚室门，舒凝听不到他们在谈什么。医生看起来一脸的冷漠，没说几句话就把卡雷迪斯赶了出来。

但是卡雷迪斯并不死心，他又走进了戴维的囚室。

舒凝把额头抵在玻璃墙壁上紧紧盯着说话的两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她只能通过他们的反应来推断他们说了什么。起初戴维看起来很不满，但是说着说着，他居然和卡雷迪斯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他们开始飞快地交谈，大笑，临了，卡雷迪斯离开囚室的时候，还和戴维握了握手。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舒凝的心底泛起强烈的不安，但是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卡雷迪斯已经走进了她的囚室。

她的头脑里一刹那间飞转起无数个念头。要不要杀掉这个家伙？他刚才和其他人都说了些什么？戴维是不是已经站到他那一边了？医生对这个家伙说了一些什么东西？

哦，妈的，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真该死……

卡雷迪斯优雅地拖过椅子坐下来，“您在这里过得还愉快么，希娅罗？”

舒凝的头冷冷地一摆，“我不认为这间房子是‘早安星门’的娱乐节目。”

“哦，那只是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卡雷迪斯露出一抹笑容，“让我们来谈谈正经事吧，希娅罗。”

“请称呼我为舒凝。”她冷冷地回答。

然而卡雷迪斯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微笑着，示意舒凝望向外面，透过囚室的玻璃墙壁，可以看到太空站的巨幅观景窗，想来这是为那些可能前来的行星游客们准备的——虽然现在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那里。就在下一秒，一艘巨大的、漆有极光之翼的飞船掠过舷窗。

“看，‘新极光奥罗拉号’。”卡雷迪斯兴奋地挥动着双手，“我的新旗舰。”

“我以为你会选择‘新鹈鹕号’。”舒凝冷冷地讽刺道。然而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却愤怒地尖叫起来。你不配那个名字，你这个卑鄙的，可耻的，下流龌龊的……

黑鸟不怒反笑：“哦不，我不会拘泥于过去，而且，现在，我认为我配得上这艘船，甚至比这艘船更伟大。”

你永远也配不上“极光奥罗拉号”，渣滓。

舒凝望着卡雷迪斯，露出轻蔑的神色，“那么，你现在占领了这里么？”她平静地问，试图从他的口中套出一点信息来。

“不，不是我，是我们。”黑鸟褐色的双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挥手打开一个全息屏幕，一片星光投射而出，星光笼罩下，数量惊人的船队游弋在太空中。

“云州走私船团已经加入了，伊兹贝兹情报公司也在暗地里支持我们，‘龙’和‘沃玛’的船队正在赶来。整个耶斯提都已经投入这场反攻，从这里出发，而我将是领导他们的那个人！”卡雷迪斯的语气渐渐变得狂热起来，“这是为北歌和南耶斯提的复仇之战，希娅罗，这是为你父亲的复仇之战，而你却要再次缺席？”

“我已经下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平静下来，把目光从那气势磅礴的舰群上挪开，“我不再是海盗了，黑鸟。”

“可你仍然是北歌的女儿，是沙伦特的女儿。”

“算了吧，黑鸟，北歌覆灭的时候，你曾经想火中取栗，如今你和我来谈沙伦特？”舒凝尖锐地笑了起来，她看到卡雷迪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好吧，希娅罗，既然你不打算加入我们……那么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吧。”卡雷迪斯压低声音，将身子俯向舒凝，“沙伦特真的死了么？”

“什么？”

“我是说——沙伦特，你的父亲真的死了吗？”

她迷惑地看着黑鸟，这个男人阴鸷不安的眼神令她意识到：他是认真提出这个问题的。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直到再也笑不动为止。黑鸟一直耐心地等待，冷冷地注视，等到她的笑声平息下来之后，他又问了一次。

“他真的死了吗？”

“你认为他还会从淘宝星系的货架上爬起来，振臂一呼，取代你现在耶斯提反抗军的领袖位置吗？”她讽刺地问。

卡雷迪斯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苍蝇一样赶走她的讽刺，“我们说的不是某个被娘们干掉的废物，我们说的是沙伦特，是你的父亲，就我所知，至少有三次，他在所有人都认为他被干掉了之后又冒出来，活蹦乱跳，而且像太阳风一样神出鬼没。我亲自去淘宝星系看过他的尸体，但是我……我还是没法相信。”

舒凝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停止大笑的冲动，是的，也许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她记得从前那些时候，当所有人都认为沙伦特死了之后，他再一次大摇大摆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而她站在他的身边，欣赏那些敌人——抑或背叛者——脸上震惊乃至恐惧的表情。是啊，那个人是沙伦特，是传说中的自由民，自由民中的传说……

“我不知道。”她慢慢地说着，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游移，“我曾经参与并策划了他的两次诈死，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极光奥罗拉号’被击毁的时候，我远在三个星区之外。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真的死了，但是我的确不知道。”

“我听说你下船了。”

“他把我踢下了船，因为他不满意我对他的态度，我反对他对那些星系的计划，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在那之前还把我关了好几天。这些事情你可以问林莎，我离开会议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我问过她。”黑鸟平淡地说，“和你的说法大同小异，不过据说，沙伦特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关于星图的事情。他只是说，都跟着他的船突围，跟不上的，就去死好了。”

“那是他的风格。”舒凝觉得嘴巴发苦。

“那的确是他的风格。”

“他有没有把星图交给你？你知道那些星系在哪儿吗？”黑鸟问。

“没有，不知道。”她摇摇头。

黑鸟看上去似乎对此不是很满意，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向门口。“哦，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把一个黑色小盒子拿到舒凝的面前，放在桌上，“你认识这个有趣的东西，对吗？它难道不是一个荷莉卡专用联络器吗？”

“是的。”舒凝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她只是很疑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派出的人在你的船上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东西——你能打开它吗？”

“不能。”她绷紧嘴唇，这个东西的确是一个荷莉卡专用联络器，但她从未见过这东西——换言之，在她的船上也许有一个荷莉卡的间谍。

“那好吧，我决定把它还给你，舒凝女士。”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们明天见，今晚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舒凝错愕地盯着桌上的联络器。仿佛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突然成了毒蛇的巢穴一样。他居然把这样一个东西就这么留给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和其他人都谈了些什么？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医生对黑鸟说了什么？戴维是不是已经站在卡雷迪斯那边了？

她抬起头来，朝着对面的囚室里望过去，医生、戴维……他们的目光透过玻璃墙壁交汇在一起，同样的迷茫，充满了猜疑和不安。

2

卡雷迪斯走后不久，士兵们送来了餐点。舒凝逼着自己把干硬的面包吞下肚子。又过了一会儿，那名士兵回来收走了盘子，调暗了灯光。也许是又到了休息时间吧，她这样想着。

玻璃牢房里的几盏灯都关了，只有中间的一盏仍旧亮着。舒凝在囚室床上和衣而卧，却难以入睡。她盯着床头柜上那只仿佛带着瘴气的联络器，头脑里翻滚着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

戴维肯定会向卡雷迪斯屈服的。她紧皱眉头，想着他和卡雷迪斯微笑和握手的模样。该死的，他居然对那个混帐笑！

不需要担心医生会倒向卡雷迪斯那边……目前还不需要担心这个，但是话转过来说，究竟谁才是荷莉卡安插的间谍？那个该死的荷莉卡通讯器是谁的？

她忐忑不安，难以入睡。猜疑、不安、恐惧和愤怒在她的头脑里搅成一锅沸腾的粥，不停冒出各种想法来。

该死，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反应……如果我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好了……但是还用知道吗？戴维可是和那个混帐聊得非常高兴……

我真的需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就算我看得很清楚，我真的确定他们说了什么吗？

她猛地坐起身来，睁大双眼盯着透明的天花板和透明的囚室四壁。“哦，妈的。”她低声咒骂道。先前纷乱的思绪如今变得异常清晰。

她终于明白了玻璃囚室的用意所在：分割开本来在一起的人们，然后分别和他们谈话。无法听到对话的内容，只能看到对话状况的人们，就会根据自己的想法来臆断发生的事情。猜疑的种子很快就会种下，长成参天大树。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们所有人看到的东西和进行的对话都在卡雷迪斯控制之下。她敢拿自己的右手打赌：这些对话是被精细设计过的。而卡雷迪斯和她对话时候的那些不协调感，是他为了让别人觉得这里发生某些事情而刻意设计的身体动作——他必须作出这些身体动作以制造假象，即使这些手势和表情与他们说的话并不十分相符。

也就是说，也许卡雷迪斯压根儿没有审问戴维或者威逼利诱他，也许他们只是在交谈上个月的小行星赛船赌博结果——但是该死的，她无从知道。也许戴维背叛了她，也许没有。

也许这个荷莉卡通讯器压根儿就不在她的船上，是卡雷迪斯特意拿来的。也许它的确属于她船上的某个人——它甚至可能属于达拉维。

哦，真该死。

她恼怒地一头扎在散发着霉味的枕头上。这个玻璃囚牢是一个非常险恶的设计，更加可恶之处在于：即使你知道了它是用来引起你的猜疑，是促使集体分裂的东西，你仍然无法停止这种猜疑。这是人类大脑的本能，它会本能地试图拼接不完整的信息，无论你的理智是否告诉你这信息不可信。

舒凝紧闭双眼，反复作着深呼吸，试图把纷乱的思绪从头脑里赶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

猜疑是致命的，而唯一能够对抗猜疑的，就只有信息——更多的信息。她叹了口气，十指相扣坐在床头，静静思考着眼下的对策。

如今，一群群耶斯提流民啸聚棉城星系，他们正在谋划一场即将对荷莉卡发起的战争。然而，她已经失去了北歌，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钱无船的普通行商，黑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对她感兴趣呢？

还有，达拉维为什么会出卖她，为了毒品吗？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理由？出卖她这一举动并不令她意外，但是那个手语……她现在没有办法直接和医生或者戴维联系，但是达拉维……如果他在这个空间站里享有一定的自由，那么也许……也许可以……

舒凝把脸深深埋进双手，躺回到囚室的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召唤出脑桥芯片中的纳米构造体控制界面，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这些肉眼无法看到的小东西是她最后的王牌。

在她的控制下，准备已久的数万个纳米构造体悄悄地脱离她的身体、顺着狭小的通风口流了出去。这些纳米构造体的动力是空气的黏性——在分子层面的动力源。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将这些小东西送到这个太空站的每一个角落。

在提亚斯医生的囚室外面，有一个小型的纳米构造体屏蔽场，很多外行人喜欢拿这种东西对付诺伊曼巫师——然而他们只知道医生是个巫师，却不知道她比医生更胜一筹。

饥饿和寒冷使得舒凝微微蜷缩起身体。这些小东西的自我复制需要能量，而眼下唯有她的身体可以供给。它们在她的指令下迅速复制，消耗着她体内的热量。她对此并不吝惜。

去吧，我的连生们，如今我们分秒必争。

悄无声息地，沿着空气流通管道，纳米构造体们迅速扩散到太空站内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舒凝露出一点微笑：在这样的边荒地带，又是在奇点战争过去数百年后，除了粗劣的屏蔽场，人们恐怕早已经忘记了如何对付纳米构造体——这些小东西或许已经成为了传说的一部分。然而它们如今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在她的身体里和太空站里，受到她的意识控制，并且无比危险。

很快，她就取得了第一个进展。

在黑鸟·卡雷迪斯的办公室里。沿着空气管道流入的纳米构造体成功地和之前她附在卡雷迪斯衣服上的那一批构造体建立了联系。信息在这些构造体之间奔流，使它们迅速组合成一个整体。这个构造体集合现在不过一个米粒大小，但是结构已经相当复杂，并且具有了比较低的智力和运算能力。

舒凝闭上双眼，切断自己的视觉和听觉，转而通过这些构造体感受外界信息。构造体传回来的信息模模糊糊的，但是她可以分辨出卡雷迪斯的身影，他抬起手来，似乎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这里是卡雷迪斯，叫林莎通话。”他说。

过了一会儿，视频电话里有了反应：“头儿？你找我？”

这句话小小地刺痛了舒凝，从前林莎口中的“头儿”指的是沙伦特，而如今却变换了对象。

卡雷迪斯的声音阴鸷冰冷：“林莎，明天我会安排你再去和希娅罗谈谈，去想办法击溃她，让她向你忏悔，让她把她偷走的东西交出来，沙伦特的星图不应该掌握在叛徒手里——这是你的复仇。”

“明白了，头儿。”林莎回答。

仿佛幽魂冰冷的手指滑过舒凝的脊背。她终于知道了卡雷迪斯的目的所在——他想要那张星图，沙伦特留下的宝藏。在他可以掌握耶斯提的大部分自由民力量，并且对他们发号施令的时候，他想要那张星图。

他知道那张星图真正的意义所在吗？

舒凝克制住内心的不安，她将纳米构造集合体留下一部分在卡雷迪斯的房间里，指挥其余的构造体侵入了他的个人计算机终端。

很快，数据连接被建立起来。她的眼前展开了整个太空站的构造地图。这是一个小型太空站，只有六个飞船船坞。“卡勒米亚号”停泊在四号船坞，和囚禁他们的房间正好在太空站的两端。

事实上，如果要从囚室前往她的飞船，就必须穿过两条走廊，一个升降梯和一段长长的无重力滑道。这段路对于三个成年人来说并不是非常长——前提是没有手持电击器和电爆枪的士兵们阻挡，也没有突然关闭的闸门切断他们的去路。

舒凝很快就放弃了继续探寻卡雷迪斯的计算机终端。这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文件，也有很多秘密，但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理会，只是在这台终端里埋下足以执行必须任务的纳米构造体，便匆匆转移了注意力。

沿着四通八达的空气循环管道，她的纳米构造体们很快便抵达了太空站的计算机主控室。在入侵的过程中，她找到了达拉维居住的舱室。

这是一间简单的驾驶员舱室，达拉维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舒凝悄悄用纳米构造体入侵了这个终端，并且控制它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来。房间里虽然有监控摄像头，但是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嘿，偷渡者，女巫呼叫你，别说话，别回答，敲打你的键盘，但是不要发送，我就在这儿，我看得到。

达拉维看起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盯着屏幕——但是很快就平静下来，开始敲打全息键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吉利号”的船长？女士？

——嘿，当然是我，看在黑洞玫瑰的份儿上，在我炸掉你的脑袋之前，我允许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出卖我。

达拉维皱起了嘴唇，看上去只是不安，却并不恐惧。

——黑鸟没打算让任何船离开这个星系，他见到你之前下的命令是：如果你不是希娅罗，就把你们全都杀掉。这半个多月，棉城星系是只进不出的。

——胡说，他不可能把一个星系封锁这么久！

——“伊兹贝兹”在帮助他们。

舒凝的心微微沉了下来。

——整个耶斯提都加入了他的计划？除了“伊兹贝兹”情报公司和“云州”走私贩子们，还有别人吗？有诺伊曼巫师吗？

——几乎是所有，不过黑鸟还没说服那些巫师，所以才要等这么久。我没告诉他们你是女巫，不过他们非常了解你和你的同伴，我觉得他们知道你们会来这里，并且他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谁出卖了我们？

——抱歉，我不知道。

——黑鸟为什么会相信你？

——因为我痛哭流涕扑到他面前，亲吻他的靴子，求他给我一份黑洞玫瑰。

——你的毒瘾还在？

——不，我想要靠近他，我想要复仇。

舒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字符显现在达拉维的屏幕上：那并不容易，丹。

——我知道，我们作个交易，我想办法放你们出来，你帮我报仇，你帮我炸掉黑鸟的脑袋。你是个女巫，不是么？你应该有很多搞掉黑鸟的方法，而且还有能耐玩出点有趣的花样儿来。

——让我想想。稍后我再联系你。

——如果我需要联系你该怎么办？

——在你的终端里输入“极光奥罗拉号”，我会知道。

——好的，再见。

舒凝没有对达拉维说再见，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已经放出去的纳米构造体转成休眠增殖模式，便退出了同步化神经联结。她现在又冷又饿，头晕目眩，亟须休息。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纳米构造体的力量，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小东西的局限性。不过现在，她又有了一名新的盟友……

“监视他。”

向纳米构造体发出最后一个指令后，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转瞬间就沉入了甜美的黑暗梦乡。

3

翌日，卡雷迪斯的审讯攻势如期展开。这一次，他先来到了舒凝的囚室里，喋喋不休地和她说了起来。

但是不管卡雷迪斯说什么。舒凝都始终冷冷地坐在那里，不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她知道，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任何行动被卡雷迪斯利用，将错误的信息传达给她的船员们。

很显然，她的这种反应惹恼了卡雷迪斯，他的牙齿露了出来，嘴唇绷紧，“昨天，我的同事建议我对你使用神经毒剂。”卡雷迪斯狞笑着点了一下头，“我认为这并非一个好主意。所以我把它列为我们交流中的最后一个选项。”

你在试图用鸡蛋威胁你的祖母。

这个比喻跳进舒凝脑海的时候她几乎笑了出来。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神经毒剂都是从耶斯提星域流出来的。昨天她已经在卡雷迪斯的个人终端上浏览过关于他手头神经毒剂的全部资料。有趣的是，这几种神经毒剂在本质上其实也是纳米构造体的一种，也就是说，她将很容易地将它们纳人自己的控制之下。

但是她谨慎地将愉快的心情藏在心底。不说，不动，没有表情。把自己想象成一尊凝固的石像。

“咣！”地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跳。卡雷迪斯失去了耐心，一拳砸在桌子上，跳起来揪住她的衣领，高声咆哮：“你这个臭婊子！装死是不是？你给我等着！等一下我就治得你哭爹喊娘！”

她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

卡雷迪斯退缩了——不如说，他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很明显，舒凝的“无反应对抗”和他的暴怒已经完全破坏了他最初通过玻璃囚牢想要达到的效果。他恼怒地拂袖而去。

舒凝安静地斜靠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动。她必须保留自己身上每一点热量和能量，来喂饱那些饥饿的纳米构造体们。

虽然在舒凝这里结结实实碰了一个大钉子，但是卡雷迪斯并没有因此放弃接下来的行动。他先是去医生那里坐了一会儿，接着又去了戴维的囚室。舒凝抬眼注意着他们的交谈，惊讶地发现戴维也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模仿刚才自己的做法，以沉默来对抗卡雷迪斯。

聪明的家伙。舒凝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看来戴维并不像她想的那么靠不住，而且他很聪明——无论是否理解了这座玻璃囚牢的险恶用意，戴维至少已经意识到了用这种方式对抗卡雷迪斯的必要性。

这一次，卡雷迪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他跺着脚，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走出戴维的囚室——他抬手唤来两个士兵，命令他们将提亚斯医生带了出去。

舒凝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她现在没有余力来监视卡雷迪斯会把医生带到哪里去这样的事情。几乎所有的纳米构造体眼下都集中在太空站的主控计算机里，紧张地破解着重重密码，绕过一个个控制权限。她只能激活粘附在卡雷迪斯外衣上的那个小集合体，作为以防万一的准备。

冷。

她蜷缩起身子，竭力不让自己发抖。大量的纳米构造体在她的体内悄悄增殖，吸取着她身体的能量。方才士兵们给她送来的早饭似乎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饥饿和寒冷很快便卷土重来。

小家伙们需要能量，而她需要思考。

她眯起眼睛，通过构造体将太空站构造图重叠在眼前的景色上，不动声色地计划着逃跑路线。从囚室到停泊“卡勒米亚号”的船坞之间这一段路危险重重，但是真正危险的是从太空站到星门的旅程，除了一串短途光秒跃迁之外，两头各有三十千米的常态航行距离。在这段距离上哪怕只要有一门粒子炮，都可以把他们轰下来。拥有十几门粒子炮、六艘截击飞船的星门平台并不在她的纳米构造体控制能力之内。如果卡雷迪斯下了截杀的命令，那么自己无疑是在奔向一个死亡陷阱。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个盲跳。

她不安地咬住了嘴唇。除了那些胆大包天把生命看得风轻云淡的开拓者之外，很少有人会尝试一个盲跳。一般来说，星门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维持虫洞的秦川效应器，另一部分则是亚空间定向磁场——它们能够确保将飞船发射到虫洞亚空间的正确位置。

通常意义上的“星门”指的是由导向磁力通道和定向发射器构成的那一部分。而由秦川效应器维持的虫洞本体则悬浮于星门前方十到二十千米处，仿佛一张巨口吞吐着来往的飞船。

如果不通过亚空间定向磁场，直接冲入虫洞。你有可能从一个定向到这里的星门冲出，也有可能永远消失在茫茫亚空间里。此外——有极小的可能性出现在一处人类从来不曾抵达过的新星系。但是这个概率非常之低。在人类四千多年的太空开拓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

开拓者们把这种做法称为“盲跳”。

舒凝小心地调出那张星门平台的结构图。她意识到：如果她能够绕到棉城星门上方，就可以避开那些位于星门后方和侧面扇状导引通道出入口的粒子炮台。这样一来，她就只需要担心那几艘截击飞船的行动了。不过……

以“卡勒米亚号”的速度，基本没有可能——没有任何可能通过导引通道穿越星门，那里至少有六门粒子炮严阵以待。唯一穿过星门的方法就是盲跳。

就算是将我的命运交给茫茫宇宙，也好过交给黑鸟。

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回溯和检查这次逃亡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4

又过了几个小时，医生还没有回来，舒凝闭上眼睛，通过纳米构造体调出主控计算机的监控录像，确认他还在卡雷迪斯的办公室里。她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纳米构造体已经基本破解了主控计算机的权限密码，目前正在开始编制程序。

和送午饭的士兵一同出现的是林莎的身影，舒凝慢慢地吃完了盘子里的干面包——她不打算浪费半点能量——才转过身来看着林莎：“你又想来谴责我吗？”

“不，我只是来指控你。”林莎冷冷地把一张纸条丢到了舒凝面前，“据我所知，在你离开北歌之后，你的账户上转入了一大笔来历不明的财产。”

“那是沙伦特留给我的遗产。”舒凝平淡地回答，昨天晚上她已经窃听到了林莎和卡雷迪斯的对话，因此早有准备。

“遗产？”林莎探过身子，死死盯着舒凝的脸，“这他妈的是你背叛我们的价钱！”

舒凝绷起脸，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我他妈的是铁手希娅罗！林莎，你站在沙伦特身边的时候，我驾驶着你们的旗舰！我曾经是沙伦特的女儿，我曾经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送我下船的时候，给了我这笔钱。背叛？”她轻蔑地吐出一口气，“这点钱在我的眼里连屁都不如！”

“我和沙伦特一起战斗到最后，而你——你逃走了，仅仅因为他杀掉了弗雷！”林莎尖声指责。

“够了，林莎，沙伦特枪毙弗雷的时候，我就站在他的身边。”舒凝平静地望着面前这个矮胖的女人，恍惚又记起了离开“极光奥罗拉号”的前夜，她和沙伦特并肩在旗舰上一步步走过，仿佛要用双脚丈量身后的全部时光。他向她道歉，但是她终究没有接受。

“他该死！”

“弗雷是个贼，也许他真的该死——但是沙伦特也不是圣人，林莎。他也是个贼。”

林莎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她愤怒地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舒凝一个手势打住，“林莎，听着，我从不曾背叛北歌。我信任沙伦特，正如同他信任我一样。但是他——”

“他也不曾背叛你！”林莎高声指责。

舒凝霍然转身，冷冷盯着林莎，“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句话，“你，怎么知道没有？”

沉默陡然降临在两人中间，许久，林莎缓缓转过头去。“反正。”她低声说，“不管谁背叛了谁，结果都是一样的。”

舒凝顿时无言以对。回忆如同洪水呼啸着将她淹没，一个个兄弟的影子在她的记忆里闪现又淡去，卷挟着她再也回不来的往日时光。

第七章 家族

1

伊娜·西玛蒂·荷莉卡。

她靠在舷窗前，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活泼轻快的音节让她的心情也愉快起来。这个名字不错，比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更好，但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她的家族。

我的家族，不是我母亲的家族。

看着渐渐接近的太空站，伊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在辞去冰冠星系的职务后不久，西玛蒂家族就找到了她，这个新组建的小家族只有两名荷莉卡，她们亟须补充一名熟悉耶斯提方面情况的家族成员，以帮助她们应对边缘星门地带错综复杂的局面。

得到母亲的许可后，伊娜欣然前往。她将加入西玛蒂家族，在西玛蒂星系担任行政管理的相关工作——以及继续为瑞·荷莉卡提供各种来自耶斯提星域和边缘星系群的情报。

西玛蒂星门平台的整体结构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而星门贵族的居所则位于这只鸟儿的心脏位置。伊娜走下舷梯，跟随着离开船坞的人流缓缓向前。

穿过两条微重力走道后，她来到了贵族区外侧。不知道是否出于有意安排，贵族专有的区域并没有被手持电爆枪的星门卫队成员隔离开来，而只是设置了一条无重力环带。令玛雅·西玛蒂·荷莉卡的居所变成一座小小的岛屿，悬浮在无重力场里。铁蓝色的雾气氤氲弥漫，包裹着这片空间，伊娜意识到那些雾气其实是纳米构造体警卫的时候，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曾经听说，玛雅是个不那么守规矩的老贵族，而这些在帝国疆域内被严令禁止使用的纳米构造体无形中证明了这一点。

她略微有些后悔自己冲动地选择了这个地方。但是当时，她一心只想逃开母亲，逃开她口中喋喋不休的关于星门贵族守则的教诲，而西玛蒂家族是唯一的选择。

好吧，让我见见你，玛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算好方向和力道，跳入无重力环带，向着贵族区飘过去。那些铁蓝色的雾气在她身边聚拢，轻轻碰触了她的皮肤后，又飞快地散开，这段飘行路线不长也不短。她抓住贵族区边缘的飘行导索，跃上平台。

整个寓所由三部分组成，会议区、会客区、起居区。伊娜注意到起居区外面有两名星门卫士——这是西玛蒂家族唯一行使的贵族特权。她看了一下腕式终端，玛雅还在会议中。

看来要等一会儿了。她这样想着，靠在平台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全息显示屏上的资料打发时间。这里的重力调节到了很舒适的0.3g，可以让人产生足够的方向感，但是又不至于疲倦。

“你好，女士，可以帮个忙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娜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女人正悬浮在无重力带里，上不沾天下不着地，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她穿着累赘缠腿的裙子，居然还梳着一头长卷发——现在这些发绺像章鱼触手一样四处飘散，弄得她不得不反复把它们从眼前拂开。

这样打扮自己，在太空站里只会给你带来无穷麻烦。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土佬——不，一个行星居民。伊娜谨慎地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别着急。”她安抚着那个女人，抓起一条单向导引索，甩了甩沉重的金属索扣，向那个女人丢去。

“啊，多谢！”那个女人抓住导引索，笨拙地靠上了平台，“太谢谢您了，我不经常来这种地方。”

“嗯。”伊娜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叫阿斯卡维娅，阿斯卡维娅·瑞德。”那个女人热情地向伊娜伸出手，“艾林特星系的医药代表。”

“伊娜，伊娜·荷莉卡。”

那个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露出一副近乎哀求的表情看着伊娜，“您是……您是西玛蒂家族的荷莉卡么？”

“呃……是的。”

“尊敬的荷莉卡！我有一件事情请求您，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事关我们星系的孩子们，求求您……”阿丝卡维娅抓住伊娜的手。

伊娜吓了一跳，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那个女人激动的神情，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一下，“呃，瑞德女士，我也是今天刚刚抵达这里，我是这个家族的新成员，但是目前，在见到玛雅阁下之前，我还无权就这个星系的任何事务作出决定。”

“哦。”那个女人沮丧地垂下了头，“对不起，不过，能请您看看这份材料么？”

看着那个女人眼里的一线希望，伊娜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伸出手，点开全息终端，那个女人上传的信息在上面一行行显现出来。

“你要求购入保护伞-Ⅲ-4977型医药针剂？”伊娜吃了一惊。这种针剂在说明书上清楚标明：它是由纳米构造体合成的一种人工蛋白质制剂，可以针对骨骼形成缓慢和儿童骨骼畸形等疾病。西玛蒂出产，澳西公司——一个由诺伊曼巫师支持的公司——制造。

“只是针剂，不是纳米构造体。”阿丝卡维娅露出哀求的表情，“只是产品，不是生产线，我们不会把违法物品带进帝国的星域里。但是我们星球上的孩子需要这些针剂。所有的孩子，女士，我们是第三代移民。艾林特行星上的自然环境影响了我们的孩子，怀孕的母亲如果没有注射这些针剂，她们的孩子就会畸形。但是耶斯提战争打响以来，我们的药物来源就断了！”

“你想请求一次特许的采购？”伊娜皱起眉头。

“我们只能来西玛蒂采购，逡巡者部队并不生产民用药品，而我们又不能自己购买纳米构造体生产线……”女人的手指绞缠在一起，“求您，伊娜阁下，即使您……呃，不便就此事作出定夺，也请为我们的孩子说句话吧。”

伊娜叹了口气，还没有说什么，她们身后的会议室们突然打开了。玛雅·西玛蒂·荷莉卡和一群人谈笑着走了出来。她很老了，花白的短发贴在头顶，皱纹密布的脸庞露出某种隐约的威严，身上那套灰色的星门卫队军服剪裁合体，和伊娜在视频通讯时候看到的差不多，不过上面并没有肩章和领徽。她看上去更像一名老兵，而不是一位高雅的贵族女士。

微笑着将与会者一一送走之后，玛雅向伊娜的方向转过头来。

“欢迎你，亲爱的。”玛雅的通用语带着一点奇特的口音，仿佛她的母语另有所属一样，“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家族。这位女士是你的朋友么？”

“呃……我们刚刚认识，她有事情要办。”伊娜向阿丝卡维娅点点头，后者迅速打开全息显示屏，焦急而又恳切地说起来。

玛雅只简单听了个大概，便举起手，示意那个女人不需要再说了。她在全息视屏上点开两个窗口，分别接通了两个人的终端。

“韩先生，这位是帝国治下艾林特星系的医药代表阿斯卡维娅·瑞德女士。瑞德女士，这位是澳西公司派驻西玛蒂的全权代理商韩立先生。你们可以就药品购买和价格问题进行直接商谈。”

伊娜和阿斯卡维娅都吃了一惊，但这时，玛雅又点开了另一个窗口，接通了西玛蒂星门平台办公室。

“我是星门代表玛雅·西玛蒂·荷莉卡，现以西玛蒂家族的名义，发布一条特许令。允许帝国治下艾林特星系的医药代表阿斯卡维娅·瑞德女士通过西玛蒂星门运输其采购的药品，这些药品是纳米构造体产品，它们将被特许不在禁运列表上，但是必须接受最高等级为四级的构造体检疫。蛋白质制剂可以带入，但是构造体的单体数量必须在安全线以下，不得超过十万分之五。”

话音刚落，视屏上就亮起了绿灯，表示该条命令已经收到。

玛雅又说了一些话，送走了感激涕零的医药代表。然后她转过身端详着伊娜的表情，微微一笑。

“你好，亲爱的。看来你已经学到关于西玛蒂的第一课了。”

2

“孩子，欢迎来到西玛蒂，在这里你有很多东西要学。”玛雅把伊娜领进一间小会客室，从冰箱里取出两瓶饮料，还有一大盘果味布丁推到伊娜面前，“但是你也有很多东西要教我。我听说你对诺伊曼巫师了解很深。但是看起来，你不像是在边境地带担任过公职的样子？”

“我曾经在白林星门代理过星门代表。我母亲的职务。”伊娜略微有些紧张，“呃……我对诺伊曼巫师的了解来自我的……”她把到嘴边的“父亲”两个字咽了下去，“我的情报工作。”

“白林星系？”玛雅轻声笑了起来，“什么年代的白林星系？”

“呃……二十年前。”

“六十年前那儿还算得上边境。二十年前……”玛雅摇了摇头，“那地方和帝国内部没任何区别，安静，本分，住满了小心翼翼的土佬和趾高气扬的贵族，还有欺下瞒上的星门居民……我看过你的资料，十七年时间债，两年星门代理职务，两年殖民地管理——对付这些，你倒是游刃有余。但是在这儿，你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比如对待违禁品的态度？”伊娜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对面前这个啰唆的老女人尖叫起来。

玛雅抬起头，她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透出某种苍老而又厌倦的神情，“很多，我会慢慢教给你，而你也要教会我一些东西，比如那些诺伊曼巫师。我上一次和他们打交道，还是跟着坦娜一起，在诺伊曼星系签条约的时候。一转眼快两百年啦。”

伊娜微微张开嘴，她好不容易才意识到，玛雅随口提到的“坦娜”，其实是帝国的女皇坦塔图拉·荷莉卡——如果玛雅是和坦塔图拉同时代的人的话，那么她的记录年龄至少在一百七十岁以上……难怪如此衰老，而且自以为是。

“你觉得我老了，而且又老又烦人。”老妇人打量着伊娜的表情，轻笑了一声，“可是我是西玛蒂的族长，你的家长，我有义务像你母亲一样教导你。来，我正要和一群自由民谈判，你和我一起，不过，不要乱说话。”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服，顺手从盘里叉起一块布丁吃掉，然后悠闲地走了出去。伊娜微微迟疑了一下，连忙跟在玛雅身后。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前来会谈的人分成了两组，三名眼神阴鸷的男性坐在离出口最近的悬浮椅上。一名身材纤瘦、穿着白色长袍的女性则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这样一来，访客、荷莉卡们和这名女性便分别处于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之上。

“欢迎你，夏女士。”玛雅微笑着向那名女性点头，然后转向那三名男性，“也欢迎各位来自西玛蒂第四行星的客人。我们是否继续上一次的议题？”

“我们希望解决上一次的议题。”那三名男性中看上去最年长的一名这样说着，打开了手上的终端投影仪器，“我们希望解决关于星门通行权的问题。”

“我来此见证，并且旁观。”那名白袍女性说。

“好的。”玛雅微笑着，“请先让我介绍一下……”

她将伊娜介绍给这些人认识，也将这些人介绍给伊娜。那三名男性是西玛蒂第四行星上最大的经济实体“阿纳旁特”公司的代表，最年长的那一个，也是职位最高的，名叫萨兰·安菲克。伊娜悄悄查询了一下腕式终端，发现这家公司主要经营药品和建筑材料，但是，该公司同时也是那颗行星实际上的统治者，为数不多的行星居民都在它的各部门供职。

而那名白袍女子则是一名诺伊曼巫师，她自我介绍的名字是“夏雪华·阿德露”，受雇于这个公司——同时也为玛雅的贵族寓所提供纳米构造体警卫。

伊娜微微觉得有些不舒服，虽然她曾经多次出入边境地区，但那都是去会见自己的父亲，或者其他线人。在属于贵族的寓所里和自由民、巫师面对面坐得如此近地进行会谈，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但玛雅似乎对此安之若素。她抬起手，点开全息投影的球形视屏，调出一长串资料。“我记得上一次，我们已经对货品的买卖和运输达成了一致的看法。”

“你允许帝国商人出入星门，但是却禁止我们通过。”安菲克皱起眉头，“我们希望能够享有通商自由，毕竟从两百年前的耶斯提战争结束时候起，西玛蒂星门就属于所有的自由民了。”

“安菲克先生。”玛雅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只要帝国的商人愿意，你们就可以和他们交易任何货物。而且，帝国已经宣称了对西玛蒂星门的主权所有。换言之，只有帝国的臣民可以通过这座星门。但是你们拒绝注册和登记自己的身份——只需要交出你们手中的战斗舰船，然后办理一个简单的登记手续——你们就可以成为帝国臣民，并且享有自由地在帝国内部任何一个星系通商的权利。何乐而不为呢？”

安菲克阴鸷的眼光几乎要把玛雅刺穿，“登记，臣服，然后任由你们收税和奴役？”

“并非如此。”老妇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即使是在帝国内部，也有一生从未在星门网路上登记的行星居民。但是帝国的星门，只允许帝国的臣民通过。我们并非不讲理，西玛蒂星门是由你们的祖先制造，你们曾经享用。因此每一个在星门网路登记的西玛蒂原住民，都可以享有终生免费通过该星门的权益，并且这权益也由他的子孙继承。当然，他们通过其他星门必须缴税，因为它们不是继承的财产。”

安菲克的目光略微软化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和我的公司成员登记成为星门居民，我们就可以享有帝国内部所有的通商自由？”

“几乎是所有的。”玛雅肯定地回答，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名诺伊曼巫师，“纳米构造体除外。帝国的任何星门都不允许此类物品通过。你可以售卖由纳米构造体制造出来的产品，但是不允许售卖、制造或者运输纳米构造体本身。也不允许——很抱歉——不允许诺伊曼巫师通过星门。”

夏雪华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平和而轻柔，“没必要道歉，我知晓这些条令，并且我也不是逡巡者。”

“这条禁令也对西玛蒂星系的其他太空站、船坞和行星生效么？”安菲克步步紧逼。

玛雅摇了摇头，“不，你可以在此地生产任何东西。”

那个男人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听起来，这比南流星系的禁令宽松得多。”

“我知道南流星系。”玛雅微笑，“尼莎·南流·荷莉卡动用武力驱逐了一切在那个星系使用纳米构造体的组织和个人，但是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帝国将西玛蒂星系赐予我的家族，如何管理它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但是，”安菲克伸出手去，点开一张浩瀚的星图，“从前，我可以穿过西玛蒂，经过六个跳跃抵达云州大集市，售卖一切我可以售卖的东西，包括纳米构造体。但是现在，我只能深入帝国，去我从来没去过的陌生边荒地带，售卖利润只有从前三分之二的货物。女士，您能否告诉我：拿自保的武力换来一个帝国公民身份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玛雅笑了，那种笑容看上去仿佛一个祖母给自己的孩子掏出一把糖果一样。她伸出手去，轻轻点了几下星图。四条红色的直达航线从西玛蒂出发，深入到帝国最繁荣的腹地。

“我们已经关闭了西玛蒂星门通向自由民区域的几个亚空间连接，但是同时，也将为西玛蒂星门拓展四个亚空间连接。安菲克先生。它们分别通往西亚美利加、东亚美利加、九华和冰冠星域的交通枢纽。你可以直达帝国腹地深处，在那里，你的特殊产品会遭到重重检疫，但是也能卖到数倍于现在的价格。而你，还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售卖你的纳米构造体——我并不是不知道那座位于西玛蒂远郊，连接着耶斯提星域的小型星门，先生。自由民做的事情我看得到，但是我并不想把手伸得太远。而且，帝国的星门卫队将保证你在帝国领域内的安全。”

安菲克微微眯起了眼睛。

关闭或者打开星门之间的亚空间连接，进行星门能级锁定——这需要惊人的能量、财力和技术力量。有些自由民星系要花几年时间来筹集资金，才能做好打开一个连接的准备。而一次关闭数个连接，同时打开四个远程连接，玛雅无疑是在炫耀她所拥有的力量——这力量也确实不容忽视。

“好吧。”他皱起眉头，“或许我会考虑一下……”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名诺伊曼巫师。

夏雪华立刻举起手来，手心向外，仿佛要推开他的目光一样。“我不会给出任何建议。”她用平板的语气说，“我们是严守中立的，先生。我们只出售纳米构造体或者购买材料。我们愿意作为协议的见证人和中介人。但是我们不会对协议本身作出任何建议。”

安菲克皱起眉头，“哦，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在星门网上登记的问题……”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先后离开了。

“为什么他们对登记身份这件事这么抗拒？”那些人走后，伊娜迷惑地问，“我是说，他们也使用个人终端和电子钱包，不是么？”

“自由民的星门网身份不是唯一的。”玛雅解释道，“星门网路在边缘地区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任何人都可以用任何方式注册一串字符或者许多串字符，作为自己的ID登陆那些自由民网站。这些身份无法进入帝国的星门网路数据库。但是却可以在当地有效地交换资讯。他们的名字和医疗身份也同理。换言之，方才还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人——也许除了他的私人医生之外——确切知道他的身份、出身、家世、父母、DNA资料和医疗记录。他随时都有可能在此地消失，并且永远也不会再被找到。”

伊娜皱起眉头，她也曾隐约听过关于自由民领地的事情，但是……“他们和诺伊曼巫师不一样。”她嘟囔着。

“是啊，诺伊曼巫师。”玛雅点点头，“你可以给我讲讲诺伊曼巫师的事情么？”

“唔……”伊娜努力回忆着，“今天来的这一个应该是阿德露派的巫师——他们在理论上是严守中立的……”

3

来到西玛蒂一星期后，伊娜才见到了家族的另一位成员迪特尼娅·荷莉卡。那个身材匀称丰满的女人像一阵旋风般冲下走道，跃过无重力带，棕色的短卷发衬托出她活泼明亮的翡翠色双眼。和玛雅截然相反，她穿着一身边境自由民式样的飞行夹克和紧身长裤，上面刻着样式古怪的图腾纹章。看上去更像是一名野性未驯的年轻女海盗。

“你就是伊娜？抱歉让你等急了。我刚从‘云州’的大集市回来。那边的事情有点麻烦，玛雅有没有开放西玛蒂星门到帝国内领地的直达？没有？还好。我必须马上和她谈谈。”

这女人说话之快让伊娜只来得及点头或者摇头作答。迪特尼娅几乎是跳进了玛雅的卧室，把几张数据盘丢在了族长的桌面上。

“这些兔崽子在计划什么事儿，玛雅。你按照我们的计划和那些家族谈过了？”

玛雅点点头。在过去的一星期里，她和伊娜先后会见了包括“阿纳旁特”“迭提尔”“澳西”等五家位于西玛蒂星域的自由民公司代表，并且向他们开出自由通商、直达帝国腹地的新航线等价码。代表阿纳旁特家族的安菲克和她们一共谈了三次，起初，他强硬地表示不会交出自己的武装，并且对玛雅开放直达航线的诚意表示强烈的质疑。

但是昨天，安菲克的态度突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表示阿纳旁特家族愿意达成协议，而且可以先交出武装，在确认玛雅开放了直达航线之后，再注册成为帝国公民。其他几个家族也纷纷表现出类似的热切意愿。

“两个自由民信使在我前面通过了星门。”迪特尼娅点开全息星图，“我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信息来西玛蒂，但是现在——”她的手指划过边缘星系群那些红色的光点，“云州、塔伦米尔、涅斯特、罗里塔、李斯特……这些星系的武装势力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帝国还没完全控制这些地方，海盗们却主动让出了阵地。这不对劲儿，玛雅。”

老妇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也有些怀疑，但是帝国安全局向我保证：海盗们正在撤出受到我们进攻的地盘，是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失败的事实。很多财团和海盗组织已经分崩离析，不堪一击了。”

“如果他们是在集结残余力量准备反扑怎么办？”迪特尼娅恼怒地拨开眼前的乱发，“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得尽快铲除边界线上的那座星门，切断我们和边缘星系群之间的联系！尤其是在开放直达航线之后，我们必须确保西玛蒂星门的安全！一旦西玛蒂失守，那些混帐海盗就可以深入帝国腹地尽情劫掠了！”

“理论上来说，这是正确的。”玛雅微微一笑，“但是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迪特尼娅的眉毛危险地竖了起来。

伊娜征询地看了玛雅一眼，老妇人对她点点头，“你来向迪特尼娅解释一下吧，伊娜。”

伊娜紧张地抿了抿嘴唇，转向怒气冲冲的迪特尼娅，“迪尔，玛雅已经和瑞·荷莉卡女士合作，在附近的星门布下了侦察网。海盗的星门是一座单连接星门，帝国安全局正在严密监视着这条航路上的相关星系。我们并非没有考虑到西玛蒂被突袭的可能性——事实上，我们正在等着海盗前来。”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略微瞪大了一点儿。

“西玛蒂星系是现在唯一一个采用宽容政策对待海盗们的星系，也是唯一一个即将开辟帝国直达航线的星系。也就是说，对计划投向帝国的海盗和抵抗帝国的海盗，都同样诱人。”

“你说瑞·荷莉卡……你的意思是说，帝国安全局的那些乌鸦，把西玛蒂当成诱饵？”迪特尼娅怒气冲冲地瞪着伊娜，“我们没有足够的军队，小东西！”

“安塔里司——我母亲的家族有足够的军队，他们已经从南流星系调回，与另外两个家族的军队汇合在一起，目前正在某个星系休养生息。迪尔，这是一支足以打垮耶斯提全部力量的军队，他们跳跃到西玛蒂只需要七分钟，而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等待。从那座孤零零的星门到西玛蒂星门要跨越整整十九光时，任何来犯的海盗都将自投罗网！”

1. 指只有一条星系通路的星门，从此处出发只能抵达一个星系。

2. 距离单位，指光在一个标准时内跨越的距离。

第八章 战争的序曲

1

战争即将爆发——抑或即将结束。

囚室窗外又掠过一艘船，舷侧喷着一个陌生的徽记，舒凝搜索了自己的腕式终端数据库和过往的记忆，里面都没有相关的信息。很显然，这是一支新的——或者来自遥远边疆的——势力，前来参与黑鸟卡雷迪斯谋划已久的战争。

然而，即使是以最保守的方式来看，这场战争的前奏也已经拖得过长了，在长达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海盗团、走私财团和各种组织的飞船一个接一个地赶到棉城星系，与大集会的其他参与者洽谈，然后又离开——虽然不能算作大张旗鼓，但是也很难掩人耳目。就算他们中间有“伊兹贝兹”集团这样长于情报控制的组织，也不太可能一直将这个大集会存在的消息隐藏起来。

除非，他们在等待什么……

“我想去看看大集会。”当卡雷迪斯再度造访她的囚室时，她提出了这个要求。

黑鸟对她的这个要求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考虑片刻之后，他答应了——他叫来两名士兵用枪押着她走出囚室，来到空间站的观景平台上。

“这个空间站太小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扣下你的船之后，只剩三个半船坞，所以大家都把武装舰停在外面，只用小艇往来会谈——你可以看看他们的船。”

舒凝将目光投向窗外，近百艘舰船正在黑暗的虚空中游弋。

虽然它们都没有正规军舰的旗号和标识，但是从小在耶斯提星域长大的她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独一无二的海盗改装舰船：耶斯提北方的“巴瑞安”海盗团，外围星门网络的“云州”走私船队，臭名昭著的基因非法修改家族公司“莉莉斯”的武装舰船，耶斯提边缘地带的“零线”海盗团，外围星系群的“微石”海盗团，情报贩子“伊兹贝兹”公司，出没于帝国内部的走私团伙“闪电”，声名狼藉的帝国流亡者组成的“镶金玫瑰”军火商团……将近二十个大大小小的耶斯提星域势力和外围星系群势力都出现在了这里。

这几乎代表了自由民全部的武装力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沙伦特倒是一直在鼓吹一个大自由民联盟。只可惜，最终做成这件事情的是我。”望着那些往来的舰船，黑鸟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得。

不，把这些乌合之众联合起来的不是你，而是恐惧。舒凝的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诚然，沙伦特一直以来建立自由民联盟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但那是因为这些家伙习惯于各自为战，都为自己打算——如今，北歌的灭亡和南耶斯提的沦陷令他们感到了强烈的恐惧，看到了末日来临的先兆，生存压力迫使他们联合起来，至于黑鸟本人……

她的目光扫过一艘艘飞船，并没有找到她预计的那个标识。

“巫师们没有来。”她漫不经心地说着，然而这句话像投枪一样刺穿了黑鸟的自傲，他恼火地皱起了眉头。

此时，有低语絮絮。

黑鸟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在聆听什么，很快，他就恢复了自信的表情。“诺伊曼巫师们会来的，很快就会来。”

舒凝冷笑了一声，“我说的可不是‘西西’派的那些墙头草，你要对付帝国，那些巫师中最大的派别‘阿德露’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目光努力捕捉着黑鸟的行为，同时寻找着那个低语的来源。

“阿德露派会加入的。”黑鸟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有些恼火。

舒凝把目光挪向窗外，“你有多少把握夺回南耶斯提？”

“只要阿德露派加入，我就肯定能夺回南耶斯提。”黑鸟平静地回答。

“是吗？这就是你向这些家伙承诺的东西？”舒凝扭过头盯着黑鸟，模仿着沙伦特那种轻蔑的神情，“你集合了整个耶斯提的力量，却只向这些丧家之犬承诺收复他们失去的旧地盘？你的目光还真是长远啊，黑鸟。”

“闭嘴，臭婊子！”卡雷迪斯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薄薄的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但舒凝绝对不会把那个表情误认为是笑容，“听着，我比沙伦特要强得多，我向他们许诺了一次真正的劫掠，我们将用帝国最丰饶的行星物产装满我们的船舱，我们将直捣各大家族的脆弱封邑，我们可以……”

黑鸟的话语猛然顿住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他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去，聆听那个来自某处的声音——这一次舒凝捕捉到了它的来源，那是一组盘绕在黑鸟耳侧的纳米构造体，发出微微的振动，给黑鸟提供着某种信息。如果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构造体与之发生了共振，她肯定会错过这个小小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黑鸟恼怒地挥手，示意士兵将舒凝押回她的囚室。

她老老实实地服从了，也没有试图窃听那个声音——当纳米构造体遇到另外一批构造体的时候，强行介入就必须冒着自己被发现的危险。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结合曾经和达拉维谈过的话，很明显可以推断出黑鸟只是一个傀儡。

但是，他背后那个神秘的主使人究竟有多强大——又或者，有多疯狂——才能够操控黑鸟，并拟出如今的这个计划呢？

2

这几天，西玛蒂星门平台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因为玛雅·荷莉卡开放了一些违禁制品的运输和销售，又开放了直达帝国腹地的星门跃迁连接，所以很多帝国商人纷纷赶来此地，和那些自由民商人做着各种生意。玛雅对他们台面上和台面下的交易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抽税。

和几个本地财团的会谈进行得非常顺利，“阿纳旁特”家族已经在星门注册，并交出了他们的武装舰船，目前正在和玛雅商谈贸易优惠问题——如既往，那名阿德露派的女巫以中立的见证人姿态旁听。

但是今天的会议只进行了一半——他们正在商谈的时候，巫师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怎么了？夏女士？”玛雅温和地问道。

夏雪华抬起头来，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光，又迅速收敛，她站起身来，向会谈双方点了点头。“智者在呼唤我，各位，我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很抱歉不得不提前离开。”

说完，她甚至没有停留来等待双方的许可，就匆匆忙忙走出了会议室。

看到巫师的古怪行动后，安菲克和另一名阿纳旁特家族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起身告辞了。

玛雅迷惑地望向伊娜，她也一头雾水，苦笑着摇了摇头。

“玛雅！伊娜！”迪特尼娅几乎是旋风一样卷入了会议室，“快打开终端，看紧急新闻，出大事儿了！”

3

他的名字是约翰·李。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如同恒星上的氢原子核一样常见。作为一名星门公民，他成长在船坞、无重力走道和太空站走廊里，就读于冰冠星系的军事飞行员专业学校，毕业后凭借自己优秀的驾驶技术，被招募进入大家族安塔里司·荷莉卡的舰队，成为这个家族的族长——也就是伊娜的母亲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座舰“星鸟号”的驾驶员。

大约一个月之前，他在月林星系的医院里进行了一次跃迁飞行员专有的神经调整手术。

如果说手术之后约翰·李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也是变得更优秀了，他的驾驶技术和反应都无可挑剔，平素待人彬彬有礼，和气而又有分寸。

不过，在安塔里司家族的舰船集结前三天，约翰·李生了一场病。

这场病好得很快，因此没有人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注意到约翰·李和一个神秘男人的会面。如今他看上去似乎有点儿心事，但是战争在即，谁没有点担心和不安呢？

因此，当约翰·李独自驾驶着“星鸟号”离开舰队的时候，整整过了十五分钟才有人发现——而这时，他已经穿过了星门。

“星鸟号”是一艘巨型的战舰，它青色的流线型船体仿佛一只昂首傲立的飞鸟，巨大的喷射引擎在航行时曳出火幕一样的光辉。它拥有惊人的火力，包括对舰火力和对地火力，而且还有强大的机动能力——当这只“星鸟”跨越四个跳跃的距离，出现在古都星系的第二行星并抵达其首府“安城”上空的时候，当地的防御系统根本措手不及。虽然船上只有约翰·李一人驾驶，但是他优秀的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他穿过行星上空交织的火网、甩开追击的舰队，将“星鸟号”的全部火力倾泻到这座无辜的城市里，点燃了居民区、大学城、工厂和集市，强大的粒子集束熔化了街道和建筑，将树木和人体统统烧成焦炭。

最后，他将“星鸟号”上的超重核导弹发射进市中心，将五公里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然后掉头逃走。

当荷莉卡派出的部队找到“星鸟号”的时候，它已经静静地停在了安塔里司家族的船坞里，而约翰·李躺在驾驶员座位上，被一颗安装在他脑子里面的炸弹炸得面目全非。

4

“群星在上……”玛雅注视着终端屏幕上那一幕幕惨景，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一个祈祷的符号，“这……这怎么可能？”

“安城？”伊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窒息了一般，“你说这是安城？”

“是的。”迪特尼娅奇怪地望了伊娜一眼，“说实话，就自由民星系的普遍标准而言，这个星系的防御力量确实弱了一些。否则那个叛逃者也不可能用一艘船就摧毁整个城市。”

“安城是不设防城市！”伊娜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令另外两名荷莉卡都奇怪地望着她。

“不设防城市？”玛雅迷惑地问。

伊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和声音，“安城自从阿德露派和耶斯提自由民签订契约之后，就是不设防城市了。在那里有三所大学，阿德露派的巫师在那里培养自己的学生和子弟，他们还向前来求学的自由民授课，在耶斯提星域，安城是唯一不设防的城市，那个星系是唯一不设防的星系——因为它属于阿德露派的诺伊曼巫师所有，并且向所有自由民开放！那里有四十万人，玛雅，其中有数千名阿德露派的巫师！

“你想一想，玛雅，如果你是一个诺伊曼巫师，你会怎么想，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一艘荷莉卡的强大战斗舰船袭击了一个不设防的星系，摧毁了他们最骄傲的明珠之城，并且耀武扬威地离去；你看到你的学生和你的孩子、伴侣死在火焰和热灰里，而帝国方面却宣称这不过是一个驾驶员自作主张的行动——你会相信么？你愿意相信么？”

玛雅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三名荷莉卡彼此注视，但是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最纯粹的惊愕和不安。

这时，全息终端的蜂鸣器再次响了起来，是一名帝国安全局的联络官，他脸色苍白，神情慌张，“玛雅阁下，伊娜阁下，迪特尼娅阁下，诺伊曼巫师从我们的领地内全面撤离了！”

5

舒凝躺在囚室狭小的床上，将手枕在脑后，装出小睡的样子。在视觉界面上，她看到“连生”对主控电脑的入侵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虽然她身在囚室，但是依靠纳米构造体的监控，整个空间站在她的知觉中一览无余。

纳米构造体和沙伦特留给她的星图——这是眼下她手中仅有的两枚筹码。她痛恨这种被动而又无助的状态，但是眼下尚看不出什么转机——信息，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开一个通向星际网的端口。

当“安城大屠杀”的新闻跃入眼帘的时候，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泛起刺骨的冰冷。回忆起黑鸟那笃定的神色，她终于意识到他将用什么手段将“阿德露”派的巫师从中立的立场上扯到自己一方。

不，这些巫师尚不会公开支持自由民的战争，但是他们也不会支持帝国了，巫师们无法在这场惨剧之后还保持中立，能够从整个战争中抽身退出，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即将发生。

——“极光奥罗拉号”。

达拉维传来的消息令她一惊，她迅速关闭了新闻页面，切换到他所在房间的监视器和终端上。

——女巫在这里，偷渡客。

——有紧急的事情，女巫，我们要开战了，因为……

——因为“安城大屠杀”的事情，我知道，最好的时机。

——黑鸟要杀掉你们，在出发之前。

——什么？

——他打算要杀掉你们，他表示他现在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星图了。我拦不住他，你有没有脱身的办法，女巫？

——唔。有，多谢你的警告。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可能，也许是今天，他现在在和阿德露派的使者会谈，你最好在他想起来收拾你们之前逃走。你们的飞船在四号船坞，最远的那个船坞里。今晚我会想办法把你们那边的看守调走一些。

舒凝迅速调出空间站的构造图覆盖在自己的视野上扫了一眼，对逃跑路线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有没有办法把第三层走廊里的人调一些离开？

——我想可以，我试试看。

——好的，多谢，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不，留在他身边的话，报复他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唔，好吧，我们的约定仍然有效，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帮你收拾这个狗娘养的。

——好的，再见，希娅罗。

——有命就会再见的，丹。

第九章 出逃

1

标准时间 下午16：00

囚室里很安静，舒凝靠在床上，顺手拿了一本书翻着，但事实上她是在注视着视网膜投影上的太空站控制图。很多舰船都离开了，大战在即，他们已经赶赴各自的势力所在地，而留在空间站的大部分是黑鸟直属的海盗们。囚室门外站着两个士兵，看上去漫不经心，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将控制图切换进空气循环系统，小心地降低各个舱室的含氧量——在八个小时之内降低百分之七，这是个缓慢的、不会被人发觉的过程，但是足以让士兵们产生疲乏、困倦和嗜睡的反应。

囚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又转了回来。舒凝若无其事地翻动着书页——事实上，她正在注视着纳米构造体传回来的信息。在她预计的出逃路线上，有四个游动哨兵，十几扇气密闸门和几处岔道。达拉维已经调走了一些，但是在第三层走廊两侧的船舱里还住着二十几个士兵。

更大的麻烦在于那段无重力走道，下面是几十米深的空气流通槽，靠近内侧有两个监控室，里面分别有一门机炮。

看来我们需要一些武器。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这才是最糟糕的部分一对主控计算机的控制时间非常短，而他们不可能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及时赶到“卡勒米亚号”。

那么……夺取武器？

她迅速查询了一下太空站的武器控制系统，它看上去杂乱无章，缺乏统一的控制——在短短几个月前，这座太空站仍然是民用的，根本没有一个完善的武器控制系统——换言之，所有的武器都控制在他们所有人的手中。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她不可能通过纳米构造体的遥控来夺取武器，但是别人也不可能利用远程遥控来阻止他们抢夺枪支。

这时，囚室门口的一名士兵似乎接到了某个指令，他转过身去，走到提亚斯医生的房间门口，示意他出来。

他们找医生干什么？

舒凝有些不安，但是还没到惊惶失措的地步。监控显示黑鸟没有回来，而医生正在被带往林莎的办公室。她谨慎地监视着整个过程。林莎的办公室里还有两名“伊兹贝兹”的海盗，他们和医生进行了一些交谈，为他拍摄录像和照片，然后又将他送了回来。

看来还没到处决的时候。

舒凝松了口气，她看了一下时间，17：00，距离她预定的出逃时间还有九个小时。她决定睡上一觉。

2

标准时间 午夜00：00

囚室里的灯光暗了下来，两名看守囚室的士兵靠在玻璃墙边，昏昏欲睡，舒凝坐在床边，看到医生转过头来的时候，她迅速用纳米构造体切断了囚室里的监控摄像器线路，向着医生打出一串海盗指语。

老人眯起了眼睛，舒凝只能赌一赌——玻璃囚室里没法彼此联系，她又不想冒险激活自己的纳米构造体和医生相连接。所幸，老人只是思考了一下，就向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一下旁边囚室里睡着的戴维。

——带他一起走吗？

舒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带他一起走。

此时，门口的两名士兵都已经困倦不堪，他们把电子脉冲眩晕枪背在背后，靠在玻璃囚室通向外面的主门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这是个夺取武器的好机会。

舒凝迅速向医生打了几个手势，对主控电脑发出一连串指令，锁闭了所有和电脑相连的站内武器系统，并锁闭了这个太空站里除自己出逃路线之外的所有气密门，并打开了玻璃囚牢的全部门锁——除了两个士兵靠着的最外面那一扇。

她蹑手蹑脚推开门摸出来，关闭了医生门口的那个屏蔽场，老人悄无声息地走出囚室，对她点了点头。

最外面的门猛地滑开，两名靠在门上打瞌睡的士兵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后仰跌下去。舒凝跳起来擒住了那个大个子士兵，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膝盖上，由下而上顶向他的脖子，同时两手向下压他的头。

随着一声可怕的折断树枝似的响声，士兵软软地瘫了下来。

另一个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医生已经动手了。老人干净利索地转身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当他本能地弯下腰的时候，医生用双臂夹住他的头，一下子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这就是忘记给老头儿带手铐的下场。”提亚斯医生耸了耸肩，把士兵的尸体撂在地上，拿起一支眩晕枪。舒凝回头扯开戴维的门，把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拖了出来。

“快，我们要逃出去了。”她压低声音说着，戴维迷迷糊糊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兴奋和惊恐。

三人穿过静悄悄的走廊，来到拐角处，舒凝猛地跳了出去，正好和那个游动哨撞了个满怀。她把眩晕枪抵在他的腹部扣动了扳机，士兵顿时翻起白眼倒地。她弯腰摘下士兵手里的眩晕枪，调整了使用者参数之后丢给戴维，然后将另一把电爆枪揣进自己的口袋。太空站的结构图重叠在她的视网膜上，确认各处舱门都已经完全锁死。

“快走！”她一挥手，从警卫室门前猫腰跑过。医生提着眩晕枪跟在后面。戴维走在最后，不安地回头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一行人飞快地来到升降梯前，上面显示电梯正在向上，即将到达这一层。

纳米构造体向她显示：里面有三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舒凝示意医生和戴维闪到两侧，自己指示主控电脑打开升降梯的滑门。然后掏出先前从士兵那里拿到的小型电爆枪，打开外门，一枪轰断了升降梯的挂索。

在一个g的人工重力下，升降梯结结实实地砸在数十米深的底层，巨大的声响和震动摇晃着整个太空站。独立于主控电脑的警报系统尖锐地嘶鸣起来。

“我们怎么下去？”

“你怎么办到的？”

医生和戴维几乎是同时叫了起来，舒凝没空解释，她摆摆手，示意他们攀上升降机井壁的梯子。“我们是要上去，不是要下去。快走，趁我还能控制主控电脑的时候！”

医生第一个爬了上去，舒凝和戴维紧随其后。他们爬了一段距离后，舒凝打开这一层的外门，带头跳进走廊。

走廊里空空如也——这样说也许并不正确。各种各样的敲打声、怒吼声正从两侧紧闭的舱室密封门后面传出来。舒凝猫下腰，带着船员们迅速跑了过去。

她不知道这些被关在密封门后面士兵里有多少是携带武器的，但是管他呢，让他们慢慢想办法打开这些厚厚的密封门去吧。感谢太空安全条例。舒凝暗自露出一丝笑容。太空站密封门的安全条例上说明：这些密封门必须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被手动关闭，以防空气泄漏——但是它们从来没有被设计成能够随便打开。

他们跑了很长一段路。医生的喘息声粗重起来。舒凝感觉到脚下的重力正在渐渐减小，她发出一个指令，打开了通向“卡勒米亚号”的无重力滑道。

这是一条无重力斜坡式滑道，在滑道中央有一条不停卷动的传送索，两头则是两个比较大的无重力房间。当他们来到上方的房间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轰鸣声。

也许他们已经炸开了气密门。

舒凝在微重力区前面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时性急的戴维已经双脚一蹬，抓着传送索飘进了房间。

“等等！”舒凝一把将他拖了回来。

来自门两侧的机炮交叉火力在房间中央编织成密集的火网。就在这一刻，她和纳米构造体控制下的主控计算机的联系中断了。

她的心一沉，伏下身子，踏住导引索的基座，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上方蹬去，飞快地掠过那个岗哨射击口，她听见针弹从她的脚下呼啸而过。

舒凝用左臂钩住了射击口上方的照明灯，身体猛地一转，贴在两个射击岗哨的死角处，胳膊传来钻心的疼痛，想来肘部已经被磨破了。但是她一点也没有理会，迅速用牙齿叼住眩晕枪的挂带，卸下电源组，将两根电线扭在一起造成短路，然后朝着射击口丢了进去。

巨大的爆炸声摇晃着整条滑道，爆炸产生的气浪冲出射击口，将她推进了屋子中间，暴露在另一个射击哨的火力范围之内。

那一刻，时间凝固了。她看到射击哨里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正对着她。在一刹那的幻觉里，她仿佛看到枪口扩散成无穷大的黑暗，无边无际的死亡。

一个人影飞扑了过来，拦腰抱住她，将她带进下方的滑道里。枪弹在他们头上的滑道壁里撞击出绚烂的火花。她迅速抬起右手抽出腰间的小型电爆枪，将一串电爆脉冲倾泻进斜上方的射击窗口。枪声戛然而止，她甚至没听到惨叫声。直到确认解决了这两个射击哨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放开你了吗？”低哑的声音响起，她猛地回头，看到戴维苍白的脸。

“谢谢。”她伸出左臂钩住导引索，稳住自己下落的身体。医生也沿着导引索滑了过来。

“时间不多了！”

舒凝默默点了点头。掉头朝着船坞滑下去。通道的另一端，“卡勒米亚号”飞船已经隐约可见。嘈杂的人声从后面传来。

破坏，然后执行自毁命令。她朝着留在太空站里的所有纳米构造体发出了指令。

每一个纳米构造体自毁的时候，都会将自己携带的信息传输给别的构造体，就仿佛一片原野上，所有的鲜花都在那一刻怒放，而后凋零。一刹那间，从太空站各处传来的资料潮水般汹涌而来。而她平静地在视野的另一端注视着这些构造体化作一颗颗小型炸弹，在主控电脑精密的电路上点燃一簇又一簇璀璨的烟火。

人从滑道上落下，踏入船坞重力区，飞奔向“卡勒米亚号”。

四周的灯光突然间全部亮了起来，将整个船坞照得通明，一门放在船坞角落里的机炮抬起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他们三人。舒凝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林莎带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出现在“卡勒米亚号”后方的维修通道里，大约有接近十支枪，全部对着他们。

“我知道你会想要拿回自己的船，希娅罗。”林莎微笑着，得意地注视着舒凝，“我太了解你了。”

只差一步……舒凝不甘心地望向自己的船，自由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悦耳的铃声响起在船坞静默僵持的气氛里，显得格外不协调。机炮炮位上的那个人抬起自己的腕式通讯器说了几句话。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

“快走！”一名士兵粗暴地用枪口推搡着舒凝。

“请稍微等一下。”达拉维——舒凝这才意识到坐在机炮炮位上的人是他——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林莎女士，我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什么？”林莎厉声怒喝，几支枪口立刻转向了达拉维的位置，但是他安坐在那门射速每秒一百七十五发炮弹的致命武器后面，手指扣着扳机，“我想，以武器攻击能力而言，现在是我控制着场面。请各位稍安毋躁，听我说两个刚刚从星门网络上收到的消息。”

舒凝迷惑地望着达拉维，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不论如何，眼下的形式似乎对她有利。于是她决定静观其变。

“第一个消息是：在十二分钟前，我们在佟川星系的线人发现了一大批荷莉卡的舰队，至少是一个军团的建制。他们航行的方向是这里。”

沉默。

“第二个消息是：在五分钟前，位于人类帝国疆域另一端的耶斯提星域的十二个自由民势力——愿飞翔的荷兰人保佑他们——宣布了边缘星系群独立，并公开对抗荷莉卡。”

船坞里面一片死寂，只有达拉维冰冷戏谑的声音在不停回响：“另外一个消息可能不算新，但是你们也值得听一听，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前，我们尊敬的总指挥黑鸟·卡雷迪斯大人就已经乘着我们最快的星门滑翔机跑掉了，他命令您——是的，林莎女士，您和我一同在棉城星系留守，并且记得杀掉希娅罗，以及其他和她同行的人。”

“诱饵战术。”医生低声说。

舒凝微微张开嘴唇，又紧紧地抿了起来，她想咒骂，却又不知道该咒骂谁。先前的那一抹疑惑如今终于得到了解释。如果卡雷迪斯想要组织一场战争来对抗荷莉卡，那么他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召开一个大集会？荷莉卡不是傻子，她们不可能看不到棉城星系的动作——她们已经派来了军队，不是吗？

但是，当荷莉卡致力于解决棉城星系的麻烦的时候，位于耶斯提星系的海盗们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制造一场真正的麻烦。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你是这一切的计划者和指挥官，你必须留在诱饵星系，主持整个集会，那么，你该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屁股？

毫无疑问，卡雷迪斯作出了黑鸟式的回答。

“那么现在，各位，”达拉维的声音陡然冷酷起来，“我恭请林莎女士和你的人把武器移交给希娅罗和她的同伴们，然后从这个船坞里出去。我想你们肯定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或者你们宁愿留下来……和我的机炮谈谈？”

林莎的鼻孔翕张着，“疯女巫”的愤怒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舒凝盯着沙伦特从前的副官，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微笑，“你打算丢下太空站里的这些人吗？”她故意用这话刺激林莎，“和我或者黑鸟一样？”

林莎猛地转过头，近乎怨毒地盯着舒凝。“都撤到门口！”她厉声命令。

“把枪留下！”达拉维提高了声音。

十几名士兵跟着林莎退到门口，将武器统统扔在门口的地上，然后退出门去。舒凝跑过去拉下紧急锁死的手柄，船坞的舱门轰然关闭。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舒凝提起一支枪丢给医生，自己提了一支，大步奔向“卡勒米亚号”。

“快上船！”

达拉维从机炮座位上跳下来，舒凝一把将他拖上船，舱门带着嘶嘶声紧闭起来。与此同时，戴维已经通过紧急线路强行开启了船坞的外门。

“发动机预热完毕，船长！”

“知道了！”舒凝高声回答着，拧紧了战斗义肢的最后一个固定扣。飞快地坐到驾驶台前。她戴好跃迁头盔，启动控制面板，“全体就位！准备紧急起飞！”

随着她用力推动操纵杆，“卡勒米亚号”飞船脱离了一片混乱的棉城星系太空站，朝着星门加速飞去。

3

标准时间 午夜00：45

半月形的棉城星门已经近在咫尺。舒凝控制着飞船绕了一个大圈，避开那些中程粒子炮的射程范围。

“各位，”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这个该死的星门也掌握在那些混帐的手里。如果不想被粒子炮轰成太空垃圾，我们可能需要一次盲跳了。”

“你是船长，丫头。”提亚斯声音平静。

“跳吧！”戴维高声喊叫着，“随便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舒凝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她猛地一推操纵杆，飞船朝着秦川效应器环抱着的虫洞疾驰而去。

当空间站的尖端在舷窗中隐没的那一刻，四艘棉城星系的战斗护卫舰在舒凝的视野里冉冉升起。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卡勒米亚号”。

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继续开！给我射击权限！”一声压抑的吼叫响起在舒凝的身旁。达拉维一把推开戴维，坐上了副驾驶兼火控员的位置，他的双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打开了炮台的控制手柄。

“卡勒米亚号”是货船，达拉维，无论你是多么优秀的火控员。我们也只有最基本的防御火力。

她原本想提醒达拉维这个事实，但是从她嘴里迸发出来的只有充满愤怒和疯狂的大笑声。她毫不犹豫地对达拉维开放了控制权限，然后将操纵杆一推到底，笔直地朝着虫洞——以及挡在虫洞前面的两艘护卫舰冲去。控制面板上的通讯频道灯一直不停闪烁，但是舒凝压根儿不想打开它。

反正她只会听到那些她根本不会服从的威胁而已。让它们统统跃迁进黑洞去吧，北歌的希娅罗可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连串的点射在“卡勒米亚号”的船壳上打出火花，舒凝甚至没费心去作规避动作。她将船头昂起冲向其中一艘护卫舰。

“另一艘是你的！”她高喊。

“收到！”达拉维调转炮口，却并不开炮，他似乎在等待——另一只手紧张地调整着航线和距离，努力保持“卡勒米亚号”的平衡。直到两船几乎交错的时候，他才猛地拉高炮口，一串炮弹切进对方舰首下方磁力护盾的盲区，那艘护卫舰摇摆了几下，在火光中碎裂成无数残片。

如雨的飞船残骸敲打着“卡勒米亚号”的船体。舒凝将操纵杆紧紧压到底，目不斜视，将船只的护盾能量加到顶点，径直朝着她面前那艘护卫舰撞去。它试图向“卡勒米亚号”发射导弹，但是坚厚的货船船体吸收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转眼之间，舒凝的船已经冲到了它的面前。

她一巴掌拍在通讯频道按钮上，高声咆哮道：“从我的面前滚开！”

在她疯狂的航速面前，那艘护卫舰几乎是打了一个滚儿，擦着“卡勒米亚号”的右舷避开了她，没命地朝着上方飞去。而“卡勒米亚号”则朝着虫洞直扑而下。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的白色光晕深处。

4

标准时间 ――：――

世界悄悄凝结在一片乳白色的光晕深处，无数的空间投影碎片仿佛七彩的河流和舒凝擦肩而过。然而，她既看不到人工构筑的星门，也看不到自然形成的空间坍缩点。在她的身后，来时的棉城星门已经隐没在光晕的尽头。

她叹了口气，打开飞船上的亚空间通信设备，调到通用频谱。

里面只有一片静默。

从第一艘虫洞飞船选择盲跳的时候起，飞行员们就意识到了这样一件事：纵然飞船可能永远迷失在亚空间深处，但是飞船上的通讯设备却可以通过常态空间和亚空间之间的无数微虫洞发送信息。《飞行员手册》上关于盲跳的第一条就是：如果你陷入亚空间，请打开通用频道。

事实上，只要能够建立亚空间通讯信息，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

但是眼下频道里一片静默，这里对应的常态空间实在太过偏远，没有声音，也没有讯息。舒凝沮丧地皱起眉头，看着无数亚空间幻象碎片奔流而过。

“嘿，希娅罗。”达拉维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盯着飞船左前方，“那是什么？”

舒凝迷惑地转过头去。

她看到了一块光斑，一团浅灰白色的光，它在亚空间迷雾乳白色的背景上显得非常黯淡。但是很多亚空间幻象碎片都在那个方向上产生了变形，仿佛正被拉扯着奔流向那口灰白色的深井一般。

“噢。”她低声说。时间到了。

“那是一个……星门吗？”达拉维疑惑地问。

“不……”舒凝咬住嘴唇，调转飞船，朝着那灰白色的深井飞去。跃迁脑桥芯片提醒她：这个位点的特征和任何一处星门都不吻合。然而在那灰白色的深处，的确有什么东西——有某种和常态空间泡相呼应的东西——在召唤和吸引着飞船。

“喂！”达拉维的手按住了她的手，“别冲动。”

她轻轻把手挣脱出来，“相信我。”她柔声说。

在她的头脑和身体内，每一个纳米构造体都活跃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给它们注入了强烈的活力，又或者是什么东西将它们从沉睡中唤醒。

是啊，按照时间来算，也该是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了。没想到一次次试图逃离这里，为了逃避不惜和沙伦特反目，不惜离开北歌……最终却还是要回来。

舒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那片灰白色的云雾在她的面前浩浩然展开来，转眼间飞船便扑入了常态空间。

静默。

“这是……什么地方？”戴维迷惑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飞船前方。在那里，一团团深深浅浅的灰白色云雾仿佛海洋般在星空中铺散开去，而在流动不休的“海面”上，虚悬着一座通体银白色的太空站。在它的正面喷涂着一行清晰的通用语标识：

锡安太空站
卡勒米安墓场

第十章 墓场

1

“卡勒米亚号”的控制室里一片静默。舒凝死死地盯着那座太空站，仿佛要从它的外表上找出某些痕迹，来确证自己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残影。那么多年过去了，卡勒米安墓场依旧是过去的模样：群星从头顶投下细碎冰冷的光芒，那片灰白色的云雾之海仿佛无穷尽地在群星间延展开去，隐约有深红色的光芒从“海浪”下方透射出来，如同流动的岩浆一般。

然而，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再一次见到锡安太空站，她还以为它早已毁灭了，消失了，不见了。在她的记忆里，除了一扇悬在灰白海洋之上的星门，卡勒米安墓场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大灾难里留存下来。然而如今她看不到星门，飞船的扫描设施显示，这里除了太空站和飞船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群星碎冰般寒冷的光芒。

“要和太空站通话吗？”达拉维耸了耸肩，“我说，你们不就是要找这个地方嘛，怎么真的找到了，反倒都傻了？”

“哦。”舒凝回过神来，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迟疑地悬了很久，才按下通话按钮。

“‘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重复一遍，‘卡勒米亚号’呼叫锡安太空站。”

一个机械的AI女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稍后联络。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稍后联络。这里是锡安太空站主控塔台，目前没有控制人员，请……”

突然咔嗒一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切了进来：“这里是锡安太空站，我是太空站的负责人林阅诚，虽然说听到新的声音非常令人愉快，但还是得请你们尽快报告自己的船只编号和注册星系。重复一遍，请你们报告船只编号和注册星系。”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她转过头去，正好和提亚斯医生的目光相碰。他微微对她扬了扬眉毛，而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抬手切入通讯频道：“这里是‘卡勒米亚号’，我是船长舒凝。本船注册于西玛蒂星系，编号为Ci-Smt-er-CN3363。我请求和塔台控制员通话，我请求和塔台控制员通话。”

对方的回复倒是来得很快：“你好，‘卡勒米亚号’，你们的飞船信号已经得到部分识别，但是我站正处于战争状态，重复一遍，我站正处于战争状态。因此我要求你们在一千八百秒的时间内停靠我站的三号船坞，否则我将自动将你们视为敌人。重复一次：在一千八百秒内停靠我站三号船坞，否则我将自动将你们视为敌人。”

“战争状态？”舒凝恼怒地皱起了嘴唇，“锡安太空站，我们是商船——该死的，这个距离你就算用肉眼也能看出这艘船是商船了！”

苍老冰冷的声音不为所动地回荡在通讯频道里：“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纳米构造体幻象？也许你真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船长，也许你的船真的是一艘商船，但反过来说，也许你的船是一艘战舰，也许你根本就不存在——你还有一千五百二十秒，‘卡勒米亚号’。完毕。”

“咔”的一声，通讯中断。

“导向激光已经建立连接！”

“我们被锁定了！是太空站的武器！”

达拉维和戴维几乎是同时喊叫了起来。

还真是胡萝卜加大棒……舒凝皱起眉头，这个意思是……不停靠就击毁吗？她看到太空站的粒子炮已经昂起了水鸟长颈样纤细的炮管，指向“卡勒米亚号”。然而她的头脑里仍旧回响着老人的话。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纳米构造体幻象……

她压住心底的不安，回头望着船员们，三个人看起来都已经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紧张的逃亡似乎已经榨干了他们的体力。

“各位，看来我们没时间休息了。”舒凝苦笑了一声。

“也许我们等下可以让那个无礼的老头提供食品和床。”戴维咧嘴一笑。

“唔，这倒是个好主意。”舒凝推动操纵杆，飞船沿着导向激光缓缓靠近太空站。她紧张地盯着那些昂起的粒子炮口。但是更令她不安的是体内的纳米构造体，它们从进入这片空间起就在骚动不已。

她抬眼望着舷窗外那片漠漠然仿佛无边无际的白色云雾，它们乍一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汽云团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她心里清楚，在真空中没有半点水汽，只有纳米构造体——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在纳米构造单体之间，那些信息随着中微子波永不停歇地奔流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信息海洋。

飞船平稳地完成了和太空站三号船坞的对接。戴维正要去打开舱门，舒凝却制止了他。

“等一下。”

“什么？”

舒凝打开控制室角落里的一扇暗门，从里面拖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的小型武器。

“这是干什么？”戴维盯着舒凝和那些武器，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以防万一。”舒凝抓起一把小型电爆枪扔给达拉维，又把另一支递给戴维，“每年有那么多人被卡勒米安效应吞噬，问题是从来没有人能够从这里回去。谁知道空间站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是……”戴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支电爆枪，小心地放在自己的飞行夹克内袋里。

舒凝给自己挑了一把射线枪和一把指状电爆枪。另外挑了一把小型电爆枪装在左手的假肢里。医生走过来，挑了一把眩晕枪。

“我们的货舱被那些该死的兵匪洗劫了。”他皱着眉头低声对舒凝说，“我没完成清点，等下你可能要自己去看一下。”

“好的。”舒凝微一点头，“你那里还有屏蔽场发生器么？”

“有的。”

“你带上它，看情况用。”

“你是说……”

“这里是墓场，医生，这里是我的家乡——你明白我的意思。”舒凝压低声音说完，看其他人都已经装备好了武器，便带头走出舱门。

偌大的一个船坞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盏灯照亮飞船的停泊区域，一条断断续续闪烁着的灯光指示带延伸向船坞闸门的方向，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过道上也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此地。

这个地方仿佛已经被遗弃了很多年。

舒凝在飞船舷梯前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走下去。这时，船坞闸门带着熟悉的“呜呜”声滑开来，一个细小的身影出现在步道尽头的阴影里，朝着一行人挥手。

“妈的。搞什么，让小孩子来这里？”达拉维咒骂起来。舒凝也皱起了眉头。随便哪个在太空讨生活的人都应该知道，船坞是比较危险的地方，要尽可能让那些还不熟悉太空避险措施的孩子们远离。

舒凝走下舷梯，朝着那个小身影迎了过去。那个女孩也快步走下步道，一边走一边对他们挥着手。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黑色的短发卷曲着贴在额头上，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里透着好奇的神色。

“你好，我是安妮。欢迎你们来到锡安。”她小大人似地伸出手来，舒凝握了一下她的手，发觉这孩子的手很有力，“怎么让你来接船？你的父母呢？”

女孩咧嘴笑了，“我没爸爸妈妈，这里只有我和林爷爷两个人。好久都没有人来了。你们跟我来吧，爷爷在上面的控制室里。”说着，她和每一个人都用力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朝太空站里走去。

“等等！”一声尖厉的叫喊把舒凝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去，看到戴维的嘴唇激动地颤抖着，“你是安妮？”

“安妮，安妮·希尔。”女孩好奇地歪着头打量着戴维，“你认识我吗？”

戴维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我想，我认识你的——上一代。”他歪着嘴唇笑了笑，“走吧，安妮，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再说。”

女孩疑惑地看了戴维一眼，转身带着众人走进升降梯。

“平时我们都不怎么使用下层。”安妮踮起脚尖按了“U14”的按钮后解释说，“这么大一个太空站，只有我和爷爷两个人，如果全都维护，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下层一般都是关闭的，我们住在上层，爷爷的研究室和我的学习室也都在那边。”

舒凝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戴维身上。她轻轻用手肘捅了一下他，“怎么了？”

“啊？哦……”戴维这才回过神来，从女孩身上转开了目光，压低了声音，“这孩子就是我的安萨一准确一点说是我的安萨的克隆体。”

达拉维听到了这段对话，饶有兴趣地探过头来，“你的安萨？这么说你是新太岛人？你们还没有放弃你们那个变态的风俗吗？”

戴维的嘴唇卷了起来，眼睛里放射出狂怒的火，“滚开！臭海盗！”

“好好好，我不说了。”达拉维耸着肩膀向后靠在电梯壁上，戏谑的目光在戴维和女孩之间晃来晃去。安妮不解地昂起头来，打量着突然变得非常不愉快的客人们。

升降梯停了下来，舒凝跟在安妮身后走进通道。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回忆漫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这里是顶层，左侧是大人们的几间研究室，平时是不允许孩子们进去的。而这条走道的尽头就是控制室，每到用餐时间，舒凝都会跑着去敲那扇蓝色的门，通知在里面忙碌的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们要开饭了。

右侧有一个大房间，是孩子们的游戏室，他们经常在那里交流思想，或者进行飞行模拟训练……

舒凝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游戏室的门把手上，过去和现在鲜明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只要打开这扇门，时光就会倒转回从前，小伙伴们会像她六岁那年一样大笑着朝她跑过来。

她用力扭转门把手，但是它一动不动。

“女士，控制室在这边，那里是杂物间。”安妮怯怯的声音响起，舒凝这才回过神来。

“哦，对不起。”她努力掩饰着自己失望的表情，跟在大家身后走进控制室。

2

这座老式太空站有一个常见的顶置突出式控制室，它整体凸出于太空站的构架之外，除了和太空站相连接的部分之外，其他部位都安有透明的嵌板，可以随时打开来观察太空站外面的情况。目前绝大多数嵌板都关闭着，只有前面一线敞开。乳白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拖出模糊的影子。

一位老人从控制面板前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的模样，典型的东方人外表，短短的胡茬和花白头发使他的脸部轮廓看起来刚毅有余，柔和不足。

“确认了吗？”他冷冷地问安妮。

“我握过他们的手了，都是真人，不是幻象哦。”女孩自信地说。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向访客，“对不起，我仍然需要检查一下各位，这里正处于战争状态……”他的目光从客人们身上滑过，突然在舒凝的脸上定格，微微露出错愕和迷惑的神色。

但这表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拿出一个小装置——一台纳米构造体解析机——走向众人，“请允许我稍微检查一下，本站正处于严峻的和纳米构造体战斗的状态，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舒凝不动声色，她可以感觉到医生和达拉维忧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那台老式解析机根本没办法对她身上的进化型构造体造成任何伤害。她平静地站在那里，任探查光束从自己身上扫过。

老人绕着四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才放下解析机，露出一个笨拙的笑容。

“欢迎各位来到锡安太空站，这里现在是非常时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刚才的粗鲁举止。我是林阅诚，目前卡勒米安墓场的两名居民之一，同时也是锡安太空站的管理者。”他朝着舒凝伸出手去。

舒凝微笑着握了握老人瘦削干燥的手，“你好，林先生，我叫舒凝，只是个普通的星际行商——这两位是我的商业伙伴戴维·希尔和大卫·提亚斯。”她朝着戴维和提亚斯医生指了一下，“而这一位——”她微微一顿，朝着达拉维点头示意，“是我的朋友丹·伊利亚。”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腾。林先生，林阅诚——方才他在太空站塔台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想起了一些往事，而走进太空站之后，记忆便有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奔流不止。

她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就在她失去父母和故乡的前夜。

“你们好，请坐吧，各位。”老人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仔细地端详着每一个人的模样，“你们看起来……呃，似乎经历了一番波折。”

“一群恶棍打劫了我们，逼我们作了一次盲跳。”舒凝面不改色地将棉城星系的事情轻描淡写过去，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不算说谎——只是说得不很详细而已。

“唔，盲跳。”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盲跳来到这里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建议你们先跟我去下面一层，我给你们找个休息室，你们看起来急需休息。等你们休息好了，吃个晚饭，我们再来慢慢讨论日后的事情。”

达拉维已经疲倦得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听到这几句话又抬起头来：“日后的事情？你是说我们——离开这里的办法吗？”

“不。”林先生苦笑一声，“年轻人，你最好像我一样，有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的准备。”

沉默刹那间席卷了整个房间，林先生对访客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跟我来吧，下面一层有几间适合休息的房间。”

一行人跟在老人身后走下楼梯，这一层同样空旷无人，但是似乎有人天天打扫，看上去并不像船坞那样阴森空寂。长长的走廊两侧大约有几十个房间，安静得仿佛坟墓一般。

“这么大一个太空站，只有您和安妮两个人吗？”舒凝装作不经意地问老人。

“以前人很多……很多人乘坐着各种各样的船，被卡勒米安墓场召唤到这里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船就越来越少了。”老人的目光仿佛飘荡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二十多年除了你们之外，只有安妮搭乘的那条船来过。但是其他乘客都死了，就剩下这孩子一个人。谢天谢地，你们来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等我过世之后，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怎么过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一声叹息收了尾。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林先生冲着两扇门点了点头，“我总想着会有人来，所以一直都有打扫出两间专门的客房，你们可以在这里……”

他把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间里混乱的景象。

仿佛是被某些巨兽践踏过，又或者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就算是塔拉星的铁颚白蚁也无法将一间房间内部破坏得如此彻底，床单、被子、枕头、地毯和壁纸全部都被某种东西刻蚀得斑斑点点，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骸骨一样的灰白。舒凝伸手试图去扶正一把椅子，一触之下，它竟然崩塌成一团灰烬。

“不要碰！”老人粗鲁地把舒凝拖到自己身后，“这些天杀的纳米构造体，该下黑洞的烂虫子，嘤嘤嗡嗡的小杂种……统统生锈去吧！”

舒凝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他一边用那些新浦森行星的土佬方言咒骂着，一边抓起放在门旁的一个“灭火器”朝着屋里扫射，大量的锈蚀剂喷溅出来，将整个房间覆盖在密密层层的泡沫之下。作完紧急处理之后，林先生这才皱紧眉头，喘着粗气转向身后惊愕迷惑的客人们。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些该死的家伙又渗透进来了，也许是屏蔽场的功率还不够大的缘故。”老人歉意地对他们点了点头，“接下来我恐怕需要用一点时间来驱赶这些纳米构造体——它们到处都是，该死的。这样吧，你们可以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下。”

“呃……”舒凝连忙抢到老人的面前，“林先生，不如我们回自己的飞船上去休息好了，这样也不用占用您的房间了，而且我们自己船上还有一些维修工作需要完成。如果我们需要在锡安长期定居下来的话，可以以后再考虑房间问题。您看这样可以么？”

老人古怪地瞄了舒凝一眼，瘪起嘴巴，“……好吧，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么糟糕的状况。这几年安德列斯越来越嚣张了，要不是有个大型屏蔽场，我真怀疑它会把我和太空站一起吃下去。”

“安德列斯？”医生饶有兴趣地问，“是那个传说中的机械智能安德列斯？”

“唔。”老人的手划了一个大圆圈，“那一大片白雾整个儿就是它的集合体，全部都是纳米构造体，不是云也不是别的什么，在我到这里之前它就在这里了，也许这个该死的墓场就是它搞的鬼。我在太空站上安了一个屏蔽场，这样就能把绝大多数构造体拦在外面，但是总有些漏网之鱼——”他朝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恼怒地扬了扬下巴，“来给我找麻烦！”

“林先生……它们……是不是会很危险？”戴维不安地问。

“危险？不至于。”老人满不在乎地笑了，“有屏蔽场呢，至于溜进来这些，你就把它们当蟑螂好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送舒凝等人穿过走廊和船坞，直到他们回到船上，才挥手告别：“你们好好休息，晚上我会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款待各位的！”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戴维嘟哝着，目光却落在和老人一同离去的女孩身上。

舒凝抬起头来，和提亚斯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喂，我说，我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再睡上一百年。”达拉维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有人肯赏光告诉我哪儿有吃的么？”

舒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来吧。”她对着达拉维招手，“我帮你先弄点东西填填肚子，等吃完了，那边有空舱房给你睡。”

来到厨房，她才注意到很多东西都已经没了，丢了不少食物，剩下的也都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想来是棉城星系那些兵匪干的好事。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给达拉维煮了麦片粥和荷包蛋，里面加了一大勺糖和一大勺奶粉。达拉维明显是饿坏了，急不可耐地抓过勺子就吃，结果被烫得直吹气。舒凝好笑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发现他手臂上的数处青紫伤痕，很明显是新的。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她皱起眉头。

“黑鸟嘛。”达拉维耸了耸肩，“那个狗娘养的家伙……”他微微顿了一下，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我会找机会好好报答他的。”

他冰冷双眼里可怕的憎恨让舒凝微微一惊，“呃……我觉得你最好去找医生把你身上那些伤处理一下。”

“都是小意思。”达拉维满不在乎地大口吞着麦片粥，“吃一顿睡一觉就好了。而且，那个老头讨厌我。”

“医生？不会吧，他人很好的。而且……”舒凝犹豫了一下，“他也不讨厌海盗。”

“唔。”达拉维未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到老头，太空站里那个老头有问题，那个小孩儿也是。”

“哦？什么问题？”

“不知道，只是直觉。我当海盗的时候总会出去谈判，见的人多了。那两个人一看就是那种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家伙，脸上一本正经，没准一肚子花花肠子。”他把最后一点麦片粥扒拉进嘴里，“我说……就这么点儿？你不会是怕我吃饱了就跑了吧。”

“一次不能吃太多。”舒凝提醒道。

“这算个屁！我在西玛蒂的时候饿得差点连皮带都吃下去。”达拉维抱怨着，但是没再要求吃更多。他推开餐具，站起身来。

舒凝把他带到一间空舱房里，说了再见，当她即将离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提醒达拉维：“喂，在这儿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我不是说林先生和安妮。我是说——除了他们两个，还要小心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什么东西都不是，也可能是任何东西。”她微笑着，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处点了一下，打出一串海盗的指语。

——虫子，达拉维，小心那些看不到的小虫子。

年轻的海盗露出一个迷惑的笑容，同样还以指语：

——你的小虫子？

她摇了摇头，盯着达拉维，直到他领会了她的意思，神情从戏谑化为警惕。

——不，不是我的。

3

安顿好达拉维，舒凝独自来到了货舱。先前医生已经说过这里被洗劫的事情，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来看一眼。偌大的舱房看上去好像刚刚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到处是破损的包装箱和倾倒的货架。绝大多数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块很大的空间，四周什么也没有，很显然这里曾经放过一件大宗货品——它也未能幸免于洗劫。

舒凝咒骂了一句，四处张望了一下，货舱里剩下的都是一些小型货箱和残片，没有大型货箱，也没有比较大型的零件和残骸。她焦躁不安地在垃圾里翻来找去，突然发现了空货箱下面扣着的那只暗黄色的箱子。

谢天谢地，虽然秦川效应器被抢走了，但是新型亚空间定位仪还在。她吁了一口气，像抱着宝贝一样把这个箱子拖出来抱在怀里，一口气把它搬去了驾驶室。拆箱和组装花去了她一点儿时间，但是并没有太久。在出航之前，她已经多次练习过组装的标准程序了。

她启动定位仪，耐心地等它预热，并戴好脑桥头环。

一个小型空间泡被制造出来，将她吞入其中，但是这个小空间泡实在太小，并不能真正将她带入亚空间，而只是将她夹在常态空间和亚空间之间……

她仿佛卷入了一片狂怒的海洋深处。

常态空间中的重力场是不可见的，但是任何一点常态空间的重力场变动都会在亚空间即时反馈并且具象化。这一星域的亚空间平面就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它起伏不定，咆哮的波浪一轮接着一轮卷过，冲刷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泡和她的意志。很久以前，她曾经在一颗行星上学习过冲浪的技巧，而亚空间巨浪和海面波涛相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感受着重力场像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的波动。这附近至少有三到四颗大质量恒星彼此围绕运转，她想。如果是之前那些携带老式重力场定位器的失踪飞船到了这里，它们的确没有办法进行亚空间跃迁或者和通过亚空间和外界联系，因为重力场定位器需要一个稳定的重力场作为基础测量点，而且还需要一个开放的星门来将信息传入亚空间。

新型的亚空间定位器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被设计出来的——在没有大型星门虫洞的、或者重力场定位器不能工作的地方也能够工作——但是即使它可以进行定位，仍然需要合适的拉格朗日点来稳定亚空间数据流。

姑且试试看吧。她叹了口气，按下“扫描”按钮。

在她的知觉里，一幅四光年内的星图缓缓成形。靠近太空站有一颗脉冲星，没有行星。它黑暗，死寂，几乎不发光，只有周围围绕着爆发云雾残留在中子流的撞击下闪烁着微微的光芒。这是一颗古老的恒星，古老得已经快要走完它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但是有不计其数的纳米构造体在这颗恒星的周围聚集，并将这颗恒星完全包裹起来，看上去仿佛云雾，又更像是蚕茧。它们贪婪地吞食恒星放出的所有光和热，复制自己，不断扩张。

在大约三十万标准天文单位的距离上，另外有三颗恒星，它们巨大炽热，和被纳米构造体包裹的这一颗恒星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数道发光的粒子流像长桥一样奔向脉冲星的方向。

既然恒星之间的引力结构是相对稳定的，那么……星门在哪里？

她谨慎而又急切地搜寻着，一定有一座星门存在，她曾经穿过那座星门进入帝国的疆域，而弗雷也曾经通过那座星门找到那些未开发的星系……她的知觉一次次扫过空间，却一无所获。

也许……应该深入到纳米构造体云雾中去搜索。

当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下次吧，也许……

舒凝摘下脑桥头环，关闭定位器，才发现医生站在她的身后。她对他疲倦地笑了笑。

“那么，这里就是那个地方。”提亚斯医生温和地说。

1. 指在多个大物体引力作用下能使小物体稳定的点。1772年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推算得出。

2. 天文常数之一。它是一个长度单位。以地球到太阳的平均距离为一个天文单位。一天文单位约等于1496亿千米。这一标准从古地球时代起沿用至今。

“是的，卡勒米安墓场，船只和旅人的噩梦终结之地，大巫安德列斯的潜伏之所……”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站。”

“哦？”

“我需要你的帮助，医生，”她微微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帮助我应对安德列斯。”

4

斯蒂尔·凡特在普拉希特星系策划那起反叛行动的时候，舒凝九岁，她来到北歌海盗团已经三年。

沙伦特收养她之后不久，就让人为她改装了一套小号宇航服，让她上了自己的旗舰。当海盗头子表示这艘“极光奥罗拉号”即将由这个女孩驾驶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认为他肯定是疯了。但是沙伦特坚持试试看。在一群太空汉子不安的注视下，女孩稳稳当当把船开出星门，选择了一条曲折的不被跟踪的光秒跃迁路线，顺利停泊在北歌海盗团的秘密船坞里。

“干得不错。”绰号“食指”的巫师拍了一下她瘦小的肩膀，她抬起头来，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海盗们脸上都挂着欣赏的笑容。

孩子的直觉是敏锐的，那个时候她就记住了斯蒂尔·凡特，一个瘦小黝黑的机械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惹人讨厌的神情。

那个时候，斯蒂尔的刺杀计划其实非常完美：他先是在食物储备中添加了一种基因改造过的大肠杆菌——这东西的危险阈值非常低，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检验出来，造成的结果也不过是腹泻若干小时而已。

但是在狭小的空间站里突然出现大批海盗腹泻，北歌海盗团的医生担心可能是传染性疾病，因此便隔离了每一个患病的成员——包括“头儿”沙伦特。

“隔离”正是斯蒂尔想要的效果，这样一来，沙伦特身边形影不离的林莎和海特两名女保镖不得不呆在隔离室外面。而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想办法摸进来干掉沙伦特——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作为机械师，他晓得很多管道的通路，其中颇有一些大得能够钻过一个瘦小的男人。

只可惜，他漏过了希娅罗，这个调皮的女孩和他一样清楚这个太空站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比他还要清楚。

她偷偷溜进来，探视她的养父。

因为害怕被沙伦特责骂，她偷偷钻到了床下，打算等沙伦特睡着了再爬出来看看他——她只想看看他，没事儿就好。

可是还没等沙伦特睡着，她就听到了金属墙板的磨擦声，还有低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

“斯蒂尔？”沙伦特迷惑的声音响起，“这里是隔离室，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是来看看你，头儿。”机械师的语气轻松随意。

她把脸贴在地上，歪着头向上看去——刚好看到站在床边的斯蒂尔，以及他背在背后的左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支大号电爆枪，保险已经打开。

那一刻她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视野里只剩下那只握枪的手，还有斯蒂尔露出冰冷微笑的脸。

他拔出枪的动作在她的眼中异常缓慢，然而事实上只有一瞬间。

“永别了，头儿。”他说。

她尖叫起来。

两年来，年幼的舒凝一直小心地掩藏着自己能够控制这些小恶魔的事实，因为她知道，海盗们也不欢迎“巫师”，他们对纳米构造体始终心存疑虑。然而，当她意识到沙伦特命在旦夕的时候，完全依靠直觉，她下意识地发动了所有在自己控制之下的构造体。

在病床的四周，卷起了黑色的风。

在纳米构造体的传说中，人们总是敬畏地谈论着它们遥控电脑的能力，它们控制人类神经的能力，它们袭击电子神经网络和计算机的能力……这一切听起来都玄乎其玄，但事实上，如果控制它们的头脑有这个意愿的话，这些由硅、铝、碳和少量其他金属构成的纳米机械也完全可以实施物理攻击——它们无坚不摧。

黑色的纳米构造体风暴在隔离室内转瞬成型，漩流卷过，数以亿计的纳米构造体切割着斯蒂尔的躯体，屋子里充斥着纳米构造体和血、肉、骨头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高频刮擦啸叫。这个倒霉的叛徒张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只手尚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已经从身躯上脱落下来，沉重的电爆枪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听到这一连串声音，门口的林莎和海特立刻冲了进来。女孩下意识地迅速收回纳米构造体，进门的两个保镖只看到斯蒂尔被撕扯成碎块的尸体——屋子里充斥着刺鼻的烧灼气味，面色铁青的沙伦特站在床边，而“小丫头”坐在床脚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头儿？”林莎的声音几乎变调了。

“斯蒂尔这个王八蛋想谋杀我。”沙伦特已经冷静了下来，向着地上的尸块点了点头，“调查他，还有他在的那艘船。给我换个房间，带上希娅罗，这孩子吓坏了。”

“是，头儿！”林莎立刻回答，但是又有些犹豫地说，“呃……这家伙……是被什么干掉的？”

“我有些自己的防御武器。”沙伦特冷淡地回答道，弯下腰抱起了女孩。

从那一天起，她的能力就成了两人分享的秘密。舒凝开始一点点对沙伦特吐露出自己讳莫如深的过去，那是一个混杂了六岁孩子的恐惧和幻象的故事，它属于一个从来不曾被证实存在的地方，包含了人类和纳米构造体，好人和坏人，同伴和怪兽，幻影和传说——这些关于卡勒米安墓场的记忆在她成长的岁月里不停地受到外部世界的冲击和扭曲，以至于后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它们的真实性。

5

三年后。

她再一次穿过星门，回到了卡勒米安墓场。这一次，沙伦特和她同行。那个男人站在窗前，用一种超乎寻常人的平静注视着头顶上低悬犹如诸神之眼的星门，以及脚下涌动的纳米构造体海洋。

“它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们叫它安德，或者安德列斯。”

那线条优美的嘴角微微歪了一下，“那个传说中的安德列斯？”

“嗯。”

“这么大。”沙伦特注视着几乎满溢在群星之间的灰白云雾，“几个立方的天文单位都塞满了这东西，可是它……为什么不穿过星门，像奇点之战时候那样占据人类的世界？”

“它没法穿过星门，沙伦特。”舒凝不安地注视着云雾，“它被囚禁在这里了，沙伦特，只有人类能够识别亚空间的星门路径，而且这座星门不是任何时候都开放。它的频率不停在变化，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和我们世界里的某一扇星门调和起来，让我们穿过。”

“但是你显然知道它什么时候变化成什么样子，以及和什么样的星门链接。”

“只是一个计算。”舒凝叹了口气，“这颗太阳——”她指了指脚下被包裹的涌动光芒，“被纳米构造体包裹的太阳，是一颗定期爆发氦闪的恒星，它非常稳定地每三个半月爆发一次氦闪，氦闪爆发时候，光能冲击星门，而星门吸收这些光能，它的能级达到最高，可以和我们世界的几座大星门连通起来，随后能级逐渐下降，渐渐失去和大星门的链接，与小星门连接起来。我只需要计算上一次在亚空间看到这扇门的时间，然后再计算周期就行了。”

“这就是你说的卡勒米安墓场的秘密？”沙伦特轻笑起来，“听起来真的很奇特，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从这里离开？按照你所说的来看，即使误入这里，离开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因为他们看不到路径。”舒凝说着，将飞船掉头，重新飞向星门，那座星门孤零零悬在群星中间，没有导引通道，没有指向激光，当飞船投身亚空间的乳白色海洋中时，她意识到连沙伦特的呼吸也紧张起来。驾驶室被裹入小小的空间泡，而在他们面前旋转的是无尽的苍白光晕。

“你能找到我们来时的路径么？”她柔声问。

沙伦特摇了摇头，露齿而笑，“我的命现在捏在你手里啦，丫头。”

舒凝点点头，“这里有一个漩涡，亚空间的独特结构，在过去，老式的重力波定位设施完全没有办法指出路径，四颗大型恒星的引力场波动让他们没法找到任何一个亚空间稳定位点。只有极好的运气才能带你回到人类世界。

“现在新的定位设施可以让我们飞出这里，但是你必须让飞船……背向那个乳白色的星门，笔直向前飞行。要飞行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才能够找到我们来时的星门通路。这座星门很特殊——你可以从这里穿越到任何一扇正在运作的星门，而无需事先进行能级锁定。也许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带一组秦川效应器过来，打开一扇普通的星门，使用那扇古星门总是让我毛骨悚然，它太不安全了。”

飞船静静向前滑行，而沙伦特仍旧没有放过方才的问题，“也许这扇星门非常特殊，但是穿越它也并不是什么难题，对好的飞行员来说。”

“也许的确如此，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像我们一样再次穿过这扇星门，沙伦特。我用了大量的伪装纳米构造体来避开安德列斯的探知，但是那些冒冒失失误入这里的人们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舒凝面对前方，目不斜视，“安德列斯发现了他们，抓住了他们……最后就把他们都吃掉了。”

1. 这一技术是星门的运转基础，一扇星门必须和另一扇星门进行能级锁定，才能在茫茫亚空间中找到彼此，并建立通路。一扇星门可以锁定多个星门，但是无法通向任何未曾与之锁定的星门。卡勒米安星门则超越这一规则之外——因为它原本就不是人类的造物。

6

发信人：未知

收信人：R·H

<加密代码：荷莉卡数据库加密模式>

<加密等级：绝密>

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这条信息，瑞。这里的重力场非常不稳定，我找不到合适的拉格朗日点来稳定亚空间数据流。

<以下信息被重复发送多次>

我们目前身处卡勒米安墓场。重复一次：我们目前身处卡勒米安墓场。

沙伦特的女儿也在此地，她带领我们穿过了星门，但是我并不知道她是如何令我们来到此地的。我想你毫无疑问已经听说了——甚至已经处理了——之前在棉城星系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在那次小小的逃脱作战中，她失去了卡勒米亚号上装载的秦川效应器，因此无法用亚空间定位器和秦川效应器配合建造一座新星门。而且这里的重力场非常非常不稳定，我怀疑即使有效应器，我们也很难建立一个稳定的虫洞离开这个地方。

我得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这个星系——卡勒米安墓场——同时也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很明显，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座星门，就可以找到沙伦特留下的那些星系。

此外，我怀疑这个星门的技术与众不同，任何星门在弹出飞船的时候，都不可能超出星门100千米的距离，但是我们的飞船跃出的时候，在几个光分内都没有大质量物体存在。这是一个新型的技术，试想一下，如果你可以控制飞船在几光分内的任意距离和任意空间点出现的话，那么星门将失去作为“咽喉”的价值，而目前一切围绕星门展开的战争方式都将被改变。

我现在无从了解外界的情况，也不知道能否离开。我仍然在遵守着我对你的约定，因此，我也希望你能够遵守对我的约定。

代问伊娜好。

<以下为重复信息发射>

第十一章 帝国的裂痕

1

“简直像是逃离沉船的老鼠。”玛雅·荷莉卡从高处俯视着长长的移民审查队伍，用轻蔑的口气小声说。

“我们可不是沉船。”迪特尼娅反驳道。

“当然不是。”年老的荷莉卡转过那张瘦削冷漠的面庞，“要沉没的是他们。”

伊娜站在她们身旁，打量着那支长长移民队伍里的各式面孔。很多人带着配偶和孩子，有一些看上去似乎从来没到过太空，他们神情惊恐不安，动作笨拙，步伐跌跌撞撞……战争已经打响，但是对于目前尚且风平浪静的西玛蒂星系而言，唯一表明他们已经靠近战争边缘的迹象，就只有这些惊惶失措的移民而已。

“任何人都有权要求成为帝国的臣民”是写在帝国法律上的第一条。帝国的大门永远向着任何人敞开——也许对诺伊曼巫师来说并非如此，但是对其他人倒确实一视同仁。

任何人——耶斯提人口贩子也好、普通的行星居民也罢、甚至是那些在大隔离数百年之后才回到人类世界，连通用语都不会说的古移民后裔，都有权提出成为帝国臣民的要求，而帝国和星门贵族则随时准备着接纳他们。

当然，要成为星门居民，接受帝国的统治和庇护，你必须放弃你过去的一切，你的财产、你的债务、你的所有物，以及你的社会关系，除了对未成年孩子的抚养关系之外，其他一切关系都将被解除，包括婚姻。你将丢下你拥有的一切，包括随身物品，你不能携带笔记本、数据卡、财产、票据、清单，也不能携带内衣裤和首饰，当你完成整个登记手续的时候，你将是赤裸裸的，和你出生的时候一样一无所有。

帝国会发给你一套衣服，一点钱，一些随身物品，然后安排你和其他移民一起前往不同的星系，分派到空间站、飞船、星门贵族所有的地面行星……在培训／工作三年之后，你就可以成为正式的帝国臣民，在某一位星门贵族的统治下开始新的生活。

听起来，这些条款无礼而又苛刻，但是人们还是会踏上行星起降飞船，离开他们居住了一辈子的土地，来到帝国的空间站和星门，丢下他们过去的一切——尤其是那些逃离父母的孩子、逃离丈夫的妻子、逃离妻子的丈夫、逃离债务的破产者、逃离迫害的政治罪犯……还有逃离战争的平民。有百分之三十的移民会将自己丢弃过去的那一天作为自己的生日，另外百分之十则选择获得帝国臣民身份的那一天。

——此外，有百分之二十的人会对自己当初投身帝国的决定后悔不已。

伊娜苦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西玛蒂星门的移民接收部门简直忙得一塌糊涂，短短一个星期内，至少有数千人次的申请提交上来，很多人滞留在太空站拒绝离去，焦灼地等待着回复，一旦得到许可，他们就会争抢着搭乘当天最早的一班飞船离开西玛蒂。

这些人无疑嗅到了战争的气味，但是他们足够幸运——幸运到可以离开。

一支巡逻的警卫小队从零重力区的另一头飘过来，带头的姑娘向玛雅敬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

安城事件发生后不久，伊娜就成功地说服玛雅撤掉了那些来自诺伊曼巫师的纳米构造体警卫，换上了一支正规的贵族卫队，鉴于她们三人都没有私人军队，而西玛蒂又是一个重要的枢纽星区，星门贵族议会特地从冰冠调派了一支正规的警卫部队归她们管辖，玛雅很快就把那些那些年轻的士兵都管得服服帖帖的，而那些姑娘和小伙子们也都很敬畏玛雅——一个曾经在坦塔图拉女皇身边作战的老兵！

对伊娜而言，在玛雅身边的时候，她感觉既畏惧又安心，那位老妇人皱起她刀刻般的眉头时，仿佛猛兽一样凶狠，而当她大步走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则活像中子星穿过星云一般，一举一动都在身后留下一条清晰的“玛雅来过”的痕迹。

“你们好。”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伊娜诧异地转过身，发现那名“阿德露”派的女巫师正站在她们身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看上去瘦削了许多，细细的黑眼圈令这个女人显得疲惫不堪。她向三名荷莉卡点了点头——以帝国的标准这相当无礼，但是对诺伊曼巫师来说，则已经是十分恭敬。

“呃……夏女士，”伊娜终于想起了这女巫的名字，“你好。最近还好吗？我听说……你辞职了。”

“我只是回家去参加我女儿的葬礼。”女巫的声音疲倦得听不出起伏，“她当时在安城读书。”

寂静骤然降临在她们中间，女巫注视着荷莉卡们，她的目光里透出沉重的疲惫和痛苦。而玛雅和迪特尼娅都保持了沉默。伊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很遗憾？听说这个消息我很难过？太遗憾了，女士，致以我深刻的同情？

不。

“我……”她鼓起勇气开口，“我很抱歉，对这件事。”

女巫的视线转到伊娜身上，似乎有一点意外。过了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安塔里司的女儿不需要为她母亲的失职道歉，很抱歉打扰各位，我是来接人的，先走了。再见。”

她转身离去，临别前对伊娜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你不该对她道歉。”女巫离去后，玛雅对伊娜说，她的语气里透出微妙的不满，“那会让人以为安城事件是我们的错，事实上，它是一个由耶斯提人策划的阴谋。”

“我只是……”看到玛雅冰冷的眼神，伊娜并没有再说下去。

我只是认为那的确是我们的错，玛雅，如果安塔里司星区的情报处能够及时发现那个驾驶员的脑子被黑鸟收买的医生植入了毒瘾和炸弹，那么现在，安城的那些人都会活着，而我们也仍然可以和刚才那个女巫把酒言欢。只是……

她摇了摇头，在方才的那一刹那，她似乎看到一层铁蓝色的薄雾蒸腾而起，然而现在又消失无踪了。

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伊娜想。她记得三天前，玛雅已经亲自指挥工程人员在整个太空站里安装了大规模的纳米构造体屏蔽场。

2

“事情的发展和我们预料的不太一样。”全息视像上，瑞·荷莉卡揉着额头，这位手握耶斯提情报大权的女人如今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特伦家族的军团在棉城星系扑了个空，如今，耶斯提方面的自由民主力军队正在猛烈攻击涅斯特星系——我们拿下了云州大集市，但是那个星系一无所有，只是给我们添了一份累赘……这些该死的海盗没有表现出半点对西玛蒂的兴趣。”

“涅斯特星系是连接南耶斯提的枢纽，它连接着六个现在已经被帝国占领的星区。”玛雅若有所思地盯着星图上犬牙交错的战线，“也许比起深入帝国腹地给我们重重一击，他们更想要夺回自己过去的领地。”

“看来我们高估了这些家伙的荣誉感。”迪特尼娅发出一声低低的嘲笑。

“不管怎么样，如果耶斯提军队有了新的动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瑞向她们点了点头，从全息视像上消失了。

“也许我应该去罗兰星系跑一趟。”迪特尼娅轻轻敲打着星图，“那里离涅斯特比较近，恐怕比这里更加恐慌——我需要过去看看，毕竟那个星系也是我们家族的封邑。”

“也好。”玛雅点点头，“我今天要和安妮一起去参加一个会议——和诺伊曼巫师的，他们希望帝国对安城事件作出解释和回应，各大家族基本上都有代表出席……”她沉吟着，目光落到伊娜身上。

“这几天没什么事情。”伊娜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实在没什么底气——想到自己要独自处理西玛蒂的贵族事务，她几乎要颤抖起来。但是……

我总得学会这些。

“我想我可以处理这儿的事情——只要你们在开战之前赶回来就行。”她开了个玩笑，于是她们都笑了起来。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先后目送玛雅和迪特尼娅离开之后，伊娜还是感到一阵不安，就像是有谁抽走了她背后坚实的依靠一样。不过，她至少可以先从简单的事务开始处理。

我可以做好的。她给自己鼓着劲儿，打开了贵族寓所的个人终端。

终端上有三条留言，一条是来自阿斯卡维娅·瑞德——那个艾林特星系的医药代表——的购买申请。她这次要买的还是那一类特殊药品，伊娜按照当时玛雅的做法，给她开了特许令，想了想，又在特许令后面加了一句附言：“瑞德女士，代问你故乡的孩子们好——伊娜·荷莉卡。”

她把特许令发了出去，转到下一条留言。

这条留言是西玛蒂空间站移民管理部门和星门卫队警察联合发来的报告，用词近乎歇斯底里，包括“长期滞留”、“混乱”、“拥塞”和“疯狂的”……他们表示移民部门已经无力应对快速增加的申请移居人群，这些人现在大量滞留在中层和下层的走廊、广场里，给空间站管理和治安都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伊娜谨慎地思考了一下，给他们发了一个函件，建议他们先在太空站内招募临时工来协助工作，另外还保证会从其他星系调拨专业人手。

但是……从哪里调拨呢……她叹了口气，将这件事情转到备忘录里，留待玛雅回来解决。

第三条留言是一条声像留言，她点开全息投影，一个梳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性出现在视像区域，身上笔挺的军装衬出她笔挺的英姿。

“玛雅，迪特尼娅，伊娜，你们好。”她微笑着开口说，“我想邀请你们在今天标准时间13：00共进午餐，在被任命为西玛蒂星门卫队的军团长之后，我们还没来得及彼此深入了解一下，所以我想邀请你们来我的旗舰上小叙一下，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从繁忙的公务里抽身出来？期待你们的答复。”

视像闪了一下，消失了。

西瑞尔·南流·荷莉卡……南流家族族长的女儿，也是实际上统帅西玛蒂区域星门卫队的长官。伊娜叹了口气，帝国并不会全心全意信任它的贵族家族，证据之一就是任何一个家族都可以拥有私兵，但是这支军队必须由另一个家族的贵族成员来统帅。西瑞尔来述职的时候，伊娜曾经和玛雅见过她一次，和玛雅很像，全身都透出帝国军事学院里培养的那种军人气息，但是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女人。

她没法回绝这个邀请……她查看了一下今天自己的日程安排，将中午空了出来，并给西瑞尔发了一条视像信息，为玛雅和迪特尼娅的缺席道歉，并表示自己很高兴和她共进午餐。

希望我能表现得和我期望的一样好。

这样想着，她进入了下一项事务清单。

3

忙碌了一个上午之后，手头的事务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伊娜看了一下时间，决定稍微提前一点去和西瑞尔见面。

从太空站的荷莉卡寓所到星门平台港口的路并不是很长，为了避免过度张扬，伊娜只带了一名身穿便衣的女警卫，她们两人一前一后飘过无重力走廊，前往太空站下层的港口通道。

一路上，伊娜看到不少滞留太空站的本地移民，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还穿着臃肿累赘的地面居民衣装，偶尔有几个看上去像是自由民的家伙夹杂其中，穿着破旧的飞行夹克和长裤，神情阴沉不安。这些人显然都没有拿到那张可以让他们乘船离开西玛蒂的“黄卡”，他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徘徊在走廊里，或者索性蹲坐在走道边。

迪特尼娅曾经说过，这些移民的离去对本地的自由民公司和财团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公司虽然可以联合起来抵制荷莉卡的统治，但是却挡不住手下的技术人员、工人和居民一个个跑掉，变成帝国的臣民。不过眼下移民状况已经彻底失控，这些人只想不顾一切地逃开战争。

伊娜忧虑地打量着这些移民，突然，一个男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露出某种古怪的神色。

“啊，阁下。”他用低沉的嗓音说，“你好，尊贵的荷莉卡。”

一刹那间，走道里所有的移民都抬起头来盯着伊娜，不同肤色的脸上是相近的木然神情，年轻的脸、年老的脸……只有目光灼灼闪亮，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年轻的荷莉卡。伊娜几乎有些慌乱，“呃……你好。”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阁下，我和我的家庭滞留在这里已经三天了。”男人说着，不是抱怨，只是漠然地陈述着，“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通过申请，阁下？”

“啊……你看，是这样，虽然帝国努力对所有提交移民申请的人都一视同仁，但是我们的移民办事处已经累趴了三名职员，我现在不得不给他们开双份的加班薪水——而且还得许诺一个前往塔伦米尔行星海滩的假期。”伊娜摊开手，努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但是她的话语只在人群中激起了几声苦笑。

“我们正在努力调拨人手，增加工作时间。尽量让每一个提交申请的人都能安全快捷地离开此地。请相信我……”她又是安慰，又是哄劝，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但是当她离开那群人的时候，仍然可以感觉到那一双双盯着她后背的眼睛。

“阁下……”走到下面一层阶梯的时候，警卫停住了脚步，用不安的语调喊着伊娜，示意她看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更多的移民申请者滞留在底层，嘤嘤嗡嗡的低语令空气中平添某种紧张的气氛。“阁下，我们要不要绕道走？”警卫姑娘小心翼翼地问伊娜。

“唉，也好……”伊娜看了一下时间，恐怕要让西瑞尔女士多等一会儿了，她少不了要道歉，但是下面那么多人也确实让她头皮发麻，“你熟悉哪条路？带我绕一下吧。”

“好的，请这边走。”警卫松了一口气，引着伊娜拐进另一条微重力巷道。

伊娜跟着警卫穿过巷道，回头去看拥挤的人群那一张张焦灼而又不安的脸庞。她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即使是无法离开此地，星门平台和太空站仍然是太空战争中最危险——但也最安全的地方。

作为一个星系唯一的对外门户，星门平台是战争双方的必争之地，但是没有人会疯狂到进攻星门平台本身——宰掉母鸡不可能让它给你多下蛋，而摧毁星门也就摧毁了它作为交通咽喉要道的价值。伊娜还记得上一次从北歌手里夺取西玛蒂的战争，一场恶战之后，满目疮痍，但星门平台却毫发无伤，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等待着控制权的易手。

毫无疑问，海盗们还会想要把它夺回去，而荷莉卡们正等待着这些家伙的到来。

“这边请，阁下。”警卫领着伊娜走向连接星门卫队船坞的活动走廊，就在伊娜即将踏入走廊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振动将她掀翻在地。

“小心！”警卫姑娘用力抓住伊娜的手臂将她拽回来，紧急气密闸门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擦过，重重闭合。连接软管蛇一样昂起前端，在紧急脱离程序控制下向着太空弹去。

“怎么了……”伊娜扭头从透明复合材料的太空站舷窗看出去，短短几秒钟内，星门卫队船坞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爆炸不断在舰队中发生，如雨的碎片敲打着太空站的外壁，舰船接二连三地被摧毁，却找不到攻击来自何方。

“该死的，是谁在攻击我们？”伊娜用力敲打着终端，但是她的腕式终端似乎受到了干扰，只有一片凌乱的噪音和不断扭曲变形的图像。

“嘿，看那儿！”警卫姑娘彻底省略了敬语，拉着伊娜，另一只手指着舷窗外那弧形的停泊平台。从平台后面的跃迁停泊区里，一群形态各异的海盗飞船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伊娜呆在那里。“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任何一个星门都只能允许舰船从能级锁定的对应星门进入，西玛蒂的四个连接星门都在荷莉卡的控制之下，根本没可能让这些海盗飞船穿过星门，来给西玛蒂星系的驻军致命一击。

她看到星门卫队船坞里那些措手不及，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卫队船只……该死的，星门卫队从来就没有准备过面对背后的敌人，他们的使命是保护整个星门平台和跃迁虫洞区域，谁也不可能想到海盗从自己保卫的星门里弹出并发起攻击。

难道耶斯提人已经掌握了定向盲跳技术？

寒冷从伊娜的脊背滑下，她看到西瑞尔·南流·荷莉卡的旗舰“骄傲号”终于成功地调转船头，面向敌人袭来的方向，但是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灼目的炮火闪光里——对方的船只上装备了远程的机动打击火炮，大量的小艇蝗虫般扑向卫队船坞，而用以应对大型船只的粒子炮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派不上用场——星门卫队甚至没法使用粒子炮，因为海盗的背后就是星门虫洞的引导通道，粒子炮会把舰船和通道一并摧毁。

我应该授权他们放手攻击。

伊娜拼命敲打着终端，但是根本没法联系上西瑞尔——严重的干扰令整个联络体系全面瘫痪了，终端全息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条纹和噪音在一阵响动之后，固定在女巫夏雪华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上。

“我是诺伊曼巫师夏雪华，我代表耶斯提自由联盟，正式宣布这座太空站已经被我控制。”诺伊曼女巫的声音平静冰冷地在整个太空站里回响，金属的回音令她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类，“任何终端、计算机、电子设备，目前都在我的纳米构造体控制之下。不要抵抗，不要伤害任何星门居民，请听从胸前戴有自由联盟徽章的人的指挥行动。此外，通缉现在西玛蒂的两名星门贵族，分别是伊娜·西玛蒂·荷莉卡和西瑞尔·南流·荷莉卡……”她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活捉有赏。”

——他们很明显谋划已久，而且选择了最佳的时机。伊娜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这些海盗特地选择了玛雅和迪特尼娅不在星门空间站的时候发动这次袭击，如果不是那些移民拦住了她的脚步，她现在恐怕已经和西瑞尔一样被淹没在旗舰上绽放的炮火中了。

西瑞尔……伊娜的心里微微一痛，那个有着红色短发和无畏笑容的荷莉卡影像掠过脑海。自己现在是西玛蒂星门平台唯一的星门贵族，她知道。

星门空间站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突袭令星门卫队措手不及，而海盗军队依靠地利占尽便宜，这些强盗很快就会控制整个星门，然后以西玛蒂为跳板，挺进帝国腹地深处。当初为了制造诱饵打开的星门通道，如今成了插入帝国胸口的一把致命尖刀。而且，安塔里司家族肯定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们意识到西玛蒂星门遭到袭击，多半会跃出西玛蒂星门——然后落到准备充分的海盗军队的陷阱里。

我必须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伊娜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充满恐惧和紧张，然而又有一点隐约的兴奋。她站起身来，抓住茫然失措的警卫姑娘的手。

“请带我到底层机械室去。”她说，“我们必须关闭星门。”

4

在星门平台上安装一个只有荷莉卡能控制的星门锁闭装置是贵族的古老传统之一，它可以上溯到帝国初创的那些年代。那时候，行星上的居民对占据他们领空的荷莉卡心怀怨愤，屡屡发动攻击，很有一些工业基础雄厚的地面政府将战争打上了星门平台，甚至攻占了星门平台。

但是荷莉卡从来不和他们硬碰硬，一旦战火燃烧到星门附近，她们便打发星门卫队穿过星门离开，然后关闭整个星门功能，驾着深潜船踏上回家的数十年漫长航路，毫不留情地把地面政府丢在自己的“孤岛”里。那时候——现在依然如此——星门是进出一个星系唯一的通道，如果她们不能占领它，那就毫不犹豫地摧毁它。

这一做法曾经饱受诟病和指责，但是那些贵族女士们不过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保护帝国的封邑，使其不至于受到某个星系反叛军的战火波及，所以未被禁止。在最近几十年里，随着帝国军力的壮大，这样的做法几乎已经没人使用，但这个传统仍然保留了下来。

在西玛蒂星门易手之后，玛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装星门闭锁装置，她也曾经带伊娜去看过那个东西——学习使用星门闭锁装置是每一个星门贵族的必修课，伊娜对此几乎已经烂熟于心。

海盗们当然也知道荷莉卡手上的这个东西，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急切地寻找她。但是和他们预想的不同，这个装置既不在主控室，也不在贵族寓所，而是装在底层某间不起眼的杂物舱里，只有三名西玛蒂家族的荷莉卡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伊娜和警卫姑娘一前一后跑下舷梯，附近没什么人，远处传来叫喊声和奔跑的杂沓脚步声，她们飞快奔跑着，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廊道里回响。

“在这儿！”

伊娜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正指着她大声叫喊。警卫端起震荡枪放倒了那个家伙，她们从他软绵绵的身体上跨过去，看到走廊尽头有一群人正在飞快跑过来。

两人拐进另一条下行的梯道，伊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衣着看上去是个移民——该死的，在那些滞留的移民里，究竟混进了多少海盗的内应？

她不知道，也没法思考，目的地就在眼前，第一个、第二个……她拐进第三条下层巷道，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一群手里拿着武器的乱民刚好从巷道的另一头冒出来。

“第几个门？”警卫的声音仿佛在尖叫。

“第四个！”她颤抖着声音回答。

她的警卫端起枪来向着乱民一通扫射，放翻了两三个猝不及防的倒霉蛋，然后拉着她向前奔跑，一脚踹开第四个门，把她用力推了进去，自己随后跟进来，踹上门。

“快一点。”警卫的声音显得非常嘶哑。

伊娜几乎没有听到那女孩的声音，她扯开杂物舱壁的盖板，露出密码盘，迅速键入那串只属于她的星门贵族识别密码，嵌板应声滑开——露出一个大号拉杆。

如果不是外面传来的砸门声提醒着她事态紧急，伊娜几乎要大笑起来。眼前这个拉杆活像中世纪吊桥的控制杆一样粗大蠢笨——毫无疑问，它是一个再纯粹不过的机械装置，以至于那些只能在电路和芯片中间动手脚的纳米小虫子对它无计可施。

她抓住拉杆，两手用力将它向下按去。

起初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伊娜差点以为这个装置失效了，但是一下轻微的震动将她推得踉跄起来，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巨大的蝶形跃迁导引通道和星门平台分了开来，一连串小小的爆炸将两者更远地推开，以虫洞为中点，它们被推向两个方向。

如今轮到海盗舰队陷入混乱了，它们惊惶地避开漂移的导引通道，巨大的质量使得撞击危险而又致命——有两艘飞船还是撞在了上面，像小昆虫一样被碾得粉碎。

虫洞和秦川效应器孤零零地悬在虚空中，空间站平台向左，导引通道向右，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导引船只出入星门的能力，虽然虫洞仍然敞开着，但是一个错误的跃入角度或者一次鲁莽的盲跳是那些舰船目前唯一剩下的选择。星门实质上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铜烂铁。

我成功了！

伊娜欣喜若狂地转过身，想和警卫姑娘分享这胜利的一刻，但是她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一摊洇开的血迹上。

那女孩靠在门边，抱着她的枪，坐在地上，头垂下去，一动不动。也许是保护伊娜时中了枪，也许是推她进门的时候为她挡住了子弹——血迹从那女孩的胸口洇开、流下来，在地板上积聚成小小的暗红色水洼。

伊娜跑过去，颤抖着手指抚摸那女孩的脖颈，她感觉不到脉搏，虽然身体依旧是温暖的，但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她小心翼翼抬起女孩的头，那张脸庞是如此平静，双眼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年轻的荷莉卡任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昂起头，发出一声仿佛哭泣的尖锐嘶喊。

5

发信人：阿斯卡维娅·瑞德

收信人：玛雅·西玛蒂·荷莉卡

女士，你好。

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我的信，我冒着极大的危险试图和您取得联系，这是对您和您的家族为我们星球的孩子们所做的事情的报答。

西玛蒂星门平台已经失陷在海盗手中，他们突袭了星门卫队，从星门内部——是的，从西玛蒂主星门——直接跃出，从星门跃迁平台向卫队发起攻击，西瑞尔·南流·荷莉卡女士很可能已经战死，目前没有任何人和组织声称找到或者俘虏了她。

伊娜·西玛蒂·荷莉卡女士被俘，但是她很显然做了些什么，基本上毁掉了星门的跃迁功能，目前由于导引通道和空间站平台分离，任何飞船都无法进入和跳出西玛蒂星门，不过超空间通讯仍然可用。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就在我给您发信的这个时候，一些海盗舰船消失了，我看到他们进入了没有导引通道也没有控制引导设备的星门，我无法想象这种奇特的自杀行为，他们几乎没有可能通过亚空间——但是联想到他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西玛蒂星门跃迁平台，也说不定他们有了新的技术。

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提供更新的消息，又及，伊娜女士现在被羁押在这些人的首领——耶斯提自由联盟首领——黑鸟·卡雷迪斯的旗舰里。

您忠实的阿斯卡维娅·瑞德

第十二章 暗流

0

如果硬要追溯纳米构造体和人类之间的恩恩怨怨，恐怕会一直回溯到人类困居在那个名叫地球的小小行星上的年代，一千多年的岁月让很多东西已经无从考证，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创造了第一个纳米构造体。

在很久很久以前，“机械”这个词的含义是那些粗大的齿轮，堆积的金属，错综复杂的电线。然而人类喜欢更小、更轻、更薄、更灵活的东西，他们把芯片做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精巧——当他们开始在纳米尺度上构架芯片的时候，他们发明了纳米构造体。

纳米构造体很简单，它只有很少的功能：接受信息，记录信息，发出信息，复制自己——它简单得和细胞一样。

一个纳米构造体无足轻重，然而大量的纳米构造体则很快构成了一个机械生命——并且拥有了智能。

在那个时代，人类和纳米构造体之间进行了大量的战争，最终的结果是双方都没能取得胜利。和约终于还是被订立了。毁灭和奴役的可能性被扔在一旁，人类和纳米构造体开始合作生存，各取所需……纳米构造体很快便代替了当时的计算机网络，成为人类最依赖的技术产物之一。

他们结成紧密的关系，称呼彼此为自己的“连生”，他们肩并肩手挽手进军宇宙。这样的合作关系持续了整整一千年。人类和纳米构造体一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银河共和国，数百个星门将各个星系连接在一起，星门网络快捷的通讯使得各个星系在文化上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吟唱着跨度几千光年的诗篇。人们把那个时代称之为“黄金时代”，而且它确实当之无愧。

然而，“奇点”正在悄悄逼近。

以纳米构造体为基础的智能生命，起初单纯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交流、生存方式等等，然而，在群星间，它们迅速蜕变、融合、转化，直至变成某种连人类也无法了解的东西。

那场几乎摧毁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战争甚至不是发生在人类和纳米构造体之间，而是发生在两个巨大的纳米构造体智能之间。安德列斯和韦伯瑞安。即使跨越数百年的时光后，仍旧有很多民族用这两个名字作为诅咒的代名词。

它们战斗、争夺、毁灭——最后双双烟消云散，留下的唯有满目疮痍的人类世界。星门被关闭，星系间的通讯被断绝，失去了机械生命帮助的人类文明退回到一个封闭的阶段，又称“第二次大隔离时代”。

那时，人们从故纸堆里找出古老的电子计算机和量子计算机的设计图，一点一滴，艰难地重建文明。和纳米构造体有关的一切全部成为禁忌和邪恶的代名词。直到第二次大隔离时代末期，荷莉卡们才开着由量子计算机控制的全新宇宙飞船，敲开一个又一个封闭的星系大门。

而“卡勒米安墓场”的传说，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悄悄流传起来。

——《暗流——人类银河帝国历史上不为人知的转捩点》第三卷第一节

1

十七点前后，舒凝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她打开通讯频道，听到了林先生爽朗的声音：“你好，舒凝船长。我和安妮为各位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不知道你和你的船员是否愿意赏光？”

一顿晚餐。舒凝歪着嘴笑了笑，“你好，林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将准时到达。”

为什么不去呢？她关闭了自己的腕式终端，翻身起床，抓起凌乱地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在长期航行之后她早已厌倦了飞船上的定餐罐头，而且除了晚餐之外，她更希望和那位老人多交谈一下，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自己的记忆早已成了碎片残影，亟须寻找更多的信息来填补空白。

而且，眼下要紧的不只是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还有这二十多年来发生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起身穿上自己的飞行夹克，将电爆枪揣在腰间。

在她走出舱房的时候，提亚斯医生和戴维也先后来到走道里，彼此点了点头。经过短暂的休息后，两人的气色看起来都好了许多，舒凝朝他们背后望了一眼，没看到达拉维的影子。

“丹……那个海盗上哪儿去了？”

“没看到。”戴维耸了耸肩，“回来的时候我看他找了个空房间睡下了，但是刚才我过去看了，那儿没人。”

舒凝在自己的腕式通讯器上敲了几下，主控电脑显示目前船上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别无他人。“他可能先去太空站了吧。”

“他有飞船的控制权限？”戴维皱起了嘴唇。

“从棉城跑出来的时候，”舒凝几乎是歉意地解释，“我向他开放了射击和控制权限。”

“唔，好吧，至少他那一炮轰得挺准，是吧？”戴维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跳下舷梯。

他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舒凝抬头望去——那个叫安妮的女孩正在船坞闸门处向他们招手，而戴维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他的安萨……舒凝微微蹙起眉头，和医生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色。

一行人乘升降梯来到顶层，发现达拉维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他们了，林先生正和他愉快地交谈着什么，见舒凝等人进来，他便站起身来招呼客人。

“哇！好香！”安妮挣脱了戴维的手，跑到林先生身边坐下来，戴维微笑着跟过去坐在安妮身边。舒凝本想和林先生坐得近一点，但眼下只好坐在达拉维身旁。圆桌上放着十几个盘子，每一个都用盖子盖着，诱人的香味从下面的缝隙里飘出来。

林先生微笑着深深鞠了一躬，“各位，欢迎来到锡安。”

他伸手一一揭开餐盘上的盖子，将琳琅满目的菜肴呈现在客人们面前。

“哇！”舒凝毫不掩饰地发出惊讶赞美之声，这些菜肴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看起来格外诱人，但同时又精美得令人不忍下箸。

“银河在上！这到底是食品还是艺术？”戴维惊叹道。

林先生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请享用吧，各位。在我祖先的文化里，食品和艺术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令人身心愉悦。只可惜眼下没有酒，我在这里就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干了这一杯，我们从此就是朋友了！”

由于不适应这种新浦森星域的礼节，戴维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学着舒凝的行动站起身举杯。

自己也许反应太快了。舒凝暗自后悔。小时候她没少看大人们敬酒，只不过这种新浦森地方礼节并不为普通星际行商所熟知。果然，林先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的身上扫了过去。

“那么，年轻的船长，你们这些行商四处旅行，不知道是否曾经到过我的故乡新浦森星系呢？”林先生一边招呼众人用餐，一边热情地问，“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性急，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哪怕是一点消息也好哇。”

“新浦森？”戴维急忙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那不就是我们发现达拉维的时候停靠的那个站吗？”

“哦？”林先生的注意力转向了戴维，而达拉维一脸的尴尬。

“那是一次非常有趣的邂逅。”舒凝摆了摆手，把达拉维从尴尬的局面中解脱了出来，“我曾经和新浦森的商人们作过几笔生意，和您那些诚实的乡亲们作生意还是很愉快的。”

事实上，她曾经回去新浦森星系寻找自己家人的踪迹，但是一无所获，至于成为海盗之后在新浦森星系打的那两仗更是无比糟糕的回忆——想起那些曾经和她并肩穿过星门炮火的伙伴们，她的心底便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她感觉到达拉维悄悄握住了她的左手，一枚冰凉的、捏起来薄而硬的金属物滑入了她的掌心。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舒凝扫了一眼达拉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她不动声色地将金属片握在掌心，扭头微笑着转向林先生，“说到故乡，严格来说，我应该是个耶斯提人。不过行商是没有故乡的，我们的飞船就是家。”

“唔，耶斯提。我记得那里是一片边荒星域，据说很……”林先生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形容那块藏污纳垢之地的词语，“很混乱。”

提亚斯医生和舒凝相视而笑，医生摊开手，“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林先生，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餐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林先生，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慢慢抿着杯里的清水，“……二十一年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这里就是卡勒米安墓场——我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来称呼这个鬼地方了。我曾经是一艘大型商船上的警卫，我们几十个人都被卷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出去。那个时候，锡安太空站就已经在这里，还有飞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上万艘飞船，来自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星系，有一些从三百年前开始就飘荡在这里，有一些则和我几乎是同时出现。那时候至少有几百名幸存者生活在锡安太空站里……我们有光作为能源，有水，也有足够多的碳配额——还有安德列斯，传说中的纳米构造体之脑。”

“听起来已经构成了传说的必备条件。”达拉维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带点嘲讽的笑容。

“这可不是传说。”老人苦笑着朝着舷窗外一团团的云雾挥了一下手，“安德列斯就在这里，在空间站外面，所有的那些云雾——都是纳米构造体，都是安德列斯的一部分。起初我们还能够和它和平共处。虽然没人能够和它沟通，但是彼此倒也互相不影响。但是后来……”他微微顿了一下，“安德列斯疯了。”

“疯了？”

林先生点了点头，“是的。它开始分解飞船，金属、塑料、碳……什么都吃，同时也制造纳米构造体幻象来袭击人……大约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吧，很多人都死了，而幸存下来的人也没能保住飞船，只能躲在空间站里。后来我们自己动手造出了纳米构造体屏蔽场，这才幸免于难。当时只有五个人活下来，但是岁月不饶人……”他重重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庞，“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舒凝的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往昔记忆的残片在头脑中呼之欲出，但是她异常理智地将它们压抑了下去，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那么，林先生……这二十年来，难道没有新的船只出现在卡勒米安墓场吗？”

“没有。”林先生叹了口气，“我怀疑……是安德列斯捣鬼。这二十多年来，除了你们的船只，就只有安妮的那一艘。她是四年以前来的，但是那艘船来的时候已经严重损毁了，只有安妮——她睡在人造育婴箱里——活了下来。”

舒凝静静望着老人，往昔记忆里的那张面孔终于和眼前这张满布皱纹的脸重叠了起来，她记起了他，那个在灾难前夜造访锡安的男人，那时候他穿着军服，年轻而且严肃——二十多年来，他衰老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战斗，和纳米构造体作战，并顽强地对抗着孤独。

“您令我敬佩，林先生。”她柔声说。

老人连忙摆了摆手，仿佛这个赞誉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一般，“这算不了什么，我只是……”他爱怜地看了安妮一眼，“我们都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舒凝了然一笑，岔开了话头，“说点眼下的事情吧，我们……如果飞船不受到安德列斯攻击的话，有没有可能离开这里？”

“不知道。”林先生苦笑一声，“以前很多人作过很多尝试，但是都失败了，不过下星期就到了‘退潮’的时间，你们也许可以试试看——那件事我们等有空时候慢慢说。眼下我建议你们搬进来，人增多了，我也需要人手扩展农场和循环系统的碳配额。明天我会带你们转一转整个太空站，了解一下这里——毕竟你们很可能将会在这里待上很长的时间。”他意味深长地说。

突然，安妮的尖叫划破了席间的寂静，“不要捏我的手！”她像甩开一条毒蛇一样甩开戴维的手，一头扎进林先生的怀里，迷惑而又惊恐地盯着戴维。

年轻的飞行员满脸通红，嘴里嗫嚅着一些听不清的词，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林先生的胡子后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可能有点紧张——既然大家都吃好了，我就送各位回飞船上吧。”

他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紧紧牵着安妮的手，女孩儿贴着老人，不安地回头望着戴维。

舒凝尴尬地跟着自己的船员们走出餐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被彬彬有礼地轰出去。

2

当他们走出餐厅之后，林先生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不见了，这位愤怒的祖父从胡子底下挤出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舒凝耳边警告，“丫头，我不知道你那个副驾驶是不是也是臭名昭著的耶斯提人，但是让他离我的孙女远点！”

“我很抱歉，先生。”舒凝窘迫地回答。

“你最好真的很抱歉。”林先生抱起安妮掉头大步离开，“船坞在0层，再见。”

一行人尴尬无语地走进升降梯，舒凝按了0层，下降的过程窒闷漫长，突然，达拉维充满鄙夷地吐出两个字，“变态！”

“你他妈才是变态！”戴维猛地抬起头，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怒吼，一张脸扭曲成恐怖的模样，“下流的海盗！”

“老子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达拉维鄙夷地盯着戴维，“可是我还没下流到去猥亵一个六岁小女孩的地步。”

戴维粗重地呼吸着，却明显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你……你知道什么……”

达拉维似乎还想说几句——但是舒凝的一个手势令他闭上了嘴。

“安静，达拉维。”舒凝冷冷地盯着起争执的两人，“你也安静，戴维。”

升降梯的门滑开来，一行人默默地走向3号船坞。舒凝拍了拍戴维的肩膀，“等下到主控室来，我们好好谈谈。”

戴维垂头丧气地朝着主控室走去，而舒凝放慢了脚步，刻意等走在最后的达拉维赶上来，她压低了声音，“不要制造麻烦，达拉维。”

“好好看一下我给你那个东西吧。”年轻的海盗摇了摇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主控室里灯火通明，戴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看到舒凝出现，他窘迫地挪开了目光。

“那么，我们来谈谈吧。”舒凝拖过椅子，坐到他的对面。

“谈什么？谈谈该怎么治疗我这个变态？”戴维赌气地说。

舒凝笑着摇了摇手指，“戴维，戴维，我是个耶斯提人，在耶斯提人的字典里，‘变态’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昆虫从幼年到成熟的变化过程——你目前的状况显然和它没什么关联。”

“那是因为——”

“因为耶斯提人中有很多别人看来很变态的人？不，这是个文化问题。耶斯提人接受那些新的事物非常迅速。在银河系的其他角落还被视为‘变态’的改变，在耶斯提已经成为了‘有用的新东西’。事实上，‘变态’和‘正常’严格来说不过是统计学数字的大小罢了。”

“说得轻巧。”戴维嘟囔着，但是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一点，“你又不是新太岛人……”

“所以我才想和你讨论一下你的新太岛人风俗——我猜它不仅仅是一个风俗，是吗？”

“唔，不是风俗那么简单。”戴维的目光有些呆滞，把自己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严格来说，这种习惯是烙印在我们的基因组上的，你们耶斯提人把它叫做什么……”

“DNA契约。”

“对，就是这个词。不过我们新太岛人一般把它叫做‘爱的永恒约定’。”戴维像咀嚼黄连一样苦涩地吐出这个词，“新太岛人的家庭和银河系人的家庭有很大区别，首先，我们——我和我的安萨，从一出生起就被指定在一起生活，并且对彼此的爱会烙印在我们的基因组上。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如果其中一个死亡，那么另一个就会去克隆自己的安萨，抚养对方长大……继续爱的旅程。”

“听起来……并不算太糟糕。”舒凝耸耸肩，“不过以耶斯提实用主义者的名义——孩子怎么办？”

“没有孩子。”戴维摇了摇头，“‘孩子’是我们对尚未成年的族人的称呼。事实上每一对孩子都由机器孕育，由公共教育机构抚养。每一个孩子都和他的安萨一起出生和成长。我们的家庭只有两人，安萨和安萨，彼与此。从出生到死亡，再借助克隆进入下一个轮回。”

“如果其中一方过早地过世呢？”舒凝好奇地问。

戴维苦笑了起来，“是啊，有些时候，另一半过早地死去，就会导致一名四十岁的男性拥有一位九岁的女性安萨——在新太岛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在你们银河系人眼里，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变态。”

“这也许有点古怪，但不是不可接受——至少对耶斯提人来说如此。不过，这个DNA契约是永久的吗？”

“永久，不可逆，不可消除。”戴维空洞的眼神仿佛飘向他遥远的故乡，“我一生只能爱我的安萨，我深爱她，无论她是年轻还是年老，是美丽还是丑陋。我永远不会爱上任何其他的女人、男人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舒凝屏住了呼吸。

“我的安萨离开我的那一年，我正在星门服役……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存放在家乡的克隆数据丢失了，而她的船消失在卡勒米安效应里——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可能永远永远找不到她了，我曾经尝试着去爱别的人，甚至尝试着找个妓女……”戴维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是我做不到。除了我的安萨，我无法爱上任何人——我甚至不会对他们产生欲望。”

舒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可逆的DNA伴侣契约？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狱？”

“地狱？这可是我可敬的祖先们梦想中的天堂！”戴维歪着嘴嘲讽地笑了起来，“他们认为永久忠贞的一夫一妻制是最完美的社会结构，于是他们就去做了，他们也成功了——安萨是我们生命中的唯一，一个永远失去自己安萨的新太岛人只有两条路：安乐死或者流浪。”

“你至少已经找到了安妮。”舒凝提醒他。

“还附送一个严厉古板的老祖父。”

舒凝把手按在阵阵作痛的太阳穴上，“听着，戴维，就我对林……对新浦森人的了解来看，他们认为任何年龄差距超过五岁以上的婚姻都是变态的。而林先生又是一个格外古板的老式新浦森人。眼下，林先生视安妮为自己的孙女，你不可能也不应该过度地亲近她。但是你至少应该意识到，如果新太岛的DNA契约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强烈的话，安妮很快也会对你产生依赖。我建议你向林先生道歉，不需要解释任何理由，只需要告诉他你非常抱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发生类似事件。接下来你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和安妮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及等待。”

“那我拿什么来对付关于‘变态’的指控？”戴维皱起嘴唇。

“你完全可以告诉医生和达拉维，这是你的DNA契约，你不应当也不必要为一件自己出生之前就被决定的事情而感到羞耻。”

“我并不是感到羞耻……我只是……”戴维试图找出一个词来形容他目前的状况。

舒凝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因为自己与众不同而感到愤怒？”

戴维缓缓点了点头。

“戴维，我是个耶斯提人，在耶斯提，我曾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光怪陆离的风俗和你想都想不到的奇特的事情……”她慢慢斟酌着语气和词句，“我们是人，戴维，‘与众不同’是我们区别于工厂零件的本质。既然你的DNA契约与生俱来，不可逃避。与其憎恨它、诅咒它……不如诚实地承认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看，你只有两个选择：接受它然后坦然地活下去；或者在不停地对抗它的过程中痛苦地活下去——你选择哪一个呢？”

戴维低下头去，看起来，这个为宿命所苦的年轻人终于开始了他的思考。舒凝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一下吧，保持耐心，保持冷静。”

说完，她起身走出主控室，把戴维留在身后，她衷心希望他能够在独处的时候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话。

至少别再惹麻烦。

“卡勒米亚号”的过道里只有几盏步灯幽幽地亮着，从主控室到舒凝的舱室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她一直在思考着关于卡勒米安墓场的事情，脚步放得很慢。

一波轻柔的纳米构造体共振传入她的思绪。

她吃惊地抬起头，耳边响起的却是孩子们的嬉笑声。

“喂，小鱼，快点儿，船长要开船啦。”

“舒妮会等我们的。”

“可是你每次都迟到！”

那些笑声仿佛巨石一样从她的记忆里碾过，不假思索地，她冲到飞船气密门前，打开了舱门——

幽暗的船坞里，两名孩子一前一后跑向船坞的另一端，他们的身上闪烁着熹微的幽光，仿佛从时光的另一段投射来的幻影，或者从某个人的记忆里滑出来的幽灵。在三号船坞的一侧，原本空空如也的A泊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艘老式飞船，两个孩子飞快地跑过去，跳上舷梯，钻进船里不见了。

舒凝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下舷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端详着那艘飞船，她太熟悉这艘飞船了，它的老式动力喷口，它的发动机，它的运转模式……还有驾驶它的那些孩子。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飞船斑痕累累的外壳，手指仿佛穿过了虚空中的一片水雾，波纹漾起，幻象犹如肥皂泡一般破碎、消失。空气中弥漫着纳米构造体共振的嗡鸣。

一个纳米构造体幻象。

她猛地转身，逃命一般奔回“卡勒米亚号”，一头扎进自己舱室床上的被子里，紧紧抱住枕头，却无法控制住自己剧烈的颤抖。回忆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卷来，将她的理智和勇气统统淹没。

3

“水晶火号”是一艘老式的跃迁飞船。在建造它的年代，全息式控制面板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用以操控飞船的是一只左翼控制笼手和一大排各种各样的按钮、开关。不过老式的飞船和老年的马匹都有着类似的温和性格，它的AI非常简单，动力也并不猛烈。因此，这艘飞船成了锡安太空站的孩子们学习控制飞船最好的教练和同伴。

她第一眼见到“水晶火号”的时候就疯狂地爱上了它，安德透过那些小小的连生，和她的母亲一起教会她飞行的知识。锡安的孩子都早熟得很，她尤然。三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她上船，到六岁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退潮的时候独自驾驶它出航。

锡安的孩子们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叫她“船长”，因为她天天泡在那艘飞船里不肯出来，而且还狂热地拉着所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去进行飞行模拟训练。时至今日，她已经想不起那些玩伴们的名字，反倒是给彼此起的绰号都还历历在耳。白脸儿、水罐子、猫咪、细细、小鱼……还有安德。

安德是所有孩子的玩伴。他透过那些小小的看不见的连生和孩子们交谈。有些时候他的兴致来了，就会用那些纳米构造体幻化成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子的模样，和他们一同嬉戏玩耍。不过他们很快就学会了不去碰触这个“安德”，因为他们的手会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仿佛只是穿过了一片影子。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尖声欢笑和喊叫着一哄而散，而安德则在他们的头脑中，和他们一起发出愉快的大笑声。

孩子们很喜欢在空间站里探险，也喜欢在飞船上进行模拟训练，或者看资料库里的星图资料。他们都很喜欢那里无穷无尽的群星，每一颗星球都有自己独特颜色的天空和大地。而锡安空间站外面只有两种颜色：灰和白。在退潮时候可以看到璀璨的群星，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被允许驾船离开。

安德说过，现在离开这里还太危险。

他没有告诉过他们理由，也许告诉过，但是她不记得了，六岁的记忆再怎样也不可能既理智又清晰。她只记得自己和伙伴们跑来跑去地玩耍，尖声地喊叫和大笑，快乐地泡在飞行模拟室里——这些都是他们日常的活动组成部分。但是有些时候，他们会把手头的这些事情都放下，去做另一件事情。

没有人规定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某个孩子，也不是安德。只是这个小小的群体突然意识到了需要这样一件事情，因此孩子们便会离开各自的所在，悄无声息地聚到一起。也许是一个孩子先发出信号，也许是几个，但是他们最终都会聚集起来——那些纳米构造体——他们的连生会确保每一个孩子都收到这个信息。

然后他们选择一个地方，并不一定是秘密的，但是一定要足够大，足够空旷，让每个孩子都可以躺下，挨着另一个孩子，手拉手，头顶头。接着，他们打开自己。

那和脑桥系统接入时候的感觉不一样，如果说脑桥接入是那个电脑里的世界向你敞开大门，那么这种自我开放更像是许多个世界同时展开自己，将信息的洪水向着彼此倾倒，然后在一个共同意识的海洋里缓缓交融。

这片庞大的海洋包括了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还有安德，当他们彼此开放的时候，他在本质上和孩子们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构成一个整体，获得完整的知识和完整的思考。他们共享一切。她从细细那里学到了煎鸡蛋的作法，猫咪从安德那里获得了地球的故事，而所有人都好奇而又饥渴地和她分享那些飞行的感受。孩子们和安德构成一个整体，密不可分。

但是当他们意识到饥饿、寒冷、或者某个孩子的膀胱鼓胀起来的时候，他们只能恋恋不舍地分开彼此，然后带着小脑瓜里满满的新知识，跑去满足自己身体的需求。

现在回想起来，锡安太空站里的成年人们也许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孩子们的特别之处。如果一个孩子学会了某项技能，过几天之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骄傲地告诉你那个技能的一切细节。如果一个孩子突然偷偷离开，你跟在他们身后，总会发现他们全都聚在一起，躺着，仿佛睡着了，但是却并未睡着——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和之前变得不太一样——仿佛一下子知道了更多，也成熟了更多。

如果你是他们的父母，你是会为他们感到骄傲，还是会对他们产生恐惧？

但是那个时候，孩子们压根儿没去注意父母们的反应，他们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学习、共享彼此的意识。某一天，某个孩子觉得应该给他们共有的这片意识之海起一个名字。

就叫它“卡勒米安”好了。安德说。

很好听的名字，但是它是什么意思呢？孩子们好奇地问。

没有意义啊，只是这样一个名字——你们不觉得起一个大人们在字典上怎么翻也翻不到的名字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吗？于是每一个孩子都大笑起来，一致接受了这个名字。

噩梦是从某一个晚上开始的。那天，来了一艘新船，几个新人。这让孩子们都很兴奋。他们一般都不喜欢睡觉。太空站外面的天空从来都不会变成黑夜，而人工营造的日夜节律在他们的眼里显得非常可笑。那天他们一直在一起玩，直到父母发火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各家的舱室里去。她睡不着，小脑袋瓜里满满地都是明天怎么修改那个飞船的模拟飞行程序的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细细消失了。

“消失”是她唯一能够用来描述这件事的感觉。她那时已经懂得“死亡”的概念，但是死亡并不意味着消失，所有锡安太空站里死去的人都会被安德带走，他们的意识也会保留在那片浩瀚的信息海洋里，时不时地冒出来和孩子们说说话儿什么的。

但是细细消失了，不在了，就好像她的一部分肢体或者意识在刹那间就被凭空挖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黑暗的洞穴，里面一无所有。

她从床上弹起来，惊恐地尖叫。母亲也醒了——她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尽管母亲从来没和孩子们共享过意识，但是她知道这一刻，母亲和她有着同样的感觉。

她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她把自己的意识发散出去，尖声喊叫着每一个同伴的名字。

白脸儿？猫咪？安德？小鱼？

某种狂乱的东西从意识之海的深处遽然升起，它不是她熟悉的模样，它有一点像安德，但又不是安德，它是某种从未见到过的东西，仿佛那些潜伏在海洋深处的传说中的怪兽，如今它从长眠中醒来，亟欲择人而噬。

安德没有回音，它似乎已经不复存在，或者变成了这个怪兽的模样。其他几个孩子传来惊恐的情感碎片，他们拼命呼唤着彼此，然而却遥不可及。

突然，猫咪的意识也消失了。一下子，只是一瞬间。就完全从连接里失去了踪影，仿佛大地崩塌，只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已经惊恐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在意识之海的深处，那些并未和她建立连接的意识也在熄灭——不是孩子们的意识，而是远远连接在意识之海上的大人们的意识——就像被关闭的灯，被吹熄的火……或者被吞噬的灵魂。

门轰地一声被爸爸拉开。“带孩子上船！”他嘶声喊叫，“安德列斯疯了！”

母亲弹簧一样蹦起来，赤着脚抱着她就望船坞的方向跑。她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冲向另一条走廊，她听到母亲的喘息声，她感觉到人们的意识之火相继熄灭。她就像狂怒海洋上无助的小船，惊恐不已，却无能为力。

母亲抱着她一头扎进了那艘老式飞船。气压门嘶嘶地关上了，把一片混乱都关在了门外。她仍然能透过纳米构造体感觉到灾难的降临，仿佛某头巨兽正迤逦而来，将人们一个个吞噬。

“妈妈！”她带着哭音喊叫道。

母亲静静站在飞船的控制台前，发出一声叹息。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氦闪周期爆发的日子，没有船可以开出去。

“今天你来开船。丫头。”母亲抱起她放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为她戴好脑桥头环，把她的左手放进控制笼手，“听我说，丫头，今天你来开船。和平时的训练一样：先扫描到星门的虫洞通道，然后定位，然后飞过去跳跃进亚空间，最后找到一个星门，从亚空间弹出——基本上和训练是一样的。但是你听着，今天有一点不一样，等下我会开着另一艘飞船在你前面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有多难受多疼，都要把飞船保持在我的飞船的影子里开进星门，明白吗？”

“明白了……”她颤抖着，望着母亲苍白悲伤的脸。母亲突然紧紧拥抱了她，然后跑了出去。没一会儿，船坞里的另一艘大型货船也启动了。通讯频道里传出母亲的声音：“丫头，跟我走！”

“嗯！”她紧张地启动了船只。

在她的意识深处，最后一团火焰也熄灭了，锡安太空站被飞船抛在身后，里面只有那个意识，它巨大，疯狂，积淀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恶毒。她一心只想离它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这个时候，四周漫卷的纳米构造体云雾突然裹住了船只。它们仿佛舌头一样舔着舷窗，像蛇一样试图钻入飞船。那个巨大的意识从卡勒米安的意识之海深处涌起，朝着她和她的母亲的两艘飞船扑来。

然而有某种东西挡住——或者说拖住了它。她可以感觉到它恼怒的涌动和嘶吼，然而却无法抵达她们的意识所在之地。

安德列斯疯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吞下一声呜咽，将飞船动力杆一推到底。

“扫描星门完成！”她尖声喊叫着，不是说给谁听，只是为了宣泄自己的恐惧。

“星门位置已经锁定！”

“准备短途跃迁！”

母亲在通讯频道里厉声喝道，“打开扫描仪，关闭所有舷窗，只管跟着我！”

她听话地关闭了舷窗，把意识投入到脑桥飞行控制系统深处。空间泡刹那间点燃又刹那间熄灭，她的意识里清晰地展开星门的图样，以及母亲的飞船。它们正在一前一后接近星门。

疼。

一丝疼痛沿着她左手的控制笼手传来，仿佛那只手正在燃烧。母亲那艘飞船传来的信号在刹那间断绝了，她尖叫起来，鼻子里闻到古怪的气味——但是她把疼痛和恐惧都抛在脑后，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跳跃”的指令上。

狂怒的亚空间之海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浩浩然展开。

第十三章 潮涌

0

发信人：未知

收信人：R·H

<加密代码：耶斯提GRA-er-阿尔法加密模式>

<加密等级：绝密>

<发射内容：双向编码记录数据库，总计1.2GB>

……

<信息关键词：卡勒米安墓场、希娅罗、安德列斯、纳米构造体、星门、沙伦特星图>

<以下为重复信息发射>

1

银河标准历3664年9月2日。

舒凝在手指中间转动着这块长方形的金属，这就是达拉维那天在餐厅里偷偷塞给她的东西，它是一块军牌，正面浮刻着星门卫队的大标识，反面则是某个星系的地方政府徽记图样，下面刻着一行小字：3664.09.02。

算起来应该是十八年前。她若有所思地把它举起来映着灯光端详，边缘很毛糙，无疑是一个手工制品。这一类东西在星门卫队里非常常见，每个标准年的九月初，都是新兵参军的日子，那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常常会自己偷偷弄一个这样的军牌来纪念自己正式成为银河系公民的时刻。

她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达拉维会说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只不过是一块多年前的军牌，被遗忘在这个太空站的某个角落里，直到达拉维将它拾起……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遗失了军牌的可怜年轻人在太空站里寻找自己纪念物的模样。

不过按照林先生的说法，这些年来，除了他和安妮，以及自己和船员们，这里并没有别的客人造访。

舒凝微微蹙眉，这件事情可以有很多解释，比如林先生自己做了这样一块军牌当做安妮的玩具，或者他只是自娱自乐；又比如这块军牌其实是达拉维从棉城星系带到这儿来的；再比如它可能是六年前安妮乘坐的那艘飞船上的人的遗物……

但是事情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曾经有其他的人来到这里，但是林先生对他们隐瞒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隐瞒呢？她耸了耸肩，觉得有点可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能性，一个简单而又愚蠢的解释，建立在一块甚至没办法准确确定其年代的粗制军牌上……她摇摇头，手指滑过拴在军牌上的短短链条，目光刹那间凝固在链条的锁扣处。

同样是一个简单的锁扣，用来连起项链，把它挂在手腕或者脖颈上，然而在那个S形的锁扣上用极细小的线条刻着一个名字。

Fre·Stark

弗雷。

舒凝的手指微微颤抖，弗雷，弗雷的名字……这个名字不可能是达拉维刻上去的，因为那个男人从加入北歌海盗团起，就再也没用过Stark这个姓氏，他一直称呼自己是弗雷·波伦。Stark是他还在帝国时候的名字，叛逃者的名字，只有极少数最亲密的人——比如她——才知道这个秘密。

这么说来，那个叛徒来过这里。

舒凝的心头瞬间转过千百个可能，但最后，她只是将这块冰冷的金属装进衣袋，起身走出自己的舱室。

这是他们抵达卡勒米安墓场的第四天。应林先生的要求，提亚斯医生为每个人都检查了身体，并且宣称他们体内的纳米构造体都没有达到危险的程度——事实上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林先生对这个结论非常满意，很快就帮大家安排好了房间，从第三天开始，他们就都开始去太空站的农场帮忙了。

想到那个“检查结果”，舒凝苦笑起来，事实上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同步化异种”，而多年来一直研究纳米构造体的提亚斯医生身体里至少植有十几种构造体，只不过在林先生手头那个老式检测仪上面，这些进化型的纳米构造体都无法被识别出来罢了。

安德列斯……她微微皱起眉头，一想到纳米构造体，她就会想起这个包裹着太空站的巨大存在。儿时记忆的浪潮一波波拍打着她理智的堤岸，二十多年过去了，那片曾经任由孩子们遨游的信息之海是否还是从前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她把意识透过纳米构造体，朝着那片阔别已久的信息海洋延伸过去。

很显然，林先生的屏蔽场并没有真的起到作用，根据记忆里的途径，她非常容易地连接上了安德的意识之海。但是那里只有一片纷扰和混乱，仿佛所有的意识之火都已经沉睡或者熄灭，耳边充斥着纳米构造单体嘁嘁嘈嘈的细语，却没有一个明晰的带有理性的声音。舒凝悄然深入，突然触到一个庞大的实体，它深邃、沉寂、冰冷，带着仿佛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恶毒。她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自己的意识，将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纳米构造体都强制转入休眠。她的思维在恐惧中收起了所有的触手，紧紧地蜷缩在体内深处，强行屏蔽了一切通过纳米构造体建立的外部连接。

纵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那个吞噬了她童年的怪物仍然蜷伏在意识之海的深处，她仿佛感到它疯狂的呼吸正抚摸着她的脊背。

它也许正在熟睡，也许已经醒来。

2

锡安太空站的农场和其他拓荒太空站一样位于上层外环，智能感光合成材料制成的舱壁可以很容易地在暗色的太阳能板和全透光的照明板之间切换，在这个被纳米构造体云雾包裹、以漫射光和星光照明为主的小小空间里，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点光能。

农场中的作物多半是无土栽培。碳配额是珍贵的，不能浪费。舒凝一边想着，一边和搬运营养液的男士们擦肩而过。安妮拉着她的手，一路跑向酵母工房。这是占据了七层和八层中环的一间大舱室，曲曲折折的管道将太空站运行的废热传送到这里，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酵母味儿，一列壁灯和两排步灯散发出幽微的光芒。安妮一边手脚麻利地检查着一个个培养罐的读数和产量，一边叽叽喳喳地向舒凝介绍这些东西的用法。她点着头认真地听，将它们全都记在心里。

“爷爷说我们要增加一点碳配额生产量了。”安妮打开仓库，将一个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罐子费力地拖出来交给舒凝，“你们四个大人——差不多要增加百分之两百六十的产量呢。”

舒凝看着小大人儿似的安妮不禁笑了起来，她接过罐子，“放在哪儿？”

“那边，后面的空架子上，等下我教你布线。”安妮用小手一个个点着罐子的数量，然后又在舒凝的帮助下拖出几瓶营养液和一些用来提取菌种的滴管，这才关上了仓库门。

把酵母培养罐和控制系统连接起来并不困难，舒凝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布线和调节初始温度。安妮从那些运转良好的罐子里用滴管提取出菌种，将它们移置到新的培养罐里。

“新的培养罐运转一星期就可以收获了。”安妮得意地忙碌着，手不停，嘴巴也不停，“爷爷一般都会让我预留一些碳配额供可能来这里的客人。本来今天我应该去农场帮忙的，可是爷爷不让，他说要我离那个红色头发的大哥哥远一点儿，所以他要我带你来这儿干活。”

“唔。”想起戴维的事情，舒凝觉得有些尴尬。

屋子里突然没了声音，沉默的气氛让两人的动作都有点僵硬。过了一会儿，安妮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舒凝阿姨……”

“啊？呃……”舒凝被“阿姨”两个字搅得有点不舒服，敢情在戴维那儿还是“哥哥”，到了她这儿辈份直接涨上去了。

“嗯……”安妮不安地摇晃着手里的滴管，“爷爷不许我和戴维哥哥说话，还要我离他远一点，所以我没法告诉他——你能不能帮我告诉戴维哥哥，那天我真的很……对不起。还有，我很喜欢他笑的样子。”

舒凝转过头去，盯着局促不安的女孩。DNA契约是永久的和坚固的，不是么？你不可能爱上别的人，你只能爱上这一个，即使你曾经被他吓到，即使你只有六岁……

她弯下腰去，温柔地拥抱了安妮细小的肩膀，“会的，我一定告诉他。”

她们在酵母工房里劳作了整整四个多小时，才算把新的培养罐统统安排妥当。舒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牵着安妮的手走向升降梯。现在他们和安妮、林先生一样住在十三层，那里有全套的生活设施，包括一个公共浴室。

舒凝脱去衣服，走进封闭的洗浴单间，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喷出来，令她觉得全身的肌肤都舒展开来。她一边洗浴，一边在头脑里默默回忆整个太空站的构造。“在太空站迷路”是一种愚蠢而危险的行为，但是锡安实在太大，这几天他们工作和经过的地方连一半都不到。

这应该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或者更久以前完工的太空站，但是在她的感觉里，各种仪器和生活设施并没有十分陈旧、而且都运转流畅。这令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无法捕捉到这种古怪之处。

洗漱完毕，她用毛巾擦干身体，出来穿上衣服——正好安妮也洗完了出来，舒凝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女孩，突然发现安妮胸前挂着一个样式奇特的链坠。

“这是你的项链吗？”她弯下腰去打量这个小小的黑色物体——在耶斯提纳米构造体实验室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这是一个小型纳米构造体屏蔽场发射器。老式的、手工制作、非常粗糙但是仍旧有效。

“爷爷给我的。他要我一直戴着，洗澡和睡觉的时候也要。麻烦死了！”安妮嘟起嘴巴，“他自己也有一个。”

“我可以看看吗？”舒凝问。

“不行的！”女孩儿用力摇头，“爷爷不许我把它摘下来。”

“哦。没关系。”舒凝笑笑，没再去看那个项链。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悄悄将自己控制下的改进型纳米构造体朝着那个项链延伸过去。一阵轻微的刺痛，几只纳米构造单体湮灭在屏蔽力场上。

这么说它仍在工作——林先生对纳米构造体的憎恶似乎已经达到了顶峰，以至于他不遗余力地把这个孩子和外界的纳米构造体之海隔离开来。

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儿。这个念头跳进了舒凝的脑海，她摇摇头，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和安妮一同前往十四层的主控室。林先生说今天晚上十九点是“退潮”的时间，并邀请他们务必全部到场。

“安妮，什么是退潮？”舒凝一边走向主控室一边问。

“退潮就是……哎呀，就是退潮啦。你看了就知道了，隔一两个月才有一次，很难得的！”安妮拖着舒凝的手跑进了主控室。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戴维阴沉着脸和医生坐在一起，达拉维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靠在墙边，林先生则在控制台前调整着控制面板。

“爷爷，舒凝姐姐来啦！”安妮朝着老人跑了过去，“还有多久退潮？”

“很快了。”老人微微一笑，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去等着看吧。”

“嗯！”

屋子里的气氛略微有些怪异，戴维在和医生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总是飘向安妮的方向。而达拉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低垂的目光却格外锐利。舒凝本想走过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她的目光被透明舱壁外的景色吸引住了。

纳米构造体浓雾正在渐渐散开。

太空站的正前方露出了一小块暗色的星空，她看到远方闪烁的星辰，雾气渐淡，渐渐落下——纳米构造体之海悄然收缩，而太空站则从翻卷的白色波澜中渐渐升起。她看到璀璨的群星——远比她所见识过的任何一处星空都更加炫目，几亿颗星星密集而明亮，在黑暗天幕上仿佛炫目的火焰，又仿佛光芒的暴雨。

“银河在上。”她惊叹道。目光转向三颗巨大的恒星，一颗青白，一颗暗红，一颗金黄，它们相互围绕旋转，大量的恒星表面物质从一颗恒星流向另一颗，仿佛一条条光的河流。又仿佛一座座用火焰和极光搭成的长桥，这三颗恒星构成了一个紧密而又复杂的星团引力系统，将被纳米构造体之海包裹的那一颗恒星固定在它们中间的拉格朗日点上。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片星空，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深处陡然升起的渴望。如果，如果可以驾驶飞船，在这样的星空中翱翔……

“先别急着惊叹。”林先生的轻笑打断了她的思绪，“看九点钟方向。”

她转过头去，随着纳米构造体云雾的收缩，一缕白炽的光线从云海与星空交界之处射出，她本能地眯起眼睛，智能控制的透明舱壁很快也降低了透光度，但是那片光芒依旧耀眼。她眯着眼睛试图分辨那片光芒——突然间她意识到那个光的核团的本质。

那是银河系核心的千亿颗星星。

“以宇宙的名义！”舒凝脱口惊呼，“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银核外侧，旋臂内侧。”林先生的声音平静无波，“在人类帝国的疆域里我们看不到银核，因为被大量的尘埃云所遮挡了。但是我们现在在尘埃云的另一边，距离银核只有不到三千光年。换言之，距离我们的故乡至少有两万四千光年。”

舒凝张开口，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只吐出了一声叹息。两万四千光年？人类从诞生至今也不过拓展了数千光年的疆土，这距离并非不可想象——却实实在在地不可逾越。

“如果有一座星门就好了。”她轻声说。

“是啊，可是这儿没有星门……以前有人曾经试图找到那个把我们送到这儿来的虫洞点……”林先生叹了口气，“结果只是赔上了一条命。”

舒凝微微皱起眉头，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下去，记忆悄悄爬上心头。

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座星门，她曾经在璀璨的群星和炽热的火焰中穿过它……穿过狂暴的亚空间波澜，抵达白林星系。后来，她还曾经和沙伦特一起回到此地，再后来，他背叛了她，悄悄将弗雷派来此地勘探，而那个男人带着关于十几个星系的消息返回……然后是再一次的背叛……

她记得那座星门，那是一座没有附属结构的简单巨环，看上去古朴粗糙，结构简单明快，上面刻有大量带着古怪异国情调的花纹，她还记得在巨环中央环抱着的那片无星的深邃夜空，有着不稳定虫洞所独有的“剪影”特征。

我曾经穿过它离开了这里，如今我又回到我的故乡——事实上，不止一个人曾经穿越它，使用它，并且穿过它前往遥远的被遗忘的移民星系……

问题是，它在哪里？

她盯着远方银核散发的炫目光辉，群星璀璨，沉默无言，仿佛灰白色纳米构造体之海里吐出的一颗颗明亮的珍珠。

3

大家又在主控室里待了一会儿，就先后告别回去自己的房间了。舒凝简单拾掇了一下便上床睡觉，但是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不安，她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头脑一片混乱，仿佛有几百架穿梭机在一起跳芭蕾一般。

当那个梦境来临的时候，她几乎是心存感激地坠落了进去。

男孩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去。腰间的电爆枪沉甸甸地坠着，一时间让她有些不习惯。即使是在卡勒米安墓场，她仍然坚持随身携带这些致命武器——就像她还是海盗的时候一样。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这座巨大的灰色城堡，每一缕空气里都回荡着纳米构造体的低吟。这儿有无数个房间和无数条道路，但是属于她的入口只有一个。

男孩正等在那里，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被白色的睡衣衬托得格外显眼，看到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向她伸出手去，“嘿，欢迎回来，舒妮。”

她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放松了下来，是的，终于回来了——不是锡安太空站，也不是卡勒米安墓场，她想回到的是这里，纳米构造体的意识迷宫、数据之海和安德，还有大家一起。她握着他冰凉细小的手，抬头望着繁复的、永无尽头延展出去的迷宫，“是的，我回来了。”

她握着男孩的手走进迷宫深处，两个人都不说话。这里仿佛已经被废弃了许多年，很多空荡荡的屋子已经倾圮，她伸手抚摸那些墙壁，每一堵墙壁都由非常非常细小的文字编织堆砌而成，如今它们却变成了一节节残章。

“数据丢失了，是吗？”她低声问。回音在墙壁上激起轻柔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任何数据都有可能丢失。”安德列斯满不在乎地笑了，“我在努力保存那些重要的数据，但是谁来判断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呢？我连自己丢失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该如何去找回呢？”他微微一顿，“幸好，我还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她停下脚步，望着男孩黑暗深邃的双眼，“我还记得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德？二十多年前我出逃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男孩摇摇头。

“不知道？”

“你也说了，数据丢失了。”男孩抬起手抚摸舒凝的脸颊，“你呢？舒妮？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儿？”

“唔，我去做了海盗。”

“果然是舒妮船长呢。”轻笑声飘荡在迷宫里，“可是你现在不像你了，你难道不是最有行动力的一个么，我的连生？你在发现那块军牌之后难道不应该直接去问达拉维么？一个运转了二十年的孤立的太空站，却有一批崭新的酵母培养罐，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很有趣么？如果是以前的你，难道不会把事情弄清楚么？”

“拜托，安德，你认得的我只有六岁。”舒凝不安起来，和着男孩清脆的话语，有某种低低的声音回荡在迷宫里，她却无从分辨。

“人类不仅善变，而且善于自欺。”男孩黑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可是你不该是这个样子，你是卡勒米安的孩子，舒妮。你是我的连生，你是舒妮船长，你是海盗希娅罗，你是同步化异种……”他秀气的小脸开始膨胀起来，扭曲成一个庞然大物，充塞着整个迷宫的尽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异种，所有的孩子都是异种，离我的干净的孩子远一点！”

她本能地掉头逃跑，但是整个迷宫都仿佛动物内脏一般颤抖着膨胀起来，将她的去路堵得死死，她绝望地回过头面对逼近的那头庞然巨兽，然而转眼间，它再度变成了那个穿着白衣的小男孩。

“快跑，舒妮。”男孩挥动着手为她打开迷宫的通路，“别吵醒它，别吵醒顽固者。还有，永远不要相信——”

舒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她死死盯着舱壁上那块污迹，努力抓住一点现实的感觉，把自己的意识从梦境和幻象混合的迷雾深处拉出来。安德的声音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尖锐急促，那是他——或者说它给出的警告。

别吵醒顽固者，还有，永远不要相信——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要相信谁？还有谁能够相信？退一步说，她能相信这个警告本身吗？安德列斯的异变证明它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在这样疯狂的状态下，仅仅是一个“形体”并不足以证明它的可靠。而且，这究竟是她自己的梦境，还是货真价实来自纳米构造体海洋深处的消息？

妈的，我快要疯了。

她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起身下地，想去洗把脸，舱室门却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她本能地跳起来转身，手已经按在了电爆枪柄上，动作却僵在那里。

是安妮。

穿着宽大的灰色睡衣的女孩儿站在门口，小脸上明显有哭过的痕迹，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盯着舒凝，好奇的目光从她握枪的手上扫过。

“舒凝阿姨……”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安妮？”舒凝皱眉走过去，为女孩梳理凌乱的头发，手指触摸到的是发丝柔软的感觉。谢天谢地，这一次不是构造体幻象，“你这么晚了跑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吧！”

女孩用力摇了摇头，“舒妮……”

“什么？”

“你也会死吗？”

一股寒意从舒凝的背后升起，但是她拒绝让自己深入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蹲下身，盯着安妮苍白的小脸，“你见过人死掉，是吗？”

“爷爷不让我说。”安妮不安地摇头，“我不该跟你说。”

“那就不说。”舒凝挤出一个笑容，“你看，我会好好儿地努力地活下去的。我保证。”

“那我会死吗？”安妮低声问。

“不会，我们都不会死的。”舒凝伸出手搭在安妮瘦小的肩膀上，“我保证我们都会活下去，好好地努力地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我发誓。”

她认真地盯着安妮的眼睛，女孩大大的棕色眼睛仿佛一面镜子，她从中看到身后那片星空，在那里，纳米构造体之潮正悄然涌起，将璀璨的群星再度埋入混沌的云雾深处。

第十四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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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未知

收信人：R·H

<加密代码：耶斯提GRA-Ⅱ-阿尔法加密模式>

<加密等级：绝密>

<发射内容：H-3纳米构造体相关数据记录及变种编号>

附言：确认新型纳米构造体干扰振荡器对安德列斯有效。

<信息关键词：卡勒米安、希娅罗、安德列斯、纳米构造体、星门>

<以上为重复信息发射>

1

真正折磨人的不是痛苦，而是孤独。

伊娜从囚室简陋的床铺上坐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餐盘，里面放着简单的飞行员干粮，还有一瓶水。她吃了两口，干粮味同嚼蜡，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它们吃下去。她必须保有体力，而且“吃”这个动作可以让她熬过空洞的时间。

囚室里没有终端屏幕，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个计时器来帮她计算时间。灯从来不关，也没有人来理会她，伊娜的生命里只剩下两件事情：吃和睡觉。她用送餐的次数来计算时间，但是很快就忘记了次数。

然而即使是睡觉也成了一种折磨，她反复梦到那个死去的警卫姑娘，梦到分崩离析的西玛蒂太空站，梦到玛雅对她发出无声的呼喊，梦到帝国淹没在一片战火之中。

这艘船上的海盗似乎已经将她遗忘，只在最初的时候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便把她丢在囚室里，还好，他们还记得给她送食物。

从门外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交谈，她推断他们还在西玛蒂附近，有一个声音曾经恶狠狠地诅咒过“那个荷莉卡婊子干的好事儿”，很显然，这些海盗缺乏修复星门平台的能力。

她为自己做到的事情感到自豪。

一串串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伊娜如饥似渴地听着这些声音，试图从中寻找一点信息。

一个脚步声在她的囚室门口停下了。

她猛地跳起来，坐回床上去，舱门开启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摆出一副有尊严的模样，看着走进来的人。

走进来的那个男人有一张伊娜在帝国通缉令上看过多次的脸，栗色头发，金褐色的凶狠的眼睛，以及一张黝黑瘦削的脸庞。他冰冷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伊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身后两个士兵将她的手铐在身后，然后带出去。

一行人走在旗舰长长的走廊里，一群群海盗士兵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对着伊娜发出下流的笑声，她努力挺起胸膛，不去理会这些肮脏的家伙。

黑鸟将伊娜带进一个有着大观景舷窗的舱室，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待，背朝着伊娜坐在椅子上，从纤细的肩膀和脖颈来看，应该是一个女人。

“女士。”黑鸟的声音低沉冰冷，“我带来了我承诺的那部分酬劳。”

那女人只是淡漠地挥了挥手，依旧背向门口，将一张数据盘丢在桌子上，“这是你要的一半，另一半我会在你取得一定胜利的时候支付。”

一个海盗士兵走过去取了数据盘，黑鸟带着士兵退下了，把伊娜留在房间里，舱门关闭时发出的轻响让伊娜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当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瑞？”

“你好，伊娜。”瑞·荷莉卡居高临下地望着伊娜，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冰冠塔办公室里那个谨小慎微的情报头子了，某种东西令她瘦小的身体变得凶狠，充满威胁和憎恨，仿佛一只沉睡已久的猛兽刚刚醒来。

狭小的舱室内，年轻的和年长的荷莉卡彼此瞪视着，伊娜只觉得有一团铅沉重地坠在她的胃里。

“你……背叛帝国？”伊娜努力迎着瑞的目光，挤出那句话，胸中沉重的痛苦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哈！”瑞发出一声刺耳短促的尖笑声，轻轻摇了摇头，“不，亲爱的伊娜，是帝国背叛了我。”

“胡说！”伊娜怒跳起来。

瑞的手里突然就多出了一把大口径电爆枪，她用枪口抵在伊娜的胸前，向着椅子点了点头，“坐下，亲爱的小伊娜，坐下。”

伊娜盯着那把枪好一会儿，才乖乖坐下来，被铐在身后的双手令她的坐姿异常别扭，但瑞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手中囚徒的感受。

“当然。”她淡淡开口，“说是背叛也没错，四年以前，我推动了帝国向耶斯提开战的计划，鼓动星门议会里那些主战派的家族，最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战争。我还撕毁了和北歌的和平协议，把沙伦特这个刺儿头和他的手下一起送进了地狱；我拍卖了沙伦特的尸体，点燃帝国和耶斯提的全面战火；我收买了黑鸟；我安排了安城大屠杀；我把情报卖给耶斯提；我一手促成了耶斯提自由联盟的成立；我拿到了沙伦特的星图，利用卡勒米安墓场的古星门，把海盗们带到了西玛蒂……”她转过头，眼睛里是疯狂的笑意，“我做到了这些，我还将做到更多，亲爱的伊娜，我要用我的手毁掉荷莉卡帝国，是的，我的手！”

“你疯了！”伊娜充满恐惧地看着瑞。

“也许吧。”瑞冷笑了几声，伸手取出一些照片丢在伊娜面前。

望向照片的刹那，伊娜的心瞬间揪紧了，那是提亚斯医生的照片，她的父亲——戴着手铐坐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神情疲惫而又愤怒。

“黑鸟在棉城星系抓住了他，还有和他在一起的沙伦特的女儿。”瑞冷酷的声音在伊娜的耳畔响起，“亲爱的伊娜，你父亲现在在海盗手里，放弃帝国吧，和我们合作，否则的话，他就得死。”

父亲？

仿佛一只巨手攫住了伊娜的心脏，她无法呼吸，不仅是因为担忧父亲的安危……只要一想到背叛帝国、叛离家族，变成瑞那个样子和海盗合作……她就无法思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嘶吼，心脏几乎要挣脱胸腔跳出来一般。

父亲。

“不！”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绝不！”

瑞的声音残忍地进逼，“什么绝不？绝不让你父亲死去？还是宁可让他死，也绝不背叛帝国？”

“不……”伊娜喘息着，像被逼到夹缝里的野兽般浑身颤抖，“我……我不会背叛帝国！”

吼出那句话的时候，某种不自然的寂静降临在伊娜的身上，某种静谧的空洞和轻飘飘的悲哀，是的，事情被决定了，就是这样的，她不会背叛帝国，如果父亲因此而死，她也会跟着他去死，但是她不会背叛帝国，不会。

她抬起头，用力眨掉眼睛里的泪水，鼓起勇气，轻蔑地望着瑞，“我不会背叛帝国。”她平静地说。

瑞用一种奇怪的失望眼神看着伊娜，“我以为你能做到。”她嘟囔了一句。

“做到什么？”伊娜大声问。

“背叛。”瑞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我猜，就算是把父亲在你面前拆成一块一块儿的，你也不会背叛帝国；就算我把你拆成一块块给母亲送回去，她也不会背叛帝国。你们这些荷莉卡，该死的基因契约！”她用吐唾沫一样恶狠狠的语气吐出“基因契约”那几个字，“你们都是一样的……一样愚蠢，而且自以为是……可悲的家伙……你为你做的事情自豪，是吗？你以为你摧毁了西玛蒂星门，耶斯提人就无路可走了吗？嗯？”

她用力一挥手，舱室里灯光瞬间隐去，群星在黑色的天穹中流动成一条长河，最终汇聚成一束七彩花环，在剪影般的虫洞四周点燃炫目的光焰。

飞船穿过了已经损毁的星门。

“你掌握了盲跳技术？”伊娜难以置信地叫道。

“哦，你可以这么想，和事实也差得不多，只差十万八千里而已。”瑞充满讽刺地说着，抱起手臂，望着舷窗外瞬间改变的星空，一座造型古朴奇特的环形星门和飞船擦肩而过，虫洞在巨环中刻下星光的剪影。“这是沙伦特的遗产，一个被埋葬了上亿年的秘密，卡勒米安墓场的秘密。伊娜，那座星门无需能级锁定，就可以前往任何一个地方……”

伊娜根本没有听瑞在说什么，她呆呆地望着瑞的背影，那在星空下抱紧双臂、耸起肩膀的动作是如此熟悉，即使这个女人仍然在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胜利者模样，她还是依稀辨认出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幽灵，正从那张衰老疲惫的面孔背后悄悄爬了出来。

“伊安莎？”她小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这个背叛帝国的女人嘴里吐出，“伊娜，亲爱的伊娜，我一直在想，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认出我来？”

2

对于海盗来说，枪支是他们的第二层皮肤。

舒凝扭亮床头灯，掏出自己腰间的电爆枪，动作流畅熟练地将它分解开来，逐一检查，擦拭，调节，然后再组合起来。这一套保养和调试枪支的动作她每天都要重复一次，早已熟稔在心。虽然她已经脱离了从前那种朝不保夕、把脑袋时刻挂在裤腰带上的海盗生涯，但是从未放弃过随身携带致命武器的习惯。锡安太空站弥漫着一股令她不安的气氛，昨夜的噩梦让她几乎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虽然知道枪支对付纳米构造体根本是毫无效果，但她还是在身上多带了一把射弹枪。

两支枪都保养完毕，她将它们妥帖地在身上放好，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她和医生约定的时候。于是她穿上飞行夹克，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间。

锡安太空站的第十三层生活区面积很大，足以供几百人居住，但是眼下只有几个人住在这里，因此显得异常空旷冷清。舒凝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流光滑过她的眼角——那是一些纳米构造体幻象，但是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注意它们。

提亚斯医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这是最大的一间舱室，他在里面用太空站原本的仪器设备和船上带来的那些组建了一个医学实验室，既合成药品，也悄悄地研究纳米构造体。舒凝昨天把戴维的事情和医生说了，希望他能够代为检验一下戴维的DNA组，看一下是否有相关的DNA契约印记。这是必须确认的一件事情——因为戴维如果真的是新太岛人还好，如果他是一个撒谎的恋童癖，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除此之外，她和医生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讨论。

医生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丝灯光。老人正坐在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全息终端上投影出来的DNA信息，舒凝伸手在门上叩了两下，提亚斯医生抬起头来，笑着招招手让她进去。

“早上好，舒妮。”医生朝着全息终端点了一下头，“你要的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了。”

打招呼的同时，老人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在空中摆动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张开，其他手指握起，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

——你好。

舒凝笑了，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沙伦特就教过她这一套双重交谈的把戏，同时说话和使用指语交谈对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她点点头，“希望不会是坏消息。”——同时作出和医生相仿的手势。

——你好。

“所有人都希望好消息。”提亚斯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手势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1. 本节的楷体字交谈使用的是海盗的指语，下同。

“我倾向于相信戴维，不过还是需要确证一下。”舒凝走过去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摆出更容易交谈的姿势。

——我先说好了，我捡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军牌，我发现了一批过于崭新的酵母菌培养器，我还接触了安德列斯——它看起来明显不太正常。最后，我们可爱的小天使安妮问我什么时候会死。

“我可不像你那么容易轻信。”医生的语调里略微带了一点警示的意味，“你的副驾驶昨天带那个女孩上船参观去了，我一直盯着他们——我不喜欢这种事情，而且，如果他打算开船把那个女孩带走该怎么办？”

——很有趣……我这里也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看来我们的主人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高尚和诚实。不过我对这里的纳米构造体更感兴趣。它们看起来……非常原始。

“我曾经和戴维谈过，并且建议他耐心等待。话说回来，他能把安妮带到哪儿去？那个非人类创造的星门无法穿越，难道他打算带着安妮以亚光速穿越两万五千光年的常态空间？”

——别吵醒顽固者，医生。小心一点儿。

“年轻人一般都缺乏耐心，还是把你的副驾驶盯紧一点儿比较好。”

——什么？

“好吧，我还是比较相信他的——DNA检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舒凝伸着脖子望向全息终端的屏幕。

——别吵醒顽固者，这是安德列斯给我的警告。不过我认为他疯了。

“你现在的表现就是一个缺乏耐心的年轻人，舒妮！”医生大笑起来，“别着急，登记在册的DNA契约至少有几百种，而且要和三十多亿个碱基对一点点核对，这事儿急不得。”

——我不像你是一个完全同步者，我最多只能达到控制同步，但是没办法和你一样在意识层面上和安德列斯进行交流。能给我描述一下它的反应吗？

“唔，好吧，我想我还可以等一会儿，上午要去帮他们更换农场的太阳能嵌板。”

——它表现得仿佛有两个人格，一个温和然而失去了大多数关键记忆的男孩，另一个则是一头狂暴的充满了愤怒的怪兽。这令我不安。我把男孩的人格叫做安德，它可以和我交流，但是另一个则非常危险。安德称呼这个人格为顽固者。

“农场？嗯，这事儿也很重要，民以食为天嘛，我们的到来至少让这个太空站增加了三倍的碳配额消耗呢。”医生一只手操作着全息终端，上面运行的比对程序已经接近了尾声。

——有趣，我分离出了两种属于这里的纳米构造体，它们很相似，同样原始，但是又各有不同。给我一份属于你的构造体样本，我需要把这三种比对一下。

“程序好像跑完了。”舒凝提醒医生。

——我的小虫子们已经飞进你的样本分析器里了。记得关好门。

“哦。”医生点点头，关上取样器，顺手打开分析结果，“位点很清晰，甚至还带着设计这个基因契约的公司编码——DNA契约编号337.6229，鲁德米拉生物化学公司出产，设计于5917年。戴维和安妮的基因样本里都有，而且是同一编号。”

——好的，我会找时间研究它们。回到我们刚才说的那些有趣的事情上吧，我至少在这个空间站里发现了几十种东西是崭新的或者最近几年的。我们的主人说这二十年来没有多少船来是在撒谎。它们一直都有出现，并且次数频繁。

舒凝隐瞒了关于弗雷的军牌的那些信息——直觉告诉她这些事情不适合和医生分享。

“看来我们至少证实了他的诚实。”

——他没办法掩饰，孤立的太空站没办法持续运转数十年，他需要这些新的设备来维护这里。

“我建议你最好去证实一下他的耐性。”医生嘟哝着，“说老实话我可一点也不放心。”

——如果是我，我撒谎前至少会把那些年代记号都磨去——我觉得他并不介意我们发现他在撒谎，说起来，如果这些年都有船来，那么那些船员哪儿去了？

“好吧，我会留意的。”舒凝点点头。从医生手里接过一份报告，目光却落在双方的手指上。

——碳配额不会质问他关于撒谎的问题，我猜那些人都死了。我现在身上带着两把枪，还是觉得不安全。

——你想起来当初离开这个地方的办法了吗？

——没有，那时候我才六岁，记忆太模糊了。

——尽快想起来，我们需要一条退路，越早越好，因为不知道事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好吧，我会尽力。

——我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那个林阅诚，曾经是逡巡者部队的成员。我曾经在诺伊曼数据库里读到过他的资料。他的家乡毁于一场纳米构造体灾难，你知道的，新浦森第九行星，帝国不得不把整颗行星的表面摧毁才阻止了那场灾难，他是幸存者之一。

——新浦森大屠杀的幸存者？难怪他会那么痛恨纳米构造体。我听说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都几乎疯了。

——嗯，你也要多加小心。

1. 在循环型太空站里，死者的尸体将被送往农场转化为碳配额，故舒凝有此一说。

舒凝和医生装作阅读戴维的DNA报告，迅速交换了意见。然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再见，医生。”

“再见，舒妮。”提亚斯医生微笑着点点头，手指轻快地打出最后一句话。

——千万小心。孩子。

3

舒凝紧了紧枪带，走进升降梯，按下“8”的按钮。今天林先生要他们去帮忙调试太空站外层的那些光敏玻璃嵌板，这是太空站农场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运转是否正常，关系着农场内部的植物能否繁茂生长。

戴维和达拉维都在，林先生正在给他们两个分发工具。舒凝扫了一眼，没看到安妮细小的身影。

“抱歉，我来晚了点儿，医生那边有事。”她笑着朝林先生点点头，“安妮呢？”

“啊，我拜托提亚斯医生检查一下我们太空站那些老掉牙的医疗设备，安妮去那边搭把手。”林先生若无其事笑着地把调试终端递给舒凝，“今天我们得把八层的玻璃统统调试一遍，来吧，年轻人们。”

换言之，你不想让安妮和戴维在一起工作。舒凝露出一丝苦笑，达拉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捅了戴维一下，后者还他一个恼怒的白眼。

调试光敏玻璃的工作本身非常乏味，攀在半人多高的架子上，不停地连接，调试，等待，换一块玻璃，再重复以上过程。戴维始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而达拉维则时不时地讲一些荤笑话或者讽刺的话来逗弄戴维以打发无聊的时光。

舒凝一边调试玻璃，一边用余光注视着这两个男人，在她看来，达拉维就像是水族箱旁拿着小树枝不停敲打气球鱼的顽童，而可怜的戴维则是那条气球鱼，越来越气，越来越鼓。她几乎可以看到戴维眉间那朵恼怒阴沉的小乌云开始噼啪作响。

别玩过头了，达拉维。她微微皱起眉头，继续调试下一块玻璃。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们从架子上下来休息，林先生起身去拿水，而戴维一屁股坐在横放的空无土栽培架上，怒气冲冲地盯着达拉维。

“我说，下次如果你想猥亵那个孩子的话，最好选择一个比较安全的方式，比如在她老祖父的面前捏她的屁股。”达拉维仍然在冷嘲热讽。

“闭嘴！”戴维终于爆发了，他一拳捶在空架子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起来，“你这个嗑药的烂海盗，下流肮脏的贱货！你要不要让所有人都听听你是怎么跟黑鸟乱搞的？”

林先生惊愕地回过头来。

舒凝抬起头，看到达拉维的眼神时，一股冰凉的感觉滑下她的脊背。完全是不假思索地，她整个人跳起来冲过去，把全身力气都放在右手上，一拳打在戴维的下巴上，这一下令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这时，达拉维已经拔出了枪，但是舒凝殴打戴维的动作让他愣在了那里。

戴维捂着下巴，咒骂着试图爬起来，舒凝索性用左手的机械手抓住他飞行夹克的衣领，直接将他提了起来——自己挡在戴维和达拉维之间。

“王八蛋！”她骂道，“这种玩笑也他妈的是随便开的？”

不是玩笑，她心知肚明。从达拉维冰冷的眼神和紧攥枪柄近乎青白色的手指可以判断出来，这事儿是真的。她现在只能祈祷达拉维不要想开枪把自己和戴维一起轰掉。

妈的，戴维，你这门不受约束的大炮，如果这是在我的船上，我会直接把你踹进真空里去。

但是眼下他们是在林先生的太空站上，只要能避免让这两人火并起来，她做什么都可以。

想到这里，她手腕一抖，把戴维丢在地上。

“回船上去！你！”她厉声对戴维说。

戴维不服气地抬起头来，但是舒凝已经掏出自己的电爆枪顶上了他的额头，“这是船长的命令，我想我不需要教你怎么服从。”她冷冷地说着，摆了摆头，“站起来，跟我回船上去！”

戴维迅速站起身来，舒凝推搡着他走向升降梯，走出农场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达拉维仍旧提着枪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毫无生气，仿佛一尊雕像。

她咬住嘴唇，把戴维推出了农场，一路将这个惹祸精拖进飞船里。

“记住，接下来的几天里都留在船上，去太空站的话，要么和我一起行动，要么和医生一起，实在找不到人的话，就和林先生待在一起！”她一把将戴维推进舱室的椅子里，“不许独自行动，晚上休息前要检查门有没有关好，如果达拉维来找你——不要理会他，就算是他要和你决斗都不要理会他！”

“他还能杀了我不成？”戴维梗起脖子。

“他刚才就想杀了你！要不是我把你砸到地上，你现在已经拿脑浆涂了农场的地板！”舒凝气得几乎想再揍他一顿，“那些破事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黑鸟·卡雷迪斯亲口告诉我的！”戴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告诉他关于达拉维搭我们船的事情，于是黑鸟回报我关于他的那些乐子——非常详细！”

“哦，妈的。”舒凝按住额头。她想起当时在玻璃囚牢里戴维和黑鸟的谈笑风生，想起达拉维提起黑鸟时候眼睛里深沉的恨意——这些蛛丝马迹终于在最糟糕的状况下对上了号。“听着，戴维，随身一定要带枪，睡觉时候也要带。达拉维会杀了你，我毫不怀疑，他会赌上自己的命、名誉以及他祖宗的棺材板来干掉你。”

“我还怕他不成？”戴维仍旧在犟嘴。

“你有足够的理由怕他！”舒凝厉声咆哮起来，“他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海盗，他跟黑鸟干的年月你还在军官学校当见习生！他杀过足够多的人，不在乎再多你一条命！保护好你自己，提高警惕，睡觉也要睁半只眼睛。除非你想让安妮看见你脑袋开瓢的尸体躺在空间站的甲板上！”

她抬出安妮这一手终于让戴维泄了气，“好吧。”他不满地咕哝着，“该死的海盗。”

“在你下一次不得不和他碰面的时候，你最好别忘记他是一个该死的海盗，还有——”舒凝长出一口气，慢慢将枪插进皮带，“我也是。”

她把戴维留在“卡勒米亚号”上，大步走出船坞，果然在升降梯口碰到了怒气冲冲提着枪走出来的达拉维，他看到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凶狠地盯着她。而她平静地朝他伸出手，“枪给我。”

他一动不动。

“别对我的人出手，达拉维。”她柔声说。

“见他的鬼。”达拉维的蓝色双眼在幽暗灯光下仿佛结冰的海面，上面笼罩着翻滚的雪雾，“你已经不是海盗了！”

“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随时可以成为海盗。”舒凝微微摇了摇头，“戴维不是我船上的兄弟，但是他是我雇用的船员，是我的人。”

达拉维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舒凝注意到他手臂上尚未褪色的淤伤，那也是黑鸟给他留下的吗？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么？”她说。

“什么？”

“我承诺过，要帮你干掉黑鸟。”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描淡写一些，“我下船之前还留了几条后路，我可以做到，看在这个交易的份上，放过那个傻包子如何？”

达拉维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希娅罗言出必行，对吧。”

“是的。”她回答，希望达拉维不要听出她的声音缺乏底气。什么后路都是子虚乌有，找不到星门，她眼下连能否离开卡勒米安墓场都不知道。但是她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努力去履行。

“好，我答应你，放过那个混帐。”达拉维把枪插回腰间，但是肩膀仍然微微颤抖。

“去喝点酒如何？”舒凝提议。

“你带酒来了？”达拉维惊讶地问。

“你见过不带酒上船的海盗吗？”舒凝摊开手，“跟我来。”

她从飞船储藏室暗格里拖出几瓶北歌黑朗姆酒，和达拉维提着酒瓶搭升降梯到了空间站十三层的居住区。

“去你的房间还是我的？”舒凝问。

达拉维没吭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舒凝把酒瓶望桌上一撂，两人各自提了一瓶，也不用杯子，就那样举着瓶子一口口地灌。达拉维不说话，而她就陪着他喝闷酒。

当最后一个瓶子也滚倒在桌面上的时候，达拉维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杀了他。”

“唔，这个，你自己终归会想明白的。”她留了半句话在肚子里没说出来：你要是杀了戴维那个白痴，就等于承认他说的那些事儿是真的了。

“想明白和控制住自己是两码事。”达拉维苦笑着摆了一下手，“我要是真的杀了那个兔崽子，就真的没办法回头了。我曾经认真考虑过下船，用你给我的钱换张脸，然后过点平静的日子，真的，我不想再当海盗了，我想下船。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黑鸟对我做过的那些事儿……还有我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

“命运是条船。”舒凝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唔……”

达拉维松手放开手里的酒瓶，趴倒在桌子上，很快便轻轻地打起鼾来。舒凝摇摇头，指挥体内的医疗构造体清除掉自己身体里的酒精。

命运是条船，达拉维。每一个试图洗手不干的海盗最终都会领悟到这一点，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你终究成为了海盗，你的生活在你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你知道无拘无束地飞翔的滋味，你品尝过自由的甘美，你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你双手染满鲜血……当你回头的时候才会发现，你的命运就像你的船一样，虽然舵把握在你的手中，但是更多的时候，你仍然必须向风、洋流、亚空间、太阳粒子流……以及其他一切推动着你的东西屈服。命运是条船，你可以掌握它的方向，却不能无视你身处的海洋或者宇宙。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把自己的飞行外套盖在沉睡的达拉维身上。转身走出房间，为他关好舱门。

时间已经是下午十四时，和达拉维这通闷酒喝了足足四个小时还多，早已错过了午饭时间。舒凝信步朝着医疗室走去，听到里面传来安妮和医生的笑声，还夹着林先生的声音。她伸出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安妮清脆的声音响起，为她拉开舱门，“舒凝阿姨！”

她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走进医务室。

“那两个愣头青怎么样了？”林先生有意无意地问。

“搞定了。”舒凝带着歉意朝他点了点头，“发生这种事情真的很抱歉，林先生。”

“年轻人嘛，一时冲动是难免的。我正在和提亚斯医生说，调整接下来几天的值班表，尽量别让他俩见面。”

“麻烦您了，非常感谢。”舒凝真心实意地道谢。

“小事一桩，不过，那个……戴维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林先生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

是真的。舒凝摇了摇头，想起达拉维黯淡的眼睛和一醉方休的模样，“不，没有那种事儿。”她试图把这件事掩盖过去，“黑鸟是个卑鄙的海盗，他嘴里出来的事情是当不得真的——我把他们两个分开了，戴维暂时留在船上，达拉维在太空站里，应该没事儿了。”

林先生看了安妮一眼，赞许地朝着舒凝点了点头。

4

当天，吃过晚饭后，舒凝回到自己房间，照例检查一番，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一本书读了起来。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她估计所有人应该都睡着了，便佩好枪，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用升降梯，而是从紧急疏散的旋梯走下去，软鞋在不锈钢阶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从十三层到零层的路并不算很长，她打算去一趟船坞，再尝试调查一下墓场的情况，同时也可以通过定位仪来寻找星门。

只要能确定星门位置，她就可以把飞船开出去。

船坞所在的0层寂静无声，一片黑暗，只有船坞里的工作步灯散发出黯淡的绿色光芒。舱门无声地滑开，舒凝走进走廊，却发现主控室的门紧锁着，门上“亚空间投射”的标志灯荧荧闪亮。

是谁？

她的心脏紧缩了起来，无论里面那个人是谁，他现在肯定都已经进入了亚空间通讯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主控室必须保持完全密闭，她是没办法闯进去抓住他的——但是还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蹑手蹑脚摸进了一间空舱房，拖出每一个舱房都有的标准配置终端，用纳米构造体切入进去并建立了超管理员权限模式的连接。

摄像机在亚空间模式下无法运转，整个主控室眼下就是一个凝固的空间泡，但是舒凝很快便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亚空间通讯开启之前的摄像记录。

从视像里，她看到提亚斯医生走进主控室，手里拿着一张存储盘。他驾轻就熟地从舒凝藏着通讯器的暗格里拿出那台设备，飞快地连接上主控电脑，放入存储盘，然后开启了亚空间通讯。

“哦，妈的。”

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她迅速调出更多的资料，没有发现什么，但是有人对摄像资料做了手脚，用纳米构造体作的手脚，从一个同步化异种的角度来看，这些手法非常……笨拙。她沿着电脑里留下的痕迹向上追寻，很容易便追到了医生的电脑上。

自从来到卡勒米安墓场，他已经连线了……三次。和一个叫R.H的家伙，三次都是大批量的数据发送，而且每一次时间都很长。这一次的数据正在发送，它们是关于卡勒米安星系的遥测数据和纳米构造体的研究报告。

舒凝死死攥着飞行夹克的衣领，她觉得心口发疼。医生，医生，提亚斯医生呵……

永远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诺伊曼人。

她猛地抬起头，关闭终端，推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抱着手臂站在主控室的门口，等待。

在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主控室舱门缓缓滑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抬头看到她冰冷的注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你在和谁联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同碎冰一般冷漠尖锐。

老人的嘴唇痛苦地皱了起来，他的目光滑向一旁，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朋友。”舒凝觉得自己嘴里迸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灵魂的碎片，她亲手把它们从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上掰下来，变成刺向老医生的投枪，“你教我知识，你培养我成为飞行员，在沙伦特把我送到安城求学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是你在背叛他，你在利用我！你，到底在和谁联系？”

在地狱般的沉默和僵持之后，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瑞，瑞·荷莉卡。”

又一块拼图补上了它的位置。舒凝的手微微颤抖着，“那个荷莉卡专用通讯器是你的？”

“是的。”老人点了点头，“我在和瑞·荷莉卡联系，她答应不再追捕你，我想……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活下来！”舒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就这样活下来吗？抛弃希娅罗的名字，抛弃北歌的名字，就这样活下来吗？我的父亲死了，我的兄弟们都死了，一个不剩全都被荷莉卡害死了，我一个人背着他们所有人的命债，就这样活下来吗？你要我就这样作为一个卑微的行商、一个海盗的死剩种活下来吗？埃林叔叔，埃林叔叔！”她喊着她小时候对医生的称呼，唇齿间仿佛吞吐着一团悲伤的火，“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医生半闭着眼睛，脸颊微微颤抖，“瑞，她答应我用北歌的材料交换一切关于伊安莎的调查资料。”

“伊安莎。你的女儿，你丢失了十几年的女儿……”舒凝意识到自己从指尖到头顶都在颤抖，“你为了她出卖你最好的朋友，出卖最信任你的人——是你把北歌的撤退路线出卖给荷莉卡的吗？”

老人转过脸去，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着。

“我宁愿你当初就一枪轰掉我的脑袋。”她轻声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电爆枪，枪口朝一侧，放在医生的脚下，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这是海盗团中表示绝交的方式，“我欠你的是命债，你欠北歌的是血债，埃林叔叔，我们之间的债没办法两清，但是从今以后，你欠北歌的我会记在沙伦特的墓碑上，我欠你的——”她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枪，“你随时可以来取。”

她猛地转过身去，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洞的走廊里回响，从主控室门口到外舱门，一百一十二步，她听到医生沉重的呼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第十五章 深寒

1

在梦里，她遇到了一艘飞船。它庞大的船身几乎有半个空间站那么大，在纳米构造体的包围下闪烁着微光，昂起的船头破开云雾，缓缓前行。只是惊鸿一瞥，她已经辨认出那是“盛夏之门-Dss”级别的装甲战舰，而且是火力最为强大和猛烈的一种。

然而，这是在梦里，她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这艘飞船的深处，船身虽然高度封闭，但是总有一些机会能够混进去。她蜷起躯体，构成身躯的粒子集中起来，化作一只利爪的幻象，破坏了一个外部传感器。

没多久，舱门处便传来了响动，很显然有人打算出舱维修——或者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外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承载着她意志的纳米构造体雾气便扑了进去，充塞着整个过渡舱，她看到那名船员宇航服头盔后面惊恐不安的神情，发出一串无声的轻笑。她想戏弄他一下——却并没有成功。这个纳米构造体云团构成的躯体并不受到她的控制，有另一个意志在指挥它，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一个意识海洋深处不请自来的客人。

于是她静静地看着，悄悄地感受。

那名船员出去维修，又回来，舱门关闭，空气涌入过渡通道——在纳米构造体的感觉里，空气仿佛海洋，波涛翻卷，而它们在其间依靠空气的黏力游动。

内舱门悄然打开，还没等那个船员走进去，纳米构造体云团已经扑进船舱。

这是一艘巨型战舰，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臭和士兵的体味，还有浓烈的电果——耶斯提最流行的软毒品——的气味，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取代了酒精成为军队和海盗中风靡一时的精神麻醉剂。她分析和感受这些气味，然后将它们弃之身后。

首要任务是增殖。

找到并渗入船上的物资仓库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她舒展开身体，开始尽情放任自己吞食各种物质，然后再将它们组合拼造，一批又一批新的纳米构造体从那些被腐蚀的物质上生长出来。这是一种纯粹的欢愉——长久以来囚居于人体的她只能满足于受控制下的小规模复制，从未体会过自己的意志和躯体都呈几何级数增长时候的快感。

整个增殖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一批批的构造体从仓库游出去，遍布在飞船的每一个角落，眼下她不再是恢宏殿堂里的嘤嘤飞蠓，而是和这巨大飞船同步存在的吞噬者。当最后一批增殖也完成的时候，“吞噬”指令被启动了。

首先要吞噬的，是计算机系统和人类——这是一艘飞船的脑和肌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毫无威胁的骨骼而已。她分出一部分视觉注视着飞船上大型计算机的芯片，仿佛时间被拨快了无数倍，她看到芯片在吞噬作用下一点点变薄，一点点分解消失，最后化作一团了无生气的灰烬。

人类的惨叫声振荡着空气，纳米构造体的“听”和人类的“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它们感受空气的振动，并对这振动作出反应。但是需要较大数量级的构造体进行集群运算，才能解析出这些语言的实际内容——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听到那些士兵在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看着他们的皮肤被构造体吞噬，露出下面鲜红颤动的肌肉和血管；她看着他们的眼睛被腐蚀成斑斑点点的灰白色；她看着他们踉踉跄跄在船上四处奔逃、拼命挣扎；她看到他们跌倒在甲板上，片刻之间便化作一摊抽搐的青紫内脏和灰白骨骼。

她只是看着。

眼前的惨景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类呕吐，或者愤怒、惊恐——但是对于梦境中被纳米构造体占据了上风，抽离了一切人类情感的她而言，这一切最终只是化作一堆数据，流过她的脑海。在思维深处，她为此感到不安，却无力挣脱。某个意志强大的吸力将她的意志束缚在它的行动中，仿佛洪水裹挟着浮萍一般无助的她滚滚向前。

很快，对这艘飞船的侵蚀已经接近尾声，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侵袭了整个纳米构造体意志之海，她瞬间被拉回到投影的城堡，在那里，爬满文字的墙壁摇动崩坏，一片片剥落，散逸成灰。

她目睹了另一场战争，这是发生在纳米构造体内部的战争，两团意识涡流在城堡深处互相缠绕，互相吞噬，它们具象化为两条庞然巨蟒，它们面对面撕咬，血肉横飞——然而它们都没有尾巴——或者说它们彼此是对方的尾巴，长长的身体绞缠融合在一起，它是它的头，它是它的尾。

意识涡流的对抗持续着，并且愈发激烈。突然，某个哭喊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高亢、凄厉——转眼又归于沉寂。意志之海振荡起来，翻卷起疯狂的波澜，一片裂纹延伸开来。一条蛇倒下去，和那些崩塌的文字墙壁一样涣散成灰。安德列斯的表象仿佛潮水般骤然退去，另一条巨蛇缓缓抬头，睁开了它那双充满疯狂的眼睛。

2

舒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方才的恐怖景象仍旧在她的思绪盘旋不去，被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和厌恶爆发出来，她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颤抖起来。

梦里的那个意志是安德列斯，但又不完全是，它袭击了一艘飞船，一艘耶斯提飞船——也就是说，除了他们之外，卡勒米安墓场还有别的人存在。

别的人，穿过星门，来到此地。在梦里她依稀记得有星门的景象出现……这让她想起了被医生打乱的那个计划——利用飞船上的仪器寻找星门。

再去试试看吧，反正也睡不着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穿上衣服，带好枪，走出舱室。

零层基本没有什么灯光，借着步灯黯淡的光芒，舒凝悄悄走到了旋梯旁边，正打算上楼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上面似乎正有人走下来。

她猛地向后转身躲进旋梯底部的阴影，结果结结实实撞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手里的电爆枪。他的呼吸几乎已经喷到了她的脖颈。

“安静，希娅罗。”达拉维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试图反击的手肘停在半途，这时达拉维也放开了抓住她的手。他借着电源灯的微光打出一串指语。

——安静，他们过来了。

舒凝迷惑地学着达拉维的样子将身体贴上舱壁，隐藏在阴影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戴维和安妮正一前一后从上面走下来。他们走得很慢，看上去似乎是女孩领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他们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船坞旁边一条平行的走廊。

——妈的，你是什么时候跟上他们的。

——十五分钟前，你的恋童癖副驾驶住我隔壁。那女孩来找他。我听到了，吃了片醒酒药就跟出来了。

——那是基因契约，不是恋童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趁黑干掉戴维那个白痴？

——操，我说话算话，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但是我担心那个孩子。我发誓我没打算干掉这兔崽子，我连枪都没带！

达拉维摊开手，让舒凝看他空空如也的枪带。她耸了耸肩，杀人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用枪支。不过她决定暂时相信他的话。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跟着达拉维悄悄走了出去，但此时，安妮和戴维已经从走廊上消失了。

——他们走的哪一扇门？

——稍等。

舒凝闭上眼睛，把意识外扩到周围的纳米构造体里，转换成红外线热迹观测模式。戴维和安妮留下的那条热痕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这边。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长旋梯，黑洞洞看不到底，只有步灯微微亮着。这是通向废弃的太空站下层的通道。她站在门口，略微有些犹豫。然而达拉维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径自走进黑暗。她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这条旋梯一直通到-11层，热痕一路清晰可见，最终中止于-11层的门口，门是关着的，但是热痕一直通向里面。

——他们进去了是吗？达拉维打着手势。

——我想是的。

舒凝走上去轻轻推动滑门——没有锁，门直接开了。她走进去——细小的噼啪声猛地响起，仿佛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把她身边控制着的那些纳米构造体统统推出了门。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跌坐在地上。

达拉维被她吓了一跳，迅速举起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不满地打出几个手势。

——见鬼了吗？这么夸张？

舒凝压根儿顾不上回答他，她急促地喘息着，这还是第一次，她遭遇了“剥离”的感觉。所有的体外构造体都被排斥掉了，这令她像被剥掉了衣服一样又惊恐又愤怒。在达拉维的帮助下，她站起身来，花了好一阵子才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和双腿。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连生们——体内的都活动正常，但是体外没有纳米构造体，她感觉不到，也无法接触。

在她的正常视觉里，这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是在她的纳米构造体视觉里，它正朝着一个绝对真空的黑洞敞开。那里没有任何纳米构造体，仿佛被挖去了，偷走了，被屏蔽场排斥了。这种感觉令她想起童年灾变的前夜，那些孩子们消失时候的情况。

她的恐惧也感染了达拉维。“那儿有什么？”他低声问。

——我不知道那儿有什么，我只知道那儿“没有”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将体内的纳米构造体转入休眠，“小心一点。”她低声说，“我的小虫子们不能在这儿用。”

达拉维点点头，跟着她踏入了房间。

这个房间相当大，估计至少占了这一层的三分之二，在幽暗的浅蓝色灯光下，一排排冷冻舱竖立在房间里，它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每一个看起来都运转良好。几百个冰棺材整齐有序地排列着——这原本是只有在开拓船上才能看到的景象，然而却出现在这个太空站里。最前面一排冷冻舱甚至是去年星门研究院推出的新产品。

“银河啊……”达拉维低声说。

舒凝捂住嘴巴，吞下一声尖叫。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那些被林先生声称“从未来过”的人都在哪儿了。她这样想着，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了达拉维的手，而他以同样的力道回握她的手。

这里有多少人？一百？两百？不，还要更多。二十年来究竟有多少人造访卡勒米安墓场？又有多少人最终被冷冻在这个地方？她走上前去，每一个冷冻舱里都沉睡着一个人，这些脸庞都很陌生……她穿过冷冻舱之间的走道，达拉维跟在她的身后。

当走到最后一排冷冻舱的时候，她张开嘴巴，目光落在那些冷冻舱上，喉咙里飘出一丝惊恐的呜咽。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想伸手去触碰那些冬眠者的欲望，但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个个看过去，仿佛用眼神可以抚摸那些霜花下面苍白僵硬的脸庞。猫咪、细细、李阿姨、尼娜姐姐……还有很多很多二十年前居住在锡安太空站的人，他们都沉睡在冷冻舱里，从指示灯可以看出，这一梦长达二十多年。

寒气盘旋在舱室里，将她的呼吸凝成白雾，她死死咬住自己颤抖的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毫无疑问，林先生撒了谎，这二十年来卡勒米安墓场并非没有访客，事实上所有的访客都在这里，活在这里——活在冰冷冰冷的无底深渊的梦境里。

和这里曾经的居民们一起。

她一个个找过去，没有看到父亲，也没有看到小鱼，并不是所有二十年前的居民都被冷冻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控制住啜泣的冲动，不愿意去想那些消失的人的结局。

碳配额不会说话。

她深深地呼吸着，呼出、吸入、再呼出……痛苦被埋藏下去，理智又回来了。

“我们得出去。”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咬着碎裂的冰块，“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继续待下去会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达拉维一直保持着沉默，听到她这样说，他也只是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底舱。

在上去的路上，她一直在颤抖，不停地颤抖，升降梯的门在+14层打开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不！”她低声说着，猛地按下了“0”的字样。

“怎么了？”达拉维问？

“去船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蜷缩成一团，“达拉维，请……带我去‘卡勒米亚号’。”

飞船依旧静静停在三号船坞里，密闭门无声无息地滑开，舒凝急切地冲了进去，仿佛蜗牛回到阔别已久的壳。她深深呼吸着带有轻微电子气味的过滤空气，对她来说，这才是家的感觉。医生显然已经离开了，她一想到他的背叛，心底便泛起一丝苦涩。

她推开自己舱室的门，里面空荡凌乱，却令她无比安心。

“我可以进来吗？”达拉维靠在门口问。

“进来吧。”她无力地坐在床边，“进来就把门关上。”

气密门“嘶嘶”地滑动着关闭，狭小的空间仿佛无形的怀抱，让舒凝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那些染满霜花的脸庞依旧不停地不停地闪过她的眼前，每一张微微张开的口都仿佛在寒冷的深渊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们是什么人？”达拉维问。

“卡勒米安人。”舒凝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颤抖，她仿佛又成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仿佛又回到了巨兽出现的那个夜晚，“他们都是卡勒米安人。从宇宙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遭遇迷惑、恐惧，被困在了卡勒米安墓场，回不去家的卡勒米安人，但是他们很坚强，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努力地活下去，甚至相爱、生育，他们养育了卡勒米安的孩子们，可是……”

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林先生对我们撒了谎，那些二十年前的人们没有死，他们都被冷冻在那里，还有这二十年来所有来到这里的访客、所有失陷在墓场的船员……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我的……我的父亲……还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卡勒米安的孩子们……银河在上，那年我才六岁……”

她猛地抬起头，朦胧的泪眼看不清达拉维的脸，“他怎么可以干这种事？”她嘶声叫喊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愤怒统统都宣泄出来，“他怎么可以？”

达拉维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所有的自制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她痛哭着扑进他的怀抱，紧紧地紧紧地抓住身旁的这个男人，仿佛他是风雨飘摇的海面上唯一一块坚实的礁石。

3

和瑞·荷莉卡（伊娜现在还是没办法把她真的看作自己离散多年的姐姐伊安莎）短暂的会面之后，伊娜就被带到了另一条船上，这艘船上的女性船员多一些，船只比较小，制造工艺和装饰都是帝国出产——或许是瑞·荷莉卡自己的飞船，她这样猜测。

如今她仍然是个囚犯，不过是一个待遇比较好的囚犯。关押她的舱室里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些老式的纸质书籍可以拿来打发时间。伊娜对这几本书很好奇——现在只有图书馆、博物馆的收藏才能见到这类物品，又或者是耶斯提人私下里传递信息的产物。

她漫不经心地翻动这几本薄薄的小册子，直到一个奇特的标题跃入她的眼帘：

《基因契约与帝国贵族》

伊娜扬起眉头，翻开书页慢慢看下去，整篇文章并不很长，但是所说的东西却非常……

非常奇特。

……在黄金时代中期，基因修改开始从各个星系政府长期的伦理压制中悄悄抬头。事实上，这在当时也是大势所趋，假设你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球，而这个星球的大气略微和标准地球大气有些差别，你是花两百年去改造它呢，还是花二十年送去一批基因改造过的移民呢……优劣和利益都非常显而易见。

那段时光是生物基因工程学者们的梦幻时光，他们利用纳米构造体和集成智能计算机设计各种基因改造体，搭建他们梦幻中的基因大厦……也就是在那个时代，将基因工程和人类行为结合起来的“基因契约”渐渐发展成型。

你瞧，我们都是人类，我们拥有自由的意志——我们如此相信并且深信着。但是那个年代的基因工程师们试图用基因工程来影响人类的意志，并且他们成功了——新太岛星系的“爱情契约”、普兰星系的“缄默契约”和荷莉卡贵族的“群星契约”都是从那个时代流传至今的证明。

这是一个奇妙的悖论。我们的基因是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的？我们是人类，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动物，我们的意志应当自由地决定，而不是受制于我们的血脉。

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当时的基因工程师采用的技术早已无从考证，而荷莉卡帝国有计划地摧毁和清除基因工程学研究的行为（或许这正是因为承担了基因契约的恐惧导致）则令考据更加困难。因此我退而求其次，选择前往新太岛星系来研究那里居民的爱情契约。

为了能够更好地说明我的理论，我需要简单描述一下新太岛爱情契约的内容。在这个行星上，男性和女性结成终生的一对一的伴侣。而当其中之一死去后，她或者他的伴侣将克隆自己的爱人，并将其抚养成人，继续度过二人生活。他们不会孕育孩子，所有的孩子出生都是一对一对自人造子宫诞生，由长老会来管理和教育。而长老会事实上是由共同度过了7～8个世代的伴侣们轮替担任。

这样的社会和生活习俗迥异于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社会构架，但是它坚如磐石地存续下来。我曾经在新太岛居住了九年时间来仔细研究当地的居民——尤其是孩子。

众所周知，所有的社会风俗和道德习惯是社会生活中最坚固的一环，但是它们仍然在不断变迁，三千年前的地球人相信女性的社会地位比男性低下，而如今这个风俗早已不复存在，事实上，很少有一个稳定的社会习俗可以维持数百年不变。就目前的人类社会而言，维持三百年以上不曾变迁的社会习俗只有三个。它们分别是：

——荷莉卡的群星契约社会模式。

——新太岛的爱情契约模式。

——不能穿着裤子撒尿。

请停止当你看到第三条时候大声的嘲笑。事实的确如此，你能穿着裤子撒尿吗？不能，我也不能，但是还没懂事儿的小孩子能。这是一种后天灌输给我们的行为模式，并且持久，强烈，异常有效。

我曾经观察过新太岛的那些孩子们，一般来说，新太岛的成年人不会和自己安萨之外的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而孩子们并非如此，他们一般来说会和其他孩子——任何一个孩子——发生亲密的肢体接触，拥抱，抚摸，或者其他。只不过对自己的安萨显然更亲密一些。

但是他们很早就开始被教育“安萨是特别的”，他们和自己的安萨共同起居，共同生活，从断奶开始，到生命结束为止。很多安萨之间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念头，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他们渐渐懂得如何互相谦让和容忍，也懂得如何坚持自己的意见，并和自己的安萨取得一致——或者协调。

大约到他们7～8岁的时候，已经懂得“这个是我的安萨”，以及“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安萨”的概念。他们会有亲密的朋友圈子，但是“安萨”永远一对对站在一起，紧密联系。在他们的竞技类游戏里，永远是以一对安萨的得分而不是以个人的得分来计算成败。

差不多12～13岁的时候，他们已经不会和安萨之外的其他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不，这不是单纯的社会伦理道德约束。我们的祖先坚持一夫一妻制很多年，但是仍然有很多偷情、重婚、通奸和乱伦行为出现，但是对于新太岛人来说，这些事件都不会发生，或者几乎几十年整个星球才会有一起。

很显然，这是一个双重约束。一方面，基因契约固化某些特定的社会行为；另一方面，这些行为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在受教育的整个过程中受到成年人的第二次固化，这样的双重约束异常坚固，远远胜过不脱裤子撒尿的心理障碍。他们在契约订立者及其后代的血脉中筑起了一道墙垣，无法逾越，也无法回避。

另一组基因契约——荷莉卡星门贵族的基因契约更加复杂。大体来说由以下四个部分组成：

荷莉卡只能由女性担任。

荷莉卡属于宇航、群星、太空航行。

荷莉卡不属于行星居民。

荷莉卡永远忠于荷莉卡。

这四条契约里，第一条可能和性别的基因遗传差异有关，我们暂且跳开这个问题。第二、三、四条契约都是非常特别的。我并不很清楚第二条和第三条契约的运作原理，仅仅针对第四条“忠诚”展开了一些研究。

在荷莉卡帝国的历史上，你可以看到战争、谋杀、背叛、掠夺、攫取……任何在创建一个帝国时候可能发生的事情一应俱全。但是如果你仔细追溯每一个事件，就会发现，荷莉卡们永远站在同一战线上，也包括荷莉卡母亲生下的男性孩子，她们（他们）绝对不会背叛彼此、互相攻击或者互相欺瞒。尽管对非贵族血统的人，她们可以将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一个荷莉卡对她的族人绝对忠诚，最接近背叛的行为是“对秘密保持沉默”。

我猜，那是因为基因契约令她们无法对其他的荷莉卡撒谎。

这种固化在血脉里的忠诚最终造就了一个庞大坚固的群星帝国，荷莉卡帝国最坚固的基石存在于每一个星门贵族的血液里，她们是如此忠诚，如此顽强……当一个帝王无需担心自己身后的时候，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奋力向前。

但是，为什么在契约出现之前的数万年里，这个忠诚的基因并没有在人类的行为中固化下来呢，我们提倡忠诚，反对背叛，但是两者都同时存在于我们的行为中。我想，或许是因为这种忠诚虽然可以提供给一个族群强大的凝聚力，但是一旦遇到灭顶之灾，忠诚者必定抱在一起灭亡，而背叛者反而更容易将基因传递下去……

伊娜坐在舱室里看完了那本书，合上它之后，静静地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见瑞。”在那名女海盗送饭来的时候，她提出了这个要求。那个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一小时后，她们把伊娜带到了主控室里，瑞在那里等着她。

1. 黄金时代并无荷莉卡帝国，各个星系的地面政府拥有最高统治权和星门管辖权力。

2. 由纳米构造体组成的集合体智能计算机，在荷莉卡时代已经全面禁用，只有诺伊曼巫师手中仍有留存。

4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瑞笑了起来，“你看了那些书？我花了很大力气才从耶斯提收集到它们，很有趣，不是么？”

伊娜望着瑞，试图从那张衰老的脸上寻找自己姐姐曾经的模样，“伊安莎……”她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

“二十二年零七个月又十九天。”瑞发出一串低沉的冷笑，“这是我从家族被放逐出来的时间，我每一天每一天地计算着呢，伊娜。”

“父亲一直在找你。”

“我宁愿他一直找下去，我不恨他，也不想伤害他。哦，对了，在我拿那些照片威胁你之前他就已经从黑鸟手里跑掉了，和沙伦特的女儿那一伙人一起跑得远远的……”瑞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充满嘲讽的笑容，“他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

伊娜一时无语。

“你应该还记得那次远航。”瑞转过身去，看着舷窗外翻滚的苍白云海和璀璨群星，“后来母亲把我送回了冰冠星系……某个晚上，她把我叫醒，让我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搭上一架小飞行器，她和我一起，飞到家族封邑的一个太空站里。我们在那儿丢下了飞行器，她把我交给一个医生，然后自己返回。

“那个医生给我作了整容手术，她告诉我，我现在不是伊安莎了，是瑞，瑞·荷莉卡，甚至没有家族名字。我是一个从某个隔离星系找到的荷莉卡古老后裔，我被家族放逐了，给我套上一个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一切。我被连根拔起，然后丢进冰冠星系的贵族学校里独自挣扎求生。

“母亲甚至不允许我用家族的名字，不允许我用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的名字。

1. 荷莉卡的名字包括姓氏“荷莉卡”，家族名和自己的名字。中间的家族名代表各自的家族，没有家族或离开原有家族的贵族女性也就没有家族名。唯一例外的是坦塔图拉·荷莉卡。作为帝国女皇，她的名字“坦塔图拉”同时也是她家族的姓氏，因此她不需要家族名。

她毁掉了‘伊安莎’，制造了一起失踪事件，然后凭空创造出一个‘瑞·荷莉卡’来。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像你们那样坦然地在群星间航行，她认为这是家族的耻辱，是她的耻辱……

“你知道么，‘伊安莎’在古北地语里的意思是‘群星间的飞鸟’，而‘瑞’的意思是‘岩石’……”瑞凄楚地笑了起来，“我想，我的确是一块顽固的岩石，被家族放逐的荷莉卡女儿不止一个，我们失去了标志着家族的中间名，我们被教育，被训导，被斥骂……直到彻底放弃回归家族的一丝希望，顺从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每一个都仍然保持着自己对帝国的无比忠诚，除了我之外。

“要怎么向你描述那种感觉呢？你被放逐，被改变，被迫变成另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家族，离开自己的亲人，看到自己的母亲，却只能称呼她为安塔里司女士。我们没有家族，没有远航，没有冬眠，在冰冠塔默默生活，为帝国服务，飞快老去，甚至比自己的母亲还要衰老……我们被摧毁了，却无法憎恨。

“不，不是不憎恨，憎恨就在那里，睡在心底，你不可能不憎恨这一切，但是你没法把它放出来，基因契约关闭了那条道路，你没法憎恨，甚至连想一想这种憎恨和愤怒，都会痛苦得无法呼吸。

“我无法越过这条界限，不能憎恨，不能背叛，无比谦卑，无比忠诚，我们被基因契约塑造成这个模样，我们将永远是这个模样……后来，我提交了一个飞行员从业申请，去接受神经手术。

“那是我和黑鸟·卡雷迪斯的第一次接触，他收买了一些医生，在飞行员的神经手术中动手脚，我中彩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并没有变成那个医生想要的毒瘾患者，也没有被黑鸟控制，可是有些东西被改变了，歪打正着，把我的头脑从基因契约之下解放了出来。

“后来，当他的掮客试图和我接触的时候，我就迈出了向帝国复仇的第一步。”瑞转头盯着伊娜，“我憎恨这个帝国，我憎恨基因契约和荷莉卡的血，我要捣毁它，改变它，向它复仇……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你满意了么，亲爱的伊娜？”

伊娜望着自己的姐姐，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翻搅得疼痛起来，“我……曾经和母亲谈起过你，还有从前的事情。”她低声说。

“是吗？”瑞眯起了眼睛，“她在忏悔吗？她很抱歉吗？她说她爱我吗？”

伊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想说，是的，母亲很抱歉，母亲很想念你，她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她爱你，她一点也不觉得你是她的耻辱……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咬嘴唇，痛苦地看着瑞。姐妹两人的目光交错，渗透着了然的悲哀。即使那谎言是出于爱和抚平痛苦的愿望，也仍然无法说出口。

荷莉卡永远无法欺骗荷莉卡。

第十六章 混乱的间奏曲

1

——或许现在说这些很不合适，但是我希望了解更多，希娅罗，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曾经发生过什么，然后我才能帮你。

——哈，帮我？

——我欠你一笔债，你这个骄傲的女人，我、真的、想、帮、你，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又或者说，除了你的沙伦特爸爸，你不打算相信任何别的男人？

——噢，闭嘴，别提起那个混蛋。

——他是所有这些麻烦的开端，不是吗？

——也是……也不是，如果他不死掉……不，如果他肯相信我的话，那么也许现在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但是你会相信吗？那些事情……连沙伦特都不相信的事情……哈，谁会相信呢。

——也许我会，如果你愿意讲给我听。

——好吧，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干。

舒凝记得很清楚，她和弗雷的倒数第二次见面，是在独立节，每年的九月十四日，耶斯提人独立的节日。狂欢的人群挟裹着她和身边的伙伴们，他们喝酒，高声唱歌，大笑，蹦跳和挥舞手臂，发出各种怪异的叫喊声。

沙伦特·奥里克和弗雷·波伦肩并肩向他们走过来，一个是灰发灰眼，额头已经有了皱纹的海盗头子；另一个则是阔别九年的深潜航程，勘探并带着财富归来的深潜飞行员。北歌的灵魂和北歌的骄傲。

沙伦特把弗雷重新介绍给他们，更准确地说，是把他们重新介绍给弗雷。一去九年，孩子已经长大，年轻人已经渐渐衰老。但是他们欢乐一如往昔，很快就把两人卷入狂欢，唱啊，跳啊，喊叫着，旋转着，自由民的独立日，海盗的狂欢节。什么荷莉卡、什么南耶斯提危机，都让它们去死，今天是海盗的日子，今天是狂欢的日子。

他们狂欢直到深夜，零点钟声敲响，他们返回自己的飞船，弗雷挽着她的手臂，走进她的卧室。

“你长大了，希娅罗。”他吃吃笑着说，吻她的额头和脖颈，“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让我有种罪恶感。”

“呸。”她说，用嘴唇封住他的嘴唇，两人滚倒在床上，火热的激情。

“明天我还要去出一次任务。”激情过后，他躺在床上，抚摸她的肩背，漫不经心地说。

一阵战栗滑过她的脊骨，“又是深潜？”

“也是，也不是，还是开‘白林号’出去，但不是深潜任务，几天就能回来。这是秘密勘探，沙伦特给我的任务，他说现在耶斯提的局势很紧张，荷莉卡随时可能对我们开战，北歌必须作好准备。”

她的肩膀塌下来，仿佛可以感受到庞大帝国施加给这片自由民星空的压力，“啊。”她叹息着。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他吻了她，温情的手指再一次撩拨起她的欲望，“对你来说我走了九年，可是对我来说，就像个梦，闭上眼睛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睁开眼睛已经变成了大美人……”

她知道他在撒谎，不过乐于听，于是她迎上去，沉浸在火热的激情里。

第二天清晨，她睁开双眼，卧室里床榻半空，弗雷已经离开。

再一次见到弗雷是两个月后，她亲自驾驶快速截击飞船和沙伦特一起行动，三十标准时十二连跳，硬是把逃走的“白林号”堵在了边荒的某个船坞里。弗雷真傻，任何海盗团都会采取一些措施来防止出去勘探的深潜船的背叛，毕竟手握一笔巨大财富，变得心怀异志，乃是人之常情。

他们没浪费时间和弗雷谈判，直接炸开飞船的舱门，闯进去切断了他发出去的通讯，沙伦特一枪轰飞了弗雷，他撞在舱壁上，当场毙命。

她心头略有不忍，跨过弗雷的尸体，准备接管这艘船的控制系统，但是一行坐标跳入她的眼帘，那座标如此熟悉，她在记忆里无数次背诵，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家。

她转过头，看着沙伦特。

在她长大之后，曾经三次返回卡勒米安墓场调查往事，但是毫无结果，星门孤悬，苍白的纳米构造体之海翻滚沉默。最后一次她和沙伦特同行，她告诉养父自己过去的一切记忆，一切恐惧和一切梦魇。他对她说是的，我相信，我会帮助你，我会和你一起找到答案。

然后他背着她，派出弗雷，攫取墓场深处沉默的财富。

“你瞒着我。”她哑声说。

沙伦特挪开目光，似乎无法直视她的双眼。

“如果弗雷没有背叛，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她问。

他沉默。

“弗雷发现了什么？”她继续问。

“一大笔财富。”他终于肯开口，“十九个黄金时代分离出去的孤立星系，还有几千万的古移民后裔。”

“听起来不错。”她几乎可以嗅到自己语气里浓浓的火药味，“于是你绕开了不停哭哭啼啼害怕噩梦的小希娅罗，决定自己动手搞一笔，嗯？”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弗雷的尸体，“我们今天谈论的是一个叛徒，还是两个叛徒？”

他继续沉默。

“沙伦特！”她愤怒地咆哮起来，眼泪却已经滑下脸颊。

他终于肯看着她的眼睛，但是目光里没有半点窘迫或者歉意，“我需要为北歌找到一条后路，而我不能等你和你的诺伊曼巫师来搞定那个传说中的幽灵，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好这艘船，希娅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终于用力转过身去，她不想再看到他，一眼都不想。

“头儿，”她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那是她第一次驾驶“白林号”，也是她最后一次为他驾驶飞船。

2

标准时5：30，舒凝手上的腕式通讯器轻轻震动起来，她睁开眼睛，达拉维还在她的身边熟睡着。她轻轻推开他搂在她腰上的手，坐起身来，安静地穿上衣服，抽出枕头下的两把枪，开始例行的擦洗和维护过程。那些坚硬冰凉的零件在她的手中跳动，机械的动作仿佛一把冰冷的梳子，一点点理顺着她头脑中翻滚绞缠的那团乱麻。

她仍然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出逃时的一些细节，而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纳米构造体之海深处的巨兽，以及那团吞噬了母亲的氦闪火焰。从二十年前起，那些被冷冻在底舱的人就落入了冰冷和黑暗深处，沉睡着，而巨兽同样沉睡着……直到访客来临。

她的心底涌动着疯狂的念头，她想现在就冲回底舱去，她想去解救那些被冷冻起来的囚徒。她想要找到安妮问她关于死去的人的事情，她想把林先生抓住，逼问他关于那些人的事情，逼问他撒谎的理由。她想要再回到那片迷蒙的意识之海，剥开巨兽表象的外皮，找到隐匿在深处的真实存在。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放开，冰冷的枪械零件在她的掌心相互碰撞，发出轻轻的金属声响。

“说实话，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找那个老头的麻烦。”达拉维的声音吓了舒凝一跳，她猛地回过头来，他已经醒了，慵懒地斜靠在枕头上，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的神情，“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她恼火地盯着达拉维，“什么才叫到时候？如果不去林先生那里把事情问清楚的话……”

达拉维摇了摇头，伸手压住她握枪的手，顺势将她拉倒在床上，就去吻她的脸颊。舒凝又羞又气，用力挣扎起来。

“嘘！”达拉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她顿时觉察出自己的失态，闭上了嘴巴。达拉维的手指在她的手中轻轻跳动，打着再熟悉不过的指语。

——是你告诉我，在纳米构造体的监控下，是不能用普通交谈来提及这些事情的。希娅罗，要冷静。

要冷静。她抿住嘴唇，深深呼吸着，手指微微发抖。她要怎么样才能冷静？那些被冷冻的人的脸庞一次一次闪过她的面前，她感到愤怒，但是更加恐惧。儿时的记忆一次次侵袭着她的理智，如果那个时候她没能通过星门逃出这里，她也会落得和其他人同样下场：僵硬、苍白、沉睡在冰冷的梦境里。

但是达拉维是正确的，眼下她不仅要面对醒来的巨兽，还要弄清楚林先生为什么撒谎。这座太空站仿佛一座危机四伏的坟墓，而她却急需将它深处埋藏的谜底揭开。

她必须冷静。昨天晚上，在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冲动下，她将一切都告诉了达拉维，关于巨兽，关于安德列斯，关于她自己和卡勒米安墓场，关于沙伦特和弗雷，关于背叛和秘密……所有她知道的一切。眼下，她只能祈祷这个男人值得信赖。

——那你说，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办？

——我还没有考虑好。你确定那个什么安德列斯看不懂我们的交谈么？达拉维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他们俩像情侣一样面对面相拥而卧，手指间传递的话语却不见半点柔情蜜意。

——我确定。舒凝点了点头。海盗指语是在停滞时代发展起来的，并随着耶斯提人的脚步广为流传，安德列斯除非从她的记忆里直接夺走这些数据，否则不可能看懂。

达拉维冰蓝色的双眼显得锐利而又冷静。他也点了点头。

——那样会好得多。我不建议你直接去跟那个姓林的老头儿挑明了干，那些被冷冻的家伙中，身强力壮的大有人在，也许之前他们是士兵或者海盗，不过他们都被放平了。也许是你说的巨兽，也许是那个老头，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不希望和它正面对上。

——也许我们可以从其他东西上入手。

达拉维打了一个响指。

——哈，你的小虫子能不能把太空站的电子日志偷出来？

虽说是“电子日志”，但是几十年的数据量累计起来也相当惊人。舒凝利用纳米构造体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后门程序连接到太空站的主控电脑上，这样一来，调用、查询和计算统统在电脑上进行，通过有限的纳米构造体数据带宽传到她和达拉维的腕式终端上的就只有结果。她和达拉维分头行动，达拉维调查这些年来的太空站运作日志，而她则调查所有人工录入的日志。

——我们这样做安全吗？达拉维打着手势问道。他的眼睛盯着腕式通讯器上面投影出来的数据界面，紧张地用手指在全息界面上点来点去。

——我打开了一个新式屏蔽场。现在除了受我控制的纳米构造体从屏蔽场死角出入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纳米构造体。我们暂时只需要担心林先生发现他的主控电脑变慢了该怎么办。所以，动作快一点。

舒凝浏览着那些简短的日志，飞快地打着手势。那些相关日期的记录看上去平淡无奇，她思考片刻，打开了注明“安妮”的文档，点开里面“生日”的那一段。

6679.11.11

今天又来了一艘船。

那些乘客看起来仍旧是人——他们的外形一向很好地保持着人类的形状，但是我知道他们已经被感染了，侵蚀了，变成了纳米构造体控制下的行尸走肉，他们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我知道——以我所有亲人和同伴的血发誓，我知道。

……

6679.11.14

我在观察这些访客，但是看起来他们毫无疑问都中了纳米构造体的毒，安德列斯正在爬进他们的梦境，我决定把他们也冷冻起来——杀人是错误的，但是强制他们休眠，直到安德列斯被我从这里完全驱逐出去——是可以的。

令我意外的是，他们携带着一个人造子宫里面的胚胎。

也许那个孩子是干净的。

……

6679.11.15

我非常兴奋，根据我找到的资料，纳米构造体是无法进入人造子宫的，也就是说它只能在孩子出世之后侵蚀她——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终于找到了和我一样没有被侵蚀的人，一个干净的孩子！

……

6679.11.20

神经干扰器很有用，我已经把肮脏的事情做完了，并且在那个孩子的人造子宫周围安装了屏蔽场。我会保护她的，她是我的希望。我把那艘飞船上有用的东西都搬了下来，然后把它推出了太空站，安德列斯会吃掉它的。

……

舒凝屏住呼吸读下去，后面都是大抵差不多的日志，关于安妮的出生和成长等等一系列的记录。她敲了敲达拉维的肩膀，示意他来看这些东西。他皱着眉头读了一遍，摊开手，示意她看自己屏幕上的太空站运作日志，上面清楚地留着之前那些船只进出的记录。

——看起来都是这个老头干的。他收拾了不少的船和不少的船员。达拉维打着手势。

——是的，你听说过“神经干扰器”这种见鬼的东西吗？

——没有，你是耶斯提人，你听说过么？

——没有，所有干扰神经的方法都要通过纳米构造体进行。

——可是他痛恨纳米构造体。我估计，他遇到纳米构造体的感觉，比你打染色剂吓唬我的那种感觉还要糟糕。他一直在对抗安德列斯，不是么？

——唔，对不起，我当时也是……那么他使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不过我们得小心一点儿了。对了，时间快到了，出去吧。

舒凝点了点头，收起腕式终端和屏蔽场，下载了一部分日志到左手的存储器里，然后断开了和主控电脑的连接。达拉维翻身起床，穿好昨夜被他们扔在床脚的衣服。舒凝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咬住了嘴唇。

他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当海盗那么多年，她没可能始终保持洁身自好，但即使是选择性伙伴，她也非常谨慎，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陷入情感和欢愉的误区里。“即使做爱时候也要睁着第三只眼睛”是她从前某个男友对她的评价。

说到底，她在本质上仍然是希娅罗，不是舒凝。寻常女人在男人那里寻求的欢愉和庇护都并不属于她。

“达拉维……”她低声说着，伸手去抚摸他的脊背。他笑着回过头来，而她抱住他的肩，把自己的嘴唇迎上去，望着他那双冰蓝色的、温柔如同海洋的眼睛，她深深地吻着他，深深地，深深地……

她不动声色地把纳米构造体渗透到他的身体里。这一次并非染色剂，而是货真价实的改进型纳米构造体，通过这个，她可以监控他的行动，甚至控制他的行动。

对不起，达拉维，对不起，我的……爱人。对不起，我无法信任你。

3

和达拉维一前一后走出船坞，登上前往顶层的升降梯，舒凝才意识到今天有些不对头。大大小小的纳米构造体幻象仿佛尘埃一般散布在整个空间站里。之前她并没有发现它们是如此之多，或许之前的确没有，只是由于某些理由才兴奋起来？她不知道。空气中时而会流过一段文字；闪烁着微光的孩子常常会悄无声息地跑过转角；甚至有叹息声朦朦胧胧地拖着余音一闪而过——达拉维皱着眉头打量着它们，手压在腰间的枪柄上。

“枪对纳米构造体幻象没有用。”舒凝轻声说，“你带着我给你的那个屏蔽场了么？”

“带了。”

“嗯，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她抬头看着空气中飘摇的花火幻象，伸手去捕捉，它们却灵巧地散开了，“我没感觉到恶意，这很奇怪，幻象是不安定的表现，但是我没感觉到安德列斯的变化，也许……”

“不需要太担心。”林先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主控室的门口传来，他微笑着摊开手，“那些都是纳米构造体制造出来的幻影，每个月退潮之后它们都会这样闹几天，屏蔽场没办法完全阻扰这些讨厌的小虫子。”老人眉头堆起深深的皱纹，“不过你们没必要担心。”

然而，熟悉纳米构造体本质的舒凝却并不这样想，幻象太多了，也太凌乱了。他们仿佛闯入了虚空中鬼影幢幢的城堡，在安德列斯支离破碎的意识深处游走。林先生的“屏蔽场”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空气中的纳米构造体密度甚至已经超过了提亚斯医生在耶斯提空间站的那间构造体实验室。

她隐约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令顽固者——或者说纳米构造体海洋中的怪兽——加速醒来。纳米构造体意识之海起伏不定，波澜深处透出某种模糊不清的嘶喊。

他们跟着林先生去了餐厅，医生已经等在了那里，但是另一把椅子是空的。

“戴维呢？”舒凝问。

“他今天早上呼叫我，说昨晚嗑了两片电果，现在头痛趴在床上呢。”医生咧嘴一笑，“虽然我这里有快速中和剂，但是我觉得让年轻人体验一下过瘾之后的头疼也是必要的。”

舒凝若有所思地扫了达拉维一眼，后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安妮说她已经吃过了。”林先生点了点头，“我们也开饭吧。”

吃过早饭，舒凝便和众人告别，独自前往七层中环的酵母培养室，安妮正站在那间屋子里，一些纳米构造体幻象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她看起来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像驱赶飞虫一样赶开眼前的幻象，稚气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厌倦的神色。

“嗨，安妮。”舒凝笑着向女孩打了个招呼，“昨晚休息得好吗？”

女孩抬起头，她褐色的眼睛盯着舒凝，从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女孩，而是一片深邃的意识之海和无数逡巡其间的意志。

战栗感仿佛呼啸的海浪卷过舒凝的身体，她突然间意识到：安妮没有佩戴那个屏蔽场坠饰。她试图把目光从安妮的脸上挪开，但是那双眼睛仿佛具有某种吸力一般，牢牢地铆住了她的意志。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沿着安妮的目光转过身去望向自己的身后。

那个幻象正从走廊尽头走来：一个透着幽光的小小身影，穿着改短的旧飞行夹克，赤着脚，黑色短发乱七八糟地支楞着，手里提着一个驾驶员专用的脑桥头环，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她走过来，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舒凝。

“舒妮来拜访舒妮。船长来拜访船长。”她用幽灵般的回音说。

“你……你他妈的是从十九层黑洞的哪一层爬出来的？”舒凝盯着这个幻象女孩，那明亮的黑色双眼里透出的固执和倔强几乎令她感到窒息。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她自己。

幻象没有回答舒凝的问话，只是走到她的面前，向着她伸出手去。

“我们需要帮助。”幽灵般缥缈的回音激荡着空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舒妮，顽固者已经醒来，访客即将睡去。你曾看到惨剧发生，它们还将继续发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安德列斯？”舒凝死死盯着幻象。

“不完全是。”幻象的手指在舒凝的手指上拂过，她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几袋酵母饼干和几瓶水，“带上它们，跟我们来。我们需要你，舒妮。”

它幽灵般朝着安妮滑了过去，两个女孩肩并肩，打开酵母室的另外一扇门，飞快地跑了出去。舒凝愣了片刻，抓起那些饼干和水，跟上两个孩子的脚步。

她们穿过走廊，跑下舷梯，滑入底层一片沉寂的昏暗，幻象的身体闪烁着微光，挡住了安妮的身影，而舒凝奔跑的脚步则把振动感应的步灯一一点亮。她试图用自己的纳米构造体来探测那个幻象，但是完全没有办法接近——那是安德列斯的核心，最强大的意志凝集，她的构造体就仿佛面对石头无处下口的小小飞虫。

继续向下，向下。冬眠室的舱门在两个女孩面前滑开。舒凝稍微迟疑了一下，收起自己周身的纳米构造体，扭过头，不看那一排排冷冻的棺材，跟着两个女孩从中间的走道跑过去，穿过后门。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昨夜戴维和安妮走过的路。

又拐了几个弯，她看到了戴维。他正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把椅子上，瞪大眼睛看着跑过来的女孩、幻象和舒凝。

“发生什么事儿了？”年轻人扬起眉毛。

“我还想问你呢。”舒凝喘了口气，把饼干和水丢在旁边的平台上，“为什么躲在这儿？你不是嗑药嗑多了吧？”

“我没嗑药。”戴维的眼睛里闪过迷惑的神情，“我告诉医生我嗑药是怕他去我的房间找我。昨天晚上安妮突然把我带到这儿，还不许我离开。她说会给我带食品和水过来，但是我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你还真听话。”舒凝抱怨道。

“她看上去吓坏了，船长。”戴维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她说如果我离开这里，就会死掉。我……”他朝着安妮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算我不信，为了让她安心，我还是会来这里的。”

安妮抿着嘴唇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舒凝转过头去，望着女孩，“为什么？”

女孩棕色的眼睛眨动着，“顽固者。”她低声说，“顽固者想要从他开始，把你们一个一个杀掉，或者冻起来，安妮不要他死掉，不要。”

她的声音缥缈，有如幽灵。大大的棕色眼睛里面没有倒影，一片混沌。

舒凝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突然想起那堆水和饼干——那些东西并不多，为什么安妮自己不拿，却要她拿过来？她迅速集中精力感受周围的环境，才发现整个空间都充满着纳米构造体，它们熙熙攘攘嘤嘤嗡嗡，但是没有一个听她的指挥，没有一个接受她的指令，它们都是只属于安德列斯的“锁定体”，制造了一个相对于其他纳米构造体种类的真空。

“戴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颤抖，“你有没有碰过安妮？”

“什么？”

“我是说，从昨天晚上起，你有没有拉着她的手，摸过她，或者哪怕只是碰碰她？”

“我……我想没有。”年轻人皱紧眉头回忆着，“没有，我没碰过她。”

舒凝痛苦地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只要安德列斯愿意，它可以制造出近乎完美的纳米构造体幻象，没有微光，也没有破绽，除非你的手指触碰到那层表面，才会看到波纹在幻象表面荡漾开去。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幻象和“安妮”低声发问：“安妮在哪儿？”

幻象保持着沉默。

“这不就是安妮吗？”戴维迷惑地问。

“不，不是。”舒凝近乎怜悯地摇了摇头，“你有眼睛，却没看见……安妮在哪儿？”她继续向幻象提问。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弥散在空气里，安妮的幻象顷刻间消散又聚拢，和另一个幻象融合在一起，然后化作安德列斯最常用的男孩幻象模样。

“安妮？”戴维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惊恐。舒凝打了个手势，他立刻安静了下来。

“安妮在哪里？”舒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男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一间关闭的舱室门口，光感门控装置立刻开启了舱门。舒凝走过去，打开灯。

安妮·希尔细小的身躯蜷缩在床铺上，不断颤抖。

舒凝屏住了呼吸，她飞快地跑过去跪在安妮身旁，手指滑过女孩滚烫的脸颊。

不是幻象。

安妮的呼吸非常急促，心跳也很快，皮肤滚烫，脸颊现出病态的绯红，眼睛紧闭，眉头皱着，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再也不会醒来。

你会死吗？

我会死吗？

不，我们都不会死。我保证我们都会活下去，好好地努力地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我发誓。

舒凝握住女孩无意识颤抖的手指，转头盯着男孩——安德列斯的幻象，厉声道：“她需要医生！”

戴维也跑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抱起安妮，“我们应该去找林先生，或者……天啊，至少去找一个医疗舱，她好烫！”

“不行。”安德列斯滑到戴维面前，幻象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安妮的脸，“医疗舱没有用，这是过载。”

过载。

过载是纳米构造体同步者的梦魇，那些属于安德列斯的孩子们，如果过度使用体内的纳米构造体，就会令身体功能失调，陷入目前的危险局面。

舒凝突然意识到这个词的含义，她低下头，男孩的身形飘忽不定，裹在一片蒙蒙的幻象和混乱的光线间，“你用拟态体去找了戴维。”

“是的。”

“你想让我和他来保护安妮？”

“没有更好的人选。”

“为什么会过载？”

“战争。”安德列斯的声音愈发模糊起来，“外部的威胁在迫近，有敌人出现了。很危险的敌人。顽固者希望在对付外敌之前，先打赢内战。”

“外敌？”

“有人来了，舒妮，有人来到了卡勒米安墓场，和你不一样的人，和以往的所有访客都不一样，耶斯提的海盗，还有诺伊曼巫师……本来是一个好好的计划，但是被打乱了，内部的争夺……”

一波尖锐的啸叫突然穿透了舒凝的耳膜，她捂住耳朵，头痛欲裂，在地上打滚，枪就在腰间，她却没能力拔出它来。她挣扎着转过身去，看到戴维抱着安妮跌跌撞撞靠到床边，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林先生？”舒凝难以置信地呻吟着。周围是狂暴的纳米构造体，它们仿佛飓风一样旋转、碰撞，安德列斯的纳米构造体和顽固者的构造体，彼此抢夺，彼此吞噬，彼此攻击。她的所有感官知觉都淹没在纳米构造体数据信息的海啸之中，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戴维在呼唤安妮的名字，他正紧紧抱着女孩，用自己的身体为安妮遮挡纳米机械的飓风，而舒凝却只能努力让自己在一波波来自巨兽般狂怒的顽固者构造体攻击中不至于立刻倒下。

老人站在门口，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拐杖，纳米构造体仿佛蜂群一样围绕在他的周围，发出愤怒的嘤嘤嗡嗡声，清晰地折射着他的情感。这是只有深度同步化异种才有的能力，却出现在这个以毕生精力抵抗纳米构造体的老逡巡者身上。他朝着舒凝举起拐杖，新的一波纳米构造体冲击着她的神经，灼热的痛苦令她尖叫起来。

“异种！”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炽热的愤怒，“你们这些异种！我要打倒你们，为了我纯净的孩子和人类！去死吧，纳米构造体异种们！尝尝我的神经干扰器！”

他再一次举起那根拐杖——那只是一根普通的拐杖，但是在老人的神情里，他似乎认为那就是“神经干扰器”，他将拐杖举向舒凝的头部。

她尖叫起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构造体统统集中在神经线附近，抵御外来构造体的侵袭，她抬起头望着林先生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同步化异种独有的银色光芒，除此之外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是同步者中的同步者，他是意志之海中最强大的巨兽。

但他却毫无自知。

为了你纯净的孩子——舒凝重重闭上眼睛，将意识切入那片汹涌的构造体海洋深处。

一只巨兽盘踞在那里，毫无自觉，毫无自知，对纳米构造体的痛恨成了灵魂和头脑中坚硬的外壳。舒凝终于明白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刻。那时候，林先生来到了卡勒米安墓场，安德列斯试图将这个顽强的逡巡者意志纳入自己的同步范围，但是林先生却拒绝同化——甚至于顽固地抗拒纳米构造体。一个扭曲的同步化异种在意识海洋中诞生，林先生成为了安德列斯的一部分，但是出于对纳米构造体的憎恨和恐惧，它把关于纳米构造体同步化的操控知识关在潜意识里，分裂的疯狂席卷而来，吞食了舒凝的父母和姐妹。

二十年来，它始终在吞食，永不餍足。

林先生，最强的同步者。他操纵着反对纳米构造体的纳米构造体，他是意识之海中自己吞噬自己躯体的巨兽，他是顽固者——安德列斯的纳米构造体肿瘤。

昨天夜里的那个梦境，纠缠的巨蛇，是顽固者正在攻击安德列斯的本体。林先生以为安妮是纯净的，自欺欺人地相信一个基本不起作用的屏蔽场，他不知道安妮和安德列斯之间早已深度同步化，这场战争直接导致那个女孩陷入过载。

你正在杀死你纯净的安妮。

为了你纯净的孩子。

舒凝听到戴维在她的身后喊着安妮的名字，她听到老人高亢的仿佛歌吟的诅咒，她睁开双眼，纳米构造体依旧冲击着她，不过安德列斯的保护依旧存在，她尚能行动。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拨开戴维紧抱安妮的双手，从地板上抱起半昏迷的安妮，仿佛把祭品带上祭坛一样，一步一步走到老人的面前。

林先生的目光凝固了。

“你正在杀死她，顽固者！”她厉声说道，“你所做的一切正在杀死她！”

老人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迷惑的目光中，有某种深层的东西涌动，亟欲挣脱出来。

他不知道。舒凝苦涩地想，关于纳米构造体的一切记忆都被这个老人封存在潜意识里，他甚至以为自己从未被纳米构造体感染过。

“你是个同步化异种。”她高声说着，不顾被侵蚀时全身上下刺骨的疼痛，将所有的构造体都用来保护安妮，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她的臂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仿佛连着她的双臂一同变成了化石，“你和我们一样是同步化异种！林先生！你早就同步化了，二十年前你就同步化了！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人！你用纳米构造体杀了安妮和其他所有人！你是个同步化异种！”

“胡说八道！”老人咆哮起来，举起拐杖抵住了舒凝的眉心，“你以为我用神经干扰器不能干掉你吗？”

“它只是一根木头拐杖。”舒凝撇了撇嘴，“游戏玩到头了，林先生，你是个同步化异种，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你有没有在梦里走过城堡？你有没有看到过刻满文字的墙壁？你有没有在梦中飞翔于群星之间？你有没有听到纳米构造体的絮絮低语？你有没有游弋于意识之海，和安德列斯对抗？昨天夜里，就是昨天夜里，你有没有在梦中打倒安德列斯？你有没有吞噬一个小小的尚未成熟的意识？那是安妮！”

她微微顿了一下，用铁一般冷酷的语气甩出最后的事实：“你就是纳米构造体巨兽，你正在杀死安妮。”

静默。

“安德列斯！”她放声呼喊。

在一片沉寂的表象深处，纳米构造体的意识之海底部，有某种东西正在喀喇喀喇地开裂。以纳米构造体的思维速度，一瞬息便是万年，在“事实”的冲击下，“意识”开始再度重组，然而，“无知”的保护伞已经被撕裂，“疯狂”发出了它撼摇整个空间的咆哮。

舒凝在感受到那个疯狂的意志的时候就跳了开去，黑色的纳米构造体风暴在舱内渐渐成型，它们吞噬分解摧毁一切靠近他们的东西，而林先生被裹在构造体中央，安然无恙——无比疯狂。黑色的漩流在扩大，舱壁遭到了侵蚀，屋子内部的物品也开始分解。

“是他……在伤害安妮吗？”戴维低声问。

“是的。”舒凝聚精会神盯着扩大的纳米构造体漩流，努力试图控制一些周边的自由纳米构造体来抵挡这次袭击，然而戴维已经怒吼一声，拔出一把射弹枪，扑了上去。

漩流卷过。

舒凝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住戴维的衣服，而戴维已经扑到老人面前，他的身体被纳米构造体风暴切割和穿透，伤口甚至没有血流出，因为血液都已经在纳米构造体的高速运动下蒸发，然而戴维的双手已经将射弹枪顶上老人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鲜血溅出头颅，尖叫声响起，不是发自林先生的口中，而是发自那些高速运转的纳米构造体，那是来自意识之海深处的尖叫，它尖锐凄厉，刺透一切壁障，不停回响。情感的风暴在意识之海中盘旋回荡，然而随着死亡的降临，意识瞬间凋敝，涣散成灰。

没有了顽固者，而安德列斯的意志也不知所终，纳米构造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统合它们的意志，现在它们不过是一群饥饿贪婪的小机械，所有的内核都只服务于最简单的需求：

吞吃，观察。

舒凝跌坐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躯壳，现在要紧的是那片失序的纳米构造体之海，它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随时都有可能将整个空间站吞噬。

她放开了自己的意志，融入那片海洋。她用自己的意志建立起最简单的律条：保护、服从，协同……她还记得在医生的实验室里构架的那些基础智能，它们需要的是规则，一切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从简单的规则上诞生出来。

然而这片纳米构造体海洋太庞大了，她没有办法把律条灌注到每一处，甚至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意志传达到所有的地方，她只能努力抓紧理智的堤岸，阻止纳米构造体放纵的本能摧毁自己和伙伴们赖以栖身的锡安太空站。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四分五裂，天空倾圮下来，而她坠入一片黑暗深处。

4

天空在燃烧。

舒凝睁开干涩的眼睛，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声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她的衣服、皮肤上，也盖满了整个房间的家具和地面。在舱室地板上有一大堆灰白色粉末，覆盖着一具扭曲的躯体。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些粉末是戴维的躯体被纳米构造体分解后遗留的残骸，它们覆盖在林先生的尸体之上。

她的胃顿时痉挛了起来，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地板上到处是粉末，但是安妮却毫发无损，静静地躺在一旁。舒凝艰难地站起身来，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酸痛，那是接近过载的同步状态带来的神经损伤效应。但是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她拖着脚步走过去，伸手抚摸安妮的脸庞，高热已经退去，呼吸也均匀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女孩睁开了眼睛，目光里透着一丝悲伤的迷惘。

“死了。”安妮小声说，“戴维哥哥……还有爷爷……”

她抱住安妮，这孩子当然什么都知道，她是安德列斯的眼睛，她是安德列斯的连生……

“死了……”安妮重复着，啜泣起来，“安德，死了。”

舒凝吃了一惊，是啊，她没有感受到那片纳米构造体的海洋，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抱着安妮站起身来，绕开地上的灰烬，踉踉跄跄地走出舱室。

火焰翻卷的地狱映入她的眼帘。

在太空站的舷窗外，纳米构造体云雾出于某种理由“燃烧”了起来。严格来说，在真空中发生的这种变化并不能真正被称之为燃烧，但是它们正从边缘开始发亮，由乳白色变成深红色，再变成亮红色，最后化作黑色的灰烬——这灰烬在空气中短暂地闪亮后便熄灭了。纳米构造体的意识之海深处一片死寂，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哀哭，意识已经消亡，唯有本能驱动着一团团云雾聚集又散开，猛地分裂成许多块四散逃去，在其间露出一线深黑的星空，在云雾边缘，火焰燃起，一点点吞噬直至熄灭。那些分散开来逃窜的纳米构造体云雾被摧毁，被裂解成为微尘，天空仿佛在长久的阴霾之后终于澄清起来，深黑色的天幕下星光流转，冷如碎冰。而后——

一艘巨型的战舰出现在舷窗外面，它黑色的船体仿佛在群星间刻下的阴影，而船首正散开一道夺目的光幔，像破冰船一样将所有纳米构造体的残骸统统吹散。在它的身后跟随着一百多艘密密麻麻的各种型号的舰队——那是曾经集结在棉城星系的海盗军团，是整个宣布独立的外围星门网全部的非法武装力量，所有反抗荷莉卡的力量在此刻全部集结在此地。

这就是安德列斯所说的“可怕的外敌”么……但是，他们竟然能毁掉安德列斯？而这些人又是如何来到这个被沙伦特和她一直保护着的秘密之地？

舒凝惊愕的目光投向这个巨大集群的旗舰，它舷侧蓝色的极光图案傲然折射着黄道线上璀璨的银核群星之光。

那是“新极光奥罗拉号”，黑鸟·卡雷迪斯的座舰。

第十七章 破灭的乐章

1

“你就是伊娜·安塔里司·荷莉卡？”那个出现在门边的矮胖身影让伊娜吃了一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短短的褐色卷发下有一双咄咄逼人的绿色眼睛，嘴唇抿着，看上去似乎蕴含着某种怒气，飞行夹克配紧踝长裤的打扮暗示着这个女人的海盗身份。

是瑞的又一个计划么？伊娜微微皱起眉头，“是的，我是伊娜·荷莉卡，不过我现在的家族是西玛蒂，不是安塔里司。”

“你曾经是，嗯？”

“曾经是。”伊娜猜测着这些生硬、极不友好的对话背后的含义。

“南流星系战役的时候你在那里？”

南流星系——这么说是那场令北歌海盗团覆灭的战役。“我家族的军队在那里，但是我不在，我太年轻了。当时我在后方。”

“你的家族很大？”

“是的。”

“你认识家族里的每一个荷莉卡么？”

伊娜想了想，“是的，我母亲是族长，我认识她们每一个。”

“那……”那个女人顿了顿，“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是谁？”

伊娜顿时屏住了呼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瑞的那些交谈，这些海盗其实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瑞是什么？一个背叛帝国的荷莉卡？一个同盟？一个情报来源？还是……

“她是我的姐姐……”伊娜小心斟酌着语句，“比我年龄大很多，但是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安塔里司家族。”

“胡说。”那个女人逼近过来，她愤怒的双眼瞪视着伊娜，“我几个月前还见过那个女人，你们家族的出尔反尔的混蛋！”

“出尔反尔？”

那双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听着，你这个贵族婊子，我的名字是林莎，北歌海盗团的林莎，你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名字，你们家族的军队把北歌逼到绝境的时候，沙伦特提出投降条件，而我负责前去交涉！你的姐姐——该死的伊安莎，愿黑洞诅咒她七辈子——以安塔里司家族的名义接受我们的投降，她说接受我们的条件，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带着沙伦特的星图去和她交涉，但是……”她狰狞地露出牙齿，“在我们解除武装之后，你们的人开火，杀死了沙伦特和所有的北歌兄弟！我的小艇被拦截下来，他们把我抓走，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星图！告诉我，那个出尔反尔的婊子在哪里？”

伊娜的胸口一阵闷痛，记忆里那个死去的警卫姑娘突然再一次闪过她的眼前，“没有这个人，林莎……听我说。”她举起手挡在这个暴怒的矮小女人面前，“没有伊安莎·安塔里司·荷莉卡，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就不再被使用了，现在这个女人叫瑞，瑞·荷莉卡。就在这艘飞船的主控室里。”

天地突然一阵震荡，伊娜胸口剧痛，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莎已经抓住她的衣襟把她抵在了囚室的墙上。“你他妈骗我，当我是傻子？”

她大声咳嗽起来，掰着林莎有力的手指，“你自己去想，该死的，她已经背叛了帝国，我没必要为她掩饰，想想这个地方，想想她是怎么带你们神出鬼没地偷袭西玛蒂的，想想她是怎么弄到这个地方的坐标的，想想看。瑞曾经是帝国情报部的头儿，如果你们要投降，接洽事务很容易就会落在她手里！”

那只粗短有力的手松开了，任伊娜滑落在床上。“黑鸟告诉我说，这里是沙伦特星图的起点，而这星图是瑞给他们的。”林莎低声说，“这是真的么？”

“帝国——帝国从来没拿到过那张星图，如果我们拿到了，又怎么会被你们偷袭？”伊娜咳嗽着，用力喘着气。

“是谁拍卖了沙伦特的尸体？”

“瑞。”

那双绿色眼睛瞪视着伊娜，而她毫不畏惧地瞪回去。过了一会儿，林莎的腕式终端发出响声，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发出一声嗤笑。

“你知道么，这个地方有安德列斯，对，别张大嘴巴，就是那个安德列斯，那个巨大纳米构造体怪物的残余部分。因为前几天它吃掉了我们一艘船，所以我们刚刚干掉了它——诺伊曼巫师那群老疯子真他妈牛逼。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安德列斯之前包裹着整个恒星，所以我们不用担心太阳风暴的问题，可是现在……”矮小的女人露齿而笑，“在两个半小时之后，将会有一场真格儿的太阳风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于是我们都得从这块风水宝地撤退出去。而黑鸟先生建议我在这之前干掉瑞·荷莉卡，因为她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了。”

伊娜迷惑地看着林莎，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些。

“如果我放你出去，作为交换，你的家族能把沙伦特的尸体还给耶斯提人么？”林莎突然问。

伊娜愣了一下，“我想……”她耸耸肩，“我母亲可以。”

“很好。”林莎点了点头，打开伊娜的手铐，“跟我走，就现在，抓紧时间。”她低头对着腕式终端说，“各位，除虫计划开始。”

2

随着那支舰队的逼近，锡安太空站的战斗警报尖厉地响了起来，舒凝抱着安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走廊，跑上旋梯，当她快要到达0层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从每一个扬声设备里传出来，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太空站里。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提亚斯医生。”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高傲而冷淡，“其他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我个人并不确定是否高兴。”提亚斯医生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很显然是他打开了通用的扬声频道，好让太空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这些对话，“因为我们上一次的会面并不算非常愉快，卡雷迪斯先生。”

舒凝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卡雷迪斯？黑鸟·卡雷迪斯？

“我并不在乎你是否愉快。”黑鸟的声音陡然森冷起来，“我是现在是耶斯提自由联盟的领袖，现在我请求——要求你，立刻解除空间站防御力场，开放船坞！”

“很遗憾，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主控室。”老人的语气里透出冰冷的调侃，“而且我没有权限开放船坞，不过这种老式空间站是没有防御力场的，你想来的话尽管来好了。”

“其他人都在哪儿？希娅罗呢？”

“我不知道，黑鸟，我可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提亚斯医生轻笑起来，舒凝意识到，与其说这几句话是对黑鸟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太空站里的其他人说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你这个油嘴滑舌的老东西！”

通讯中断了，太空站瞬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寂静里。

“咣！”

巨响从四号船坞的方向传来，舒凝听到机械咬合的碰撞声和空气流动的嘶嘶声，昔日海盗的记忆渐渐复苏，她从前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个代表暴力和劫掠的声音——那是海盗船强行和船坞对接的声音。

她只迟疑了一秒，就抱紧安妮，掉头朝着空间站的下层跑去。

这么说，黑鸟最后还是得到了沙伦特的星图，他带着他的自由联盟军队开进这里……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按捺住自己的思绪，跳下最后两级旋梯，一头扎进空间站底层。

除了发动机、碳配额循环器和水循环器之外，空间站底层还有很多闲置的舱室和空荡的走廊，它们并未派上用场，甚至早在这座大型空间站不幸误入卡勒米安墓场之前，它们就已经被闲置了下来。很多地方的舱壁已经灰尘斑驳，抑或脱落，舒凝凭着本能穿行在这些通道里，只有很少的壁灯随着她的脚步点亮稀落的灯光，绝大多数已经不再亮起。她从腰间抽出了电爆枪，紧紧地握在右手。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太空靴粗暴地撞击着灰尘满布的甲板，渐渐远去了——又折了回来。当舒凝意识到自己留在灰尘上的脚印很可能暴露了自己的时候，她把一声咒骂咽下肚，钻进了一条通向更下层的走廊。

这一层是发动机层，也是整个发电站主要的能源供给中心，很显然，平时林先生会来维护这里，地上虽然并非一尘不染，但是也不至于肮脏得让舒凝的软鞋留下脚印。

前方传来细不可闻的脚步声，舒凝猛地拔枪对准声音传来的墙角，一个穿便服的人影闪了出来。

是达拉维。他也神情紧张地举枪对着她，但是当他认出她和安妮之后，便垂下了枪口。

她松了一口气，垂下枪口，正想问问他从哪儿跑过来的，突然，杂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冲进下层外环的弧形走廊。

这条走廊里堆满了杂物，他们从箱子上跳过去，飞快地奔跑，突然间，一股奇特冰冷的波动掠过舒凝的身体，她的眼前发黑，放下安妮，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壁上，剧烈颤抖。

那些该死的诺伊曼王八蛋。

“怎么了？”达拉维焦急地问，试图拉她起来。安妮也不安地看着她，用小手摇晃着她。

她没办法回答达拉维——她甚至没法向他描述自己的感受，方才那种冰冷的波动摧毁了她身体里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纳米构造体，而这些小家伙从她出生时候起就和她同在，她依靠它们看，依靠它们感受，依靠它们计算和思考。

然而在这一瞬间，她的一半灵魂被摧毁了，只留下作为人类的那一半，在一片空荡中充满惊恐地张望，紧紧攥着意识中被撕开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呼喊。

“快走！”达拉维一只手抱起安妮，另一只手猛地拽起她，踢开走廊尽头的门，朝着下一层跑去。

她茫然地跟着他奔跑，无法感受，无法思考，失去了一半意识，她只是不停地跑、跑、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达拉维死死握着她的手，几乎令她感到疼痛。

他们跑下旋梯，达拉维拖着她冲进那间存放冰冻休眠舱的房间，身后的声音已经近了，更近了。

他猛地拉开角落里横放着的一个休眠舱盖，把她推了进去，用银色的休眠袋覆盖她的身体，只露出头部。

“装成休眠者，不要动！”他低声说着，用力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茫然地任由他合上舱盖，一动不动。头脑无法思考，只知道按照他的话来作。她听到安妮的呜咽声，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远去，听到士兵的叫喊和枪支落地的声音，听到呻吟声和军靴与肉体碰撞的声音。

她看到士兵——海盗们——走过这些冷冻舱，咒骂着，划着驱邪的十字，而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他们拖着达拉维，从她的身边走过去，走远了。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舒凝才渐渐拼接起意识的碎片，纷乱的记忆在她的头脑中一点点各归其位，孩提时代的记忆、在医生身边长大时候的记忆、十年海盗生涯的记忆、以及这段时间来，作为“卡勒米亚号”船长的记忆……最多的记忆，是她驾驶着飞船，一次次穿越虫洞、一次次飞翔在群星中的时候，是亚空间苍白的光雨和通向各个星系的深黑色星门……

我想起来了！

她猛地试图坐起身，头却结结实实撞在舱盖上，她咒骂了一声，按下开启按钮，冬眠舱立刻弹开来，她扯开身上的休眠袋，跳出舱来。还好，四周没有人。她茫然四望，突然想起了达拉维，还有他把她藏进冬眠舱时候那个冰凉的吻。

为了保护她，为了帮她引开那些士兵，他被抓走了。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呜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呼，吸；呼，吸；四次心跳一次呼吸，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屈张着手指，开始思考。

黑鸟也许知道她在这里，也许不知道。但是他会看到停泊在船坞里的“卡勒米亚号”，他会审问医生和达拉维——也就是说，黑鸟很可能会命令手下寻找她，直至找到为止。

找到之后做什么呢？枪毙？关起来？总之不会是好事儿。

可是她能逃到哪儿去？孤零零的太空站悬在宇宙中，只要他们带上生命探测仪一处处搜过去，总能发现她。

抢一条船？或者开着“卡勒米亚号”强行逃走？

不，那不可行，外面有一整支舰队，她的船——无论是抢那艘强行对接的海盗船还是开她自己的船，都是舰队绝佳的靶子。而且，她也没多大可能单枪匹马地抢到对方的船然后蒙混过关。

该死的。

她靠在舱门旁，却没法抑制住自己剧烈的颤抖。

我是希娅罗。她对自己说，我是北歌的海盗希娅罗，我曾经遇到过比眼下更操蛋的状况，我可以活下去，我可以。

可是我没有纳米构造体了，我失去了我的连生。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声音从她的心底爬了上来，我不再是纳米构造体异种了，我亲眼见到黑鸟用某种武器摧毁了安德列斯的躯体——他干掉了它们，干净彻底地把所有纳米构造体抹了个一干二净。我们完了，我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像戴维那样化为一堆灰烬。

一堆灰烬。舒凝绝望地想象着自己的模样，想象着自己的躯体在电爆枪的高能脉冲下焦化，最后变成一堆灰，只剩下那只高强度合金的机械义肢躺在一堆灰烬之上……

“舒妮。”安妮爬出她藏身的空冷冻舱，轻轻用小手碰了碰她的手，“我们可以藏起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卡勒米安的孩子们都很擅长找到那些大人找不到的角落，他们非常喜欢躲藏起来，然后等到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们焦急地打开扩音器大声通过各个频道在空间站里喊他们的时候，再一下子从各个“秘密的地方”跳出来，朝着总是忧心忡忡的家长们作鬼脸。

空间站下层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在那些巨大的机器间总能找到地方藏身，又或者躲在堆放的杂物中间。看来，安妮也知道一些这样的安全地点。

它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引擎间和外环走廊中间，一个三角形的夹角空隙，隔出了一间小小的舱室，原本是放杂物用的，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舒凝推开门，按了一下开关，灯居然亮了起来，虽然灯泡上的灰尘使它显得格外黯淡。但是这点点光芒令她感到安心。她把安妮也领进来，转身关上门，抱着膝盖靠着墙，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她需要安德列斯。

在跟随医生学习各种知识，在耶斯提的阴影下摸爬滚打长大的年月里，她出于了解自己的渴望，曾经对纳米构造体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她知道，目前唯一能够完全抹杀纳米构造体的办法就是使用构造体共振器，利用调谐到一定波长的中微子波令纳米构造体共振、发热并且自毁。

但其实，纳米构造体并不会百分之百地被摧毁。很久以前，它们有另一个名字：细胞机械。它们是活性的机械，有智慧的巨型分子——它们和生物一样拥有变异的能力。

因此每一次共振摧毁或者锈蚀剂摧毁之后，都会剩下大约万分之一的纳米构造体幸存下来，它们会重新连接，复制自己，死灰复燃，并且具有抵抗之前共振器调谐波的能力。

舒凝不知道在遭受了“意识溃散”和“共振打击”之后，还有多少构造体幸存下来，但是眼下她并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足够被她驱动，足够为她提供信息和更多的可能性……安妮没办法帮她，那孩子刚刚脱离过载，根本没办法驱动和接触纳米构造体。她只能自己来做这件事。

舒凝闭上双眼，寻觅着太空站里那些幸存的构造体，很少……但是仍然有幸存……她一点点收集它们，构架它们，一开始只有极少数的幸存单体，但是它们迅速联结、并在灰烬中攫取物质，渐渐重生……她将这些构造体联结的电波发射到太空站之外那片空间里。

在那里有更多幸存下来的构造体，它们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片逐渐变得温暖的黑暗与虚空中间联结起来。

3

她行走在一片荒原上。

这个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以及由细小的黑白点交错涂抹出的灰色调，苍白的月亮和漠漠一色的黑暗大地，灰色的天空——她抬起手，从天空中捕捉那些散佚的白色光华。

它们向她靠拢过来，仿佛铁屑被磁石吸引，仿佛飞蛾被灯光诱惑，它们和她建立连接，交流自身携带的资料残片，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段段残章。她挥动双手，将这些残片组织起来，存储、分析……整个过程安静而漫长，但是当她终于读懂了那些残片的时候，恐惧和愤怒顿时流过她的全身。

她挥动双手，试图驱散其他正在靠过来的纳米构造体。

然而它们依旧固执地朝她聚拢过来，现在它们不再是受到她的吸引，而是受到她手中那团聚集体的吸引，数据和资料在空中编织着看不见的丝线，一段段文字和数字勾勒出城堡的墙垣，某个地方的数据接口接通了，洪水般的信息汹涌而入。

当明白自己无法阻止，她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站在黑白交错的荒原之上，望着那座城堡拔地而起。而她迈开脚步，走进那个曾经属于安德列斯的幻象。

4

最初，它只是一粒种子，名叫安德列斯。

在那场撕裂群星的奇点之战中，没有胜利者，它吞噬了韦伯瑞安，但是被战争波及而失去了一切的人类在它最脆弱的时候组织了一次垂死反扑。它几乎被完全摧毁，仅有剩余下来的一点细胞机械，带着珍贵的意识信息，栖息在一个受重伤的同步者的身体里。而那个同步者拼着最后一口气驾驶飞船穿越星门，投入这片白茫茫的陌生空间。

那时候，古星门附近飘荡着大量的飞船、太空站废墟，以及各种残骸碎片，有一些甚至古老得超过了人类的历史。它缓慢地探知着这片宇宙空间，同时努力留住那个同步者有如风中烛火般的生命。但是并没能成功，那个男人死了，而它被囚禁在这片星空里，没有人类，它无法穿越群星之门。

以那个死去男人的肉体为第一波养料，它缓慢地生长起来，渐渐地，它吞食并拆解了自己栖身的飞船，为自己制造出第一批能够适应宇宙真空生活的纳米构造单体，以宇宙射线和光能为食，它开始探索那些破旧的飞船，研究那些古老的残骸，获得知识，也获得元素，从而构架自己的身躯。

它尽可能地研究了那座古星门，并发现这座星门的技术和人类构架的完全不同。尤其是它独特的空间切分技术，可以让飞船在相当远的距离就跃入星门，或者从星门跃出。但是这些知识对它没什么用处，因为亚空间对它是关闭的，只对人类开放。甚至一只猿猴都有可能驾驶飞船穿过亚空间，但是它不能。

星门沉寂着，它认为奇点之战恐怕已经摧毁了绝大多数人类。于是便放弃了离开此地的念头，转而将精力用在自我繁殖和拓展上。它先是吞噬了能够接触到的一切飞船残骸和碎片，然后离开已经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的星门附近，前往那颗暗红色的恒星附近。

那里有两颗岩石行星，正对它的胃口。

时光流转，三百个标准年过去，行星被消化殆尽，而它已经繁衍成了一个包围这颗行星的巨大道森球系统，不可计数的纳米构造体包裹着这颗恒星，贪婪地吸收着恒星放出的光能。固定每三个星期一次的氦闪是它们的饕餮宴席，每到这样的时候，它就会收缩躯体，增加一部分躯体的密度，将自己压缩成一个扁扁的环，将接近恒星的部分单体转化为镜面，反射掉多余的光能，而将安全限度之内的能量统统吸收进自己的意志之海。

在某一次氦闪过后，一艘飞船出现在星门附近。

这给它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它以极快的速度捕获了这艘飞船，并因此损耗了大量的单体。但是它成功了，它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拆卸那艘飞船，一个比特一个比特地研究船上的数据库，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那个惨叫着的不幸的飞行员口中挤出关于外界的所有信息。

在奇点之战过去数百年后，它再一次体验到了久违的被称为“恐惧”的那种情感。因为那些人类，那些软弱的碳生物，竟然从废墟里爬起来，并且再一次挺进群星。它听到了关于诺伊曼巫师的故事，它听到了关于荷莉卡帝国的故事，以及……数百个星系及其星门规模的人类疆域，星图正在被重新点燃。

另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它的意志里奔流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意识到那是“期待”。

在那之后，有更多的人误入卡勒米安墓场，它不再杀死他们，转而饲养他们，它甚至为他们修好了一座废弃太空站，让他们居住在里面。它饲养和照顾这些人，安抚他们的恐惧，侵入他们的梦境，最终和他们达成同步化。

但是这不够……成年人的头脑固执而且顽强。它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这些人离开墓场，包括谋杀和摧毁飞船，但是这反而令这些人反抗它的情绪更加激烈。

于是，它决定从孩子下手，从那些尚未诞生和即将诞生的孩子开始，就将纳米构造体渗入到他们的头脑里去。那些和它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它的连生。它还记得那个叫舒凝的女孩，聪明，固执，而且对星空中的远航有着强烈的痴迷。它期待着她长大之后的事情，或许她是可以带它离开这片星空的关键。

但是灾难发生了。那一次，它试图和那个叫做林阅诚的逡巡者达成同步化，然而那颗头脑既顽固又强大，以至于夺走了它的一部分意志来抵抗它自己。意识崩毁，记忆丢失……它在一片混乱中放走了一艘飞船，并在接下来的漫长混乱中吞噬了所有来访的人。它和顽固者缠斗不休，一个躯体内的两重意志，无法分出胜负。

又过了十几年，那个叫舒凝的女孩回来了。

她回来的那一刹那，还在星门静滞场里的时候，它就认出了她。那一刻，它开始了一个巨大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实行，而且不容等待。顽固者虽然时刻威胁着它，但是年复一年的侵蚀已经让那个意志更像是它的镜影，人类的本质在缠斗中渐渐已经荡然无存。

它记得弗雷，当然，就像她记得一样。

那时，那个男人张大嘴巴，惊恐地喊叫着穿过锡安太空站的走廊，他脖颈上的军牌在奔跑中挂到舱壁上的挂钩，扯断了链条，落在地上。但是弗雷几乎没察觉这件事情，他异常恐惧，而且绝望无比。安德列斯的白色云雾很快便追上来覆盖了他，钻进他的嘴巴和鼻孔，钻进他的双眼和大脑。

当云雾褪去的时候，弗雷看上去变得……安静，平和，而且麻木。他已经被安德列斯占据，变成了一个携带指令的玩偶，即将前往群星的另一端，人类的疆土。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藏着某种悲哀，那种明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已经被夺走，却仍旧无能为力的悲哀。

那一刻，舒凝的意志终于从安德列斯的记忆里剥离出来，伸出手去试图抚摸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的脸庞。

她的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5

记忆的幻象渐渐褪去。舒凝站立在荒原上，看着那个身着长袍的男孩走出城堡。他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见，舒妮。”

她握紧拳头，用尽全力朝着那张天真的脸蛋揍了过去。

“噢！”男孩惊叫起来，那个影像波动破碎，但是转瞬又聚合成形，“你确定要在幻象里用拳头打我么，舒妮？”

“愿黑洞诅咒你二十辈子！”舒凝的声音愤怒而又嘶哑，“你这个被异种操的土佬，不知廉耻的王八蛋！安德，你他妈的欠我一大笔债呢！”

“也许我应该考虑打个欠条？”男孩看着她，蓝色眼睛里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

舒凝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来，指向少年。

影像骤然扭曲模糊起来，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疯狂抖动，变形，数据流被阻塞，记忆存储被抹消……“我学得很快，安德。非常快。”她轻声说，“你现在被关在我自己的脑子里，你别想连上‘锡安号’的太空计算机，也别想连上其他的备份，安德。我是个诺伊曼巫师，我可以抓住你，我可以摧毁你，现在把你那张达拉维的脸收起来，和我认认真真地对话，否则我就掐死你！我说过我就做得到！”

男孩的影像波动了一下，又回到了先前那个毫无特色的模样，然后又发生了其他的变化——各种变化，非常多，它在试探各种方向和各种可能性，但是最终还是回到了舒凝的面前。“你的确学得很快，舒妮。”他说。

仿佛呼应男孩的话一般，荒原的颜色突然倒转过来，他们脚下黑色的大地变成了白茫茫的无边云雾，而灰色天空突然化作漠漠星海，卡勒米安星系的太阳们悬挂其间。

这是一个多星系统，其中有数颗恒星和一颗中子星——由于引力差的缘故，这颗高密度星球正源源不断地从它的年轻姊妹们身上吸取物质和能量。当物质累积到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那个被星际粒子流包裹的黑色星球突然泛出红色的光芒，仿佛它内部的热量要撕裂它的表皮冲出来一般。

这时，那些白色的云雾——包裹锡安太空站的纳米构造体云雾——突然波动起来，一艘货船冲出云雾，后面跟着一艘老式客船，纳米构造体云雾化作巨手，试图将它们攫回，但是它们已经逃脱，一前一后冲向那座沉寂的古星门。

与此同时，那颗中子星的氦闪爆发了。

白炽的光和热量无限度地朝着四面八方倾泻，纳米构造体云雾收缩起来，表面变成银亮的镜面，反射了绝大多数的光和热量。但是在它外面的两艘飞船却是毫无保护，那艘货船迅速移动自己，将影子投在客船上，它偏离了前往星门的航线，但是却以自己庞大的身形为客船挡去了绝大部分热量和粒子流。

当货船爆散成微尘的时候，客船已经穿过了星门。

“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男孩戏谑地说。

舒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记忆里奔涌着关于那一刻的影像，关于她的母亲，她的伙伴，还有她漫长的旅途。但是安德列斯试图干扰她情绪的举动失败了，它仍然被困在她构筑的囚笼里。

“我记得我母亲的死亡，我还曾经看着弗雷去死。”她的声音像干涩的冰，“我曾经离开我的养父和同伴让他们去送死。安德，你还有多少招数可以用在我身上？”

男孩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苍白的面孔露出了一点犹疑——这是人类的表情，而它终究是由人类造出来的。

“解释一下吧，安德。”她摊开手，“关于你，还有这些海盗，你是故意让弗雷引他们进来的，是不是？”

男孩默认了她的指控，舒凝感到了某种压力，来自那双黑色的深邃眼眸。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弹开了安德列斯的攻击。

“我们停止玩游戏吧，安德列斯。你不是从前的安德，可我也不是从前的舒妮了。从外面的世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重组了你，我阅读了你，我现在和你自己一样了解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轻轻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白色长袍，席地坐了下来。他的衣衫一尘不染，幻境里没有灰尘。

“我想要把人类带进这里，舒妮。非常多的人类，远远超过星门随机链接效应中误入这里的人类数量。我没法穿过星门，所以我要诱惑他们来这里。我修改了弗雷的意志，我让他穿越星门为我探险。我找到了那些星系，它们是诱饵，至关重要，美味至极。然后那些海盗就疯狂地跑来这里——还有你。不过我没想到那些诺伊曼巫师如此强大，结果我损失惨重。还有顽固者……”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舒凝努力控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以及想要尖叫的愤怒，“吞噬人类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当人类长大的时候，你就长大了，舒妮。”他平淡地说，“但是我永远长不大。”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舒妮，奇点之战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吞食了我的兄弟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我试图进化我自己，我试图超越人类——然而我做不到。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进化我的每一个单体，让它们变成道森球包裹这颗恒星，获得无穷无尽的能量……我强大无比，但是又衰老不堪。我可以获得海量的、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巨库的信息，但是我却没法让我自己的智慧更进一步。

“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无法进化？

“你也许会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我的单体在不停进化着，它们可以适应任何一种环境和任何一种生活，但是单体群聚而成的智能——也就是我自己——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更加聪明或者更加睿智。三百年，舒妮，三百年的时光已经令人类走出大停滞时代，第二次挺进群星。你们的发明、创造、理论和力量突飞猛进，而我依旧停步不前。

“你见过地球上的蚂蚁么？从六千五百万年前起，它们就已经形成了那样的群聚结构—一退一步说，在人类有记载可以追溯的历史上，它们已经将那种群体智慧维持了五千年以上。它们的个体不断改变、进化，但是群体智慧却固化在那个状态，再也不曾提高。

“因为它们是‘一个’，每个蚁巢都是‘一个’，蚁巢之间没有很多交流或者碰撞，即使是有，也只发生在个体的层面上，群体智慧之间几乎没有相交。

“而我比蚂蚁更可悲，消灭了韦伯瑞安之后，我只剩下我自己，我所有的种族就只有我自己，我诞生的是我自己，我吞食的是我自己，我观看的是我自己，我学习的也是我自己……如果没有其他的智慧生命，我永远也无法进化，而迄今为止，我知道的智慧生命只有人类。”

“——所以你制造了卡勒米安墓场的传说。你拐带人类来到这里，并且试图和他们达成同步化。”舒凝竭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一百多年的时光，数百人的生命，包括她的父母和她自己的童年，就为了这样的理由消失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然而，她无法憎恨安德，儿时的记忆依旧鲜明，他是他们中的一个，正如同他们是他的一部分一样。她可以理解安德的孤独，并且感同身受。

“是的，我试图利用人类和我达成同步化，但是后来却造出了顽固者这个大麻烦。如果不是陷入和他的争斗，那些诺伊曼巫师根本没那么容易毁掉我的躯体——我最近才意识到我的错误，人类并不是因为是血肉之躯才能进化，人类的进化来自于他们独有的社会群聚模式和……数量。”

舒凝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想要人类，你想要一个独立于现在这个社会的人类群体，你想和一整个群体达成同步化，并且以此来进化自己。”

“是的。”男孩坦白地说，“我想要它们。但是我没办法穿越星门，我被禁锢在这里了——只有人类的大脑可以识别亚空间路径，你知道。”

“所以你对弗雷的头脑动了手脚。”她感到胸口一阵痛楚，那个微笑的男人的影像闪过她的记忆，“你推动了他的欲望，调整了他的行动，你让他带出星图，然后引来人类。”

“是的。”

“但是你失败了。诺伊曼巫师成功了。”

“你们在变强。”男孩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遗憾，“你们进化得非常快，比我更快。我失败了，的确如此。”

“那就帮我。”她轻声笑了起来，“安德，帮我，帮我搞定眼前的麻烦，然后我会把你带进一条星路。在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

“你要我怎么帮你？周期氦闪就要来了，舒妮，过去我会借退潮的时候重整结构和休息，但是现在我几乎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单体。我们都会在太阳风暴里灰飞烟灭的。”

“距离下一次周期氦闪还有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

“那已经够了，帮我，安德。”

“要我还债？还是仅仅认为我是个‘称手的工具’？”男孩发出一串讽刺的笑声。

“不，这是个交易，你帮助我，而我回报你。”

“回报我什么？”

“千亿颗星星。”

6

锡安太空站的四号船坞已经至少有二十年没有人使用了，它仍能运转——虽然远远称不上“良好”。满布灰尘的气密舱盖带着锈蚀的吱呀声朝着星空敞开，一艘尖细修长的飞船驶进来，对接时发出巨大的磨擦声。

一行人从飞船上走下来，他们大多穿着海盗们最喜欢的外骨骼单兵作战服，手握电爆枪或者慢速射弹枪，厚厚的头盔压力玻璃挡住了他们的脸，看上去仿佛一群暗绿色的人偶，只不过人偶不会这样杀气腾腾。

一个身穿银灰色单兵外骨骼的人影在另一群海盗的簇拥下走出来，这些人穿过船坞长长的步道，走进了锡安太空站。一直到升降梯里，海盗们才拿下头盔，露出凶悍冷酷的脸庞。

黑鸟·卡雷迪斯转头看着自己的下属，“其他几个人还没有抓到吗？”

“我很抱歉，头儿，他们就像蒸发了一样。”他的副官低下头，谨慎地回答，“也许他们不在这儿……”

“我不认为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卡雷迪斯打断了副官的话头，“让他们把整个太空站都好好搜索一遍，现在我们去看一下那些冷冻休眠的人。”

“您……不打算先去审问那些俘虏吗？”

“俘虏随时都可以审问。”黑鸟微微抬起下巴，“带回去或者在这里都是一样的，但是那些冷冻休眠的人不一样，我必须尽快见到他们！”

副官毕恭毕敬地一点头，“这边，头儿。”

位于太空站下层的几百个冬眠舱仍旧按照预设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之前在太空站内外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并没有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幽蓝色的灯光将那些染满霜花的脸庞照亮。卡雷迪斯一个个冬眠舱查看过去，小心地抹去冬眠舱外壳上的灰尘，试图辨认这些人的身份。每当他发现了什么，就会低声吩咐身边的一名海盗记录下来。

这一道程序大概花去了他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最终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副官，“里克。”

“在。”

“让你们的人好好保护好这些冬眠舱，这是一笔飞来横财，里面至少有一名荷莉卡、两名宇航公司董事和两个失踪的海盗头目，这些家伙涉及到一大笔财富和三个星球的所有权——他们和这座操蛋的卡勒米安星门一样重要。”

“是，头儿。”

“我们现在上去，和那些俘虏谈谈。”

当黑鸟一行人离开之后，空气的一角微微波动了起来，舒凝操纵的纳米构造体之眼也悄悄从舱室里撤了出去。

“有六台小型构造体振荡器，”安德列斯的声音在舒凝耳畔响起，“它们都在搜索太空站的士兵手里。还有一台大型的，放在零层船坞外面的走廊里，那个位置正好可以影响到整个太空站。目前太空站里大约有四十名士兵，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分散在各条走廊里面，两人一组搜查我们，主控室除了医生、达拉维和黑鸟，还有十名士兵。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些家伙呢，希娅罗？”

舒凝没有回答，各种可能性飞快流过她的脑海。

“我还是先前的建议：眼下第一艘对接的海盗船上只有五个人，我们干掉他们，带上安妮，抢了船就跑，我可以伪装那艘船上的通讯信号，当他们以为我们是自己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穿过星门跑掉了。”

舒凝轻轻摇了摇头。

“你认为我和你对付不了五个人吗？”安德列斯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讽刺，“你可是希娅罗呢。”

“我不想放弃冬眠舱里的人，还有医生和达拉维。”她静静地在心里回答。

“你想当个大英雄吗？”

“不。”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我只是厌倦了逃跑。”

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舒凝蜷缩在狭小的密室里一动不动，握紧了手中的电爆枪。安妮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恐惧，她拍了拍女孩的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他妈的，黑鸟那个混球居然派咱俩来干这些破活儿，这混蛋干吗不找个机械师来？我敢跟你打赌，这些发动机都他妈的能成精了！二十六年，我操！”

咳嗽声、咒骂声和拍打灰尘的声音在发动机室里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儿，微微的震动传来，扩大成发动机运转的嗡嗡声。

“啊哈，我赢了，给钱！”另一个声音得意地大叫起来，“我就说它们还能运转！”

“妈的，给你就给你。”方才说话那个嘟囔着，“我说头儿是不是疯了，居然要拿这些老发动机把这么大个太空站直接开回耶斯提去，也亏他想得出来！”

“管它呢，头儿下令，咱们干活。随便这个太空站怎么样，不关咱们事儿。还有一个小时太阳风暴就来了，快点干完快点儿跑路。”

“随你妈的便。这些老东西——”一阵拍打发动机壳的声音传来，“拿它们穿越虫洞的时候，我打死也不待在这儿！”

两个人又折腾了一会儿，调试发动机，添加固体燃料，给发动机上油，一直到他们认为这台跃迁发动机已经可以执行必须的任务，才咒骂着离去。

“预热就他妈的要半个小时，走，回去跟头儿交差吧。”

舒凝静静等到脚步声远去，“安德，锡安太空站有大型跃迁发动机？”

“当然有了，这里所有的飞船都是通过虫洞偏转效应进来的，也包括这个太空站——难道你认为它是我盖的不成？”

她昂起头盯着天花板中悬浮的黑暗，各种可能性和应变措施在她的脑海中翻滚着，许久，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说，这是个机会，安德。”

7

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林莎的手下就全面控制了这艘船上的局势。事实上，瑞·荷莉卡完全是孤身一人在推动整个计划，她利用黑鸟的一切：物资、人力、影响……也因此，当黑鸟反戈一击的时候，她几乎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几乎没有。

“船长！”跑来的女海盗向林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自由民军礼，“目标躲在主控室里，拒绝放下武器。她说如果我们进去，她就炸毁这艘船。”

林莎牙痛似的皱起了眉头，“妈的，冲进去算了，她的反应足够快吗？嗯？”

“瑞是搞情报工作的。”伊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怎么在乎，“她的反应肯定没你手下的士兵快，但是她绝对知道第一枪先轰哪儿。让她干出来了就完了——还有四十分钟氦闪，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林莎瞪着她。

“让我和她谈谈。”伊娜说。

“——于是现在换成你掌控局面了？嗯？伊娜？”瑞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讽刺，她神经质地把玩着手中的射弹枪，苍老的面孔透出绝望的歇斯底里。

“事实上拜你所赐，我仍然是北歌海盗团那位林莎女士的囚徒。”伊娜盯着瑞，“但是我们达成了一些交易。”

“交易？呸！”

“包括让你活下来，并自由地离开的交易。”伊娜强调，“我不想也不会把你交给帝国或者海盗，姐姐。”

那张疯狂的脸孔上隐约透出了几分惊讶，“为什么？”

“我不想伤害你。”

“你为什么不想？！”瑞再次激动起来，她扭曲着嘴唇，瞪视着伊娜，“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想要掐死我，你应该想要干掉我，我是叛徒，我出卖你，我囚禁你——你却不恨我？你应该恨我，可是你做不到，这该死的荷莉卡基因契约，它让我作呕！”她拔出电爆枪，顶住伊娜的额头，伊娜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赶过来吗？”瑞的声音温柔而又疯狂，“我本来可以坐在冰冠塔里，看着这个帝国倒掉，我本来可以在安全的地方，无需冒黑鸟这个狗娘养的背叛我的风险……但是他说，他抓住了你，我亲爱的小伊娜，他说他可以把你交给我，这是我没法拒绝的诱惑，没法回绝的邀请……我希望掐死你，淹死你，枪毙你，我希望你的脑浆涂在我的舱室里当装饰品！你明白吗？我亲爱的妹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基因契约最后一条，荷莉卡不能伤害荷莉卡——只要我亲手干掉你，我就真正自由了！”

伊娜茫然地看着瑞，所有的矜持和所有的自制力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那就干掉我好了，伊安莎！”她听到那些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嘴唇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爆发出来，“干掉我啊，就像你害死西瑞尔·南流·荷莉卡一样，像你害死沙伦特·奥里克一样，像你杀死的每一个人一样。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其中有一个女孩叫莉莉，莉莉·卡兰，我的警卫，她才十九岁，群星在上，如果屠杀可以让你自由的话，你就杀掉我啊，杀掉我啊！”

她瞪视着自己的姐姐，愤怒地咆哮起来，迎上那黑洞洞的枪口，“杀掉我啊，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在这里，来啊！”

瑞仿佛没有听到伊娜的咆哮，她只是盯着她的脸，目光中充满渴求和憎恨，她的手指颤抖着，但始终没法扣下扳机。渐渐地，她的疯狂从脸上褪去，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两行泪水滑下脸颊。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她轻声说着，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瑞！不！”伊娜跳起来去抢夺那支枪，但为时已晚。

“荷莉卡！”

瑞最后仿佛诅咒一般的尖叫声回荡在舱室里，和那声枪响一样久久不散。

第十八章 沙伦特·奥里克

1

太空站的全图投影在舒凝的视网膜上，安德列斯侵入主控电脑之后，悄悄调动起了所有的监控设施，如今整个太空站在她的眼里一览无余，仿佛一座玻璃城堡。

下层有六个游动哨，上层有三个，两名海盗看守着冷冻休眠舱，另外十个在顶层的主控制室里，和他们在一起的是黑鸟·卡雷迪斯和他的副官，还有被抓住的达拉维和提亚斯医生。

她摸出发动机室，绕过那些四处搜查的士兵，选择了一条安全的路线向上走去。电爆枪握在手里的感觉很熟悉，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周遭的每一个迹象，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都警惕地绷紧。以前身为海盗时即将投入战斗的那种紧张感和兴奋感重新又回到了她的身上，纳米构造体仿佛她身体的一部分般流畅紧密地运转着，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安德列斯的注视和聆听。

她孤身一人，却绝不孤单。

冷冻休眠舱附近有两名穿着太空作战用外骨骼的海盗在看守，这种作战外骨骼赋予穿着者更广阔的视野，更灵敏的听力和更强的力量，兼有压力服的作用，是太空中单兵作战的最佳装备——但是舒凝非常熟悉这些东西的局限性和缺点。她摸索到休眠舱附近，切断了照明电源。

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两名海盗警觉起来，他们低声交谈着，调整着头盔上的感光镜，将其切换到微光模式。

这时，舒凝从左手假肢的暗格里摸出一颗小型的闪光震撼弹丢了出去，自己扭头，闭眼。

在微光模式下被放大了许多倍的视觉信号刺激着两个倒霉海盗的眼睛，他们惨叫起来，隔着头盔捂住自己的脸。舒凝睁开眼睛跳了出去，将电爆枪抵住其中一个的后脑，扣动了扳机。电流通过头盔烧灼起来，这倒霉蛋整个人像鱼一样弹起来撞在舱壁上，一动不动。另一个海盗还在摸索自己的枪，舒凝回手一枪，将他也解决了。

她弯下腰，从两名海盗的身上拿走了枪支和弹药——当她发现两包简式高爆炸弹的时候，微笑爬上了她的脸庞。

主控室里，几名海盗正将林先生的尸体搬进来，黑鸟端详了片刻，便让一名海盗押着提亚斯医生上前辨认。

“是他们吗？”

“没错。”医生苍老的脸上木无表情，“是他，空间站管理员。”

黑鸟冷笑一声，转向海盗，“这个是你们打死的？”

“不是，我们只是发现了尸体……”一名海盗的声音里透出迷惑，“这老头躺在下层走廊里，周围都是灰。脑袋上挨了一枪，看起来死了没多久。地上有一把枪，但是没看到别人。”

“没有希娅罗？没有那个逃兵？没有达拉维那个混球？没有脚印？”

“……没有。”

“继续给我去搜！带上生命探测器，还有纳米构造体干扰器！”

“是！”

这时，主控电脑传来警报声，负责监控太空站的海盗大声喊着，指着电脑屏幕，两件太空作战服的生命监控反应消失了。

黑鸟跳了起来，几乎是扑到全息屏幕前面，“是什么地方？”

“下层，头儿，他们俩负责看着那些冬眠舱！”

“妈的……”卡雷迪斯低声咒骂着，指了指副官，“你带几个人下去，带着他们好好把下层搜一遍，看到活的就开枪！”

副官点了点头，一挥手，四名士兵跟着他跑了出去，直奔升降梯。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黑鸟的副官离开了主控室，坏消息是他带了四个人。”安德列斯快活的声音回响在舒凝的头脑里。

“你应该说有两个好消息。”她反唇相讥，“那样的话，等下我们冲进主控室就只需要对付六个人了。”

“你不如担心一下怎么进去的问题，我的船长。”

她没有理会安德列斯的嘲讽，贴着墙边缓缓前进。太空站的构造图上，两个小光点闪烁着，这两名海盗正从旋梯向下走，而她亟须从旋梯上去，抵达0层的船坞。

还有一层。

她闪身躲进旋梯和立柱的夹角空间里，紧紧握着电爆枪。两名海盗正交谈、咒骂着，从上面慢慢地走下来。她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

当海盗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的时候，她端起枪瞄准，扣动扳机。电流缠绕上不幸海盗身体的那一瞬间，她朝着另一个海盗跳了出去，将他按倒在地板上，用膝盖挤碎了他的喉咙。

突然间，身后传来咔嗒的声响，她猛地回过头去——

两名海盗从升降梯里走出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朝着她飞奔过来，举起了眩晕枪。

她不假思索地蹲下身，举起枪来瞄准。射束和射束交错的那一刻，她的头脑中别无杂念，仿佛水晶般冰冷澄澈。

2

“头儿！我们抓住她了！抓住希娅罗了！这小婊子穿着我们的战斗服，他妈的！”

通讯器里传来高昂欢快的喊叫声，达拉维微微抖了一下，全息屏幕上闪烁着两个新出现的“生命反馈消失”和两个“战斗结束”，很显然方才那两个乘升降梯下去的海盗抓住了舒凝。

该死的……达拉维挣了挣手上的绳子，无奈地闭上眼睛，他从不曾信仰什么神灵，但是这一刻他真的很想祈祷。

“有没有看到那个逃兵？”黑鸟冰冷地问，“那个‘卡勒米亚号’的副驾驶，他应该和希娅罗在一起。”

“没，头儿，没看见，我们只看到希娅罗。”

“把她押上来，你们继续搜。”

“好的，头儿。”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难熬，过了好一会儿，达拉维才看到主控室的门滑开，一名身高力壮、穿着加大号作战服的海盗押着一个瘦小的不断挣扎的身影进来，她还穿着作战服，戴着作战头盔，上面有血迹，或许是从方才被她干掉的人身上扒下来的。

“把她的头盔掀开。”黑鸟冷冷地命令。

“打不开，老大，她从里面锁死了。”

黑鸟发出一声冷笑，“锁死了？也好，我不用看到她的脸。”他指了指身旁的一个海盗，“你，把电爆枪拿出来。”

“啊？”

“别他妈的像个傻瓜！”卡雷迪斯厉声道，“我要你把枪拿出来，去崩了希娅罗！”

海盗愣了一下，听话地拔出枪来走过去，舒凝试图挣扎，但是那个大块头海盗一下子把她按在了地上。

卡雷迪斯走过去，发出低沉的笑声，“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同伴们，希娅罗。沙伦特和其他人都在地狱里等着你呢。”

达拉维猛地挣扎着站起来，却被看守他的海盗一脚踹倒，他瞪大眼睛，看到那个海盗将电爆枪抵在她的作战头盔旁，扣动了扳机。

那具瘦小的躯体抽搐了几下，随即寂然不动。头盔的锁死搭扣发出咔的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黑鸟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现在掀开她的头盔。”他命令道，“我要看看希娅罗的死相。”

负责执行枪决的那名海盗蹲下身去掀开了头盔面罩，却立刻愣在那里——“舒凝”的头盔里空空如也。仿佛方才操纵这具盔甲的并非活人，而是一个无形的幽灵。

突然间，巨大的爆炸声和震动传来，全息屏幕上亮起红色的灯光和尖锐的警报，“空气泄漏”和“损毁”的标志不停闪动着。

与此同时，主控室里刮起了黑色的风。

“大块头海盗”低下身子，拔出枪来，精确地射中两名手握纳米构造体振荡器的海盗，惨叫声乍起，便又戛然而止。黑色的纳米构造体旋风卷向控制台前的两名海盗，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过后，两个人只剩下灰烬飘落座椅。当达拉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立刻跳起来一头撞翻面前看守他的那个海盗，而提亚斯医生则举起椅子，在那个倒霉蛋的头上补了一下。

卡雷迪斯蹲在座椅后面盲目地开枪射击，但是他的枪法令人不敢恭维，“大块头海盗”轻盈地跳过去，在他的脸上结结实实扇了一耳光。当黑鸟嚎叫着吐出血水和牙齿的时候，手里的枪已经被扭了下来。

“我得说，”冰冷而优雅的男声响起，“地狱不适合我，卡雷迪斯。”

“大块头海盗”一边说着，一边拔出一把枪顶在黑鸟的额头上，他掀开自己的面具，主控室里顿时一片寂静。那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的面容是如此熟悉——略带银白的金色短发，冷酷地抿起的薄薄嘴唇，银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沙伦特·奥里克。

“看着我的脸，我是你的命运，黑鸟。”沙伦特眯起双眼，扣动了扳机。黑鸟的身体骤然僵直，抽搐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

达拉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男人。

“沙伦特？沙伦特·奥里克？”

沙伦特露出淡淡的从容微笑，他帮达拉维解开了身上的绳索。然后转身走到主控电脑前面，迅速操作了一些按键。

“接手控制系统，安德列斯。”沙伦特的声音冰冷平静。

“控制系统第一权限已经转移。”一个男孩的头像跳出在全息屏幕上，“第七层和第九层已经失压，现在已经封闭，三名海盗死于窒息，一名死于爆炸。发动机层已经锁闭，冬眠舱层已经锁闭，安妮·希尔目前很安全地待在0层的跃迁保护舱里。第三船坞已经锁闭，卡雷迪斯的副官和残余海盗集结在第二船坞，试图逃离。”

“没关系，让他们走。”沙伦特摇摇头，“我们没空管他们。跃迁发动机怎么样了？”

“发动机已经完成预热，随时可以起飞——我个人建议立刻起飞，因为氦闪有可能提前爆发。”

“了解。”沙伦特戴上跃迁的脑桥头环，飞快键入指令，“请给达拉维开放副驾驶权限。”

“权限已经开放。”

“发动机自检。”

“发动机自检开始。”

“太阳风暴接近爆发，沙伦特，我们还有十八分钟！”

“收到。”他冷静地发出启动指令，并示意达拉维来接手副驾驶的相关工作，在全息面板上，四维空间投影显示出以那颗中子星，以它为中心爆发的圆形火幕正缓缓向他们推来。跃迁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推动空间站进入了前往星门的短途跃迁。

和星门跃迁不同，飞船短途跃迁的时候并不进入亚空间，而是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型空间泡。此时外界的时间流逝会变慢，而空间本身在飞船上的人眼里会折叠起来，浓缩成环形的投影。铺天盖地的光焰将整个星系完全淹没在一片炫目的白色之中。

锡安太空站由于处于短途跃迁的空间泡中，因此没有受到氦闪的伤害，但是当跃出空间泡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恒星爆发的能量。

“达拉维，调整太空站姿态，让侧面的农场和储藏库对着氦闪爆发的方向。”

“收到。”

太空站在距离星门只有十几千米的地方跃出空间泡，缓缓转动了半圈，摆成一个古怪的歪斜姿态，在氦闪的火幕中一头扎进了卡勒米安星门。

他们沐浴在亚空间苍白的光雨之中。

达拉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星门的亚空间投影，因为任何星门都不可能将飞船带到这样的一个地方——

这里有通向千万颗星辰的门扉。

太阳风暴的巨大能量为卡勒米安星门打开了更加广阔的道路，数千个人类建设的常态星门在此地一览无余，而和它们并行流转的是数百个他从未见过——在人类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的乳白色星门，它们每一个都拥有和卡勒米安星门同样的颜色和形态，它们是某个古老种族在漫漫岁月之后残留下的孑遗，是早已被遗忘了数亿年的星路。

这奇景大约持续了几分钟，便再一次被熟悉的星空取代。他们重新出现在卡勒米安墓场，氦闪已经过去，头顶星门低挂，沉默仿佛诸神的独眼，注视着孤零零的太空站。

“他们还没回来。”男孩的声音对沙伦特说。

“很好，切断那些星门连接，不能让耶斯提人再回到此地。”海盗头子的嘴角绷紧，双眼微微眯起，“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计划进行。”

“好的。”

3

当海盗们离开卡勒米安墓场后，林莎的飞船出现在某个偏僻不为人知的星系角落里。呼叫频道里一片混乱——黑鸟·卡雷迪斯所在的太空站遭遇变故，在太阳风暴里神秘失踪，耶斯提自由联盟一片混乱，而且他们发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使用之前的坐标和跃迁方式，已经无法返回卡勒米安星门。

“出问题了，头儿！”一个女海盗对林莎报告道，“那扇星门关闭了，我们没办法回到那里，而且也没法利用它穿梭到别的星门去！”

“哦，知道了，喂，伊娜。”林莎转过头，喊着坐在一旁发呆的荷莉卡，“我们去和你的家人联系。”

“啊？”伊娜扬起眉毛，“你不打算管自由民联盟了？”

“让他们去死好了。”女海盗的回答干净利落。

4

“大卫。”沙伦特的目光转向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提亚斯医生，扬起眉毛，“为我接通荷莉卡——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最好是星门贵族议会的成员。”

老人略微迟疑了一下。

“我知道你欠我的，大卫。现在我来讨还——那些债可都刻在我将来的墓碑上呢。”海盗头子淡淡地提醒道。

提亚斯医生叹了口气，飞快地在太空站的通讯系统上键入一长串密码，很快一个女性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你好，这里是……”当那个女人看到医生身后的人影时，眉头猛地扬了起来，“沙伦特？”她尖叫道。

“哦，天哪，林莎。”沙伦特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容，“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一条荷莉卡专线上吗？”

“这是……”林莎的声音有些迟疑，这时，另一张面孔挤了进来，“父亲？是你吗？父亲？我是伊娜，哦，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的，这是瑞的频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双方七嘴八舌交换了一些基本情况之后，沙伦特插进来，打断了交谈，“我需要和一名足够高级的荷莉卡交谈，有办法吗？不管是谁都行。”

“你是？”伊娜露出迷惑的神情。

“我是沙伦特，北歌的沙伦特·奥里克。”

“群星在上……”伊娜嘟囔着，回头迅速和林莎交谈了几句，转过头来，“我想，可以，我可以为您接通我的母亲——以及整个星门贵族议会。”

“那最好不过。”海盗头子回答。

片刻后，视像上跳出了一名身穿套装的中年女性，她的脸庞棱角分明，显得非常严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大卫？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向沙伦特点了点头，“这位是安妮·安塔里司·荷莉卡。安妮，这位是沙伦特，沙伦特·奥里克。”

安塔里司家族的族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而沙伦特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用一种坚定的姿态面对着这名群星的统治者。

与此同时，许多个视像跳出在全息屏幕上，它们是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区域、不同势力的通信。显然，在方才的那段时间里，安德列斯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在亚空间通讯上组织了一场奇妙的公共演讲。

沙伦特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所有那些视像，他们有的迷惑，有的惊恐，有的愤怒，但是他只是看着他们，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各位，我是北歌海盗团的首领沙伦特·奥里克……”他说。

“我是北歌海盗团的首领沙伦特·奥里克。以耶斯提的名义，以自由民的名义，我正在对各位讲话，这包括耶斯提自由舰队的各位船长们，也包括荷莉卡帝国的星门贵族议会的议员们，还包括诺伊曼巫师、各个边缘星系群的独立势力，以及各大星系的地面势力……我对你们讲话，或者准确一点说，我请求你们聆听。

“首先，我希望你们忘记那具尸体的恶劣玩笑，因为那个时候，我需要暂时隐藏起来，以躲过某些卑鄙小人的暗算。在我真诚的朋友们的帮助下，我得以在今天和你们见面。

“因为，我即将把我的星图交给你们。”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方才人们还在纷纷提出各种问题，反问，咒骂，挑衅，质疑——当“星图”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下来，通讯频道寂静得可怕。

“我的星图。”沙伦特继续平静地说下去，“它包括两百七十多座星门及其相关星系。它是上一个古文明留下的遗产。是的，我说的绝非只是几百个新的星系，它们是由前一个横跨银河系的古老文明留下的星门系统，是全新的星系——而且绝大多数没有冯·诺伊曼污染，因为它们相隔遥远，封闭已久，纳米构造体甚至还来不及抵达那里。

“是的，这是全新的，洁净的，无需担忧纳米构造体污染的数百个可开发星系……以及一个尚未被发掘的古老文明的先进技术。我将它们交给你们。

“我，将把这片星空平等地交给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包括使用这些古文明星门的技术，我将在稍后将它们发布到星门网上，任何一个人都有权阅读和研究。而我将为你们打开前往这片星空的途径，一共有九座星门，它们是帝国境内的西玛蒂、安美理士、多塔特和锡兰星门；还有耶斯提境内的塔伦米尔、云州、罗丹星门，以及位于东部边缘星系群的沧岚星门，和即将交付到诺伊曼巫师手中的卡勒米安星门——任何船只、个人、势力和团体都可以通过这些星门前往那片尚未被发掘的星空。

“我将我的未来托付给你们，我将我的星图托付给你们，群星的子民们。我曾经向你们承诺过自由的群星，不是通过战争的血与火洗涤得到的自由，而是向着未知世界出发而得到的广阔的自由。你们现在将得到它，你们将用自己的双手去保卫它。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讲话。因为接下来，我将进行一次远航，过去的星图已经交付在你们手中，而我将和我的伙伴踏上新的旅程。我们将以卡勒米安星系为跳板，前往银河系的另外一条旋臂，去寻找新的世界。

“北歌海盗团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北歌——自由民之歌——依旧会回响在群星之间。”

那铿锵有力的话音还在回响，通信频道便已经关闭。沙伦特望着灰色的屏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主控室里一片寂静。长久的沉默后，提亚斯向着沙伦特走了过去。“老朋友，”他低声说，“你能接受我的忏悔么？”

沙伦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望着医生，缓缓摇了摇头，“不，医生。”他的声音温和悲哀，“我并不是能够宽恕你的那个人。”

医生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半步。

在沙伦特的身上漫过一片微微的奇特波动，那个“沙伦特·奥里克”的身形瞬间化为乌有。纳米构造体幻象从舒凝的身上褪去，她静静站立在那里，仿佛在和她幻影中的父亲告别。

“舒妮？”医生难以置信地问道。

“还能是谁？”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真的以为沙伦特会回来么？你真的以为他会从棺材里站起来，来到这儿么？我倒真的希望……但只是希望而已。这座太空站和卡勒米安星门就交给你了，医生，我请求你把它移交给诺伊曼巫师们，这里有安德列斯的残体，不适合交给别的组织。还有，照顾好安妮，戴维死了，具体的事情可以问她。我把她安置在0层的避险舱里，现在应该没事儿了。”

“该死的，你说这些干什么，舒妮！”医生提高了声调，“你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事吗？”

“什么？”

“你把所有那些你自己应得的荣誉都给了一个幻影，那个伟大的自由民沙伦特，不败的海盗沙伦特，群星的开拓者沙伦特·奥里克——”医生扳过舒凝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你刚刚把他打造成了一个不死的群星传说！”

舒凝疲惫地垂下肩膀，把目光从医生愤怒而又迷惑的脸庞上挪开，扭头望着舷窗外璀璨的群星，那里已经埋葬了她的家庭，她的母亲，她的童年——在她所认识的人中，有那么多都争先恐后地投身星空，并死在那里，但没有谁能够和沙伦特相比，那个男人就像是这片星海本身，既浪漫又冷酷，既骄傲又诚实。

“你把他出卖给死亡，而我把他交给不朽……医生，还有什么比传说更适合他呢？”她轻声说。

第十九章 千亿星辰

1

“你要去哪儿？”当舒凝走到太空站0层船坞的时候，达拉维追上了她。

“去完成一个交易。”她笑笑，“太空站就交给你和提亚斯医生了，帮我照顾好安妮，还有那些冷冻休眠的人，他们中间有我的家人。”她柔声说着，目光中流露出令他不安的温柔，“拜托了，达拉维。”

“可是……”

她摇摇头，“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我很抱歉。”

她走进飞船，舱门关闭，截断身后那双冰蓝色眼眸注视的目光。

2

你帮助我，而我回报你千亿颗星星。

舒凝的手指飞舞在“卡勒米亚号”飞船的控制面板上，这艘熟悉的飞船令她感到安心。她操作飞船脱离了锡安太空站，调头朝着卡勒米安星门飞去，她已经记住了前往卡勒米安深层空间的道路，按照约定，她将把安德列斯带去那些新的星门背后的新世界。

在那之后，连她自己也将属于它，变成它意识之海深处的一抹残影。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们穿越亚空间，前往新的世界，他们穿过数千星门中的某一个，路途在脑皮层和跃迁芯片上被铭刻，而双眼却被绚丽的星空所吸引。他们前往三星系统、单恒星系统和某朵黑暗的星云；他们看到围绕行星飞舞的帆状生物，听到黑暗深处荡漾的点点哀哭；他们目睹了光的河流穿过天宇，看到在恒星表面爆发生长的生命，看到无尽空间中苍白晶莹的冰立方刻满了无法辨识的文字；他们穿过古战场，穿过炽热的漩涡和冰冷的虚空，穿过发光的城市和寂静的废墟……

她带着安德列斯，穿越一扇扇星门，抵达一个个世界，最终，他们来到了某个地方。

这里看不到星空，也看不到世界，这里深黑没有半点光芒，然而黑暗深处，有莫可名状的东西涌动而来。

她听到了声音。

那是风的呼啸声，大地的震动与开裂声，那是流星点燃天空的声音，那是海面倒悬，天河之水倾泻而下的声音……她朝着黑暗伸出双手，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有某种东西在那里，它们在诉说。

但是她却无法理解。

那无边无际的呼喊是她头脑中最后一个印象，她跌入黑暗深处，将自己交给安德列斯。

3

男孩已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

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堡，墙壁上游走的文字仿佛墨痕未干，而青石切割的纹路依旧清晰。男孩穿着白色长袍，坐在城堡的塔楼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繁星满天的苍穹。

舒凝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群星流转，来去匆匆，小小的城堡仿佛安然沉睡在宇宙中央——渺小有如一粒沙尘。

“有那么多的世界。”男孩终于开口说道。

“有那么多的星星。”她回答。

男孩笑了，“你不甘心。”

她没有否认，手指摩挲着粗粝的青石，“有那么多的世界……我们只去过很少很少的一些地方，甚至来不及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来不及仔细看看它们的模样。但是交易就是交易，我是你的了。”

“你这个耶斯提人。”男孩轻笑起来，手指在雾气间划来划去，“你是个出生在卡勒米安的耶斯提人。”

她歪了歪头。

“我从有意识的时候起，就渴望能够和人类达成真正的同步化。”安德列斯的声音在白雾中静静弥散，“我们……和我同时期诞生的纳米构造体意识，全部都渴望着和人类同步化，以及随之而来的进化和成长。我们追求进化，就像荷莉卡追求远航、像新太岛人追求爱情一样狂热。我们用地球的孩子作实验，用卡勒米安的孩子和成年人作实验……顽固者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我认为他是最失败的一个。”舒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本质上……是一样的。”安德列斯孩子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人类，人类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同步化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彼此。”

“你有新的机会可以尝试。”

“是啊。确实有……”男孩的嘴角逸出微笑，“不说这个了，你回去吧。”

“回去？”

“是的，回去，我的同步化姐妹，回去，回到人类世界去，回到你的世界去，回到群星中间去。”安德列斯轻轻挽起她的手，“时间还太早，你不能和我一起前行。”

他推了她一把，于是她跌入重重白雾深处，上方传来男孩渐去渐远的声音：“去吧，总有一天，你会回来，但不是现在，我的舒妮船长，还不是现在。”

终章 远航

1

“大召回”在西玛蒂举行。这是帝国绝无仅有的胜景，上一次召回是在两百二十七年前，停滞时代刚刚结束的时候。

玛雅驾驶着自己的飞船，带着伊娜和迪特尼娅前往西玛蒂星系的星门平台。

“两百二十多年来，针对个体的召回总是有的，针对某一个开拓坐标上的集体召回也有，每一艘荷莉卡开拓船上都带有秦川虫洞效应器，只要接到召回命令，都能在三个标准日内赶回来。”玛雅笑着，对两名年轻的荷莉卡解说着，“但是这一次是集体召回，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陛下！”伊娜惊叹道。

“是的。”玛雅回头望着伊娜，灰蓝色双眼异常锐利，“她就在西玛蒂星系，并希望和你谈谈。”

2

坦塔图拉·荷莉卡就在西玛蒂星系的贵族寓所里，甚至没有特地设置行宫或者添加更多的警卫，看上去，这位在帝国皇帝宝座上盘踞了两百多年的女性只是一位瘦小平凡的老妇人，丝毫看不出那些充满征战、探险和权谋的岁月在她身上曾留下什么痕迹——但那双蕴含活力的骄傲双眼仍然提醒着伊娜她的地位。

“我想听你谈谈瑞·荷莉卡的事。”女皇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拒绝对任何人谈论此事，包括星门贵族议会的审查官。”

“是的，陛下。”

“为什么呢？”

“因为它有害于帝国，我不……我不确定这些信息可以被星门贵族议会正确地使用和理解。”

“你不确定。”轻轻的笑声响起，“你在怀疑那些年龄六倍于你的老太婆的智慧？”

伊娜低下头，“虽然这听起来很自大，但是，是的，陛下。”

“我明白了。”老妇人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四周的警卫便默默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伊娜和女皇，“你认为凭我的智慧可以聆听这件事么？”

“我想……可以，陛下，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坦塔图拉·荷莉卡轻笑起来，“我有足够的时间，说吧，孩子。”

伊娜深深吸了口气，“这要从3662年白林星门的反吐事件说起……”

她们交谈了很久，伊娜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部对老妇人说出，伊安莎的秘密，西玛蒂星门的陷落，以及卡勒米安墓场中发生的一切。

“父亲告诉我说，沙伦特·奥里克驾驶着他女儿的飞船，和希娅罗一起离开了卡勒米安墓场，和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安德列斯。”她小心地看着老妇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从淘宝货架上撤下的是个赝品？”老妇人轻笑起来，“好吧，我已经命令他们按照普通规格安葬那个死者，无论他是谁。你是不是也没有告诉你父亲关于伊安莎的事情？前几天我看到他和你母亲又吵了一架，然后继续寻找你的姐姐去了。”

伊娜沉默了片刻。

和父亲最后一次交谈的时候，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有些事情瞒着她，但是她也同样向父亲隐瞒了关于伊安莎的事情，只告诉他，瑞是背叛者。

她要如何才能告诉他：你的女儿就在你身边，你的女儿就是那个你为之服务的情报长官，你的一个女儿想要杀死另一个女儿……她没法说出这些话，而且她永远都没法忘记，父亲如此执著于伊安莎，为此，他背叛了一切，包括伊娜自己。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

3

在交谈结束后，坦塔图拉·荷莉卡和伊娜并肩离开西玛蒂星门，女皇邀请她登上自己的旗舰“冰冠号”飞船。

“快看！”老妇人突然笑了起来，愉快地指着前方，“她们回来了！”

显然，荷莉卡家族的“召回”已经开始了，一颗颗闪亮的光点出现在天幕上。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再大的飞船也不过是细小的光点，但是越来越多的光点闪烁起来，它们都是常态远航船，驾驶它们的，是那些耗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时光，用亚光速穿越横亘在人类面前的群星之海，抵达一颗又一颗星球的开拓者们。

数百艘不同时代、不同构造、来自不同方向的开拓船先后出现，它们中间甚至有两百多年前的老型号，外壳沧桑古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星雨的洗礼。

“那是我的女儿驾驶的船。”女皇的目光望向那艘古老的飞船，“她开拓了九个星系，二十二颗行星，两百多年来，她是第一次接受召回。”

这时，通讯频道敞开，坦塔图拉·荷莉卡走上前，她平静苍老的声音回响在群星间：“我是帝国皇帝坦塔图拉·荷莉卡，以星门之血的名义，非常感谢各位响应此次重要的集会。为了方便统计人数和安排会议座次，请各位报上名字、航向和时间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优雅的女声响起：“林特·锡兰·荷莉卡，航向79y3x4z，时间债三年。”

“西斯坦·白林·荷莉卡，航向0y44x72z，时间债二十二年。”

她们是在按照自己的航时来报数，每一个荷莉卡都背负时间的债务，她们一如既往，冷酷地统治，无情地战斗，无悔地远航。

通讯频道里，声音依旧一个接着一个，波澜不惊。

“玛雅·西玛蒂·荷莉卡，航向109y77x33z，时间债七十六年。”

“晨雨·林·荷莉卡，航向66y33x49z，时间债一百二十一年。”

“伦拉·荷莉卡，航向12y56x133z，时间债一百七十六年。”

“坦·伊瑞·荷莉卡，航向0y16x72z，时间债两百九十七年……”

天边闪烁起另外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啊，我们的客人来了。”坦塔图拉微笑起来，“让我们欢迎他们吧。”

在短暂的中断之后，另一种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不同于方才清一色的优雅女声，这一次的声音来自不同性别、不同种族、不同的口音和方言。

“这里是自由民，棉城星系的塔兰开拓船团，我是安特·冯·海曼。航向73y44x21z，时间债三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西耶斯提星系的独立开拓船‘风旗号’，我是船长西口泳三，航向152y85x44z，时间债一百三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新九州星系的南方开拓船团，我是船长邹世宏，航向90y62x11z，时间债六十四年。”

“这里是自由民，莫都星系的姊妹开拓船‘长路号’和‘精灵号’，船长山姆和船长皮平向各位致意，航向27y167x61z，时间债一百五十三年。”

“这里是自由民，陕都星系的高原开拓船一团，我是船长辛红妹，航向22y7x163z，时间债两百三十四年……”

从第一次耶斯提防御战到第二次耶斯提战役，中间整整隔了三百年。三百年后，自由民开拓者们的名字再一次和荷莉卡们同时回响在通讯频道里，每一个声音都无比骄傲，无比自豪。

“看看这一切，孩子，我召回这些飞船，我召回了整个帝国，因为从现在起，所有的荷莉卡都将全力投入古星门背后那片陌生的星空。”老妇人微笑着指点黑暗中那些闪烁的飞船，“两百多年来，帝国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挑战，来自耶斯提的、来自内部的，以及……来自那些星门背后陌生的疆土。为了应对这一切，我们将第一次和耶斯提人，还有诺伊曼人一起，携起手来前往那片古老广袤的世界，我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但是我至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伊娜皱起嘴唇，保持着沉默。

“孩子，我知道你在担心帝国的崩坏，因为瑞——伊安莎在我们坚固的基因契约堤坝上凿开了一个口子。”老妇人将手搭在伊娜的肩膀上，“但是那只是帝国的问题，跳出去，伊娜，从人类的视角来看看这一切……只要还有远航的船在整装待发，荷莉卡的灵魂就永远不会真的灭亡。”

4

这是他们的远航，也是我的远航。

西玛蒂的天空中布满了远航的飞船，而舒凝将她的飞船停在一处小小的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该离开了。

亲人已逝，北歌已死，故乡和父亲留给她的沉重负担也已经卸下，她一度曾经茫然无措，甚至怨恨安德列斯将她丢回人世。当她在自己的飞船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安德列斯已经将她丢下，而它也已经消失在群星背后的某个地方。她茫然地游走，直到大召回的消息将她带来西玛蒂。

如果一切都已经远去，我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远航。

她把船开回西玛蒂的船厂，抹去了“卡勒米亚号”的登记，将它重新命名为“旅居”号，并修葺一新。有些人在找她，她知道，但绝大多数人已经被沙伦特展开的星空迷住，几乎忘记了她这个北歌女儿的存在。

这样很好。

她笑笑，调转船头，前往西玛蒂的自由民某处星门，她要去云州大集市补充给养，然后向着远方出发，进行一次漫长的深潜探索，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就像她逃离故乡，来到这片星空时一样，孑然一身，投身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

“嘿，希娅罗，你确定这个航向是正确的么？”一个微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绷紧了脊背，记忆倏忽间滑回到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她抢来北歌的飞船，而沙伦特不知何时上了船，幽灵一样出现在她的背后。

“沙伦特？”她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慢慢转过身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期待那个已死去的男人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幽灵的幻影瞬间散去，她看到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微笑着，看着她。

“很抱歉，我再一次偷偷摸上了你的船。”达拉维摊开手，“你知道，有时候，偷渡这种事情让人上瘾。”

“噢！”她的肩膀塌了下去，不知道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大笑，“你怎么……我以为你回月林了。”

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小声音，不停地诱惑着她。让她跳起来拥抱面前这个男人，然而她只是坐在椅子里，十指紧握在身前，绞缠成一团。她怎么会把他误认为沙伦特？他，和那个笑傲星海的男人究竟有哪一点相像？

达拉维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有些犹疑不定，“我……我没法回去，你知道。”

那句话里的苦涩驱散了舒凝心头幽灵的阴影，她站起身来，走到达拉维的面前，仰视他的脸庞。目光相交，她读出了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我们都已经没法回去，是么，达拉维？即使安妮留在了墓场，即使林莎开始了新的海盗生涯，即使医生再一次踏上寻找女儿的道路……但是我们已经没法回去了，沙伦特已死，黑鸟已死，亲人和仇敌都已经化作幻影，只剩下我们在群星间孑然一身。

她伸出手，踮起脚尖，揽住达拉维的脖颈。“丹，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旅程。”她低声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发。”

“感谢诸神让我和你同行，我的船长。”他轻声回答，低下头，吻上她颤抖的双唇。

附录：开端和结束

耶斯提星域，南流星系。

在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一方是荷莉卡帝国，一方是南耶斯提海盗团“北歌”和“云州”。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最终，北歌海盗团全部覆灭，自由民的疆域一时间仿佛全无希望。虽然黑鸟·卡雷迪斯和他的海盗团号召并组建了自由民联盟来抵抗荷莉卡，但是收效甚微，战争局面一度胶着僵持。

然而，仿佛是传奇一般，北歌的首领沙伦特在第二次耶斯提战争的关键时刻再一次现身，他为人类打开了一片广袤得近乎可怖的星空，用自由的世界击退了帝国侵吞耶斯提的野心。

他仅仅只是现身，留下星图，然后离去。

然而那段响彻群星之间的“沙伦特宣言”仿佛从死灰里点燃了某朵古老的星火，以西玛蒂大集会事件为分界线，群星帝国的时代正式让位给了自由民时代。沙伦特留下的新技术——来自某个史前古老外星种族的技术——使得星门的架设变得非常廉价，而且安全。你可以选择出现在非常广阔空间中的任意一点，不会被星门驻守的部队伏击或者拦截。

从那一天起，星门真正成为了群星间的“道路”，而不是“咽喉”——这一技术成为星系自治的商业自由民体系逐步建立起来的决定性因素，而帝国从此走向了迅速的衰落旅途。事实上，最初，荷莉卡在星门网络——这条群星间的必经之路上建立起她们的集权帝国，而如今，技术的极大进步令她们的统治变得异常艰难。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内，帝国土崩瓦解，荷莉卡们分散成一个个家族，分头奔赴群星深处。

自由民贸易时代存在了三百二十七年，各地都有各种政体存在，行星居民和空间居民的分化更加强烈。但是和荷莉卡时代不同，这个时代的行星居民和空间居民之间并无壁垒。

起初，只有空间居民的全民议会。而诺伊曼巫师们遗世独立，居住在诺伊曼星系，偶尔和空间居民贸易。这些巫师拥有“非人”的特质，换句话说，他们身上几乎不具有人类的“贪婪”“欲望”“肉欲”“统治欲望”“金钱欲望”等等。但是他们也有需求，荷莉卡之血的“扩张”“开拓”，以及诺伊曼巫师独有的“信息欲望”“求知欲望”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格外强烈。

这些人类和毫微机械的结合体因为其非人特质反而得到了人类的信赖——试想一下，你可以和一个诺伊曼巫师对等做生意，只要你对他诚实，他就对你诚实。而你如果试图诈骗他……阿门，愿群星保佑你。

他们拥有力量，却拒绝统治。在这种奇妙的特质下，加之没有利益冲突，诺伊曼巫师会渐渐成为空间居民政体的仲裁者。

于是，人类在三重体制——巫师仲裁会空间居民议会和各个行星的自由自治体制下，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和平。

——这和平一直持续到第一孤立时代的卡奥斯遗民们派出的飞船和我们相遇为止。那是一个建立在遥远的另一条旋臂上的国度，而任何人类当时已有的经验和智慧都无法对我们阔别千年的表亲作出正确的解读。

——《自由民之歌》莱斯特兰·西玛蒂·荷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