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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狼

悉达多

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

轮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荒原狼/（德）黑塞著；王滨滨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5. 5

（黑塞作品）

ISBN 978-7-5447-4336-5

Ⅰ. ①荒… Ⅱ. ①黑… ②王… Ⅲ. ①长篇小说—德国—现代Ⅳ. ①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09751号

书　　名　荒原狼

作　　者　［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　　者　王滨滨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恒美印务（广州）有限公司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8.875

插　　页　4

字　　数　129千

版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4336-5

定　　价　35.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目录

编者前言

哈里·哈勒尔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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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前言

此书含有那个男子留给我们的笔记，我们称该男子为“荒原狼”，这是他自己多次使用的称谓。他的手稿是否需要导读性的前言暂且不论，不管怎样，我觉得有必要给“荒原狼”的书稿附上几页以记下我对他的回忆。我对他知之甚少，特别是他的全部往事与身世我不清楚。可即便如此，我不得不说，他的个性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很好的印象。

“荒原狼”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几年前的某一天他来我婶婶家寻找带家具的房子。他租下了上面复折式屋顶阁楼和隔壁的小卧室，几天后又带着两只箱子和一大箱子书来了，在我们这儿住了九、十个月。他人很安静，离群索居的。我们的卧室紧挨着，所以我们在楼梯和走廊里会偶然碰面，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们彼此根本不会相识，因为这个男子不合群，不合群的程度我至今在别人那儿没见过。他时而自称“荒原狼”，一点不错，他真的是一匹荒原狼，一个陌生的、野性的，也是胆怯的，甚至很胆怯的生物，来自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天性和命运使他的生活深陷怎样的孤独，他是如何有意识地把这种孤独看作他的天命，我自然是从他留在这里的笔记中才获悉的。可我之前毕竟与他偶遇并相叙过，多少了解了一些他，就对他的印象而言，我发现从笔记中得到的与通过亲自接触得到的基本吻合，后一种印象自然苍白些，没那么完整。

荒原狼第一次来我婶婶家租房时我恰好在。他是中午来的，菜碟还在桌子上呢，上班前我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初次见面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奇特，矛盾重重，我无法忘记。他先拉了门铃铛，然后穿过玻璃门而入，婶婶在幽暗的走廊里问他有什么事儿。可他，荒原狼，用灵敏的鼻子四下闻闻，边嗅边把他轮廓鲜明、剪着短发的脑袋向上伸，既不应答也不报姓名，只是说道：“噢，这里味道好。”说时还笑笑，我那好婶婶报以微笑，可我觉得这种问候语很滑稽，便对他有点反感。

“是这么回事儿，”他说，“我来看看您要出租的房间。”

我们三人上了通向阁楼的楼梯，这时我才能更仔细地端详他。他个子不太高，可走路姿势与头的姿态是高个子人才有的。他穿着一件时尚、舒适的冬季大衣。总之他穿着得体，但不精致。脸刮得光洁，头发很短，有的地方闪出些许灰白发。一开始他走路的姿势我一点都不喜欢，走起路来有点费劲，不果断有力，这与他敏锐且易怒的鲜明个性不符，也与他说话的腔调与禀性不符。后来我才发现并了解到他患有疾病，所以走路费劲。他笑起来很特别，当时这笑声同样让我不舒服。他面带微笑看看楼梯、墙壁、窗子和楼梯间的古旧高柜，看上去这一切都让他喜欢，可同时又让他觉得多少有点可笑。总的来说他整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宛若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比如从海外来到我们这儿，觉得这里的一切虽然很漂亮，但有点可笑。我只能说他为人和气、友善，他也马上对所有的一切，诸如房子、房间、租金和早点都表示满意，没意见，然而我总觉得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陌生、不友好，或是敌对的氛围中。他要租下房间，连同卧室一道。他还了解了暖气、水、服务的情况及住房管理条例，认真、客气地听着一切，对一切都满意，并马上提出预付房租，可尽管如此，他人好像根本没在这儿似的，好像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行为可笑，没把自己的话当真，似乎租房及和别人说德语对他来说少见、新鲜，而他原本心里想着其他事儿。我的印象大致如此，如果不是各种小细节打乱并纠正了我的印象，它便不会好到哪儿去。首先是这个男子的脸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尽管表情陌生我也喜欢。这张脸也许有点独特也有点忧伤，可警觉、睿智，揉捏过，有绝尘之风雅。再加上他客气，友善，好让我进一步妥协，虽然看上去他这么做挺费劲，但行为方式一点不傲慢，而是相反，态度里有着近乎令人感动的东西，像是在祈求，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马上让我对他多了点好感。

还没等看完两个房间并谈妥其他事项，我午休的时间就结束了，我得回办公室。我告别后把他丢给婶婶。晚上回来时，她告诉我陌生人已经租下了房间，这几天就搬进来，他只请求别向警方报告他的到来，因为他是个病恹恹的人，无法忍受这些手续和在警察办公室站等候之类的事儿。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当时让我生疑，我告诫婶婶不要理会他这个条件。这种对警方的惧怕恰恰与这男子身上的不信任感及陌生感很相称，不能不让人起疑。我告诉婶婶，对一个十分陌生的人提出的这种总归有点奇怪的要求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否则可能会给她带来相当麻烦的后果。可事实上婶婶已答应满足他的愿望，她完全被这个陌生男子俘虏并迷惑了，因为她总是与接纳的房客建立一种通情达理、友好的关系，她像婶婶，更像母亲，这一点也被以前的房客充分利用。最初几周也确实如此，我也一直在新房客身上挑毛病，而婶婶每次都很热心地袒护他。

因为不去警察那儿报到我不喜欢，所以我至少想从婶婶那儿了解一下这个陌生人、其来历及打算干些什么。我中午走后他待的时间很短，即便如此婶婶对他的情况已知一二。他告诉她他打算在我们城市待上几个月，泡图书馆，寻访城市古迹。对婶婶来说租期这么短本来是不合适的，但显然他已博得她的喜欢，虽然他的举止有些古怪。简言之，房间已出租，我不同意也为时已晚。

“他为什么说这里味道好闻呢？”我问。

婶婶有时能神机妙算，她说：“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们这里有整洁有序、惬意和体面生活的味道，这点他喜欢。他看上去好像对此已不习惯，早已不过这样的生活了。”

那好吧，我想，我没意见。“但是，”我说，“如果他不习惯这种干净体面的生活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不整洁，把一切弄得脏兮兮的，或夜里随时醉醺醺地回来，那你怎么办呢？”

“到时再说吧。”她说时微微一笑，我只好随她去。

实际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房客虽然过的绝不是井井有条、像样的生活，可他既没干扰也没损害我们，我们今天还喜欢忆起他。可内心里，在精神上，这个男子还是严重干扰、烦扰了我们俩——婶婶和我，坦诚地说，我和他还远远没了断。有时夜里我梦到他，觉得被他，只是被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彻底干扰了，变得神魂不定，虽然我很喜欢他。

过了两天，车夫把名叫哈里·哈勒尔这个陌生人的东西送了过来。一只很漂亮的皮箱给了我好印象，一只浅色的大旅行箱像是在表明以前作过很远的旅行，至少箱子上贴着退了色的宾馆和运输公司的标签，是不同州的，也有外国的。

之后他自己来了，于是我开始逐渐认识了这个特别的男子。一开始我并没为认识他而做什么。虽然刚看到哈勒尔时我就对他感兴趣，可最初几周我没为碰到他或与他交谈而采取任何行动。当然我得承认，从一开始我就稍微观察了这个男子，有时趁他不在也到过他的房间，完全出于好奇搞了点“刺探”活动。

荒原狼的外表我已作过一些描述。他给人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个人很重要、不多见，是个奇才，他的容貌充满智慧，眉宇间透着柔弱与机灵，反映出他精神生活有趣，他的思维异常活跃，他的性格极为细腻且敏感。如与他交谈时他能打破常规，克服陌生感，道出自己的心声（并非总这样），那么我们这种人只能立马甘拜下风。他比别人想得多，思想上有着近乎冷静、实事求是的精神，自信熟虑、洞悉事物，这些特点只有那些真正的睿智之人才具有，这些人从来不心高气傲，从来不想着显出绚烂夺目或说服别人或自以为是。

我想起他说的这样“一句格言”，是在我家住的最后阶段时说的，可它根本不是什么格言，而只是用眼神表露出来的。当时有则通知说一个著名的历史哲学家和文化批评家，一个享誉欧洲的人在礼堂作报告，荒原狼最初对此没兴趣，我最终说服了他去听听。我们一起去了，挨着坐在礼堂里。当报告人登上讲台开始演讲时，他有点考究的穿着和虚荣的举止令一些听众失望，他们原以为他是某个先知呢。他开始发言，先对听众说些恭维话，对众人出席表示感谢，这时荒原狼向我瞥了一眼，眼神是对这番话以及发言者整个人的批评，这眼神令人难以忘却，它太可怕了，对其意义都可以写一本书了！眼神不仅仅批评了那个发言者，它包含的虽温和但极具说服力的讽刺灭了著名男子的气势，这是至少的。这眼神与其说是讽刺不如说是悲伤，甚至是极度、无望的悲伤。这眼神的含义是绝望，绝望是无声的，在某种程度上确凿无误，在某种程度上已相沿成习，成为形式。他眼光明亮无比，不仅看穿了虚荣的发言者这个人，还讽刺并终结了瞬间的局面、听众的期待与情绪、通告上有些狂妄的报告题目，不，荒原狼的眼光穿透了我们整个时代、全部起劲的空忙、全部的追名逐利、全部的虚荣心、所有自负且肤浅的思想，还有这思想所玩的全部表面的游戏，啊呀，可怕的是这眼光看得还要深远，它看到的远远不只是我们的时代、我们的思想、我们文化的弊端与无望。它直指所有人的心脏，它瞬间意味深长地道出了一个思想家、一个也许是有识之士的全部疑虑，对尊严、对整个人类生活意义的疑虑。这眼神的意思是：“瞧，我们就是这样的笨蛋！瞧，人就是这样！”所有的名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思想成果，人性中追求崇高、伟大与恒久的尝试都崩溃了，成为小丑戏。

如此一来我把话大大地提前说了，基本上把哈勒尔身上重要的地方都说出来了，这原本有违我的计划和意愿，我本想在讲述我一步步和他认识的过程中逐渐揭示他的形象。

我把话提前说了这么多，再继续谈哈勒尔谜一般的“陌生感”已属多余，也不必详细报告我是如何逐渐了解、认识这种“陌生感”的成因与意义，这种极端与可怕的孤独的成因与意义的了。这样更好，因为我想尽可能地不让我本人露面。我不想陈述我的自白，也不想讲小说或搞心理学，而只是想作为目击者来说说这个奇特男子的形象，这个留下“荒原狼手稿”的男子。

当他经我婶婶家的玻璃门走进来，头像鸟似的伸着，称赞房子味道好闻时，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多少注意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独到之处，我对此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反感。我感到（我婶婶和我相反，绝不是一个有才智的人，她的感受和我差不多一样），我感到这个男子有病，在某种程度上患精神疾病或忧郁症，或者性格有缺陷，我以健康人的本能对此有牴触。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牴触被好感取代，怀着对这个长期饱受折磨的人的极大同情，我亲眼目睹了他的孤独与心如死灰的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个受苦之人的病态并非由于天生有什么缺陷，而是相反，只因天赋甚高，力量极为充盈，却没达到和谐。我认识到哈勒尔是受苦的天才，他在心底培育了一些尼采箴言意义上的受苦能力，这种能力是天才的、无尽的、可怕的。同时我也认识到，他的悲观主义不是基于藐视世界，而是基于藐视自己，因为他虽然能毫不留情地对机构或人进行毁灭性的评论，但从来没把自己剔除在外，他矛头对准的第一人总是他自己，他仇恨与否定的第一人是他自己……

在此我得做点心理上的说明。虽然我对荒原狼的生活知之甚少，但完全有理由猜测出其父母与老师虽很慈爱，但很严厉也很虔诚，他接受的教育所秉承的理念是“摧毁意志”，这是教育的基础。然而这种对个性的毁灭以及对意志的摧毁在这个学生身上行不通，他太强大，太强硬，太自视甚高，太聪颖。没摧毁他的个性，只是教会了他仇视自我。他一生把幻想的全部天赋，思维能力的全部强项都用来针对自己，针对这个无辜而高贵的对象。不管怎么说，他在这点上是地地道道的基督徒，地地道道的殉道者，以致他把任何的尖酸刻薄，任何的批评，任何的狠毒，任何能产生的仇恨主要、首先宣泄在自己身上。至于其他人，至于周围的世界，他始终进行着最英勇、最认真的尝试来爱他们，正确地待他们，不伤害他们，因为“仁爱”就像自恨一样深深地铭刻于他心中。就这样他整个人生都表明，不自爱也就不可能有他爱，自我仇视同样，最终像极端的自私自利一样孕育出这种极度的孤寂与绝望。

可现在该把我的想法放到一边来说说实际的事了。我了解到的有关哈勒尔先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生活方式——部分是通过我的打探，部分是通过婶婶的评说。不久就能看到他是个爱思考、喜读书的人，没有实际职业。他总在床上躺很久，常常近中午才起床，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几步到起居室。这间起居室是个复折式屋顶阁楼，很大很宜人，有两扇窗子，没过几天看上去就和别的房客住时两样了。房间里堆满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东西越堆越多。墙上挂着画儿，贴着素描，有时是从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常更换。还挂着一幅南方风景画，还有一些某座德国小城的照片，小城显然是哈勒尔的故乡。墙上挂着的还有闪闪发亮的水彩画，后来我们才得知是他自己的画作。还有一张一位漂亮年轻女士或年轻姑娘的照片。有段时间墙上挂着暹罗的佛像，又换上米开朗琪罗的《夜》的复制品，继而又换上莫罕达斯·甘地的肖像。书不仅摆满了大书柜，而且还到处乱放——桌上、漂亮的旧式写字台上、长沙发上、椅子上和地上，书里夹着不断更换的书签。书不断增多，因为他不仅带来整捆的藏书，而且还常常接到寄书过来的包裹。住在这里的男子可能是个学者，笼罩一切的烟雾以及四下乱丢的烟头和烟灰缸也与这个身份相称。可大部分书籍不是学术内容，大多是各时期、各民族作家们的作品。有一阵子他常整日躺的长沙发上放着厚厚的六卷书，是18世纪末的，书名是《索芬从梅梅尔到萨克森之行》[1]。歌德和让·保尔的全集好像看得很多，诺瓦利斯的也同样，还有莱辛的、雅科比[2]的和利希腾贝格[3]的。几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插满了字条。众多书刊之间是张大一些的桌子，上面常摆放一束花，那里也有只颜料盒闲放着，总是蒙满灰尘，旁边是烟灰缸，也不必隐瞒，还有各种饮料瓶。一只用稻草缠绕的瓶子很可能装的是意大利红葡萄酒，是他在附近一家小店里买的，有时也能看到一瓶勃艮第葡萄酒或者玛拉加葡萄酒，我看到一只装樱桃烧酒的粗瓶很快就要空了，可后来瓶放到屋墙角蒙灰，剩的酒没再减少。我不想为我的打探行为辩解，也坦承他所有这些生活的迹象最初引起了我的厌恶与不信任感。这种生活虽然充满雅趣，但毕竟是虚度放荡。我不仅是个生活有规律的普通人，习惯了工作与准确的时间分配，而且我还是个烟酒不沾的人，比起哈勒尔房间里特有的凌乱不堪，那些瓶子更加让我不喜欢。

像睡觉与工作一样，陌生人的饮食也是无规律的、随性的。一些日子他根本不出来，除了清晨喝咖啡什么也不吃，有时婶婶发现他的剩饭只是一个香蕉皮放在那儿；可另外一些日子他在餐馆用餐，时而在优雅的餐馆，时而在郊区的小酒馆。他的健康状况看上去不好，上楼常常很费劲，除了腿不方便外，好像他也受其他健康问题的困扰，有一次他随口说他好多年都消化不良，睡眠也不好。我认为这首先是喝酒所致。后来我有时陪他去他常光顾的酒馆，目睹了他迅速而随性地灌酒，但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从来没见他真醉过。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第一次较亲密的接触。我们彼此就像出租房的房客邻居一样只是点头之交。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惊奇地发现哈勒尔先生坐在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他坐到楼梯最高台阶上，挪到一边让我过去。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提出陪他上楼回房。

哈勒尔看着我，我发现我把他从一种梦幻状态中唤醒了。他开始慢慢露出笑容，这笑容可爱、悲恸，常令我心情沉重。然后他请我坐到他身边。我表示谢意，说我不习惯坐在别人家门前的楼梯上。

“是这样呀，”他说，笑得厉害了，“您做得对。可您等一下，我还得给您看点东西，告诉您我为什么得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说着指指二楼一寡妇门前的空地。这个窄小过道位于楼梯、窗子和玻璃门之间，铺着镶木地板，一个贵重硬木高柜依过道墙而立，上面摆放着旧锡器制品，柜前地上有两大盆植物，放在两个矮小的花架上，一棵是杜鹃花，一棵是南洋杉，植物很漂亮，总是保持得很干净，无可挑剔，看着令人舒服，这也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您瞧，”哈勒尔继续说，“这个窄过道放着南洋杉，可真好闻呀，我常到这儿就走不动了，要停下一会儿。您婶婶家味道也好闻，整洁有序，而这里的南洋杉过道明亮洁净，一尘不染，锃亮如洗，绝对干净，简直是光彩照人。我在这儿总要深呼吸，您不是也闻到了吗？地板蜡的味道、松香油的微微余香和贵重硬木、擦洗过的植物叶片散发出的味道融为一体，市民整洁、细致、认真、小事上尽责尽职，这种忠诚达到了最高境界。我不知道谁住在那儿，可这玻璃门后的人家一定是个乐园，一个清洁整齐、体现一尘不染的市民生活方式的乐园，井然有序的乐园，热衷于微不足道的习惯与义务的乐园，这种热衷劲让人感动。”

看我没说话，他又继续说：“请不要以为我说嘲讽话！亲爱的先生，我嘲笑什么也不会嘲笑这种市民的生活方式与井然有序。不错，我自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不在这个世界，也许在有这种南洋杉的房子里哪怕待一天我都无法忍受。可虽然我是一匹衰老的、有点粗野的荒原狼，但我毕竟是母亲的儿子，她也是市民的妻子，养花，保养房屋、楼梯、家具和窗帘，尽可能地让家和生活干净、整洁、有序。松香油淡淡的香气以及南洋杉都让我想起这些，所以我有时坐在这儿，看着这个整洁静默的小花园，很高兴还有这东西。”

他想站起来，但很费劲，我扶他一把时他没拒绝。我仍然没说话，可我像婶婶先前一样，被这个怪人可能时而拥有的什么魔法征服了。我们一起慢慢上楼，他钥匙已在手，在门前又很友善、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的脸说：“您下班了？算了，我对此一窍不通，是这样的，我的生活有点与世隔绝，有点边缘化，可我相信您对书之类的东西也感兴趣，您婶婶有一次告诉我说您毕业于人文高级中学，希腊语很好。对了，我今天早上在诺瓦利斯的作品中找到一句话，能给您看看吗？您也会喜欢的。”

他把我带到他房间，屋里烟味很冲。他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书，翻找着……

“这个也好，很好，”他说，“您听一下这个句子：‘人应为痛苦而骄傲，每个痛苦都是我们贵人的回忆。’好！早尼采八十年！但这不是我指的那句格言，您等等，找到了。是这样说的：‘绝大多数人在会游泳之前都不想游泳。’不好笑吗？他们当然不想游泳！他们为陆地而生，不是为水。他们当然不愿意思索，他们为生存而造，不是为思索！是啊，思索的人，以思索为重的人，虽然可以在思索中走得很远，但他毕竟错把水当陆地，早晚会淹死。”

于是他俘虏了我，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在他那里待了一会儿，自此，每逢我们在楼梯或大街上相遇时就往往会聊一会儿。像在南洋杉问题上一样，最初我总感到他在嘲笑我，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对我像对南洋杉一样极为尊重。他的形单影只，他的水中游泳，他漂泊的生活是有意为之，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偶尔看到一个市民的日常行为，比如我上班准时准点，再比如一个用人或电车售票员说的话，真的会让他兴奋，他毫无嘲弄之意。开始我觉得这一点很可笑，很夸张，是老爷与闲人的心境，是游戏般的多情善感。可我不得不越来越多地看到，他因处于真空中，因陌生感和荒原狼的狼性，而对我们小市民的世界真真切切地赞赏有加、喜爱有加，这个世界是固定有保障的生活，是他望尘莫及的生活，是故园与和平，可没给他开辟通往那里的路。他每次在我们的新邻居，一个老实的女人面前，都满怀真诚的崇敬之情脱帽致意，但凡我婶婶和他聊一会儿，或提醒他的衣服该补了，大衣扣子快掉了，他都以一种很奇怪的专注劲儿和一本正经的态度听着，好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经什么缝隙闯进这个渺小的平和世界，宾至如归，哪怕只有一小时。

第一次与他交谈是谈南洋杉，那时他就称自己是荒原狼，这也让我有点惊讶和反感。这叫什么称谓？可后来我不仅因习惯而认可了这个称谓，而且不久我也私下，在我心里称这个男子为荒原狼，再也没改过口，至今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人了。他是一匹因迷路来到我们中间、来到城里、走进众人生活的荒原狼，这个比喻再贴切不过了，令人信服地表现了他及他胆怯的孤僻、他的野性、他的不安、他的乡愁和他的漂泊。

有一次我能整个晚上观察他，是在一场交响音乐会上，我惊奇地发现他就坐在我附近，他没看见我。最先演奏的是亨德尔的乐曲，一曲曼妙高雅的音乐，可荒原狼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既没融入音乐也没融入周围环境。他坐在那儿低头看着什么，无所归属的样子，孤独，陌生，脸色冷漠，但忧心忡忡。接下来是另外一支曲子，是弗里德曼·巴赫的小型交响曲，这时我惊奇地看到刚奏出几个节拍，我的陌生人开始笑了，沉醉了，看上去很投入地坐在那儿，有十来分钟，幸福地入了神，迷失在美梦中，这使我更多地关注了他而不是音乐。乐曲结束时他醒了，坐得直了一些，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好像要走，可仍坐着没动，还听了最后一支曲子，是雷格尔的变奏曲，这是一支让许多人感到有点冗长、听着累得慌的乐曲。荒原狼开始还乐意听，聚精会神的，后来身子却再次陷了下去，他把手插在兜里，再次陷入深思，但这次不是幸福的、进入梦乡的表情，而是显得惆怅，最终变成恼怒，他的脸再次变得遥远，渺茫，无光，他看上去衰老，病恹恹的，一副心存不满的样子。

音乐会后我在大街上又看到了他，跟在他后边走。他缩在大衣里，兴致索然、疲惫地朝我们那个区方向走去，可是在一家旧式小酒店前停了下来，犹豫地看了一下表，然后走了进去。我一时兴起跟上他。他坐在一张普通百姓爱坐的小酒桌旁，老板娘和女招待把他作为熟客问候，我打了个招呼坐到他身边。我们在那儿坐了一小时，我喝了两杯矿泉水，而他要了半升红葡萄酒，后来又要了四分之一升。我说我刚才听音乐会了，可他没答这个茬。他看了看我矿泉水瓶子上的标贴问我是不是不想喝葡萄酒，他说他请我喝。在听到我从来不喝酒时，他又做出无助的表情说：“对，您做得对。我也多年过着节欲的生活，也长期节食，可目前又受水瓶座的影响，黑暗潮湿的星座。”

我开玩笑似的回应这个影射，表示说偏偏他相信占星术，这在我看来不可能，这时他又用常对我造成伤害的极客气的语气说：“完全正确，可惜我也无法相信这门科学。”

我告辞走了，他夜里很晚才到家，但他的脚步一如既往，像以前一样他不是马上上床（我住他隔壁，听得很清楚），而是可能又在起居室点着灯待了一小时。

另外一个晚上我也没忘。当时婶婶外出，我一人在家，有人拉响门铃，我开了门，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美人，她问起哈勒尔先生时我认出了她，是他房间照片上的人。我给她指了他的门，然后回到屋里，她在楼上待了一会儿，可不久我听到他们一起下楼出去了，两人谈笑风生。我对隐居者有情人感到很吃惊，而且是这样一个优雅的绝代佳人，我对他及他生活的所有猜测又变得不准了。可刚过一小时他又折回，独自一人，迈着沉重忧伤的脚步，费力地上了楼，然后几个小时在起居室里轻轻踱步，完全像一匹关在笼子里的狼，他房间的灯整夜开着，几乎亮到清晨。

对这种关系我一无所知，只想补充一点：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在城里的一条街上。他们挎着胳膊走，他看上去很幸福，我再次感到惊奇的是他忧愁孤独的脸庞有时也会露出秀美，甚至天真的表情，于是理解了那个女人，也理解了婶婶对这个男子的同情。可那天晚上他又是悲痛欲绝地回到家。我在房门前碰到他，像时而看到的那样，他大衣的腋下夹着意大利葡萄酒，他在楼上的窝里喝了半宿。他让我感到惋惜，他过的是怎样一种绝望、不抵抗的生活呀！

好了，说得够多的了，不用继续以报告或描述来证明荒原狼过的是自杀者的生活了。尽管如此，我也不相信他是自杀的，我是说当时——就是某一天他交清了余下的所有房租后，没告别就突然离开了我们的城市，消失了。我们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还一直保存着寄给他的信。除了一部手稿外他什么也没留下，这手稿是他在这里逗留时写下的，留给我的，还有几行字，让我随意处理他的手稿。

哈勒尔在手稿中讲述了许多经历，我不可能检验其内容是否属实。我不怀疑这些经历大部分是文学创作，但不是任意杜撰的，而是一种表达的尝试，要表现显现事件的外衣下深刻体悟到的精神生活的过程。哈勒尔的创作中有一部分富有幻想的事件，大概是他在我们这儿逗留的最后时期发生的，我不怀疑它们基于一段真实的外在经历。那段时间我们这位房客的举止与外表确实有所变化，常不在家，有时整夜不归，他的书动也没动放在那儿。我当时碰到他的时候不多，他看上去明显活泼了、年轻了，有几次简直是快乐的。但接下来又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几天卧床不起，不吃东西，他的情人又来了，也是那段时间他们吵得很厉害，甚至肆无忌惮，把整幢房子都吵翻了，第二天哈勒尔向我婶婶道了歉。

不，我确信他没自杀。他还活着，在什么地方迈着沉重的双腿在陌生人家的楼梯上上上下下，在什么地方盯着擦得锃亮的木地板看，盯着护养得很干净的南洋杉看着，白天坐在图书馆里，夜晚坐在酒馆里或躺在租来的长沙发上，临窗听着外面的世界和人们的生活，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但并没自杀，因为剩下的那点信仰告诫他得在心里把这种痛苦，这该死的痛苦品尝到底，他得死于这种痛苦。我常常想到他，他没让我活得更轻松，他没那种天赋支撑、推动我内心强大与快乐的东西，噢，完全相反！可我不是他，我过的不是他那种生活，而是我的，生活虽渺小普通，但有保障有义务。这样我们——我和婶婶——可以静静地友好地怀念他。关于他，婶婶讲得会比我更多，但这些都保留在她那一片善心里。

哈勒尔的笔记是他的奇想，一部分是病态的，一部分是美妙、充满智慧的。对这些笔记我要说的是，如果它偶然落入我手中，且作者我又不认识的话，我肯定会一气之下扔了它。可因为我认识哈勒尔，所以能部分读懂乃至同意其内容。如果我把笔记只看作个别可怜的抑郁症患者的病态幻想，那么要不要把它告知他人我会有所顾虑。可我在里面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它是时代的文献，因为哈勒尔的精神疾患（我今天知道）不是个别人的妄念，而是时代本身的疾病，是哈勒尔那一代人的神经官能症，患此病的人绝不是羸弱和素质低下的个体，而恰恰相反，是最知性、最有才华的坚强个体。

这些笔记，不管其以多少真实体验为基础，都尝试着不以回避和美化的态度来克服时代的沉疴，要把疾病本身表现出来。这些笔记意味着穿越地狱（完全是字面义），穿过晦暗的精神世界的混沌，穿越时他时而充满恐惧，时而勇气倍增，他意在穿越地狱，欲与混沌抗衡，将邪恶忍受到底。

哈勒尔的一段话给了我这样理解的钥匙。有一次我们谈起中世纪所谓的残暴，之后他对我说：“这些暴虐实际上不是暴虐。一个中世纪的人会因为我们今天的整个生活方式不残酷、不恐怖和不野蛮而厌恶它！每个时代，每种文化，每样习俗和传统都各有风格，都有与其相适配的温顺与强悍，美好与残暴，都认为某些痛苦是天经地义的，要以忍耐之心承受某些不幸。只有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和两种宗教彼此交错时人的生活才成为真正的苦难与地狱。一个古典时期的人如不得不生活在中世纪，会悲惨地窒息而死，正如一个野蛮人在我们文明中间也得窒息而死一样。在有些历史时期，整个一代人会深陷两个时代与两种生活方式的中间地带，以至于这一代人丧失了各种理所当然的概念、各个习俗、各种安全感和无辜感。当然不是每个人对此都感受强烈，像尼采这样的人要先于一代人更多地忍受今天的苦难——他曾不得不孤独地、不被理解地品尝的东西如今成千上万的人在忍受。”

在我读他笔记时我得常想到这番话。有些人陷入两个时代的中间地带，他们全然没了安全感和无辜感；有些人命里注定要把人类生活的所有问题都提升为个人的痛苦与地狱来体验，哈里就属这样的人。

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笔记对我们可能有意义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将它们公布出来。此外对笔记我既不袒护也不斥责，让每个读者凭良知来评判吧！

哈里·哈勒尔的笔记

只为疯人而作

一天又过去了，这一天无异于往日，我将它杀死，温柔地将它杀死，以我生活艺术中简单、羞怯的方式；我工作了几小时，翻了旧书，病痛了两小时，上了年纪的人总会痛的，吃了药，很高兴骗过了疼痛，洗了个热水澡，吸进爽心的热气，收到三封信，看了所有无关紧要的信件和印刷品，做了呼吸练习，但今天出于懒散没做思维练习，散步散了一小时，发现天空画上了美丽、柔和、珍奇的毛卷云图案。这很美，读旧书也美，躺在热水盆里也美，可尽管如此，这不是个令人欣喜、阳光明媚的吉日和喜庆日，而是习以为常的普通一天，长期以来日子对我来说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不知足的中年先生的温暖日子，还算惬意，完全能忍受，过得去，没有特别疼痛的日子，没有特别的忧愁，没有真正的苦恼，没有绝望，在这样的日子里连死亡问题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加以考虑，既不兴奋也不恐惧，实事求是，比如是否该学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4]的样子用刮胡刀了结生命。

有很糟糕的日子：痛风病突发或头痛难忍，病痛像在眼珠后深深扎下根，动动眼和耳就像中了邪见了鬼似的变快乐为痛苦；或灵魂已死，在这种可怕的日子里内心空虚、绝望；在这样的日子里地球被毁，被股份公司榨干，集市辉煌却虚假、卑鄙、空洞，而人类世界和所谓的文化在这辉煌中像催吐药一样亦步亦趋地对着我们冷笑，浓缩了，在自己已患病的“我”中达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经历过那种地狱般日子的人，就会对像今天这样平凡、马马虎虎的日子心满意足，他心存感激地坐在暖炉旁，在阅读晨报时知道今天又没爆发战争，没建立新的专制政权，没揭露出政界与经济界极其恶劣的卑鄙行为，他为此而心存感激，他心怀感激之情地给他生锈的古琴琴弦调调音，好唱一首温和的、还算快乐的、几乎欢愉的感恩圣歌，他以此歌使他那平静的、温和的、用溴剂麻醉了的、知足的“半神”感到无聊，在这满足的无聊之不冷不热的浓郁空气中，在这种值得感激的无痛状态中，两个人——无聊地打着瞌睡的“半神”和有少许白发、低声浅唱感恩圣歌的“半人”——像孪生兄弟那样相像。

处在知足与无痛的状态中是好事儿，过这种可忍受的屈从日子是好事儿，在这种日子里有一些痛苦与喜悦都不敢大声喊叫了，只是低声细语，踮着脚尖走路。只可惜我恰恰一点都无法承受这种满足感，过不了多久它就令我厌恶得要命，令我恶心，我绝望至极地要逃至其他温度中，也许通过快感，可必要时也通过痛苦。如果我有段时间既没喜悦也没痛苦，吸进了所谓好日子的冷热适中、乏味的可忍耐温度，那么在我幼稚的灵魂中我会感到痛苦无比，悲惨无比，以致把生锈的用来弹奏感恩歌曲的古琴朝昏昏欲睡的“知足神”的“知足脸”上扔去，我宁可感受极端的痛苦在内心燃烧也不要感受这种舒适的房间温度。然后我心中极度渴望强烈的感受，渴望轰动事件，心中燃烧着怒火，对这种和谐的、平淡的、规范化的和被阉割的生活感到恼火，心中充满着想砸毁什么东西的极强愿望，比如砸一家百货商店或一座大教堂或者我自己，还想做点别的鲁莽的蠢事儿，比如把一些尊者神像上的假发扯下来，给几个叛逆男孩他们想要的去汉堡的车票，引诱一个小女孩或把几个在市民界有序生活的代表的脖子拧下来。因为所有事情中最让我深恶痛绝和诅咒的就是这种知足感，这种健康状态，这种舒适，这种保持很好的市民的乐观主义，这种对平庸、平凡和平常事物丰润有效的培育。

天黑时我在这样的情绪中结束了这个不好不坏的平常一天，不是以对一个遭受了些痛苦的男子来说正常而舒适的方式，比如被准备就绪、以热水袋为诱饵的床所俘虏，而是带着不满和对我每日少许工作的厌恶结束这一天的。我心绪极坏地穿上鞋，披上大衣，在黑暗与雾霭中进了城，为的是到“钢盔酒家”喝点东西，这“东西”按旧习被喝酒的男人们称为“一小杯酒”。

于是我从复折式房间走下楼梯，走下异乡这道难走的楼梯，这道十分体面的三户人家所住房屋的楼梯，楼梯绝对是市民的，擦得干干净净，我的陋室就在这三户人家房子的阁楼上。可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这匹无家可归的荒原狼，这个仇视小市民的孤独人，总是住在地道的小市民家里，这缘于我旧有的感伤情怀。我既不住宫殿也不住无产阶级的房子，而是偏偏总住在这种十分体面、万分无聊、保持得无可挑剔的小市民巢穴里，这里有点松节油和香皂的味道，如果有人把房门摔得山响或穿着脏鞋进来的话会叫人窒息的。毫无疑问，我自孩童时期起就喜欢这种氛围，我暗自渴望故土之类的东西，这种渴望总引我走愚蠢的老路，没治了。还有，我也喜欢对比，我的生活，我孤独的、随便的、忙碌的、彻底糟乱的生活与这种家庭和市民的环境形成了对比。我喜欢在楼梯上呼吸静谧、整齐、洁净、体面和温顺的气味，我虽然憎恨市民，但这种气味一直有感动我的东西，我喜欢之后迈进我房间的门槛，到这里这一切都结束了，书堆间是烟头和酒瓶，一切都邋遢，没有家的样，没有打理过，这里的一切，包括书籍、手稿、想法，都记载并浸透着孤独者的困顿，浸透着生而为人的问题，浸透着渴望，渴望赋予已变得无意义的人生以新意。

我走过南洋杉。也就是说在这栋房子的二楼，楼梯经过一户人家屋前的小过道，较之其他人家，这户人家无疑更是无可挑剔、更干净，刷洗得更彻底，因为这条屋前小过道熠熠生辉，看得出被精心养护，它是座闪亮整洁的小神庙。镶木地板人都不敢踩，上面有两只小巧的凳子，每只凳子上都摆放着一个很大的植物盆栽，一个盆里长着杜鹃花，另一个盆里长着很粗壮的南洋杉，它健康、挺拔，是孩子们的树，完美无缺，连最后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都是新擦洗的，泛着光泽。有时，当我知道没人看见时，就把此地作为神庙，坐到南洋杉上面一级楼梯台阶上，休息片刻，双手合拢，虔诚地朝下看着这个整洁的小花园，它令人动容的姿态和孤独的可笑劲多少触动了我的灵魂。我估计在这条小过道后面，差不多就在南洋杉一片树荫下的住户家里全是亮堂堂的贵重硬木家具，这家人过着极为体面而健康的生活，早起早睡，尽义务，轻松、愉快地欢度家庭节日，星期天去教堂。

我装出快活的样子，碎步走过街巷蒙上湿气的沥青路，路灯灯光泪盈盈的，忧郁迷离地穿过湿冷的阴暗，从湿淋淋的地面汲取懒散的折光。我想起忘却了的青年时代，当时我裹着大衣，顶风冒雨在敌意的、落叶的大自然中穿行了半宿，那时我是多么喜欢晚秋和冬天里幽黑昏暗的夜晚啊，是多么贪婪、多么陶醉地吸吮孤寂与伤感的情绪啊，当时也感孤独，但极为享受，诗意满怀，之后就回到我房间，坐在床沿上就着烛光写下诗句。不说了，已经过去了，这杯酒已喝光，没有再为我添杯。可惜吗？不可惜。过去了的事儿没什么可惜的。我是为今朝今世可惜，为现今我失去的无数的日日夜夜可惜，这些日子我都是在苦熬，它们既没给我带来礼物，也没带来震荡。但谢天谢地也有例外，有时，很少的时候也有其他时光，这些时光带来震荡，带来礼物，拆毁墙壁，把我这个迷途的人再次带回世界跳动的心脏。我伤心但内心极为兴奋地试图回忆最近经历的这类事情。那是在一次音乐会上，演奏的是一曲美妙、古老的音乐，这时在木管乐演奏者轻声演奏的乐曲的两个节拍之间，通向彼岸之门突然又为我打开，我越过天空，看见上帝在工作，我遭受了极乐的痛苦，不再抵抗世上任何事儿，不再惧怕世上任何事儿，肯定了一切，把我的心献给一切。这一状态持续时间不长，也许一刻钟，但那天夜里它再次入梦，自此它时不时地悄悄放出光芒，照亮所有沉闷的日子，我有时清楚地看到它像金色的神圣踪迹走进我的生活，有时只有几分钟，几乎总是深埋在泥泞与尘埃中，然后又以金色火花闪现，看上去永不会再消失，可不久再次消失得杳无踪迹。有天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醒着躺在那儿，突然诗句脱口而出，这些诗句真是太好、太棒了，都不允许我想到把它们记下来，早晨已记不起来了，但它们像放在裂缝的破旧盘子里的坚果一样深埋在我心中。最近这种事情还时有发生，一次是在阅读一个作家作品时，在思考笛卡尔和帕斯卡[5]的思想时，另外一次是我和情人在一起时，它又会闪现，和金色踪迹一道飞向云天。唉，在我们过的这种生活中很难找到这种神圣踪迹，我们这个时代是多么知足，多么平庸，多么愚钝，看看这些建筑，这些商店，这种政治，这些人！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很难找到这种神圣踪迹。这个世界追寻的目标我一个也不认同，这个世界的欢乐没一个对我显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怎么能不成为荒原狼，不成为一个粗鲁的隐居者！我既不能在剧院也不能在影院里久待，几乎无法读报，很少阅读现代书籍，我无法理解人们寻找的是怎样的乐趣与快乐，他们到处寻觅：在人满为患的火车上和宾馆里，在人满为患的咖啡馆里听着沉闷讨厌的音乐时，在高雅奢侈的城市里的酒吧和综艺剧院里，在世博会上，在巡游花车上，在给有求知欲的人作的报告中，在大操场上。我本可以找到些快乐，但其他成千上万的人努力争着寻找的这些快乐我都无法理解，无法分享。反过来在不多见的幸福时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对我来说是欢乐，是体验，是心醉神迷，是心灵上的幸福感，而世人最多是在作品中认识、寻求并喜欢它们，在生活中却认为它们是疯狂的。的确，如果这世界是对的，如果咖啡馆里这种音乐，这种大众娱乐，这些有点东西就满足的美国人是对的，那么我就错了，那么我就是疯子，那么我真的是我常常自称的荒原狼，一只迷路的动物，它来到陌生、无法理喻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故乡、空气和食物了。

带着这些常有的想法，我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继续行走，穿过一个最宁静最古老的城区。街巷对面那片昏暗中有一堵灰色旧石墙矗立，我一直喜欢看它，它总是如此沧桑如此无忧无虑地耸立在那儿，左右两边分别是一座小教堂和一家旧医院，白天我常看着它粗糙的墙面休息一下眼睛，城里少有这么宁静、这么美好、这么静默的平面，除了这堵墙所在的地方，城里每半平方米就有一家商店、一个律师、一个发明家、一个医生、一个理发师或鸡眼治疗师向人们喊着自己的名字。现在我也看到这堵旧墙静静地、平和地矗立着，但它有点变化，我看到墙中央有扇漂亮的尖拱小门，我困惑了，因为真的不知道这扇门一直在那里还是新开凿的。它表面上看无疑是旧的，很旧，木头门板已经发黑，这紧闭小门几百年前也许通向某个宁静的修道院院内，今天修道院虽然已不在，但是小门仍旧留了下来，很可能这扇门我看过上百次了，只是从未注意它，也许它重新粉刷过，所以才引起我的注意。不管怎么说我停住脚步，仔细看过去，但并没走过去，中间的路太松软，又很湿，我停在人行道上，只是往那边看过去，一切都已昏暗，我觉得门四周有个编成的花环或其他什么花色的东西。我现在使劲儿看，看得再仔细一些，这时看到门上方有块亮牌匾，觉得上面写着什么字。我用力看，最后不顾泥泞和水洼走了过去。这时我看到门上方墙面原有的灰绿底色上有个斑点，被灯光微微照着，光影斑驳闪动的字母移过这个斑点，很快又消失了，来去匆匆。我想人们的确也真的滥用了这堵好的旧墙，用它呈现灯光广告！在此期间我辨认出几个一闪而过的句子，很难辨认，得半猜半认，字母出现的间隔长短不一，它们模糊不清，稍纵即逝。想以此赚钱的男子不老练，他是一匹荒原狼，可怜的家伙！他为什么让字母在老城最暗的小巷的墙上浮现？又是这个时辰，又是雨天，这时候没人来这里，为什么它们这么急匆匆，这么飘浮不定，这么变化多端，这么不好辨认？等等，现在我能认出来了，能挨个儿捕捉到几个句子了，它们是：

魔幻剧院

不可人人入内

——并非为每个人开放

我试着打开门，可不管怎么用力，沉重的旧门把手纹丝不动。字母游戏结束了，突然结束的，它很伤心，认识到它的枉然。我往后退几步，深踩到烂泥里，字母不再出现，游戏荡然无存，我在烂泥里待了许久，等待着，可什么也没等到。

我不再等，已返回人行道，这时一些炫彩灯光字母在我面前滑落到反光的沥青路上。

我看到：

只——为——疯——人！

我脚湿了，很冷，可我还是站在那儿等了好久。什么都没有。我还站在那儿想，柔和的炫彩字母鬼火似的在潮湿的墙上和黑亮的沥青上一闪而过时多漂亮呀，这时我忽然又想起先前的思想碎片——关于金色闪光踪迹的比喻，它突然又杳无踪影。

我很冷，继续走，追忆着那个踪迹，极渴望找到走进魔幻剧院的门，走进只为疯人开放的剧院。这时我来到集市区，这里晚间不乏娱乐活动，每走几步就挂有海报，布告牌上做着广告：女子乐队——综艺剧院——电影院——舞会——，但所有这些都不适合我，而是适合“每个人”，适合正常人，我也确实处处看到成群的正常人拥进门里。尽管如此，我悲伤的心还是豁亮起来，毕竟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问候触动了我，一些彩色字母舞动了，在我灵魂中触动了、弹奏了隐秘的和旋，一丝金色踪迹又得以看见。

我去探访旧式小酒馆，我第一次在这座城市逗留大概是在二十五年前，从那时起到现在酒馆没任何变化，老板娘仍是当年那个，今天顾客中的一些人也是当年的老顾客，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杯子。我走进简朴的酒馆，这里是避风港湾。它只是楼梯上南洋杉那样的避风港湾，我在这里同样也找不到故园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圈，只找到一处宁静的观众席，是在舞台前，舞台上陌生人演着陌生的戏剧，可这个宁静的座位就有点值得：没有人群，没叫喊，没音乐，只有几个安闲的市民坐在没铺桌布的木桌前（没大理石，没珐琅镶面，没长毛绒，没黄铜装饰），每个人都在夜饮价廉物美的酒。这几个老顾客我都面熟，他们也许是真正的市侩，他们家里笨拙的知足神像前摆放着单调的家用祭坛，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也是孤僻的、出轨的家伙，他们也是理想破灭时满脑思绪的安静酒鬼、荒原狼和可怜人，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被乡愁、失望、对补偿的需求吸引至此，已婚的在这儿寻找单身时的氛围，老官员追寻与大学时代相似之处，所有人都很沉默，所有人都是酒徒，像我一样宁可喝半升阿尔萨斯酒也不愿意去听女子乐队。我在这里抛锚，这里可以忍耐一两个小时。我刚喝口阿尔萨斯酒就感到今天除了早点吃了面包还什么都没吃呢。

真神奇，人什么都能吞下去！我大概读了十分钟报纸，用眼睛让一个毫无责任感的人的思想进入我体内，这个人在嘴里就着唾液大嚼别人的话，可不经消化又吐出来。我就吃这个，整个栏目。随后我吃了一整块牛肝，是他们从宰杀的小牛身上割下的。真神奇！最好的是阿尔萨斯酒。我不喜欢冲的烈酒，至少平日不喝，这样的酒以强烈的刺激招摇，以特别的味道著称。我最喜欢很纯正的、低度的、简单的本地酒，它们没什么名气，但有乡土、天地与小丛林的味道，很好喝，令人喜欢，可以喝很多。所有饭中最好吃的莫过于一杯阿尔萨斯酒加一块好面包。可我已吃下一份牛肝，这对很少吃肉的我来说是别有风味的享受，面前放着的已是第二杯酒。说起来也挺神奇的：在某个绿幽幽的山谷里，某位健康的、老实巴交的人种了葡萄，酿出葡萄酒，好让世上一些地方失望的、静静喝酒的市民和迷惘的荒原狼们远道而来，让他们能从杯中喝出点勇气和心情。

随它去吧，让它神奇好了！这很好，有助于稳定情绪。事后我对报纸胡编乱造的文章大笑不已，放松了不少。我忽然又想起吹奏演员轻轻吹出的那支已被遗忘的乐段旋律，它像反光的小肥皂泡在我心头升起，闪着光泽，把整个世界映得五彩缤纷而渺小，继而温和地弥散开来。如果这支美妙的小曲有可能悄悄在我灵魂中生根，有朝一日在我心中又催生出多姿多彩、让人喜爱的美丽之花，那我会彻底没希望吗？哪怕我是头理解不了周遭世界的迷路动物，但我愚昧的生活毕竟有了意义，我内心有点东西给出了答案，这东西是接收遥远星空来电的接收器，我脑海中堆积着上千幅画面：

乔托[6]创作的一群天使从帕度亚一座教堂的蓝色小拱顶那儿走来，走在她们身边的是哈姆雷特和头戴花冠的奥菲莉亚[7]，世上所有悲伤和误解的美好比喻，还有飞船驾驶员乔诺佐[8]站在燃烧的气球里吹号角，阿提拉·施默尔慈列[9]手里拿着他的新帽子，婆罗浮屠[10]把其成堆的雕像推向空中。哪怕所有这些美好的形象活在其他成百上千人的心里，但毕竟还有成千上万其他不知名的音与画，其故乡、其看东西的眼睛和听东西的耳朵只活在我心中。医院老墙呈现出陈旧、剥蚀的点点灰绿，墙裂缝和风化处似乎有成千幅壁画，可是谁理会它们？谁会让它们走进内心世界？谁喜欢它们？谁感受得到其色彩轻轻褪去的魅力？画有微泛着光泽的插图的修道士们的旧书，被老百姓遗忘的德国一二百年前作家们的作品，所有破损的、霉斑点点的书册，老音乐家们的出版物和手稿，载着坚固的音乐之梦的结实而发黄的乐谱，谁聆听他们那思想丰富的、戏谑的、充满渴望的声音？谁怀揣一颗装满他们精神与魅力的心走过另外一个他们陌生的时代？谁还想着古比奥[11]旁边高山上那棵幼小而坚韧的意大利柏？它因山石塌陷而折弯了腰、裂开了缝，却顽强地活着，困顿中又催生出稀疏的新树枝。谁能给二楼勤劳的家庭主妇和她干净得发亮的南洋杉以正确的评价？谁夜里在莱茵河上读飘动的雾霭写下的云彩文字？是荒原狼。是谁在其生命的废墟上寻找飘散的意义？是谁在承受表面看是荒唐的事？是谁过着表面看是疯狂的生活？又是谁还暗自希望在最后的颠倒迷离的混乱中得到上帝的启示、走近上帝？

老板娘又想给我添杯，我紧捂住酒杯，起身，我不再需要酒了。金色踪迹闪现了，让我想起不朽之人，想起莫扎特，想起恒星。我又可以呼吸一小时了，可以活下去，可以生存，不需忍受痛苦，不必惧怕，不必羞愧。

我走到变得宁静的大街上，这时被冷风吹乱的丝丝细雨围着路灯沙沙作响，玻璃似的闪闪发光。现在去哪里？如果我眼下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魔力，那么就给自己变出一间漂亮的小厅，路易十六式的，里面有几个出色的音乐家给我演奏两三段亨德尔和莫扎特的曲子。我现在适合听这个，像众神津津有味地啜饮琼浆玉液一样慢慢品尝清凉典雅的音乐。噢，如果我现在有个朋友该多好，随便哪个阁楼间的朋友，一个孤灯下思索、旁边放着小提琴的朋友！我在夜深人静时蹑手蹑脚地走近他，悄悄经过曲里拐弯的楼梯间爬上去，出其不意地拜访他，然后我们闲聊赏乐，共度几小时美好的夜晚，这样该多好！我曾经常常品尝这种幸福，在以往的岁月里，可连这个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我远去，离开了我，凋谢的年华横亘在中间。

我犹豫着走上返家的路，高高立起大衣领，用手杖敲打着湿淋淋的石子路。虽然我走得这么慢，但不一会儿就会又坐在我复折式的房间里，坐在我那狭小的貌似故园的屋子里，我不喜欢它可又不能没有它，因为对我来说能行走在外、度过一个冬季雨夜的时代早已过去。随便吧，我不想坏了晚上的好心情，不管是被雨、痛风还是南洋杉，就算找不到室内乐团，也找不到拥有小提琴的形只影单的朋友，那美妙的旋律毕竟还在我内心回响，我边有规律地呼吸，边轻声哼着它，毕竟可以大致为自己演奏。我边想着边继续前行。确实，没有室内音乐，没有朋友也行，为徒劳的对温暖的寻求而折磨自己是可笑的。孤独是独立，我曾渴望拥有它，多年后得到了它。它是冰冷的，是的，可也是寂静的，它寂寥巨大，就像有星星旋转的清冷宁静的太空。

我路过一家舞厅，迎面响起一种激烈的爵士乐，又生又热就像生肉冒的热气。我停下片刻；不管我多么讨厌这种音乐，它对我始终有隐秘的诱惑力。我反感爵士乐，但较之当今所有的学院派音乐，我喜欢它不知多少倍，它有着欢快粗犷的野性，也深深触动了我的本能世界，它呼吸着一种天真正直的感官生活。

我站了片刻，闻着，闻着血腥而刺耳的音乐，恼怒而贪婪地嗅着这大厅散发出的氛围。这音乐有一半是抒情的，它过分感伤、甜腻，充满了愁绪，另一半则是野性的、率性的、强有力的，但两者天真、平和地并进，构成一个整体。这是没落之音，罗马在最后几任皇帝时代一定有类似之音。与巴赫、莫扎特和真正的音乐比，这音乐当然是污秽——但只要把我们所有的艺术、我们所有的思想、我们所有的所谓文化与真正的文化一比较，就知道它们也都是污秽。这种音乐的长处是情真意切，有可爱真实的黑人风格和欢快天真的心绪。这种音乐有点黑人的东西，有点美国人的东西，美国人强大，在我们欧洲人眼里显得这样朝气蓬勃和天真。欧洲也会变成这样吗？它已朝那个方向走了吗？对曾经的欧洲、以往真正的音乐、以往真正的文学，我们是资深行家和崇拜者，难道明天我们就会变成愚蠢的一小撮让人琢磨不透的精神病患者吗？明天会被遗忘被嘲笑？我们称之为“文化”、称之为精神、称之为灵魂、称之为美、称之为神圣的东西难道只是幽魂？难道它们早已死去，只有我们几个傻瓜还认为它们仍旧是真正的、有生命力的事物？它们也许从来不是真正的、有活力的？我们傻瓜为之努力的东西也许始终只是一个幻象？

老城区吸纳了我，小教堂幽暗无光，虚幻般地矗立在昏暗中。忽然我又想起了晚上的经历，那谜一般的尖拱门，门上谜一般的牌子，嘲讽般舞动的灯光字母。上面写着什么来着？“不可人人入内”，还有“只为疯人！”我望向古墙，审视着，暗自希望魔幻会再次开始，牌子上的文字会邀请我这个疯人入内，小门会放我进去。那儿也许有我渴望的东西？也许会演奏适合我的音乐？

幽暗的石墙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在一片漆黑中关闭着，深深陷入梦乡。哪儿也没有门，哪儿也没有尖拱，有的只是没有洞的幽暗、静谧的墙。我微笑着继续前行，友好地冲着旧墙瓦点点头。“好好睡吧，古墙，我不吵醒你。会有他们把你拆毁或用他们贪得无厌的公司招牌把你贴满的时候的，可你还在，你仍旧美丽宁静，让我喜欢。”

漆黑的深巷里走出一个人在我面前吐了口痰，吓我一大跳，一个孤独的夜归人，他步履困顿，头戴帽子，穿着蓝色衬衫，肩扛挂有海报的杆子，肚子皮带上像集市上的货郎一样挂着一只敞开的小木匣。他疲惫地在我前面走，没回头看我，否则我会跟他问个好，送他一支烟。我想借着近处的路灯灯光看看他的四方旗——他杆子上挂的红色海报上写着什么，可它晃来晃去，我什么也看不清。这时我叫住他，请他让我看看海报。他停了下来，把杆子竖直一些，这时我能看到舞动飞扬的字样：

无政府主义的夜晚娱乐活动！

魔幻剧院！

只为……

“我可是找过您的，”我高兴地喊了起来，“您那个夜晚娱乐活动是怎么回事儿？在哪儿？什么时间？”

他又要离开。

“不是每个人都能进的。”他漫不经心地说，带着睡腔跑开了。他烦了，他想回家。

“停一下！”我边喊边在后面追。“您匣子里是什么？我想在您这儿买点东西。”

男子没停下脚步，手却伸进箱子，机械地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我很快接了过来收好。我解开大衣扣想找出点钱来时，他已拐进大门出入口，把门在身后关好后消失了。院子里响起他沉重的脚步声，先是在石子路上，继而在木楼梯上，最后我什么也听不到了。蓦地我觉得自己也累得很，觉得很晚了，现在该回家了。我加快了脚步，很快穿过睡眠中的城郊街巷，到了绿地间我住的地区，这里小巧干净的出租房前面有点草坪和常春藤，房子里住着公务员和普通退休人员。我走过常春藤、草坪和幼小的杉树，到了屋前，找到锁眼儿，找到灯的按钮，悄悄走过玻璃门，走过擦得锃亮的柜子和盆栽，打开我的房门，我的住处貌似小故园，这里等待我的是靠椅和炉子，墨水瓶和颜料盒，诺瓦利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等待其他人，等待正常生活的人，就像他们回家时，母亲或妻子、孩子、女仆、猫狗在等待着。

我脱湿漉漉的大衣时小册子又碰到我的手，我把它掏出来，这是一本类似集市上卖的小册子，薄薄的，印刷质量很差，用的是劣质纸，就像那些《一月生人》或《八天后我如何年轻二十岁？》之类的小册子。

可当我舒服地坐到靠椅上、戴上眼镜时，看到小册子的封面标题却是《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只为疯人而作》，我感到惊奇，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宣传手册让我越读越紧张，我是一口气读完的，下面就是宣传手册的内容：

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

——只为疯人而作

从前有个人名叫哈里，人称荒原狼。他两条腿走路，穿着衣服，是个人，可他原本是匹荒原狼。理解力很好的人所能学会的东西他也学会许多，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但他有一点没学会：满足于自己和自己的生活。这他不会，他是个不知足的人。之所以这样很可能是因为他时时刻刻打心眼里知道（或以为知道）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来自草原的狼。聪明人也许会对他是否真是狼有争议：他是曾经，也许前世就被施了魔法由狼变为人？还是他生为人，但具有荒原狼的灵魂，被这灵魂附了身？还是只是他的幻觉或病态才让他以为自己原本是狼？比如这个人有可能在他童年时野性十足，桀骜不驯，不爱整洁，他的教育者想灭绝他身上的野性，正因为此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他原本真的是一头野兽，只是套上了一件教育与人的薄薄外衣。人们可以对此议论很久，消遣一下，甚至可以写这方面的书，但这无助于荒原狼，因为对他来说是否是狼的魔法附身，或狼挨揍逃进他身躯，还是只是他灵魂的一种错觉并不重要。其他人对此怎么想无关紧要，连他自己怎么想对他来说都不重要，这毕竟不能把狼从他身上拿掉。

就是说荒原狼有两种本性，一是人性，一是狼性，这是他的宿命，可能这种命既不特别也不罕见。据说看到许多人身上都有兽性，有许多狗或狐，鱼或蛇的东西，他们并没因此而有特别的麻烦。在这些人身上恰恰是人和狐、人和鱼并存，一方不让另一方痛苦，一方甚至帮助另一方。有的人做得更好，令人羡慕，他们身上更多的情况是狐狸或猴子比人走运。这点谁都知道。相反在哈里这里不一样，他身上的人和狼不是并行，更不彼此相助，而总是不共戴天地彼此对立，一方活着只会让另一方痛苦，如果共有一腔血、共有一个灵魂的双方是死对头的话，那么这是一种糟糕的生活。真是人各有命，人生不易啊。

在我们荒原狼这里情况是这样的：虽然他觉得自己时而是狼，时而是人，世上所有杂交人都如此，可是当他是狼的时候，他身上的人总是暗中窥视，观看着，评判着，校正着，而当他是人时，狼也如此。比如每当哈里作为人有个很好的想法，有种细腻而可贵的感觉，或做一件所谓的好事时，他身上的狼就龇牙咧嘴地笑，以极为嘲讽的口吻告诉他，这整个高雅的做戏与一匹狼的嘴脸配在一起是很可笑的。狼心里十分清楚它喜欢什么，它喜欢孤独地走过草原，有时吸血或追逐母狼，因而从狼的角度看，人的任何行为都十分滑稽、尴尬、愚蠢、虚荣。可当哈里觉得自己是狼，举止如狼一样，当他对别人露出狼牙，对所有人和他们欺骗、堕落的行为与习俗感到可恨且与之敌对时，情况同样如此，这时他身上人的一方暗中窥视，观察狼，称它是畜牲和野兽，以此败狼的兴，让它对其简单、健康、野的本性兴趣全无。

荒原狼就是这种状况，人们能想象得出哈里的生活不是那么舒服和幸福的。可这并不是说他特别不幸（虽然他自己觉得是这样，就像每个人都认为自己遭遇的痛苦是最大的一样）。不能说任何人特别不幸。哪怕没有狼在身的人也不一定因此而幸福。就是最不幸的生活也有阳光照耀的时候，也会在泥沙与岩石之间绽放出幸福的小花。在荒原狼这儿也是这样。他多数时候是很不幸的，这一点不能否认，但他也能让他人不幸，就是在他爱别人、别人也爱他时。因为所有喜欢上他的人总是只看到他身上的一面。有些人喜欢他是因为他是个正派、聪明、独特的人，可当他们突然发现他还是匹狼时，就吃惊、失望。他们没法不吃惊失望，因为哈里像每个人一样，想作为整体被人爱，所以当他很看重某些人的爱时，恰恰不能在他们面前隐藏他身上的狼性，或谎称没有。但也有一些人恰恰喜欢他身上的狼性，就是那种自由的、野性的、桀骜不驯的、危险的和强悍的品质，可如果野性十足的恶狼突然还是个人，心里还渴望善良与温顺，还想听莫扎特，想读诗，想拥有人类的理想的话，那么这些人就会感到特别失望和悲哀。大多数情况下恰恰是这些人特别失望、生气，就这样荒原狼让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命里注定要面对他自己的两面性和矛盾性。

可谁要以为了解荒原狼，能想象他可怜、分裂的生活，那么他错了，他远远不是什么都知道。他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在哈里这儿也有例外和幸福的事儿（就像凡规则都有例外，上帝也许宁可要唯一一个罪人而不要九十九个义人一样），他也能时而单把狼、时而单把人顺顺当当地吸入体内，能思考能感受，有时（极为罕见）两者甚至和解，彼此友好相处，这样一来不是一方睡觉而另一方醒着，而是彼此帮着恢复体力，让对方力量倍增。该男子生活中所有的正常习性、日常琐事、明了的事和有规律的事像在世上任何地方一样，有时目的好像只有一个：偶尔休息片刻，然后被打破，被例外、奇迹和恩惠取代。这短暂而少有的幸福时刻能否冲抵和减弱荒原狼的倒霉，以致快乐与痛苦最终保持平衡？还是那不常有的短暂但强烈的幸福时刻化解了所有不幸并占据上风？这又是一个闲人可以任意苦思冥想的问题。荒原狼也常常对此苦思冥想，他在闲散、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就做这个。

对此还要说一点。与哈里类似的人很多，尤其许多艺术家就是这类人。这些人内心都有两个灵魂、两种本性，他们身上神圣的和邪恶的东西并存，既流着母亲的又流着父亲的血，既有承载幸福的也有承载痛苦的能力，两者同样敌对地、杂乱地并存并交织在一起，就像哈里身上狼与人的情况一样。这些人过着十分不安宁的生活，幸福瞬间很少，但他们在这幸福瞬间有时会体验到强大的、无以言表的美好事物，瞬间幸福的泡沫有时喷薄而出，高高跃出痛苦的海洋，妙不可言，以致这种一闪而过的幸福弥散开来，也触及、陶醉了他人。痛苦的海洋上稍纵即逝的珍贵的幸福泡沫就成了某些艺术作品，在这些作品中，个别饱受痛苦的人有那么一小时远远超越了自己的命运，以致他的幸福如星辰光芒四射，让所有看到它的人觉得看到了永恒的事物，这星辰宛如他们自己的幸福梦想。所有这些人，不管他们的行为和作品叫什么，其实根本没有生活，就是说他们的生活不是存在，没有形态，他们不像其他人是法官、医生、鞋匠或教师，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英雄或艺术家或思想家，不是的，只要人们不愿意在那些超越了这种生活的混乱而光芒四射的罕见体验、行为、思想与作品中看到意义，那么他们的生活便是永远的、痛苦的运动与激荡，是很不幸、很痛苦地被分裂，令人毛骨悚然，毫无意义。这类人生出危险和可怕的思想，他们认为整个人的生命也许只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是人类始祖母剧烈、失败的流产，是大自然一次极为失败而荒谬的尝试。可他们当中有人也产生另外一种想法，认为人不只是个还算有理性的动物，而且还是神之子，注定不朽。

每种类型的人都有他们的特征和标志，每种类型的人都有美德和恶习，每种类型的人都犯下滔天大罪。荒原狼的标志之一是夜猫子，清晨对他来说是糟糕的时辰，他怕清晨，它从来没给他带来好事。他一生中从来没在哪个清晨真正快乐过，他从来没在中午前做过好的事情，有好的灵感，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快乐。要到下午他才慢慢热起来，有了活力，在好日子的傍晚时分他才富有成果，活跃起来，有时情感炽热，心情愉快。这也与他对孤独与独立的渴求有关。对独立的渴求从来没人比他更强烈与热衷。他青年时期还很穷，辛苦挣钱，那时他宁可挨饿，衣衫褴褛，也要拯救点滴独立。他从来没为金钱和舒适的生活而出卖自己，从来没把自己出卖给女人和强者，他上百次舍弃并拒绝在所有人看来是对他有益、给他带来好运的事，为的就是保持他的自由。没有什么比想象一下履行职务、遵守日程及年度安排以及服从他人更招他恨、更令他害怕的事儿了。办公室、事务所、办公处对他来说和死亡一样可憎，他能梦到的最恐怖的事就是囚禁在营房。所有这些关系他都能摆脱，常常做出很大牺牲。这是他的强项与美德，在这个问题上他不屈不挠，坚持己见，在这个问题上他性格坚定、执着。他的痛苦与命运全与这一美德密切相关。他的情况和所有人的情况一样：他出于天性与最内在的本能而极固执地寻觅与追求的东西得到了，可超过了对人有益的程度。开始时这成了他的梦想与幸福，后来变成他的苦命。追逐权力的人毁于权力，追逐金钱的人毁于金钱，卑下的人毁于效力，寻欢作乐的人毁于作乐。就这样荒原狼毁于他的独立。他目的达到了，越来越独立，没人能指使他，他不用按任何人的意志行事，他干什么、不干什么全由他自己说了算，自由决定。因为每个强者都绝对能获得真正本能驱使他寻找的东西，可是在获得的自由中哈里陡然觉察到他的自由是死亡，他独自一人，世人以一种可怕的方式不去打扰他，别人和他毫不相干，甚至他自己和他都无涉，他处于无关系与孤僻的空气中，这空气越发稀薄，最后他慢慢窒息。因为情况变成独处与独立不再是他的愿望与目的了，而是他的命，注定要这样，用魔法许的愿一旦许下是收不回来的，就算他满怀渴望和良好的愿望向人伸出手，乐意建立关系与友谊，那也不管用了：人家现在让他独自一人。但他并非招人恨，让人厌。相反，他有许多“朋友”。许多人喜欢他。可他发现人家给予的始终只是好感和客气而已，人家请他，送他礼物，给他写温馨的信，可没人走近他，他在哪儿都没建立起关系，没人愿意分享他的生活，也没那能力。现在笼罩他的是孤寂的空气，是宁静的氛围，周围的世界溜走了，笼罩他的是无能——没有能力建立关系，有意志与渴望也无助于这种无能。这是他生活的重要特征之一。

另外一个特征是他是自杀者。这里得说明一下，只称那些真自杀的人为自杀者是错误的。这些人当中甚至有许多人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偶成自杀者，自杀不一定是他们的天性。在没有个性、没有鲜明特征、非饱经风霜的人当中，在普通人和随大流的人当中有些人因自杀而身亡，可他们在整个标识和特征上并非属于自杀者一类，而相反在那些本质上是自杀者的人当中有许多人，也许大多数人从来没真正自杀过。自杀者（哈里就是其中之一）与死神的关系不必特别密切——这点人们能做到，不必完成自杀行为。但自杀者的特点是，他觉得他的“我”，不管正确与否，是大自然中一个特别危险的、成问题的、被危及的萌芽，总觉得自己特别惹祸招灾、遭受危险，好像他站在最狭窄的岩石顶，只要外部轻轻一推或内部有一丝丝的软弱就足以让他坠入空谷。这种人的命运的特征是：自杀对他们来说是最有可能的死亡方式，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想象的。这种心境几乎总在少年时代就已显现并贯穿其一生，这种心境的前提不是生命力特别脆弱，恰恰相反，人们在自杀者中看到的是特别有韧劲、有欲求、也有胆量的人。就像有些人得点小病就容易发烧一样，我们称为“自杀者”的，总是很敏感、善感的人，他们遇到哪怕很小的刺激都容易深深沉浸在自杀念头中。假使我们有门科学有勇气与责任来研究人，而非只是研究生命现象与机制的话，假使我们懂点诸如人类学和心理学之类的知识的话，那么这些事实便会人人皆知。

我们在此对自杀者的一切论述自然只涉及表面，这只是一点心理学，也就是一点物理学。从形而上学角度看事情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会更加清晰，因为这样观察“自杀者”就看到他们是负有个性化[12]罪恶感的人，在这些人看来，生活的目标不再是完善、提高自己，而是消解，是向母亲回归，向上帝回归，向宇宙回归。这些人中有许多人完全没动力实施真正的自杀，因为他们认识到自杀是罪孽。然而对我们来说他们仍是自杀者，因为他们不是把生，而是把死看作拯救，他们乐意抛舍自己、献出自己、灭掉自己，回归初始。

正如每种力量都能变为懦弱一样（可能非得这样），典型的自杀者反过来也常能变表面的懦弱为力量与支撑，他甚至常常这样做。哈里这匹荒原狼的情况也属此类。像千万个他这种人一样，他想象着通往死神之门随时向他敞开，他不是把这种想象变成一种青年人忧伤的幻象游戏，而是相反，他正是从这个想法中为自己找到慰藉与支撑。他这类人虽然每次受打击、每次痛苦、每种糟糕的生活状况马上在他内心唤醒以死来解脱的愿望，可他恰恰从这一倾向中逐渐为自己打造了一种有助于生存的哲学。他想着那个紧急出口始终敞开着，熟知这一想法给了他力量，让他产生品尝一下痛苦和逆境的好奇心，当他身处逆境时，有时可以以狂喜的心态，以一种幸灾乐祸之心感觉到：“我倒是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一旦事情达到所能承受的界线，我只需打开门就逃脱了。”有许多自杀者因有了这种想法而获得非同寻常的力量。

另外一方面，所有自杀者也熟谙怎样与自杀的诱惑进行抗争。每个人都在灵魂的某个角落里清楚地知道，虽然自杀是条出路，但毕竟只是一个有点破败的非法紧急出口，其实，比起亲手杀死自己，让生活本身战胜、杀死自己要崇高得多，好得多。这种认识，这种与所谓的自慰者的内疚同源的内疚，让大多数“自杀者”持续地与他们的欲望抗争，像盗窃狂与他们的恶习抗争一样。荒原狼大概也熟悉这种抗争，他变着法地用各种手段进行抗争。最终在四十七岁左右时想起一个不乏幽默的妙招，这常令他开怀。他把五十岁生日定为可以自杀的日子。他和自己商定，在这一天应由他自主决定是否走紧急出口，要视那天的心情而定。他认为，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儿，生病也好，贫穷也好，经历痛苦与辛酸也罢——

一切都有大限，最多只是这几年、这几个月、这几天的事情，过一天就少掉一天！他现在的确对有些不幸更容易承受了，要是以前，这些不幸会折磨他很深很久，也许撼动了根。如果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情况糟糕透顶，如果除了生活的荒芜、孤僻与不打理外还有巨大的痛苦或损失，那么他就能对痛苦说：“你们等着吧，还有两年我就是你们的主宰！”之后他就满怀爱意地憧憬着五十岁生日那天早晨会收到贺信与祝福，而他，确认刮胡刀在手，告别所有的痛苦，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骨头里的痛风、抑郁、头痛和胃痛都将统统滚到一边去。

还剩下对荒原狼的个别现象，即他与市民阶层的独特关系进行阐释，方法就是我们探寻这些现象的基本规律。我们就从他与“市民性”的关系说起，因为自然要说到它。

据荒原狼自己的见解，他完全置身于市民生活领域外，因为他既不知道家庭生活是什么，也不知道社会虚荣心为何物。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单枪匹马的人，有时是个怪人和病态的隐居者，有时也是超常的个体，具有天赋，超越了一般生活的普遍常规。他有意识地鄙视资产阶级，为不是资产阶级分子而感到骄傲。然而在某些方面他彻头彻尾地过着市民生活，银行有存款，资助穷亲戚，穿着虽然马虎，但体面，不招眼，他想和警方、税务局和类似的权力机构很好地和平共处。此外强烈的暗自渴望常把他引到市民的小世界中，引到安静、体面的住户家去，那里有干净的小花园和保持得锃亮的楼梯间，整个氛围朴实，是井然有序、体面的氛围。他喜欢自己有些微不足道的陋习，生活铺张，喜欢感觉上不是市民，而是怪人或天才，然而，这么说吧，他从未在不具市民性的生活领域里生活与居住过。他既不住在残酷无情之人和特殊人那里，也不在罪犯或被剥夺权利之人那里安家，而是始终居住在市民那里，他始终与他们的习惯、标准和氛围有关系，哪怕关系是对立与反抗的。此外他在小资产阶级的教育环境中长大，保留了许多这一阶层的观念与成规。他理论上对妓女一点不反感，但不能亲力而为地认真对待一个妓女并真的把她当同类看。遭国家与社会唾弃的政治犯、革命家或精神上的诱骗者他能像兄弟一样喜欢，但对小窃贼、入室盗窃者、强奸杀人犯除了以很市民的方式对他们表示同情外，不知如何与他们打交道。

他总是以这种方式，即用本性与行为的一半，来承认与肯定用另一半来克服与否定的东西。他长在有教养的市民家庭，承继了固有的形式与习俗，所以他灵魂的一部分总是停留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上，在他早已超越市民可能达到的程度而完成自性化，并摆脱市民的理想与信仰后仍旧如此。

“市民性”是人的常态，它只不过是一种平衡的努力，是在人的行为的无数极端与矛盾中追求平衡的折中办法。如果我们随意找一对这种对立面作例子，比如圣者与纵欲者，那么我们的说法很快就清楚明了了。人是有可能彻底献身于精神上的东西、努力接近神明、献身于神圣理想的。反之他也可能彻底沉迷于本能生活——感官的要求，他全部的追求只着眼于获得眼下的快感。一条路通向圣者，通向精神的殉道者，通向在上帝面前放下自我；另外一条路通向纵欲者，通向本能的殉道者，通向在腐朽面前放下自我。市民想在这两者之间活得适度、折中。他们从不放弃自我，不沉迷，既不沉迷于醉生梦死，也不沉迷于清心寡欲，他们从不会成为殉道者，从不同意自毁——相反，他们的理想不是献身，而是保持住“我”，他们既不追求神圣，也不追求神圣的对立面，他们无法忍受绝对性，他们虽然想为上帝服务，但也为纵情声色服务，虽然想有道德，但也想在世上活得稍微好一点、舒服一点。简言之，他们想在两个极端中间立足，他们也能做到这一点，这是一个温和而适宜的区域，没有强风和暴雨，他们也能这样生活，但代价是无法体验那种以绝对与极端为准的生活赋予的生命力度与情感力度。有力度的生活只能以失去“我”为代价。市民最看重的就是“我”（当然只是发育不全的“我”）。就是说他们以失去力度为代价而得以维持、获得安全感，他们收获的不是对上帝的狂热，而是心安神宁，不是快感而是惬意，不是自由而是舒服，不是极端的炽热而是舒适的温度。所以市民本质上是软弱生命动力的造物，他们胆小怕事，唯恐丧失哪怕一点点的自我，容易被统治。因此他们以多数取代权力，以法取代暴力，以投票程序取代责任。

很清楚，这种软弱而胆小的人虽数量众多，但无法站稳，他们的特性决定了其在世上的角色只能在自由闲荡的狼群中充当羊群。然而我们看到，虽然在强者的专制时期市民马上受到排挤，但他们从没毁灭，有时看上去甚至还能掌控世界。这怎么可能？按理说不管是这个群体的众多人数还是道德，不管是其判断力还是组织，都没强大得足以不让他们灭亡。生命力自始就如此不强的人，世上无药能挽救其性命。可市民阶层活着，成长着，还很强壮。为什么？

答案是：因有荒原狼们。事实上市民阶层的活力绝不是基于其普通成员的特性，而是基于人数极为庞大的局外人的特性，市民阶层的理想具有模糊性与灵活性，所以他们能包容这些局外人。市民阶层中总是生活着众多强悍而野蛮的人，我们的荒原狼哈里是个典型例子。他远远超出了市民可能达到的程度而发展成为个体，他既识冥想的狂喜，也识憎恨与自恨的抑郁的快乐，他蔑视法律、道德和常理，可他仍是市民阶层的“囚犯”，无法摆脱这个阶层。就这样在真正的市民阶层的原本人群周围有人类广大的阶层安营扎寨，有千种活法与才智，他们中的每个阶层虽然都已超越市民阶层，有能力过绝对生活，可都因稚嫩的情感而与市民性藕断丝连，深受其生命力脆弱的传染，多少固守于市民阶层，多少还隶属于它，对它有义务，臣服于它。因为适用于市民阶层的是大人物们的倒过来的准则：不反对我的人就是赞同我。

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检验一下荒原狼的灵魂，那么会看到他高度的自性化决定了他是非市民的人——因为所有高度发展的自性化都把矛头对准“我”，想再次摧毁“我”。我们看到他内心有强烈的欲求既追随圣者也追随放浪形骸的人，然而出于某种软弱或惰性不能一跃而进入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太空，仍旧痴迷于市民阶层沉重的母性天体。这是他在宇宙中的位置，这是他的束缚所在。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的艺人属这类人。他们中只有最强者穿破了市民地球的大气层，抵达宇宙，其余的人都心如死灰或妥协，他们看不起市民阶层，然而又属于这一阶层，最终不得不通过对它的肯定来强化、美化它以求生存。对这些无数人来说，这够不上悲剧，但大概算是大灾大难，在厄运的地狱中他们的天赋煮熟了，变得丰厚。少数挣脱了的人则走向绝对，以值得赞赏的方式毁灭了，他们是悲剧性人物，人数很少。可其他人，那些仍受束缚的人，市民阶层常常很敬重他们的天赋，因为第三个王国向他们敞开着，这是个想象的、但独立自主的世界：幽默。静不下心来的荒原狼们，这些始终饱受煎熬的人群，他们缺少悲剧所需的、向星空突围所需的冲击力，他们感到自己的使命就是追求绝对可又不能在绝对中生存：如果他们的思想在苦难中变得坚强而灵活，那么就有一条走向幽默的调和之路向他们显现。幽默一直多少带点市民性，虽然真正的市民不能理解它。在幽默想象的领域里，所有荒原狼的错综复杂的、多重的理想得以实现：这里不仅可以同时肯定圣者与放荡者，让两极彼此迎合，而且还能对市民加以肯定。心中只装着上帝的人完全可以肯定罪犯，反之亦然，但对两者和其他所有相信绝对的人来说，不可能还肯定那个中性、温和的折中之道，即市民性。唯有幽默这个美妙的发明才能变不可能为可能，幽默是负有完成伟业的使命而受阻的人发明的，是几乎悲剧性的人物发明的，是极具天分的不幸者发明的，唯有幽默（也许是人类最独特、最具独创性的成就）用其棱镜射出的光芒覆盖人类所有的领域并把它们融为一体。人生在世仿佛又不在世间，遵法可又凌驾于它，拥有“像是没拥有”，舍弃仿佛没舍弃——所有这些高超的处世之道喜爱并常提的要求唯有幽默能够实现。

假如荒原狼还能在其地狱般沉闷的混乱中熬出并排泄出这个魔力饮料，且他对此既不乏天赋又有这么做的兆头，那么他就得救了。至此他还缺少许多东西，但有了可能性和希望。可能喜欢他、同情他的人希望他得救。虽然他会因此永远恪守市民性，但他的痛苦可以忍受了，变得有益了。在爱与恨中，他与市民界的关系会失去伤感，他对这个世界的依附将不再会是耻辱，不再会不断地折磨他。

为达此目的，或为了也许最终还敢一跃而进入宇宙，这样一匹荒原狼必须直面自己，必须深深地直视自己灵魂的混沌，充分意识到自己。这样一来他那成问题的存在会以不容改变的状态在他面前揭示出来，此外他将不再总能从他本能的地狱逃至感伤哲学的慰藉中，再从这种慰藉中逃至狼性盲目的如痴如醉的状态中。人与狼会被逼得不以伪装的感情面具来认清彼此，直视对方眼睛。然后他们要么勃然大怒，永远分道扬镳，弄得不会再有荒原狼，要么他们在幽默冉冉升起的光照下结成理性姻缘。

哈里可能有一天将面对这最后的可能性，可能有一天他能学会认清自己，不管通过什么途径，比如他得到我们小镜子中的一个，或是遇到不朽之人，或者也许在我们众多魔幻剧院中找到那个解放其乱糟糟的灵魂所需的剧院。上千种可能性等着他，他的命运强烈地吸引着这些可能性，市民阶层中所有的局外人都生活在这些魔幻可能性的氛围中。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够了，就导致闪电了。

哪怕荒原狼从未看到他内心的生平简历也完全知道这一切。他知道他在世界大厦里的位置，他知道并了解不朽之人，他知道并担心自我相遇的可能性，他知道有那面镜子，他十分有必要往里照，可又怕得要死。

在我们探讨结束之际还需揭示出最后一个虚构，一个基本的“错误认识”。所有的“阐释”，所有的心理学，所有的理解尝试都需要辅助手段、理论、神话和谎言；一个本分的作者不应忽略在阐述的结尾处尽可能地揭开这些谎言。如果我说“上”或“下”，这就是个断言，需要对此进行解释，因为上、下只存在于思维中，只存在于抽象中。世界本身不识上、下。

简言之，“荒原狼”其实也正是一个虚构。如果哈里自己觉得是狼人，认为是由两个敌对的、相反的本性组成，那么这只是一个简单化的神话。哈里根本不是狼人，如果我们停留在表面上，未细究并接受了他自己杜撰并信以为真的谎言，确实想把他看作双面人、看作荒原狼并试着加以阐释的话，那么我们就是利用了错误认识，以期让人更容易地理解，现在应试着对这个错误认识加以更正。

狼与人的二分法，本能与精神的二分法是哈里用来更明白地说明其宿命的，这种二分法是很粗略的简化，是对真正事物的歪曲，为的是清楚地，但错误地对矛盾进行阐释。这个人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这些矛盾，在他看来它们是他不小的痛苦的根源所在。哈里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个“人”，就是说发现了一个世界，这里有思想、感情、文化，具有熏陶和升华的属性，此外他还发现了一匹“狼”，就是说一个晦暗的世界，这里有本能、野性、残忍、未升华的粗鲁天性。尽管他的本性表面上一分为二，分得这么清，两个领域彼此敌对，可他时不时地会有狼与人彼此相容的瞬间。如果哈里真的想在他生命中的任何时刻，在任何一种行为中，在任何一种感觉中搞清哪部分有人、哪部分有狼参与，那么他会马上陷入困境，他整个冠冕堂皇的狼理论会破碎。因为没有一个人，哪怕是未开化的黑人，哪怕是笨蛋，也没简单得令人欣慰，简单到其本性可以用只有两三个主要成分相加的和来阐释；哈里是个差异蛮大的人，连这样一个人也用天真的狼与人的二分法加以解释是个极幼稚的尝试。哈里不是由两个本性，而是成百上千个本性组成。他的生命（像每个人的生命一样）不只在两极之间摆动，比如在本能与精神或圣者与纵欲者之间，而是在上千个、无数个对立极之间摆动。

哈里知书达理、聪慧明智，像他这样一个人都能把自己看作“荒原狼”，以为能把他丰富、复杂的生命形体用如此朴素、如此直接、如此简单的公式加以概括，对此我们不应感到吃惊。人没有能力进行高难度的思维，连最知性、最有教养的人也总是戴着一副天真、简单化、充满谎言与假公式的眼镜看世界和自己——但看得最多的是自己！因为好像人人都需要把“我”想象成一个整体，这种需求是与生俱来的、完全自发的。就算这种妄想常遭重创，但它总会再愈合的。法官刚才还与杀人犯面对面坐着，直视他的眼睛，听一会儿杀人犯用他自己的（法官的）声音说话，发现在他自己内心也有杀人犯所有的感情冲动、能力和可能性，可旋即他又是一体了，又是法官了，一跃而返回他想象的“我”的外壳中，履行职责，判杀人犯死刑。如果在人极具天赋、敏感组织起来的灵魂中逐渐形成对其多重性的认识；如果他们像每个天才一样冲破人格是整体这一妄想，能觉得自己是由多部分组成的，是由许多“我”捆在一起的，那么他们只需表达出此意，占多数的人马上就会把他们关起来，叫来科学帮忙，诊断出精神分裂症，以保护人类不会从这些倒霉人口中听到真理的呼唤。好了，干吗还要在这里说这些话？干吗说出每个有思想的人都明白、但说出来有违习俗的事儿？——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已进了一步，把臆想出来的“我”的统一体扩展成两体，那么他几乎已是个天才，可不管怎么说是个少见的、有趣的例外。可实际上没有“我”，哪怕是最天真的“我”也不是统一体，而是一个极为多元的世界，是个微小的星空，是形式、等级、状况、遗传与可能性的混杂体。每个人都力求把这种混合体看作统一体，张口闭口说“我”，好像这是一个简单的、固定成形的、轮廓清晰的现象：这个人人（最崇高的人也如此）常有的错误认识好像是一种必需，就像呼吸与饮食一样是生活不可或缺的。

这个错误认识基于简单的套用。每个人作为躯体他是统一体，但作为灵魂永远不是。连在文学作品中，甚至在文学精品中，总是习惯性地表现表面是整体，表面是统一体的人物。专业人士，专家们对迄今为止的文学作品评价最高的是戏剧，有道理，因为戏剧为表现“我”的多样性提供了（或本可以提供）最大的可能性——如果不是粗略目睹的现象与它相矛盾的话，如果不是表面看到的东西让我们错以为剧中的每个人物都是统一体的话，因为他们的躯体必然是唯一的、统一的、完整的。质朴的美学对所谓性格戏的评价是最高的，在这种戏里，每个人物都是以统一体面貌单独出场，很好辨认。只有从远处看才渐渐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也许都是廉价的表层美学，如果我们把古典时期的美的概念用在我们伟大的戏剧家身上，那就错了，这些概念虽绝妙，可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而是灌输给我们的，古人处处从看得见的躯体出发，实际上凭空虚构出了“我”，虚构了人物。古印度文学完全不识这个概念，印度史诗中的英雄不是人物，而是人物群，是一系列的化身。在我们现代世界里有这样的文学，它想在人物戏与性格戏的面纱后表现灵魂的多样性，对此作家或许完全没意识到。想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就得下决心不把这样一种文学中的人物看作是个体，而是部分、侧面，看作更高统一体的（比如作家的灵魂）不同方面。以这种方式看浮士德，那么对他来说浮士德、梅菲斯特、瓦格纳和其他人物变成了统一体，变成了超人，在这个更高的统一体中，而不是在各个角色中，才能勾勒出一点灵魂的真正本质。浮士德有句格言在学校老师们中很著名，市侩们以敬畏之情对其大加赞赏，即“哎呀，有两个灵魂在我胸中！”浮士德说这话时忘了梅菲斯特和一大堆其他的灵魂，他胸中同样有这些灵魂。我们的荒原狼也以为心装两个灵魂（狼与人），觉得心胸因此而拥挤不堪。心胸与躯体始终就是一个，里面居住的灵魂可不是两个或五个，而是无数个；人是由百层皮组成的洋葱，是一个用许多线织成的织品。古老的亚洲人认识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佛教的瑜伽发明了一个详尽的技巧来揭露人格的妄想。人类的游戏有趣多样：印度千年来努力揭露妄想，西方做出同样多的努力来支持与强化这一妄想。

如果我们从这个立场看荒原狼，那么就清楚他为什么受可笑的二重体的煎熬了。他像浮士德一样以为两个灵魂对一副胸腔来说太多了，一定会把它挤破的。可事实相反，它们太少了，如果哈里想以如此简单的概念理解灵魂，那他就大大歪曲了他可怜的灵魂。虽然哈里是个极有文化的人，但他的做法就像一个未开化、只能数到二的人。他称自己一半是人，另一半是狼，以为这样就认识到家了，就到底了。他把在自己身上发现的一切精神的、升华的或绝对文明的东西都放到“人”的筐里，把一切本能的、野性的和混沌的东西都归于狼。可生活中情况不是像我们想的这么简单，不像我们可怜的愚蠢语言表达的这么粗略，如果哈里运用这种低劣的狼的方法，那么他就是双重自欺。我们担心哈里已把他灵魂的全部领域都算作“人”，而它们还远远不是人，又把他的部分本质算作狼，而它们早已超越了狼。

像所有人一样，哈里也以为很清楚人是什么，其实他完全不知道，虽然他在梦中和其他难以控制的意识状态中没少隐约感知到这一点。但愿他别忘记这种感知，但愿他尽可能掌握这种感知！人可不是固定、持久的形态（这是古典时期的理想，虽然他们中的智者有完全相反的认识），人更多的是一种尝试，一种过渡，他只不过是自然天性与精神之间一座危险的窄桥。他内心最深处的宿命驱使他走向精神，走向上帝；而他最热切的渴望又要把他拉回到自然天性中，拉回到母亲身旁：他的生活就成了充满恐惧地、战战兢兢地在两股势力之间摆动。人们对“人”这个概念如何理解，始终只是市民暂时达成的一致。某些最粗野的本能遭这种规约的拒绝和唾弃，后者要求人要有点意识、教养和去兽性化，不仅允许甚至要求有一点精神。符合这种规约的“人”像每个市民理想一样是个妥协，是个胆怯而天真机智的尝试，既蒙骗邪恶的始祖母——自然天性，也欺骗讨厌的始祖父——精神的强烈要求，然后栖居在它们两者之间温和的中间地带。所以市民允许、容忍他们称之为“个性”的东西，可与此同时让个性听任那个莫洛赫神[13]——“国家”的摆布，不断地挑唆两者之间争斗。所以市民今天可以把一个人作为异己烧死，作为罪犯绞死，后天却又为他树碑立传。

“人”不是创造物，而是精神上的要求，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既渴望得到又害怕得到的可能性，通向那里的路总是只走一小段就经历百般折磨与狂喜，恰恰是那些少数人走这条路，为这些人准备好了今天的断头台，准备好了明天的荣誉纪念碑——这一点荒原狼也多少知道。可与他的“狼”相反，他心里称为“人”的东西大部分只不过是那个市民规约中的平庸“人”。虽然哈里可能很清楚通向真正人的路、通向不朽之人的路在哪儿，时而也走一段极短的犹豫之路，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痛苦和钻心的孤寂，但他灵魂最深处毕竟还是害怕的，怕对那个最高的要求、那个精神寻找的真正的形成中人加以肯定与追求，怕走那条通向不朽的唯一狭路。他肯定感觉到这会导致更大的痛苦，会招致唾弃，导致最后的舍弃，也许会让他走向断头台，——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有不朽在召唤，他还是不愿意受所有这些苦，经历千般死。虽然他比市民更清楚成为人的目标是什么，可他眼睛一闭，不想知道通向永恒死亡最稳当的路是绝望地依恋“我”，绝望地贪生，而不怕死、脱去外壳、将“我”永远奉献给变化则可以让他走向不朽。如果他在不朽之人中崇拜他青睐的人，比如莫扎特，那他始终还是用市民的眼睛看他，喜欢完全像一个老师那样阐释莫扎特的卓越，只看到他很高的专才天赋，而没看到他伟大的奉献与激情，也没看到他对市民理想的漠不关心和对那种极端孤独的忍耐，痛苦之人和形成中人周围这种孤独稀释了所有市民大气层，把它变成了冰冷的世界苍穹，孤独是那种客西马尼园[14]中的孤独。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荒原狼至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浮士德式的双重性，他发现他躯体的统一不包含灵魂的统一，而他最多只是在路上，在为这种和谐一致的理想长途跋涉去朝拜。他想要么战胜自己身上的狼，完全成为人，要么放弃人，至少作为狼过一种统一的、完整的生活。估计他从来没仔细观察过真狼——否则他也许就看到动物也没统一的灵魂，在它们那漂亮有弹性的躯体的外形后面也有多种追求与情形，狼内心也有深渊，狼也痛苦。人要“回归自然天性”，终究也要走一条充满痛苦和无望的歧路。哈里永远不能完全成为狼，就算可以，他也会看到狼同样根本不是简单的、初始的生物，而是极为多元、极为复杂的生物。狼胸中也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灵魂，渴望成为狼的人得了和唱那首《噢，还是孩子，真幸福！》歌的男子一样的健忘症。这个歌唱幸福孩子的男子是个讨人喜爱但多愁善感的人，他同样想回归自然天性，回归无邪，回归初始，完全忘记了孩子绝不是快乐至极的，他们有时可能要承担许多冲突，他们有时可能要承担许多矛盾，他们有时可能要承担所有的痛苦。

没有回头路可走，既没成为狼也没成为孩子的回头路。万物初始不是无邪和纯朴；一切创造物，哪怕看上去最简单的，已背负着罪责，已是多元的，被抛进成长的肮脏洪流中，永远不再，永远不再能逆流漂浮。通向无邪之路，通向未被创造之态之路，走近上帝之路是回不去的，而是向前，回不到狼或孩童状态，而是继续走，一直走向罪恶，越来越深地走进形成人的过程中。自杀也不会真的对你，可怜的荒原狼有用的，你还要走更长、更艰辛、更艰难的形成人之路的，你还得常让你的双重性翻几倍，还得使你的复杂性更复杂。你还得让你痛苦地扩展的灵魂吸纳越来越多的世界，最终吸纳整个世界而不是让你的世界变窄，同时让你的灵魂简单化，为的是有朝一日也许走到终点时得以安息。这条路佛陀走过，每个伟人走过，前者是有意而为之，后者则没意识到，只要他的冒险行为告成就是了。每个诞生都意味着脱离宇宙，意味着限定范围、与上帝分离、痛苦万分地重新形成。重返宇宙、消除痛苦万分的自性化、成为神则意味着：尽可能宽地拓展自己的灵魂，让它可以重新囊括宇宙。

这里所说的人不是学校、国民经济与统计学意义上的人，不是几百万数量的大街上闲逛的人，对这些人的评价应很差，通常认为他们只不过是海边的沙子或波涛溅起的浪花：几百万人多点少点不重要，他们是物质，仅此而已。不，我们这里说的人是高深意义上的，指的是形成人的漫长之路要达到的目标，指的是贵人，是不朽之人。天才并非像我们觉得的那样少见，当然也不是像文学史和世界史，甚至报纸以为的那么多见。在我们看来，荒原狼哈里本有足够的天赋尝试一下形成人的风险，而不是一遇困难就悲哀地用他那愚蠢的荒原狼做借口。

有这种可能性的人用荒原狼和“哎呀，有两个灵魂在我胸中！”的观点来应付事儿，这一点让人惊叹、悲伤，就像他们常胆怯地喜欢市民性一样。一个有能力理解佛陀的人，一个隐约知道人类的天空和深渊的人不应活在一个由常理、民主和市民教育主宰的世界里。他只是出于胆怯才活在这样的世界中，如果他的空间令他压抑，如果他觉得市民的陋室过于拥挤，那么他就把责任推给“狼”，不想知道狼有时是他最好的成分。他称自己身上所有野性的东西为狼，觉得它险恶，让老百姓惊恐——可自认为是艺术家并具有细腻感觉的他不能看到除了狼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在他身上，不是能嗥的东西都是狼，狼背后还有狐狸、龙、虎、猴和极乐鸟。这整个世界，这整个伊甸园充满着各种形态：妩媚与可怕的、大大小小的、强悍与温柔的。这整个世界，这整个伊甸园被狼的童话压倒、拘禁，正像里面真正的人被表面人，被市民压倒、拘禁一样。

想象一下有个花园，里面树木种类繁多，百花齐放，水果种种，杂草种种。如果这个花园的园丁不知其他的植物划分，只识“可食”与“不可食”，那么他花园里十分之九的植物对他毫无用处，他就会把最令人着迷的花卉拔掉，把最宝贵的树砍掉或讨厌它们，不正眼瞧它们。荒原狼就是这样对待他的灵魂百花的。凡是归不了“人”或“狼”类的，他根本不屑一顾。可他什么不归到“人身上”呀！一切胆怯的，一切笨拙的，一切愚蠢的，一切小气的，只要不那么有狼性，他都算在“人”身上，同样，他把一切强悍的、崇高的都算在狼性上，只因他还不能降住它。

我们告别哈里，让他继续独自走他的路。要是他到了不朽之人那里，要是他走过艰难之路抵达了目标，他再看自己走过的路该多吃惊呀：是穿梭往返、坎坷曲折、犹豫不决的之字形！他将怎样对着这匹狼笑呀，带着鼓励、责备、同情和嘲笑的态度！

我读完后想起曾在几周前的一个夜里写下的一首有点特别的诗，内容同样也是有关荒原狼的。我在堆满东西的写字桌上的纸堆里寻找，找到后读道：

我荒原狼疾走，疾走

满天大雪，

乌鸦从桦树中振翅飞出，

可哪也不见兔子，哪也不见小鹿！

我如此爱小鹿，

能找到一只该多好！

我会放在嘴里拿在手上，

真是美不胜收。

我会打心眼里喜欢这情人，

以致狠咬她娇嫩的大腿，

饱饮她淡红色的血，

接着整夜孤独地号叫。

甚至有只兔子我也会满足，

夜里它热腾腾的肉香喷喷——

唉，凡让生活快乐一点的事情

难道都离我而去？

我尾巴上的毛已灰白，

老眼也昏花，

多年前我爱妻已逝。

现在我一路小跑渴望得到小鹿，

一路小跑渴望得到兔，

冬夜听风吹，

以雪湿润我干渴的嗓，

把我可怜的灵魂带给魔鬼。

这样我手上有两幅我的“画像”：一是用双行押韵[15]诗书写的自画像，它像我自己一样忧伤恐惧；另外一幅看上去冷漠，好像被高度客观地刻画，是被一个局外人从外部和上方观察的，被一个知道得差不多和我自己一样多的人书写的。这两幅画像——我那结结巴巴忧伤诵读的诗句与那篇作者不详的睿智论文一样令我伤心，两幅都有道理，两者都毫不掩饰地刻画出我前景黯淡的生存，两者都清晰地刻画出我难以忍受、难以为继的状况。这匹荒原狼非死不可，非得亲手结束他令人厌恶的存在——或必须转变，在重新自我观察的死亡之火中熔化，必须撕下他的面具，重新形成“我”。对了，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不新鲜，并非不熟悉，我了解它，已经历过多次，每次都是在绝望至极的时期经历这个过程。这种体验令人极为激动，每体验一次我的“我”就粉身碎骨一次，每一次都是深层力量把它唤醒并摧毁，而每一次我精心保护且喜爱有加的一部分生活都背弃我，离我而去。有一次我丧失了市民声誉，连同我的财产，我不得不学会放弃至今在我面前脱帽致敬者的尊重。另外一次是一夜间我的家庭生活破碎了；我患神经病的妻子把我赶出家门和舒适的生活，爱情与信任瞬间变成了憎恨与致命的争斗，邻居既同情又鄙视地目送我离去。当时我的孤独就开始了。又过了几年，艰难苦涩的几年，这时我在极为孤寂与困难的自律中建起苦行式而有精神寄托的新生活，又找到生活的某种安宁，达到了某种生活高度，沉迷于抽象的思维操练与严格进行的冥想，之后这样的生活规划再次崩溃，一下子失去其崇高而重大的意义；无目的的、劳顿的旅行重新带我走遍世界，新的痛苦堆积起来，还有新的罪责。每次撕下面具、理想破灭前都有这种极度的空虚与恬静，这种致命的束缚感、孤寂与无牵无挂的处境，都有这种无情与绝望的空洞而荒凉的地狱，就像我现在也需再次穿越地狱一样。

每每我生活遭遇这种震荡时，我最终都多少有所斩获，这是不能否认的，获得了一点自由、精神的深度，可也获得了孤寂、不被理解和感冒。从市民角度看，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震荡，我的生活不断走下坡路，离正常的、允许的与健康的东西越来越远。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没了职业，没了家庭，没了故乡，远离所有社会团体，形单影只，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受到许多人的质疑，总是和公众意见与道德发生尖锐的冲突。就算我仍生活在市民框架内，但以我全部的感觉与思想，我在这个环境中毕竟是个陌生人。宗教、祖国、家庭、国家对我来说已失去价值，和我再没任何关系，科学、同业公会与艺术的妄自尊大让我恶心；我曾因见解、鉴赏力和全部思想而令他人钦佩，是个有天赋且受人爱戴的人，现在我被人忽视，变得粗野，在人们眼里变得很可疑。就算我在这样痛苦的转变中获得了一些无法看见、无法言说的东西——我也得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我的生活一次次变得更艰辛、更困难、更孤独、更受到危害。确实，我没理由希望继续走这条路，它把我引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像尼采《秋歌》里的烟雾一样。

是的，我熟悉这种体验，这种转变，命运的孩子们令人操心，最难应付，他们命里注定要有这些体验与转变，我太熟悉它们了，熟悉得就像一个雄心勃勃却毫无收获的猎人熟悉狩猎的各个阶段一样，像一个交易所投资老手熟悉投机买卖、赢利、没把握、犹豫不决、破产的各个阶段一样。我真应该把所有这一切再经历一番吗？这些折磨，这些穷困潦倒，认识到自己的“我”卑贱、无用，对被击败怀有可怕的恐惧，这些巨大的恐惧。避免重复这么多的痛苦、溜之大吉难道不是更聪明、更简单吗？诚然，这样做是更简单更聪明。不管在荒原狼的小册子里对“自杀者”下的论断怎样，没人能剥夺我用煤气、刮胡刀或手枪来省去重演这个过程的乐趣，这个过程的巨大痛苦我曾经不得不品尝，真的品尝得够多够深的了。不，见鬼去吧，世上没任何力量可以要求我再次面对这样的恐惧，再次重新塑造，重新化为人，化为人的目的与结局不是什么平和与安宁，而只是不断地自我毁灭，不断地自我重塑！哪怕自杀是愚蠢的、胆怯的、卑劣的，哪怕它是不光彩的、可耻的紧急出口——只要能逃出这痛苦的磨坊，每个出口都是人们衷心渴望的，哪怕是最可耻的出口。这里不再上演高尚与英雄气概的戏，这里我面对的选择很简单，要么要暂时的小痛，要么要难以想象的无穷无尽的巨痛。我在我如此艰难、如此癫狂的生活中做高贵的堂吉诃德做得够多了，我总是拒绝惬意而选择荣誉，摒弃理性而选择英雄气概。够了，结束这一切！

当我最终上床时，清晨已透过窗玻璃打哈欠了，是一个冬日雨天乌云密布的该死的清晨。我上床时决心已下。可入睡的瞬间从最远处，在意识的最后边界，荒原狼小册子中那个奇怪的段落在我面前倏忽闪了一下，是有关“不朽之人”的那一段，由此我一下子想起，有几次，就在前不久，我还曾觉得离不朽之人够近的，能按着古老音乐的节拍一起品尝不朽之人的智慧，它是完全清凉的、清澈的、生硬微笑的。现在它出现了，闪着光，又熄灭了，睡眠像座山似的沉重地压到我额头上。

将近中午我才醒来，立刻又在自己身上重新找回已澄清的状态，小册子放在床头柜上，还有我的诗，我的决心友好地、冷漠地从我最近生活的杂乱中望着我，它在睡眠中一夜之间变得丰满结实了。不需着急，我的死意不是心血来潮的念头，它是成熟的、结实的果实，它慢慢长成，变得沉甸甸的，在命运的风中轻轻摇曳，再一阵风肯定就会让它掉下。

我的旅行药箱里备着一种很棒的止痛药，一种特别强烈的鸦片制剂，只是我很少服用，常常几个月不吃；我只有在身体的疼痛把我折磨得无法忍受时才服用这种麻醉性很强的药。可惜它不适合用于自杀，多年前我曾试过。当时在绝望再次笼罩我时我吞下一大把，足够毒死六个人的，可它没毒死我。当时我虽然睡着了，几小时处于完全麻醉的状态，可令我极为失望的是，因胃剧烈的痉挛我变得似醒非醒，在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把全部毒药吐了出来，然后再次入睡，第二天中午才彻底醒来，清醒得可怕，脑子烧坏了，空空的，差不多完全丧失了记忆。除了有段时间失眠和胃疼难受外，毒药没留什么后遗症。

那就不考虑这种药了。我赋予我的决心以这样的形式：一旦我的状况又到了得吃鸦片制剂的地步，那么就应该允许我津津有味地慢饮大的拯救——死亡，而不要这短暂的拯救，而且一定死，保证死，用子弹或刮胡刀。这样一来情况就明了了——等到我五十岁生日那天，按荒原狼小册子里提供的有趣方子做，可这在我看来时间太长了，到那时还有两年呢。总之，无论是一年后还是一个月后，无论是不是明天就发生——门已敞开。

我不能说“决心”大大改变了我的生活，它只是让我对疾苦更无所谓一些，让我以鸦片佐酒时更无忧无虑一些，让我对忍耐度更好奇一些，仅此而已。那天晚上别的经历起的作用要大许多。关于荒原狼的论文我还时常通读，有时全神贯注地读，感激地读，仿佛我知道有个隐身魔术师明智地引导着我的命运，有时我对论文的冷静抱着嘲讽与鄙视的态度，论文在我看来好像根本没理解我生活的特殊氛围和张力。论文就荒原狼与自杀者所写的内容可能很好、很明智，适用于这类人，这种类型，是有见地的抽象思维。而我本人、我真正的灵魂、我自己唯一独有的命运在我看来毕竟不能用粗网一网打尽。

但比起其他所有事，让我思考更深的是教堂墙上出现的那种幻景以及那些舞动的灯光字样孕育着的关于希望的昭示，它与论文的含义是一致的。那里所看到的向我预示了许多东西，那个陌生世界的声音大大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常常几小时完全沉浸在对此问题的思考中。这时候那些字样越发清晰地对我发出了警告：“不可人人入内！”“只为疯人！”就是说我要是想听见那些声音，听到那些生活领域要对我说些什么，那么就得发疯且与“人人”离得远远的。天哪，难道我不是早就离“人人”的生活、离普通人的生存与思维够远的了吗？我不是早就完全脱离大众、变成疯人了吗？然而我在内心最深处很明白那个呼唤：要求人们发疯，要求人们抛弃理性、顾虑和市民性，要求人们沉迷于灵魂与幻想泛滥且无法无天的世界。

有一天，我再次徒然地走过大街与广场寻找那个扛海报杆子的男子，几次三番走过有着隐形大门的墙，暗中守候着，之后我在马丁郊区遇到送葬队伍。我观察着慢腾腾走在灵车后的送葬人的脸，这时我就想：在这座城市，在这世上，其死亡对我来说会是个损失的人在哪里呢？我的死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人又在哪里呢？虽然埃里卡，我的情人是这个人，可长久以来我们的关系淡薄了，我们见面很少有不吵架的时候，目前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有时她到我这儿来有时我去她那儿，因为我们俩都孤独都难处，在灵魂某处、在心理疾病上彼此近似，所以尽管问题种种，我们之间仍有联系。可要是她知道我死讯时，难道不会出口气并感到如释重负吗？我不知道，也一点不清楚我自己的感觉可不可靠，能知道这些事情就得生活在普通与可能的事物中。

此时我心血来潮加入到出殡行列中，快步走在送葬人后面，跟着来到墓园，一处现代化的水泥制的专利墓园，有火葬场，设备齐全。可我们的死者没被火葬，他的棺材在一个简单的土坑前被放了下来，我看着牧师、其余的吸血鬼和殡仪馆的职员们工作，他们想让他们的工作看上去十分庄严、悲伤，结果因纯粹的做戏、尴尬和虚假而过于紧张，变得滑稽可笑，我看到他们身上的黑色职业装垂下，看到他们努力调动出殡人的情绪，迫使他们在死亡威严的面孔前跪下。可他们白费劲，没人哭丧，看来死者对所有人都是多余的。也没人能被说服表现出虔诚的情绪，当牧师一个劲儿地称在场的人“亲爱的基督信众”时，这些商人、面包师和他们的太太都垂下头，他们沉默的买卖人的脸都竭尽严肃，呆呆地低头看，显得尴尬虚伪，只有一个念头能打动他们，那就是这个不愉快的活动能快点结束。现在活动结束了，基督信众中最前边的两个人与演说者握了手，把给死人下葬时鞋上粘的泥土在附近草地边上蹭掉，脸立刻恢复往日的模样，变得有了人情味。忽然他们中的一张脸让我感觉好像见过，我觉得他就是那个扛海报、给我小册子的男子。

就在我以为认出他的那一刻，他转过身，弯下腰，在黑裤子上拨弄着什么，很费事地把鞋上方的裤子卷起，然后急匆匆地走了，腋下夹着一把雨伞。我在后边追，赶上了他，冲他点点头，可他好像并没认出我。

“今天晚上没有娱乐活动了吗？”我问道，试着冲他眨眨眼，就像知道秘密的人之间通常做的那样，可这是太久以前的事儿，自从我熟悉这些表情练习后，在生活方式上倒是差不多不会说话了；我自己觉得只会愚蠢地做鬼脸。

“晚上的娱乐活动？”男子嘟囔着，异样地看着我的脸。“如果你有这个需求，去黑鹰[16]呀，真是的。”

我确实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失望地继续走，不知道去哪儿，我没目标，没志向，没义务。生活苦得够戗，我感到长久以来加剧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生活丢弃、抛弃了我。我恼怒地穿过灰蒙蒙的城市，在我看来一切都散发着潮湿的泥土与墓穴的味道。不，不能让这些晦气鸟中任何一只站在我的墓穴旁，穿着长袍，发出多愁善感的、仿佛基督同道的嘁喳声！唉，不管我往哪儿瞧，不管我思绪到哪儿，都没有欢乐等着我，没有对我的呼唤，哪也感觉不到吸引力，一切都臭气熏天，有腐朽的污浊味，有腐朽的半满足感的味道，一切都是陈旧的、凋谢的、灰色的、懒散的、精疲力竭的。天哪！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我可曾是有灵感的小青年、诗人、缪斯之友、周游世界的人、热情似火的理想主义者。而现在的我麻木，憎恨自己，憎恨所有人，所有的情感都阻塞了，恼羞成怒，心灵空虚，处在龌龊的地狱中，绝望，这些是如何逐渐地、慢慢地在我身上滋生的呢？

当我走过图书馆时遇到一个年轻教授，我以前曾常和他交谈，几年前我最后在这座城市逗留时甚至多次到他家拜访，和他聊东方神话，当时我在这个领域里进行了许多研究。学者迎面走来，表情僵硬，有点近视，我已准备从他身边走过时他认出了我，极热情地向我奔来，而心情糟透的我对此多少心存感激。他很高兴，话多了起来，让我回想我们以前聊天的细节，信誓旦旦地说他十分感谢我的启迪，并且常常想起我；说他打那时起很少和同事有这样热烈并有成效的讨论了。他问我从什么时候起就待在这个城市了（我谎称几天），又问我为什么不去拜访他。我看着彬彬有礼的男子那博学端正的脸，觉得情景真的很可笑，可还是像一条饿急的狗似的享受着一小口暖意，一丁点爱意，一小块赞许。荒原狼哈里感动得直冷笑，馋得连干燥的咽喉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多愁善感又一次违背他的意愿，让他折了腰。于是我急忙用谎话为自己开脱，说我只是暂留此地，为了研究，并且感到身体也不是很好，否则我当然会去拜访他。当他热情邀我当晚就到他家去时，我感激地答应了，请他问他太太好。在此过程中我一个劲儿地说笑，脸都疼了，因为脸已不习惯这样劳顿了。我，哈里·哈勒尔站在大街上，很惊讶，受到奉承，很客气、很殷勤，对着和蔼的男子那近视而可亲的脸微笑，而另一个哈里则站在一旁，冷笑着，心想，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奇怪的、疯疯癫癫的、虚伪的老兄呀，我两分钟前还愤怒地切齿痛恨整个该死的世界呢，现在受人尊敬的老实人初次向我打招呼，初次和善地向我问候就让我感动了，我还忙不迭地同意了一切，在享受一点友好、尊重与客气时像一头猪仔一样快乐地打滚。就这样两个哈里，两个极其讨人厌的人，与彬彬有礼的教授面对面站着，自己彼此嘲笑，彼此观察，互吐唾沫，又像在这种情况下一贯做的那样相互问道：是否这就是人的愚蠢与软弱呢？是人普遍的命运吗？还是这种多愁善感的自私、这种薄弱的意志、这种感情的不真诚与矛盾只是个人的、荒原狼式的专长？如果人普遍都这么卑鄙，那么我可以再次狠狠地鄙视世界；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弱点，那么我有理由狠狠地鄙视自己。

两个哈里之间净争斗了，几乎把教授忘了；他突然又让我讨厌起来，我赶紧摆脱他。我长久地目送他迈着理想主义者、一个信教者耐心而有点滑稽的步伐，在光秃秃的林荫大道上离去。我内心展开了激战。我机械地弯了弯僵硬的手指，又伸直，与隐隐难受的痛风抗争着，这时我不得不承认我让人骗了，现在把所有客套的义务、科学的废话和观赏陌生人的家庭幸福连同七点半吃晚饭的邀请一道都套在自己脖子上了。我生气地回到家，把白兰地酒与水兑在一起，就着它吞下痛风药，躺到长沙发上想读点书。当我终于能读一会儿《索芬从梅梅尔到萨克森的旅行》——一本令人喜欢的18世纪闲书时，忽然又想起受邀之事，我还没刮胡子呢，得穿好衣服。天晓得我为什么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好了，哈里，起身吧，把书扔一边，用肥皂洗洗身，把你的下巴刮出血吧，穿好衣服，到别人那儿找乐子去吧！我边洗边想着墓园里肮脏的土坑，今天人们用绳子把那个不认识的人放了下去，想起那些感到无聊的基督同道们紧绷着的脸，我对此笑都笑不出来。我觉得在那个肮脏的土坑旁，在传教士说尴尬的蠢话时，在送葬人群做出尴尬而愚蠢的表情时，在伤心地看到所有铁皮与大理石做的十字架和墓碑时，在所有假的钢丝花和玻璃花簇拥下，那里不仅不知名的那个人完了，不仅明天或后天我也在那里结束，在那里被掩埋，在送葬人的尴尬与虚伪中被放进龌龊中，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将这样结束，我们所有的追求，我们所有的文化，我们所有的信仰，我们所有的人生喜悦与人生乐趣都病得不轻，不久也会在那里被埋葬。墓园是我们的文化世界，这里耶稣基督和苏格拉底，莫扎特和海顿，但丁和歌德还只是生锈的铁皮墓碑上黯淡无光的名字，四周是尴尬而虚伪的悼念者，如果他们还能相信对他们来说曾是神圣的墓碑的话，那么他们早就做出更多努力了，哪怕只说句正直而严肃的悲伤话和对这个消亡的世界感到绝望的话，可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尴尬地、冷笑着站在墓穴旁。我气愤之下又把下巴上的老地方刮破了，伤口一阵烧灼，可还得把刚穿上的新领子换下，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一切，因为我没一点兴趣赴约。可哈里的一部分又做戏了，称教授是叫人有好感的家伙，他渴望有一点人间烟火、闲聊和社交，想起教授漂亮的太太，我觉得在客气的主人那儿度过一晚毕竟叫人很兴奋，于是帮自己在下巴上贴了一块英国膏药，帮自己穿好衣服，戴上一条像样的领带，温和地劝自己不要遵从原本的念头待在家里。与此同时我在想：我现在穿衣出门拜访教授，相互说些或多或少编出来的恭维话，一切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大部分人和我一样也是这么做、这么生活、这么行事的，日复一日，一小时又一小时，是被迫的、不情愿的，他们去拜访、聊天，他们在办公室坐着消磨时间，一切都是被迫的、机械的、不情愿的，一切本可以由机器来做，同样做得好，或干脆别做；是这种永远延续的机械性阻碍了他们，像阻碍我一样，阻碍了批判自己的生活，阻碍了认识并感到生活的愚蠢与肤浅、它可憎地发出冷笑的坏名声、它无可救药的悲哀与无聊。噢，他们有道理，绝对有道理，人们，他们就这样生活，他们玩着小把戏并忙着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与让人忧郁的机械性抗争，不像我这个思想出轨的人这样绝望地朝着空虚呆望。就算我有时在这几页纸上鄙视、嘲讽人们，也不会有人因此而以为我把责任推给他们，认为我在指责他们，想让别人对我个人的不幸负责！可我，我已经走了很远，走到了生活边缘，这里生活陷入一片漆黑，这样的我如果还想自欺欺人，还想说那种机械性对我还在起作用，好像我还属于那可爱单纯的世界，永远游戏的世界，那么我这样做就不对了，那么我就是在说谎！

那天晚上天气很不错。我在熟人屋前站了一会儿，往上边的窗子望去。那里住着的这个男人，我想，他年复一年地从事他的工作，读书，写评论，找出西亚与印度神话之间的关联，真是乐此不疲，因为他相信他工作的价值，他相信科学，他是科学的仆人，相信纯粹知识与积累的价值，因为他相信进步，相信发展。他没经历过战争，没经历迄今为止的思想根基被爱因斯坦撼动的事实（他想，这只和数学家有关），一点没看到他身边的人正准备打一场战争，他认为犹太人与共产党人都可憎，他是一个没思想的、愉快的、自以为是的好孩子，他太让人羡慕了。我强打起精神，走了进去，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佣迎接了我，不知出于什么预感我牢记了她把我帽子和大衣挂起的地方，我被带进一间暖和明亮的房间，她请我等等，我没祈祷也没闭目养神一会儿，而是出于玩心随手拿起附近看到的物件。这是一幅镶框的小肖像，立在圆桌上，一个硬的活动纸板支撑着使它斜立。这是一幅铜版画，画的是诗人歌德，一个很独特、粉饰得很完美的老者，他脸部塑造得很好，既不缺少他著名的炯炯有神的眼睛[17]，也不缺少宫廷大臣略加掩饰的孤独与悲情的特征，艺术家在表现孤独与悲情上用功堪深。他成功地在无损于歌德深度的情况下，刻画出这个有魔力的老人的特征——沉着，老实，有些教授风度，也有点表演成分，总的说来，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位真正年老的美男子，这样的画可以用来美化每个市民的家。估计这幅画与所有这类画一样愚蠢，所有这些由勤劳的手工艺人制作的可爱的救世主、耶稣使徒、英雄、思想英雄和政治家都是这样。也许它只因某种高超的画技让我这样恼火；我光火生气已够多的了，这幅画还这样自负地、沾沾自喜地表现年老的歌德，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表现就是与我喊出的不幸不相和谐之音，它向我表明，我不是这里的人。待在这里的是以美的风格表现出的巨匠和民族伟人，而不是荒原狼们。

要是现在男主人进来的话，我也许就能找个可接受的借口折回了。可他太太进来了，我认命了，虽然我预感会有不幸发生。我们彼此问候，有了初次的不和谐之音，后面的不和谐之音接踵而来。太太夸我看上去很好，而我太清楚地知道自打我们最近一次见面以来，我在这几年里老了许多，跟她握手时我痛风的手指的疼痛让我不幸地想到这一点。然后她问我可爱的太太身体可好，我不得不告诉她我太太已离开我，我们离婚了。当教授进来时我们很高兴。他也热情地问候我，然而场面的尴尬与滑稽马上就再好不过地表现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订的报，报纸为军国主义分子组成的党和战争煽动分子组成的党所办，他跟我握手后，指着报纸说，报上有些关于一个时事评论家哈勒尔的消息，这人和我同姓，一定是个可恶的、没有祖国的家伙，因为他取笑皇帝，亮出自己的观点说他的祖国在战争形成问题上和所有敌对国一样负有责任。这该是怎样一个家伙呀！你看，这个家伙在这儿得到了回复，编辑部相当果断地处理了这个害群之马，公开对他进行了谴责。可当他看到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时便换了话题，他俩真的一点没想到那个恶棍可能就坐在他们面前，事实上那个恶棍就是我自己。唉，何必喧嚷让人家不安呢！我偷偷笑了，可现在对这个晚上能经历什么好事儿不抱希望了。这一刻我清楚地记得，就是在这一刻，当教授说起祖国的叛徒哈勒尔时，我心中糟糕的沮丧与绝望感更厉害了，自打看到下葬情景后，这种感觉就在我心中堆积，越来越强烈，变成巨大的压力，变成身体（下身）感觉得到的窘迫，变成一种惊恐万分、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命运感。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伺机暗算我，危险从背后向我袭来。幸好现在来人说饭已准备妥当。我们走进饭厅，我吃饭时总想尽力说点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儿或问点什么，比平常吃得多，可越来越感到自己可悲。天哪，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么费劲究竟为什么？我清楚地感到主人们也一点没感到舒服，他们的活跃很勉强，不管是因为我给人的印象这么呆滞，还是通常他们家里的情绪就不佳。他们问我的事情我无法坦诚回答，不久我就谎话连篇了，每说一句话都克制着恶心。最终我为了转移话题开始讲我今天看到的葬礼。可我说话的语气不对，刚开始幽默就让人扫兴，我们彼此越来越疏远，荒原狼冷笑着露出牙齿，在我内心笑，吃饭后点心时我们三个人都沉默无语。

我们回到刚才那个房间喝咖啡和酒，也许这会使我们的状况稍微好转。可这时诗人翘楚又引起我的注意，虽然他的画像放在边上的五斗橱上。我没法摆脱他，并非没听到我心中的警告，我又拿起他，开始琢磨起来。我只有一种感觉，就是这种状况忍无可忍，现在要么我得把东道主争取过来，说服他们，让他们顺着我说，要么索性彻底地引发爆炸。

“希望，”我说，“歌德实际长的不是这样！您瞧这种虚荣劲儿，这种高雅的姿势，这种与尊敬的各位眉来眼去的威严，瞧他表面阳刚，内心却是多愁善感！人们可以对他有许多不满，我也常对这个装模作样的老者有许多不满，可这样表现他，不，这太过分了。”

家庭主妇面部表情很痛苦，她斟满了咖啡，然后急忙走出房间，她丈夫半是尴尬、半是责备地向我吐露说，这幅歌德画像是他太太的，她特别喜欢。“就算您客观上说得有道理——我当然否认这一点——您也不该说得这么直接。”

“您说得对，”我承认道，“遗憾的是我总是尽可能说得干脆，这是我的习惯，一种恶习，此外歌德在他的好时光里也是这样做的。当然，这个甜美的、市侩的沙龙里的歌德永远不会干脆、真诚、直接表达的。恳请您和您太太原谅我，请告诉她我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时请允许我告辞。”

尴尬的主人虽然还提出些异议，但也再次提到我们以前的切磋有多么好，多么有启发，是的，还说当时我对密特拉[18]和克里希纳神[19]的推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希望今天再……我对他表示感谢后说，这话太客气了，可遗憾的是我完全失去了对克里希纳神的兴趣，同样也对进行科学的对话全然没了兴趣，我今天多次对他说了谎，比如我在这座城里不是待了几天，而是几个月了，可我独自一人生活，不再适合与好人家交往，因为，其一，我心情总是很不好，患有痛风病，其二，我大多数时候都是醉醺醺的；此外，为了澄清事实，至少不作为说谎者离开这里，我必须向尊敬的先生挑明他今天严重伤害了我；他采纳了反动报纸对哈勒尔观点所采取的态度，这种愚昧而固执的态度是一个无业军官，而不是一个学者应有的。我还告诉他，这“家伙”，这个没祖国的家伙哈勒尔正是我，如果至少有几个有思维能力的人信奉理性，爱好和平，而不是盲目地、着魔似的走向新的战争，那么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世界会好得多。就这样吧，告辞了。

于是我起身与“歌德”和教授告别，在外面把我的衣服从衣钩上扯下，逃走了。我灵魂中幸灾乐祸的狼大声嗥叫，一出大戏在两个哈里之间上演。而且我马上清楚了一点：晚上这不愉快的一小时对我的意义要比对尴尬的教授大得多，对他而言这一小时是失望，是小小的不快，可对我而言它是最后的失败与逃跑，是我向市民的、有道德的、有学问的社会领域的告别，又是荒原狼的彻底胜利。这是一次作为逃亡者与失败者的告别，是在我自己面前宣布破产，是没有慰藉、没有优势、没有幽默的告别。我曾与我以前的世界和故土、市民性、习俗与博学告别，这种告别和一个得了胃溃疡的男子与烤肉告别没什么不同。我气愤地在路灯下疾走，气愤不已，伤心不已。这是怎样的一天啊，毫无希望，丢脸，糟糕——从早上到晚上，从墓园到教授家的场景！为什么？为什么？再继续承受这样的日子有意义吗？再继续自作自受有意义吗？没有！今夜我就会结束这出滑稽戏。回家去，哈里，割断你的喉咙！你这样等的时间够长的了。

我在大街上徘徊，满心愁闷。当然我对好人们的沙龙装饰品吐唾沫很愚蠢，是我无知，没教养，可我不能，一点不能有别的举动，不能再忍受这种温顺的、虚假的、规矩的生活了。另一方面，看来我也不能再忍受孤独了，我自己的交际圈让我痛恨无比，让我厌恶，我在地狱的没有空气的房间里挣扎，快窒息了，还有什么出路呢？没了。啊，父亲，啊，母亲，啊，我那远去的一腔的青春激情，啊，我生命的万千喜悦、劳作与目标！所有这一切什么也没给我留下，连懊悔都没有，只剩下厌恶与疼痛。我觉得仅为活着而不得不活着从来没像此刻这样令人伤心！

在城郊一家荒凉的酒馆里我休息了一下，喝了水与白兰地，然后继续走，被魔鬼驱赶着，在老城那地势陡峭的曲巷里徘徊，走过林荫道和火车站广场。外出旅行！我这样想，走进火车站，盯着墙上的时刻表看，因为喝了点酒，所以努力试着思考一下。我看见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怕它，它是来催我回家，催我回到我的小屋，它是要我在绝望面前忍耐！哪怕我再这么乱走多时，也逃脱不了它，逃脱不了返回家门，返回堆放书的书桌旁，返回上面挂着我情人照片的长沙发上，逃脱不了不得不磨快刮胡刀然后割喉的时刻。这个画面在我面前展开，越来越清晰，我心跳加速，我感到了恐惧之最——对死亡的恐惧！是的，我非常惧怕死亡。虽然我看不到其他出路，虽然厌恶、痛苦和绝望在我周围堆积如山，虽然没任何东西能吸引我，给我带来快乐与希望，我还是极怕绞刑，怕最后的时刻，怕冷冰冰地、皮开肉绽地割自己的肉！

我看不到逃脱可怕之事的路。就算今天在绝望与胆怯之斗争中胆怯胜了，可绝望明天、每天也会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它会因为我的自我鄙视而加剧。那样的话我会不断把刀拿起，再放下，直到最终走那一步。那么最好今天解决吧！我理智地劝说自己，就像劝说一个被吓着的孩子，可孩子不听，跑掉了，他想活。有什么东西猛一下拽着我继续穿过城市，我在家周围绕大圈子，总在回家，可总拖延。有时我待在一家酒馆里，待上喝一两杯酒的功夫，然后什么东西继续驱赶着我，在目的地周围兜大圈，围着刮胡刀兜大圈，围着死亡兜大圈。我累得要死，不时在长椅上、喷水池沿上或墙角石上坐一会儿，听着心跳，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又继续前行，充满极大的恐惧，充满着对生命的炽热渴望。

就这样有什么东西引我走进一家酒店，在深夜，在我不太熟悉的偏僻郊外的某处，酒店窗后响起热烈的舞曲。我进去时看到大门上方有块旧的店招牌：“黑鹰”。里面通宵营业，人声鼎沸，充满烟雾、酒臭与叫喊，后面大厅里人们在跳舞，舞曲劲爆。我待在前面房间里，这里的人全都是平民百姓，部分人穿得寒酸，而后面的舞厅里也能看到穿着光鲜的人。我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穿过房间，被挤到吧台旁一张桌子边，一个漂亮而苍白的姑娘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穿着领口开得很低的薄舞裙，头上插着干花。当姑娘看到我进来时专注、友好地望着我，笑着往旁边挪一挪给我腾出位子。

“可以坐吗？”我问道，坐到她旁边。

“当然，你可以坐，”她说，“你这是？”

“谢谢，”我说，“我根本无法回家，我不能，我不能，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待在这儿，待在您身边。不，我不能回家。”

她点点头，好像明白我的意思。她点头时我观察她的鬈发，鬈发拢到耳后。我看到头上枯萎的花是山茶花。从那边传来很响的音乐声，吧台前女招待员们忙着唱菜名。

“那就待在这儿。”她说，她的声音让我很舒服。“你为什么不能回家呢？”

“我不能。家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不，我不能，太可怕了。”

“那就让它等吧，你留在这儿。来，先擦擦你的眼镜，你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来，给我手绢。我们喝什么好呢？勃艮第葡萄酒？”

她给我擦眼镜；现在我才看清她，脸苍白，紧绷绷的，嘴唇涂得鲜红，灰眼睛明亮，额头光滑清爽，耳旁垂着简洁的短鬈发。她善意地、有点嘲弄地关心我，点了酒，与我碰杯，边碰杯边往下看我的鞋。

“我的天哪，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呀？你看上去像是从巴黎走到这儿的。哪能这样子参加舞会！”

我不置可否，笑了笑，让她说去。我很喜欢她，对此我感到奇怪，因为这样的年轻姑娘至今我总是躲着，更多的是以不信任的态度对她们。而她待我的态度眼下正对我有益——噢，自此她也就时时这样待我了。她这样体谅待我正是我需要的，这样嘲弄我正是我需要的。她点了一个夹心面包，命令我吃。她给我斟酒，叫我喝一口，但不要太急。然后她夸我听话。

“你真乖，”她鼓励我说，“你不给别人添麻烦。我们打赌吧：你最后一次非听别人的话到现在已很久了，对吧？”

“对，您赢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不算什么本事。听话像吃喝一样——人长时间没吃没喝就觉得吃喝最重要。不是吗？你愿意听我的吧？”

“很乐意。您什么都知道。”

“你挺省事的。也许，朋友，我也可以告诉你在家等你的是什么，你对什么这么害怕。可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我们不必说了，好吧？胡说八道！人要么上吊，好呀，那就上吊好了，他或许有理由这样做。要么他还活着，那他就得关注生命。再简单不过了。”

“噢，”我喊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让上天做证，我对生命关注得够多了，一点用都没有。上吊也许难，我不知道。但活着要困难许多许多！天知道有多难！”

“好了，你会看到这是小儿科。我们已开了头，你擦了眼镜，也吃了，喝了。现在我们去把你的裤子和鞋稍微刷一刷，得刷了。然后你跟我跳个西迷舞[20]。”

“您瞧，”我忙不迭地叫道，“我说得没错吧！没什么比不能听从您的吩咐更令我遗憾的了，可这个命令我不能执行，我不会跳西迷舞，也不会华尔兹，不会波尔卡，随便这些东西叫什么，一生中我从来没学过跳舞。您现在看到了吧？不像您以为的那样什么都这么简单。”

漂亮姑娘那鲜红的嘴唇微微一咧，她摇了摇她那硬邦邦、剪得像男孩的头。在我看她时，总觉得她像罗莎·克赖斯勒，我小时候爱上的第一个姑娘，可她的头发是浅褐色的、黑色的。不是，我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姑娘让我想起谁，我只知道与我青春年少、孩童时代有关。

“且慢，”她喊道，“且慢！就是说你不会跳舞？一点不会？连一步舞都不会？而你却声称：天知道我对生活做了多少努力！那你可扯谎了，年轻人，你这把年纪的人不应再这样做了。是啊，如果你舞都不想跳，怎么能说对生活做了努力了呢？”

“我真的不会！我从来没学过。”

她笑了。

“但你学过认字写字，对吧，还有算数，大概还学过拉丁文、法文之类的东西吧？我敢打赌，你上学上了十年或十二年，可能还在哪儿上过大学，甚至也许还有博士头衔，会汉语或西班牙语。不是吗？嗯。可你却没花点时间和金钱学几小时舞蹈！哼！”

“是我父母，”我辩解说，“他们让我学拉丁文、希腊语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他们没让我学跳舞，我们那儿不流行这个，我父母他们自己也从来没跳过。”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很鄙视的样子，她脸上显现出的表情又让我想起青年时代。

“是这样啊，就是说你父母得负责！你也问他们今晚是否允许你来‘黑鹰’了吗？问了吗？你说他们早都死了？你瞧，是这样吧！你年轻时竟纯粹因听话而不想学跳舞——就算是吧！虽然我不相信你当时是这样一个模范孩子——可后来呢？你后来这些年究竟都搞什么了？”

“唉，”我坦承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上过大学，搞过音乐，读过书，写过书，旅过游。”

“你对生活的看法好奇怪！这么说你一直搞难的、复杂的东西，简单的东西你根本没学过？是没时间吗？没兴趣？随便吧，谢天谢地我不是你母亲。可你做得好像把生活都尝遍了似的，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不行，这样不行！”

“别骂了！”我请求说，“我知道我疯了。”

“算了吧，少在我面前来这一套。你一点没疯，教授先生，在我看来你甚至疯得还不够！在我看来你真的像教授一样以愚蠢的方式做聪明人。来吧，再吃个小面包！然后再继续讲。”

她又给我要了一个小面包，蘸了点盐，在上面抹了点芥末，给她自己切下一小块，其余的叫我吃。我吃了。她让我干什么都行，除了跳舞。听别人的调教、坐在别人旁边太惬意了：她盘问你，命令你，责骂你。如果几小时前那位教授或他太太这么做的话，会给我省去许多麻烦。不，这样很好，否则我岂不错过许多东西！

“你到底叫什么？”她突然问。

“哈里。”

“哈里？男孩名！你也确实是个男孩，哈里，虽然有几根白发。你是个男孩，你该有个人稍微照顾你一下。我再也不说跳舞了。可你的头发梳理成什么样子！你难道没太太，没心上人吗？”

“我没太太了，我们离婚了。是有心上人，可她不住这里，我很少见到她，我们彼此合不来。”

她轻轻地从牙缝里发出嘘声。

“看来你是个相当难处的先生，没人留在你身边。那么现在告诉我：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儿，让你这样丢了魂似的满世界跑？吵架了？赌钱输了？”

很难说。

“您知道吗，”我开始说，“其实是小事一桩。我受邀到一个教授家——可我本人不是教授——做客，本来就不该去，我已不习惯在别人家坐着闲聊，已不会这些了。我已走进房子，感到会大事不妙——当我挂帽子时已想到也许马上又需要它。嗯，就是说在这个教授家，桌上放着一幅画，一幅蠢画，让我生气……”

“什么样的画？为什么让你生气？”她打断了我。

“嗯，是一幅歌德的画像，您知道，诗人歌德。可画上的歌德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长得什么样人们根本不清楚，他死百年了——而是某个现代画家凭自己的想象对歌德进行粉饰，这画像让我生气，让我讨厌透顶——我不知道您是否明白？”

“我非常明白，别担心，继续讲！”

“之前我就和教授意见不一。几乎和所有教授一样，他是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战争中竭力帮衬政府欺骗人民——当然最诚心诚意不过了。可我是反战者。算了，无所谓了。好吧，继续讲。我根本没必要看那幅画……”

“你当然不必了。”

“可第一，我为歌德感到遗憾，因为我十分，十分喜欢他，然后是，我想——我想或觉得是这样的：我与人们坐在一起，把他们看作同道，以为他们也像我一样喜欢歌德，对他的印象跟我的差不多，可他们把这么一幅没品位、歪曲的、涂脂抹粉的画像放在那里，还觉得挺美，根本没觉得这幅画的精神气完全与歌德的相反。他们觉得画很棒，随他们的便，他们当然可以这样认为——但对我来说，我对这些人的所有信任、对他们的所有友情与休戚相关的感觉一下子都没了，都结束了。此外交情本来也不深。就这样我生气了，很伤心，您看我独自一人，没人理解我。您明白吗？”

“很容易明白，哈里。然后呢？你把画扔到他们脑袋上了吗？”

“没有，我骂了人，走掉了，我想回家，可……”

“可家里没妈妈来安慰或责骂傻孩子。好了，哈里，你都快让我同情你了，没有比你更傻的了。”

肯定的，我觉得我认识到这一点了。她给了我一杯酒，待我确实像个妈妈。可此时某些片刻我发现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年轻。

“就是说，”她又开始说，“就是说歌德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哈里很喜欢他，对歌德可能长什么样他想象得特棒，哈里这样想象也有道理，对吧？可同样崇拜歌德并想象他是什么样的画家对此却没道理，教授也没有，别人都没道理，因为这不合哈里的意，他受不了这个，然后他得骂人，得逃走！如果他聪明的话，会索性取笑画家与教授。如果他疯了的话，会把他们的歌德砸到他们脸上。可因为他只不过是个小小子，于是就跑回家，想上吊——我完全明白你的事儿，哈里。这是一件让人发笑的事儿，真好笑。停一下，别喝这么快！勃艮第葡萄酒要慢慢喝，否则人会发热。什么都得教你，小小子。”

她目光严厉，有警戒作用，像爱训人的六十岁老妇人的目光。

“好呀，”我满意地请求说，“什么都教我吧。”

“应教你什么呢？”

“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好吧，我教你点。第一点，你听我对你用‘你’称呼有一小时了，可你仍用‘您’称呼我。总是拉丁语和希腊语呀，总是要多复杂就多复杂！如果一个姑娘对你用‘你’，而你又不讨厌她的话，那么你也该对她用‘你’。好了，又学到点东西了吧。第二点，我知道你叫哈里，有半个小时了。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问过你。可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不，我很想知道。”

“太晚了，小小子！如果我们再见面你可以问。今天我不再说了。好了，现在我想跳舞了。”

因为她的表情是要起身，我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了，我怕她走，扔下我一人，这样一来一切又恢复原样。像牙痛暂时消失后突然又痛，痛得火烧火燎一样，恐惧与害怕一下子又来了。噢，天哪，难道我能忘记等待我的是什么吗？难道换了个样儿了吗？

“停下，”我恳求着喊道，“您别——你别走！你当然可以尽情地跳舞，可别离开太久，还回来吧，还回来吧！”

她笑着站了起来。我想象中她站起来的个子应更高，她身材修长，可并不高。她又让我想到某个人——谁呢？想不起来。

“你还回来吗？”

“我还回来，但要有一会儿，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我想对你说的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这是你需要的。”

我让开路，她走了。她的小裙子蹭到我膝盖，她边走边照圆镜，是放在手提包里超小的那种，挑起眉毛，用一小块粉扑扑扑下巴，然后消失在舞厅中。我四下看了看，到处是陌生人的脸、抽烟男人、洒在大理石桌上的啤酒和叫喊声与吱嘎声，还有舞曲。我应睡觉，她说，唉，好孩子，你知道我睡觉比黄鼠狼还易受惊！在这个“年货集市”上睡觉，坐在桌子旁，在碰得山响的啤酒杯之间；我抿着酒，从口袋掏出烟，四下找火柴，其实我对吸烟一点没兴趣，我把它放在面前的桌上。“闭上眼睛……”她对我说。天晓得这姑娘哪来的这种声音，这种有点低沉、好听的声音，慈母般的声音。听用这声音说的话很美，我体验过。我听话地闭上眼睛，头靠着墙，听到周围人声鼎沸，在这地方睡觉，想起来就好笑，决定走到大厅门那儿，往舞厅里瞄一眼——我怎么也得看看我那漂亮的姑娘跳舞。我在桌子下活动活动腿脚，现在才感到我四下乱走了几小时后很累很累，便坐在那儿没动窝。于是我睡了，遵从慈母般的命令，怀着感激之情酣睡，做梦，做的梦比好久以来做的梦都清晰、都美。我梦见：

我坐在一间旧式接待室里等待，最初只知道已向一个大臣通报了我的来访，后来想起要接见我的可是歌德先生。可惜我来这儿不是私访，而是作为一家杂志社的通讯员，我很讨厌这样，不明白中了什么邪而陷入这种局面。此外一只蝎子让我坐立不安，刚才还看得见它，它想往我腿上爬。我虽然对黑黑的小爬行动物进行了抵御，抖落了它，可不知道它现在躲到哪儿去了，我哪儿也不敢去抓。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没向歌德而是向马蒂松[21]通报了我？我不是很有把握。可在梦中我把马蒂松与毕尔格[22]搞混了，因为我认为给莫莉的诗[23]是前者写的。此外与莫莉相见我是巴不得呢，我把她想象得很棒，心肠软，有音乐细胞，是个夜猫子。若我不是受那个该死的编辑部的委托来这儿该多好！我对这事儿越来越不满，不满的情绪也逐渐转移到歌德身上，我一下子对他有了种种疑虑与指责。这次谒见会有好戏看！就算蝎子很危险，也许还藏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但它也许并不那么糟糕；我觉得它也许意味着好事儿，这在我看来完全有可能意味着它与莫莉有点关系，是她的一种信使或是她纹章上的动物，是代表女性与罪孽的一个漂亮的、危险的纹章动物。动物难道不能叫符尔皮乌斯[24]吗？这时一个仆人用力打开了门，我起身走了进去。

老年歌德站在那儿，个子矮小，很死板。大文豪的胸前真真切切挂着一枚厚厚的星形勋章。看来他依旧在执政，依旧接见晋谒者，依旧在他的魏玛博物馆里掌控着世界。他刚看到我就点头，一下一下的像只老乌鸦，然后郑重地说道：“你们年轻人，你们大概很少同意我们及我们的努力吧？”

“完全正确。”我说，被大臣的目光看得寒气入骨。“我们年轻人确实不同意您，老先生。您对我们来说过于郑重了，阁下，过于虚荣，过于自以为是，太不真诚。这点可能是本质所在：太不真诚。”

小个子老头把硬邦邦的头略微向前伸了伸，他那冷酷的、煞有介事地皱起来的嘴松弛下来微微一笑，变得活泼可爱，这时我的心突然跳动加速，因我一下子想起了《黄昏从天而降》这首诗，诗句是这个人写的，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我的气此刻已全消，我被完全征服了，恨不得跪到他面前。可我仍站得笔直，听他微笑的嘴说道：“哟，这么说您指责我不真诚？说的什么话呀！您不想进一步解释吗？”

我很愿意解释，很愿意。

“您，歌德先生，像所有伟人一样清楚地认识并感到了生活的疑惑与无望：瞬间的美妙及其快速的枯萎；情感达到美好高度所付出的代价只有一种可能性——过监狱般的日常生活；对精神王国有着炽热的渴望，对已丧失了的纯洁天性同样怀有炽热而神圣的爱，这两者永远进行殊死的斗争，在虚空与不确定中整个呈可怕的悬空状态；注定的短暂无常、永远不会充分有效，注定永远做着尝试性与半吊子式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人的存在完全没有希望，是胆大妄为，是极端的绝望。这一切您都知道，也时常承认这些问题，可您一生都在宣扬完全相反的东西，表达了信念与乐观主义，在自己与他人面前装出的样子好像我们精神上作出的努力可以持久，可以有意义。您拒绝并压制信奉深度探索的人，拒绝并压制绝望真理发出的声音，压制自己内心的以及克莱斯特[25]与贝多芬内心的真理的声音[26]。您几十年做样子好像您在积累知识与文集、写作与收集书信，好像您在魏玛的整个晚年的生存确实是条让瞬间变成永恒的路，其实您只能让这瞬间成为木乃伊；似乎是条让本性充满精神生活之路，其实您只能把本性点缀成面具。这就是我们责备您不真诚的地方。”

老枢密顾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眼，他的嘴仍在笑。

然后他令我吃惊地问道：“那么莫扎特的《魔笛》也许您很反感吧？”

还没等我反驳，他继续说：“《魔笛》把生活表现为精湛的歌唱艺术，把我们本是无常的情感像永恒和神圣的东西一样歌颂，它既不同意克莱斯特先生也不同意贝多芬先生的意见，而是宣扬乐观主义与信念。”

“我知道，我知道！”我生气地叫道。“天晓得您怎么偏偏想到《魔笛》，这世上它是我的最爱！可莫扎特没活到八十二岁，不像您似的在他个人生活中对持久、秩序及死板的尊严提这种要求！他不这样装腔作势！他唱的是神曲，他贫穷，早逝，穷困，被误解……”

我喘不过气了。现在有许多事儿得用十句话说完，我额头开始冒汗。

然而歌德说话很客气：“您可能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我活到八十二岁。可我对长寿的乐趣要比您可能想的要小得多。您说得对：对经久不衰的强烈要求总萦绕在我心头，我始终怕死，与它抗争。我相信与死亡的斗争及要固执地活下去的愿望是动力，所有杰出人士的行动和生活都受这个动力驱使。但人终有一死，而我以八十二岁高龄，我年轻的朋友，最终证明了这一点，我如果当学生时就死同样也能证明这一点。如果有一点能为我辩解的话，那么我就要说：我本性中有许多天真的东西，有许多好奇心和玩心，有许多挥霍光阴的乐趣。现在我要说，我的确用了较长的时间才认识到总得有玩够的时候。”

说这番话时他很狡黠地微笑着，一副调皮样。他身材变高大了，僵硬的姿势以及脸上抽搐的尊严荡然无存。现在我们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旋律，全是歌德的歌，我清楚地听出来有莫扎特的《紫罗兰》[27]和舒伯特的“再次洒满树丛与山谷”[28]。歌德的脸现在呈玫瑰红色，很年轻，有了笑容，他一会儿像莫扎特，一会儿像舒伯特，就像胞兄一样，胸襟上的星形勋章全由野花编织而成，一枝金黄色的报春花从中绽放出来，他兴高采烈，脸胖嘟嘟的。

老人想以这种开玩笑的方式避开我的责问与谴责，这不太对我的口味，我看着他，满是责备的神情。这时他向前俯下身子，把他的嘴，他那完全变得孩子气的嘴紧贴到我的耳朵上，轻声细语对我耳语道：“我的孩子，你太把老歌德当回事儿了。不必拿已死去的老人们当真，否则对他们不公。我们不朽之人不喜欢正经，我们喜欢玩笑。严肃，我的孩子，是时间的事儿。我想告诉你的是，严肃源于对时间的高估。我也曾过高地估计时间的价值，所以想活百岁。可在永恒里，你看到没，没有时间；永恒只是一瞬间，正好够开个玩笑。”

确实和这个男子没什么正经话可说，他愉快地、灵活地蹦来蹦去，一会儿让报春花像火箭一样从他勋章中射出，一会儿让它变小，消失。在他迈着舞步、摆着姿势而显得神采奕奕时，我不得不想这个男子至少没错过学跳舞。他跳得真棒。这时我又想起蝎子，或更多的是莫莉，我冲着歌德喊道：“请问，莫莉没在吗？”

歌德放声大笑。他走到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一只贵重的皮质或天鹅绒的盒子打开，举到我眼前。里面深色的天鹅绒上是条微小的女人腿，娇小，完美，闪光，一条迷人的腿，膝盖处有点弯曲，脚向下伸着，末端是尖尖的纤细脚趾。

我伸手想把娇小的腿拿过来，它让我萌生爱意，可正当我想用两指去抓时，玩具好像猛地微微一动，接着就连续动起来了，我突然怀疑这可能是蝎子。歌德好像明白这事，甚至要的就是这个，目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我这种万分的尴尬，这种欲望与恐惧之间一闪而过的矛盾。他把迷人的小蝎子举到我脸前，看到我渴望得到它，看到我吓得向后退，看来这让他乐不可支。他用美妙而危险的东西逗我时又完全变老了，很老很老，有千岁，一头雪白的头发，干枯的老人嘴脸不出声地静静地笑着，偷偷地笑着，透出一股神秘莫测的老者幽默。

我醒来时梦境已忘，后来我才又想起它。我睡了大概有一小时，在音乐与闹声中，靠着饭桌，我向来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可爱的姑娘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给我两三马克，”她说，“我在那边吃了点东西。”

我把钱包递给她，她拿着走了，不一会儿又折回。

“好吧，现在我还可以在你这儿坐一小会儿，然后我得走，我有约会。”

我惊呆了。“跟谁呀？”我忙问。

“和一个先生，小哈里。他邀请我去音乐厅酒吧。”

“噢，我以为你不会把我一人丢在这儿呢。”

“那就得你请我了。有个人先你一步，好了，这样省你不少钱呢。你知道音乐厅吗？午夜以后只有香槟酒。安乐椅，黑人乐队，很棒。”

这一切我都没考虑过。

“哎，”我央求她说，“让我来请你吧！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儿，我们毕竟是朋友了。让我请你吧，随便你想去哪儿，没问题。”

“你真好。可你瞧，说话就得算数啊，我已接受人家的邀请了，我要去了。别再费心思了！来，再喝一口，我们瓶子里还有酒呢，把它喝光，然后好好回家去睡觉。答应我。”

“不，跟你说，回家我不能。”

“真是的，你又来了！你和歌德的事儿还有完没完？（此时我又想起梦见歌德了。）可如果你真不能回家，那么就留在这栋房子里好了，这儿有客房。要我给你找一间吗？”

我对此满意，问在哪儿能再见到她。她住哪儿呢？她不告诉我。说我稍微找找就能找到她。

“我不能请你吗？”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好，星期二在老弗朗西斯卡饭馆吃晚饭吧，二楼。再见！”

她和我握手，这手现在才引起我的注意，一只完全与她声音匹配的手，漂亮，丰满，灵巧，热情。我吻她手时她嘲讽似的笑了。

最后一刻她又转过身来说：“我还想对你说点事儿，关于歌德的。你瞧，像你在歌德问题上不能忍受他的画像一样，有时我在圣徒问题上也这样。”

“在圣徒问题上？你这么虔诚？”

“不是的，我不是虔诚，可惜，可我以前虔诚，以后也会再虔诚的。现在哪有时间虔诚啊。”

“没时间？难道虔诚还要时间？”

“要的。要虔诚就需要时间，甚至需要更多：不依赖时间！你不可能一边很虔诚，一边生活在现实中，并且还认真对待现实——时间、金钱、音乐厅酒吧等所有这些东西。”

“我明白。可这和圣徒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圣徒我特别喜欢，如施特凡、圣弗兰茨和其他人。我有时看到他们的像，也看到耶稣基督像和圣母像，这些像虚假、歪曲、愚昧，我像你不能忍受那幅歌德画像一样不能忍受这些画像。每当我看到一幅甜腻腻而愚蠢的耶稣基督像或圣弗兰茨画像，看到其他人认为这些画像很漂亮、很赏心悦目时，就感到这些画像是对真正耶稣基督等的侮辱，心想：如果这么一幅愚蠢的耶稣基督画像就已让人们满足，那他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遭这么大的罪！尽管如此，我知道我心中的耶稣基督或弗兰茨画像也只不过是对人的想象而已，达不到原型的样子，那些甜腻腻的摹仿画像在我看来愚蠢、欠佳，同样我心中的耶稣基督像在耶稣基督自己看来也愚蠢、欠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你因歌德像生气发火是对的，不是，你不对。我说这些只想告诉你我能理解你。你们这些学者与艺术家脑袋里净是些有趣的想法，可你们像其他人一样也是人，我们其他人脑袋里也有我们的梦想和游戏。因为我发现，博学的先生，在如何向我讲你的歌德的事情上你是有些尴尬的——为了让一个普通姑娘明白你理想的东西，你得费点劲儿。好，我想告诉你，你没必要这么费劲。我是理解你的。好了，现在结束！你该上床睡觉了。”

她走了，这家酒店的一个年老仆人带我往上走了两层楼，他先是问我有没有行李，当听到没有时，就说我得预先支付“睡觉钱”。然后他带我走过一个陈旧、灰暗的楼梯间，到了上面的一个房间后丢下我一人。这里有张薄薄的木床，很短很硬，墙上挂着一把军刀和一幅加里波第[29]的彩色画像，也挂有一个协会庆典的花环，已凋谢。如果要睡衣得另外加很多钱。至少有水和一条小毛巾，我可以洗洗，然后我和衣而卧，开着灯，有时间思考。就是说现在歌德的事儿解决了。他梦中走来真是太棒了！这个奇妙的姑娘，如果我知道她叫什么多好呀！突然有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把我麻木状态的浑浊玻璃罩打碎，伸手进来拉我，一只亲密的、漂亮的、温暖的手！突然又有了与我有点关系的事情，我可以带着喜悦、担忧和紧张想这些事情了。突然一扇门敞开了，生活穿门而过向我走来！我也许能再活下去，也许又能成为人了。我的灵魂，在寒冷中睡着并快冻死了，现在又呼吸了，昏昏欲睡地扇动着弱小翅膀。歌德来过。一个姑娘叫我吃喝，叫我睡觉，对我亲切，取笑我，称我是笨小孩。她，这个奇妙的女友，也给我讲圣人的事儿，向我表明我的古怪行为哪怕再奇特也不是特立独行，不是不被理解，不是病态的例外，告诉我我还有兄弟姐妹，还有人理解我。我是否还能见到她？是的，当然可以，她是可信赖的。“说话算数。”

我又睡着了，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时十点都过了，我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疲惫、困乏，脑子里还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什么讨厌事儿，但有了活力，满怀希望，满脑子好想法。回家时我已感觉不到昨天家给我带来的恐惧。

在楼梯上，在南洋杉上面，我碰见“婶婶”——房东，我很少见到她，但她的客气劲儿我很喜欢。相遇让我不自在，因为我毕竟有点不整洁，困乏，头没梳，脸没刮。我打了个招呼想走过去。她一贯尊重我对独处和不被关注的渴望，可今天我与周围世界之间的面纱好像确实被撕破了，栅栏倒了——她笑了，停了下来。

“您溜达来着，哈勒尔先生，您昨夜根本没上床。您一定累坏了！”

“是的，”我说，我也忍不住笑了，“昨夜有点热闹，因为我不想坏了您家的作息时间，所以就在宾馆睡了。我十分尊重您家的宁静与值得称道的东西，有时我觉得在这里像是外人。”

“别嘲笑了，哈勒尔先生！”

“噢，我只是嘲笑我自己。”

“说的就是您不该自嘲。您不该在我们家觉得是外人，喜欢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想干吗就干吗。我有过一些十分、十分值得尊敬的房客，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人，可都没您安静，都不像您这样很少打扰我们。现在呢，您想要杯茶吗？”

我没反对。她客厅里有漂亮的旧画和老式家具，她把茶放到我面前，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好客的太太也没怎么问就了解了一些我的生活和思想，听时既带着敬重又持母亲般不完全当真的态度，这是聪明女人对男人们的怪诞行为常采取的态度。她也谈到了自己的侄子，让我在隔壁房间看了他近来的业余工作，一台收音机。勤奋的年轻人晚上就坐在这儿，安装这样一台机器，他对无线电知识着了迷，虔诚地下跪向技术之神祈祷。技术之神做的事儿是几千年后发现事物并极不完美地表现它们，每个思想家总是早就知道并更加聪明地利用它们。我们谈这些，因为婶婶有点虔诚，宗教话题她并非不喜欢。我告诉她一切力量与业绩无所不在，这一点古印度人或许早就知道，技术让人们普遍意识到的只不过是这个事实的一小部分，方法就是为此——为声波设计一个目前还极不完善的接收器与发送器。有个古老的认识主要讲时间的非真实性，这一点至今还没引起技术的注意，可最终它当然也会被“发现”并落入忙碌的工程师们手中。人们，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现不仅当下的、眼下的画面与事件常把我们淹没，就像现在在法兰克福或苏黎士能听到来自巴黎和柏林的音乐一样，而且曾发生的一切也都记录在案，它们存在着，有无线电也好，没有无线电也罢，有干扰的杂音也好，没干扰的杂音也罢，有朝一日我们或许能听到所罗门王和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特[30]说话。像今天收音机的发端表明的那样，这一切只会让人远远逃离自己与自己的目标，让越来越密的消遣网与无用的忙忙碌碌的网把自己罩住。我说自己熟悉的这一切时并非用以往对时间及技术的恼怒和嘲讽的语调，而是开玩笑似的，玩儿似的，婶婶笑了，我们坐在一起大概有一小时，喝着茶，很满足。

我约“黑鹰”里那个漂亮而奇特的姑娘星期二晚上见面，打发约会之前的时间没少费我劲。终于到星期二了，这时我明白了我与这个不认识的姑娘的关系有多么重要，这点令我吃惊。我只念着她，对她寄予所有的希望，乐意为她献出一切，在一点都不爱她的情况下拜倒在她的脚下。我只需想象一下她可能不来赴约或忘记，就能清楚地预见我的状况将如何了，真要那样世界又将变得空洞了，日子又会像往常一样这么灰暗、无价值，我周围又将是一片令人恐怖的寂静和死气沉沉，除了刮胡刀，没有走出这个沉默地狱的出口。这几天刮胡刀仍旧让我厌恶，它还是那么可怕。这正是讨厌之处：我对切开自己的喉咙怕得要死，格外地怕，我以不可抑制的、坚忍的、反抗的和抵御的力量与死抗争，好像我是最健康的人、我的生活是天堂似的。我知道我的状况是怎么回事儿，十分明白，再清楚不过了，明白那个不认识的女子——“黑鹰”里那个娇小漂亮的舞蹈演员——之所以对我这么重要，是因为我无法忍受生死两难的紧张。她是扇小窗，是我幽暗的恐惧地狱中微小而透亮的洞口。她是救星，是通往外面的路。她必须要么教我生要么教我死，一定要用她那结实而漂亮的手触摸我僵化的心，好让心在生命的触摸下要么跳动起来要么碎成灰。她从哪儿获得这种力量，从哪儿获得魔法，出于什么神秘的原因，我无法想象，也无所谓。知道与否，了解与否，对我一点都不再重要，因为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对我最无情、最具讥讽意味的折磨与羞辱恰恰源于我如此清楚地看到我自己的状况，太了解它了。我看到这个家伙，荒原狼这个畜生，在我面前，像网中的苍蝇，看着它的命运面临抉择，看着它陷入绝境，看着它被套在网中无力抵抗，看见蜘蛛准备咬它，看见一只援手好像同样近在咫尺。我痛苦，我有心病，我中了邪，我有神经官能症，关于这些问题的相互关系与成因我本可以说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和理智，这样的影响机制对我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可并非知晓与明了是我所需、让我如此渴求，而是体验、抉择、碰撞与跳跃。

虽然在等待的那几天里我从没怀疑过女友的承诺，可在最后一天我还是很紧张，没有把握；等待一个晚上的到来在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不耐烦，一方面紧张与不耐烦几乎让我难以承受，可另外一方面让我极为舒服：对我，一个醒悟了的人，一个长久以来什么也不等，对什么也高兴不起来的人来说，这是美妙绝伦而新鲜的，一整天我都不安、担心、期望满满，一整天徘徊不止，事先想象一下晚上相见、聊天的情景与结果，为约会刮胡子、穿戴好（要格外细致，穿上新衬衫，用上新领带、新鞋带），真是太棒了。不管这个聪明而神秘的小姑娘是谁，不管她以什么方式与我建立了关系，都无所谓。她在那儿，奇迹发生了，我又找到了一个人，重新找到了生活乐趣！只有一点重要：这事儿要继续下去，让这种吸引左右自己，追随这颗星。

又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真是难以忘怀！我坐在舒适的老饭店里的一张小桌旁，事先我还多此一举地打电话预订了这张桌子，坐在那研究菜单，把为女友买的两朵漂亮的兰花放在水杯中。我得等她好大一会儿，可觉得她肯定会来，便不再激动了。她来了，在衣帽间前停了下来，只用淡灰色的眼睛中那仔细而有点审视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算是问候。我满腹狐疑地监视着服务生如何待她。还好，谢天谢地，不亲密，不缺少距离感，他十分客气。可他们是认识的，她叫他埃米尔。

我把兰花给她时她很高兴，笑了。“你真好，哈里。你想送我礼物是吧？你完全不知道选什么，不是很清楚到底有没有资格送我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得罪我，于是你就买了兰花，这只不过是花，可是很贵的。谢谢了。此外我想马上告诉你：我不想要你的东西。我是靠男人们养活，可我不想靠你养活。你变化可真大呀，都认不出来了。不久前你看上去就像别人刚把你的上吊绳剪断救下你似的，现在差不多有个人样了。另外你执行我的命令了吗？”

“什么命令？”

“这么健忘呀？我是指你现在是不是会跳狐步舞了。你告诉过我，说没有比得到我的命令更好的事儿了，没有比听我的话更让你高兴的事儿了。你还记得吗？”

“噢，记得，说真的，那是我心里话。”

“可你还是没学跳舞？”

“哪能这么快？这才几天的工夫呀。”

“当然可以，狐步你一小时就能学会，波士顿舞[31]两小时，探戈要长一点，但这种舞你根本不用学。”

“可我现在就要知道你叫什么！”

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也许能猜出。如果你能猜出来我是很高兴的。注意，好好看着我。你还没发现我有时有张男孩的脸吗？比如现在。”

是的，我现在仔细看她脸时不得不说她说得对，这是张男孩的脸。我用一分钟仔细端详，这时脸开始对我说话了，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孩童时代和我那时的朋友，他叫赫尔曼。有那么片刻她好像变成了这个赫尔曼。

“如果你是男孩，”我惊讶地说，“那你一定叫赫尔曼。”

“谁知道呢，也许我是他，只是乔装打扮了一下。”她漫不经心地说。

“你叫赫尔米娜吗？”

她喜形于色地点点头，很高兴我能猜中。这时汤上来了，我们开始喝汤，她变得孩子般开心。她身上有许多东西让我喜欢和着迷，其中最可爱、最独特之处是她的喜怒无常，刚才还严肃无比呢，忽然就变得极其滑稽和快乐，反之亦然，而在此过程中她一点都没走样，就像在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身上看到的那样。现在她快乐有一阵子了，用狐步舞拿我开涮，甚至用脚碰碰我，极力夸饭好吃，看出我在穿着上费了心思，便对我的外表挑出许多毛病。

其间我问她：“你忽然长得像个男孩，我又能猜中你的名字，你是怎么做到的？”

“噢，这一切是你自己做到的。你难道不明白吗，博学先生？我之所以讨你喜欢、对你重要，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一种镜子，因为在我内心有些东西可以回应你、理解你。本来所有人都应彼此是这样的镜子，都应这样彼此回应、彼此满足，可像你一样的怪人就是奇怪，很容易入魔，他们在其他人眼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读不到，什么事儿都不再和他们有关。可这样一个怪物突然又发现一张脸，而这张脸真正在看他，他在这张脸上发现了类似回应和相似的东西时自然是高兴的。”

“你什么都知道，赫尔米娜。”我吃惊地喊了起来。“事情正像你说的那样。可你与我完全不同啊！你正是我的反面；我没有的你全有。”

“这是你的感觉，”她言简意赅地说，“这很好。”

她的脸在我看来确实像一面魔镜，现在一朵严肃的浓云飘过她的脸，忽然这整张脸只流露出严肃的神色、悲剧的神色，深不可测，就像从面具上空洞的眼窝里流露出来的眼神一样。她慢条斯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像很不情愿说出来似的：

“喂，别忘了你对我说的话！你说要我命令你，听我所有的命令你会高兴的。别忘了这一点！你得知道，小哈里，你在我身上找到的感觉，源自我的脸给的答案，我身上有些东西合你的意，给你信任，反过来我看你也是这样的。不久前我看见你走进‘黑鹰’时人很累，心不在焉，差不多不是活在这世上，这时我马上感到：他会听我的，他渴望我命令他！所以我才找你搭讪，所以我们成了朋友。”

她的话很沉重、严肃，是在心灵的高压下说的，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完全明白了。我想让她静下心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她只动了动眉毛就化解了我的努力，她咄咄逼人地看着我，声音很冷漠地继续说：“告诉你，你要遵守诺言，小家伙，要不然你会后悔的。你会得到我许多命令，会听从这些命令，都是很棒的、令人舒服的命令，你服从这些命令会让你快乐的。最终你也会完成我最后的命令，哈里。”

“我会的。”我顺着她说。“你给我最后的命令是什么呢？”可我已料到是什么了，天知道为什么。

她抖抖身子，像冷得微微发颤，好像慢慢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她眼睛紧盯着我不放，她倏地变得更阴沉。

“假如我不告诉你这个，我或许是个聪明人。可我不想做聪明人，哈里，这次不想。我想要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注意，你听好！你会听到它，又会再忘记它，会笑话它，会为它哭。你看着吧，小家伙！我想和你拿命赌，小兄弟，在我们开赌之前我想向你亮出我的牌。”

她说这话时脸多漂亮呀！多么超凡呀！眼里浮现出会意的悲伤，冷漠而明亮，这双眼睛好像已经历过一切想象得到的痛苦并对此表示同意。她嘴巴说话困难，受阻，就像一个人脸被冻僵时说话的样子；可与目光与声音相反，在唇间，在嘴角处，当极少看得见的舌尖转动时，流淌出的都是甜蜜和游戏般的性感和对情欲热忱的渴望。一缕短短的鬈发垂到她静默的、光滑的额头上，从那儿，从有着鬈发的鬓角处，时不时涌出假小子的波浪，它似生命的气息，具有雌雄同体的魅力。我惊恐不安地听她说话，但像打了麻醉剂似的，心神恍惚。

“你喜欢我，”她继续说，“喜欢的理由我已告诉你了：我打破了你的孤独，我正好在地狱门口截住了你，又把你唤醒了。可我想得到你更多的东西，多好多。我想让你爱上我。别，别反驳我，让我说完！你很喜欢我，这我感觉到了，你很感激我，可你并没爱上我。我想让你爱我，这是我的职业；我就是以能让男人爱上我为生的。但你听好，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多么迷人。我没爱上你，哈里，就像你没爱上我一样。可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样。你现在需要我，眼下，因为你绝望了，需要别人推你一把，把你推上岸，再让你活过来。你需要我是要学会跳舞，学会笑，学会生存。可我需要你，不是今天，是以后，也是为了一点很重要、很美的事情。当你爱上我时，我会给你下最后的命令，你会听我的，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她从水杯里稍稍拿起一朵有绿脉的棕紫色兰花，把脸凑上去片刻后，对花凝视起来。

“你做这事不会轻松的，可你会做的，你会执行我的命令将我杀死。就是这样，别多问！”

她不说话了，目光仍停留在兰花上，脸松弛了下来，像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蕊从压力与张力中绽放出来，忽然她嘴唇露出迷人的微笑，而眼睛仍有那么片刻呆滞，像着了魔似的。现在她摇了摇有着男孩小鬈发的头，喝了一口水，忽然又觉察到我们在吃饭，便胃口大增，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逐字听清了她那可怕的话，甚至在她还没说出“最后的命令”是什么以前就猜中了，对她说的“你会执行我的命令将我杀死”不再吃惊。她说的一切在我听来很有说服力，是天意，我接受，不反抗。尽管她说话严肃得可怕，这一切对我来说不全是真的，不是动真格的。我灵魂的一部分吸纳了她的话，相信她说的，我灵魂的另外一部分则安慰地点点头，知道了这个聪颖、健康、信心满满的赫尔米娜毕竟还有她的幻想，也有神志昏迷的时候。她最后的话刚说完，不真实与无效层面就覆盖了整个场面。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像赫尔米娜那样用走钢丝的轻松劲儿一跃而回到可能性与真实中。

“就是说我要杀了你？”我问，似乎还沉浸在浅浅的回味中，而她又笑了，忙不迭地切碎家禽肉。

“当然了，”她草草点了点头，“说够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哈里，劳驾再给我要一点绿色沙拉！你难道没胃口？我认为你得先学学所有对别人来说再自然不过的事儿，甚至得学学吃饭有乐趣。你看，小家伙，这是根小鸭腿，如果你把浅色的美味的鸭肉从骨头上弄下来，那么就是一个节日，你一定会胃口大开，心里既紧张又感激，就像一个恋人第一次帮助他的姑娘脱掉外衣时一样。明白吗？不明白？你是个笨蛋。你看着点，我给你一块好吃的鸭腿肉，这下你就明白了。来，把嘴张开！——噢，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现在你，真该死，斜眼往别人那里看，想看看人家是不是看到你从我的叉子上吃了一口！别担心，你这个不争气的人，我不会让你丢脸的。可如果你认为想开心先要得到别人的允许，那么你真是个可怜的笨蛋了。”

刚才那一幕越发不真实、不可信了，这双眼睛几分钟前还那么沉重地、可怕地愣着。噢，在这一点上赫尔米娜就像生活本身——总是只有眼下——一样从来不能预估。现在她在吃，鸭腿、沙拉、大蛋糕和利口酒都很认真地对待，它们成了快乐与评判的对象，成了聊天与幻想的对象。盘子一撤，就开始新的一章。这个完全看透我的女人，这个对生活知道得好像比所有智者都多的女人有童真，她在用一种艺术搞瞬间的生活游戏，这种艺术立即把我变成了她的学生。不管这是高超的智慧还是最简单的单纯：一个人懂得只为瞬间而活，活在当下，懂得友好而仔细地欣赏路边的每朵小花，懂得珍惜每个游戏般的、极小的瞬间价值，那么生活就不能把他怎样。这个吃得香、有着游戏能力般的美食鉴赏力的快乐孩子会同时也是一个盼望死亡的梦想家和歇斯底里的人吗？或是个警觉而有心计的人，有意地、冷酷地想让我爱上她，想让我成为她的奴隶？这不可能。不，她真的完全醉心于眼下，以至于不管是每个快乐的念头，还是每个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惊恐，她都坦然面对，不往心里去，任其自流。

我第二次看到的赫尔米娜对我了如指掌，好像在她面前我不可能有任何秘密。她有可能不完全懂得我的精神生活；她或许不能追随我走进我和音乐、歌德、诺瓦利斯、波德莱尔的关系中，可也说不定，这对她也轻而易举。就算她不懂这些又何妨——我的“精神生活”还剩下什么呢？不是一切都破碎了、失去意义了吗？可我的问题，最和我个人有关及我深为关切的问题她会全明白的，我对此深信不疑。不久我会和她谈荒原狼，谈宣传手册，谈天说地，这一切到目前为止只是我自己的话题，我还从没跟任何一个人谈过哪怕一句。我忍不住马上就要开始谈了。

“赫尔米娜，”我说，“最近我碰到一点怪事儿。一个不认识的人给我一本印刷的小册子，像年货集市上卖的小册子一类的东西，里面很详细地描述了我的全部故事和一切与我有关的事儿。你说这不奇怪吗？”

“小册子叫什么呢？”她漫不经心地问。

“《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

“噢，荒原狼了不起！你是荒原狼？你难道是荒原狼？”

“是，我是。我是半人半狼的人，或者以为是这样的人。”

她没回答，用审视的专注劲儿看着我的眼睛和我的手，她的目光和脸有那么片刻又像刚才那样极为严肃，又像刚才那样显露出强烈的阴郁状。我以为猜出了她的想法：她在想我是不是有足够的狼性来执行她“最后的命令”。

“这自然是你的想象，”她说着又快活起来，“或许是诗作，随便你怎么说。可这有点道理。今天你不是狼，可不久前，当你走进大厅时就像星外来客，那时你就是这样一头野兽，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什么，话说了半截停住，做出很吃惊的样子又说道：

“‘野兽’或‘食肉动物’这样的词听起来很蠢！不该这样说动物。它们确实让人害怕，但它们毕竟比人真实得多。”“什么叫‘真实’？你指什么？”

“你看一个动物吧，一只猫，一条狗，一只鸟，或干脆看一头动物学上漂亮的大型动物，一头美洲狮或一头长颈鹿！你一定看到它们都很真实，甚至没一头动物会尴尬或不知该做什么、怎么做。它们不想向你献殷勤，不想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它们不做戏，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就像石头、花朵，或天上的星星。明白了吗？”

我明白。

“大多数情况下动物是悲伤的，”她继续说，“如果一个人很悲伤，不是因为牙痛或丢了钱，而是因为他有一小时感到了一切，感到整个生活是怎么回事儿，于是他真的很悲伤，这时他总有点像动物——这时他看上去悲伤，可比以往更真实，更漂亮。就是这样，我最初见到你时你看上去就是这样，荒原狼。”

“好了，赫尔米娜，你对那本描述我的书是怎么想的？”

“你知道我不喜欢老是思考。下次再说吧。你可以让我读读它。算了，如果我什么时候再读书，你给我一本你自己写的书读。”

她要了咖啡，有一阵像是不那么专心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忽然又喜形于色，好像她的苦思冥想达到了目的。

“喂，”她高兴地叫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

“狐步舞的事儿，我一直都在想这事儿。你说吧，你有一间房间吗？我们俩时不时地可以在里面跳一小时。房间小点也行，没关系，只是你楼下不能住人，否则上面一摇晃他就会上来大吵大闹的。好，很好！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在家学跳舞了。”

“是的，”我不好意思地说，“这样更好。可我想跳舞也得有舞曲才行呀。”

“当然要了。你听好，舞曲你买，最多就是在一个老师那儿上舞蹈课的钱。老师你可以省了，我自己当。这样我们就有舞曲了，想什么时候跳就什么时候跳，此外唱机我们这儿得有。”

“唱机？”

“那当然。你买这样一台小唱机，再买些舞曲唱片……”

“太棒了，”我叫道，“如果你真能教会我跳舞，那么唱机就归你了，作为报酬。同意吗？”

我说这话时很果断，但不是真心话。我无法想象在我堆满书的小书房里放这么一个我绝没好感的东西，对跳舞我也是有许多反对的理由。我想，偶尔试试不妨，虽然我确信我岁数太大，手脚不灵活，学不会。可现在一下子全来了，这对我来说太快，太猛烈，我作为一个品位很高的音乐老行家是反对唱机、爵士乐和现代舞曲的，感到内心所有的一切都在抵触。现在在我房间，在诺瓦利斯和让·保尔旁边，在我思想的隐庐与港湾里要响起美国流行舞曲，我还得跟着跳，没人可以这样要求我。可提出这要求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赫尔米娜，她在下命令。我听命。我当然听命。

我们第二天下午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到时赫尔米娜已在，喝着茶，她微笑着让我看一张报，她在报上发现了我的名字。这是我家乡反动的煽动性报纸之一，总会时不时有猛烈诽谤我的文章见诸这些报端。我战时曾是反战者，战后曾时时提醒人们保持冷静与耐心，要人道，要自我批评，曾抵制一天比一天猛烈、一天比一天愚蠢、一天比一天疯狂的民族主义的煽动。现在又对我进行这样的攻击了，文章写得很糟糕，一半是编辑自己写的，一半是用许多与他观点相近的媒体中类似的文章拼凑的。都知道没人像旧意识形态的卫道士一样写得这么糟，并且不辞辛苦地干这种不太干净的勾当。赫尔米娜读了这篇文章，从中了解到哈里·哈勒尔是个“害人虫”和“没有祖国的家伙”，似乎只要容许这类人、这些思想存在，让他们把年轻人教育得具有感情充沛的人类思想，而不是向不共戴天之敌报战争之仇，那么祖国的状况就会堪忧。

“这是你吗？”赫尔米娜指着我的名字问。“这下好了，你净树敌了，哈里。你生气吗？”

我读了几行，老掉牙的东西，这种人云亦云的诽谤话我听多年了，句句令人生厌。

“不，”我说，“我不生气，早就习惯了。我几次发表观点，认为每个民族，甚至每个个人都须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看看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因错误、疏忽和恶习也应对战争和世上其他一切苦难担当责任，而不是带着虚伪的政治上的‘责任问题’高枕无忧，这也许是避免下一场战争的唯一途径。这一点他们不原谅我，因为他们自己当然没一点责任：皇帝、将军们、大工业主们、政治家们和报刊——没人责备自己哪怕一点点，任何人都没责任！人们可能认为世上一切都美好，只不过几百万被杀戮者躺在地下。跟你说吧，赫尔米娜，虽说这种诽谤文章不会让我生气，但我有时还是挺伤心的。我同胞中有三分之二的人读这类报纸，每天早晚听这种声音，每天被劝说、告诫、煽动，被挑起不满与愤怒，这一切的目的与结局又是战争，未来的下一场战争，它可能会比这场战争还要可怕。这一切都很清楚、很简单，每个人都能明白，只要思考一小时就能得出同样的结论。可没人想这样做，没人想避免下一场战争，没人想避免让自己和晚辈再经历几百万人惨遭屠杀，如果不能付出更少的代价的话。用一小时思考一下，走进自己内心一会儿，自问一下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因为参与了世间的混乱与邪恶而负有责任——你瞧，没人想这样做！情况就这样继续下去，成千上万的人一天天地在积极备战。我得知此事后呆住了，绝望了，对我来说不再有‘祖国’，不再有理想，这一切都只是为正在准备下一次屠杀的老爷们涂脂抹粉。随便想一点、说一点、写一点有人性的东西没意义了，好好动动脑筋没意义了，有两三个人这样做，可每天等待他们的是上千种报刊、演讲、公开或秘密的会议，它们都反其道而行之，且卓有成效。”

赫尔米娜同情地听着。

“对的，”她说，“你说得有道理。当然会再有战争，不用看报就知道这一点。你当然可以对此伤心，可没价值。这就好比一个人为总有一天非死不可而伤心，虽说他竭尽全力与死进行了抗争。与死亡斗，亲爱的哈里，始终是一件美好、高尚、奇妙、令人崇敬的事儿，反战也同样，可这也始终是堂吉诃德式的行为，没什么希望的。”

“也许真是这样，”我激动地叫道，“可人们用这些事实，比如我们大家将来毕竟都会死，来证明一切都不必在乎，什么都可无所谓，而把整个生活弄得很乏味、愚蠢。难道我们应把一切都抛弃吗？放弃所有的精神、所有的追求、所有的人性吗？继续让野心和金钱统治吗？喝着啤酒等待下一次战争动员吗？”

赫尔米娜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充满取乐之意，充满嘲讽，有调皮味道和善解人意的友谊之情，同时也充满沉重、会意的味道及深不可测的严肃！

“你不该这样。”她很慈爱地说。“如果你知道你的斗争没结果，那么你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变得乏味、愚蠢；如果你为一点好的和理想的东西而斗争并认为能取胜，那就乏味多了，哈里。难道理想是为了实现而存在的吗？难道我们人活着是为了废除死亡吗？不是，我们活着是为了敬畏它，然后再爱它，正因为有了它点滴生命有时才红红火火一小时。你是个孩子，哈里。现在听话，跟我来，我们今天有许多事儿要做。我今天不想再理会战争和报纸了。你呢？”

“哦，对，我也不想理会了。”

我们一起走——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在城里走——走进一家乐谱店看唱机，把它们打开又关上，让人家给我们演示，我们发现其中一台很合适，很不错，物美价廉，我想买下，可赫尔米娜没这么快就满足。她拦住了我，我还得先跟她跑第二家店，在那儿也要把所有的系统与型号看看听听，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现在她才同意返回第一家店买刚才那台。

“你瞧，”我说，“我们本可以简单点的。”

“是这样吗？真要那样，也许我们明天就会看见同一台机子在另外一家店的橱窗里展出，便宜二十法郎呢。另外买东西很有意思，有意思的事儿就得尽情享受。你还得学许多东西。”

我们叫了个搬运工把买的东西送到我家。

赫尔米娜仔细观看我的起居室，夸炉子和沙发好，试了试椅子，拿起书，长久地站在我情人的照片前观看。我们把唱机放在书堆中一个五斗橱上。我的课就开始了。她让我放狐步舞曲，走了几舞步给我看，牵着我的手，开始带我跳。我听话地跟着迈步，有时撞到椅子，有时听她的命令没领会，踩了她的脚，既笨手笨脚又尽心尽力。跳完第二支舞后她一下子躺到沙发上，笑得像个孩子。

“天哪，你太死板了！你就像散步似的向前迈步嘛！根本没必要用劲。我想你已热了吧？好了，我们休息五分钟！你瞧，如果会跳，跳舞就像思维一样简单，学跳舞容易多了。人们不想养成思维的习惯，而是更乐意叫哈勒尔先生卖国贼，眼睁睁看着下一场战争到来，你现在就不会为这些事那样不耐烦了。”

一小时后她走了，保证说下次一定会好些的。我不这么想，我对自己的愚蠢与笨拙很失望，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小时里根本什么也没学到，不相信下次会好些。不，跳舞得有一些能耐，我完全没有，比如欢快、天真、率性和奔放。我早就想到这个了。

可你看，下次确实好多了，甚至我开始有了乐趣，上课结束时赫尔米娜断言我现在会跳狐步舞了。可她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我明天得和她到一家餐馆去跳舞，她这么一说我吓得不轻，极力抗拒。她冷冷地提醒我曾发誓要听话，约我明天到巴兰塞宾馆去喝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想读书，可读不进去。我害怕明天；我这个胆怯、敏感的老怪物不仅要去这种放爵士舞曲的乏味而现代派的茶馆与舞厅，而且还要在陌生人中作为舞者展示一番，可我现在还什么都不会呢，想到这些我就怕。我在自己宁静的书房里一个人给唱机上了发条，让它转起来，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复习我的狐步舞，这时我承认我在拿自己开涮，我在我自己面前都感到不好意思。

那一天有支小型乐队在巴兰塞宾馆演出，那里提供茶与威士忌。我想贿赂赫尔米娜，把点心放到她面前，想请她喝一瓶好酒，可她态度仍很强硬。

“你今天到这儿不是来娱乐的，这是上舞蹈课。”

我不得不跟她跳两三次，其间她把我介绍给萨克斯管演奏家，一个深肤色的漂亮年轻人，从西班牙或南美来的，她说他会所有的乐器，会世上所有的语言。这位先生好像与赫尔米娜很熟，是好友，他前面放着两个不同大小的萨克斯管，他换着吹，吹奏时熠熠的黑眼睛专注而愉快地琢磨着跳舞的人。我感到有点妒忌这个和善、帅气的音乐人，这一点令我自己吃惊，不过不是爱情的妒忌，因为我和赫尔米娜之间还没爱情可言，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友情妒忌，因为他在我看来不配引起别人的兴趣，不配获得异乎寻常的褒奖，不配她对他表现出崇拜之情。我不得不认识一些滑稽的人，我闷闷不乐地想。

之后赫尔米娜一次次被请去跳舞，我一人坐在那儿喝茶，听音乐，一种迄今为止我无法忍受的音乐。天哪，我想，这么说我要在这里入门，要熟悉这里，熟悉这个对我来说这么陌生、这么讨厌的世界，这个我至今小心避开、深恶痛绝的世界，这是游手好闲人的世界，是寻欢作乐人的世界，是由大理石的小桌子、爵士乐、交际花和销售员组成的光滑而仿效的世界！我忧郁地品着茶，往还算优雅的人群中看。两个漂亮姑娘吸引了我的目光，两个很好的舞者，我带着钦佩与羡慕之情看着她们跳，她们跳得是那么的灵活、漂亮、快乐、自信。

这时赫尔米娜又出现了，对我不满，责备我说我来这儿不是为做出这副表情的，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茶桌旁，我现在应鼓起劲来跳舞。怎么跳？我不认识任何人。这完全没必要。难道这里真没有姑娘让我喜欢？

我指给她看一个更漂亮的女子，她就站在我们附近，穿着漂亮的丝绒小裙子，一头剪得很短、很硬的金发，胳膊圆滚滚，有女性美，她很迷人。赫尔米娜非要我马上走过去邀请她。我绝望地抗拒着。

“我真的不行！”我颓丧地说。“唉，如果我是个漂亮的年轻小伙儿多好啊！可我是这样一个连舞都不会跳、笨手笨脚的老笨蛋——她会笑话我的！”

赫尔米娜轻蔑地看着我。

“是不是如果是我笑话你你当然就无所谓咯？你是怎样一个胆小鬼啊！每个接近女孩的人都有被人家笑话的风险；这是赌注。冒次险吧，哈里，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让人笑话你罢了——否则我就不相信你是听话的。”

她不让步。当音乐再次响起时，我不安地站了起来，走向那个漂亮姑娘。

“其实我有舞伴，”她说，好奇地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可我的舞伴好像留在那边吧台了。好，您来！”

我拥着她迈出了头几步，还在奇怪她没把我打发走时，她已发现我是外行，于是她带我跳。她跳得真好，跳得我很疲惫，有时我全然忘记舞蹈应做的动作和该遵守的规则了，索性跟着乱晃，碰到我这位舞伴那有弹性的腰和动作敏捷的柔软膝盖，望着她那年轻、光彩照人的脸，我向她坦承我今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跳舞。她笑笑，鼓励我，极为巧妙地回应着我欣喜的目光和恭维话，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轻柔而迷人的舞姿，舞蹈让我们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兴奋。我右手紧紧搂住她的腰，愉快地、忙不迭地跟着她的腿、胳膊和肩的动作，令我吃惊的是一次也没踩过她的脚，音乐结束时，我俩站在那儿鼓掌，直到舞曲再次响起，我又劲头十足地、热恋般地、虔诚地走起舞步。

舞蹈结束了，结束得太早，这时漂亮的丝绒姑娘回到座位上，而一直看着我们的赫尔米娜忽然被我发现站在我身边。

“你发现了吗？”她夸奖着笑了。“你发现女人腿不是桌子腿了吗？好，真棒！你现在会狐步了，谢天谢地，明天我们去跳波士顿，三周后地球仪舞厅有假面舞会。”

现在是舞会休息时间，我们坐了下来，这时年轻帅气的帕伯罗先生，那个萨克斯管演奏家也来了，向我们点点头，挨着赫尔米娜坐下。他好像和她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我，我承认，在刚见到时就很不喜欢这位先生。他漂亮，这不用否认，身材漂亮，脸蛋漂亮，可我不能在他身上找到其他的优点。他会多种语言也让他说得太简单了，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会说，只会一些诸如“请”、“谢谢”、“是的”、“那当然”、“你好”之类的话，这些他当然可以用多种语言说。不，他什么也不会说，帕伯罗先生，他好像思考也不多，这个漂亮的卡巴雷罗[32]。他做的事儿就是在爵士乐队里吹萨克斯管，好像满怀喜爱之情与热情在从事这个职业，有时在演奏中突然击掌或随意做出其他热情爆发的举动，比如把歌词大声喊出来，如：“噢，噢，噢，哈，哈，哈，哈罗！”但除此之外他活在世上显然只为了漂亮，只为讨女人们的喜欢，只为戴最时髦的领子和领带，手指也戴许多戒指，没其他目的了。他的消遣就是坐在我们身边，对着我们笑，看看他的手表，很灵活地卷着烟。他深色漂亮的克里奥尔人[33]的眼睛、黑色的鬈发，掩盖不住浪漫情怀，隐瞒不了问题和想法——从近处看，这位漂亮而有异国情调的“半神”是个快乐开朗、有点讲究的男孩，有着讨人喜欢的风度，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我和他聊他的乐器，聊爵士乐中的声音色彩，他一定看到他是在和一个音乐老欣赏家及行家打交道。可他根本不理那个碴儿，我出于对他或原本对赫尔米娜的礼貌想做点什么事儿，比如在音乐理论上为爵士乐进行辩护，而他则善意地对我和我的努力一笑了之，估计也完全不知道在有爵士乐之前，或除爵士乐之外也还有别的音乐。他很可爱，可爱而彬彬有礼，空洞的大眼睛笑得很美；可他和我好像没任何共同点——对他来说重要、神圣的东西在我没有一样是重要、神圣的，我们来自截然不同的大陆，我们没有一句共同语言。（后来赫尔米娜告诉我一些奇怪的事儿。她说那次聊天后帕伯罗跟她提起过我，要她和这个人交往时得格外小心，说他是这样的不幸。当她问他从什么地方看出的时，他说：“可怜的，可怜的人。你看看他的眼睛！不会笑。”）

当黑眼睛的人离去、音乐再次响起时，赫尔米娜站了起来。“现在你可以再跟我跳了吧，哈里？还是不想跳了？”

和她跳我也轻松多了，自在多了，快乐多了，虽然不像和另外那个女子跳得那么尽情和忘我。赫尔米娜让我带舞，她像花瓣似的柔软轻松地配合着，我现在也在她身上发现并感觉到了所有的美，美一会迎面而来，一会儿又消失，她也散发着女人与情欲的芬芳，她的舞也柔情而深情地“唱”着性之歌，美妙而诱人——可我无法毫无拘束地、轻松愉快地回应这一切，不能完全忘我地投入。赫尔米娜离我太近了，她是我的战友，我的妹妹，是和我一样的人，她像我自己，像我青年时代的好友赫尔曼，像幻想者和诗人，像与我一道进行精神操练与放荡不羁的狂热活动的同志。

“我知道，”在我后来提起此事时她说，“我很清楚。虽然我会让你爱上我，但这不急。我们先做战友，我们是希望成为朋友的人，因为我们彼此了解。现在我们俩想互相学习，一起玩。我给你看我的小把戏，教你跳舞，教你快乐一点，笨一点，你给我展示你的思想，告诉我一点你知道的事儿。”

“别这样，赫尔米娜，没多少可展示的，你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你是怎样一个奇怪的人呀，你这个姑娘！你处处都理解我，比我强。我对你来说有点价值吗？没让你感到乏味吗？”

她眼神黯淡地瞧着地。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想想那天晚上吧，那天你疲惫、绝望地从你的痛苦与孤寂中走来，碰到了我，成了我的战友！为什么呢？你认为我当时为什么就能看透你、理解你呢？”

“为什么，赫尔米娜？告诉我！”

“因为我就像你。因为我正像你一样独自一人，和你一样不会爱、不能认真对待生活、他人和我自己。总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向生活提出最高的要求，很难容忍它的愚蠢与粗鲁。”

“好啊你！”我深感震惊地叫起来。“我理解你，战友，没人像我这样理解你。可你对我来说仍是个谜。你玩似的应付了生活，你对小事与享受充满这种不可思议的敬意，你是这样一个生活艺术家。你怎么会承受生活之苦？你怎么会绝望？”

“我没绝望，哈里。可承受生活之苦——噢，是的，这我可有经验。你吃惊的是我不幸福，因为我毕竟会跳舞，很熟悉生活的表面。但我，朋友，吃惊的是你对生活这么失望，因为你恰恰熟知最美、最有深度的事情——精神、艺术、思维！所以我们彼此吸引，所以我们是兄妹。我会教你跳舞、玩耍、微笑，可并不因此而满足。我会向你学习思维，学习懂得，可并不因此而满足。你知道吗？我们是两个魔鬼的孩子。”

“是的，我们是。魔鬼是精神，它不幸的孩子就是我们。我们脱离了本性，腾空着。可我想起点事：在《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里，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篇文章里这样写着：哈里如果相信有一个或两个灵魂，由一个或两个人格组成的话，那只是他的想象，每个人都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组成。”

“这个说法我很喜欢。”赫尔米娜叫道。“比如你有很高的精神造诣，代价是你在各种各样的小的生活艺术方面很落后。思想家哈里有一百岁了，可舞者哈里的岁数还不到半天。现在我们继续培养他，还有所有像他一样这么小、这么笨、这么不成熟小弟弟们。”

她微笑着看着我，用变了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喜欢玛丽亚吗？”

“玛丽亚？谁是玛丽亚？”

“就是和你跳舞的那个。漂亮的姑娘，很漂亮的姑娘。要我看，你有点爱上她了。”

“难道你认识她？”

“嗯，是的，我们很熟悉。你很在乎她吗？”

“我喜欢她，很高兴她对我的跳舞这么宽容。”

“哟，要是就这些就好了！你应该向她献点殷勤，哈里。她很漂亮，舞跳得又好，你也已爱上她了。我想你会得到她的。”

“算了吧，我没这野心。”

“现在你可有点说谎了。我知道你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有个情人，每半年见她一次，见面就吵。如果你想对你这个奇怪的女友保持忠诚，那你简直太好了，但请允许我没把这个当真！我真怀疑你会极认真地对待爱情。你可以这样做，你可以用你理想的方式想怎么爱就怎么爱，这是你的事儿，我不必关心这个。可我要关心的是你如何更好地学会生活中轻松的小技巧与游戏，在这方面我是你的老师，会成为比你理想的情人更好的老师，你看着吧！你很有必要再和一个漂亮的姑娘睡觉，荒原狼。”

“赫尔米娜，”我痛苦地喊道，“你倒是看看我呀，我是老头！”

“你是个小男孩。就像你不到万不得已懒得学跳舞一样，你也懒得学恋爱。理想地、悲哀地爱，噢，朋友，这方面你肯定很在行，我不怀疑这一点，极为佩服！可你也要学着爱得普通一点，爱得有点人情味。已有了开端，不久就能让你去参加正式的舞会了。喂，你还要先学波士顿舞，我们明天开始学。我三点来。另外你喜欢这里的音乐吗？”

“很棒。”

“你瞧，这也是个进步，你又学会了一样。在此之前你无法忍受所有这些舞曲和爵士乐，它们对你来说太不严肃，没有深度，现在你看到了根本不用很严肃地对待它们，它们可以很可爱、迷人。另外，没有帕伯罗的话整个乐队一钱不值。他领导这支乐队，督促他们。”

唱机败坏了我书房里清心寡欲的知性空气，美国舞蹈陌生、扰人，甚至是毁灭性地闯入我精心保护的音乐世界，与此同时又有新鲜的、令人担忧的、瓦解性的事物从四面八方闯入我至今勾勒得如此清晰、封闭得如此严密的生活。《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和赫尔米娜关于有千万个灵魂的教导有道理，每天除了所有旧有的，还有一些新的灵魂在我体内显现，提出要求，制造噪音，我现在像看我面前一幅画那样清楚地看到关于我至今人格的妄想。我偶然在一些能力与训练方面很强，我只认这些能力与训练，自己描绘了一个哈里的形象，过着一个哈里的生活，这个哈里原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极细腻培育出的诗歌、音乐与哲学方面的专才——我本人整个余下的部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余的才能、本能和追求都让我讨厌，都被我冠以荒原狼的名字。

此间我这种妄念转变了，我的人格瓦解了，这绝不是一次愉快而有趣的冒险，相反常令人极端地痛苦，常常几乎难以忍受。我的环境不适合听唱机，它听上去确实常像鬼哭狼号。有时我在某家时尚饭店跳一步舞，周围全是穿着讲究的花花公子和伪君子，这时我觉得自己像是叛徒，背叛了我生命中所有曾崇高和神圣的东西。如果赫尔米娜让我一人哪怕只待上八天，那么我马上就会放弃这种费力的、可笑的花花公子的努力了。可赫尔米娜总在；虽然我不是每天看到她，但我总是被她看见，被她引导、监督、仔细查看——连我所有恼火的抗拒与逃跑念头她都笑着从我脸上读出来了。

我以前称为我个性的东西继续被摧毁，与此同时我也开始明白我为什么尽管绝望至极却还是这样极为怕死，开始意识到这种令人厌恶、可耻的惧死也是我旧有的、市民性的、虚伪的存在的一部分。迄今为止的这位哈勒尔先生是个有才华的作家，是研究莫扎特和歌德的行家和文章的作者，写过关于艺术的形而上学、关于天才与悲剧、关于人性的研究文章，文章还值得一读，他是个坐拥书城的怀旧隐者，现在他要一步步直面自我批评，指出自己哪方面做得都不好。这个有才华、风趣的哈勒尔先生虽宣扬理性与人性，反对野蛮的战争，可他在战争中没被绞死或枪毙，以他所思所想本该挨枪子儿的，他没有，而是找到了某种适应方法，当然是一种极体面、极高尚的适应，可毕竟是种妥协。另外他反对权力与剥削，可他银行里有许多工业企业的有价证券，一点不内疚地吃着利息。在所有事情上都这样。哈里·哈勒尔虽然绝妙地伪装成理想主义者和世界的蔑视者，伪装成忧郁的隐士和恼羞成怒的先知，可他基本上是个资产阶级分子，觉得过赫尔米娜那样的生活是卑鄙的，他为在饭店里虚度夜晚而生气，为在那儿乱花钱而生气，他为此感到内疚，也不渴望解脱和完善，而是相反，渴望回到舒适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他精神上的游戏还给他带来快乐与荣誉。被他鄙视与嘲笑的报纸读者也同样渴望回到战前的理想时代，因为比起从所遭的罪和受的苦中学到点东西，其所渴望的这种生活要舒服得多。呸，真讨厌，他令人恶心，这个哈勒尔先生！可我仍紧紧抓住他或他那松动的面具，抓住他对精神的炫耀，抓住他市民般对无序的恐惧、对偶发事件（死亡也属这类）的恐惧。我满是讥讽，满是妒忌地把两个哈里进行对比，一个是将成为新人的哈里，他是舞厅中有点腼腆、有点滑稽的半吊子，另一个是以前虚假与理想化的哈里形象，此间他在这个形象上发现了所有糟糕的特征，在他看到教授家的歌德铜版画时这些特征曾让他如此反感。他自己，原来的哈里，恰恰曾是这样一个市民眼里理想化的歌德，是这样一个目光过于美好的精神英雄，散发出崇高、精神与人性的光芒如同润发膏发出亮光，差不多都被自己的灵魂贵族气打动了！该死的，这个美好的形象现在有了讨厌的破洞，理想的哈勒尔先生被可悲地分解了！他看上去像在街上遭剪径而穿着破裤子的显贵，聪明的做法是他现在该学学衣衫褴褛者的角色，可他仿佛仍把勋章挂在破衣烂衫上，哭泣着要讨回丧失的尊严。

我总是碰到音乐家帕伯罗，我对他的看法不得不修正，因为赫尔米娜那么喜欢他，热衷于找他做伴。我把帕伯罗作为一个漂亮的废物记住了，一个渺小的、有点爱虚荣的纨绔子弟，一个快乐的乖孩子，愉快地对着他那买自年货集市的喇叭吼叫，很容易管教，夸他两句，给他块巧克力即可。可帕伯罗不问我的评价，就像我的音乐理论一样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客气地、友善地听我说话，始终面带笑容，然而从来不真正回应。尽管如此，看来我还是唤起了他的兴趣，他明显地尽力讨我喜欢，向我示好。在又一次毫无结果的聊天时我被激怒了，差点动粗，这时他惊慌失措地、伤心地看着我的脸，拿起我的左手抚摸着，从一只镀金的小盒子里拿出点东西让我吸，说这对我有好处。我用目光问赫尔米娜，她点头同意，我拿过来吸了。我确实马上精神多了，兴致也高多了，粉末里大概有点可卡因。赫尔米娜告诉我说帕伯罗有许多这样的药剂，是从秘密渠道搞到的，有时他把这些东西给朋友们，他在药剂的调制与剂量配比方面是大师，他有镇痛药、睡眠药、美梦药、寻欢药与恋爱药。

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碰到他，是在码头，他立即和我结伴而行。这次我终于能让他开口说话了。

他正摆弄着一根黑银色细棍。“帕伯罗先生，”我说，“您是赫尔米娜的朋友，这是我为什么对您感兴趣的原因。可我不得不说跟您聊天真的不易。我试过多次想和您谈谈音乐——我挺想听听您的看法、您的不同意见和您的评价，可您不屑给我一个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回应。”

他开心地看着我笑，这次倒没有不回答，而是冷静地说：“是这样，依我看音乐根本不值得谈，我从来不谈音乐。您的话很睿智，很对，我又能回答什么呢？您说的一切都很有道理。可您瞧，我是音乐家，不是学者，我不相信说得有道理的话在音乐中有一丁点价值。音乐中重要的不在于你说得在理、你有欣赏力、你受过教育等这一切。”

“就算这样吧。可到底什么重要呢？”

“重要的是你做音乐，哈勒尔先生，重要的是尽可能好、尽可能多、尽全力做音乐！就是这样，先生！如果我把巴赫与海顿的全部作品记住，对它们能说最睿智的话，那还是对任何人没用。可如果我拿起萨克斯管，吹奏一曲流畅的西迷舞，不管吹得好坏，毕竟舞曲能给人们带来快乐，流入他们的大腿与血液中，只有这个是重要的。休息较长时间后音乐再起的瞬间您看一下舞厅里人们的脸吧——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腿在颤动，开始露出笑脸！人们为此而做音乐。”

“很好，帕伯罗先生。可不是只有感性音乐，还有知性音乐。不仅只有眼下正演奏的音乐，而且还有不朽的音乐，这种音乐就算没在演奏也继续存在着。一个人可以独自躺在床上，脑子里奏响《魔笛》[34]或《马太受难乐》[35]中的旋律，这样在没任何人吹笛或拉小提琴的情况下也能享受音乐。”

“那倒是，哈勒尔先生。连伊尔宁和瓦伦西亚的音乐[36]每晚都被许多孤独与爱空想的人不出声地哼着，连办公室里最可怜的打字员都记住了最新的一步舞曲，按它的节奏敲打键盘。您说得对，所有这些孤独的人，我乐意看到所有这些人都有无声的音乐，随便什么，伊尔宁的，《魔笛》，或瓦伦西亚的音乐都行！可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听到他们孤独、无声的音乐的呢？在我们这儿，在音乐家那里。在人们回到家里想到这段音乐，做梦都能梦到这段音乐之前，得先演奏它，先让人听到，它得流入血液中。”

“同意，”我冷冰冰地说，“但不可以把莫扎特与最新的狐步舞相提并论。您是给人们演奏神圣、永恒的音乐还是听过就忘的廉价音乐，那不是一回事儿。”

帕伯罗从我声音中听出了我的激动，这时他马上摆出一副可爱的面孔，抚摸着我的胳膊安慰我，说话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我说，亲爱的先生，在等级问题上您可能完全有道理。您想把莫扎特、海顿和瓦伦西亚放在什么等级就放在什么等级，我对此当然不反对！我完全无所谓，我不能对等级裁决，没人问过我这个。莫扎特的音乐也许一百年后还演奏，瓦伦西亚的也许两年后就没人演奏了，我想这些完全可以让亲爱的上帝决定，他是公正的，掌控我们所有人的寿命，也掌控每种华尔兹、每种狐步舞的寿命，他肯定做出正确的事儿。可我们音乐人，我们必须做我们自己的事儿，做属于我们责任与任务的事儿：我们得演奏眼下人们渴望听到的音乐，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它演奏好，要美，要有力。”

我叹着气不再跟他理论。这种人难弄。

某些时候新与旧、苦与乐、畏与喜很神奇地掺和在一起。我一会儿在天堂，一会儿在地狱，大多数情况下同时在两处。老哈里和新哈里一会儿激烈地争执，一会儿彼此和平共处。老哈里有时像彻底死了，死后被埋葬了，可突然他又站在那儿发号施令，实施暴政了。他好为人师，而新的、年轻的小哈里却很害羞，不爱说话，受人排挤。其他时候年轻的哈里则掐住老哈里的喉咙，狠狠地掐，能听到呻吟，他们在作殊死斗争，总让人想到刮胡刀。

可痛苦与幸福常掺在一起如一个浪头向我砸来。这样的情形我首次是在某个晚上体验到的，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试着跳舞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进卧室后发现漂亮的玛丽亚躺在我床上，令我极为吃惊、诧异、惊恐与欣喜。

赫尔米娜迄今为止总让我吃惊，但最令我吃惊的就是这件事了。因为我任何时候都不怀疑是她给我送来了这只极乐鸟。那个晚上我例外地没和赫尔米娜在一起，而是到大教堂听了教堂古乐，一场很好的演出——这是一次美妙而忧愁的出游，去到我以往的生活中，去到我青春的风景里，去到理想的哈里的领域。教堂有漂亮的网状拱顶，拱顶在黯淡的灯光摇曳时幽灵似的活灵活现地来回摇荡，我在高大的哥特式大堂里听了布克斯泰胡德[37]、帕赫贝尔[38]、巴赫和海顿的音乐，重走了喜爱的老路，再次听到一个演唱巴赫歌曲的女歌唱家的美妙歌声，我和她曾是朋友，一起看过许多十分精彩的演出。古老音乐的声音，它无穷的尊严与神圣唤醒了我青年时代心灵的所有幸福感、欣喜与激情，我伤心地、若有所思地坐在教堂高高的合唱室里，在这崇高的极乐世界里做客一小时，这里曾是我的故乡。听到海顿的一个二重奏时我突然热泪盈眶，等不到音乐会结束和再与女歌唱家见面（噢，我曾在这样的音乐会结束后与艺术家们度过了多少个愉快的夜晚呀！），就悄悄从大教堂溜了出来。我疲惫地行走在夜幕下的街巷里，时不时从各饭店窗子里传出爵士乐乐队演奏的有关我现在生活的旋律。噢，我的生活变成怎样一个混乱不清的谜团呀！

在这次夜行中我也对我和音乐的奇特关系想了好久，再次认识到这种既令人动容又令人痛苦的关系是整个德国精神的天命。在德国精神中是母权统治的，这是对自然天性的依附，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民族，它以音乐的霸权形式体现出来。我们知性人不是以男子汉的气概对此予以反抗，不是服从精神、逻各斯和话语，聆听它们的声音，而是所有人都梦想着拥有一种没有话语的语言，它道出无法诉说、表现出不能塑造的东西。知性的德国人不是尽可能忠实可靠地使用工具，而总是从事反对话语、反对理性的活动，喜欢上了音乐。德国精神完全沉迷于音乐中，沉迷于美妙幸福的声音形象中，沉迷于从不急于变为现实的奇妙而美好的感觉与情绪中，误了大多数真正的任务。我们所有知性人不以现实为家，对它是陌生的、敌对的，因此在我们的德国现实中，在我们的历史上，我们的政治中，我们的公众舆论中，精神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事实上我常思考这个问题，并非不时时感到有种强烈的愿望要参与一下对现实的打造，认真地、负责任地干一次，别总是从事美学活动，经营精神上的艺术行当，可总是以心灰意冷，以屈服于厄运而告终。将军与重工业家先生们说的一点不错：我们这些“知性人”毫无用处，我们这一帮子人只会充满智慧地高谈阔论，我们是多余的、不谙世事的、不负责任的一群。呸，见鬼去吧！刮胡刀！

脑子里全是这些想法，音乐的余韵萦绕耳际，心里充满极大的渴望，渴望生活，渴望现实，渴望意义，渴望得到一旦失去不可复得的东西，心因悲伤和拥有这些渴望而深重，想着想着我最终到了家，上了楼梯，点上起居室的灯，想读点书可读不下去，想着约定，我不得不明晚去塞西尔酒吧喝威士忌，跳舞，这让我不仅感到恼怒、愤恨自己，也恼怒、愤恨赫尔米娜，就算她是好意，是由衷的，就算她是个绝妙的人——她当时最好让我毁掉，而不是把我拉到这杂乱的、陌生的、乱轰轰的游戏世界里，拉我下水，我在这里反正始终是个陌生人，在这里我身上最好的东西也会堕落，我还是会受苦受难！

于是我伤心地关了灯，伤心地走进卧室，伤心地开始脱衣，这时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令我生疑，闻起来有点像香水，我四下这么一看，看见美丽的玛丽亚躺在床上，她微笑着，有点局促，睁着大大的蓝眼睛。

“玛丽亚！”我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房东知道了会跟我解约的。

“我来了，”她小声地说，“您生我气吗？”

“不，不，我知道赫尔米娜给了您钥匙。现在已这样了。”

“噢，您生气了。我就走。”

“别走，美丽的玛丽亚，留下吧！只是我恰好今晚特别伤心，今天开心不起来，也许明天心情能好起来。”

我向她略微弯下腰，这时她用她那又大又结实的双手抱住了我的头，往下拽，长久地吻我。然后我坐到床上紧挨着她，握着她的手，请她小点声，因为不能让别人听到我们说话。我往下望着她那漂亮丰满的脸，这张脸既陌生又神奇，像一朵大花躺在我枕上。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放到她嘴上，又放到被子下，放在她温暖的、静静呼吸的酥胸上。

“你不用开心，”她说，“赫尔米娜已告诉我说你很苦恼。每个人都明白这个。喂，你还喜欢我吗？最近跳舞时你可爱得很呢。”

我吻她的眼睛、嘴唇、脖子和乳房。刚才我还在想赫尔米娜，既苦恼又埋怨，现在我手捧着她的礼物，很是感激。玛丽亚的抚摸无损于我今天听过的美妙音乐，与它相称，是在践行它。我慢慢地把被子从漂亮女人身上掀开，吻她吻到脚。当我躺到她身边时，她花儿一般的脸对着我笑，一副无所不知和亲切的样子。

这一夜我在玛丽亚身边睡得不是很长，可像孩子似的睡得很沉，很好。中间醒来时我吮吸着她生气勃勃的美丽青春，在低声细语的聊天中了解了许多她和赫尔米娜生活中值得知道的事情。我很少知道这种人和这种生活，只是以前在剧院时而碰到过类似的人，男女都有，他们一半是艺术家，一半是贪图享乐的上流社会人士。现在我才稍微看到了一点这种奇怪的、这种异常无辜又异常堕落的生活。这些姑娘，大都出身贫寒，太聪明太漂亮，不会将她们的全部生活仅限于随便找个什么待遇差、毫无乐趣的职业上，她们都是有时打零工，有时靠她们的妩媚与可爱谋生。她们有时在打字机前坐上几个月，有时做富有的享受男的情妇，得到零花钱和礼物，有时穿裘皮，行有汽车，住豪华宾馆，其他时间则住阁楼，虽然也许有人出高价能赢得她们为妻，但总体来说她们并不一门心思地追求婚姻。她们中有些人在爱情中没贪欲，只是不情愿地施爱，讨价还价时尽可能讨到最高价位。另外一些人爱情天赋不寻常，需要爱情，玛丽亚就属于这类人。她们中大多数人有与两性谈情说爱的经验；她们只为爱情而活，除付钱的正式朋友外，总还有其他的爱情关系活跃着。这些蝴蝶孜孜不倦、忙碌、充满忧虑、轻佻、聪明，但是莽撞，过着既天真又诡诈的生活，她们独立，不是向每个人出卖肉体，期待着她们自己的好运与好天气到来。她们爱恋生活，但不像市民那样很依恋生活。她们每个人总是准备着跟随一个童话里的王子到他的宫殿去，却多少意识到结局会悲惨、悲伤。

玛丽亚教会我许多东西——在那个奇特的初夜和后来的几天里——不仅有好玩的新花样和感官的喜悦，而且还有新的理解、新的认识和新的爱情。舞厅与娱乐厅的世界、影院的世界、酒吧和宾馆茶座的世界，对我这个孤家寡人和唯美主义者来说仍旧是有点劣等、禁忌和有损人格的东西，对玛丽亚、赫尔米娜和她们的同道来说就是世界，既不好也不坏，既不值得追求也不值得憎恨，在这个世界里她们朝思暮想的短暂生活很兴旺，在这个世界里她们熟门熟路，经验丰富。她们喜欢一杯香槟酒或烤肉馆的一个特殊拼盘，就像我们这号人喜欢一个作曲家或一个诗人一样；我们这种人为尼采或汉姆生[39]而狂，被他们打动、感动，她们则把同样的感情挥霍到一支新的流行舞曲，或一首爵士歌手唱的多愁善感而过分伤感的歌上。玛丽亚给我讲起那个漂亮的萨克斯管吹奏员帕伯罗，讲他有时给她们唱的一首美国歌，她带着着迷、欣赏与喜爱的神情讲这些事儿，她这股着迷劲令我感动，较之某个受过很高教育的人享受十分高雅艺术时的狂喜劲儿，前者给我的感动要大得多。我乐意跟着发狂，不管是什么歌；玛丽亚亲切的话语，她激情绽放的目光，把我的美学撕开了大大的裂缝。有些美的事物，一些为数不多的超美的事物，它们在我看来很崇高，这是不容置疑、不容争辩的，其中首推莫扎特，可界线在哪儿呢？我们这些行家与批评家在年轻时不也都挚爱过我们今天觉得成问题的、糟糕的艺术作品和艺术家吗？我们在李斯特、瓦格纳问题上，在许多人甚至在贝多芬问题上不也是这样吗？玛丽亚像孩子似的被美国歌曲深深打动，难道这不也是纯粹的、美的、确实崇高的艺术体验吗？难道和某个参议教师感动于《特里斯坦》[40]或一个指挥家指挥第九交响乐时狂喜不已不一样吗？难道这不是很奇怪地与帕伯罗先生的观点相称吗？他说得不对吗？

玛丽亚好像也很喜欢这个帕伯罗，这个俊友！

“他是个帅哥，”我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是你告诉我，玛丽亚，你怎么可以同时还喜欢我这样一个无聊的老家伙呢？我不英俊，都有白发了，不会吹萨克斯管，不会唱英文爱情歌曲。”

“别说这么难听！”她斥责道。“这是很自然的，我也喜欢你，你也有美好、可爱、特别的地方，你不可以是另外一种样子。你不应说这种事儿，还要人家解释。你瞧，当你吻我脖子或耳朵时，我能感觉出你爱我，喜欢我；你用有点羞涩的方式亲吻，这就告诉我你喜欢我，你因我漂亮而感谢我。我很喜欢这样。然后我又喜欢上另外一个男人身上完全相反的东西，他好像不喜欢我，吻我像是他的赏赐。”

我们又睡着了。我又醒了，继续用胳膊搂着她，我漂亮而美丽的花朵。

真奇妙！——美丽的花朵可是赫尔米娜送给我的礼品！那个她一直站在她背后，她也呆呆地被她缠绕着！在此期间我忽然想到了埃里卡，我那远方的可恶的情人，我那可怜的女友。她和玛丽亚一样漂亮，虽然没这么活跃，没这么洒脱，没这么多细微而独到的做爱技巧，她有那么片刻像图像立在我面前，清晰可见，令人心痛，她被宠爱着，深深地与我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图像又轰然倒下，入睡，遗忘，遗忘在并不怎么悼念的远方。

就这样我生活中的许多画面在这美妙的温柔之乡浮现在我——那个长久以来生活得空虚、贫穷、没有图像的我——的眼前。现在，魔幻般地受性爱的启发，图像从深处的泉眼汩汩涌出，丰富多彩，有时我的心因陶醉与悲伤而停止跳动，心陶醉与悲伤是因为我生活的图像厅是那么丰富，可怜的荒原狼的灵魂充满着那么多高高的永恒之星和星座。童年和母亲温柔地、满脸幸福地看过来，就像一座远山，青山如黛，到了极致，勾人魂魄；我友情的合唱发出清晰、金属般的声音，合唱始于传奇般的赫尔曼，他是赫尔米娜的灵魂兄弟；许多女人的画像漂了过来，芳香、超凡，水灵灵就像出水盛开的水中花，她们都是我爱过、渴望过、赞美过的，这些人我只能够接触到为数不多的几个，并曾试图占有她们。与我生活了多年的太太也出现了，她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如友谊、冲突和断念，虽然生活有种种不如意，但我心中一直对她怀有深深的信任，这信任清晰地留在记忆中，直到她离我而去的那一天。她在拼命反抗中突然逃离，离开了神志不清与病中的我，我知道我一定爱她爱得很深，一定对她很信任，以致她的背信弃义可以深深地刺痛我，整整一生。

所有这些图像——有几百个，有的有名，有的无名——都出现了，从这个爱情之夜的喷泉中涌出，年轻鲜活，我再次知道我在贫困中好长时间忘记了什么，知道它们是我生活的财富与价值，它们无法摧毁，继续存在，是已成恒星的经历，这些经历我可以忘记，但无法销毁，一连串的经历是我生活的传说，它们的星光是我存在的不可毁灭的价值。我生活艰辛、迷失和不幸，它的结果是放弃与否定，我的生活具有所有人类的命运之盐的苦涩，但它很丰富，值得自豪，就是在贫困中我过的也是国王的生活。就算陨落前的一小段人生还这样可悲地虚度，但这生活的核心是高尚的，它有憧憬和激情，与几芬尼的得失无关，而是与恒星有关。

从那一夜到现在又有段时间了，自那时起发生了许多事，许多事儿都变了，对那一夜我只有零星点滴的回忆，我又回忆起我们之间说的每句语、深情温存的每个手势与动作、从做爱后疲乏的沉睡中醒来时星光灿烂的瞬间。可就是那一夜，自打我走向毁灭以来我自己的生活第一次又用极为闪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又认识到偶然是天命，我把自己存在的废墟场看成是绝好的残留碎片。我的灵魂又呼吸了，我的眼睛又看见了，有那么个片刻我有强烈的预感：只需把分散的图像世界整合到一起，只需把我哈里·哈勒尔式的荒原狼生活作为整体提升为图像，我就能自己走进图像世界，成为不朽。难道这不是目标吗？根据这个目标，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意味着起始与尝试吗？

早晨玛丽亚跟我一起吃完早点，然后我得把她偷偷带出门，成功了。就在当天，我在附近城区为她和我租了一个小房间，只用于我们的约会。

我的舞蹈老师赫尔米娜看起来真尽职，我不得不学跳波士顿。她很严格、强硬，不免除我的课，因为已决定和我一起去参加下次假面舞会。她向我借钱买衣服，可不透露买什么衣服。仍不能去看她，哪怕问问她住哪儿都不让。

假面舞会前这段时间，大概有三周吧，我过得特别美。玛丽亚像是我过去情人中第一个真正的情人。我一直要求我以前爱过的女人要有智慧和修养，但不曾注意到哪怕最有智慧、相对而言受过最好教育的女人从来没给我心中的逻各斯以应答，而总是与它对立；我把我的问题和想法带到女人们那儿，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姑娘几乎没看过书，几乎不知道阅读是什么，不能区分一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还是贝多芬的，那么我爱她不可能超过一小时。而玛丽亚没受过教育，她不需要走这条弯路，不需要替代世界，她的问题都源自性感。她的本领与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获得感官与情爱的幸福，以她既有的性感、特殊的身材，以她的肤色、头发、声音、皮肤和火辣劲儿，以她的每种能力、她线条的每道曲线、她身体做出的每个最柔情的造型，都要在爱她的男人那里得到回应、理解，和活生生的、使人快乐的对手戏，或使其变戏法似的变出来。那次，即第一次羞答答地和她共舞时，我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嗅到了芳香并被它迷得神魂颠倒，这芳香来自绝妙的、修炼得令人欣喜的感性生活。赫尔米娜这个无所不知的女子把玛丽亚送到我身边也绝非偶然。她的芳香和整个标签都是夏天般的，有玫瑰的气质。

我没那福气成为玛丽亚唯一或偏爱的情人，而是许多情人之一。她常常没时间陪我，有时下午过来一小时，有几次在我这儿过夜。她不想要我的钱，大概是赫尔米娜在后面指使。可礼物她很乐意接受，比如我送她一个红漆皮的新的小钱包时，里面也许放上两三个金币。此外送她红色小钱包时我被她大大笑话了一番！它挺讨人喜欢，可这是滞销货，式样早已过时。到目前为止我对这些东西还没有对什么爱斯基摩语知道得更多、懂得更多，但我向玛丽亚学到了许多，尤其明白了这些小玩艺儿、时尚和奢侈品不是一钱不值、劣等的东西，并非贪财的工厂主和商人们的发明，不是的，它们还是有道理的，是漂亮的、各式各样的，它们组成了物的小世界或者说物的大世界。这些物件生产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爱情服务，让感官变得细腻，唤醒死气沉沉的周遭世界，魔术般地赋予它以崭新的情欲器官，从粉扑和香水到舞蹈鞋，从戒指到香烟盒，从裙带搭扣到手提袋，莫不如此。这手提包非手提包，钱包非钱包，花非花，扇非扇，一切都是情欲、魅力与妩媚的生动材料，是信使、黑市商人、武器和助威呐喊。

我常常想玛丽亚到底爱谁，我想她的最爱是吹萨克斯管的小伙帕伯罗，他有着迷惘的黑眼睛和细长、苍白、高贵、令人忧郁的双手。我原以为这个帕伯罗在爱情上有点慢吞吞、挑剔、被动，可玛丽亚向我保证说他人虽是慢热型，可一旦爱上一个人，比任何一个拳击手或男骑师都急切、强硬，比他们更有阳刚之气、更乐意挑战。就这样我了解并知道了各种各样的人的秘密，比如我们周围的爵士音乐人、演员，一些女人、姑娘和男人，知道了各种奥秘，看到了表层下的伙伴与敌对关系，我（在这世上是个没任何关系的作为外人的“我”）慢慢熟悉了周围环境，参与其中。我也了解了赫尔米娜的许多事情，而且我常和玛丽亚深爱着的帕伯罗先生会面。有时她也需要他的秘密药剂，她也时不时地给我搞到这些东西来享受，帕伯罗总是极热忱地为我效劳。有一次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您是这么的不幸，这可不好，不能这样子，真让人惋惜。您抽抽淡的鸦片烟斗吧。”我对这个快乐、聪明、天真，却深不可测的人的评价不断改变着，我们成了朋友，我没少收下他的药剂。他有点取乐似的看着我对玛丽亚的爱恋。有一次他在他房间里搞一次“庆祝活动”，是在郊区一家宾馆里的复折式顶层。那里只有一把椅子，玛丽亚和我只好坐在床上。他给我们拿来喝的，是从三个小瓶里倒在一起的利口酒，它既神秘又神奇。之后我心情极好，这时他用发亮的眼睛建议我们三人一起做爱。我断然拒绝，做这种事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可我还是朝玛丽亚瞄了一眼，看看她对此持什么态度，虽然她马上赞同我的拒绝态度，可我还是看到她眼睛放光，意识到她对我放弃了感到遗憾。帕伯罗对我的拒绝很失望，可并没受到伤害。“遗憾，”他说，“哈里道德上顾虑太多。没办法了。做这种事有多好，多好呀！但我知道有替代方法。”我们每人得到鸦片吸了几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睁着眼，我们仨都体验到了被他暗示的情景，在此过程中玛丽亚兴奋得直抖。之后我感觉有点不舒服，这时帕伯罗把我放在床上，给我几滴药水，我眼睛闭上了几分钟，这时感到有人轻轻地、匆匆地吻了我每个眼皮。我容忍了，装作以为是玛丽亚的吻，可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吻。

有一天晚上他更让我感到意外。他来到我家，说需要二十法郎，向我借。他提出的回报是这一夜我可以替代他拥有玛丽亚。

“帕伯罗，”我吃惊地说，“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为钱而把自己的情人让给另外一个人，这在我们那儿被认为是最最丢脸的事儿。这话就当我没说，帕伯罗。”

他同情地看着我。“您不想要玛丽亚，哈里先生。好吧。您总是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您更喜欢这样，那么您今晚别睡玛丽亚，给我钱吧，我会还的。我急需钱。”

“要钱做什么？”

“给阿戈斯蒂诺——跟您说吧，就是第二小提琴手中的那个小个子。他生病八天了，没人照料，他一分钱也没有，现在我钱也花光了。”

出于好奇，也为了稍微惩罚自己，我跟他一起去了阿戈斯蒂诺家。他把牛奶和药送到阿戈斯蒂诺住的阁楼上，是个相当破旧的阁楼，他把阿戈斯蒂诺的床重新拍拍松，给房间通了风，把一块十分合乎规格的纱布放在他滚热的头上，一切做得迅速、体贴、熟练，就像一个优秀的护士。当晚我看到他一直在城市酒吧做音乐，直到凌晨。

我常和赫尔米娜长时间地、实事求是地谈论玛丽亚，谈她的手、肩、臀，谈她笑、亲吻和跳舞的方式。

“她给你看过这个吗？”有一次赫尔米娜问我，向我描述亲吻时舌头特殊的转动法。我请她自己做给我看，但她严肃地拒绝了。“以后再说，”她说，“我还不是你的情人。”

我问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玛丽亚这套亲吻本事的，还有一些她生活中隐私的、只有爱恋的男人才知道的特别之处。

“噢，”她叫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难道以为我们之间还隐瞒什么吗？我和她睡得够多的了，和她玩得够多的了。你算是找到一个好姑娘了，她会的东西比其他姑娘多。”

“可我觉得，赫尔米娜，你们彼此还是有保密的事儿。要么，你也把你知道的有关我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没有，这是另外一回事儿，她不会懂的。玛丽亚真的很棒，你运气好，可你我之间有些事儿她一点都不知道。你的事儿我告诉她许多，那是当然，如果告诉她的太多了，你当时知道了会不乐意的——我不是得为你引诱她嘛！但是朋友，玛丽亚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理解你的，其他人也不会。我也从她那儿知道了一些事情——玛丽亚了解你多少，我就知道你多少。我太了解你了，就像我们常睡在一起似的。”

又和玛丽亚在一起时我知道她心里像有我一样也有赫尔米娜，像待我一样也抚摸、亲吻、品尝和检查赫尔米娜的四肢、头发和皮肤，知道这一点后觉得很奇妙、神秘。崭新的、间接的、复杂的关系与联系出现在我面前，是新的爱情与生活的可能性，我想起了《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中上千个灵魂一说。

在我认识玛丽亚之后和参加大型假面舞会之前有段不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简直幸福极了，可从来没感到这是一种解脱，是达到了极乐世界，而是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前奏，是准备，一切都在急急忙忙地往前冲，关键的事情会到来。

跳舞我学了很多，觉得可以参加这次舞会了，人们谈论它一天比一天多。赫尔米娜有个秘密，她坚持不告诉我会穿什么舞服出现。她说我会认出她来的，如果我对此不在行，她会帮助我的，但事先我什么都不能知道。她对我打算戴什么假面具也一点不好奇，我决定索性不化装。当我想邀请玛丽亚参加舞会时，她向我解释说参加庆祝活动她已有护花使者了，也真的已有入场券，我有点失望地看到我得独自一人去参加庆祝活动了。这是市里最气派的化装舞会，艺术家们每年都在地球仪舞厅举办。

这几天我很少见到赫尔米娜，可舞会前一天她到我这儿待了一会儿——她是来取我买的入场券的——在我房间里静静地坐着，然后我们聊了起来，这次聊天让我觉得很奇怪，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现在真的很好，”她说，“跳舞对你有好处。四星期没见过你的人几乎认不出你了。”

“是的，”我承认道，“多少年我都没有这么好过。一切都因你，赫尔米娜。”

“噢，不是因为你那漂亮的玛丽亚吗？”

“不是。她也是你送给我的。她太棒了。”

“你以前需要她这样的情人，荒原狼。漂亮，年轻，心情好，在爱情问题上很聪明，这样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如果你不是得和其他人共享她，如果她在你这儿不总是一个匆匆过客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好了。”

是的，这一点我也得承认。

“这么说你想要的现在都有了，对吧？”

“不，赫尔米娜，不是这样的，虽然我有了一些很美的、很令人着迷的东西，很快乐、很欣慰。我简直幸福极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想要更多的什么呢？”

“我想要更多的东西。我不满足于幸福，我不知道拿幸福怎么办，这不是我的命数。我的命数正相反。”

“那就是不幸喽？瞧，那你可有的是，当时，就在你因刮胡刀不能回家的时候。”

“不，赫尔米娜，这是两码事儿。我承认当时我很不幸。可那是愚蠢的不幸，是无益的不幸。”

“为什么呢？”

“因为否则的话我就不必这么怕死了，我毕竟是希望死的！我所需要所渴望的不幸是另外一种。这不幸就是让我怀揣着热望遭受痛苦又怀揣着欢乐去死。这是我期待的不幸或幸福。”

“明白。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兄妹。可你现在有玛丽亚，找到了幸福，对此有什么可反对的呢？你为什么不满足？”

“我不是对这种幸福不满，噢，不是的，我喜欢它，我感谢它。它像多雨夏季中的艳阳天，我感到它不会长久。连这种幸福也是无益的，它会让人满足，但满足不是我的菜，它让荒原狼昏昏欲睡，让他厌倦。这不是能让我为之而死的幸福。”

“这么说非死不可吗，荒原狼？”

“我想是的！我对我的幸福很满足，还能忍受一段时间。但有时如果幸福给我一小时时间，让我清醒、让我怀有渴望，那么我所有的渴望不是始终保持这种幸福，而是再次遭受痛苦，只是要比以前好一些，没那么糟糕。我渴望痛苦，它使我准备好并乐意去死。”

赫尔米娜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黯淡，这种目光在她身上是可以突现的。多美多可怕的眼睛啊！她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说起来，声音小得我得使劲才能听见：

“我今天想告诉你点事儿，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你也知道，可也许你还没告诉你自己。我现在告诉你我对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命运知道的事情。你，哈里，过去是艺术家和思想家，一个充满欢乐与信仰的人，总是追随伟大与永恒事物的踪迹，从不满足于美好、渺小的事物。可生活越是把你唤醒，让你清醒，你的困境就越大，你就越发陷入痛苦、忧虑和绝望中，绝望得要命，你曾熟悉、喜欢并尊崇的一切美的、神圣的东西，你对人、对我们崇高使命的全部信仰都不能帮助你，都变得一钱不值，都破碎了。你的信仰再也找不到呼吸的空气。窒息是种惨死。对吗，哈里？这是你的天命吗？”

我点头，点头，点头。

“你心中有个生活画面，有信仰，有要求，你乐意行动，遭受痛苦，做出牺牲——后来你逐渐发现世界根本没向你提出行动和牺牲之类的要求，生活不是英雄史诗，那里没有英雄角色之类的人，而是一间市民化的舒适房间，这里有吃有喝，有咖啡和针织袜，能玩杜洛克牌，能听收音机里的音乐，人们满足于这些。谁想要其他的东西，心里想着英雄般的、美好的东西，推崇伟大的作家或圣人，谁就是傻瓜，是骑士堂吉诃德。对，我以前也是这样，我的朋友！我是个很有天赋的姑娘，这样的人就得按一个崇高的榜样生活，让它对我提出很高的要求，完成有价值的工作。我可以担当伟大的角色，可以是一个国王的妻子，一个革命者的情妇，一个天才的妹妹，一个殉道者的母亲。可生活只让我成为一个品位还算不错的交际花——这已够让我为难的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有段时间感到无望，很长时间都在找我的不是。生活，我想，一定总是对的，如果生活嘲笑我的美梦，我想，那么就是因为我的梦是蠢的、不对的。可这一点都不管用。因为我眼睛、耳朵好使，也有点好奇心，我就很仔细地观察所谓的生活，观察我的熟人与邻居，观察五十个甚至更多的人和命运，这时我看到了，哈里：我的梦没错，百分之百地对，正像你的梦一样。是生活、现实没道理。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为一个挣钱人服务，坐在打字机旁可怜地、毫无意义地老去，或者为钱而嫁给这样一个挣钱人，或者成为一种妓女，这和像你一样的人不得不孤独地、胆怯地、绝望地拿起刮胡刀一样，这些都不对。在我这儿贫困也许更多的是物质上的和道德上的，在你那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路是一样的。你以为我不能理解你对狐步舞的恐惧、你对酒吧和舞厅的厌恶、你对爵士乐和所有毫无价值的东西的拒绝吗？我太理解了，也很理解你对政治的厌恶，对政党、媒体的废话连篇和不负责任的装腔作势感到的悲痛，对战争——过去的和未来的——感到的绝望，对人们今天想的、阅读的和建筑的方式，对做音乐的方式、庆祝的方式、从事教育的方式感到的绝望！你做得对，荒原狼，百分之百的正确，可你还得毁灭。今天这个世界很简单、舒适、满足于少量已有的东西，你对这个世界来说品位太高，太饥渴，它把你吐了出去，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多了一个维度。要想活在今朝并活得愉快，不能是像你和我这样的人。一个人如果不要听刺耳的哼唱而要音乐，不要娱乐而要快乐，不要钱而要灵魂，不要工厂而要真正的工作，不要玩耍而要真正的激情，那么我们这个美好的世界对他来说就不是故乡……”

她瞧着地上，思索着。

“赫尔米娜，”我温柔地叫她，“小妹妹，你看得真准！你还教会了我狐步舞呢！可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多了一个维度，不能活在这世上，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原因？只是我们这个时代这样吗？还是一直这样？”

“我不知道。和世界本身没什么关系，我相信只有我们的时代这样，这只是一种病态，是眼下的不幸。领袖们紧张、有效地为下一场战争忙碌着，我们其他人在此期间跳狐步舞、赚钱、吃夹心巧克力——在这样的时代，世道看上去一定是糟糕透顶的。我们希望其他时代要好些，会更好，更富裕，更长远，更有深度，但这些帮不了我们的忙。也许一直是这样的……”

“一直像今天这样？一直只是一个政治家、黑市商人、招待员、纨绔子弟的世界？人没空气？”

“是这样的吧，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无所谓。可我现在想到你最喜欢的人，我的朋友，你有时给我讲起他，也给我读过他的信，就是莫扎特。他情况怎样？他那个时代是谁统治？谁捞取最大的好处？谁说了算？谁有点价值？是莫扎特还是商人？是莫扎特还是浅薄的平民百姓？他是怎么死的？怎么下葬的？我认为也许一直是这样，以后也一直会这样：人们在学校里称为‘世界史’的东西，为接受教育还要背下来的内容，世界史中所有的英雄、天才、伟业和情感等——都只是骗人的东西，是老师杜撰的，是为了教育目的，为了让孩子们在义务教育阶段有点事儿可做。时代与世界，金钱与权力属于小人和浅薄的人，其他的人，其他真正的人一无所有，除了死亡，以前一直是这样，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的，永恒。”

“你指的是后世所留名声？”

“不是，小狼，不是名声——难道它有价值吗？难道你认为所有真正纯粹的、完整的人都会成名且后世留名？”

“不是，当然不是。”

“就是说嘛，不是名声。名声只为教育存在，它是老师们的事情。不是名声，噢，不是！而是我称为永恒的东西。虔诚的人说它是上帝的天国。我在想，如果不是除了这个世界的空气还有别的空气可以呼吸，不是除了时间还有永恒的话，我们所有人，我们品位较高的人，我们有渴望的人和维度太多的人根本无法生存，这永恒就是纯粹的、真的王国。属于永恒的有莫扎特的音乐、你那些伟大诗人们的诗作，而创造了奇迹的、作为殉道者而死去并给人们树立了很好榜样的圣人们也属于永恒。但属于永恒的同样还有每个纯真行为的图像、每种纯真感情的力量，哪怕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它们，没人把它们记录并为后人保留下来。在永恒中没有后人，只有同时代的人。”

“你说得对。”我说。

“虔诚的人，”她若有所思地继续道，“对此知道得最多了。所以他们才推出圣人和他们所说的‘全体圣者’。圣者是些纯粹的人，是救世主年轻的兄弟。我们一生都在通往他们的路上，带着每个好的行为，每种勇敢的思想，每个爱。全体圣者以前是由画家表现在一片金色天空中的，光芒四射、漂亮、平和——他们就是我刚才说的‘永恒’的东西。这是超越时间与表象的王国。我们属于那里，那里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心向神往的地方，荒原狼，所以我们才渴望死亡。在那儿你可以再次找到你的歌德、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我能找到我的圣者，克里斯托弗、尼里的菲利普等所有人。有许多圣人最初是邪恶的罪人，罪恶也可以是通往神圣的路，罪恶和恶习都是。你可能会笑，可我常常想，也许我的朋友帕伯罗也是个隐修圣人。哈里呀，我们为了回家得摸索着蹚过这么多龌龊与荒唐！没人引导我们，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

她最后几句话说得又是声音很小，现在房间里平和宁静，太阳正下山，让我书房里许多书脊上的金字闪闪发光。我双手捧住赫尔米娜的头，吻了她的额头，让她与我头靠着头，脸挨脸，像兄妹一样，我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最好就这么待着，今天不再外出。可今夜是大型舞会前的最后一夜，玛丽亚说好跟我在一起。

去找玛丽亚的路上我想的不是她，而是只想着赫尔米娜的话。我觉得这一切也许不是她自己的想法，而是我的，目光尖锐的她读出并吸收了我的这些想法，又把它们还给我，以至于它们成形后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她说出了永恒的思想，为此我在那个时刻十分感激她。我需要这一思想，没它我既不能生也不能死。神圣的彼岸、永恒、永恒价值的世界和神性物质的世界今天又由我的女友和舞蹈老师送给了我。我不由得想到我的歌德梦，想到年老智者的画像，他这样不近人情地笑，和我开不朽的玩笑。现在我才明白歌德的笑，这是不朽之人的笑。这种笑没有对象，它只是光，只是明亮，当一个纯粹的人经历了人的痛苦、恶习、错误、激情和误解并抵达永恒、抵达宇宙空间后余下来的就是这种笑。“永恒”只是时间的救赎，在一定程度上是时间向纯洁无辜回归，是时间变回为空间。

我去我们晚上常一起吃饭的地方找玛丽亚，可她还没来。在恬静的郊外小酒馆里，我坐在摆好餐具的桌旁等待，思想仍在我们的谈话上。赫尔米娜与我之间产生的所有这些思想在我看来是这么熟悉，早已烂熟于心，它们取自我最特有的神话与图像世界！我知道不朽之人如何在没有时间的太空中生活，远离现实，成为图像，他们周围浇铸着像以太的水晶般的永恒，这个仙境明朗中透着清凉，明朗中流星四射——我是从哪儿如此熟悉这一切的？我思考着，想起了莫扎特的《遣兴曲集》和巴赫的《平均律键盘曲集》中的曲子，我觉得这些音乐中到处都有这种清凉的、星星般的明亮在闪烁，有这种以太的清澈在传播。是的，是它，这音乐就像是凝固成太空的时间，在其上空无限回荡着一种超人类的爽朗，一种永恒的神性的笑。啊，我梦中的老年歌德和这幅景象多么相称呀！倏地我听到了这种神秘莫测的笑声在我周围回荡，听到了不朽之人的笑声。我着了迷似的坐在那儿，着了迷似的从背心口袋里找出铅笔，又找纸，看见我面前有酒单，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下诗句，过了一夜我才在口袋里又找到它。诗句是这样的：

不朽之人

从大地山谷总有

生活的渴望冒着气向我们飘来，

重重的困苦，陶醉般的情感洋溢，

血腥的炊烟来自上千顿断头饭，

情欲的痉挛，无止境的欲望，

杀人犯的手，放高利贷者的手，祷告人的手，

被恐惧和快乐鞭打的人群

冒的气闷热，有腐烂味，没煮过，热乎，

吸进欢乐和疯狂的情欲，

咀嚼自己后吐出，

酝酿着战争和曼妙的艺术，

用臆想装饰燃烧的妓院，

缠绵着消耗着体能淫乱着穿过孩童世界那

刺眼的赶年集的喜悦，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重新从浪中升起，

同样对每个人来说它都将化为粪土。

与此相反我们相逢，

在太空满是星星闪烁的冰霜里，

不知岁月为何物，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你们的罪孽你们的恐惧，

你们的谋杀你们淫荡的狂喜

对我们来说都是做戏就像旋转的太阳，

每一天对我们来说都是最长。

静静地对你们抽搐的生活点点头，

静静地朝旋转的星星看一看

我们吸进宇宙空间的冬季，

与天龙结为好友，

凉冰冰无变化是我们永恒的存在，

凉冰冰星光灿烂是我们永恒的微笑。

这时玛丽亚来了，我们一起愉快地吃了饭，之后到了我们的小屋。这个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漂亮、火热，有激情，让我尝到了温情与情爱游戏，我感到这是女人最彻底的委身。“玛丽亚，”我说，“今天你挥霍得像女神。别把咱俩整死，明天不是还有化装舞会吗？明天你会有怎样的护花使者呢？恐怕，我亲爱的小花，他是个童话里的王子，你会被他诱骗走，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你今天跟我做爱和十分相恋的人临别时做爱差不多，像是最后一次。”

她把嘴唇紧贴到我耳朵上小声说：

“别说话，哈里！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赫尔米娜要你，你就不会再到我身边来了。也许她明天就要你。”

我从来没比舞会前的这一夜更强烈地体会到那些日子的独特感受和那种奇妙无比的甘苦交织的双重情绪。我感觉到的是幸福：玛丽亚的美丽与委身，享受、抚摸、吸进上百种极妙的、美好的性感，这种性感我这么晚，年华渐老时才经历，在轻轻摇曳的享受波浪中噼里啪啦戏水。可这只不过是外壳：内部的一切充满意义、张力、命数，在我深情而温存地忙于爱情甜蜜的、令人感动的小事儿，看似沉浸在真正温暖的幸福中时，我心里感到我的天命像一匹受惊的骏马向前狂奔，尥着蹶子，匆忙朝着深渊奔去，跌跌撞撞，满是恐惧，满是渴望，满是想死的愿望。性爱令人舒服，不久前我还胆怯地、害怕地抵制这种情爱的轻率，还对玛丽亚笑容可掬的、愿委身于男人的美丽感到害怕，同样现在我对死亡感到了恐惧——但这种恐惧已知不久就会变成甘愿牺牲与拯救。

我们无语地深陷情爱游戏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任何时候都缠绵，而我的灵魂却告别了玛丽亚，告别了她对我意味的一切。通过她我学会了在结束前再次单纯地让自己率性地玩表面游戏，寻找最短暂的快乐，在性的无邪中成为孩童与动物——这种状况我以前在生活中经历过，只是少见的例外，因为感官生活与性对我来说几乎总是掺杂着罪恶的苦涩怪味，禁果味道虽甜，但令人不安，一个精神有所求的人不得不小心地吃禁果。现在赫尔米娜和玛丽亚给我展示了这个无邪的花园，而成为花园里的游人我很感激——但不久就是我继续前行的时候了，这个花园太漂亮，太温暖。我肯定会继续追寻生活之冠，继续为生活无尽的罪恶去赎罪。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亡——这不合我胃口。

从姑娘们的话里我听出明天舞会中或舞会后安排了很特别的享受，可以纵欲。也许这是结束，也许玛丽亚的预感是对的，今天我们最后一次睡在一起，也许明天就开始新的命运进程！我满是难以抑制的渴望和令人窒息的恐惧，我不顾一切地搂住玛丽亚，再次不安地、贪婪地穿过她花园的所有小径与灌木丛，再次紧咬生命之树的甜蜜果实。

这一夜耽误的觉我第二天补。我早上洗了个澡，回到家，累得要死，把卧室弄暗，脱衣服时在兜里发现我写的诗，但放下了它，马上躺下，忘掉玛丽亚、赫尔米娜和假面舞会，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当晚上起床刮胡子时我才想起一小时后假面舞会就要开始了，我得找出一件燕尾服衬衫。我心情不错地收拾完毕走出家门，要先吃点东西。

这是我需一起参加的第一个假面舞会。以前我虽然参加过类似的庆祝活动，有时也觉得活动不错，可从来没跳过舞，只做看客，我听别人讲起过这种活动，他们讲时兴致很高，听他们说他们很高兴参与这样的活动，这种热情劲在我看来总是很可笑。可今天舞会对我来说也是件事儿，我为它感到高兴，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因为我不用带女士去，就决定晚点去，赫尔米娜也是这样建议的。

“钢盔”，我曾经的避难所，失望的男人们晚上闲坐在这里喝酒，单身汉们在这里玩耍，这地方我最近很少来，它与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不符。可今晚它自然而然地又把我吸引了过来；现在命运与告别的心绪笼罩着我，我既害怕又高兴，在那种情绪中我生活中的所有站点与纪念场地再次有了往事那种令人心痛的美丽光泽，烟雾缭绕的小小酒馆也是如此，不久前我还是这里的常客，不久前在这里喝一瓶本地葡萄酒这种简单的麻醉剂足以让我回到孤床上再睡一宿，让我又能忍受一天的生活。打那时起我品尝过其他药，更强烈的刺激，津津有味地饮过更甜的毒药。我笑着走进陈旧的酒铺，迎接我的是老板娘的问候和沉默不语的常客们的点头招呼。里面的人向我推荐并端上来烤嫩鸡，新鲜的阿尔萨斯葡萄酒流进土里土气的厚玻璃杯里，声音亮脆，干净的白色木桌和旧的黄色护墙板友好地望着我。我坐下吃饭喝酒时心中涌起苍老与为告别而庆祝的感觉，这种甜蜜的、痛心而真挚的感觉是与我以前生活的所有场所与事物融为一体的感觉，这种融合从未彻底化解，但化解时机已成熟。“现代”人称这是多愁善感；他不再喜欢这些东西了，连他至高无上的东西，他的汽车也不喜欢了，他希望尽可能快地更换更好的牌子。这种现代派的人潇洒、能干、健康、冷静、精悍、卓越，他在下次战争中会证明自己是好样的。我对此不感兴趣，我既不是现代派的，也不是老派的，我是脱离时代的人，游离的人，接近死神，乐意去死。我不反对多愁善感，在我焦枯的心里还能感到类似的情感，对此我很快乐很感激。我沉浸在老酒馆的回忆和与笨重旧椅子的亲近感中，沉醉于烟与酒香中，沉醉于一丝丝习惯的、温暖的、恰似故乡的氛围中，一切对我来说都有这种模糊感。告别很好，让人心情温和。我喜欢我的硬座、我的有乡土气息的杯子，喜欢阿尔萨斯酒凉爽和有果香味道，喜欢我熟悉这房间里的一切和每个人，喜欢精神恍惚闲坐着的酒徒和失望者的脸，很长时间我曾是他们的兄弟。我在这儿感到的是市井的多愁善感，略微掺杂点孩童时代的老式酒馆的浪漫的芬芳，孩童时代酒馆和烟酒还是禁止的、陌生的、美好的东西。可没有荒原狼起身龇着牙、咧着嘴要把我的多愁善感撕成碎片。我平和地坐在那儿，被往事，被一个其间已陨落的天体发出的弱光映红了脸。

这时来了一个卖炒栗子的街头小贩，我买了一把。又来了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我买了几朵丁香花送给了老板娘。我正要付钱，可没摸到熟悉的上衣兜，这时我才记起穿的是燕尾服。假面舞会！赫尔米娜！

时间还太早，我下不了决心现在就去“地球仪”的大厅。尽管这样寻欢作乐，我也感到了近来我的状况是怎样的，我感到有些牴触和顾虑，反感踏进人满为患、嘈杂的大房间，感到在陌生氛围里、在花花公子哥面前跳舞时我像个学生似的害羞。

我溜达着走过一家影院，看见光束和彩色巨型海报射出光芒，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走了进去。我可以十分安静地在这里的黑暗中坐到十一点左右。被手拿风灯的男童引领，我跌跌撞撞穿过门帘走进黑咕隆咚的大厅，找到座位，忽然间置身于关于《旧约》的电影中。这是那种号称不是为了票房而是为了高尚和神圣目的、投入巨资并精美制作的电影，下午场甚至还有学生们在宗教老师的带领下来看的。这里上演的是关于摩西与在埃及的以色列人的故事，动用了大批人、马、骆驼，启用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可看到法老的光辉及犹太人在酷热的沙漠里的艰辛。我看见了摩西，他有点按沃尔特·惠特曼的样板进行了美化，是个出色的戏剧摩西，他拄着长拐杖，迈着佛旦[41]的步伐，风风火火、闷闷不乐地走过沙漠，走在犹太人前面。我看到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左右分开，辟出一条路，这条狭路出现在耸立的水山之间（这种场面电影人是以什么方法拍的，由牧师带领来看这部宗教电影的接受坚信礼的青年们可能会长时间地对此进行争论），我看到先知和畏惧的人民迈步走过，看到他们后面出现了法老的战车，看到埃及人在海边受惊愣住了，然后勇敢地走进水里，看到穿着华丽金铠甲的法老和他所有的人马上方的大水如排山倒海，这让我想起亨德尔为两个男低音写的精美二重奏，乐曲极美地歌颂了这一事件。我还看到摩西上了西奈山，这个阴郁的英雄来到阴森森的岩石荒野上，看到耶和华在那儿借助暴风雷雨和灯光信号向他授十戒，而在此期间他卑鄙的人民在山脚下架起金犊，尽情取乐。跟着别人看这一切我感到诧异，不可思议，花了门票钱在这里看圣史、历史上的英雄和奇迹，这是为满怀感激之情、静静吃着自带小面包的观众放映的，这些东西曾让我们在童年初次朦朦胧胧猜到有另外一个世界、有一种超凡的东西存在，这是这个时代生产的大量垃圾与文化大甩卖中一个小小的、“绝美的”特殊画面。天哪！为了避免这种肮脏的事情发生，当时除了埃及人外，犹太人和其他所有人最好马上灭亡，真该体面地惨遭非命，不要碰到我们今天这种可怕的假死，这种半死不活的死法。岂有此理！

我对假面舞会有着隐隐的心理障碍，不愿承认对它的胆怯，这些并没因看电影和电影的刺激而变小，而是令人不快地增大了，我心里想着赫尔米娜，最终不得不打起精神乘车去了“地球仪”舞厅，走了进去。来晚了，舞会早已开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我还没脱掉衣服，就立刻头脑清醒地、畏畏缩缩地陷入疯狂的、熙熙攘攘的假面具中，有人亲昵地撞撞我，姑娘们邀我去香槟酒屋，小丑拍拍我的肩膀，用“你”称呼我。我一律不予理睬，在拥挤的大厅里费劲地挤到衣帽间，我拿到存衣号码，十分小心地把它放到兜里，心想着如果我受不了喧闹的话也许一会儿就用得着它。

大楼所有的房间都在欢庆，所有的大厅，连地下室都有人在跳舞，所有的走廊和楼梯都涌动着假面具、舞蹈、音乐、嬉笑和追逐打闹。我不安地悄悄走过人群，从黑人乐队走到乡村音乐，从光芒四射的宏伟主厅走到过道和狭窄的楼梯，走进酒吧，走到吧台，走进香槟酒屋。墙上大多是很年轻的艺术家们的怪诞而有趣的涂鸦。都在这儿了，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当然还有城市的整个上流社会。帕伯罗先生坐在一支乐队里，激情四射地吹着他的弯管；当他认出我后，向我大声唱出他的问候。我被人群推搡着到了各个房间，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地下室的一个过道被艺术家们布置成地狱模样，一支魔鬼乐队在里面疯狂地击鼓。我慢慢开始四下张望寻找赫尔米娜和玛丽亚，多次费力地挤到主厅，可每次都走错或逆人流而行。到了午夜我还没找到任何人；我还没跳舞就已经热得发晕了，一屁股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我要了酒，发现参加这种喧闹的庆祝活动不合像我这样老头的胃口。我心灰意冷地喝着杯中酒，盯着女人们裸露的玉臂和后背看，看到许多荒诞的假面人飘忽而过，我任人挤碰着，沉默地把几个想坐在我腿上或想和我跳舞的姑娘打发走。“坏脾气的老家伙。”一个姑娘叫着，她说得对。我决定喝点酒给自己壮壮胆，振作一下情绪，可酒我也觉得不好喝，几乎连第二杯都没喝完。渐渐地我感到荒原狼站在我身后吐出了舌头。我精神状态不好，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我怀着最好的意图而来，可在这儿快活不起来，嘈杂闹腾的快乐与欢笑、周围整个的疯狂劲儿，在我看来既愚蠢又勉强。

于是在一点钟我失望地、生气地要溜回衣帽间，好穿上大衣走人。这是一次失败的经历，我又倒退而成为荒原狼，赫尔米娜不太会原谅我的，可我没法不这样。我费劲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往衣帽间走时再次仔细四下看看，难道还是看不到一个女朋友？没找到。于是我站到窗口，栏杆后为人和善的男子已伸手要我的号码，我掏背心兜——号码不见了！见鬼了，偏偏又碰到这样的事。我好几次掏过兜，伤心地走过各大厅时掏过，坐着喝淡而无味的酒时掏过，而犹豫是不是离开时在兜里摸到过这块扁扁的圆牌。现在它却不见了。一切都跟我对着干。

“号码丢了？”我身边一个穿红黄相间衣服的小鬼尖叫着问我。“给，伙伴，你可以拿我的。”说着把号码递给了我。当我机械地接过来在手指间转动它时，机灵的小家伙已不见了。

可当我把小圆纸板币拿到眼前想看号码时，发现上面根本就没号码，而是写着很小的潦草字。我请衣帽间的男子稍等，走到最近的吊灯下细看。上面胡乱写着一些东西，是用小字号的草书字母书写的，很难辨认：

今夜四点起魔幻剧院开放

——只为疯人开放——

入内会失去理智。

非人人可入。赫尔米娜在地狱。

偶尔提线会瞬间从玩偶人手中脱落，木偶陷入短暂、僵直的死亡与迟钝，然后它又苏醒了，又能玩耍、跳舞、做动作了；我刚才也像木偶一样提线被扯断，还疲惫地、索然无味地、年老体衰地逃离鼎沸的人群，这会儿又跑了回来，又有了活力和激情，变得年轻。从来没有一个罪人是急着赶着下地狱的。刚才漆皮皮鞋还挤我脚呢，香水味浓郁的空气还让我作呕，酷热还让我疲劳呢；现在可倒好，我迅速地、步履轻盈地以一步舞的节奏跑过所有大厅，向“地狱”跑去，感到空气中充满魔幻，我被热浪、被所有激情澎湃的音乐、被令人眩晕的色彩、被女人玉肩散发的芳香、被几百人的狂喜、被笑声、被舞蹈节奏、被所有欣喜若狂的眼睛放出的亮光摇荡着、承载着。一个西班牙舞者舞到我怀里：“跟我跳吧！”——“不行，”我说，“我得下‘地狱’。可你吻我一下我是乐意接受的。”假面具下的红唇凑了上来，亲吻时我才认出是玛丽亚。我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的丰唇像一朵夏季盛开的玫瑰。我们在嘴唇还相互粘着时就迫不及待地跳起舞来，从帕伯罗身边跳过，他陶醉地吹他那音调轻柔的萨克斯管，喜形于色，他漂亮的动物目光半发呆地在我们身上打转。还没等我们跳上二十步音乐就停了，我不情愿地把玛丽亚从手中放开。

“我真想再和你跳一遍，”我说，醉心于她的体温，“再跳几步，玛丽亚，我爱上你漂亮的胳膊了，让我再搂一会儿它吧！可你瞧，赫尔米娜在喊我呢。她在‘地狱’。”

“我想到这个了。再会，哈里，我仍爱你。”她告别后离开了。夏季玫瑰如此成熟，如此芳香，散发的味道完全是告别，是秋季，是命运。

我继续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上都是温存的拥挤的人群，我下楼来到地狱。那里漆黑的墙上点着很亮的灯，很刺眼，魔鬼乐队在激情演奏。一把高高的吧椅上坐着一个没戴面具的帅小伙，他穿着燕尾服，用嘲讽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我被旋转的舞者挤到墙边，大约有二十对人儿在狭小的房间里跳舞。我既贪婪又胆怯地看着所有女人，她们大多数还戴着面具，有几个冲着我笑，可都不是赫尔米娜。帅小伙嘲讽似的从高高的吧椅上看过来。我想下一个舞会间隙赫尔米娜会来叫我的。跳舞结束了，可没人过来。

我走到设在矮小房间墙角的吧台。我在小伙坐的椅子边上排队，要了威士忌。我边喝边打量年轻男子的侧影，它看上去很眼熟很迷人，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因蒙上了往事沉寂的灰层而显得弥足珍贵。噢，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赫尔曼吗，我青年时代的好友！

“赫尔曼。”我犹豫地叫道。

他笑笑。“哈里吗？你找到我了？”

这是赫尔米娜，只是略微改变了发型，化着淡妆，她聪明的脸既别致又苍白，从时尚立领中露出，她的手奇小无比，从黑色燕尾服的肥大袖子和衬衣的白色袖口里露了出来，她的脚纤细娇小，穿着黑白真丝男袜，从黑长裤的裤脚里露出。

“赫尔米娜，这就是你想穿的服装吗？穿它好让我爱上你？”

“到目前为止，”她点头说，“我才让几个女士恋上我，可现在轮到你了。让我们先喝杯香槟酒吧。”

我们喝酒，闲坐在高高的酒吧椅上，此时旁边的人继续跳着，热情激烈的弦乐愈发强烈。好像赫尔米娜没费什么劲儿就让我很快爱上了她。因她穿着男服，我不能和她跳舞，不敢冒昧表现出温存或攻击性，她化装成男性看上去遥不可及，不冷不热，而她的眼神、话语、姿势都透着女性的魅力，她向我施展着所有这些魅力。连碰都没碰她我已被她的魅力折服，这种魅力本身仍在她的角色中，是雌雄同体的魅力。接着她和我谈起赫尔曼，谈起童年时代，我的和她的，谈起性成熟前的那些岁月，那时青年人爱的能力不仅施于两性，而且囊括所有的一切，感官上的和精神上的，一切都被赋予爱的魅力和童话般的转换能力，这种能力有时只有佼佼者和诗人到了晚年才会再拥有。她完全装扮成小伙子模样，抽着烟，轻松自如且颇有智慧地谈天，常常有点嘲弄人的味道，可一切都透着性爱，一切都在通向我感官的路上变成了妙不可言的诱惑。

我还以为很好很准确地了解了赫尔米娜呢，今夜她向我显示出全新的一面！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身上套上了渴望得到的情网，做得多么温柔啊！她给我喝甜蜜的毒剂，水怪似的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我们坐在那儿，喝着香槟酒谈天。然后我们边看边溜达着走过大厅，充当冒险的发现者，找出成双成对的人，仔细偷看他们爱的游戏。她指给我看一些女人，要我与她们跳舞，给我出主意如何在不同的女人那里运用不同的勾引手段。我们以情敌身份出现，有时去触摸同一个女人，两人轮流和她跳舞，都想把她搞到手。可这一切只不过是假面游戏而已，只是我们俩之间的游戏，它把我们俩更紧密地编织在一起，点燃我们彼此的激情。一切都是童话，一切都丰富了一个维度，意义都深了一层，是游戏与象征。我们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看上去有点愁眉苦脸和不满，赫尔米娜和她共舞，让她活跃起来，和她一起消失在香槟酒屋，事后赫尔米娜告诉我她把这个女人征服了，不是作为男人而是作为女人，用莱斯波斯岛[42]的魔力。整个人声鼎沸、满是狂舞者的舞厅的房子，连同这些戴着假面具而陶醉的人群，让我觉得这里渐渐变成了妙不可言的梦天堂，一朵朵花儿争相散发着花香，我用试探的手指寻找着一颗颗果实来嬉戏，蛇从绿色树影中诱惑地看着我，莲花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黑色泥潭上，魔鸟在树枝上引诱人，一切都把我引向梦寐以求的目标，一切都重新让我渴望得到唯一的她。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跳了一次舞，热烈而主动追求，把她带进心醉神迷的状态中，当我们游移在虚幻世界里时她突然开怀大笑道：“都认不出你来了。今晚舞会刚开始时你是那么的笨拙、乏味。”我认出她是几小时前说我是“坏脾气的老家伙”的姑娘。她以为拥有了我，可跳下一支舞时我又对另外一个姑娘热情似火了。我跳了两个小时甚至更长，跳个不停，每个舞都跳，连从没学过的也跳。赫尔米娜总出现在我身边，这个喜笑颜开的小伙子，向我点点头，旋即又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是一次五十年中我不曾知道的经历，虽然每个少女和大学生都知道它，在今夜舞会上也让我体验了一把：庆典活动的体验，庆祝群体的如痴如醉，人消失在人群中的秘诀，愉悦中灵魂与上帝神秘结合的秘诀。我常听人说起这种经历，连每个女佣都知道，我常看到讲述人的眼睛亮闪闪的，而我对此总是半轻蔑半羡慕地一笑了之。入迷的人、自我得以拯救的人才会有那种陶醉的眼神，才会眼睛放光，融化在群体陶醉中的人会微笑，会半疯似的沉醉其中，不管是前者眼中放光还是后者微笑，我一生中在达官显贵和芸芸众生身上看到无数次，在烂醉如泥的新兵和水手身上，同样也在伟大的艺术家身上看到过，比如其在隆重演出中情怀激越时，尤其在即将参战的年轻士兵身上看到过。最近我还赞赏、喜欢、讥笑并羡慕幸福的陶醉人的容光焕发和喜笑颜开，这是在我朋友帕伯罗身上看到的，当他吹萨克斯、在乐队里快乐无比地陶醉于“做音乐”时，当他看着指挥、鼓手和弹奏班卓琴的男子时都是如此，着迷，销魂。我有时想，这种笑，这种天真无邪的容光焕发只有很年轻的人会有，或那些不允许个体自性化太强、不允许有个体差异的民族才会有。可今天，在这个喜庆的夜晚我自己也容光焕发，荒原狼哈里，也有这种微笑，我自己也沉浸在这种深深的、天真无邪的、童话般的幸福之中，我自己也呼吸到甜蜜的梦幻和感受到心醉神迷，它来自群体、音乐、节奏、美酒和性欲。我见过某个大学生在谈起舞会时对心醉神迷的状态称赞不已，我常以嘲讽及可怜的傲慢态度听着。现在我不再是我，我的人格在庆典迷醉中融化，就像盐在水里溶解。我和各种女人跳舞，她们的秀发碰到了我，我吸进她们的芳香。不仅仅我怀里的她是我的，而且所有的，所有其他女人都归我所有，那些和我一样在同一个舞厅，跳同一种舞，沉浸在同一支乐曲中的女人们，其容光焕发的脸庞像硕大的奇葩在我面前飘然而去，所有女人都是我的，我是所有女人的，我们都彼此拥有。男人也算在内，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对我来说也不陌生，他们的微笑就是我的，他们对女人的追求也是我的追求，我的也是他们的。

一支新舞曲，一支狐步舞曲在那个冬季征服了世界，曲名是《思念》。这支《思念》一次次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要求演奏，我们大家都沉浸在它的氛围里，被它迷住，大家都跟着旋律哼唱。我不停地跳，和每个正好碰到的女人跳，和很年轻的姑娘们跳，和正当年的少妇们跳，和夏季般的熟女跳，也和忧伤渐老的女人跳：被所有人迷住，笑开了怀，幸福无比，满面春光。帕伯罗以前总把我看成很可悲的可怜虫，现在看到我满面春光时，他的眼睛满怀喜悦地望着我，他情绪激动地从乐队椅上站起，用力吹他的圆号，登到椅子上，站在那儿，鼓圆了腮帮子猛吹，身子摇摆着，在《思念》的旋律中他的乐器也疯狂地、快乐至极地摇晃着，我和我的舞伴给他飞吻，大声和着他的乐曲唱。啊，在此期间我想，不管我以后怎么样，我也幸福了一把，容光焕发，自我分娩，成了帕伯罗的弟弟，一个孩子。

我丧失了时间感，不知道这种如痴如醉的幸福持续了几小时还是眨眼的工夫。我也没注意到庆祝活动越热烈，人们越往狭小的房间集中。后来大多数人都走了，走廊上变安静了，许多灯已熄灭，楼梯间死寂沉沉，楼上大厅里一支乐队接着一支乐队停止了演奏，离开了这里；只有主厅和底下的“地狱”还有人在喧闹，热情不断地高涨，热热闹闹进行着庆典狂欢。因为我不能和赫尔米娜这个“小伙子”跳舞，我们就只能在舞会间隙匆匆照个面，打个招呼，最后我完全看不到她了，不仅眼睛看不到她，心里也不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沉浸在狂热的跳舞人群中，融化了，触摸我的是香气、音乐、叹息和话语，陌生人用眼睛向我问候、给我激励，围绕着我的是陌生的脸庞、嘴唇、脸颊、胳膊、胸脯和膝盖，音乐有时像波浪一样有节奏地把我掀翻。

最后剩下的客人现在把小舞厅中的一间挤得满满当当，只有这里还有音乐，这时，在片刻半清醒状态下，我在最后的客人中突然看见，我突然看见了一个黑衣女丑角，她的脸画成白色，是个漂亮有朝气的姑娘，她是唯一还戴着面具的人，有着迷人的身材，这整个晚上我还没见过如此迷人的身材。在其他人身上都能看出时间已很晚了，从他们红红发热的脸上，从皱巴巴的衣服上，从起了皱的衣领和领子镶边上，而黑衣女丑角却精神气十足，像刚来的，面具后面的脸白皙，服装平平整整，领子挺括，尖袖口干净，发型整齐。她把我吸引了过去，我搂住她，拉她跳舞，她的领子镶边散发出阵阵香气，碰得我下巴痒痒的，她的头发碰到我的脸颊，她有弹性的年轻躯体比今夜其他任何舞伴都更温柔、更热忱地配合我的动作，或避开，或玩耍般地迫使、引诱我做动作时总是重新吸引我与她触碰。突然，在我边跳边弯下身想吻她嘴巴时，这张嘴自负地像见到老熟人一样笑了起来，我认出这结实的下巴，高兴地认出了肩膀、胳膊肘和手。是赫尔米娜，不再是赫尔曼，她换了服装，精神饱满，略施香水和粉黛。我们的嘴唇激情燃烧地碰在一起，有片刻她整个身子，直到下面的膝盖依偎着我，满怀渴望，十分倾心，之后她的嘴唇挣脱开，跳起舞来也有所克制，总躲着我。当音乐停止时，我们相拥站在那儿没动，我们周围所有一对一对劲舞的人都鼓掌、跺脚、叫喊，让精疲力竭的乐队又兴奋起来，重奏《思念》。忽然我们所有人都觉察到已是清晨，看到窗帘后微弱的日光，感到欢乐接近尾声，预感到疲惫会到来，于是我们又不假思索地、大声笑着、拼命地冲进舞蹈，冲进音乐，冲进潮水般的灯光，喧闹着有节奏地迈着舞步，一对一对地紧贴着，再次幸福无比地感到一股巨浪向我们砸下来。跳这个舞时赫尔米娜放下了她的优越感、她的嘲讽和她的冷静——她知道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让我恋上她。我是她的。她沉醉了，在跳舞、目光、亲吻和微笑中。在这个兴奋无比的夜晚，所有的女人，所有跟我跳过舞的女人，所有被我点燃激情的女人，所有点燃我激情的女人，所有我追求的女人，所有我心有所求而依偎着的女人，所有我带着情欲的渴望目送的女人，所有的女人都融合在一起变为唯一的女人，她在我怀里花开般地美。

这个婚礼舞持续了许久。音乐停止了两三次，演奏员们放下了他们的乐器，钢琴师从钢琴那儿站了起来，首席小提琴手摇了摇头拒绝加演，可每次他们都被最后陶醉的舞者的恳求振奋，再加演，演奏得更快更疯狂。然后——我们仍紧紧拥抱着站着，因最后贪婪地跳舞而上不来气——随着啪的一声响，琴盖合上了，我们的手臂累得垂了下来，演奏员和提琴手的手臂也一样，笛子演奏家眯起眼睛把笛子装进盒子里，门打开了，冷气吹了进来，勤杂工拿着大衣过来了，酒吧服务生关了灯。所有人幽灵般地、惊恐万状地四下逃散，跳舞的人刚才还很热呢，现在冷得瑟瑟发抖，赶紧穿上大衣，竖起领子。赫尔米娜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但面带微笑。她慢慢抬起胳膊，把头发捋到脑后，她的腋窝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这时有淡淡的、柔美无比的影子从那儿往遮住的胸部移动，游移的小阴影线在我看来像微笑一样概括了她的所有魅力、她漂亮躯体的所有动作与可能性。

我们站在那儿对视，是大厅里最后的一对儿，整幢房子里最后的一对儿。我听到从楼下什么地方传来摔门声和杯子的破碎声，听到窃笑声和它的渐渐消失，这笑声混杂着正启动的汽车发出的讨厌而急速的噪音。在无法确定的远处与高处的什么地方有人哄堂大笑，笑声十分洪亮、快乐，但可怕、陌生，这笑声像用水晶玻璃和冰制成，亮晶晶，光芒四射，但冷冰冰而无情。这种奇妙的笑声我到底在哪儿听到过呢？一时想不起来。

我们俩站在那儿对视。有片刻我清醒了，冷静了，感到特别累，累劲儿从身后袭来，感到因身体出汗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湿得难受，黏糊糊的。我看到我的手从起皱的、汗津津的袖口露出来，都红了，筋也起来了。可这些马上就过去了，赫尔米娜的眼光浇灭了这一切。我自己的灵魂好像从她的目光中看着我，在她目光面前所有的现实都崩坍了，包括我想要她的身体这一现实。我们很陶醉地对视着，我可怜的渺小灵魂看着我。

“你准备好了吗？”赫尔米娜问，她的笑容不见了，就像她胸部的影子消失了一样。不知从哪个房间发出的那种陌生的笑声逐渐消失在远方高处。

我点点头。是的，我准备好了。

现在帕伯罗这个音乐家出现在门口，用快活的眼睛照亮了我们，这眼睛原本是动物的，可动物眼睛总是很严肃，而他总是笑眼，这一笑让它们成了人眼。他满怀真挚的友情向我们招手致意。他穿着一件花色真丝便服，从衣服红色翻边露出湿透了的衬衫领和过度疲惫的苍白的脸，十分憔悴，可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把这点一笔勾销，也抹去了现实，这双眼也有魔力。

我们顺着他的手势走了过去，在门那儿他小声对我说：“哈里老哥，我邀请您参加一次小小的娱乐活动。只有疯人可以入内，要付出理智的代价的。您乐意吗？”我又点了点头。

可爱的家伙！他温柔又小心地拉着我们的胳膊，赫尔米娜在右，我在左，把我们带到楼上一间圆形小房间，房间里有淡蓝色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里面差不多是空的，除了一张小圆桌和三把座椅外什么都没有，我们坐到座椅上。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在家里？坐在车里开车？不是，我坐在被蓝色灯光照亮的圆房间里，在稀薄的空气中，在一个变得极不密封的现实层中。赫尔米娜到底为什么这么脸色苍白呢？为什么帕伯罗话这么多？难道不是我让他开的口，不是我借助他的口道出了心声吗？难道不是像在赫尔米娜灰眼睛中一样，在他那黑眼睛中也只有我自己的灵魂在看我吗？这个无可救药的、恐惧不安的人。

朋友帕伯罗满怀深厚且有点客套的友情看着我们，说呀说，说了很多，说了很长时间。我还从来没听他说过连贯的话，他对辩论、对表达没兴趣，我几乎认为他没思想，他现在说话了，用他好听而温暖的声音说着，很流利，没语病。

“朋友们，我请你们参加一项娱乐活动，这活动是哈里盼望已久的，是他长时间梦寐以求的。有点晚了，也许我们大家都有点累了，所以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恢复一下体力。”

他从壁龛中取出三只小杯和一只好玩的小瓶，拿过来一个有异国情调的彩色木质小盒，从瓶里倒出液体斟满三个小杯子，从盒里拿出三支细长的黄色香烟，从真丝衣服里掏出打火机，给我们点上烟。我们都靠在座椅背上慢慢吸烟，烟雾浓得像供香，我们慢慢小口饮那饮料，它有点酸甜，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很奇特，是种味道很陌生的液体，它确实让人兴奋不已，极为快乐，人好像充了气，失重了。我们就这样坐着，小口抽着烟，休息着，品着饮料，感觉轻松快活。帕伯罗用他热诚的声音压低嗓门说道：

“我很高兴，亲爱的哈里，今天能稍微款待您一下。您常对您的生活感到很厌倦，渴望离开这里，对吧？您渴望离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和这个现实，到另外一个与您较相称的现实中，到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中。您尽管这样做吧，亲爱的朋友，我邀请您这样做。您知道这个另外的世界在哪儿藏着，知道这是您在寻找的自己灵魂的世界。您渴望得到的那个另外的现实只存在于您自己心中。您心中不存在的东西我什么都给不了您，除了您灵魂的映象厅外我不能给您打开别的映象厅。我什么也给不了您，只能给您这个机会、这个动力和这把钥匙。我帮您看到您自己的世界。就这些。”

他又掏他的花衣服兜，掏出一面袖珍圆镜子。

“您看：至今您看到的您自己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小镜子举到我眼前（我想起了一首儿歌《小镜子，小镜子拿在手》），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很模糊、混浊，一个图像叫人害怕，它在自己内部运动着，在自己内部激烈活动着、酝酿着：是我自己，哈里·哈勒尔，在这个哈里的内心深处是荒原狼，一匹腼腆、英俊、因迷了路而害怕地四下张望的狼，它眼睛里闪烁着火花，时而恶狠狠，时而又伤心，这匹狼的形体通过不停的运动流遍哈里身体，就像河的一条其他色彩的支流汩汩流动、翻腾，抗争着，悲痛着，撕咬着，对成形充满着难以抑制的渴望。流淌的半成形的狼用漂亮而胆怯的眼神悲伤地，悲伤地望着我。

“您看到您自己了。”帕伯罗温和地重复道，又把镜子放进口袋。我感激地闭上眼睛，啜吮着魔力饮料。

“我们也休息过了，”帕伯罗说，“我们恢复了体力，也聊了一会儿了。如果你们不再觉得累，那么我现在想带你们到我的西洋镜中去，给你们看看我的小剧场。同意吗？”

我们起身，帕伯罗微笑着走在前，打开一扇门，把门帘拉开，这时我们站在一座剧院的圆形马蹄铁状的走廊里，正好在中间，有曲折的过道通往两侧，经过许多狭窄的包厢门，门多得简直难以置信。

“这就是我们的剧院，”帕伯罗解释说，“一座快乐的剧院，希望你们能找到各种各样好笑的东西。”说着他放声大笑，虽只笑了几声，但笑声强烈地穿透了我，就是刚才我在楼上听到过的响亮而陌生的笑声。

“我的小剧场有许多包厢门，你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十扇，一百扇，一千扇，每扇门后面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等待着你们。这是一间漂亮的图像陈列室，亲爱的朋友，可如果您像目前这样走一遍的话对您没任何用处，您已习惯的东西会妨碍说出您的人格，让您迷惑。毫无疑问，您早就猜到不管战胜时间也好，从现实中解脱也好，不管您怎么称呼您的渴望，它都只意味着您的愿望就是摆脱您所谓的人格，除此之外没别的。您的人格是您蹲坐的牢狱。如果您以您现在的样子走进剧场，那么您会以哈里的眼光看待一切，都将通过荒原狼的旧眼镜看一切。所以请您摘掉这副眼镜，敬请在这里、在这个衣帽间交出您尊贵的人格，把它放在这里，只要您愿意，可随时取回使用。您参加了美好的夜晚舞会，读了《论荒原狼的宣传手册》，最终我们还享用过微量的兴奋剂，这些可以让您有足够的准备了。您，哈里，在卸下您可贵的人格后可用剧场的左侧，赫尔米娜用右侧，你们可以随时在里面会合。赫尔米娜，请暂时走到门帘后。我先带哈里进去。”

赫尔米娜走过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右边消失了，那镜子覆盖了整面后墙，从地上一直到拱顶。

“好了，哈里，您来吧，请心情好点。让您有个好心情，教您笑，就是这个活动的目的——我希望您别给我找麻烦。您感觉舒服吧？是吧？不害怕吗？那好，很好。您现在别害怕，尽管开心地踏入我们的虚拟世界，您要以小小的假自杀来表现自己，这是流行的做法。”

他又把小镜子拿了出来，举到我面前。我再次直视哈里，他乱作一团，模糊不清，扭拧着的狼的形体经他身体流过，这是一幅我很熟悉的图像，的确不讨人喜欢，毁了这个图像不会让我担忧的。

“亲爱的朋友，这个镜像是多余的了，您现在要灭掉它，不必做其他事。如果您的心情允许，您带着发自内心的笑观看这个图像就够了。您现在是在这里的幽默学校，您应学会笑。所有较高境界的笑都始于人不再拿自己这个人当回事儿。”

我目不转睛地往小镜子里看，手中的小镜子，里边的哈里狼在痉挛。我身子也抽搐了片刻，是在内心深处，轻轻地，但令人心痛，像回忆，像思乡，像悔恨。接着轻微的压抑让位于一种全新的感受，很像那种用可卡因麻醉后从颌骨拔一颗坏牙的感觉，我感到如释重负，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也对一点没痛感到惊讶。与这种感觉相随的是一种清新的快活劲及忍俊不禁的感觉，我忍不住想笑，结果放声大笑起来，这是解脱的笑。

模糊的小镜像时闪时灭，小圆镜面突然像烧焦似的，变得灰不溜秋、粗糙、不透明了。帕伯罗笑着把镜片扔了，它在望不到头的走廊地板上渐渐滚远了。

“笑得很好，哈里，”帕伯罗喊道，“你还将学会像不朽之人那样笑的。你终于把荒原狼杀死了，用刮胡刀是不行的。注意别让它活过来！你会马上离开愚蠢的现实。下次有机会我们喝杯结拜酒，以‘你’相称。亲爱的，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喜欢。如果你还看重，那么我们也可以进行哲学上的探讨，谈音乐，谈莫扎特和格鲁克[43]，谈柏拉图和歌德，随便你谈多少。你现在会明白为什么以前不行了。希望你能成功，你今天就能摆脱荒原狼了。因为你的自杀当然不是最终的；我们是在这里的魔幻剧场，这里只有图景，没有现实。你找出漂亮轻松的图像来，显示一下你真的不再恋着你那成问题的人格吧！可如果你还很想要回它，那么只需再照照镜子，我会给你看这面镜子的。你知道有这么一句聪明的老话：一面小镜子在手胜过两面镜子在墙。哈哈哈！（他笑得又是这么好听、可怕）——好了，现在只剩下有趣的小小仪式要举行了。你现在扔掉了你的人格眼镜，过来照照真正的镜子吧！你会开心的！”

他一边笑着，做出滑稽的抚摩小动作，一边把我身子转过来，让我面对墙上巨大的镜子。我看到了里面的我。

刹那间我看到了我熟悉的哈里，只是他的脸异常地喜庆，是张明亮的笑脸。可我刚认出他，他就碎裂了，第二个人物形象从他身上脱落，又有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整个大镜子全都是哈里或哈里的一部分，有无数个哈里，他们中的每一个我只看了一小会儿，认出是谁，就又出现另一个。这么多哈里中有几个像我年纪一样大，有几个老一点，有几个更是老态龙钟，其他的很年轻，是小伙子、男孩、男学生、淘气鬼。五十岁与二十岁的哈里乱跑乱跳一气，三十岁和五岁的，严肃的和诙谐的，威严的和滑稽的，衣冠楚楚的和衣衫褴褛的，还有全裸的，秃顶的和长鬈发的，所有人都是我，每个人都很快被我看到，刚认出就不见了，他们四下散去，有往左的，有往右的，有走进镜子深处的，有从镜子里出来的。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优雅的家伙，笑着跑到帕伯罗的怀里，拥抱他，和他一起走掉了。有一个人我特别喜欢，是个很帅气迷人的男孩，有十六七岁，他闪电般跑到走廊上，贪婪地读着所有门上的字样，我跟过去。在一扇门前他停下了，我看到门上写着：

所有的姑娘都是你的！投一马克

可爱的男孩一跃而起，头朝前，自己跌进投币口，消失在门后。

连帕伯罗也不见了，镜子好像也不见了，连同所有无数的哈里形象一起。我感到现在没人管我，孤单一人在剧场。我好奇地走过一扇扇门，读着每扇门上的字，文字是引诱，是许诺。

有段文字写着：

来快乐地狩猎吧！

猎取汽车

这文字吸引了我，我打开窄门走了进去。

这时我被带到一个喧闹、激动的世界里。大街上汽车疾驶，一部分安着装甲板，在追逐行人，把他们轧成肉饼，把他们挤到屋墙上挤死。我马上明白了：这是人与机器的较量，人们已准备了许久，期待了许久，担心了许久，现在终于爆发了。到处都是死人和被碾压得不成形的人，也到处都是被砸烂的、弯曲的、半烧焦的车，飞机在乱七八糟的废铁上方盘旋，人们也从许多房顶和窗户里用卡宾枪和机关枪向飞机射击。所有的墙上都贴着狂热的、绚丽得让人兴奋的宣传画，用的是大号字，字母像火炬在燃烧，这些宣传画号召全民族与机器对着干，全力以赴为人而战，因为肥头大耳、穿着光鲜、满身香气的富人们用机器榨干了他人的骨髓，所以最终要把这些富人消灭掉，连同他们那震耳欲聋的、噪声令人讨厌的、嘟嘟嘟响个不停的大汽车，最终点燃工厂；把被毁的土地略微清理一下，人口迁走，好让草再生，好把满是灰尘的水泥世界再变成森林、草地、原野、小溪和沼泽。而另外的宣传画画得很棒，风格优美，色彩柔和一些，不那么幼稚，文字极机敏、有见地，这些宣传画反过来鼓噪所有的有产者和所有谨慎行事的人警惕无政府状态即将造成的混乱，描绘了秩序、劳动、财产、文化和法制的恩泽，颂扬了机器是人类最高最新的发明，他们有了机器的帮助可以变为神——这样的画着实抓住了人心。我若有所思地、钦佩地读着红红绿绿的宣传画，它们给我印象极深的是其闪光的辩才、有说服力的逻辑。它们说得有道理，我对这些宣传画深信不疑，一会儿站在这一张前瞧，一会儿又站在那一张前看，不管怎么说明显受到周围激烈枪声的干扰。好了，主要的事情很清楚了：这是战争，一场激烈的、有激情的、极令人同情的战争，不是为皇帝、共和国、边界、旗帜和色彩等而战，那些更多的是装饰性的、装腔作势的、归根到底是无耻的东西，这不是为它们而战，而是在战争中每个觉得空间太窄小、生活不再合口味的人强烈地表达出他的不满，努力为全面摧毁铁皮制成的文明世界而铺平道路。我看到大家眉开眼笑的，笑得清脆，坦诚，流露出破坏与杀人欲，在我自己内心这些红色野花也是开得旺盛肥硕，笑得同样厉害。我高兴地参与了战斗。

但最美的事儿要属我的同学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几十年都没他的消息了，他曾是我童年早期的朋友中最任性、最强壮、对生活最充满渴望的。当我看到他淡蓝色眼睛又向我眨巴时真是心花怒放。他向我示意，我马上高兴地跟随他。

“该死的，古斯塔夫，”我高兴地叫道，“又看到你了，真好！你怎么样？”

他生气地大笑了起来，完全和小的时候一样。

“笨蛋，难道非得马上问马上聊吗？我是神学教授，好了，你知道了吧？可幸运的是现在不再搞神学了，老弟，而是作战。来吧！”

有一辆小型卡车呼哧呼哧地迎着我们开来，他用枪把司机打了下来，像猴子似的敏捷地跳到车上，把车停下来后让我上去，然后我们像被魔鬼驱使似的飞快地穿过枪林弹雨，开过翻倒的汽车，开走了，往城市的郊外开去。

“你是站在工厂主一边的吗？”我问我的朋友。

“哎，什么呀，这是个人爱好问题，我们到了外边再考虑这个。不对，等等，我更赞同选其他党，虽然选谁归根到底无所谓。我是神学家，我的祖先路德当时帮助诸侯和富人反对农民，现在我们想稍微纠正一下。破车，但愿它还能跑几公里！”

我们像风，天堂里的娃娃[44]，风驰电掣般地、嘎吱嘎吱地开走了，开到一个绿色静谧的地区，又开出好多里路，穿过大平原，然后缓缓向上开进一座大山中。我们在这里的一条光滑而闪闪发光的公路上停了下来，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边是低矮的防护墙，它向上盘旋时弯度很大，在一片湛蓝闪亮的湖泊上方延伸。

“这地方真美。”我说。

“很漂亮。我们可以称这里是交通要道，这儿应有各种公路通向峡谷，小哈里，注意了！”

一棵很高大的意大利柏立在路旁，我们看见柏树上有个木板造的东西，有点像小木屋，是个瞭望台或狩猎台。古斯塔夫对我朗朗笑开了口，蓝眼睛狡黠地眨眨，我们俩迅速下了车，顺着树干爬了上去，深吸一口气隐藏到我们十分喜欢的瞭望台上。我们在那儿找到猎枪、手枪和子弹箱。我们刚稍微凉快一下、在狩猎台安置妥当，就从附近的拐弯处传来一辆大型豪华轿车的喇叭声，嘟嘟地响着，彰显着权势，轿车在明晃晃的山路上嗖嗖地快速驶来。我们已把猎枪拿在手里，非常紧张。

“瞄准司机！”古斯塔夫很快命令道，笨重的汽车刚好要从我们底下开过。我瞄准好并扣了扳机，子弹打到驾驶员的蓝帽子上。男子倒了下去，车继续疾驶，撞到岩壁上，弹了回来，像只肥大的花蜂笨重地、恼怒地撞到低矮的护墙上，翻了个跟头，发出轻轻的、短促的噼啪声，然后轰隆一响越墙翻到下边的深渊里去了。

“完蛋了！”古斯塔夫笑了。“下一个我来。”

又有一辆汽车驶来，三四个乘客缩坐在车座上，一个女人头上的一块纱巾水平状在脑后不动地飘着，是浅蓝色纱巾，我本来觉得毁掉它挺可惜的，谁知道它里面是不是张最漂亮的女人脸在笑。真该死，如果我们非要扮演强盗，那么追随伟大榜样的做法，别让我们勇敢的杀人欲殃及漂亮女士们也许更正确、更好。可古斯塔夫已开枪。司机抽搐一下后倒下，车沿着笔直的岩石蹿得老高，又摔到公路上，噼啪一声响，轮子朝天。我们等着，车里没动静，里面的人像困在陷阱里，一声不吭地躺着。车子还在噼里啪啦、丁零当啷作响，轮子在空中空转，让人感到好笑，可突然车子发出可怕的噼啪声，燃起熊熊大火。

“一辆福特。”古斯塔夫说。“我们必须下山把公路再腾空出来。”

我们走下去，看着一堆燃烧的废铁。车很快烧毁，这时我们用新木做成杠杆，把它撬到一边，车翻过路沿儿掉到深谷中，好长时间在灌木丛中喀嚓喀嚓作响。死者中有两人在汽车翻滚时从车里掉了出来，躺在那里，衣服部分烧焦了。一个人的外套还保存完好，我查了他的兜，看看我们是否能找到他的身份。露出了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有名片。我拿出来一张，看到上面写着“这就是你”[45]。

“真有趣，”古斯塔夫说，“事实上我们杀死的这些人叫什么无所谓。他们像我们一样是可怜虫，名字不重要。这个世界一定得完蛋，我们跟着完蛋。把他们按到水里待十分钟是最不痛苦的解决办法。好了，干吧！”

我们把死人往车那边扔。这时一辆新汽车已鸣着喇叭开过来了。我们马上在公路上把它击毁。它醉鬼似的兜着圈往前开了一段，旋即翻倒，呼哧呼哧躺在那儿不动了，一个乘客静静地坐在里面没动窝，可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从车里下来，她没受伤，虽然脸色苍白，颤抖不已。我们和气地问候她，要为她提供帮助。她吓得太厉害了，说不出话来，像神经错乱似的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

“来，我们先看看老先生吧。”古斯塔夫说，转向另一个乘客，他仍坐在死了的司机后面的坐位上没动。这是一个有着灰白短发的先生，睁着淡灰色的聪慧的眼睛，好像伤得不轻，至少有血从嘴里流出，脖子歪得厉害，僵硬得很。

“对不起，老先生，我叫古斯塔夫。我们冒昧射杀了您的司机。请问贵姓？”

老头儿冷漠、伤心地用灰色小眼睛看着古斯塔夫。

“我是首席检察官勒林，”他慢条斯理地说。“您不仅把我可怜的司机杀死了，而且还有我，我感到不行了。您到底为什么向我们射击？”

“因为开得太快。”

“我们是以正常速度开的。”

“昨天正常的事儿今天就不正常了，首席检察官先生。今天我们认为，车辆不管以什么速度开，都速度太快。我们现在正摧毁汽车，所有的，其他机器也不放过。”

“也包括您的猎枪吗？”

“如果我们还有时间的话也要轮到它们。估计明天或后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您知道我们地球人口太多了。嗯，现在应该有地方了。”

“难道您没有选择地射击每个人吗？”

“当然。对某些人来说这无疑是遗憾的，比如年轻貌美的女士我就觉得可惜——她可能是您的女儿吧？”

“不是，是我的速记员。”

“那就好。请您下车吧，或让我们把您从车里拽出来，因为车毁了。”

“我宁可被一起毁掉。”

“请便。请允许再提一个问题！您是检察官。我一直没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成为检察官。您起诉其他人，他们大部分是可怜虫，然后处罚他们，您以此为生，是吧？”

“是这样。我尽我的职责，这是我的工作，就像刽子手的任务就是杀死被判处死刑的人一样。您自己履行的是相同的职责，您也在杀人。”

“对的。只是我们不是出于义务才杀人，而是为了取乐或更多的是出于不满，出于对这个世界的绝望，所以杀人给我们带来某些快乐。杀人从来没给您带来快乐吗？”

“您让我感到无聊。劳驾把您的工作做完吧。如果您不知道什么是责任的话……”

他不说话了，撇着嘴，好像要吐痰，可吐出的只是一点血，沾在他的下巴上。

“您等等！”古斯塔夫客气地说。“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不再知道。以前工作中我常和这个概念打交道，我曾是神学教授。此外我当过兵，参过战。在我看来凡是有关责任的事情，凡是权威和上级命令我做的事情都不好，一点不好，我总是更愿意做相反的事儿。可就算我不再知道责任的概念，我毕竟知道罪责的概念——也许两个概念是同一个。一个母亲生了我，我就有罪过了，被判活着，就有义务属于一个国家，当兵、杀人、为军备缴税。可现在，眼下，生存的罪责又让我，像以前在战争中一样，不得不杀人了。这次我杀人不是勉强的，我愿意有罪，我一点不反对这个愚蠢和堵塞的世界分崩离析，我乐意助一臂之力，乐意自己也一道毁灭。”

检察官很费力地动动他血糊糊的嘴唇，微微一笑，笑得很勉强，但能看出他的好意。

“这就好，”他说，“这么说我们是同事。请履行您的义务吧，同事先生。”

此时已坐到马路沿儿上的漂亮姑娘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又传来车的喇叭声，一辆车全速撞了过来。我们把姑娘稍微拉到一边，然后我们紧贴在岩石上，让开过来的汽车开进另外一辆车的废墟里。车紧急刹车，向上翘起，它没受损，停住了。我们赶快拿起卡宾枪对准新来的人。

“下车！”古斯塔夫命令道。“举起手来！”

是三个男人，他们从车上下来，乖乖地举起手。

“你们中间有医生吗？”古斯塔夫问。

他们说没有。

“那么劳驾你们小心把这位先生从坐位上解救出来，他伤得很厉害。然后用你们的车把他带到最近的城市。抓紧时间动手吧！”

老先生很快被放到另外一辆车上，古斯塔夫发出命令，他们的车就开走了。

在此期间我们的速记员又苏醒过来，看到了部分过程。有了这个漂亮的猎物我很是喜欢。

“小姐，”古斯塔夫说，“您失去了雇主。希望除这层关系外老先生跟您不亲近。您被我聘用了。做我们的好战友吧！好了，事情有点紧迫。这里很快会不舒服的。您能爬上来吗，小姐？行，是吧？快点，我们让您在我们俩中间，我们帮助您。”

于是我们三个人都尽可能快地爬到我们树上的小屋中。在上边小姐很不舒服，可她喝了一口白兰地后很快就恢复了，恢复得能赞美湖光山色了，也能告诉我们她叫多拉了。

很快下面又有一辆车到了，它小心翼翼地从翻倒的车旁开过，没停下，然后马上加速。

“遇事绕道走的人！”古斯塔夫笑着说，向司机开了枪。车子颠了几下，一跃就撞到了护墙上，压坏了墙，倾斜着悬在深渊上方。

“多拉，”我说，“您会使猎枪吗？”

她不会，便向我们学怎么给枪上子弹。起先她笨手笨脚的，把一根手指划出了血，大喊大叫着要英国橡皮膏。古斯塔夫告诉她这是战争，她应该表现出是个听话、勇敢的女孩。行了。

“可我们会怎么样？”她接着问。

“我不知道。”古斯塔夫说。“我朋友哈里喜欢美女，他会成为您朋友的。”

“但他们会带着警察和士兵来把我们打死的。”

“警察之类的不会再有了。我们有选择，多拉。要么我们好好待在这上边，把所有想经过的车辆都击毁，要么我们自己乘一辆车离开，让别人射击我们。随便我们站在哪一方都无所谓。我赞同待在这儿。”

下面又过来一辆车，喇叭叫得山响。很快它就完蛋了，车轮朝上不动弹了。

“奇怪，”我说，“射击可以带来这么大的乐趣！我以前可是反战人士！”

古斯塔夫笑了笑。“是啊，世上人就是太多了，以前人们没觉察到这一点。现在，每个人不仅想呼吸空气，而且还想要汽车，现在人们才觉察到这一点。我们的所作所为当然不理智，是幼稚行为，战争也是极幼稚的行为。以后人类必须学会通过理性手段控制人口增长。我们无法忍受目前的状况，应对手段暂时又很不理性，可做的事儿毕竟基本正确：我们在减少人口。”

“是的，”我说，“我们做的事可能很疯狂，但很可能是好事，有必要做。人类过度理智，想以理性处理事情不好，这些事儿根本不在理性范围内。然后就出现了这些典范，像美国的或与之相对的典范，两种典范都极具理性，但它们都可怕地歪曲了生活，因为它们把生活如此幼稚地简单化了。人的形象，曾经最高的理想，现在正变成千篇一律的东西。我们这些疯子也许会再让这形象高贵起来。”

古斯塔夫笑着回答说：“老弟，你说得太明智了，仔细听听这种来自智慧源泉的声音是件乐事，获益匪浅啊。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劳驾现在再把猎枪上好子弹，你在我看来有点太沉浸在梦幻中了。随时会再有几个臭男人跑过来的，我们不能用哲学把他们击毙，无论如何枪筒里得有子弹。”

一辆汽车过来了，马上翻倒，公路被封。一个死里逃生的人，一个肥胖的红发男子在废墟旁拼命打着手势，上下望着，发现了我们的藏身处，吼叫着跑了过来，用左轮手枪往我们这儿射击了多次。

“现在要么您走开要么我开枪了。”古斯塔夫冲着下面喊道。男子瞄准他又开了一枪。这时我们向他射击，开了两枪。

后来又有两辆车过来了，我们把它们打瘫痪了。公路旋即变得宁静而无人，这条路很危险的消息看来已传播开来。我们有时间欣赏美景了。湖对岸的山底下有座小城，有烟升起，不久我们看见火苗在屋顶之间蔓延，还听到了枪声。多拉哭了一会儿，我抚摩着她湿漉漉的脸颊。

“难道我们大家非死不可吗？”她问。没人回答。这时下面有个行人走了过来，看到报废汽车躺着，好奇地绕着它们看，弯腰钻进一辆，拿出一把遮阳花伞、一个皮质女包和一瓶葡萄酒，平和地坐到护墙上，喝瓶里的酒，吃点从包里掏出的东西，是用锡纸包着的。在把酒喝得一干二净后，他愉快地继续前行，遮阳伞夹在腋下。他安详地离开时，我对古斯塔夫说：“你能朝这个可爱的家伙开枪，把他的头打个窟窿吗？我真的做不到。”

“也没要求你这样做。”我的朋友嘟囔着，可他心里也不舒服了。有个人过来了，他举止还挺和善、平和、纯真，还生活在无辜状态中，我们刚看到他时一下子就觉得我们整个值得称赞且必要的行动很愚蠢，令人反感。呸，真讨厌，所有的血！我们感到丢脸。听说战争中甚至将军有时也有这种感觉。

“我们别在这儿再待下去了，”多拉抱怨说，“我们下山吧，我们肯定能在车里找到点吃的东西。难道你们不饿吗，你们这些强人？”

下面远处燃烧的城市里开始响起钟声，激动且充满恐惧。我们下了山。在我帮助多拉翻越栏杆时我吻了她的膝。她爽朗地笑了。可支撑架倒了，我俩踩空了……

我又在圆形走廊里了，因冒险的追逐而兴奋。到处，在所有的、无数的门上都有文字诱惑：

木塔勃尔[46]

任意变成动植物

《爱经》[47]

印度房术课

初级班：四十二种不同做爱练习的方法

富有乐趣的自杀！

你会笑破肚皮

您想让精神更完美吗？

东方的智慧

如果我会上千种语言多好啊！

只限男士

西方的没落

减价。仍旧是最低价

艺术的典范

通过音乐让时间变空间

笑的眼泪——幽默屋

隐居者游戏

任何社交的替代，价值等同

连串的字样无穷无尽。有一处文字是：

构建人格的指南

确保成功

我觉得这个值得关注，于是我走进这扇门。

迎接我的是一间幽暗、宁静的房间，里面没有东方式的椅子，一个男人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点东西，像个大棋盘。起初我觉得他好像是朋友帕伯罗，至少这男子穿着差不多花色的真丝衣服，眼睛也是深色，亮闪闪的。

“您是帕伯罗吗？”我问。

“我什么人都不是。”他客气地解释说。“我们在这里没有名字，我们在这里不是个人。我是棋手。您想上人格构建课吗？”

“是的。”

“那么劳驾把您几十个形象[48]让我用一下。”

“我的形象？……”

“就是您看到的您所谓的人格裂变后的形象。没形象我是没法下棋的。”

他把一面镜子举到我面前，我在镜中又看到我人的整体裂变成许多个“我”，数目好像还增多了。可形象现在很小，大致像轻便棋子那么大，棋手用手指很有把握地轻轻一抓就拿起几十个形象，放在棋盘旁边的地上。他单调地说着，像个重复已经讲过的发言或上课内容的男子：

“有一种观点您是知道的，按这个观点仿佛人是个持续的整体，这种认识是错误的，会带来不幸的。您也知道人由许多灵魂，由许多个‘我’组成。如果个人表面上的整体分裂成这么多的形象，那么他往往被认为是疯子，科学为此发明了精神分裂症这个术语。科学这样命名在某种程度上有道理，因为没有一种多样性不经引导、不经某种整合和分组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被制约。同时科学也没道理，因它以为对许多的‘次我’只能进行一次性的、约束性的、终生的整合。科学的这个错误带来一些令人不快的后果，它的价值只在于国家聘用的教师和教育工作者觉得自己的工作简化了，无需思维与实验了。因这个错误，许多人被认为是‘正常的’，是有很高的社会价值的，但他们其实是不可救药的疯子，而反过来有些人被认为是疯子，而实际上他们是天才。所以我们用一个概念来填补科学界的有缺陷的心理学说，我们称这个概念为构建艺术。对那些经历了‘我’的瓦解的人来说，我们告诉他，他可以随时把这些碎片以任意顺序重新编排，因此而获得生命游戏的无穷无尽的多样性。像作家用几个人物创作戏剧一样，我们用我们分解的‘我’的形象不断组成新的组，这就有了新游戏和张力，有了永远更新的局面。您看！——”

他用轻柔的、机敏的手指抓住我的形象，所有年迈者、青年、孩子、妇女，所有快活的和悲伤的、强壮的和柔弱的、灵活的和笨拙的形象，用它们很快地在他的棋盘上摆出新的棋局，下棋时它们立即构建成团体和家庭、游戏与斗争、友谊与敌对，在小棋盘上构成一个世界。他在我欣喜的目光下让活跃但井然有序的小世界活动了一会儿，让这些形象游戏、争斗、结盟、作战、彼此追求、结婚、繁殖；这确实是一出人物众多、活跃而紧张的戏。

然后他以快乐的动作抹了棋盘，慢慢推倒所有的棋子，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若有所思，像一个挑剔的艺术家那样，用同样的棋子又摆全新的棋局，以完全不同的分组、关系和组合。第二局与第一局近似：是同一个世界，用同一种材料构建，可调式变了，速度变了，因强调了别的主题，情况也变了。

就这样，聪明的建造师用形体构建了一盘又一盘棋局，这些形体中的每一个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所有的棋局远看都差不多，都能看出同属一个世界，受同一个源头影响，但每盘棋局都是新的。

“这是生活艺术。”他用教训的口吻说。“您今后可以自己随意继续制定、活跃、搞乱、丰富您的生活棋局，这由您掌控。从更高意义上说，所有的智慧都始于精神错乱，因此也可以说，一切艺术、一切幻想都始于精神分裂症。甚至有学者已多少认识到这一点，比如就像人们能在‘王子的魔号’[49]的书、那本令人着迷的书中读到的那样，一个学者辛勤的工作由于他和一些因精神错乱而被关在精神病院中的艺术家进行完美的合作而显得高贵。——给，您尽管把您的小棋子收起来，玩棋常会给您带来快乐的。如果今天有的棋子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妖怪，扫了您的棋兴，您明天就把它降为无关紧要的次要棋子；要是有的小棋子有一阵子好像注定要彻底倒霉遭厄运，您就在下一盘棋局中把这个可怜、可爱的小棋子变成公主。祝您愉快，我的先生！”

我感激地向这位有天赋的棋手深深鞠了一躬，把小棋子放进兜里，从窄门退了出来。

我原本想马上坐到走廊的地上玩那些棋子，玩上几个小时，甚至玩到永远，可我刚再次站到明亮的圆形剧场的过道里时，新的人流，比我强大，把我吸走了。一张海报在我眼前闪闪发亮，很刺眼：

驯荒原狼的奇观

这文字让我内心百感交集，各种各样的恐惧与强迫症让我的心抽紧、发痛，它们均来自我以往的生活，来自已远去的现实。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进到一个年货集市的小屋，看到里面竖着一道铁栅栏，把我和简陋的舞台隔开；又看到舞台上站着一个驯兽师，一个外表有点张扬、装腔作势的先生，他虽然长着大髭须，虽然上臂肌肉发达，还穿着花里胡哨的马戏团服装，可他以一种阴险的、令人相当厌恶的方式和我自己有几分相像。这个强壮的男子用绳子像牵狗似的牵着一匹狼——可悲的一幕——它骨架大而漂亮，但瘦得可怕，目光谦卑，战战兢兢。这个粗暴的驯兽师通过一连串的把戏和让人动容的场面向人们展示这头食肉动物，它高贵却如此卑怯地顺从，人们看到这一幕既恶心又紧张，既讨厌可又暗自快乐无比。

那男子，我那该死的哈哈镜里的双胞胎，自然很好地驯服了他的狼。狼认真遵从每一道指令，对每一次召唤和鞭打都奴性十足地做出反应，它下跪，装死，前爪竖起，它驯服地、听话地用嘴叼起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块肉和一个小篮子，它甚至得为驯兽师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鞭子，用嘴叼着送过去，做这事儿时还摇摇尾巴，卑躬屈膝的劲儿让人难以忍受。有人把一只兔子送到狼面前，然后又放一只白羔羊，狼虽然龇牙咧嘴，浑身颤抖，馋得口水直流，但两只小动物它一只也没碰，而是按照驯兽师的口令跃过颤抖地趴在地上的小动物，跳跃的姿势很优雅；它甚至卧在兔子与羔羊之间，用前爪搂着它们，与它们一起组成感人的家庭小组。为此它从那人手里吃到一板巧克力。这匹狼学会了违背天性，到了惊人的程度，看这种情景真是一种折磨，看得我毛骨悚然。

但在表演的第二部分，承受的这种折磨获得了补偿，无论是对激动的观众，还是对狼自己都是如此。因为在那段精彩的驯兽表演结束、驯兽师得意洋洋地带着甜蜜的微笑在羔羊与狼组合的上方鞠躬后，角色就转换过来了。长得像哈里的驯兽师突然间深鞠一躬，把鞭子放到狼脚下，自己同样开始发抖、蜷缩，看上去很凄惨，就像动物之前的样子。而狼大笑着舔了舔嘴巴，痉挛与虚伪从它身上溜走了，它的眼睛亮闪闪的，整个身子绷紧了，又恢复了野性，活跃起来。

现在是狼发命令，人得听命。他听命令跪了下来，做出狼样，伸出舌头，用补过的牙把衣服从身上撕扯下来。他根据“驯人师”的命令，或两腿行走或四肢着地爬行，又抬起两条胳膊像动物那样坐在双腿上，装死，任狼骑，给它递鞭子。他奴颜婢膝，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想象力来接受每个羞辱和变态行为。一个漂亮的姑娘上了舞台，走近被驯服的男子，抚摩他的下巴，与他脸贴脸地亲昵，可他仍四肢着地，仍是充当畜牲，摇了摇头，开始向美女龇牙咧嘴，最后像狼似的发出威胁，把姑娘吓跑了。有人在他面前放了巧克力，他轻蔑地闻了闻，把它推到一边。最后白羔羊和斑点肥兔又被带了进来，一教就学会的人竭尽全力装作狼样，乐此不疲。他用手指攫住、用牙齿咬住嚎叫的小动物，把它们的皮和肉一块块撕下来，冷笑着咀嚼它们鲜活的肉，专心致志地狂饮它们热腾腾的血，欣喜地闭上眼睛。

我惊恐地夺门而逃。我明白这个魔幻剧院不是纯粹的天堂，其美丽的外表下全是地狱。天呀，难道这里也不能拯救吗？

我惊恐地来回跑，嘴里有血腥味和巧克力味，两种味道都难闻，我热切地希望逃离这股浑浊的浪潮，在我自己内心竭力去想较能忍受、较愉快的画面。《噢，朋友啊，别用这种调子！》[50]在我心中唱响，我又惊恐地回忆起那些可憎的前线照片，是战争期间时而看到的，回忆起一堆堆彼此绞在一起的尸体，他们的脸因戴着防毒面具而变成奸笑的鬼脸。当时我还是具有人道主义思想的反战者，还对这些画面感到震惊呢，我当时是多么愚蠢和天真啊！今天我知道，无论是驯兽师、部长、将军，还是神经错乱的人，他们在头脑中酝酿出的思想与画面同样潜藏在我的内心，它们都一样可憎、疯狂、阴险、残忍与愚蠢。

我松了口气，回忆起那些文字，就是早在戏剧开始时我看到的美少年如此贪婪地阅读的文字：

所有的姑娘都是你的！

总的来说，我觉得真没有比这个更值得渴望的了。能逃离该死的狼的世界让我感到很高兴，于是我找到门走了进去。

令人称奇的是，在这里，我青春的芳香扑面而来，是我孩童与少年时代的氛围，像传奇，同时又十分熟谙，叫我不寒而栗，当年的血在我心中流淌。我刚才所做所想以及曾经的身份在我身后隐没了，我又年轻了。一小时前，眨眼前我还以为对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愿望、什么是渴念知道得很清楚呢，可这是一个老年男子的爱情与渴念。现在我又年轻了，内心所感觉到的，变成了这种炽热流动的激情，这种沁人心脾的渴望，这种如三月里的暖风融化万物的狂热是年轻的、新鲜的、真实的。噢，遗忘了的激情又怎样燃烧起来了呀！当年的声音又响起，是多么高涨，多么深沉呀！它在血液中怎样跳动、怎样活跃呀！它在灵魂中怎样呐喊、怎样高歌呀！我是个男孩，十五六岁，脑子里满是拉丁语和希腊语，还有美丽的诗句，思考的全都是追求与志向，想象的全都是艺术家的梦幻，可要比这些燃烧的激情深刻得多、强烈得多、可怕得多的是爱情火焰，它在我心中燃烧闪耀，是性饥渴及对肉欲强烈的预感。

我故乡小城边上有许多岩石山，我站在一座小山上，那里有股和煦春风和紫罗兰初放的味道，从小城流出的河波光闪闪，我祖屋的窗户也亮丽闪烁，一切看上去、听起来、闻上去都是这么强烈饱满，这么新鲜，这么充满创造力的陶醉，放出的光是这样的色彩浓郁，春风吹得是如此超凡入化，就像我在青春初始最丰满、最具诗意时曾看到的世界一样。我站在小山上，风吹拂着我的长发；迷失在梦幻般的爱情渴望中的我用搜寻的手从刚泛绿的灌木丛上折下一个新嫩的、含苞欲放的叶芽，把它举到面前闻（刚闻到这种味道我又十分清楚地想起从前的一切），然后用还从没吻过姑娘的嘴唇叼住这个绿色小东西，开始咀嚼起来。它味道酸涩、香苦，闻到它我忽然十分清楚地知道我正经历着什么，一切都还在。我又经历了青春尾巴的某个时刻，那是初春的一个星期天下午，那天我在独自一人散步时碰到罗莎·克赖斯勒，不好意思地向她问候，因为我如痴如醉地爱上了她。

当时美少女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往山上走来，还没看见我，我既胆怯又满怀期待地向她望去，看到了她的头发，头发虽扎成了粗辫子，可脸颊两边还有一缕缕散发在风中飘舞飞扬。我看到这个姑娘很美，这种佳丽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看到微风吹动着她柔软的秀发，梦境般地美轮美奂，她薄薄的蓝色连衣裙从富有活力的四肢垂下，美得勾起人的欲望。春天那令人不安而又甜蜜的欢乐与恐惧，用嚼碎的叶芽苦香味道浸透了我全身，同样，在我看到姑娘时，对爱情、对女人的全部无尽的想象萦绕于心，萦绕于心的还有令人心旌摇曳的预感，预感到会有众多的可能性和承诺，会有莫名的狂喜、难以想象的困惑、害怕与痛苦、最真挚的拯救与罄竹难书的罪恶。啊，春天的苦涩味道怎样火辣辣地灼我的舌头呀！啊，她红红的脸颊上挂着散发，舞动的春风是怎样吹拂她这秀发的呀！这时她走近了我，抬头看了看，认出了我，有片刻羞答答的，目光移开。这时我脱下坚信礼帽跟她打招呼，罗莎马上镇静下来，微微一笑，有点像贵妇人一样回应我的问候，昂起头，缓缓地、自信地、不屑一顾地继续前行，我向她背影送去的千万个爱情祝福、恳求与敬意将她紧紧裹住了。

事情发生在三十五年前的一个星期天，当时的一切情景此刻又都重现：山丘与城市，三月的春风与花蕾的芳香，罗莎与她的棕色头发，膨胀的渴望与甜美而令人窒息的恐惧，一切如故。我觉得一生中再也不会像当时爱罗莎那样爱人了，不过这次重演我以不同以往的方式迎接她。我看到她认出我时脸上泛起红晕，看到她想掩盖自己的羞涩，我马上知道她喜欢我，这次相遇对她的意义和对我的意义相同。这次我没再脱帽，也没庄重地站在那儿等她过去，而是不顾害怕与顾虑做了心血来潮时做的事儿，我喊道：“罗莎！谢天谢地你来了，你这个美丽漂亮的姑娘。我多么爱你呀。”也许此刻说这话不是最风趣，可这里不需要什么风趣，有这话足够了。罗莎脸色不像贵妇人了，她没继续走，而是停下不动，看着我，脸比先前更红了，她说：“你好，哈里，你真的喜欢我吗？”说话时她健硕的脸上那棕色眼睛亮闪闪的。我感到：我整个以往的生活与爱情都是错的、混乱的，是充满愚蠢和不幸的，从那个星期天我放走罗莎的瞬间起就这样。而现在我弥补了错误，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好了。

我们彼此握了手，然后手拉手慢慢前行，幸福感难以表达，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由于尴尬开始疾步小跑，直到我们喘不过气来并不得不停下，可我们的手并没松开。我们俩还是在童年时代，不太懂得彼此如何交往，我们在那个星期天连初吻都没有，可我们快乐无比。我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旋即坐到草地里，我抚摩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抚摸我的头发，我们旋又起身，试着比比谁的个子高，其实我高那么一个手指头，可我不承认，而是断定我们一般高，还断定亲爱的上帝让我们找到彼此，我们以后会结婚的。这时罗莎说，她闻到了紫罗兰的香味，我们便跪在春天的矮草里，寻找并找到一些短梗子的紫罗兰，彼此互赠。天变凉了，阳光已斜照岩石，这时罗莎说她得回去了，我们俩都很伤心，因为我不能陪她，可现在我们彼此有了秘密，这是我们拥有的最美好的经历。我仍站在岩石山上，闻着罗莎的紫罗兰，躺到悬崖边的地上，脸朝着深渊往下看城市，等着，一直等到她甜美娇小的身体在那深深的下方出现，走过喷泉和小桥。现在我知道她已到了她父亲的家，在家里她穿过各个房间，我在这上边躺着，离她遥远，可有一根纽带从我这儿延伸到她那儿，有一条大河从我这儿流向她那里，有个秘密正朝她那儿飘去。

我们又见面了，在一些地点约会：岩石山上，花园篱笆旁，整个春天都在约会，当丁香花盛开时，我们有了腼腆的初吻。我们小孩子彼此能给予的东西是很少的，我们的吻还不够炽热，吻得也不多，她耳边松散的鬈发我只敢轻轻抚摸，可我们在爱情与欢乐方面能做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们的，通过每次羞怯的触摸，通过每句稚嫩的情话，通过每次不安的彼此等待，我们学到了新的幸福，我们在爱情梯子上又上了一级小小的台阶。

就这样从罗莎和紫罗兰开始，我又把我的整个爱情生活体验了一遍，这次顺利一些。罗莎消失了，伊尔姆加德出现了，太阳更加炽热，星星更加令人陶醉，可不管是罗莎还是伊尔姆加德都没成为我的人，我不得不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往上攀登，要经历许多东西，学习许多东西，还有伊尔姆加德和安娜也得失去。我又爱上了青年时曾爱过的每一个姑娘，我可以给每个姑娘以爱，给每个姑娘一点东西，也接受每个姑娘的馈赠。愿望、梦想和可能性，这些曾经只是虚幻的东西，现在成为现实，经历了一遍。啊，你们所有这些美丽的花呀，伊达、罗勒，所有我曾爱过一个夏天、一个月或一天的人！

我明白现在我就是那个热情似火的帅小伙，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如此急切地往爱情之门奔跑的那个人，明白我现在正尽情享受我的这一部分，它只占我本性与生活的十分之一、千分之一，我让它继续发展，不受“我”的其他棋子的困扰，不被思想家干扰，不受荒原狼折磨，不被诗人、幻想家和道德家贬低。是啊，现在我除了恋人什么都不是，除了爱情的幸福与痛苦外不呼吸其他的幸福与痛苦。伊尔姆加德已教会我跳舞，伊达教会我亲吻，最漂亮的埃玛是第一个让我吻她褐色乳房、给我喝情欲美酒的姑娘，那是在秋天的傍晚，在摇曳的榆树叶下。

许多事情我在帕伯罗的小剧场里体验了，可能用话语表述的不到千分之一。所有我曾爱过的姑娘都是我的，每个人都给我只有她自己能给予的东西，我也给每个人只有从我这儿可以得到的东西。我得以品尝许多爱情、许多幸福和许多狂喜，也尝到了许多迷惘与痛苦，我一生中所有错过的爱情在这个梦幻时刻如同在我花园里盛开着的花朵，令人陶醉，这是些纯洁而温柔的花、耀眼而燃烧的花，又是很快黯然失色且快速凋谢的花，这是闪光的狂喜，热忱的幻想，强烈的忧伤，可怖的死亡，喜庆的再生。我找到的女人有些只能以快速、疾风暴雨的方式赢得，另一些女人，对其长久而认真地追求则是一种幸福；我生命的每个幽暗的角落又显露出来，在这些个角落里，性的声音曾经，哪怕只有一分钟，呼唤着我，女人的目光燃起我的激情，姑娘泛着光泽的白皙肌肤吸引了我，一切错过的事情都已弥补。每个女人都是我的，每个女人都以她的方式占有我。浅亚麻色头发下有着奇特的深褐色眼睛的女人在这里，我曾在一列快车上的过道窗户旁，在她身边站了一刻钟，后来她多次出现在我梦中——她不说话，可她教会我意想不到的、令人惊慌的、极端的做爱技巧。一个来自马赛港的中国女子肌肤光滑，人很安静，呆滞地微笑着，她有着光滑漆黑的头发和迷惘的眼神，连她也知道闻所未闻的事情。每个女人都有秘密，都发出她泥土的芳香，以她的方式亲吻和微笑，以其特有的方式羞涩，以其特有的方式肆无忌惮。她们来来去去，河水把她们冲到我这儿，把我冲到她们那儿，又把我从她们那儿冲走，这是在性欲大河中游泳，游戏般地、天真地戏水，充满刺激，充满危险，充满惊奇。我惊讶的是我的生活，我荒原狼表面如此贫瘠与无情的生活有这么多的热恋，这么多的机遇，这么多的诱惑。我几乎错过、躲避了所有这一切，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它们，以最快速度忘记了它们——但它们都在这里保存着，完整无缺，有几百个。现在我看到了它们，醉于其中，听它们的调遣，陷入它们泛着玫瑰色的昏暗阴间。帕伯罗曾诱惑过我，这个诱惑现在又来了，还有其他、以前的诱惑，那时我没完全明白这诱惑是怎么回事，就是三人或四人一起做的极妙的游戏，他们笑着接纳我加入他们的圈子。许多事情发生了，玩了许多游戏，难以言表。

诱惑、恶习与纠缠汇流成河，无穷无尽，我从河中再次冒出，静静地，沉默着，已准备妥当，满腹经纶，已长见识，经验极丰富，对赫尔米娜来说我成熟了。作为我上千个形态的神话中的最后一个棋子，作为无穷无尽系列中最后的名字，她出现了，赫尔米娜，与此同时我又清醒了，结束了爱情童话，因为不想在这里的一面魔镜的幽暗中与她相遇。不仅是我棋盘中的那个棋子属于她，而且是整个哈里属于她。啊，我要把我的棋子游戏改造一番，让一切都与她有关并走向圆满。

河水把我冲到陆地，我又站在剧场静悄悄的包厢过道。该做什么呢？我掏兜里的小棋子，可这个冲动随即消退了。这个由门、文字与魔镜组成的无穷尽的世界包围着我。我情不自禁地读起最近一处的文字，打了个寒战：

如何通过爱情来谋杀

一个回忆的画面很快在我脑中闪过，只是瞬间的事儿：赫尔米娜坐在一家饭店的桌旁，从某一刻开始不动酒菜了，光忙着深谈，她跟我说话时眼神非常严肃，说之所以要让我爱上她，是为了让我亲手杀了她。恐惧与黑暗的一股汹涌的巨浪淹没了我的心，突然一切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突然在内心最深处又感到了困境与命数。我绝望地掏口袋，想掏出棋子，变点魔术，重整我棋盘的秩序。可棋子没了，我从兜里掏出的不是棋子，而是一把刀。我吓得要死，跑过走廊，跑过各个门口，忽然面对着巨大的镜子，往里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匹漂亮的大狼，和我一样高，它静静地站着，用不安的眼睛害羞地看着。它眼神飘忽不定，向我眨眨眼，笑了笑，有那么片刻嘴唇都咧开了，露出了血红的舌头。

帕伯罗在哪儿？赫尔米娜在哪儿？那个畅谈人格构造的聪明家伙在哪儿？

我又照了照镜子。我疯了。高大的玻璃镜子里没有狼在嘴里转动舌头。镜中人是我，哈里在里边，灰白的脸，被所有的游戏遗弃，因所有的恶习而疲惫，脸色十分苍白，可不管怎么说是个人，不管怎么说是个可以与之谈谈的人。

“哈里，”我说，“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镜中的他说，“我只是在等。我在等死神。”

“死神在哪儿呢？”我问。

“它来了。”另外一个人说。我听到从剧院内的空房间里传来音乐声，美妙而可怕的音乐，是《唐璜》[51]中的一段，它随着石像[52]的出场而响起。冰冷的音乐声可怕地穿过阴森恐怖的房子，它来自彼岸，来自不朽之人。

“莫扎特！”我想。这音乐一下子唤起我内心生活中我最喜爱、最崇高的画面。

这时我身后响起笑声，洪亮而冰冷，笑声来自受过难的彼岸，是神的幽默的彼岸，是人闻所未闻的彼岸。我转过身，被这笑声冻僵了，但我愉悦着，这时莫扎特走了过来，他笑着从我身边走过，沉着地走向一扇包厢门，打开它，走了进去。我好奇地跟着他——这个我青春时期的神，我终生喜爱与敬仰的目标。音乐继续响着。莫扎特站在包厢栏杆旁，剧场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昏暗充满了无边无际的宇宙。

“您瞧，”莫扎特说，“没萨克斯也行。虽然我绝对不想诋毁这种很棒的乐器。”

“我们在哪儿呢？”我问。

“我们是在《唐·乔凡尼》[53]的最后一幕，雷波雷诺[54]已跪下。”

精彩的场面，音乐也还能听，还凑合。虽然它还包含着形形色色很人性的东西，可毕竟已听出来是彼岸，你听那笑声——不是吗？

“这是您写的最后一支伟大的乐曲，”我像中学老师似的郑重地说道，“那是一定的。后来还来了舒伯特，还来了胡戈·沃尔夫[55]，可怜、精彩的肖邦我也不能忘记。您皱眉头了，音乐老师——噢，对了，贝多芬也在，他也很棒。这一切不管有多美，都包含着残缺与消解，自打《唐·乔凡尼》以来，像这样完美的作品就再没人创作出来过。”

“您别费劲了。”莫扎特笑了，极具嘲讽意味。“您自己大概是音乐人吧？嗯，我放弃这一职业了，我休息了。有时只为开心还看看演出。”

他举起手，像在指挥。月亮或一颗惨淡的星星在什么地方升起，我从栏杆向深不可测的宇宙下面望去，云雾在宇宙中飘动，山峦昏暗，还有海岸，我们下边一片沙漠似的平原延伸着，遍布全世界。在这片平原上我们看见一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留着长胡子的老先生，他带着悲哀的神色率领一支十分庞大的队伍，队伍由几万身穿黑衣的男子组成。他看上去悲伤无望。莫扎特说：

“您看，这是勃拉姆斯。他追求的是拯救，但这还要些时间。”

我了解到这几千号黑衣人都是演奏家，他们演奏的声部和音符——根据神的裁决——在神的总谱中完全是多余的。

“配乐太浓厚，太滥用素材。”莫扎特点着头说。

紧接着，我们看到一支同样多人的队伍，理查德·瓦格纳走在最前面，我们感到数目可观的几千个人在拉扯他、吮吸他；我们看到他忍耐着，也迈着疲惫的步伐蹒跚而行。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伤心地说，“这两个音乐家被认为是绝对的对立面。”

莫扎特笑了。

“是的，一直这样。从远处看，这样的对立面往往彼此越来越像。此外，浓重的配乐既不是瓦格纳也不是勃拉姆斯个人的错误，而是他们时代的错误。”

“您说什么？他们要为时代的错误受这么重的处罚？”我叫起来以示控诉。

“那当然。这是按章办事。只有在他们还了他们时代的债以后，才能看出个人的东西还剩多少，值不值得对此清算。”

“可毕竟不能怪他们俩！”

“当然没怪。亚当吃了苹果也不能怪他们，可他们还得受罚。”

“这真够可怕的。”

“的确，生活总是可怕的，这不能怪我们，但我们还得为此承担责任。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如果您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您上过的宗教课一定很奇怪。”

我很不舒服。我看到了我自己，一个疲惫至极的朝圣者，穿过彼岸的沙漠，身背许多我写的废书，带着所有的文章，所有的副刊，后面跟着一大群不得不为它们排字的工人，还有一大群不得不啃这一切的读者。天哪！此外亚当和苹果，还有其他全部的原罪都还在。就是说要为这一切赎罪，没完没了的炼狱，然后才会问这一切的背后是否还有点个人的东西，有点自己的东西存在，还是我所有的行为及其后果只是海洋中空洞的泡沫，只是事件长河中无意义的游戏。

莫扎特看到我垂头丧气时开始大笑，笑得在空中翻筋斗，用腿弹出颤音，同时还责骂我：“嘿，老弟，舌头咬你了吗？肺折磨你了吗？想到你的读者、无赖、可怜的饭桶，想到你的排字工、异教徒、该死的煽动者、磨军刀师傅了吗？这可真可笑，你这条龙，让人大笑，让人闹翻，让人屁滚尿流！噢，你这个虔诚的宝贝儿，带着你的印刷油墨，带着你的精神痛苦，我捐赠你一根蜡烛，只为开开玩笑。你胡扯乱扯，噼里啪啦，引起轰动，胡闹一气，摇摇尾巴，犹豫时间不长。再见，见鬼去吧你，你写作，你胡说八道，该打该揍，你写的一切都是天下文章一大抄。”

而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恼怒让我没时间总在那里忧伤。我抓住莫扎特的辫子，他逃走了，辫子越来越长，像彗星尾巴，我吊在尾巴尖上，被卷起来，被带着横穿宇宙。真见鬼，这宇宙真叫冷啊！这些不朽之人承受着这么稀薄的冰冷空气。可它使人愉悦，这冰冷的空气，在还没失去知觉前，我在短暂的瞬间能感受到这一点。我感到一种凛冽刺骨的、钢一般发亮的、冰冷的愉悦，感到有兴趣笑，能洪亮地、放肆地、超凡入圣地笑，就像莫扎特笑的那样。可这时没了呼吸与意识。

我又镇静下来，迷惘而疲惫，走廊的白色灯光映在光亮的地板上。我没在不朽之人那里，还没有。我还一直在谜团般的、痛苦的、荒原狼的、令人纠结的此岸。这不是个好地方，不是可以忍受的逗留之地。得结束它。

墙上大镜子里的哈里与我面对面。他看上去不好，和他拜访教授、去了“黑鹰”舞会后那个夜晚没什么两样。可这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有几年、几百年了；哈里老了，他学会了跳舞，到过魔幻剧院，听过莫扎特笑，他不再害怕舞蹈、女人和刀子了。哪怕是庸才走过几百年后也成熟了。我长时间看着镜中的哈里：我还能认识他，他仍旧和十五岁的哈里有点像，那个哈里在三月的一个星期天在岩石山中遇见了罗莎，在她面前脱下坚信礼帽。从那时起到现在他毕竟老了几百岁，搞了音乐与哲学，厌倦了，在钢盔酒家灌下了阿尔萨斯酒，和平庸的学者讨论过克里希纳神，爱过埃里卡和玛丽亚，成了赫尔米娜的朋友，向汽车开过枪，和肌肤光滑的中国女人睡过觉，找过歌德与莫扎特，把时间与虚假现实的网撕破了好些个洞，他还困在网中。就算他丢失了他可爱的棋子，可毕竟还有把不错的刀子在兜里。干吧，老哈里，疲惫的老家伙！

呸，生活的味道好苦呀！我对镜中的哈里吐唾沫，用脚踢他，把他踢得稀巴烂。我慢慢走过有回音的过道，仔细观察每扇门，它们曾让人产生许多美好的期待：哪扇门现在都没有文字了。魔幻剧院的上百扇门我都走过。我今天不是参加假面舞会了吗？从那时起一百年过去了。很快的，没有多少年头了。还有点事儿要做。赫尔米娜还在等我。会是很特别的婚礼。我在浑浊的波浪中游走，被浑浊吸走，奴隶，荒原狼。呸，见鬼！

在最后一扇门前我停住脚步。浑浊的波浪把我吸到那里。噢，罗莎，噢，远去的青春，噢，歌德和莫扎特！

我打开门。我在门后看到的是一个简洁而漂亮的画面。在小地毯上我看到两个赤裸的人躺着，是美丽的赫尔米娜与俊朗的帕伯罗，他们挨在一起睡得很沉，做爱游戏后已经是精疲力竭，做爱游戏好像没个够，可这么快就让人厌了。漂亮的，漂亮的人，美妙的画面，妙不可言的身躯。赫尔米娜左侧乳房下有个新的圆形印迹，颜色很深，是帕伯罗在做爱时用漂亮闪光的牙齿咬的。我照着印迹就是一刀，整个刀口都进去了。血流过赫尔米娜白皙、细嫩的皮肤。如果一切不是这样，如果发生别的事儿，我就吻干净这血。我没这么做；我只是看着血怎么流，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她痛苦万分，大为震惊。“她为什么震惊？”我想。然后我想到得把她眼睛合上。可它们自动闭上了。她只稍微侧了侧身，我看到从她胳肢窝到乳房有一个细微的浅影在动，它让我想起了点什么。忘记了！然后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我长久地看着他们。我终于猛然醒来，吓得跳起，想离开。这时我看到帕伯罗在伸展四肢，看到他眼睛睁开，活动四肢，看到他向美丽的死者弯下腰，微微一笑。这家伙永远不会严肃，我想，一切都让他发笑。帕伯罗小心地翻起地毯一角，把赫尔米娜盖上，盖到乳房，这样伤口就看不见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包厢。他去哪儿呢？他们所有人为什么都离我而去？我待在那儿，独自和我爱着并妒忌着的这个半遮掩的死者在一起。从她苍白的额头垂下男孩的鬈发，嘴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着红光，半张着，她的头发微微散发着香气，让半个娇小、丰满的耳朵露了出来。

她的愿望满足了。还没等她完全成为我的情人，我已把我的情人杀了。我做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跪了下来，呆呆凝视着，不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连做得是好是坏，是否正确都不知道。聪明的棋手会对我的行为说什么呢？帕伯罗会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法思考。她淡然无光的脸上那涂了口红的嘴唇泛起光泽，越发红润。我的整个生活就是这样，我的点滴幸福与爱情就像这张僵硬的嘴：一点红，画在死人脸上。

从无生命的脸上，从无生命的白皙玉肩和无生命的白皙胳膊上散发出一股寒气，缓缓溢出，一种冬季般的单调与孤独，一种慢慢，慢慢加剧的寒冷，寒冷中我的手与嘴唇开始变僵硬。我把太阳熄灭了吗？我把所有生命的心杀死了吗？宇宙空间极端的寒冷降临了吗？

我毛骨悚然地盯着她变成石头的额头，盯着僵硬的鬈发，盯着她外耳苍白冰凉的闪光。从这些地方散发出极端的寒冷，可这寒冷还是很美：它发出了声音，回声很奇妙，它是音乐！

在以往的岁月里，我难道不曾感受过这种同时也有点像幸福的毛骨悚然吗？我难道不曾听到过这种音乐吗？听到过，在莫扎特、在不朽之人那里。

我想起曾在以往的岁月里，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诗句：

与此相反我们相逢，

在太空满是闪烁星星的冰霜里，

不知岁月为何物，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我们永恒的存在清冷无变，

我们永恒的笑声清冷如星光灿烂……

这时包厢门开了，莫扎特走了进来，第二眼我才认出他来，莫扎特没扎辫子，没穿短裤和搭袢鞋，穿着很时髦。他紧挨我坐下，我几乎碰到了他。我挡住他，以免从赫尔米娜乳房流到地板上的血弄脏他。他坐了下来，仔细研究四下放着的一些小装置和乐器，做这事时煞有介事，这儿动一下，那儿拧一点，我钦佩地看着他灵活敏捷的手指，真想看一次这些手指弹钢琴。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许不是若有所思，而是精神恍惚地、沉醉地看他那漂亮而灵巧的手，因在他身边而感到温暖，也有点害怕。至于他究竟搞什么名堂，他在那儿鼓捣什么，我根本没注意。

可他在那儿组装、调试好的是台收音机，现在他打开了喇叭说道：“听到慕尼黑声音了，亨德尔的《F大调大协奏曲》。”

我很吃惊，惊讶的程度难以表述，恶魔般的铁皮喇叭的确很快吐出了支气管黏液与嚼碎的口香糖的混合物，唱机拥有者和收音机听众一致称这玩艺儿是音乐——在浑浊的黏液与持续的嘈杂声的后面，的的确确能听出这非凡音乐的典雅结构、君王般庄严的构造、冷静宽宏的气息和饱满宽宏的弦乐之声，就像厚厚的污垢层的后面是一幅精美的古肖像画一样。

“天哪，”我吃惊地叫了起来，“您在做什么，莫扎特？您真的要把这鬼东西强加于您和我吗？这个可怕的装置是我们时代的胜利，是我们时代在对艺术的歼灭战中最后获胜的武器，您真的想让它到我们生活中胡来？非要这样吗，莫扎特？”

噢，这个可怕的男人笑成什么样呀，他笑得是多么冷酷啊！他笑得像鬼，笑得无声，却可用笑来捣毁一切！他十分开心地看着我受苦，鼓捣该死的螺丝和铁皮喇叭。他笑着让走调的、失去灵魂的、中毒的音乐继续往太空渗漏，他笑着回答我说：

“请别这么激动，邻居先生！另外您注意那段渐缓的乐曲了吗？灵感，嗯？是的，您，您这个没耐心的人，把这段乐曲的思想听进去——您听到低音部了吗？它像神一样行进——您让老亨德尔这个灵感深入您那不安的心并让它平静吧！您听一听吧，您这个小男子，别有激情和嘲讽，这个可笑的装置确实有层绝对愚蠢的隔膜，您听一听，让隔膜背后这支神曲遥远的身影走过去吧！您仔细听，在此过程中是可以学点东西的。注意，这个疯狂的共鸣管做的事儿从表面看是世上最愚蠢、最没用、最遭禁的，它不加选择地、愚蠢地、粗鲁地把某个地方演奏的乐曲抛到一个陌生的、不属于它的空间中，还蹩脚地让乐曲走了样，——尽管如此，它不能摧毁这乐曲的原始精神，反而只能证明在乐曲上它的技术无能，证明它的热闹劲儿空洞无物！您好好听着，小男子，您急需这个！好了，竖起耳朵！对了。您听到的不仅仅是被收音机歪曲了的亨德尔——不过连这个最可怕的表现形式也抹杀不了他的非凡——，而且您，最尊敬的先生，同时也能听到和看到，所有生命的最佳比喻。如果您听听收音机，那么您听到和看到的是理念与表象、永恒与时间、神性与人性之间的原始斗争。我亲爱的，收音机把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一股脑儿地传到最不合适的空间里达十分钟之久，传进市民的客厅里、阁楼间，传至闲聊的、胡吃的、打哈欠的、睡着的听众中，剥夺了这音乐的感性美，败坏了它，抓伤了它，用黏液粘住它，可却不能彻底扼杀其精神——生活像收音机一样，所谓的现实也就是大把地玩儿世上美好的画面游戏，听完亨德尔后再听一个报告，是关于中型工业企业如何掩盖真实收支平衡表的技巧的，它把迷人的交响乐声变成令人恶心的声音黏液，到处将其技术、忙碌、肮脏的排泄物与虚荣心推到理念与现实之间，推到交响乐与耳朵之间。整个生活就是这样的，孩子，我们只能随它去，如果我们不是笨驴，就对此一笑了之。您这种人完全没有权利对收音机或生活进行批评。您最好先学会倾听！学学认真对待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儿，对其他事儿进行嘲笑吧！或许您自己做得更好、更高尚、更聪明、格调更高吗？不是的，哈里先生，您做得没好到哪里去。您把您的生活变成了一部可怕的病史，把您的天赋变成了不幸。我看您只知道把刀子捅进这么漂亮、这么迷人、这么年轻的女人的身体，把她毁了，不懂得用她做点别的！您难道认为这样做就对吗？”

“对？噢，不！”我绝望地喊道。“我的天哪，一切都错了，极为愚蠢、糟糕！我是畜生，莫扎特，一头愚蠢可恶的畜生，是病态的、堕落的，您说的百分之百正确。——可说到这个姑娘：这是她自己要的，我只是满足了她自己的愿望而已。”

莫扎特不出声地笑了，可还是很客气地关了收音机。

我刚才还真心相信我自己的辩解呢，忽然这个辩解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相当愚蠢。以前赫尔米娜——我忽然想起——说起时间与永恒时，我马上乐意把她的思想看成是自己思想的镜像。可让我杀死她的想法完全是赫尔米娜自己的念头与愿望，一点都没受我的影响，她有这个想法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可当时我为什么接受这么可怕、这么令人诧异的想法，不但接受并相信，而且事先还猜到了呢？也许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我偏偏在看到她赤身躺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时杀了她？莫扎特无声的笑听上去无所不知，满是嘲讽味道。

“哈里，”他说，“您是个爱打趣的人。这个漂亮姑娘除了想挨您一刀，真的没其他愿望了吗？您用这个糊弄别人吧！嗯，至少您这刀捅得不错，可怜的孩子彻底死了。也许现在是您明白向这位女士献殷勤造成的后果的时候了。还是您想逃避这个后果？”

“不是，”我喊道，“难道您不明白吗？我难道要逃避后果？！我只想赎罪赎罪再赎罪，被砍头，受到惩罚，被消灭。”

莫扎特嘲讽地看着我，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您总是这么慷慨激昂的！可您还会学会幽默的，哈里。幽默始终是绞刑架下的幽默，必要时您就是要在绞刑架下学会它。您准备好了吗？是吗？好，那么您去找检察官，您就忍受一下法官们整个无幽默感的机构吧，忍到清晨时分在监狱被冷冰冰地砍头为止。这么说您准备好喽？”忽然我面前闪出一行字：

哈里的处决

我对此点头同意。光秃秃的院子，四周是装有栅栏小窗的墙，一个干净利落地架起的断头台，几十个穿着法衣和男式小礼服的先生，中间站着我，在灰蒙蒙的清晨空气中哆哆嗦嗦，心儿因悲惨的害怕而揪在一起，但我已准备妥当，同意这个判决。我听命地走向前，听命地跪下。检察官摘下帽子，清清嗓子，其他先生也清嗓子。他把一张正式的文件在面前展开，念道：

“先生们，你们面前站着的是哈里·哈勒尔，他因恶意滥用我们的魔幻剧院而受到指控并被认为有罪。哈勒尔把我们漂亮的映象厅与所谓的现实混淆，用映照出的刀捅死了映照出的姑娘，因而侮辱了高雅艺术。不仅如此，他还打算把我们的剧院毫无幽默感地作为自杀机械来使用。所以我们判处哈勒尔永不死亡并吊销其进入我们剧院的许可证十二小时。被告也不能免除被嘲笑一次的处罚。先生们，开始笑：一，二，三！”

数到三时，在场的人悉数纵声大笑，是较高声的哄堂大笑，是可怕的、叫人几乎无法忍受的彼岸的笑。

当我又苏醒过来时，莫扎特像先前一样坐在我身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您听到对您的判决了。就是说您必须习惯继续听生活的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这对您有好处。您太缺少天赋了，亲爱的傻家伙，可您会逐渐理解对您的要求是什么。您应学会笑，这是对您的要求。您应领会生活的幽默——生活的绞刑架下的幽默。可您自然乐意做世上任何事，就是不乐意做要求您做的事！您乐意捅死姑娘，您乐意庄重地被处决，您肯定也乐意清苦修行一百年，确实乐意吧？”

“噢，乐意，打心眼里乐意。”我在痛苦中叫道。

“那当然！每个愚蠢和毫无幽默感的活动您都喜欢参与，您这个大度的先生，参与所有充满激情的和乏味的活动！可我不要参与，对您整个浪漫的赎罪我一分钱也不给。您想被处决，您想掉脑袋，您这个蛮汉！为这个毫无意义的理想您还会谋杀十次。您想死，您这个胆小鬼，竟不想活。真是活见鬼，可您恰恰该活着！哪怕您受到最重的惩罚都活该。”

“噢，可这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比如我们可以让姑娘再活过来，让您娶她。”

“不，这我不乐意。会不幸的。”

“您造成的不幸好像还不够多似的！现在该结束激情游戏与谋杀了。您还是理智点吧！您该活，您该学会笑。您该学会听生活那该死的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该崇拜它背后的精神，该学会嘲笑它里面乱七八糟的内容。没了，再多的东西也不要求您了。”

我轻轻地从咬紧的牙缝中挤出问话：“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不给您，莫扎特先生，支配荒原狼、干涉他命运的权力呢？”

“那么，”莫扎特平和地说，“我会建议你再抽一根我这么好的烟。”说着，他从背心的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烟递给我，这时他突然不再是莫扎特了，而是变成了我的朋友帕伯罗，他用深色的外国人的眼睛热烈地望着我，他跟教我用小棋子下棋的男子像孪生兄弟。

“帕伯罗！”我惊叫起来。“帕伯罗，我们这是在哪儿？”

帕伯罗递给我烟和火。

“我们在，”他笑着说，“在我的魔幻剧院里，如果你想学探戈或想成为将军或和亚历山大大帝聊天的话，下次可以满足你。可我不得不说，哈里，你有点让我失望。你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你打破了我小剧场的幽默，干了蠢事，你用刀捅了人，把我们漂亮的影像世界用现实的污渍弄脏了。你这点做得可不好。但愿你至少是在看到赫尔米娜和我躺在那儿时出于妒忌才这么做的。可惜的是你不懂得和这个棋子打交道——我还以为你棋学得好些了呢。好了，还可以纠正。”

赫尔米娜在他指间很快变小了，成了小棋子，他把她放到刚才从中掏出香烟的背心兜里。

芳香的浓烟很好闻，我觉得疲惫不堪，准备睡上一年。

噢，我明白一切了，明白帕伯罗，明白莫扎特，我听到身后什么地方有他可怕的笑声，知道生活棋的十万个棋子都在我兜里，震惊地猜到其意义何在，乐意再次开始下棋，再次品尝下棋的痛苦，再次为它的荒唐打寒噤，再次地、还要常常穿越我内心的地狱。

我终究会把棋子游戏玩得更好。我终究能学会笑。帕伯罗在等我。莫扎特在等我。

[1]德国作家约翰·提莫西亚斯·赫尔梅斯（1738—1821）的作品。

[2]雅科比（1743—1819），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

[3]利希腾贝格（1742—1799），德国的启蒙学者、思想家、讽刺作家、政论家。

[4]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1805—1868），奥地利作家，因病痛用刮胡刀割脖自杀。

[5]都是法国哲学家、科学家。

[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7]莎士比亚作品《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8]德国作家让·保尔（1763—1825）的作品中的人物。

[9]德国作家让·保尔的作品《施默尔慈列的弗莱茨之旅》中的人物。

[10]印尼爪哇岛上的古老佛塔。

[11]是意大利的城市。

[12]“个性化”是荣格心理学的一个术语，指一个人成为自己且不同于他人的过程，也有译为“自性化”的。

[13]一个需要儿童作为献祭品的神。此处引申义为惨无人道、贪得无厌地吞噬一切的暴力。

[14]耶稣被他的门徒加略人犹大出卖的地方。

[15]这里当然是指德文原诗里的押韵。

[16]一家酒馆的名称。

[17]可能指约瑟夫·卡尔·施蒂勒画的歌德眼睛，施蒂勒的这幅画是迄今为止最为著名的歌德画像。

[18]一个古老的印度——伊朗神祇。

[19]被认为是毗湿奴神的化身。

[20]一种爵士舞。

[21]马蒂松（1761—1831），德国诗人。

[22]毕尔格（1747—1794），德国诗人。

[23]《献给莫莉的诗》为毕尔格所作。莫莉是毕尔格的小姨子，他们之间有恋情，也有个私生子。

[24]歌德曾与一个名叫符尔皮乌斯的女子同居，后结婚。这里可能影射她。

[25]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戏剧家、小说家，在魏玛与歌德相识。

[26]这里可能影射歌德与这两人之间不和谐的关系。

[27]它是由歌德作词，莫扎特作曲。

[28]歌德《对月》中的诗句，该诗后由舒伯特、龙贝尔克等谱曲。

[29]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的建国英雄。

[30]福格威特（1170—1230），奥地利诗人。

[31]一种华尔兹舞。

[32]在西班牙语中是绅士的意思。

[33]被贩卖到欧洲，特别是美国的非洲移民的后代。

[34]莫扎特的作品。

[35]巴赫的作品。

[36]两者都可能是乐曲名，也可能是作曲家名。

[37]布克斯泰胡德（1637—1707），瑞典裔德国器乐家和作曲家。

[38]帕赫贝尔（1653—1706），巴赫的老师。

[39]汉姆生（1859—1952），挪威作家，192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40]这里可能指瓦格纳的歌剧。

[41]北欧神话中的主神。

[42]莱斯波斯岛（Lesbos），希腊的一座岛。女同性恋名称源于这个岛名，因古希腊的著名女诗人萨福是同性恋，在这座岛上待过。

[43]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

[44]格林童话里有“风啊，风，天堂里的娃娃”一语。

[45]这是印度古语。

[46]拉丁咒语，源自德国19世纪著名作家豪夫的童话《仙鹤哈里发的故事》，书中人物说这个词时可以变为仙鹤。

[47]印度8世纪一部关于性爱和性爱技巧的著作。

[48]德语中形象与棋子是一个词。

[49]王子的魔号，这里是指汉斯·普林茨霍恩（Hans Prinzhorn，1886—1933），德国心理学家和艺术史家，他曾于1922年出版了一部影响很广的书《精神病患者的雕塑艺术》。他的姓普林茨霍恩（Prinzhorn）的前半部分是“王子”的意思，后半部分是“号角”的意思，黑塞把他的名字拆开，用“王子”和德国民歌集《少年的魔号》（作家阿尼尔编撰，马勒曾为其谱曲）中的“魔号”来指他。

[50]这是黑塞曾发表过的一篇文章。

[51]莫扎特的歌剧。

[52]《唐璜》一剧中的人物。

[53]《唐·乔凡尼》即《唐璜》的意大利语写法。

[54]《唐·乔凡尼》一剧中的人物。

[55]胡戈·沃尔夫（1860—1903），德国浪漫派后期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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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悉达多 / （德）黑塞著；杨武能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5.3

（黑塞作品）

ISBN 978—7—5447—5258—9

Ⅰ. ①悉… Ⅱ. ①黑… ②杨… Ⅲ. ①中篇小说—德国—现代 Ⅳ. ①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10134号

书 名 悉达多

作 者 ［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 者 杨武能

责任编辑 姚 燚

特约编辑 张 睿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南京爱德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5.625

插 页 4

字 数 81千

版 次 2015年3月第1版 2015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5258—9

定 价 25.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目录

第一部

婆罗门之子

与沙门同行

乔达摩

觉醒

第二部

珈玛拉

尘世

轮回

河岸

船夫

儿子

唵

果文达

译后记 以河为师 悟道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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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婆罗门之子

年轻、英俊的悉达多，高贵的婆罗门之子，在房前屋后的阴凉处，在泊岸船只旁边的阳光里，在婆罗双林的荫蔽下，在无花果树的浓荫中，与同样是婆罗门之子的好友果文达一起，像雄鹰一般长大了。在河边沐浴时，在神圣的洗礼和祭祀时，太阳晒黑了他光亮的双肩。在芒果林里，伴随着男孩子们的玩耍嬉戏，伴随着母亲的轻声吟唱，在参加神圣的祭祀时，在聆听身为学者的父亲授课以及和智者们论辩时，浓荫不知不觉融入了他乌黑的眼眸。悉达多早已参加了智者们的对话，与果文达一起潜心修习过辩论、静观和禅定之术。他已经学会无声地默诵“唵”，默诵这词中之词，在吸气时默诵它，将它纳入体内；在呼气时默诵它，将它吐出体外。他全神贯注，聚精会神，额头环绕着明睿思考的精神光辉。他已经学会在内心深处体认阿特曼[1]，从而与宇宙合一，永不败坏。父亲见他勤奋好学，渴求知识，有望成长为一位伟大的智者和僧人，一位婆罗门的王者，心里无比欣喜。

母亲见儿子两腿修长，体格健美，行走坐立仪态端庄，对待她礼数充分周到，胸中也按捺不住狂喜。

每当悉达多像个王子似的在城里穿街过巷，容光焕发，目光炯炯，腰身清瘦，年轻的婆罗门姑娘一见心中便漾起爱的涟漪。

他的朋友婆罗门之子果文达，爱他更是胜过了所有人。他爱悉达多的眼睛和甜美的嗓音，爱他的步态和彬彬有礼的行为举止，爱他所说所做的一切；他最爱他的精神气质，最爱他高尚、热烈的思想，最爱他刚毅的意志，以及他的崇高使命感。果文达知道，这个人不会成为一个平庸的婆罗门，不会成为懒惰的祭司，不会成为贪得无厌的商贾，不会成为爱慕虚荣的空谈家，不会成为凶险狡诈的僧侣，也不会成为畜群中一只厚道、愚蠢的绵羊。不，即便是他果文达，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这种婆罗门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要追随悉达多，追随这个他所爱的杰出人物。悉达多有朝一日成了神，成了光明灿烂的圣者，那时果文达仍然要追随他，做他的朋友，做他的随从，做他的仆佣，做他的护卫，做他的影子。

就这样，大家都爱悉达多。他给大家创造了欢乐，带来了喜悦。

然而悉达多自己却并不快活，并不感到喜悦。他在无花果园的玫瑰小径上漫步，在林苑的淡蓝色阴影里静坐沉思，在每日的涤罪沐浴中清洗身体，在浓荫匝地的芒果林中参加祭祀；他的举止完美无瑕，受到大家喜爱，也带给了大家快乐，可他自己心里却并不快乐。他时常做梦，从河水的流动中，从夜空群星的闪烁中，从太阳的耀眼光芒中，总有思想无休无止地向他涌流。他时常做梦，时常由于祭祀时缭绕的烟雾，由于吟诵《梨俱吠陀》[2]诗行的气息，由于老婆罗门的谆谆教诲，而感觉到心灵不安。

悉达多心中开始滋生不满。他开始感到，父亲的爱与母亲的爱，还有好友果文达的爱，不能永远使他幸福，使他平静，使他满足，使他别无所求。他开始隐隐感到，他可敬的父亲以及其他老师，这些聪明的婆罗门已经把自己多数的智慧及其精华传授给他了，他们已经把丰富的知识注入了他期待的容器，可是这个容器却没有装满，他的精神没有获得满足，灵魂没有获得安宁，心也没能平静下来。洗礼虽好，但那只是水，水洗不掉罪孽，解不了精神的焦渴，医治不好内心的恐惧。对神灵的祭祀和祈求固然很好，可这就是一切吗？祭祀带来了幸福吗？神灵的作为又怎样呢？真的是生主创造了世界吗？难道阿特曼不是独一无二的万物之主吗？神灵们何尝不像你我一样被创造了形体，一样受制于时间，一样无常于人世？祭祀神灵果真有用吗？果真正确吗？果真富有深义和无比神圣吗？除了他，除了独一无二的阿特曼，还有谁值得祭祀，值得崇拜呢？可是哪儿才能找到阿特曼，他住在哪儿，哪儿跳动着他那永恒的心脏，难道不就在我们的自我里，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在每个人心里那坚不可摧的地方吗？然而这个自我，这个内心深处，这个最后的归宿，它又在何处呢？它不是肉或骨头，既非思想也非意识，圣贤们如此教导我们。那么它在哪儿，到底在哪儿呢？要深入到那儿去，要深入到自我，要深入到我的内心，要深入到阿特曼还存在另一条路，可是去探寻这条路是否值得呢？唉，没有谁指出这条路，没有谁知道它，父亲不知道，老师不知道，贤人们不知道，神圣的祭祀歌也不知道！婆罗门和他们神圣的经书却知道一切；他们知道一切，操心一切，甚至比一切还要多，他们知道和操心世界的创造，言语、饮食和呼吸的产生，感觉和呼吸的产生，他们了解知觉的秩序，知道神灵们的业绩，他们的知识无穷无尽——但是，这又有多少价值呢，如果不知道那独一无二的存在，不知道那最最重要和唯一重要的东西？

确实，神圣的经书尤其是《娑摩吠陀》的《奥义书》里，有许多诗句都提到了这最内在、最终极的存在，绝妙的诗句啊！“你的灵魂就是整个世界。”书里这样写道。它还提到人在睡眠时，在酣睡中，便可进入自己内心深处，沉潜在阿特曼里面。这些诗句蕴涵着惊人的智慧，汇集着大智大慧者所有的知识，它们凝聚成具有魔力的语句，纯净得如同蜜蜂采集起来的蜂蜜。不，千万别小看这巨大的知识财富，它们是不知多少代聪慧的婆罗门搜集和保存下来的。可是，那些婆罗门，那些僧侣，那些贤人或忏悔者，那些不仅了解而且践行了这最为深刻的知识的人们，他们究竟在哪儿？那个能把存在于阿特曼中的归属感从酣睡中唤醒，将它融入我们的现实生活，化作我们言语和行动的达人，他又在哪儿呢？悉达多认识许多可敬的婆罗门，首先是他的父亲，他是位高尚纯粹的人，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他父亲令人敬佩，举止安详、高贵，为人纯朴，言语聪明，头脑里充满机智、高尚的思想；然而即便是他，即便是这么一个见多识广的人，难道他就能生活得幸福安宁，就能心安理得？难道他不仍旧只是一个探索者，一个渴求者吗？难道他不是仍旧得反复地去啜饮圣泉之水，从祭祀、从书籍、从婆罗门的论辩中汲取养分吗？他是个无可非议的人，可为什么还得每天洗涤罪孽，还得每天努力清洗自己，还得每天重新开始呢？难道阿特曼不在他身体内，难道他自己心里不涌流着生的源泉吗？必须找到它，必须找到自我中的这个源泉，必须把它变为自己所有！剩下的只是探索寻找，只是曲折坎坷，只是误入歧途。

这就是悉达多的想法，这就是他的渴望，这是他的苦恼。

他经常诵读一篇《奥义书》里的如下词语：

“确实，梵天之名即为真理——真的，证悟真理者日日得入天国之门。”那天国往往看似已经临近，可他却从来不曾完全企及过，从来没有消除过最后的焦渴。所有圣贤，所有他认识并受过他们教诲的圣贤，没有一个完全企及过那天上的世界，没有一个能完全消除那永恒的焦渴。

“果文达，”悉达多对他的朋友说，“果文达，亲爱的，跟我一起到榕树底下去吧，咱们该潜心静修了。”

二人走到榕树边上坐下来，眼前坐着悉达多，果文达离他二十步远。悉达多坐下后准备诵“唵”，随即喃喃地重复以下几句：

唵是弓，心是箭，

箭矢之的在梵天，

欲射不容心志偏。

通常的静修时间结束后，果文达站起身来。夜暮已经降临，到晚间洗涤的时候了。他唤悉达多的名字，悉达多却没有回答，仍然在那儿沉思打坐，两眼呆呆地凝视着一个远远的目标，舌尖微微从牙齿间伸了出来，似乎没有了呼吸。他就这样坐着，沉潜在禅定之中，心诵着“唵”，灵魂已如箭矢射向梵天。

这时候，正好有几个沙门[3]途经悉达多所在的城市。那是去朝圣的苦行僧，三个皮包骨头、毫无生气的汉子，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风尘仆仆，肩上带着血迹，近乎赤裸的身子被太阳晒得焦黑；他们孤苦伶仃，对尘世既陌生又敌视，是人世间的异类和贱民。他们身后飘来一股浓烈的气息，一股宁静的激情、坚辛的磨炼和无情的自我修行的气息。

晚上，在修习完禅定的功课之后，悉达多对果文达说：“我的朋友，明天一清早，悉达多就要去找那些沙门。他也要当一个沙门。”

一听这话果文达脸色煞白，他从自己朋友那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了如离弦之箭一样不可扭转的坚定决心。果文达一看就明白：事情已经开始，悉达多就要走自己的路了，他的命运现在已经开始萌芽，我自己的命运也与之相连。因此果文达的脸色苍白得就像干枯的香蕉皮。

“哦，悉达多，”他叫道，“你父亲会允许吗？”

悉达多的目光就像如梦初醒。他很快看透了果文达的灵魂，看出了他的恐惧，看出了他的忠诚。

“嗨，果文达，”他小声说，“咱们别浪费口舌啦。明天天一亮我就开始沙门的生活。别再说了。”

悉达多走进房间，他父亲正坐在房里一个麻织的垫子上。他走到父亲身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父亲觉察自己身后有一个人，这位婆罗门才开了口：

“是你吗，悉达多？说吧，你来要说什么。”

悉达多说：“承蒙你允许，爸爸。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我想离开你的家，去找那些苦行僧。我的愿望是当一个沙门。但愿爸爸你不会反对。”

这个婆罗门沉默无语，久久地沉默无语，直到小窗里星星闪烁，直到它们改变了图像，房间里的沉默依然没有尽头。儿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抱着双臂立在那儿；父亲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坐在麻织的垫子上；只有星星在夜空中闪耀。

后来，父亲突然开口说：“婆罗门不适合说激烈和气愤的话。可是我心里不满而且激动。我不愿从你嘴里再一次听到这请求。”

说着，这位婆罗门慢慢地站了起来，悉达多仍抱着双臂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

“你还等什么？”父亲问。

悉达多回答：“你知道。”

父亲不耐烦地走出房间，不耐烦地摸到自己床铺跟前，在那儿躺了下来。

过了一个钟头，由于没有瞌睡，老婆罗门只好又爬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走出了房子。他透过小窗户往里瞅，只见悉达多仍旧站在那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动也没动，浅色的上衣泛着白光。父亲心里揣着不安，回到了他的床上。

又过了一个钟头，老婆罗门还是睁着眼睛睡不着，便再爬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走到了房子外面，看见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他透过窗户往屋里瞅，看见悉达多仍站在那儿一动未动，两臂抱在胸前，月光照亮了他光光的小腿。父亲又忧心忡忡地摸回到了自己床上。

过了一个钟头，他又起来一次；再过两个钟头，他又起来了，透过小窗看见悉达多仍站在月光下，站在星光下，站在暗夜里。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了，他默默地往屋里瞅，看见站立者仍然一动未动，心里不禁充满了恼怒，充满了不安，充满了狐疑，充满了痛苦。

还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父亲终于返身走进了房间，看见小年轻儿依然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也变得陌生了。

“悉达多，”他说，“你还在等什么？”

“你知道。”

“你就这么一直站着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晚上吗？”

“我会这么站着，等着。”

“你会累的，悉达多。”

“我是会累。”

“你会睡着的，悉达多。”

“我不会睡着。”

“你会死的，悉达多。”

“我会死。”

“你宁愿死掉，也不听父亲的话吗？”

“悉达多一直听父亲的话。”

“那么，你愿意放弃自己的打算吗？”

“悉达多会按父亲说的去做。”

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房间。婆罗门父亲看到悉达多双膝微微颤抖，却发觉悉达多脸上纹丝不动，两只眼睛注视着远方。父亲猛然间意识到，悉达多而今已不在他身边，已不在自己的家乡，已经离开父亲远去了。

婆罗门父亲抚摩着悉达多的肩膀，他说：“你要去森林里当一个沙门了。要是你在森林里找到了永恒的幸福，就回来传授给我。要是你找到的只是失望，就回来再跟我们一起敬奉神灵。去吧，去吻别你母亲，告诉她你的去向。我可是到了去河边完成第一次沐浴的时候啦。”

他从儿子的肩上缩回手，出了房门。悉达多打算往前走，身子却歪倒了。他控制住身体，向父亲鞠了个躬，随后就去见母亲，按照父亲的吩咐向她道别。

晨曦中，悉达多迈开麻木而僵硬的双腿，慢慢离开了依然寂静的城市。这时，最后一座茅屋旁闪出一个蹲在那儿的人影，成了这位朝圣者的旅伴——正是果文达。

“你来了。”悉达多微微一笑说道。

“我来了。”果文达说。

与沙门同行

当天晚上，他俩追上了那几个苦行僧，那几个枯瘦如柴的沙门，提出要跟他们同行并且遵从他们的教导。他俩被接纳了。

悉达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了街上一个穷婆罗门。他只系着一块遮羞布，身上披了条没有缝过的泥巴色披巾。他每天只进食一次，而且从来不吃煮过的熟食。他斋戒了十五天。他斋戒了二十八天。他腿上和脸上渐渐没有了肉。在他变大了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烈的梦想；在他枯瘦的手指上，长出了长长的指甲；在他的下巴上，长出了干枯、蓬乱的胡子。他遇见女人时目光变得冰冷，他碰到城里穿戴华丽的人时撇撇嘴表示轻蔑。他看见商贾做买卖，贵族出城打猎，服丧者悼念亡者，妓女搔首弄姿，医生诊治病人，僧侣测算下种吉日，情人卿卿我我，母亲给孩子喂奶——这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屑一顾，在他眼里都是欺骗，都是臭哄哄的，都散发着谎言的恶臭；这所有的一切，表面上都好像有意义，都好像幸福、美好，实际上全已经腐烂变质。世界之味苦涩，人生即为磨难。

悉达多面临着一个目标，唯一一个目标，那就是摈弃渴求，摈弃愿望，摈弃梦想，摈弃乐与苦，摈弃所有的一切，以实现自我消亡，达到无我的境界，为变得空空如也的心觅得安宁，在摈弃自我的思索中等待奇迹出现——这就是他的目标。如果整个自我都克服了，死灭了，如果心中的欲望和本能都已沉寂，那么那个终极状态，那个无我存在的核心之核心，那个大奥秘就一定会觉醒。

悉达多头顶直射的烈日默默站着，皮肤灼痛，口干舌燥，一直坚持站到了不再感觉到疼痛和干渴。雨季里，他默默站在雨中，水珠从他的头发滴落到冰冷的肩膀上，滴落到冰冷的腰上和腿上，这个赎罪者却伫立不动，直到双肩和两腿不再感觉到寒冷，直到它们变得僵硬、麻木。他默默蹲在荆棘丛里，灼痛的皮肤淌出了血，溃烂的伤口流出了脓，悉达多木然地待着，一动不动地待着，直到血不再流，直到皮肤不再感到针扎般的灼痛。

悉达多端坐着，修习减少呼吸、略为呼吸以至于屏吸敛气之术。他由练气开始，进而练习平定心跳，减少心跳的次数，一直坚持练到很少有甚至完全不再有心跳。

在那位最年迈的沙门的教诲下，悉达多遵照新的沙门规范，苦修摈弃自我，苦修沉潜禅定。一只苍鹭飞过竹林——悉达多将苍鹭吸入自己的灵魂，飞越森林和群山，他变成苍鹭吞食鲜鱼，像苍鹭一样挨饿，跟苍鹭一样呱呱啼叫，像苍鹭一样死去。沙滩上躺着匹死狼。悉达多的灵魂钻进这尸骸变成了死狼，躺在沙滩上膨胀，发臭，腐烂，让鬣狗撕扯成碎块，被兀鹰啄去皮毛，变成空骨架，化作灰尘吹散到了原野里。悉达多的灵魂回到了原处，经过了死亡、腐烂和尘化，尝到了轮回那沉郁却令人陶醉的滋味，像一名猎手似的怀着新的渴望，期盼着找到逃脱轮回的缺口，找到种种起因的尽头，在那儿，会开始没有了痛苦的永恒。他扼杀了自己的感官，泯灭了自己的记忆，化自我为成千上万陌生的形象，变成了动物、腐尸、石头、木头和水，可每次总是重新苏醒过来，发现太阳或者月亮正当空照着，他重新恢复了自我，又在轮回中飘飘摇摇，感到了干渴，克服了干渴又感到新的干渴。

悉达多在沙门那儿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脱离自我的许多途径。他经历了通过痛苦摒弃自我之路，自愿忍受了痛苦，克服了痛苦，克服了饥饿、焦渴与劳累、疲乏。他经历了通过冥思苦想摒弃自我之路，做到了无思无念，头脑空空。他学会了走这样一些路径以及其他路径，千百次地摆脱了他的自我，在无我的境界里坚持了许多个钟头乃至许多天。然而，尽管这些路径都引导他离开了自我，可终点却又总是回到了自我。虽然悉达多千百次地从自我逃离，在虚无中流连，在动物、石头中流连，回归仍旧无可避免，重新找回自己的时刻总是逃脱不了，在阳光中也罢，在月光下也罢，在树荫里也罢，在淫雨中也罢，他总又变回自已，变回悉达多，重又感受到业已完成的轮回的痛苦。

在他身边生活着果文达，他是他的影子，跟他走过了同样的路径，经受了同样的磨难。除了修行和练功所需要的，他俩很少互相讲话。有时候，两人会一起穿过村落，好为自己和老师化缘。

“你怎么想，果文达？”一次化缘途中，悉达多问道，“你怎么想，咱们进步了吗？咱们达到目标了吗？”

果文达回答：“咱们学会了许多东西，还会学到更多。你会成为一个大沙门，悉达多。每一种功夫你都学得很快，老沙门经常称赞你。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圣人，悉达多。”

“我看不是这样，朋友。”悉达多说，“迄今为止我跟沙门学到的东西，果文达，其实可以学得更快，学得更简单干脆。在红灯区的小酒馆里，朋友，跟车夫和赌徒混在一块儿，我同样可以学到喽。”

“你大概在跟我开玩笑吧，悉达多，”果文达说，“和那些可怜虫在一起，你怎么能学会沉思默想，怎么能学会屏息敛气，怎么能学会忍耐饥饿和痛苦呢？”

悉达多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回答：“何谓沉思默想？何谓脱离肉身？何谓斋戒？何谓屏息敛气？通通不过是逃避自我，不过是短暂地从自我的痛苦中挣脱，不过是对生之痛苦和荒谬的短时间麻醉。这种逃避，这种短时间麻醉，即使赶牛车的车夫在小客栈里也可以找到，只要他喝上几杯米酒或者发过酵的椰子汁就行了。然后他就会忘乎所以，就不会再感觉到生活的痛苦，就得到了短暂的麻醉。他喝完米酒便糊里糊涂睡着了，得到的感觉跟悉达多和果文达一样，可咱们呢，却得经过长期间的苦修才能摆脱自身的躯壳，在非我中逗留。就是这么回事儿呗，果文达。”

“你怎么这样讲啊，朋友，”果文达说，“你毕竟知道，悉达多不是赶牛车的车夫，也不是酒鬼。酒鬼是可以得到麻醉，得到短暂的逃避与休息，但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就会发现一切仍是老样子，他并没有变得聪明些，没有增加知识，没有登上更高的台阶。”

悉达多微微一笑，回答说：“这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做过酒鬼。可是我，悉达多，我在苦行与潜修中只得到了短暂的麻醉，而距离智慧、距离获得救赎仍然极其遥远，跟我还是个母体中的胎儿一样遥远，我知道这点，果文达，哦，就知道这点。”

后来又有一次，悉达多与果文达离开了苦修的森林，到村子里去为他们的师兄师弟和师父乞讨食物，悉达多又开了口：

“现在怎么样，果文达，咱们没准儿走对路了吧？咱们没准儿已接近认知了吧？没准儿已接近获得救赎了吧？抑或咱们没准儿仍在原地转圈儿——却自以为已经逃脱了轮回呢？”

果文达回答：“咱们学到了很多东西，悉达多，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咱们不是原地兜圈子，而是在往上走，这圆圈是个螺旋，咱们已经上了好几级台阶。”

“咱们那个最年长的老沙门，那位可敬的老师傅，你说他大概多少岁了？”悉达多问。

“大概六十岁了吧，咱们那个最年长的老沙门。”果文达回答。

“他已经六十岁了，还没有达到涅槃，”悉达多说，“他可能会活到七八十岁，而你和我呢，咱们也同样会老到七八十岁，咱们将不断苦修，不断斋戒和沉思禅定。可是咱们都不可能达到涅槃，他不行，咱们也不行。哦，果文达，我相信，所有沙门中大概没一个能达到涅槃。咱们找到了安慰，获得了麻醉，学会了种种自我迷惑的技巧。但重要的是那条路中之路，咱们没法找到。”

“请你别讲这么骇人听闻的话好不好，悉达多！”果文达说，“这么多有学问的人，这么多婆罗门，这么多严肃和可敬的沙门，这么多孜孜不倦、全心全意、高尚圣洁的求索者，他们中怎么就没有一个能找到那条路中之路呢？”

谁知悉达多却用一种既哀伤又嘲讽的声调，嗓音低沉而忧伤地、稍稍带着一点儿讥讽地回应道：

“果文达，你的朋友即将离开这条跟你一起走了这么久的沙门之路。我忍受着焦渴啊，果文达，在这条漫长的沙门之路上，我的焦渴未有丝毫缓解。我一直渴求知识，一直充满疑问。年复一年，我请教婆罗门，年复一年，我请教神圣的经典《吠陀》[4]，年复一年，我请教虔诚的沙门们。哦，果文达，没准儿我去向犀鸟或者黑猩猩求教，也同样有益，也同样聪明，也同样见效吧。噢，果文达，我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现在仍没完没了地继续耗费着，结果学到的只是：没有什么东西可学！因此我相信，实际上并不存在咱们所谓的‘修行’这回事。噢，朋友，只有一种知识无处不在，它就是阿特曼；它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它在每一个存在物身上。所以，我开始相信：这种知识的死敌正是求知的欲望，正是修行。”

果文达一听停下了脚步，高举起双手说道：“悉达多，你别用这种话吓唬你的朋友好不好！真的，你的话在我心中引起了恐惧。你想想，假如正如你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没有了修行，那么哪里还有祈祷的神圣，哪里还有婆罗门种姓的尊严，哪里还有沙门的神圣呢？！如此一来，噢！悉达多，世间神圣的、宝贵的和崇高的所有的一切，将会变成什么啊？！”

说罢，果文达喃喃地念起诗来，念的是《奥义书》里的两行：

谁沉思默想，心灵纯净，沉潜于阿特曼，

他心中便充满天国幸福，妙不可言传。

可悉达多沉默不语。他思考着果文达对他说的话，从头到尾把它琢磨了一遍。

他低头站在那儿，心里想：是啊，我们感到神圣的一切，还会剩下什么呢？有什么留下来呢？有什么经得住检验呢？他摇了摇头。

后来，两个年轻人和三个沙门一起生活，一同苦修了将近三年，突然有一天，从某些渠道传来了一则消息，一个流言，一个道听途说：一个名叫乔达摩的人，一位高僧，一位佛陀，终于出现了；此人克服了存在于自己身上的尘世之苦，终止了再生之轮的旋转。他正带领着徒众云游四方，既没产业，没家园，也没妻室，只身披着苦行僧的黄色披风，额头开朗明亮，如同一位圣人，婆罗门贵族和王公大臣都对他恭恭敬敬，愿意做他的弟子。

这个说法、这个流言、这个传闻沸沸扬扬地四处流播，城里的婆罗门在讲，森林里的沙门在讲，于是佛陀乔达摩的大名也一次又一次地传到了两个年轻人的耳朵里，有的说好，有的说坏，有的表示赞扬，也有的表示不屑。

恰似一个国家瘟疫横行，这时忽然传来消息，某某地方出了一位高人，一位智者，一个行家，他的话语和气息就足以治好每一个遭到瘟疫侵袭的人，于是消息迅速传遍全国，人人都在谈论他，很多人相信，很多人怀疑，还有很多人立马动身去寻访这位高人和救星。有关出身释迦牟尼家族的佛陀乔达摩的美好传闻也就这样，在全国迅速地传开了。信众们都说，他已经掌握了最高的知识，能够回忆起自己前世的事情，他已经快达到涅槃，永远不会再回到轮回之中，永远不会再堕入芸芸众生的浊流。到处都传说着他那些不可思议的的嘉言懿行，讲他创造了奇迹，制服了妖魔，曾跟神灵们对话。他的敌人和怀疑者却说，乔达摩是个自命不凡的骗子，过着富裕舒适的生活，藐视祭祀，不学无术，既不懂修行也不知清心寡欲。

关于佛陀的传闻悦耳动听，从中散发出迷人的香味儿。这个世界真是病啦，生活让人难以忍受——可是瞧，这里好像涌出来一股清泉，这里好像响起了一声天使的呼唤声，声音温柔而给人抚慰，充满着高雅的承诺。关于佛陀的故事到处传播，印度各地的年轻人都侧耳倾听，翘首盼望，都感觉有了希望。任何一个朝圣者和任何一个游方僧人，只要他们能带来有关佛陀，有关那位高士，有关那位释迦牟尼的消息，都会在城乡的婆罗门子弟当中受到热烈欢迎。

消息也慢慢地、点点滴滴地传到了森林里的沙门那儿，传到了悉达多和果文达耳中；只是每一滴都饱含着希望，也都包含着疑问。他们之间很少谈论这件事，因为老沙门不喜欢这个传闻。他听说，那所谓佛陀也曾是个苦行僧，在森林里修行过，后来却回过头去过上了寻欢作乐的舒适生活，对这么个乔达摩，老沙门压根瞧不起。

“噢，悉达多，”果文达一天对他的朋友说，“今天我到了村子里，一位婆罗门请我去了他家；他家里有个从马加达回来的婆罗门子弟，此人亲眼见过那位佛陀，聆听过佛陀的教诲。说真话，当时我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心中暗想：但愿我，但愿咱俩，但愿悉达多和我，也有机会经历这样的美好时光，也有机会聆听这位完人的亲口教诲！你说，朋友，咱俩要不要也去那儿，也去听佛陀亲口讲经呢？”

“哦，果文达，”悉达多说，“我一直以为果文达会留在沙门这儿，一直以为果文达立志活到六十岁、七十岁，始终学习那些沙门装点门面之术和修行哩。可你瞧，我太不了解果文达，我对他的心思知道得太少。喏，老朋友，这么说你也想走一条新路，上佛陀布道那个地方去咯。”

“你喜欢讽刺人，”果文达说，“就随你讽刺吧，悉达多！不过，你心中不是也渴望、也很想很想去聆听佛陀的教诲吗？你不是曾经跟我说过吗，这沙门之路你不会再长时间走下去了？”

这时悉达多笑了笑，以他特有的方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哀、一丝嘲讽，他说道：“不错，果文达，你说得不错，你记得很清楚。但愿你也记得你听我说过的其他一些话，那就是我对聆听布道和修行已经怀疑和厌倦了，我对老师们灌输给我们的那些话已经缺乏信仰。好吧，亲爱的，我准备好去聆听教诲——尽管我心里确信，我们已经尝过那种教诲的最甜美的果实。”

“你决心去我很高兴，”果文达说，“可是你倒说说看，这怎么可能呢？在聆听乔达摩的教诲之前，它怎么就可能给咱们结出最甜美的果实来呢？”

“噢，果文达，”悉达多回答，“咱们还是先去品味果实，其他就耐心等待吧！咱们可是现在就该感谢乔达摩，因为他让咱们品味的果实促使我们脱离了沙门！至于他是否还会给咱们别的更好的果实，噢，朋友，咱们就静下心来等待吧。”

就在当天，悉达多告诉老沙门，他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他的语气和态度谦逊有礼，合乎自己晚辈与弟子的身份。可是老沙门一听两个徒弟要离开他便勃然大怒，说起话来大声武气，还用了一些骂人的粗话。

果文达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悉达多却把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现在我要让这个老头瞧瞧，我在他这儿到底学到了什么。”

说着他走到老沙门面前，力图聚敛起心灵的力量，用自己的目光捕捉住老沙门的目光，以此蛊惑住他，使他出声不得，丧失了自己的意志，听任悉达多随意摆布，默默地做悉达多要他做的事情。老头果然默不作声，眼神呆滞，意志瘫痪，胳臂也耷拉了下来，面对悉达多的法术无能为力。悉达多的意念却完全控制了他，使他不得不执行他的命令。如此一来，老沙门只好连连鞠躬，做出一个个祝福的手势，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路顺风”之类的送行祝愿。两个年轻人也鞠躬答谢老人的送别和祝愿，一边行礼一边离开了他们的修行地。

半路上，果文达说：“哦，悉达多，你从沙门那儿学到的东西比我了解的要多啊。要想蛊惑一位老沙门，可是很困难啊，十分困难啊。真的，要是你留在那儿，你很快就能学会在水面上行走的本领！”

“我才不稀罕在水面上行走哩，”悉达多回答，“让那些老沙门去为有这样的本领沾沾自喜吧！”

乔达摩

在舍卫城[5]，每一个孩子都知道佛陀乔达摩这位尊者的名字，家家户户都随时准备接待乔达摩的弟子，给这些默默无语的化缘者那乞求布施的碗里装满食物。佛陀乔达摩最喜欢住的地方离城不远，就是耶塔瓦纳林苑。它是佛陀的一位忠实崇拜者——富商阿纳塔品迪卡送给他和他门徒们的礼物。

两个年轻的苦行僧一路寻来，按照众人的回答和指引来到了乔达摩住的这个地区。他们一进舍卫城，就在第一家屋门前停下来化缘，并得到了食物。悉达多问递给他们食物的妇女：“敢问女施主世尊佛陀他住在哪儿，要知道我们是两个来自森林的沙门，想来见至尊至善的佛陀，聆听他的亲口教诲。”

“来自森林的沙门，”那妇人回答，“你们来这里算找对了地方。佛陀就住在耶塔瓦纳，住在阿纳塔品迪卡的林苑里。你们两位朝拜者可以在那儿过夜，那里有足够的地方接待无数蜂拥而来的听他讲经的人。”

果文达一听高兴得不得了，欢呼道：“太好啦，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我们的路总算是走到头了！可是朝拜者的母亲啊，请你告诉我们，你认识佛陀吗？你亲眼见过他吗？”

“我见过佛陀好多次，”妇人说，“在许多日子里都见到过他，见他默默地穿街走巷，默默地停在各家各户门前，递上他乞求布施的碗钵，再端着盛满食物的碗钵离去。”

果文达入迷地听着，还想接着再问接着再听，可悉达多却提醒他继续前进。他们道过谢便走了，此后几乎用不着再问路，因为路上有不少朝拜者和乔达摩的弟子，都在赶往耶塔瓦纳。他们晚上到了目的地，看见不断有一批批寻找住处的人到达，喊叫声和讲话声一片嘈杂。两个沙门过惯了露宿森林的生活，便不声不响地很快找好了栖息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朝阳升起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在此过夜的信徒和赶热闹的人竟如此众多！美丽林苑的所有大道小径上，都有穿着黄色僧衣的僧人走来走去。他们不是东一群西一堆地在树下静静打坐，就是进行教义的讨论。这些浓荫匝地的花园看上去就像一座城市，城里像蜜蜂麇集一般挤满了人。大多数的僧人正拿着化缘钵往外走，准备去城里乞讨他们每天唯一吃的那顿午餐。就连佛陀本人，就连这位世尊，也通常是早上出去化缘。

悉达多见到佛陀，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仿佛有神灵指点一样。他端详着佛陀，见他是个身穿黄色僧衣的平凡普通的男子，手捧着化缘钵，静静地走了过去。

“快看这边！”悉达多小声招呼果文达，“这人就是佛陀。”

果文达仔仔细细打量这个身穿黄色僧衣的僧人，似乎觉得他跟其他成百上千个僧侣毫无一点区别。但是果文达却很快认出来：此人就是佛陀。于是他俩便尾随在他身后，边走边仔细地观察他。

佛陀谦卑地自顾自走着，陷入了沉思之中，平静的面容既无喜又无忧，似乎在静静地向着他们微笑。他面带隐约的笑容，神色宁静、安详，颇像一个健康的孩子；他步态从容，身穿僧衣，跟自己所有的门徒一样遵循着严格的规矩。他的面容和步履，他静静地低垂着的眼眸，他静静地垂下的双手，还有这静静垂着的手上的每一根手指，都显示出宁谧，显示出圆满；他无欲无求，不刻意仿效什么，呼吸始终保持柔和、平均，精神处于一种不破不败的安宁之境、光明之境、和平之境。

为了化缘，乔达摩就这样漫步朝城里走去。两个沙门单从他那仪态的沉静安详、端庄肃穆、无欲无求、自然随性，便认出他来；他身上能见到的只是光明与和平。

“咱俩今天就要听他亲口讲经了。”果文达说。

悉达多没答话。他对经义不怎么有兴趣，不相信讲经能教给他新东西。他和果文达一样，可是早就反复听说过这位佛陀讲经的内容喽，尽管那都是来自第二手和第三手的报告。他倒是认认真真地观察乔达摩的头、肩、脚以及他肃然垂着的手，觉得这只手每根手指的每个关节都有学问，都会说话，都在呼吸，都散发出芳香，都闪耀着真理的光辉。这个人，这位佛陀，他地道、真实到了他那小指头儿的一静一动。这个人是位圣者。悉达多从来不曾像敬重他似的敬重任何人，从来不曾像爱他似的爱任何人。

两个小伙子跟着佛陀走到城边就默默返回了，他们打算今天戒食。他们看见乔达摩回来了，看见他跟弟子们围成一圈进食——他吃的东西，恐怕连一只鸟儿都喂不饱；他们看见他回到了芒果树的浓荫下。

入夜，暑热消退，林苑里到处都活跃起来，大家聚到一起听佛陀讲经。他们听着佛陀的声音，这声音也圆润完美，饱含着宁静，充满着和平。乔达摩阐述痛苦的意义，阐明痛苦的根源，揭示消除痛苦的途径。他娓娓的讲述澄澈如水，似小溪般缓缓流淌。他说生即是苦，世界充满苦难，但是可以找到解脱痛苦的方法：谁走佛陀之路，谁就会获得解脱。

佛陀嗓音柔和而坚定地讲述着，阐明何谓四谛，何谓八道[6]。他耐心地坚持以惯用的说理、举例和重复的方式讲述着，声音洪亮而宁静地回响在听众头顶，好似一片亮光，一片星空。

夜深了，佛陀结束讲经，这时几个新来者走上前去请求加入团体，皈依佛理。乔达摩接纳了他们，说道：“你们大概都听了我讲经，已经有所领悟。那就加入进来，步入神圣的殿堂，结束一切痛苦吧。”

瞧啊，生性羞涩的果文达这时也走上去说：“我也愿意皈依尊者您和您的学说。”他请求佛陀收自己为弟子，随即也被接纳了。

接着，佛陀退下去就寝，果文达转过来对悉达多急切地说道：“悉达多，我本不该责怪你。咱俩都听了佛陀讲经，都听到了他的教诲。果文达听了就皈依了它。可是你呢，我尊敬的人，难道你就不想走这条解脱之路吗？难道你还要犹豫，还要等待吗？”

听了果文达的话，悉达多如梦初醒。他久久凝视着果文达的脸，然后语气中毫无讽刺意味地低声说：“果文达，我的朋友，现在你迈出了自己的步子，你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噢，果文达，你一向是我的朋友，一向对我亦步亦趋。我常想：没有了我，果文达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出于自己的意愿独自迈步呢？瞧，现在你成男子汉啦，自行选择了你的道路。但愿你把这条路走到底，我的朋友！但愿你能获得解脱！”

果文达还没有完全明白悉达多的意思，又用不耐烦的口气重复自己的提问：“你倒是说呀，求求你，亲爱的朋友！告诉我，怎么就不能不这个样子，你，我的博学的朋友，怎么就不能也皈依可敬的佛陀呢？”

“你没听明白我的祝愿，果文达，”悉达多把手搭在果文达肩上说，“我再重复一遍：但愿你能把这条路走到底！但愿你获得解脱！”

此刻果文达才看出来，他朋友的心已经离他而去，便哭了起来。

“悉达多！”他哀号着。

“别忘了，果文达，”悉达多抚慰他说，“现在你已是皈依佛陀的沙门！你已誓言抛弃故乡和父母，抛弃出身和种姓，抛弃自己的意愿，抛弃友情。教义如此要求，佛陀如此要求。你自己也愿意如此。明天，噢，果文达，我就要离开你了。”

朋友俩还在小树林里转悠了很久，躺在床上也久久未能入眠。果文达再三追问他的朋友，要他告诉他为什么不肯信奉乔达摩的学说，他在这一学说中发现了什么缺陷。可悉达多每次都回答：“算了吧，果文达！佛陀的教诲非常好，叫我怎么发现它的缺陷呢？”

翌日清晨，佛陀的一个弟子，一个年长的和尚，跑遍林苑各处，把所有新皈依的门徒都召集到身边，让他们穿上黄色的僧衣，给他们讲解了基本的教规，以及他们这个等级的职责义务。这时果文达又跑回来，再一次拥抱自己儿时的好友，然后便加入了试修僧人的行列。

悉达多却漫步林苑，思绪联翩。

正巧这时乔达摩迎面走来，悉达多满怀敬畏地向佛陀致意，见佛陀满目仁慈与安详，小年轻就鼓起勇气，请求佛陀允许自己跟他谈一谈。佛陀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哦，尊敬的佛陀，”悉达多说，“昨天我有幸聆听您精妙的讲经。我和我的朋友老远赶来，就是要聆听您的教诲。而今我的朋友已决定留下来，皈依在您身边，可我却要重新踏上旅程。”

“悉听尊便。”佛陀彬彬有礼地回答。

“我的话太狂妄，”悉达多继续说道，“可是，在把我的想法坦诚地告诉他之前，我不想离开佛陀。能不能劳驾佛陀您再听我讲一会儿呢？”

佛陀默默点头同意。

“最最尊敬的佛陀呀，”悉达多说，“您的教诲有一点我最佩服。就是您教诲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确凿无疑，您把世界比作一圈永不断裂的链子，一圈因和果连接成的永恒的链条。从来没谁阐释得这么清楚，这么无可辩驳；听了您视世界为一个完整的关联体，没有缺陷，透明如一块水晶，不依赖偶然，不仰赖神灵的教诲，每一个婆罗门的心，真的，都会在体内跳得更加强劲。不管世界是好是坏，尘世生活是苦是乐，都随它去，也许这并不重要——但是，世界统一不可分割，一切事物相互关联，大小事物都包含在同一潮流中，诞生、发展和死亡都遵循着同一规律，所有这些，都已为您的崇高教诲阐明了，至尊的佛陀啊。只不过呢，按照您自己的说教，这一万物的统一性和连续性却在一个地方断裂开了，通过这个小小的裂口，某种陌生的东西、某种新的东西、某种以前没有也不能显示和不能证明的东西涌入了这统一的世界：这小小裂口就是您关于超越尘世、获得解脱的教诲。可就是这小小的缺口，就是这小小的断裂，又整个破坏和瓦解了永恒和统一的世界法则。佛陀，但愿您能原谅我，原谅我这样质疑您的学说。”

佛陀静静地听他说，一动也没动。然后，他语气和蔼、礼貌而又清晰地说道：

“婆罗门之子啊，难得你听我讲经之后做了这么深入的思考。你发现了其中的一道裂缝，一个缺陷。但愿你继续思考下去。可是我要警告你，好学深思的人，你得警惕众说纷纭和言语之争。问题不在于有各种各样的意见，美也罢，丑也罢，聪明也罢，愚蠢也罢，每个人都可以拥护它们，或者摒弃它们。可是你从我这儿听到的教诲，并不是我的意见，其目的也不在于给求知者解释这个世界。它的目的另有所指，它的目的是教人解脱痛苦。这就是乔达摩讲授的内容，除此无他。”

“噢，尊者，但愿您别见怪，”年轻人说，“我刚才对您那么讲，不是要跟您争论，不是做言词之争。您讲得确实有道理，众说纷纭没多大意义。不过请让我再对您说明一点：我一刻也不曾怀疑过您。我一刻也不怀疑您就是佛陀，不怀疑您已达到目的，已达到成千上万婆罗门和婆罗门子弟正在努力追求的那个至高无上的目的。您已经找到摆脱死亡之道。它是您由于自身的探索，遵循自己的途径，就是通过思索、通过禅定、通过认识、通过证悟所获得的。您获得它不是通过讲经传道！这就是我的想法——噢，佛陀。没有谁能够通过讲经传道获得解脱！哦，尊者，没有谁您能用话语和讲经来告诉他，在您大彻大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大彻大悟的佛陀的教诲内涵丰富，它教众人正确地生活，不做恶事。但是有一点，却没有包含在如此明晰、如此庄严的教诲里面：它没有包含佛陀自身经历的秘密，在千千万万人中唯有他一个人经历的秘密。这就是我在听您讲经时的想法和认识。这就是我要继续漫游的原因——倒不是为了去寻找一种另外的学说，一种更好的学说，因为我知道并不存在那样的学说，而是为了脱离一切学说和一切老师，独自去达到我的目标，或者死去。然而我会常常想到这一天，想到这一时刻，佛陀，因为我亲眼见到了一位圣者。”

佛陀两眼平静地注视着地面，恬淡宁静的面孔容光焕发，高深莫测。

“但愿你的想法没有错！”佛陀缓缓地说，“但愿你能达到目的！可是请告诉我：你是否见到了我那一大群信徒，我那许多的兄弟，他们可都已皈依了我的学说？素昧平生的沙门呀，你是否以为，所有这些人也最好抛弃我的学说，重新回到享乐纵欲的世俗生活中去呢？”

“我远远没有这样的想法，”悉达多叫起来，“希望他们全都坚持信奉您的学说，全都达到自己的目标！我无权对别人的生活做出评判！我只需要为我，对我自己一个人做出判断，做出选择，做出舍弃。我们沙门都寻求摒除自我，佛陀。假设我是您的一名弟子，至尊的佛陀，那我就担心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我的自我只是表象地、虚假地得到了安宁和解脱，实际上它却继续活着并在长大，因为将来我会有自己的学说，有我的追随者，会有我对您的爱，会使僧侣集团变成为我的自我！”

乔达摩似笑非笑，以不可动摇的明澈和友善的目光，注视着陌生青年的眼睛，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手势告别了他。

“你很聪明哦，沙门。”佛陀说，“你话讲得很聪明，我的朋友。可当心别聪明得过了头！”

佛陀飘然走了，他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面容，却永远铭刻在了悉达多的记忆里。

我还从来没见过谁像他这样顾盼、这样微笑、这样坐着、这样行走，悉达多想。真的啊，我希望自己也能这样顾盼和微笑，这样端坐和行走，如此自由自在、如此端庄可敬、如此深沉、如此坦荡、如此单纯却又神秘莫测。真的啊，一个人只有洞悉了自我内心深处的奥秘，才能这样顾盼、这样行走。是的，我也要努力洞悉自己的内心深处。

悉达多想，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我在他面前不得不垂下眼帘的人。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我不想再低眉顺眼了，绝对不想。这个人的学说都没能吸引住我，就不会有任何学说能再吸引我。

这位佛陀夺走了我一些东西，悉达多想，他是剥夺了我什么，可赐予我的却更多。他夺走了我的朋友，这个朋友原来听我的，现在却信奉了他，原来是我的影子，现在却成了他的影子。然而他把悉达多送给了我，把我自己送给了我。

觉醒

悉达多离开佛陀乔达摩住在里边的林苑，离开他的朋友果文达住在里边的林苑，他这时觉得好像把自己以往的生活也抛在身后，与之彻底决裂了。他慢慢走着，边走边思索这种充满他身心的感受。他沉思着，好像潜入一片深潭似的沉潜到了这一感觉的底部，一直到了它根由之所在，因为他觉得，思考正是要认识事物的根由，只有认识事物的根由，感觉才能上升为认知，才不至于迷失，才会变为实体，开始放射出内在的光彩。

悉达多一边沉思，一边缓缓前行。他发觉自己已不再是个年轻小毛头，而已成为一名成年男子。他发觉自己就像蛇蜕了一层老皮似的丢掉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一直属于他，陪伴了他整个青少年时代，现在却已不复存在了：就是拜师求教的愿望。在他人生道路上出现的最后一位老师，那最高贵、最聪明的老师即这位佛陀，他同样不得不离开他，与他分道扬镳，没办法受他的教诲。

这位思索者走得更慢了，边走边问自己：“可你原本想通过修行从老师们那儿学到什么呢？那些曾经教过你的人无法教给你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他找到了答案，“那是自我，我想学的就是自我的意义和本质。我要摆脱和克服的就是自我。但是我没法克服自我，只能蒙骗自我，只能在它面前逃走，只能在它面前躲起来。真的，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像我这个自我似的让我费尽心思，它就是这么一个谜：我为什么活着，并且是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一个人，为什么我是悉达多！而世间万物，我最不了解的却莫过于我自己，莫过于悉达多！”

缓步前行的思考者停住脚步，完全被这个想法给迷住了，接着从这个想法又蹦出另一个想法，一个新的想法，就是：“我对自己一无所知，对悉达多始终极为陌生，很不了解，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唯一一个：我惧怕自己，逃避自己！我寻求阿特曼，我寻求婆罗门，我情愿分割和剥离自我，以便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找到一切皮壳的内核，也就是找到阿特曼，找到生活，找到神性，找到终结意义。谁知这样一来，我却自我迷失了。”

悉达多抬眼环顾四周，脸上慢慢绽露出了笑容，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浸透了他全身，从头顶直到脚趾。他立马又迈开大步向前走，跑步向前走，如同一个清楚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的男子汉。

“哦，”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现在我不愿再让悉达多逃离我！不愿再用阿特曼和尘世的苦难，作为我思考和生活的出发点。我不愿再杀戮和肢解自己，以便在残骸后面发现一个秘密。我不想再学《夜柔吠陀》，不想再学《阿闼婆吠陀》，[7]不想再当苦行僧，也不想再信奉什么教义。我要学习我自己，当自己的学生，我要了解我自己，了解悉达多的秘密。”

他环视四周，就好像第一次睁眼看世界。世界多么美好，多么五光十色，多么奇妙迷人！眼前有蓝色，有黄色，有绿色，云天在飘移，河水在流动，森林高高伫立，山岭静静耸峙，一切都那样美丽，那样神秘和充满魔力，而他悉达多置身其中，是个正在觉醒的人，是个正在走向自我途中的人。所有这一切，这黄色和蓝色，这河流和森林，第一次通过眼睛映入了悉达多心中，不再是魔罗[8]的法术，不再是玛雅[9]的面纱，不再是世间万象无意义的、偶然的纷然杂存，不再受到鄙弃繁复多样、寻求和谐统一的婆罗门沉思者的轻视。蓝色即蓝色，河流即河流，即便在悉达多眼里，蓝色与河流也蕴涵着同一性和神性，神性的存在方式和意义正体现于此，这里是黄色，蓝色，那里是天空，森林，悉达多就在这里。意义和本质并不在事物背后的什么地方，而就在事物内部，在万事万物内部。

“我曾经多么麻木不仁哟！”这个匆匆前行的人心里嘀咕，“一个人读一篇经文，探寻它的含义，他就不会藐视那些词语和字母，称它们为假象、偶然和没有价值的皮壳，而是要仔细阅读它们，钻研和热爱它们。可我呢，我想阅读世界这本书，阅读我自身存在这本书，却为了迎合一个预先臆测的含义而轻视这些词语和字母，称现象世界为假象，称自己的眼睛和舌头为偶然和无价值的现象。不，这已经过去了，我已经苏醒转来，我确实已经觉醒，今天才刚刚获得新生。”

悉达多这么想着想着，又一次突然停下了脚步，就好像有一条蛇横躺在他面前的路上。

原因是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确实是个觉醒者或者新出生者，他必须完全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当天早上他离开耶塔瓦纳林苑，离开佛陀的林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觉醒，已经走在通向自我的路上，那时他的意图是，也理所当然的应该是：在经过多年苦修之后，他要返回自己的故乡，返回到它的父亲身边去。可是现在，就在他仿佛眼前横着一条蛇似的突然停住脚的这一瞬间，他却又清醒地意识到：“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不再是个苦行者，不再是个僧人，不再是个婆罗门。我回到家里，回到父亲身边，又能做什么呢？钻研？祭祀？打坐？沉思？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切都不再是我的途经之地。”

悉达多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一瞬间，在一次呼吸之间，他的心冷如寒冰，就像一只看见自己形单影只的小动物，一只鸟儿或者一只兔子，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在胸口中冻僵了。他多年来漂泊四方却无所感觉，而今他的这种感觉苏醒了。即使在早已成为过去的苦行潜修中，他依然是他父亲的儿子，是位种姓高贵的婆罗门，是个有教养的知识分子。现在他只是悉达多，只是一个觉醒者，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一瞬间感到浑身发冷，脊背寒栗。没有谁像他这么孤独。没有一个贵族不属于贵族的圈子，没有一个工匠不与工匠为伍，可以在同类那儿找到依靠，可以分享他们的生活，说他们的语言。没有一个婆罗门不被视为婆罗门，和婆罗门在一起生活；没有一个苦行僧不以沙门阶层为归属，即使是森林中与世隔绝的隐士，也并非孤零零的一个人，也为自己的归属感所环绕，也属于一个阶层，这便是他的精神家园。果文达当了僧人，上千的僧人都是他的弟兄，都穿他同样的衣服，都信奉他同样的信仰，都讲他同样的语言。可他悉达多呢，何处是他的归属？他将分享谁的生活？他将说谁的语言呢？

打这一刻起，他周围的世界消失了，他像夜空中的孤星似的站在里边的广袤世界消失了。打这一刻起，悉达多浮出了寒冷和沮丧的冰水，凝聚成了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强的自我。他感觉，这便是觉醒的最后一下寒战，新生的最后一次痉挛。接着他重又迈开大步，急匆匆地迅速朝前走，不再是回家，不再是去父亲那儿，不再走回头路。

第二部

珈玛拉

悉达多在他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学到新的东西，因为世界变了，世界的变化令他心醉神迷。他看见太阳从林木茂密的群山上升起，又在远方的棕榈海滩后落下。他看见夜空中星罗棋布，弯月如一叶小舟在蓝天中游弋。他看见树木、星斗、动物、白云、彩虹、岩石、野草、鲜花、小溪与河流，看见清晨的灌木丛中露珠闪烁，远方的高山泛着淡蓝色和灰白色的光，听见百鸟啼鸣，蜜蜂嘤嘤嗡嗡，清风飒飒飒地吹过稻田。这一切的千变万化，五彩缤纷，一直存在于那里，日月总在照耀，河水总在喧腾，蜜蜂总在嘤嘤嗡嗡，然而从前，这一切只像一片呈现在悉达多眼前的轻纱，虚无缥缈，似真若幻，带着怀疑细细一瞧，就注定要被思想穿透和消解，因为它们并非本质，本质处于他可见的那一边。而今，他得到解放的眼睛停留在这一边，看见和认出了可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家园，不是探究本质，目标不对着那一边。世界将是美好的，只要你就这么看着它，不作探究地看着它，单纯地、天真地看着它。月亮和星星美丽，小溪和河岸美丽，还有森林和山岩，山羊和金龟子，鲜花和蝴蝶也都美丽。这样漫游世界，这样天真地、清醒地、心胸开阔地、坦诚而无戒心地漫游，世界的确美好又可爱。让太阳直晒头顶别有一番滋味，在树荫下乘凉别有一番滋味，小溪和池塘中的水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南瓜和香蕉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白天显得短促，夜晚显得短促，每一个小时都匆匆即逝，如同大海上驶过的一张帆，帆下面是一艘满载珍宝和欢乐的船。悉达多看见一群猴子在高高的树梢上游荡，在枝桠间嬉戏，并且听见它们野性的、贪婪的啼声。悉达多看见一只公羊追着一只母羊与之交媾。傍晚，在一片芦苇荡里，他看见梭子鱼饿得捕食小鱼，成群的小鱼被它追得扑腾翻滚，惊恐万分地跃出水面，形成银光闪闪的一片。凶猛的捕食者搅起一阵阵旋涡，旋涡中喷发出激情和力量的芳馨。

一切原本如此，只是他从前视而不见，因为他心不在焉。现在他成了有心人，他已是其中一员。光和影映入了他的眼睛，星星和月亮映入了他的心田。

在路上，悉达多又想起在耶塔瓦纳林苑经历的一切，想起在那儿听过的教诲，想起神圣的佛陀，想起他与果文达的话别，想起他与那为尊者的谈话。他回忆自己当时对佛陀讲过的话，想起他讲的每一句话，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讲了当时他还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对乔达摩说，佛陀的珍宝和秘密并非学问，而是佛陀在证悟时体验到的不可言传和无从传授的东西——这也正是他现在准备体验，开始体验的东西。现在他必须体验自我。他早就清楚他的自我正是阿特曼，具有婆罗门的永恒的本质。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找到过这个自我，因为他原来想用思想之网去捕捉它。如果说身体不是自我，感官的游戏不是自我，那么思想也不是自我，理性也不是自我，学习得来的智慧也不是，习得的推导出结论的技巧，从已有的思考推导出新思想的技巧也不是。不，这个思想世界仍然属于尘世，为了喂肥那偶然的思想和学问的自我，却扼杀掉这偶然的感觉的自我，是达不到什么目的的。思想和感觉，两者都很可爱，两者背后都藏着终极意义，两者都值得倾听，都值得打交道，都既不可轻视也不可高估，而要从这两者中聆听到内心深处的稳秘声音。悉达多他只想追求这个声音命令他追求的东西，只想在这个声音建议他逗留的地方逗留。当初，乔达摩在他证悟的时候，为什么是坐在菩提树下？因为当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发自他内心的声音，这声音要他在这棵树下歇息，他并没有先进行苦修、祭祀、沐浴或祈祷，他没吃也没喝，没睡觉也没做梦，而是听从了这个声音。他这么听从了，不是听从外来的命令，而只是听从这内心的声音，心甘情愿地听从这声音；这是对的，是必要的，其他一切都不必要。

那天夜里，悉达多睡在河边一名船夫的茅草房里，他做了一个梦：果文达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苦行僧的黄色僧衣。看样子果文达很伤心，他忧伤地问：“你为什么离开我？”于是他拥抱果文达，伸出两臂将他搂住，把他紧紧抱在胸前亲吻，谁知这时他不再是果文达，而是变成了一个女人，从女人的衣裳里绽露出一个丰满的乳房，悉达多凑在乳房上吮奶，这乳房的乳汁又甜又浓。奶水散发着女人和男人的味道，太阳和森林的味道，动物和鲜花的味道，以及种种果实的味道，种种乐趣的味道。它令人陶醉、令人醉得不省人事。悉达多醒来后，看见灰白的河水透过茅屋的小门闪着微光，听见树林里远远传来一只猫头鹰神秘的啼叫，深沉而又响亮。

天亮了，悉达多请求款待他的主人，也就是那个船夫，摆渡他过河。船夫用竹筏送他过了河，晨曦中，宽阔的河面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真是一条美丽的河流。”他对船夫说。

“是的，”船夫应道，“一条很美丽的河流，我爱它胜过一切。我常常倾听它的声音，常常凝视它的眼睛，我经常向它学习。向一条河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啊。”

“我感谢你，好心人，”悉达多边上岸边说，“我没有礼物送给你，亲爱的，也付不出船钱。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是个婆罗门之子和沙门。”

“我看出来了，”船夫回答，“我也不指望得到你的酬谢，也不想要你的礼物。以后你会送我礼物的。”

“你相信吗？”悉达多高兴地问。

“当然。我这也是向河水学到的：一切都会再来！还有你这个沙门也会再来。喏，再会吧！但愿你的友情成为对我的酬谢，但愿你在祭祀神灵时能想起我！”

他俩笑眯眯地分了手。船夫的友好亲切让悉达多高兴得微笑了。“他就像果文达，”他含笑想道，“我在途中遇见的所有人都像果文达，大家都心怀感激，尽管有权得到感谢的是他们自己。大家都谦恭有礼，都乐意做别人朋友，都乐意听从别人的意见，很少有自己的想法。人们都像是孩子。”

中午时分，他穿过一座村庄。一群小孩儿在几间土坯小屋前的巷子里打滚，玩南瓜子和贝壳，叫叫嚷嚷、打打闹闹，可一看见这个陌生的沙门就全都吓跑了。在村头，道路穿过一条小溪，一个年轻女子正跪在溪边洗衣服。悉达多向她问好，她抬起头来含笑瞥了他一眼，他便看到她眼球的白色部分闪亮了一下。他按照行路人惯常的方式打了招呼，才问去前边的大城市还有多远。她直起身，走过来，年轻的脸上那嘴唇丰润动人。她跟他说笑，问他吃过饭没有，问沙门夜间是不是真的独自睡在树林里，身边不允许有女人。她边说边把她的左脚踏在悉达多的右脚上，做出女人挑逗男人跟她共享欢爱时常有的动作，也就是《爱经》里所谓的“爬树”。悉达多顿时感到热血沸腾，猛然想起他昨晚做的那个梦，便朝那女人微微弯下腰去，嘬起嘴唇亲吻了下她那乳房的深褐色乳头。他仰着脸，看见她面带满含欲望的微笑，眯缝着的眼睛里燃烧着如火的渴求。

悉达多也感到欲火中烧，性的涌泉喷发在即，可却因为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便犹豫了一下，只是双手已经准备向她伸去。就在这一刹那，他惊惧地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声音对他说“不”。于是年轻女人的笑脸顿时失去所有魅力，他仍看见的只是一头发情的雌兽湿润的眼睛。他友好地摸摸她的脸颊，随即转过身去，步履轻快地走进竹林，消失在了深感失望的女人眼前。

这天傍晚，他来到了一座大城市；他很高兴，因为他渴望与人亲近。他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很久，昨天夜里他睡在船夫的茅草屋里，乃是很久以来他头上才有房顶。

在城郊一座围着篱笆的美丽林苑旁，流浪汉悉达多遇见一小群男女仆人，手里都提着篮子。他们簇拥着一乘四个人抬的装饰华丽的小轿，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坐在红色坐垫上，头上撑着一顶色彩鲜艳的遮阳篷，显然是林苑的女主人。悉达多在林苑大门口停下来，看着这一行人走过，他看见了男仆、女佣和篮子，看见了轿子以及坐在轿子里的贵妇人。只见她高耸的乌黑秀发下面，有着一张异常明朗、娇媚和聪慧的脸，鲜红的嘴唇犹如一枚新剖开的无花果，眉毛修饰成了弯弯的新月，乌黑的眼睛聪明而机警，光洁、细长的脖子从绣金的绿上衣中伸出，两只手光滑而又修长，手腕上戴着宽宽的金镯子。

见她如此美丽，悉达多不禁心花怒放。轿子走近了，他深深躬下身，随后又直起身来望着那张靓丽迷人的脸蛋，盯着她那双聪慧的杏眼瞧了好一会儿，呼吸到了一股他从来不曾嗅到过的香味。俏丽女人笑吟吟着点点头，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林苑里，身后跟着那群仆人。

好兆头，我一进城就碰上个美人儿，悉达多暗忖。他巴不得立刻走进林苑去，可却生出了疑虑，猛然想到那些男仆女侍在大门口是怎样打量他的，目光是多么轻蔑、多么狐疑、多么排斥。

我只是个沙门喽，他想，还是个苦行僧和乞丐喽。我可不能这么站在这儿，可不能这么走进林苑去。想着想着，他笑了起来。

他向路上走过来的头一个人打听这座林苑是谁的，那位贵妇人叫什么名字，得知这是名妓珈玛拉的林苑，她除了这座林苑，在城里还另有一幢宅邸。

随后他进了城。他现在已有一个目标。

追随着自己的目标，悉达多听凭自己被吸吮进了这座城市里；他在大街小巷游荡，在一个个广场上伫立，在河边的石阶上坐卧。傍晚时分，他认识了一个理发馆伙计，先是看见他在一座拱门的阴影里干活，随后又碰见他在一座毗湿奴寺庙里祈祷，于是他给这伙计讲了毗湿奴和吉祥天女的故事。当天夜里，他睡在河边的小船旁；第二天一早，在头一批顾客光顾理发店之前，他就让那位伙计给他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并将头发梳理好，抹上了上好的头油。然后他又去河里沐浴。

下午，当美丽的珈玛拉又坐着轿子走近林苑时，悉达多已经站在大门口，向这位名妓鞠躬敬礼，并且也得到了她的还礼。他向走在队列末尾的仆人招招手，请他报告女主人，说有个年轻的婆罗门想跟她谈谈。过了一会儿，那个仆人回来叫悉达多随他进去，然后默默领着他走进了一间亭子，珈玛拉正半躺在一张软榻上；仆人走了，留下他独自跟她在一起。

“你不是昨天就站在大门口向我问过好吗？”珈玛拉问。

“是的，我昨天就见过你，向你打过招呼。”

“可你昨天不是留着胡子，头发也长长的，头发上还满是灰尘吗？”

“你观察得真仔细，什么都看到了。你看见的这个人叫悉达多，一位婆罗门的儿子，离开家乡想成为沙门，已经当了三年的沙门。可是现在我已离开那条路，来到了这座城市，可在跨进城门之前，我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噢，珈玛拉，现在我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个！你是第一个让悉达多对她说话不再低眉顺眼的女人。从今以后，我要是遇见一个漂亮女人，就再也不会低眉顺眼啦！”

珈玛拉微微一笑，手里玩弄着她那把孔雀毛扇子，问道：“悉达多你来见我，难道仅仅就为跟我说这个吗？”

“是为跟你说这个，也为感谢你长得这么美。其次，要是你不嫌讨厌，珈玛拉，我想恭请你做我的朋友和导师，因为对于你擅长的那种艺术，我真是一窍不通哩。”

珈玛拉一听大声笑起来。

“朋友，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沙门从森林里来找我，要跟我学习的事！我还从来没碰到过一个披头散发、围着块破旧遮羞布的沙门来找我的事！有好多年轻小伙子来找我，其中不乏高贵的婆罗门子弟，但他们都一个个衣着华美、鞋子雅致，头发散发着香味，钱包胀鼓鼓的。你这个沙门啊，年轻人来找我可都是这个样子哦。”

“我已经开始跟你学习了，”悉达多说，“昨天就已经开始学了。我已经刮掉了胡子，梳好了头发，抹上了头油。你这聪慧的美人儿呀，我还缺很少几样东西，不过就是：华丽的衣服、漂亮的鞋子、鼓胀的钱包！区区小事罢了，你要知道，悉达多曾做过比这更加困难的事情，而且都达到了目的！昨天我已决定要成为你的朋友，跟你学习爱的欢乐，又怎么会达不到目的呢！你会看到我勤奋好学，珈玛拉，我曾经学习过比要你教我的功课更难的功课。好吧，悉达多像今天这个德性，头发上抹了油，可却没有衣服，没有鞋子，也没有钱，是不是就不能称你心意呢？”

“噢，宝贝儿，”珈玛拉笑着大声说，“确实还不行。你必须有衣服，有漂亮衣服，有鞋子，有漂亮鞋子，必须钱包里有大把的钱，还得送礼物给珈玛拉。现在你明白了吗，来自森林里的沙门？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悉达多叫道，“从这样一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怎么会记不住呢！你的嘴像一只新剖开的无花果，珈玛拉。我的嘴也是又红又鲜嫩，跟你的嘴正好般配，你会瞧见。不过告诉我，美丽的珈玛拉，你真就一点不怕这个从森林里来找你学习情爱的沙门吗？”

“我干吗要怕一个沙门，一个来自森林、曾经跟狼群混在一起的沙门，一个根本不知道女人为何物的傻沙门呢？”

“噢，这个沙门他很强壮，他无所畏惧。他可能强迫你顺从他，美丽的姑娘。他可能抢走你。还可能使你痛苦。”

“不，沙门，这我可不怕。一个沙门或一位婆罗门，难道会害怕有谁来抓住他，来夺走他的渊博学识，夺走他的虔诚和他深邃的思想？不会，因为这些都属于他所有，他只会愿意给什么就给什么，愿意给谁就给谁。事情就是如此，珈玛拉的情况也同样如此，爱情的欢乐也是一个样。珈玛拉的嘴唇是鲜美、红润，可你试试违背珈玛拉的意愿去吻吻它看，你绝不会从它那儿尝到一丁点儿甜头，尽管它本来是很甜很甜的！你虚心好学，悉达多，那你也学学这个吧：爱情可以乞求，可以购买，可以当礼物收受，可以在街上捡到，却不可能靠抢夺获得！你打错了主意。不，像你这么英俊的小伙子竟出此下策，真叫人遗憾。”

悉达多笑眯眯地鞠了一躬。“是很遗憾，珈玛拉，你说得非常对！真是太遗憾啦。不，我可不愿失去你嘴唇的一点一滴甜蜜，也不愿失去我嘴唇可以给你的一点一滴甜蜜！那么好吧，等悉达多有了他所缺少的东西，有了衣服、鞋子和钱，他还会再来的。不过你说，甜蜜的珈玛拉，你就不能再给我提个小小的建议吗？”

“提个建议？干吗不能呢？一个从森林和狼群中来的小沙门，可怜又无知，有谁会不乐意给他出个主意呢？”

“亲爱的珈玛拉，那就请你告诉我，我去哪儿能尽快得到那三样东西呢？”

“朋友，好多人都想打听这个。你必须去做你已经学会做的事，从而弄到钱，还有衣服，还有鞋子。一个穷人想有钱别无他法。你到底会干什么哟？”

“我会思考。我会等待。我会斋戒。”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不对，我还会作诗。你愿意用一个吻交换我一首诗吗？”

“我愿意，如果我喜欢你的诗的话。到底是什么样的诗呢？”

悉达多沉吟了一会儿，随后吟诵道：

美丽的珈玛拉走进她阴凉的林苑，

林苑门前站着披褐色僧袍的沙门。

见到艳丽的莲花，他深深一鞠躬，

珈玛拉含笑点头，殷殷表示谢忱。

年轻人想，祭祀神灵也诚然可喜，

更可喜却是为美丽的珈玛拉献身。

珈玛拉大声鼓掌，金手镯叮叮当当碰响起来。

“你的诗挺美，披褐色僧袍的沙门，也真是哩，我要是换给你一个吻，也没有任何损失呀。”

她用秋波召他过去，他呢，便把脸俯到她的脸上，把嘴唇贴到她那宛如一只新剖开的无花果似的红唇上。珈玛拉久久地吻着他，悉达多深为惊讶，感觉到了她正在怎样教他，聪明而巧妙地教他；他感到她的嘴唇如何先控制住他，随即又把他拒让开去，然后再将他吸引回来；他感到第一个吻之后，等待着他的又是一长串安排巧妙的、屡试不爽的亲吻，每个吻与吻之间都有所区别。悉达多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面对着展现在面前的学不完的宝贵知识，真像个孩子似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诗挺美，”珈玛拉大声说，“我如果很富有，我会付给你金币。可是，要想靠作诗来挣到你所需要的钱，对你恐怕很困难，因为你想成为珈玛拉的相好，得需要很多很多钱。”

“你真会亲吻啊，珈玛拉！”悉达多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我很会，所以我也就不缺衣服、鞋子、手镯，以及所有漂亮的东西。可你怎么样呢？除了思考、斋戒和作诗，你别的什么都不会吗？”

“我还会唱祭祀歌曲，”悉达多说，“可是我不愿再唱啦。我会念咒语，可我也不愿再念。我读过经书——”

“等等！”珈玛拉打断他，“你会读书？还会写字？”

“我当然会。不少人都会。”

“多数人不会！我也不会。好极了，你会读书写字，好极了！还有那些咒语，你会用得着！”

这时跑进来一个侍女，向女主人低声通报消息。

“来客人了，”珈玛拉大声说，“快走快走，悉达多，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在这儿！明儿我再见你。”

她随即吩咐侍女给了虔诚的婆罗门一件白上衣。还没等悉达多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被侍女拽着，绕来绕去进了一幢花园里的屋子，他随后又得到一件上衣，让侍女给送进了灌木林，同时她叮嘱他马上离开林苑，别让人看见了。

悉达多心满意足地照办一切。树林他早就习惯了，便无声地溜出林苑，翻过了篱笆。他满意地回到城里，胳臂下夹着卷起来的衣服。他站在一家人来人往的旅舍门口，默默地化缘，默默地收下了一个饭团。他心想，也许明天我就不用再向任何人化缘了。

他心中突然燃起自尊的火焰。他不再是沙门，不适合再向人家化缘了。他把饭团丢给了一只狗，自己断了粮。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很简单，”他心想，“没啥大不了。我当沙门时一切都很难，都很吃力，到头来却毫无希望。可眼下一切都很轻松，轻松得像珈玛拉给我上的亲吻课。我只需要衣服和钱嘛，没有别的，这都是些很小很近的目标，不会搞得人睡不着觉。”

他早已打听到珈玛拉在城里的住处，第二天便找到了那儿。

“好极啦，”珈玛拉朝他喊，“迦马斯瓦弥正等着见你呐。他是本城最富有的商人。要是他喜欢你，就会给你个差事。放聪明点儿呗，皮肤黝黑的沙门。我通过别人向他介绍过你。对他亲热点，他很有势力。可也别低声下气！我不愿意你做他的仆人，你应当成为他的同类，不然我不会满意你。迦马斯瓦弥已经开始上年纪，性情变得随和了。他要是喜欢你，就有的是事给你做。”

悉达多谢过她，面带着笑容；珈玛拉得知他昨天和今天完全没进食，就叫人拿来饭和水果款待他。

“你真有运气，”她在送走他时说，“一扇又一扇门都为你敞开。怎么回事啊？是你会魔法吗？”

“昨天我就告诉你了，”悉达多回答，“我会思考、等待和斋戒，而你却以为一点没有用。其实呢，它们都很有用，珈玛拉，你等着瞧吧。你会看见，森林里的傻沙门学会了许多你们不会的本领。前天我还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昨天我就吻了珈玛拉，而且将很快成为一位商人并且很有钱，有你所看重的那一切东西。”

“就算是吧，”她承认，“但是如果没有我，你又会怎么样呢？如果珈玛拉不帮你，你又会怎么样呢？”

“亲爱的珈玛拉，”悉达多挺直身子说，“我来到你的林苑便迈出了第一步。我打定主意要向这个美丽无双的女人学习爱情。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能实现它。我知道你会帮助我，在林苑门口你瞅我那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了。”

“可要是我不愿意呢？”

“你不是愿意了嘛。瞧，珈玛拉，如果你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它会循着最快的路径迅速沉到水底。假如悉达多有了一个目标，一个打算，情况也会如此。悉达多并不做任何事情，他只是等待，只是思考，只是斋戒，可却会像石头穿过水一样穿过世间万物，用不着做什么，用不着动弹，他只被吸引，只让自己沉下去。他的目标吸引着他，因为他不让任何跟他目标相违背的东西进入自己内心。这就是悉达多在沙门那里学到的本领。这就是傻瓜们所谓的魔法，并且认为是魔鬼搞出来的事情。没有任何东西是魔鬼搞出来的，压根就没有什么魔鬼！要说魔法嘛每个人都会，只要他会思考，会等待，会斋戒，每个人就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珈玛拉细心听着。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目光。

“也许是吧，”她低声说，“就像你说的，朋友。也许还因为悉达多是个美男子，女人都喜欢他的目光，所以他总是碰上好运气。”

悉达多以一吻向她告别，他说：“但愿如此哦，我的老师。但愿你永远喜欢我的目光，但愿我从你这儿永远得到好运气！”

尘世

悉达多去拜访商人迦马斯瓦弥，被指引进了一幢富丽堂皇的宅子。仆人领他走过珍贵的地毯，进入一间房间，在那儿等候着主人。

迦马斯瓦弥进来了，他是个敏捷、干练的男子，头发已经花白，目光机灵、谨慎，嘴巴却显出贪婪。主客二人寒暄起来。

“人家告诉我，”商人开口道，“你是位婆罗门，是位学者，想找商人谋个差事。你难道陷入了困境，婆罗门，所以要来找工作吗？”

“不，”悉达多回答，“我没有陷入困境，从来也没陷入过困境。要知道，我是从长期生活过的沙门那儿来的。”

“既然你从沙门那儿来，又怎么没有陷入困境呢？沙门不都一贫如洗吗？”

“我确实没有财产，”悉达多回答，“如果这就是你所谓困境的意思，那我确实一贫如洗。可我是志愿的，也就是并未陷入困境。”

“你既然一贫如洗，又打算靠什么为生呢？”

“这点我还从来没想过，先生，我一贫如洗已经三年多了，却从没想过靠什么生活。”

“那么，你是靠别人的产业过活吗。”

“可能是吧。可商人不也靠别人的财产为生吗。”

“说的是。不过，他不从别人那儿白拿他的一份，他把自己的商品卖给了他们。”

“情况看来就是如此。每个人都索取，每个人都付出，这就是生活。”

“可是请问，既然你一贫如洗，你又想付给人家什么呢？”

“每个人付出他所拥有的东西。士兵付出力气，商人付出商品，教师付出学识，农民付出稻谷粮食，渔夫付给人鲜鱼。”

“很好。那你准备付出的是什么呢？你学过什么？你会什么？”

“我会思考。我会等待。我会斋戒。”

“就这些吗？”

“我想就是这些。”

“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比如说斋戒，它有什么好处呢？”

“它大有好处，先生。如果一个人没有饭吃，斋戒就是他最明智的选择。比方说，悉达多如果没有学会斋戒，那他今天就必须找一份工作，不管是在你这儿，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因为饥饿会迫使他这么做。可是悉达多却可以心平气和地等待，他不会急躁，不会窘迫，可以长时间忍受饥饿的困扰，而且对此一笑置之。先生，这就是斋戒的好处。”

“有道理，沙门。请等一等。”

迦马斯瓦弥走了出去，拿着一卷纸回来递给客人，问道：“你会读这个吗？”

悉达多定睛看那卷纸，上面记录的是一份购货合同，便开始读出合同内容。

“好极了。”迦马斯瓦弥说。你可以在这张纸上给我写点什么吗？

他递给悉达多一张纸和一支笔，悉达多马上写了递还给他。

迦马斯瓦弥念道：“书写有益，思考尤佳。明达有益，忍耐尤佳。”

“写得真棒。”商人夸奖说，“有好多事咱们以后还可以再谈。今天我只邀请你做我的客人，在我这房子里住下来。”

悉达多道过谢，接受了邀请，从此便住在商人家里。人家给他送来了衣服、鞋子，还有一个仆人每天给他准备洗澡水。白天有两餐丰盛的饭菜，可悉达多只吃一餐，而且既不吃肉，也不喝酒。迦马斯瓦弥给他讲自己的生意，领他看货物和仓库，还教他算账记账。悉达多学会了许多新东西，但听得多说得少。他牢记珈玛拉的话，从来不对商人低声下气，迫使他对自己平等相待，甚至超过了平等相待。迦马斯瓦弥小心谨慎地经营自己的生意，往往投入很大的热情，悉达多却视这一切如同游戏，他努力准确掌握游戏规则，对游戏的内容却毫不动心。

他到迦马斯瓦弥家不久，就帮着主人家做生意了。但是每天一到珈玛拉跟他约定的时间，他就去拜访她，穿着漂亮的衣服，精致的鞋子，不久还带给了她礼物。她那红润、聪明的小嘴教会了他许多，细嫩、圆润的手也教会了他许多。他在情爱方面还是个孩子，很容易盲目地、不知厌足地堕入情欲的深渊，所以珈玛拉就对他从头教起，让他懂得要想自己快乐，就得给人快乐；懂得每一种举动，每一次抚摩，每一回接触，每一道目光，身体的每一个最细小的部位，都自有其秘密，而唤醒这秘密就会带给知情者幸福满足。她教他，在一次爱的盛典之后，相爱者如果没有相互佩服与惊叹，没有既征服了对方又被对方征服了的感觉，就不可以分开，以免双方有任何一方产生厌倦和乏味，产生那种勉强了人家或被人家勉强的恶心感觉。在美丽而聪慧的女艺术家身边，悉达多享受了许多美妙时光，成了她的学生、她的爱人和她的朋友。他现时生活的价值和意义，完全在珈玛拉这儿，而不是在迦马斯瓦弥的生意当中。

商人把草拟重要信函和合同的事全交给了他，并且习惯了跟他商量所有重要的事情。他很快就看出，悉达多对大米和棉花、船运和贸易所知不多，但是运气却很好，而且在沉着镇定方面，在善于倾听他人意见和洞察他人心思的本领方面，胜过了他这个商人。

“这个婆罗门啊，”他对一个朋友说，“他不是个真正的商人，永远都不会是，他的心永远不会产生做生意的热情。可他拥有那种自动获得成功的人的诀窍，也不知是因为他天生福星高照，还是会魔法，或是他从沙门那儿学到了什么高招。做生意对他似乎只是游戏，从来不会叫他全心全意，从来不会完全控制住他，他也从来不怕失败，从来不担心亏本。”

那朋友建议商人：“你交些生意给他做，赚了分三分之一红利给他，倘若亏了，也让他承担亏损的三分之一。这样，他就会积极一些啦。”

迦马斯瓦弥接受了这个建议。可是悉达多仍然漫不经心。赚了就不动声色地收下，赔了笑笑说：“嗨，瞧瞧，这次又搞砸了！”

事实上，他似乎对做生意无所谓。一次他去一个村庄收购一批刚收获的稻谷。可是他到达时稻谷已经卖给另一个商人了。然而悉达多还是在村子里待了几天，他招待农民们吃喝，给农民的孩子们铜币，还参加了一个村民的婚礼，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来了。迦马斯瓦弥责备他没有及时返回，浪费了时间和金钱。悉达多却回答：“别骂啦，亲爱的朋友！靠骂从来得不到什么。既然亏损了，我就担着呗。我很满意这次旅行。我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位婆罗门成了我的朋友，孩子们骑在我的膝头上玩耍，农民们领我看他们的田地，谁都没把我当成一个商人。”

“这一切都挺美妙，”迦马斯瓦弥不高兴地嚷道，“可实际上你却是个商人，我得说！难道你这次去只是为了自己消遣吗？”

“当然啦，”悉达多笑道，“我这次去当然是为我消遣。要不为了什么？我熟悉了一些人和一些地方，我享受了殷勤款待和信任，我赢得了友谊。瞧，亲爱的，假如我是你迦马斯瓦弥，我一见生意落了空，就会满怀气恼地匆匆赶回来，可实际上时间和金钱已经损失了。而我呢，却好好地过了几天，学到了东西，享受了快乐，既没有因烦恼和匆忙而损害自己，也没有伤害其他人。如果我以后再去那儿，也许是去收购下一轮的收获，或者为了其他什么目的，那么，友好的人们就会殷勤、快活地接待我，我也会庆幸自己上次没有来去匆匆，流露不快。好啦，朋友，别因训斥我伤了你自己身体！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这个悉达多给我造成了损失，那么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悉达多就会走人。不过在此之前，咱们还是彼此将就吧。”

迦马斯瓦弥企图让悉达多相信，他吃的是迦马斯瓦弥的饭，结果白费力气。悉达多吃的是他自己的饭，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俩吃的都是别人的饭，都是大家的饭。悉达多从来不听迦马斯瓦弥诉说他的忧虑，迦马斯瓦弥却总有许多忧虑。他忧虑一桩生意可能失败，一批货物似乎运丢了，一个客户可能付不了款，可他永远没法让他的伙计相信，诉苦、发火、紧皱额头乃至睡不好觉，会有什么用处。有一次他提醒悉达多，他懂得的一切都是跟他迦马斯瓦弥学的，悉达多答道：“你可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向你学的只是一满筐鱼卖多少钱，贷出去的款收多少利息。这就是你的学问。而思考呢，我可不是向你学的，可敬的迦马斯瓦弥，倒是你该跟我学习。”

确实，悉达多的心没放在生意上。生意好，就使他有钱送给珈玛拉，而他赚的钱绰绰有余。除此而外，悉达多关心和好奇的只是那些人；从前，这些人的营生、手艺、忧虑、欢乐和愚昧，对于他都像天上的月亮一般陌生和遥远。而今他轻而易举就能跟所有人交谈，和所有人一起生活，向所有人学习，同时却又深深意识到，自己跟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意识到这隔阂就是他的沙门身份。他看到人们像儿童或者动物似的活一天是一天，因此对他们既喜爱又鄙视。他看到他们劳劳碌碌，看到他们受苦和衰老，仅仅为了一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付出如此代价的东西，为了金钱，为了小小的乐趣，为了区区的荣誉；他看到他们互相指责和辱骂，看到他们为一些让沙门一笑了之的痛苦怨天尤人，看到他们为一些让沙门无所感觉的匮乏苦闷烦恼。

这些人无论带给他什么，他都坦然接受。商贩向他兜售亚麻布，他欢迎；欠债人找他借钱，他欢迎；乞丐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向他哭穷，他也欢迎，实际上乞丐的贫穷恐怕还不及沙门一半。外国富商和给他刮脸的仆人，他同等对待，还有对那些在卖香蕉时总爱坑他一点小钱的街边小贩，也没什么两样。迦马斯瓦弥来找他诉说忧虑苦恼，或是为了一桩买卖来责怪他，他总是好奇而兴致勃勃地听着，对他表示惊奇，努力理解他，承认他有些道理，不多不少正好是他看来必要的那些道理，然后便转身离开他，去见下一个急于见他的人。来找他的人可多着呐：许多人来跟他做生意，许多人来欺骗他，许多人来摸他的底牌，许多人来唤起他的怜悯，许多人来向他讨主意。他给人出主意，他对人表示怜悯，他施舍馈赠，让自己上一点小当；这整个的游戏以及大伙儿玩游戏时表现的热情，都使他心思活跃，全神贯注，一如当年他侍奉诸神和梵天时那样。

悉达多时不时地感到胸膛深处有一个渐渐衰亡的、微弱的声音，在轻轻地提醒，轻轻地抱怨，轻得他几乎听不见。后来他在某一个时刻意识到，自己过的是一种荒诞的生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个游戏，他感到挺愉快，他有时感到很快乐，但生活本身从身边流逝了，却未曾将他触及。就像一个玩球的人一样，他玩他的生意，玩他周围的人，观察他们，拿他们寻开心，可他的心，他的生命的源泉，却不在这里。这源泉流向不知何处，不知离他有多远，越流越看不见了，与他的生活完全没有了关系。有几次，他想着想着吓了一跳，希望自己也能满腔热忱、全心全意，投身到所有这些孩子气的日常活动中去，真正地生活，真正地行动，真正地享受，真正地做生活的主宰，而不仅仅当一个生活的旁观者。

他经常去美丽的珈玛拉那儿修习爱的艺术，完成性的膜拜，此时奉献和索取便合而为一，超越了任何其他场合；同时他跟珈玛拉闲聊，向她学习，给予她忠告，也接受她的忠告。珈玛拉理解他，胜过了当初果文达对他的理解；她跟他更加相像。

一次，他对珈玛拉说：“你像我一样，跟大多数人不同。你是珈玛拉，你就是你；在你内心有一种宁静，有一个避难所，你随时都可以躲进去，获得回家的感觉，我也可以这样。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可以这样，但大家也有可能这样。”

“并非所有人都聪明嘛。”珈玛拉说。

“不，”悉达多说，“问题并不在这里。迦马斯瓦弥像我一样聪明，可他心里就没有归宿。其他人倒有，其他一些智力像小孩子的人。大多数人都好像落叶，珈玛拉，在空中飘舞、翻卷，最后摇摇摆摆落到地上。可是也有另一些人，一些为数不多的人，却像沿着一条固定轨道运行的星星，没有风吹得到它们；它们有自身的规律和轨道。在我认识的所有学者和沙门中，只有一位是这种类型的人，是一个完人，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他就是乔达摩，就是那位佛陀，那个讲经传道者。每天都有成千的信徒听他宣讲自己的学说，每时每刻尊崇他的训诫，可他们全都是落叶，他们自己内心没有学说和规律。”

珈玛拉含笑注视着他。“你又在说他了，”她说，“你还是丢不掉沙门脑袋。”

悉达多缄默不言，于是他们又开始玩爱的游戏，玩珈玛拉熟悉的三四十种不同玩法中的一种。她的身子柔韧得如同美洲豹，如同猎人的弓；谁向她学过爱的艺术，就会品尝到百般快乐，洞悉无数的秘密。她和悉达多久久地戏耍，挑逗他，推拒他，强迫他，缠绕他，欣赏他娴熟的技巧，一直到他被征服，精疲力竭地静静躺在她身边。

这个交际花俯身看着悉达多，久久地凝视他的脸，凝视他那双倦慵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情人，”她沉思地说，“你比其他人更强壮、更柔韧、更驯顺。你出色地学会了我的艺术，悉达多。将来，等我年纪大些了，我要替你生个孩子。可是现在，亲爱的，你仍旧是个沙门，你仍旧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能是这样。”悉达多慵懒地说，“我跟你一样，你也不是爱——否则你怎会把爱情当成一门艺术来从事呢？咱们这样的人没准儿就是不会爱吧。那些孩子般的俗人却会，这是他们的秘密。”

轮回

悉达多过了长时间的世俗生活和享乐生活，却并没有沉溺其中。他在狂热的沙门年代扼杀掉的七情六欲苏醒了，品尝到了财富的滋味，品尝到了肉欲的滋味，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但是在心里，他很长时间仍然是个沙门，这点聪明的珈玛拉看得很清楚。指引他生活之路的，仍然是思考、等待和斋戒的艺术；世俗之人，那些孩子般愚钝的人，仍一如既往地叫他感觉陌生。

光阴荏苒，悉达多身处安乐之中，几乎没有觉察到时光流逝。他发财了，早已拥有一幢自己的住宅和众多的仆人，以及在城郊河边上的一座花园。人们喜欢他，需要钱或者忠告就会来找他，可是除了珈玛拉，没有一个人跟他亲近。

在青春年代的鼎盛期，他曾体验过那种高度的、敏锐的清醒；在听乔达摩讲经后，在与果文达分手后的日子里，他曾体验过那种紧张的期待，那种既无学说又无师长的值得自豪的独立，那种随时准备倾听自己内心神灵的声音的决心，这一切都渐渐变成了回忆，变成了往昔；原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激越流淌的圣泉，在他自己心中激越流淌的圣泉，而今已经成了远方细微的潺潺声。他向沙门学到的许多东西，向乔达摩学到的许多东西，向自己的婆罗门父亲学到的许多东西，诸如生活节制，乐于思考，勤于打坐，以及对既非肉体又非意识的永恒自我的默然认知，尽管曾长时间地留在他心里，但是随后却消沉了，被滚滚红尘一个接一个地淹没了。就像制陶工人的转盘，一旦转了起来还将转动下去，最后才会慢慢地减速和停止那样，悉达多心里的苦修之轮、思考之轮和分辨之轮，也这样久久地继续转着，现在也仍然在转动，但是已经转得慢了，摇摇晃晃了，离完全停止已经不远了。就像潮湿渗入正在枯死的树干，慢慢充满它，使它腐朽，俗气和惰性也侵入了悉达多的心灵，慢慢地充斥它并使之沉重，使之困倦，使之麻木。而与此相反，他的感官却变得活跃起来，因此学会了很多，知道了很多。

悉达多学会了做生意，学会了行使权力，学会了享受男女之爱，学会了穿漂亮衣服，学会了使唤奴仆，学会了在香水里沐浴。他学会了吃精心烹调的饭菜，包括吃鱼，吃肉，吃飞禽，享用调味品和甜食，还饮用使人慵懒无力、忘却现实的美酒。他学会了掷骰子，下棋，学会了看舞女表演，学会了坐轿子和睡软绵绵的床铺。不过他仍然自视和别人不一样，感到自己比他们优越，看他们时总带着一点嘲讽，一点揶揄和轻蔑，正如僧侣看俗人时始终感觉的那样。每当迦马斯瓦弥身体欠佳，或者心情不好，或者感到受了侮辱，或者为商人的种种忧心事所困扰，这时悉达多总是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瞧热闹。只是随着收获季节和雨季慢慢过去，他的嘲讽也随之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他的优越感也收敛了。渐渐地，置身自己越来越多的财富堆里，悉达多本人也染上了那帮孩子般愚钝的俗人的某些特点，染上了他们的孩子气和谨小慎微。而且他羡慕他们，他跟他们越相像就越羡慕他们。他羡慕一件他自己缺乏而那帮人却拥有的东西，这就是他们赋予自己生活的那份重要性，这就是他们对欢乐与恐惧的认真热情劲儿，这就是让他们不安却又甜蜜地永远迷恋的幸福。这帮人永远迷恋自己，迷恋女人，迷恋他们的孩子，迷恋名或利，迷恋种种规划或者希望。但有一点他没有向他们学到，这就是孩子般的快乐和孩子般的愚钝；他向他们学到的，恰恰是他讨厌的，是他蔑视的东西。于是越来越经常地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一夜狂欢之后，第二天早上他便会赖着迟迟不起床，感到头昏脑胀，四肢乏力。于是迦马斯瓦弥拽着他久久诉苦时，他便会心生怒火，烦躁不安。于是掷骰子输了钱时，他便会纵声大笑。他的脸仍显得比别的人聪明和精神，但却笑得少了；那些在有钱人脸上常见的表情，诸如不满、病痛、厌烦、懒散和冷酷无情等等，一个接一个地被他的脸接受了。

疲乏就像一道纱幕，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慢慢降临到悉达多身上，每天变厚一点，每月变浑一点，每年变重一点。就像一件新衣随着时间变旧，随着时间失去鲜艳的色彩，出现斑点，出现皱褶，边沿上出现磨损，这儿那儿开始绽线那样，悉达多与果文达分手后开始的新生活也变旧了，也随着岁月的流逝失去了色彩与光泽，也积满了皱褶和斑点，于是这儿那儿已经显露出丑陋，失望和厌恶便滋生暗藏在心底，只等迸发了。悉达多没有察觉这个。他只发现自己内心那种响亮而沉稳的声音，那一度在他心里苏醒过来并在他的光辉岁月引导他的声音，如今已变得沉默寡言了。

声色犬马、怠惰、贪婪的尘世享乐生活俘虏了他，就连贪得无厌这个他最鄙视的罪恶，他讥讽为最愚蠢的罪恶，也使他不以为忤、甘之若饴了。最终还有财产、家业和富有也征服了他，它们对他不再是逢场作戏的玩意，而变成了负担和枷锁。悉达多是通过一条不寻常的、奸诈刁钻的途径，也就是通过掷骰子赌钱，陷入了这最后、最可耻的罗网。从他在心里不再是个沙门的那一刻起，悉达多就开始了赢钱、赢珠宝的赌博。往常，他视赌博为俗人的恶习，即使参赌还是笑嘻嘻的、漫不经心的；而今，他赌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热。他这个赌徒令人生畏，很少有人敢跟他对着干，他下起注来又猛又狠。赌博于他是一种内心的解脱，输掉、扔光讨厌的金钱，使他感到一种狂喜，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能够让他对商贾们奉为偶像的财富更清楚、更尖刻地表示出他的轻蔑。因此他毫无顾忌地大把大把下注，怀着对自己的仇恨，怀着对自己的不屑，一赢千金，一掷千金，输掉金钱，输掉首饰，输掉别墅，输了再赢回来，赢了又输掉。他喜欢那种掷骰子时提心吊担的恐惧，那种押大注时忧心忡忡的恐惧，他喜欢这令人窒息的感觉，所以努力不断更新它，提升它，以使刺激越来越强；他呢，只有在这种刺激中，才能多少体会到一点幸福，一点陶醉，从而逃脱他那死水一潭的、无聊乏味的生活。每一次大输之后，他都设法重新聚敛财富，都更热衷于做买卖，都更严厉地催逼债户还账，因为他要继续赌，要继续挥霍，要继续对财富表示他的轻蔑。悉达多在输钱时失去了镇定从容，在催债时失去了耐心，对乞丐失去了怜悯，对施舍和借钱给告贷者没有了兴趣。他在豪赌中可以一掷万金而一笑置之，可做生意却越发厉害，越发小气，夜里睡觉有时也梦到钱！他常常从这可恶的梦魇中醒来，在卧室墙上的镜子里瞅见自己变老、变丑了的脸，羞惭和恶心便袭上他心头，他又只好继续逃避，逃到新的赌博中去，逃到肉欲和酗酒的麻醉中去，苏醒过来又再一头扎进聚敛钱财的本能冲动里。就在这这种毫无意义的轮回中，悉达多疲于奔命，日渐衰老，日渐丧失了健康。

这时候，一个梦警醒了他。那天晚上他在珈玛拉那儿，在她那美丽的花园中。他俩坐在树下交谈，珈玛拉说了些引人深思的话，话背后隐隐透着某种悲凉和厌倦。她请求他讲乔达摩，而且老是听不够，想知道乔达摩的眼睛如何清纯，乔达摩的嘴型如何文静优美，乔达摩的笑容如何和蔼亲切，乔达摩的步态如何端庄平稳。悉达多不得不把佛陀的情况讲了又讲，随后珈玛拉叹了口气说：

“将来，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去追随这位佛陀。我要把我的大花园献给他，我要皈依他的学说。”可是接着她又勾引他，在痛苦、热烈的情爱游戏中死死搂住他的躯体，一边咬他一边又眼泪汪汪，仿佛要从这空虚而易逝的欢愉中再挤压出最后的一丁点儿甜蜜。忽然，悉达多变得从未有过的清醒：淫欲和死亡乃是近亲啊。随后，他躺在珈玛拉身边，珈玛拉的脸紧挨着他；他在她的眼睛下面和嘴角旁边，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读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文字，一种由细细的线条和浅浅的沟纹构成的文字，让人联想到了秋天与衰落，就像悉达多他自己，年方四十黑发间已这儿那儿出现了白发。珈玛拉俊俏的脸上则显现出倦意，走了长路却前途茫茫的倦意；除了倦意还有业已开始的憔悴，还有掩饰着的、尚未说出的、也许还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恐惧：惧怕衰老，惧怕秋天，惧怕必然到来的死亡。悉达多叹息着告别了珈玛拉，心里充满不快，充满隐秘的忧惧。

后来悉达多回到自己家里，又跟一帮舞女们通宵达旦饮酒，他对与他地位相当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他已经不再有什么比人家优越。他喝了好多酒，午夜过后很晚才摸回到床上，虽然困倦却又亢奋，心里濒临绝望，真快哭起来了，想要睡去却久不成寐，心里充满自以为再也无法忍受的愁苦，充满一种叫他感到浑身难受的恶心，就像饮了味道淡淡的、怪怪的劣酒，就像听了过分甜腻的、空虚的音乐，就像舞女们强装柔媚的笑脸，就像她们秀发和乳房散发出的刺鼻香水味。然而，最让悉达多恶心的是他自己，是他香气扑鼻的头发，是他满嘴的酒气，是他皮肤的松弛、疲沓与不适。就好像一个人吃得太多或喝得太多，要难受得呕吐出来才会感到一身轻松，失眠的悉达多也希望能来一阵恶心以呕吐，好摆脱这些享乐，摆脱这些恶习，摆脱这整个毫无意义的生活，摆脱他自己。直到天亮，他住所门前的大街上已开始喧闹忙碌，他才迷糊过去，有不多一会儿堕入了一种半麻木的、似睡非睡的状态。就在此刻，他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金笼子里，珈玛拉养了一只奇异的会唱歌的小鸟。他梦见了这只小鸟。他梦见它变成了哑巴，而往常早上它总是鸣啭不已的。他发现了这个情况，就走到鸟笼前往里瞅，看见小鸟已经死了，直挺挺地躺在笼底。他取出死鸟，在手里掂了掂，就扔到了街上。就在这时，他突然十分害怕，心里异常难受，仿佛他扔掉这只死鸟，也随之扔掉了他自己身上的一切价值，一切善良美好。

从梦中惊醒转来，悉达多感到自己处在深沉的悲哀包围中。回首过去的生活，他觉得真是毫无价值，既无价值又无意义，一点儿生动的东西、堪以回味的东西、值得保存的东西都没有留下。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活像个从河里打捞起来的落水者。

阴沉着脸，悉达多走进了一座他自己的花园，锁上园门，坐到一棵芒果树下，感受着心中的死亡和胸中的恐惧；他坐着、感受着自己内心如何在衰亡，如何在枯萎，如何在走向终结。他渐渐地集中心思，在脑子里回顾他一辈子走过的路，从他能够想起的最早几天开始。他什么时候体验到一点幸福，感受过一点真正的狂喜呢？噢，是的，这种体验他有过好几次。少年时代他就品味过幸福欢乐的滋味，在他背诵经书诗句、与学者辩论以及当辅祭都表现的出类拔萃，因而博得了婆罗门夸奖的时候。那时他心里就感觉到：“你面前敞开着一条路，你的使命就是走这条路，神灵在等着你。”到成长为青年，思想里奋斗的目标不断向上，这便使他从一大群有同样追求的人当中脱颖而出，然而他仍痛苦思索婆罗门的真谛，每次得到的认知又只会激起他心里新的渴求，如此地反反复复，在渴求当中，在痛苦当中，他获得的是同样的体验，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前进！前进！这是神对你的召唤！”当他离开故乡，选择过沙门生活时，他听见了这声音；当他离开沙门，投奔乔达摩佛陀时，他听见了这声音；就连他离开佛陀，走进迷茫时也是。他已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啊？他已有多久没再攀登高峰了啊？他走过的路多么平坦、多么荒凉！多少年来，没有了崇高的目标，没有了渴求，没有了提高，只满足于小小的欢愉，但却从来没有获得过满足！所有这些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他一直努力着，渴望着，要成为一个跟那许多俗人，跟那些孩子般愚钝的人一样的人，而他的生活却远比他们不幸和可怜，因为他们的目标跟他不一样，他们的忧虑也跟他不一样。对他来说，迦马斯瓦弥这一流人的整个世界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供人观赏的舞蹈，一场喜剧。只有珈玛拉他真心喜欢，只有她为他所珍惜——但她现在还这样吗？他还需要她，或者她还需要他吗？他们不也是在玩一场没完没了的游戏吗？为这个活着可有必要？不，没有必要！这游戏叫轮回，是一种儿童玩的游戏，也许挺好玩，一遍，两遍，十遍——可是能永远无休无止地玩下去吗？

悉达多突然明白多来，游戏已到尽头，他不能再玩下去了。一阵寒栗传遍全身，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已经死去。

那一整天，他都坐在芒果树下，思念他父亲，思念果文达，思念乔达摩。为了成为迦马斯瓦弥，就必须离开他们吗？夜幕降临，他依然坐着没动。他抬头仰望星空，心想：“我是坐在我自己的芒果树下，坐在我自己的花园里。”他微微一笑——他拥有一棵芒果树，拥有一座花园，可这有必要吗？这对吗？这不也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吗？

就连这他也要彻底了结，就对这他也必须死心。他站起来，向芒果树告别，向花园告别。他一整天没有进食，感到饥肠辘辘，便想起了自己城里的住所，想起了自己的卧室和床铺，想起了摆满佳肴的餐桌。他疲乏地笑笑，摇了摇头，告别了这些东西。

就在那天夜里，悉达多离开了他的花园，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迦马斯瓦弥派人找了他很久，以为他落到了强盗手里。珈玛拉没有派人找他。得知悉达多失踪了，她没有感到奇怪。她不是一直盼着这个吗？他不原本就是一个沙门，一个流浪汉，一个朝圣者吗？在最后那次幽会的时候，她对此感受尤为深刻，可却在失落的痛楚中寻欢作乐，明知已经是最后一次把他紧紧抱在胸前，最后一次感到自己完全被他占有，被他渗透。

得到悉达多失踪的第一个消息，珈玛拉走到窗前，走到养着一只罕见的小鸣禽的金丝笼边上。她打开笼门，捉出小鸟，放它飞走。她久久地目送着它，目送着这只高翔的鸟儿远去。从这天起她再没接客，一直关着自己的房子。可是过了一些时候，她发现跟悉达多的最后一次欢会，竟使她怀孕了。

河岸

悉达多在森林里游荡，离开那座城市已经很远；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回去了，他多年来过的那种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他对它已经恶心得想通通呕吐出来。他梦见那只唱歌的小鸟死了，他心中的小鸟也死了。他深深纠缠在轮回中，已经像一块海绵，从方方面面吸满了厌烦、悲苦和死亡的滋味，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吸引他，取悦他，安慰他了。

他热切地希望完全忘掉自己，希望得到安宁，希望死掉。但愿来一道闪电，劈死他！但愿来一只猛虎，吃掉他！但愿有一杯酒，一杯毒酒，使他麻木、忘却和沉睡，永远不再醒来！还有哪一种污秽，他没有沾染过？还有哪一种罪孽和愚蠢行为，他没有干过？还有哪一种心灵空虚，他没有承受过？他还可能活下去吗？还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吸气和呼气，感到肚子饿了又去进餐，又去睡觉，又去和女人睡觉吗？对于他来说，这种循环不是已经精疲力竭，已经结束了吗？

悉达多来到森林中的一条大河边。当初他年纪轻轻从佛陀乔达摩那座城里出来，一个船夫为他摆渡的正是这同一条河。他停下来，站在河岸上踌躇不前。疲劳和饥饿已经使他虚弱不堪，他干吗还继续走呢？去往何处，奔向什么目标？不，已经没有目标，只有这深深的痛苦的渴望：摆脱这缠绕着他的混沌杂乱的梦魇，吐掉这变了味的酒水，结束这可悲、可耻的生活！

河面上探出一棵弯弯的树，一棵椰子树，悉达多让肩膀靠在树干上，一条胳臂搂住了树干，俯视着脚下流过的碧绿河水，看着河水流啊，流啊，心中不禁充满一个愿望：松开胳膊，沉溺到河水里去。河水倒映出的也是一种令人寒栗的空虚，跟他心中可怕的空虚正好呼应。是的，他完蛋了。他剩下的事情只是毁灭自己，砸烂自己生命的丑陋躯壳，丢弃它，把它扔到幸灾乐祸的神灵脚下。这正是他渴望的巨大解脱：死亡，砸烂这个他憎恶的形体！但愿水中的鱼群把他吃掉，把悉达多这条狗，这个疯子，这具腐尸，这个衰败的、被糟蹋了的灵魂吃掉！但愿鱼群和鳄鱼吞噬掉他，但愿恶魔把他撕成碎片！

悉达多面孔歪扭着凝视河水，看见映出来自己那张丑脸，不禁朝它吐了口唾沫。他疲惫不堪，让胳臂一松，身子一转，便垂直落进水里，想最终葬身水底。他往下沉，闭着眼睛，迎着死亡往下沉。

突然，从他心灵中某个偏僻的角落，从他疲倦的一生的某个往昔，传来了一点声音。那是一个词，一个音节，他不假思索地将它喃喃地念了出来。它是所有婆罗门祈祷的开头和结尾都用的那个古字，那个神圣的“唵”，意思大致是“功德圆满”，或者“完美无瑕”。就在这一声“唵”传到悉达多耳畔的一刹那，他沉睡的心灵突然苏醒，认识到自己正在干蠢事。

悉达多猛然惊醒。他的现状就是这样，就这么一败涂地，就这么穷途末路，无知到了想自寻短见，致使这个愚钝的孩子般的愿望在他心中变大起来：为求得内心的安宁，不惜毁灭自己的肉体！这最后时刻的全部痛苦、全部醒悟和全部绝望没能实现的东西，却在“唵”闯入他意识的一瞬间完成了：在自己的愁苦和迷惘中，悉达多认识了自己。

唵！他自顾自念着，唵！他想起梵天，想起生命的坚不可摧，想起了所有他已经忘却的神圣的东西。

但这仅只是一刹那，仅只是一闪念。悉达多倒在那棵椰子树下，把头枕在树根上，疲倦地陷入了沉沉梦乡。

他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几个小时后他醒过来，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年。他听见河水轻轻流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谁把他弄到了这儿；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头顶上的树林和天空，回想自己是在哪儿，怎么来到了这儿。他想了好长时间，往事就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无比的遥远，遥远，遥远得完全跟自己毫不相干。他只知道自己已抛弃过去的生活——在他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他觉得过去的生活似乎像个抛得远远的过去的化身，像是他眼前这个自我的早产儿——他只知道自己抛弃了过去的生活，满怀厌恶和愁苦地甚至想抛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在一条河边，在一棵椰子树下，他口诵着神圣的“唵”回归了自我，然后便酣然睡去，现在醒来却成了一个新人，用新人的眼睛观看着世界。他轻声默诵着使他酣然入睡的“唵”字，觉得自己整个的沉睡过程只不过是一声悠长而专注的“唵”的念诵，是一次“唵”的思索，是深入彻底地沉潜进“唵”之中，到达了无以名状的完美境界。

好一次奇妙、惬意的睡眠啊！从来没哪次睡眠能使他如此神清气爽，如此精神焕发，如此朝气勃勃！也许他真的已经死掉，已经消亡，现在又重新投生了一个新的躯体？可是不，他认得自个儿，认得自己的手和脚，认得他躺的这个地方，认得他胸中的这个自我，这个悉达多，这个执拗的家伙，这个怪人，不过这个悉达多仍旧变了，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出奇的精神饱满、头脑清醒、乐天好奇的人。

悉达多坐起来，忽然看见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黄僧衣、剃了光头的僧人，一副打坐沉思的架势。他打量这个既无头发也无胡子的男子，打量了他不一会儿，忽然认出这个僧人就是果文达，就是他青年时代的好友，那个皈依了佛陀的果文达。果文达老了，他也老了，但脸上的神色依然如故，流露着热忱、忠实、求索和谨小慎微的德性。果文达这时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看着他，但悉达多发现他并没有认出自己来。果文达见他已经醒了很是高兴，显然他等他醒来已在这里坐了很久，尽管他并没有认出悉达多。

“我刚才睡着了。”悉达多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睡着了，”果文达答道，“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可不好，这里常常有蛇，是森林中的野兽出没之处。噢，先生，我是佛陀乔达摩的一名弟子，释迦牟尼的信徒，跟一伙同伴途经此地去朝圣，看见了你躺在这里睡觉，在一个危险的地方睡觉。所以我试图叫醒你，先生，发现你睡得很沉，我便有意掉了队，留在了你身边。后来看样子我自己也睡着了，我本来是想要守护你的。我失职喽，疲劳征服了我。可现在你已经醒了，让我走吧，我要去追赶自己的师兄弟们。”

“多谢你，沙门，多谢你守着我睡觉，”悉达多说，“你们这些佛陀的弟子真和善。你可以走啦。”

“我走了，先生。祝先生永远康健。”

“谢谢你，沙门。”

果文达合十为礼，道了声：“再会！”

“再会，果文达。”悉达多说。

僧人愣住了。

“请问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悉达多莞尔一笑。

“我认识你哦，果文达，在你父亲的小屋，在那所婆罗门学校，在祭祀神灵的仪式上，在咱们一起去找沙门的途中，在你在耶塔瓦纳林苑皈依了佛陀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你是悉达多！”果文达大叫起来，“现在我认出你了，真不明白我怎么竟没能马上认出你来！你好啊，悉达多，与你重逢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刚才做我睡觉的守卫，我要再次感谢你，尽管我并不需要守卫。你去哪儿，朋友？”

“我哪儿也不去。只要不是雨季，咱们僧人总是云游四方，总是从一处漂泊到另一处，按照规矩生活，讲经，化缘，再继续漂泊。总是这样喽。可你呢，悉达多，你要去哪儿？”

“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朋友，跟你一样，”悉达多回答，“我不去哪儿。我只是在路上。我去朝圣。”

“你说去朝圣，我相信你。”果文达说，“可是请原谅，悉达多，你样子可不像个朝圣者呀。你身穿富人的衣服，脚穿贵人的鞋子，头发还飘散出香水味，这可不是一个朝圣者的头发，一个沙门的头发喽。”

“不错，亲爱的，你很会观察，你锐利的目光看出了一切。可是我并没有跟你讲，我是个沙门呀。我只是说去朝圣。而事实上我确实是去朝圣。”

“你去朝圣？”果文达说，“可是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很少有人穿着这样的鞋子，很少有人留着这样的头发去朝圣的。我已经朝圣多年，从来没见到过一个这样的朝圣者。”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的果文达。可现在，今天，你偏偏碰上了这么个朝圣者，穿着这样的鞋子，穿着这样的衣服。想一想吧，亲爱的：现象世界转瞬即逝，我们的衣服，我们的发式，以及我们的头发和身体本身，更是转瞬即逝。我穿着一身富人的衣服，这你没有看错。我穿它们，因为我曾经是个富人；还有我的头发像个花花公子，也因为我曾经就是个花花公子。”

“喏，现在呢，悉达多，现在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心里没数。我正在路途中。我曾经是个富人，可现在不是了，而明天将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失去了财产？”

“我失去了财产，或者说财产失去了我。反正是两手空空。造化之轮飞转，果文达。婆罗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沙门悉达多如今在哪里？富商悉达多如今在哪里？无常之物变换神速，果文达，这你明白。”

果文达眼里含着狐疑，久久凝视着自己青年时代的好友。随后，像对贵人似的向他道了别，就转身走了。

悉达多面带微笑，目送着他远去。他仍然爱果文达，爱他这个忠厚老实、战战兢兢的好人。此刻，在酣睡后醒来的这样一个美好时刻，他周身已被“唵”渗透，怎么会不什么人都爱，不什么东西都爱呢！通过睡眠和“唵”，他身上发生了奇迹，这奇迹的魔力就在于：他热爱一切，对眼前一切都满怀着欢乐的爱。现在他觉得，先前他病得那么厉害，就因为他什么都不爱，任何人都不爱。

悉达多笑盈盈地目送着远去的僧人。酣睡使他精神焕发，但却饿得要死，要知道他已两天什么都没有吃，而能忍受饥饿的时光早已过去了。回想起那个时候，他既伤感又欣慰。曾记得当年自己在珈玛拉面前夸耀过三件事，三种高贵的、不可战胜的本领：斋戒——等待——思考。这是他的财富，他的权利和他的力量，是他远行万里的结实游杖；在年轻时勤奋而艰苦的岁月里，他学会了这三种本领，仅仅这三种本领。如今他已丢弃它们，一样不剩地丢弃了它们，不再会斋戒，不再会等待，不再会思考。他用它们换取了最可鄙的东西，换取了最无常的东西，换取了感官之娱，换取了享乐生活，换取了金钱财富！实际上他的境遇稀罕而蹊跷。现在看来，他真的变成了个凡夫俗子。

悉达多思索着自己的处境。对于他思考已经挺困难，他打心眼里不喜欢思考，但却强迫自己思考。

他想，一切过眼烟云般的世事已经溜掉了，现在我又站在阳光下面，像当初我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学过。真是怪呀！现在我已不再年轻，我头发已经花白，我体力已经衰退，却要重头再来，从小孩子时开始！悉达多又一次忍俊不禁。是啊，他的命运真叫稀罕！他越活越糟糕，而今又两手空空，赤身裸体，蠢头傻脑地站在这世界上了。可是不，他并不因此苦闷，他甚至很想哈哈大笑，笑他自己，笑这个荒唐、愚蠢的世界。

“你是每况愈下喽！”悉达多喃喃自语，边说边笑，目光同时却投向河面，但见河水也是在往下流，不断地往下流，而且吟唱着往下流，流得很是欢快。他一下子乐啦，朝着河水发出了亲切的微笑。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自寻短见的那条河吗？他是在一百年前，还是在梦中曾经见过它呢？

我的生活确实奇怪，他想，走过了许多奇怪的弯路。少年时，我只知道敬神和祭祀。青年时，我只知道苦行、思考和潜修，只知道寻找梵天，崇拜阿特曼的永恒精神。年纪轻轻，我追随赎罪的沙门，生活在森林里，忍受酷暑与严寒，学习忍饥挨饿，学习麻痹自己的身体。随后，那位佛陀的教诲又令我豁然开朗，我感到世界统一性的认识已融会贯通于我心中，犹如我自身的血液循环在躯体里。可是后来，我又不得不离开佛陀以及他伟大的智慧。我走了，去向珈玛拉学习情爱之娱，向迦马斯瓦弥学习做买卖，聚敛钱财，挥霍钱财，娇惯自己的肠胃，纵容自己的感官。我就这样混了好多年，丧失了精神，荒废了思考，忘掉了统一性。可不像慢慢绕了几个大弯子吗，我从男子汉又变回了小男孩儿，从思想者又变回了凡夫俗子？也许这条路曾经挺美好，我胸中的鸟儿并未死去。可这又是怎样一条路哇！我经历了那么多愚蠢，那么多罪恶，那么多错误，那么多恶心、失望和痛苦，只是为了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为了能重新开始。然而这显然是正确的，我的心对此表示赞成，我的眼睛为此欢笑。我不得不经历绝望，不得不沉沦到动了所有念头中最最愚蠢的念头，也就是想要自杀，以便能得到宽恕，能再听到“唵”，能重新好好睡觉，好好醒来。为了找回我心中的阿特曼，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傻子。为了能重新生活，我不得不犯下罪孽。我的路还会把我引向何处哟？这条路愚蠢痴傻，弯来绕去，也许是一直在兜圈子呗。随它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愿意顺着它走下去。

悉达多惊异地感觉到，他胸中正汹涌激荡着快乐的情绪。

他不禁问自己的心：你哪儿来的这种快乐？也许它来自那使我感觉十分惬意的长长的酣睡？也许来自我吟诵的那个“唵”字？或是来自我的逃遁，来自我成功逃脱，终于重归自由，又像个孩子似的站在了蓝天底下？哦，这成功逃脱，这自由自在，有多么好啊！这儿的空气多么纯净，多么甜美，呼吸起来多么舒畅啊！而我所逃离的那个地方，它处处散发着油膏、香料、美酒、奢侈和懒散的气味。我是多么憎恶那个富人、饕餮者和赌徒的世界啊！我也曾十分憎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在那可怕的世界里面竟然待了那么久！我也曾十分憎恨自己，狠狠掠夺过自己，毒害过自己，折磨过自己，使自己变得又老又坏了哟！不，我永远也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喜欢自以为是，相信悉达多聪明过人了！不过呢这次我干得不错，很合我的心意，我得表扬你：你终于结束了对自己的憎恨，结束了愚蠢、无聊的生活！我表扬你，悉达多，在多年的愚昧之后终于有了个好想法，终于干了点儿正事，听见了你胸中那只鸟儿的歌唱，并且跟随它去了！

悉达多就这样赞扬他自己，对自己挺满意，并好奇地听着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他已备尝痛苦、艰辛，以至于绝望得死去活来。他想这样也好。不然他还会在迦马斯瓦弥那儿待很久，挣钱又挥霍钱，填满肚子却让灵魂饥渴难忍；不然他还会在那个温柔的、软绵绵的地狱里住很久，同时也不会发生眼下这事，不会有这个彻底无望和绝望的时刻，这个他悬在滚滚洪流之上准备自我毁灭的极端时刻。他感到了绝望，感到了深深的厌恶，但却没有被压倒；那只鸟儿，那快乐的源泉和声音，依然活跃在他心里，他因此感觉喜悦，因此发出欢笑，花白头发底下的脸上因此容光焕发。

“这很好嘛，”他想，“把需要知道的一切都亲自品尝品尝。尘世欢愉和财富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学过了。这我早就知道，可只是现在才有了体验。现在我明白了，不仅是脑子记住了，而是亲眼目睹，心知肚明。太好啦，我终于明白了！”

他久久地思索着自己的转变，倾听着那鸟儿欢快的鸣唱。这只鸟儿不是已在他心中死去，他不是已感觉它死去了吗？不，是其他什么在他心中死去了，是什么早就渴望死去的东西死去了。这不就是在狂热的赎罪的年代，他曾经想扼杀的那个东西吗？这不就是他的自我，他渺小、胆怯却又自负的自我，不就是他曾与之搏斗多年却屡战屡败的自我，不就是他那杀而不死地反复再现、禁绝欢乐却灌输恐惧的自我吗？这不正是今天终于在可爱的河边的树林里死去的东西吗？不正是由于这一死亡，他现在才像个孩子，才满怀信心，无所畏惧，充满欢乐吗？

悉达多还隐约感到，当年他作为婆罗门，作为忏悔者，在与这个自我斗争时为什么会白费力气。是太多的知识妨碍了他，太多的圣诗，太多的祭祀规范，太多的苦修，太多的行动与追求妨碍了他！他总是意气扬扬，总是最聪明，总是最积极，总是先所有人一步，总是博学而深思，总是或为祭司或为智者。他的自我就潜入到了这种僧侣性情、这种高傲和这种智慧里，在那儿扎根、生长，他呢，却还以为能用斋戒和忏悔将它杀死。现在他明白了，明白那神秘的声音是对的：没有任何导师能拯救他。因此他必须走进世俗世界，必须迷失在情欲和权力、女人和金钱之中，成为商人、赌徒、酒鬼和财迷，直至僧侣和沙门在他心中死去。因此他只好继续忍受丑恶的岁月，忍受恶心，忍受空虚，忍受毫无意义的生活的荒诞无稽，直到结束，直到苦涩的绝望，直到荒淫无耻的悉达多死去，直到贪得无厌的悉达多死去。他死去了，一个新的悉达多却已从酣睡中醒来。还有他也会衰老，将来有一天也一定会死去，悉达多的生命将成为过去，任何生命都将成为过去。但是今天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这个新的悉达多，他心里充满欢欣。

他这么思索着，含笑听着肚子咕咕响，心怀感激地听着一只蜜蜂嗡嗡嗡的叫声。他快活地望着滚滚流淌的河水，从没有哪条河像它这样使他喜欢，从来没听到过流水声这么响亮、动听。他似乎觉得河水想对他诉说什么特别的东西，诉说什么还未为他所知、还有待他了解的东西。悉达多曾想在这条河里淹死自己，疲乏、绝望的老悉达多，而今已淹死在河里了。新的悉达多却对这奔涌的河流感到一种深沉的爱，于是便在心里暗自决定，不再很快离它而去。

船夫

我要留在这条河边，悉达多想，当年我投奔那帮凡夫俗子，就曾渡过这条河，一个友好的船夫摆渡了我，现在我还是要找他。当年我是离开他的茅屋，步入了一种新的生活，而今这生活已经陈旧了、衰亡了——但愿我现在的路，现在的新生活，也能从他的茅屋开始！

悉达多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奔腾的河水，注视着那清澈见底的碧绿，注视着它描绘出神秘画面的水晶般的线条。他看见，河水深处不断冒起明亮的珠串，一个一个气泡静静飘浮在光洁如镜的水面上，水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河流正用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绿色的眼睛，白色的眼睛，水晶般的眼睛，天蓝色的眼睛。他多么爱这条河啊，它使他心旷神怡，他多么感激它啊！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有个新觉醒的声音在对他讲：爱这条河吧！留在它身边吧！向它学习吧！哦，是的，他愿意向它学习，他愿意倾听它的声音。悉达多觉得，谁若是懂得这条河和它的秘密，他也就会懂得其他许多东西，许多秘密，所有的秘密。

可是今天，他只看见了这条河的一个秘密，一个攫住了他心灵的秘密。他看到：河水流啊流啊，一个劲儿地流啊，但却总是在那里，总跟原来一模一样，然而又每时每刻都是新的！哦，有谁理解这点，懂得这点呢！他是不懂得，不理解，他只感觉浮想联翩，心中涌动着遥远的回忆，回响着神灵的声音。

悉达多站起身，腹中饥饿已经无法忍受。他忘情地沿着岸边继续向前走，面朝河水，倾听着流水声，倾听着腹内饥肠辘辘声。

他来到渡口，依然是当年那只小船泊在那里，依然是当年摆渡过他的那个船夫站在船上；悉达多认出了船夫，他也苍老了很多。

“你愿意渡我过河吗？”悉达多问。

船夫见一个如此高贵的人竟独自徒步走来，很是惊讶，接他上船后便撑离了河岸。

“你选择了一种美好的生活，”客人说，“每天生活在河边，在河面上行船，必定十分美好。”

船夫笑呵呵地摇摆着身子，说：“是很美，先生，正如你所说。可是，每一种生活，每一项工作，不都也很美好吗？”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你这个行当。”

“噢，你很快会厌倦的。这可不是衣着华丽的人干的活儿。”

悉达多笑了。“今天已经有人留心过我这身衣服，带着疑虑的眼光。船家啊，这身衣服已成了我的累赘，我给你，你是否愿意收下呢？要知道，我可没钱付你摆渡费喽。”

“先生是开玩笑吧。”船夫笑道。

“我没开玩笑，朋友。你瞧，你已经用你的船摆渡过我一次，没有收钱。今天也照样吧，但请收下我的衣服。”

“先生莫非要光着身子继续赶路吗？”

“哦，我现在最希望的是根本不再赶路。船家啊，最好你能给我一条旧围裙，收留我做你的助手，确切地说做你的徒弟，因为我得先学会撑船才行。”

船夫久久地打量着这个外乡人。

“现在我认出你来了，”他终于说道，“你在我的茅屋里借过宿，很久很久以前啦，大概二十多年前吧，当年我把你渡过了河，然后像好朋友一样道了别。那会儿你不是个沙门吗？你的名字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叫悉达多。上次你见到我时确实是个沙门。”

“欢迎欢迎，悉达多！我叫瓦苏代瓦。我希望今儿你还是做我的客人，在我的茅屋里睡觉，给我讲讲你从何处来，你华丽的衣服为什么成了你的累赘。”

他俩已到了河心，瓦苏代瓦加紧划桨，以便逆水前进。他平静地工作着，胳臂看上去很有力气，目光盯着船头。悉达多坐在船里注视着他，回忆起了当年他做沙门的最后一天，心中就曾对此人萌生过喜爱。他接受瓦苏代瓦的邀请，对他表示了感激。靠岸时，他帮船夫把船系牢在木桩上，随后船夫请他走进茅屋，给他端来了饭和水；悉达多吃得津津有味，还吃了瓦苏代瓦款待他的芒果。

日落时分，他俩坐在岸边的一个树干上，悉达多给船夫讲了自己的出身和生活经历，讲的就像他自己在今天那些绝望时刻所目睹的那个样子。他讲啊讲啊，一直讲到了深夜。

瓦苏代瓦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倾听了悉达多的一切，他的出身和童年，他所有的学习，所有的探索，所有的欢乐，所有的痛苦。乐于倾听，乃是这位船夫最大的美德：像他这样善于倾听的人很少。他一句话没说，讲述者就感觉他把自己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他只静静地、坦诚地、怀着期待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也不加任何褒贬，只是倾听着，倾听着。悉达多感到，能向这样一位倾听者敞开胸怀，做出自白，让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探索和自己的烦恼沉潜于他的心中，实在是莫大的幸事。

临近结尾，悉达多讲到河边的那棵树，讲到自己沉沦落魄，讲到那神圣的“唵”，讲到他一觉醒来对河流产生了深深的热爱，这时船夫听得更是全神贯注，心驰神往，以至于闭上了眼睛。

悉达多讲完了，出现了长时间的沉寂，这时瓦苏代瓦才说：“情况正如我的想象。河水对你说话了。它也是你的朋友，也对你说了话。这很好，好极了。你就留在我这儿吧，悉达多，我的朋友。从前我有过一个妻子，她的床铺就在我的床铺旁边，可是她早就过世了，我已经过了很久单身生活。你就跟我一起过吧，反正有两个人的住处和饭食。”

“我感谢你，”悉达多说，“我感谢并接受你的邀请。我还要感谢你，瓦苏代瓦，感谢你这么专心地听我讲！善于倾听的人很少见，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善于倾听的人。这方面我也要向你学习。”

“你会学会的，”瓦苏代瓦说，“但不是跟我学。是河水教会了我倾听，你也要跟它学。它什么都懂，这条河，你可以向它学习一切。瞧，你已经向它学到了一点，就是努力向下，努力往下沉，向深处探索，这很好。富有而高贵的悉达多变成划桨的伙计，博学的婆罗门悉达多变成船夫，这也是河水点拨你的。你还会向它学到其他东西。”

长长的停顿之后，悉达多才问：“还有其他吗，瓦苏代瓦？”

瓦苏代瓦站起来。“夜深了，”他说，“咱们睡觉去吧。我不能告诉你‘其他’，朋友。你将会学到，或许你已经知道了。瞧，我不是学者，我不擅长讲话，也不擅长思索。我只会倾听，只会虔诚善良，别的什么都没学到。要是我能说会道，指导别人，那我没准儿是个智者喽；可事实上我只是个船夫，我的任务就是送人过河罢了。我已经摆渡了许多人，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全都认为我这条河只是他们旅途上的障碍。他们旅行是为了挣钱和做买卖，还有去参加婚礼，去朝圣，而这条河正好挡在他们路上，船夫呢就是要帮他们迅速越过这个障碍。但是，在这成千上万人中有几个人，不多的几个人，四个或者五个吧，对于他们这条河不再是障碍，他们听见了河水的声音，他们倾听了它的讲诉，于是这条河对于他们就变得神圣了，就像它对我变神圣了一样。不过咱们还是歇着吧，悉达多。”

悉达多留在了船夫身边，跟他学习撑船，如果渡口没事好做，他就跟瓦苏代瓦去稻田里干活，或者拾柴禾，或者摘芭蕉果。他学习做船桨，学习修破船和编筐，对学什么都兴致勃勃；就这么飞快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河水教给他的东西，可真是比瓦苏代瓦教的多。他不断地向河水学习。首先向它学习倾听，平心静气地倾听，以等待和坦诚之心倾听，不怀激情，不存热望，不加判断，不带见解。

他愉快地生活在瓦苏代瓦身边，两人偶尔交谈几句，话不多却都经过深思熟虑。瓦苏代瓦不喜欢讲话，悉达多很少能激起他谈话的兴致。

有一次悉达多问他：“你是否也向河水学到了那个秘密，就是时间并不存在？”

瓦苏代瓦满脸爽朗的笑容。

“是的，悉达多。”他说，“你想讲的是不是：河水到处都同时存在，在源头，在河口，在瀑布，在渡口，在急流，在大海，在山涧，到处都同时存在，因此对于它只有现在，而不存在未来的阴影？”

“是这样，”悉达多回答，“我弄明白这点后再看自己的生活，就发现它也是一条河，少年悉达多跟成年悉达多以及老年悉达多，只是被影子隔开罢了，而不存在现实的间隔。悉达多先前的出生并非过去，他的死亡与回归梵天也并非将来。没有什么过去，没有什么将来；一切都是现实，一切都有本质和现时存在。”

悉达多侃侃而谈，这大彻大悟使他异常兴奋。噢，一切的烦恼不就是时间吗？一切自我折磨和自我恐吓，不就是时间吗？一旦克服了时间，一旦从思想里摈除了时间，世间的一切艰难困苦，敌对仇视，不也一扫而光了吗？他说得兴高采烈，瓦苏代瓦只是容光焕发地望着他微笑，点点头表示赞许；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用手摸了摸悉达多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又做自己的事去了。

又有一次，当雨季河水猛涨，水流湍急，悉达多说：

“噢，朋友，河水有许多声音，非常多声音，不是吗？它是不是有国王的声音，有战士的声音，有公牛的声音，有夜鸟的声音，有产妇的声音，有叹气者的声音，以及千千万万种其他声音？”

“是这样，”瓦苏代瓦点点头，“河水的声音里包含世间万物的声音。”

“当你同时听到它全部的上万种声音时，”悉达多接着讲，“你知道它说的是哪个字吗？”

瓦苏代瓦脸上绽出了幸福的笑容，他俯身凑近悉达多，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神圣的“唵”字。这也正是悉达多从流水中听到的那个字。

一次又一次，悉达多的笑容跟船夫的笑容越来越像了，差不多是同样的容光焕发，同样的喜不自胜，同样地笑出了千百条细细的皱纹，同样的天真纯朴，也同样的和蔼慈祥。好多旅客看见这两个船夫都以为他们是兄弟俩。傍晚，他俩经常一起坐在河岸边的树干上，默然无语地倾听河水流淌；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流水的声音，而是生活的声音，存在的声音，永恒变化的声音。很多时候，两人在倾听河水时会想到相同的事，想到前天的一次谈话，想到一个长相和遭遇叫他们忘不了的船客，想到死亡，想到他们的童年；有时候，在河水向他们诉说美好事物的同一瞬间，他俩会四目相视，会心一笑，因为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为相同的问题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有些旅客感觉到，这只渡船和这两个船夫颇有些特别的地方。有时一位旅客盯着一个船夫的脸看上一阵，就开始讲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坦陈自己的劣行，恳求给他安慰和忠告。有时一位旅客会请求跟他们共度一个夜晚，以便倾听河水流泻的声音。有时还跑来一些好奇者，他们听说渡口住着两位贤人，要不就是魔法师或者圣者。这些好奇的家伙提出许多问题，但却得不到回答，他们既没见着魔法师，也没见着圣者，只见到两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儿，他俩闷声不响，显得有些古怪和笨拙。好奇者们哈哈大笑，都说什么那些传播谣言的民众真是轻信和愚蠢。

过了一些年，再没人议论他们了。这时候来了一些游方僧人，一些佛陀乔达摩的弟子，他们请求摆渡过河去。两个船夫从他们口里得知，他们正心急火燎地赶回他们伟大的导师那儿，因为广为传说佛陀已经危在旦夕，即将实现解脱的涅槃。不久又来了一群游方僧侣，紧接着再拥来一群；这些僧人和大多数旅客一样，都是开口必谈乔达摩，谈他即将实现的涅槃。就像来赶军队出征或者国王加冕的热闹似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如蚂蚁般麇集起来，像是受到一股强大的魔力吸引，纷纷奔向佛陀即将涅槃的地方，奔向将有大事发生的地方，奔向一位世纪伟人即将圆寂之处。

悉达多近来经常想到这位垂危的尊者，这位伟大的导师，他的声音曾告诫民众，唤醒了千千万万人；悉达多也聆听过他的声音，也满怀敬畏仰望过他圣洁的容颜。悉达多亲切地怀念着佛陀，眼前历历呈现出佛陀走向完美之路，并含笑忆起当年年纪轻轻的他对佛陀讲过的那番话。他感觉那些话傲慢自负，老练圆滑，回想起来不禁哑然失笑。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跟乔达摩截然分开，可是又接受不了他的学说。不，一个真正的探索者，一个真正想有所发现的人，是不可能接受什么学说的。可是这个人一经有所发现，却可以称许任何学说、任何道路、任何目标，什么也不能再把他与生活在永恒中的、呼吸着神的气息的千千万万人分隔开来。

就在许多人都去朝拜垂死的佛陀的某一天，珈玛拉，当年那个美艳的交际花，也去了佛陀那儿。她早已摆脱以往的生活，把自己的花园赠送给了乔达摩的弟子们，皈依了佛陀的学说，成了那些游方僧人的朋友和施主。听到乔达摩病危的消息，她就带着她的儿子小悉达多上了路，衣着简朴，徒步而行。她领着小儿子沿着河流前进；可小家伙儿很快便累了，想要回家，想要休息，想要吃饭，就又哭又闹起来。珈玛拉只好跟他一起频频休息，孩子已经习惯了对她固执己见，她不得不给他东西吃，不得不哄他，骂他。孩子不明白，干吗要跟随母亲辛辛苦苦地赶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探望一个陌生人，一个快要死去的圣者。索性让他死去得啦，这跟他这个小孩子有什么相干呢？

母子俩已走到离瓦苏代瓦渡船不远的地方，小悉达多又一次逼着妈妈要她歇一歇。珈玛拉自己也累了，于是就趁孩子吃香蕉的一会儿工夫，自己坐在地上稍稍闭了闭眼睛。母子俩正歇着，可突然珈玛拉发出一声惨叫，吓得孩子连忙瞧她，只见她惊慌失措，脸色惨白，从她的衣裙下面钻出一条小小的黑蛇来，咬了珈玛拉逃走了。

他俩赶紧往前跑，想找人求助，刚好跑到了渡船附近，珈玛拉就往地上一倒，再也走不动了。孩子发出凄厉的喊叫，不时地亲吻和拥抱自己的母亲，她也跟着大声呼救，直至声音传到了正站在渡船旁边的瓦苏代瓦耳里。他迅速赶过来，抱起珈玛拉把她放到船里，孩子也跟着上了船，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茅屋里；这时悉达多正在炉灶旁生火。他抬头一眼看见男孩的脸，奇怪的是竟一下子使他想起了早已淡忘的往事。接着他又看见了珈玛拉，并且马上认出了她，尽管这时她正不省人事地躺在船夫的臂弯里；这下悉达多明白了，这男孩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相貌令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于是胸中激动万分。

珈玛拉的伤口清洗干净了，然而已经发黑，身体也肿了起来，便给她灌了汤药。她恢复了知觉，躺在茅屋里悉达多的床上；深爱过她的悉达多俯身看着她。她觉得像是一场梦，含笑望着这个昔日恋人的脸，慢慢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处境，想起她是被蛇咬了，便惊恐地呼唤她的孩子。

“他就在你身边，别担心。”悉达多说。

珈玛拉紧盯着他的眼睛。蛇毒使她全身麻木，说话舌头不灵。“你老了，亲爱的，”她说，“头发花白了。可你仍然像当年那个没有衣服穿，两脚满是尘垢地跑进花园来找我那个小沙门。比起当年你离开我和迦马斯瓦弥出走时，现在你更像个沙门。你的眼睛仍像那个时候，悉达多。唉，我也老了，老了——你还认得我吗？”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珈玛拉，亲爱的。”悉达多笑笑说。

“你也认识他吗？”珈玛拉指指她的孩子说，“他是你的儿子。”

她目光变得迷茫，合上了眼皮。男孩哭了起来，悉达多把他抱到怀里，任他尽情哭泣；他抚摩着儿子的头发，看着他孩子气的面孔，想起了一段自己儿时学到的婆罗门祈祷文。他缓缓地，用唱歌一般的声调，吟诵起祈祷文来；从往昔和儿时，祈祷文一句一句流进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吟诵抚慰下，孩子平静下来了，还只偶尔抽泣两声，接着便睡着了。悉达多把他放到瓦苏代瓦的床上。瓦苏代瓦正站在炉灶边烧饭。悉达多瞥了他一眼，他也冲他微微一笑。

“她快死了。”悉达多低声说。

瓦苏代瓦点点头，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慈祥的脸庞。

珈玛拉又一次恢复了知觉。痛楚扭曲了她的面庞，在她的嘴上和苍白的双颊上，悉达多的眼睛读出了痛苦。他静静地读着，专注、耐心地读着，把灵魂沉浸在了她的痛楚里。珈玛拉觉察到了，目光开始搜寻他的眼睛。

“现在我发现你的眼睛也变了，”她望着他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我到底凭什么认出来你是悉达多呢？你既是他，又不是他啰！”

悉达多无言以对，眼睛静静盯着她的眼睛。

“你达到目的了吗？”她问，“你找到安宁了吗？”

他笑笑，把手放在她手上。

“我明白了，”她说，“明白了。我也会找到安宁的。”

“你已经找到安宁。”悉达多轻声说。

珈玛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朝拜乔达摩，亲眼瞻仰佛陀的面容，呼吸他的宁静安详，谁知却找到了悉达多；这也好，跟见到佛陀一样的好。她本想告诉他这个意思，可是舌头已不再受她支配。她默默地望着他，在她的眼睛里，悉达多看见生命之火渐渐地熄灭了。临终的痛苦充溢她的眼睛，她的肢体经受了最后一次震颤，悉达多用手指合上了她的眼睑。

他呆呆坐着，凝视着珈玛拉长眠不醒的面容。他久久端详着她的嘴，她这衰老、疲倦、嘴唇已经变薄了的嘴，忆起自己正值青春年华时，曾把这张嘴比作一枚新剖开的无花果。他坐了许久许久，盯着这苍白的面孔，盯着那些疲倦的皱纹，盯着盯着仿佛自己便融合了进去，仿佛看见自己的脸也同样躺在那儿，同样的苍白，同样没了生气，同时又仿佛看见自己的脸和她的脸依然年轻，依然嘴唇红润，目光炯炯；这种当前与往昔并存的感觉，这种存在永恒的感觉，渗透了他的整个意识。此刻他深深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深切地感到，每一个生命都不可摧毁，每一个瞬间都永恒长存。

他站起身，瓦苏代瓦已经给他盛好了饭。可是悉达多没吃。两个老人在羊圈里铺了一个草垫子，瓦苏代瓦便躺下睡了。悉达多走出去，在茅屋前坐了一夜，倾听着潺潺的河水，往事一阵一阵地冲刷他的心，一生的所有时光同时涌向了他，把他团团包围在了中间。他时不时也站起来走到茅屋门边，听听孩子睡得怎么样。

一大早，太阳还没露头，瓦苏代瓦已走出羊圈，来到朋友身边。

“你没睡觉。”他说。

“没睡，瓦苏代瓦。我坐在这儿倾听河水的声音。它给我讲了许多，用有益的思想充实了我的内心，用和谐统一的思想充实了我的内心。”

“你经受了苦厄，悉达多，可我发现你心中并无悲伤。”

“是的，亲爱的，我干吗悲伤呢？我，过去曾经富有和幸福，现在更富有、更幸福了。我得到了一个亲生儿子。”

“我也欢迎你的儿子到来。可是现在，悉达多，咱们去干活吧，要干的事多着呐。珈玛拉是在我妻子去世的那张床上合眼的，咱们也就在当年焚化我妻子的小丘上，为珈玛拉垒起柴堆吧。”

孩子仍在熟睡，他们已垒起火葬的柴堆。

儿子

男孩儿怯生生地哭着参加了母亲的葬礼；悉达多叫他儿子，说欢迎他跟自己一起住在瓦苏代瓦的茅屋里，他也是阴沉着脸，畏葸地听着。一连几天，他面色苍白地坐在安葬母亲的小丘旁，不肯吃饭，紧闭双眼，紧锁心扉，苦苦地与命运抗争。

悉达多心疼儿子，对他不加勉强，尊重他的悲哀。悉达多理解，儿子不认识他，不可能像爱父亲那样爱他。他渐渐发现，这个十一岁男孩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在富裕的环境里长大，吃惯了美食佳肴，睡惯了柔软床铺，习惯了对仆人发号施令。悉达多明白，悲伤的娇少爷不可能突然一下就心甘情愿满足于生活在这陌生、贫困的环境里。所以他不勉强他，而是要做他的工作，总是把最好吃的饮食留给他。他希望友好而又耐心地慢慢赢得孩子的心。

孩子刚来到悉达多身边时，他曾称自己是个富有而幸福的人。随着时光流逝，孩子的表现仍旧陌生而阴沉，性情又自负又执拗，不肯干活，对老人全然不尊敬，还偷摘瓦苏代瓦树上的果子，于是悉达多开始意识到，儿子给他带来的并非幸福和安宁，而是烦恼和忧虑。可是他爱孩子，宁可忍受爱的烦恼与忧虑，也不要没有孩子的幸福和快乐。

自从小悉达多住进了茅屋，两位老人就分了工。瓦苏代瓦又独自承担起船夫的职责，悉达多则负责家里和地里的活，为的是跟儿子在一起。

悉达多等待了很久，等待了好几个月，盼着儿子能理解自己，能接受自己的爱，能对他的爱有所回报。瓦苏代瓦也等了好几个月，在一旁观望、期盼和沉默了好几个月。一天，小悉达多又犟劲儿发作，对父亲耍起脾气来，冲着他摔坏了两只饭碗，瓦苏代瓦看在眼里，晚上就把朋友叫到一边，跟他商议。

“请原谅，”他说，“我找你谈是出于好心。我看见你在折磨自己，我看见你很苦闷。你儿子叫你苦恼，亲爱的，他也叫我苦恼。这只小鸟过惯了另一种生活，住惯了另一种巢。他不像你，出于憎恶和厌倦逃离了富裕生活和城市；他是违背自己的心愿，不得已才抛弃这一切的。我问过河水，朋友，我问过它许多次。可河水只是笑，它笑我，笑我也笑你，被我们的愚蠢笑得浑身哆嗦。水喜欢跟水一起，青年喜欢跟青年一起，你儿子现在待的可不是利于茁壮成长的地方！你也去问问河水，听听它对你怎么讲吧！”

悉达多忧心忡忡地望着朋友和蔼可亲的脸，见他皱纹密布的脸上依然神情爽朗。

“我离得开他吗？”悉达多面露羞惭，他小声地问，“再给我点时间吧，亲爱的！瞧，我正在争取他，正在争取他的心；我要用爱，用善意和耐心，将他的心抓住。有朝一日河水也会对他讲话，因为他也是应召唤来的。”

瓦苏代瓦的笑容越发温暖了。“噢，是的，他也是应了召唤。他也属于永恒的生命。可是你和我，我们究竟知不知道召唤他干什么？知不知道他该走什么路，该做什么事，该受什么苦？他的痛苦将不会小啊，他心高气傲，脾气倔强，这种人会吃很多苦头，走很多弯路，做很多错事，遭很多罪孽。告诉我，亲爱的：你不教育你的儿子吗？不强迫他吗？不揍他吗？你不责罚他吗？”

“不，瓦苏代瓦，这些我都不会干。”

“这我知道。你不会强迫他，不会打他，不会命令他，因为你知道，柔能克刚，水可穿石，爱心胜过暴力。很好，我赞美你。不过，你所谓不强迫他，不责罚他，不是你的一个失误吗？你岂不是要用爱心来束缚他？岂不是每天都在用好心和耐心令他羞愧，使他越发难受？你这难道不是强迫他，强迫这个高傲的、娇惯坏了的孩子接受我们这两个老头，跟我俩挤在同一间茅屋里，像我俩一样靠吃几根香蕉度日，把米饭都当作美食吗？我们的想法不可能是他的想法，我们的心衰老而宁静，走起路来样子也跟他不同。难道你想的一切还不是对他的强迫，还不是对他的责罚吗？”

悉达多愕然盯着地面。他小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送他回城里去，”瓦苏代瓦说，“送他回他母亲的房子里去，那儿还有仆人，把他交给他们。要是没有仆人了，就把他交给一位教师，不是让他受教育，而是让他跟其他男孩、女孩在一起，回到他的世界里去。这，难道你从来没想到过吗？”

“你真看透了我的心，”悉达多悲哀地说，“这我经常想到。可是你瞧，这孩子本来心肠就硬，叫我怎么能再送他回那样一个世界里去呢？他难道不会花天酒地，不会沉溺于享乐和权势，不会重犯他父亲的所有过失，不会也许完全沉沦在轮回里面吗？”

“问问河水吧，朋友！”船夫笑容灿烂，轻轻摸着悉达多的胳臂说，“你听，它正在笑你呐！你真的相信，你干了蠢事就能避免儿子干蠢事吗？你能保护儿子免受轮回之苦吗？到底怎么办？通过教诲，通过祈祷，通过劝诫吗？亲爱的，难道你完全忘掉了那个故事，那个当初你就在这里给我讲的一位婆罗门之子悉达多的故事，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吗？是谁保护了沙门悉达多，使他免于轮回，没有陷入罪孽、贪婪和愚昧？他父亲的虔诚，他那些教师的劝诫，他自己的良知，他自己的探索，这些能保护他吗？有哪个父亲，有哪个教师，能保证他不过自己的日子，不沾染生活的污秽，不承担自己的罪孽，不自己啜饮生活的苦酒，不自己寻找到自己的路呢？你难道相信，亲爱的，也许有谁能幸免于此吧？或许只有你的宝贝儿子是这样的幸运儿，因为你爱他呀，因为你想帮他免除烦恼、痛苦和失望呀？然而就算你为他死上十次，恐怕也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瓦苏代瓦还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悉达多诚恳地向他道过谢，就忧心忡忡地走进了茅屋，但却久久无法入睡。瓦苏代瓦说的那些话，他其实都想过，都知道。但那只是一种他无法做到的认识，因为他对儿子的爱，对儿子的柔情，还有他害怕失去孩子的恐惧，却比这认识更加强烈有力。从前，他可曾对什么如此痴迷过？可曾如此深爱过某个人，爱得如此盲目、如此痛苦、如此无望，却又如此幸福？

悉达多没法听从朋友的忠告，他不能放弃他的儿子。他任凭儿子对他发号施令，任凭儿子瞧不起他。他沉默和等待，每天都默默地进行善意的斗争，都进行无声的耐力战。瓦苏代瓦也沉默和等待，友好、体谅和宽容地等待。在忍耐方面，他俩都是大师。

一天，孩子的脸使悉达多想起了珈玛拉，他不禁忽然记起她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一句珈玛拉还在青春年少时对他讲过的话。“你不会爱。”她对他这样说过。他呢，同意她说的有理，还把自己比作星星，把孩子般愚钝的俗人比作落叶，但从她那句话里，他还是听出了责备之意。事实上，他也是从来不能完全迷恋一个人，委身一个人，以至于忘掉自己，为了爱一个人而去做种种蠢事；他确实从来不能这样，而这，正如他当时感觉到的，是他有别于那些凡夫俗子的重大差异。可是现在，自打他的儿子来了以后，他悉达多也完全变成了俗人一个，他为爱一个人受苦，为爱一个人痴迷，由于爱竟变成了傻瓜。现在，尽管迟了，他也毕竟还是在生活中感受到了这种极其强烈的激情，极其稀罕的激情，因它深受其苦，苦不堪言，可却感觉幸福，感觉增添了一些活力，感觉更加充实了一些。

悉达多清楚地感到，这种爱，这种对儿子的盲目的爱，是一种激情，是一种人性的表现，它就是轮回，就是一注混浊的流泉，一汪幽暗的潭水。不过同时他又觉得，它并非毫无价值，而是必不可少，它源于自己的天性。这种欲望也需要满足，这种痛苦也需要品尝，这种蠢事也需要干一干。

在此期间，儿子就让父亲干蠢事，就让他讨好自己，就让他每天对自己的坏脾气忍气吞声。这个父亲毫无任何让儿子佩服的地方，也无任何让儿子惧怕的地方。这个父亲是位好人，是位善良、和蔼、温柔的人，或者是位虔诚的人，甚至是一位圣者——然后所有这些品德，都不能赢得孩子的心。儿子觉得父亲把他困在这可怜的茅屋里真是讨厌，他讨厌父亲，至于父亲对他的顽皮总是报以微笑，对他的漫骂总是报以友善，对他的恶行总是宽容，则正好被视为这个老伪君子最可恨的阴谋诡计。儿子倒宁愿被他恐吓，受他虐待。

一天，小悉达多的这种心思终于暴露，公开跟父亲干了起来。父亲分派他一个活儿，叫他去拾柴禾。孩子却不肯出门，执拗、恼怒地站在屋里，脚跺着地，手攥成拳头，冲父亲劈头盖脸一阵吼叫，以发泄对老人的仇恨和蔑视。

“你自己去拾吧！”他气急败坏，“我才不是你的奴仆哩。我知道你不会打我，你根本就不敢！我可是知道，你想用你的虔诚和宽容不断惩罚我，让我自卑。你想让我成为像你一样的人，也那么虔诚，那么温和，那么明智！可我呢，你听着，为了叫你难受，我宁可做强盗和杀人凶手，宁可下地狱也不做像你这样的人！我恨你，你不是我父亲，哪怕你当过我母亲十次姘头也不是！”

他满腔的愤怒与怨恨，以千百句粗野而恶毒的咒骂向父亲倾泻出来，骂完就跑掉了，直到深夜很晚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又不见了。不见了的还有一个用两种颜色的树皮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的是两个船夫摆渡得来的铜钱与银币。小船也不见踪影，悉达多后来发现它泊在对岸。孩子逃走了。

“我得追他去，”悉达多说，尽管昨天他听了孩子那一通谩骂难过得直发抖，“一个小孩儿可不能独自穿过森林。他会丧命的。瓦苏代瓦，咱们得扎个筏子渡过河去。”

“那就扎个筏子呗，”瓦苏代瓦说，“也好把孩子弄走的渡船划回来。不过，朋友，你还是放他走吧，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会知道想办法的。他要找到回城里的路，他也做得对，别忘了这点。他做的恰恰是你自己耽误了的事。他想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走自己的路。嗨，悉达多，我看得出来你很痛苦，但是你受的这种苦，却让别人感觉好笑，你自己过不久也会感到好笑。”

悉达多没有答话。他已经拿起斧子，动手用竹子扎筏子，瓦苏代瓦帮助他，用草绳把竹杆捆扎在一起。随后他们划向对岸，可却让河水冲下去了很远，只好奋力逆流而上，才终于到了对岸。

“你干吗随身带着斧子？”悉达多问。

“咱们船上的桨可能已经丢了。”瓦苏代瓦回答。

可是悉达多明白他的朋友想什么。他在想，孩子会把船桨扔掉或者弄断，为了报复，也为了阻挠他们追赶。果然，船里没有了桨。瓦苏代瓦指指船底，笑吟吟地望着朋友，好像要说：“你没瞧出来吗，你儿子要跟你说什么哩？你没瞧出来吗，他不愿咱们追他？”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动手制作一支新桨。悉达多却向他道别，去追他逃跑了的儿子。瓦苏代瓦对他未加阻拦。

悉达多在森林里找了很久，才想到他这样找毫无用处。他寻思，孩子要么早跑得老远，已经回到了城里，要么还在路上，那他就一定会躲着他这个追踪者。他进而想到，自己也并不真为儿子担心；他内心深处知道，儿子既不会丧命，也不会在森林里遭遇危险。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往前跑，不再是为了救孩子，而只是出于再见孩子一面的渴望。就这样，他一直跑到了城边上。

到了离城很近的大道上，他在那座原来属于珈玛拉的漂亮花园大门口站住了；就是在这儿，悉达多第一次见到了坐在轿子里的珈玛拉。昔日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他又看见自己站在那儿，年纪轻轻，一个胡子拉碴、赤身露体的沙门，头发满是尘土。悉达多伫立了很久，透过敞开的大门朝园内窥视，看见美丽的树影下走动着身着黄色僧衣的僧侣。

悉达多久久伫立着，沉思着，眼前掠过一幅幅画面，耳畔听见了自己的生活故事。他伫立了很久很久，望着那些僧人，可他看见的不是他们，而是年轻的悉达多，而是年轻的珈玛拉在大树下走动的倩影。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怎样受到珈玛拉款待，怎样得到她的第一个吻，怎样自豪而又轻蔑地回顾他的婆罗门生涯，自豪而又急切地开始他的世俗生活。他看见迦马斯瓦弥，看见他的仆人们，看见那些盛宴，那些赌徒，那些乐师，看到珈玛拉养在笼子里的那只会唱歌的小鸟，他再一次体验这一切，感受着轮回的滋味，再一次变得衰老和疲倦，再一次觉得恶心，再一次感受到寻求解脱的愿望，再一次多亏圣洁的“唵”才得以恢复健康。

在花园门口伫立了很久很久，悉达多才认识到驱使自己来到这里的那个愿望是愚蠢的，他没法帮助自己儿子，他不该老离不开他。他深深感到对逃走了的儿子的爱，觉得它就像自己内心中的一道伤口，可他同时也感到，给他留下这伤口不是让他老去戳老去搅，它势必会开花结果，势必会光彩耀眼。

可眼下这伤口没有开花结果，没有光彩耀眼，悉达多因此很伤心。驱使他来这里追赶、寻找他儿子的目的已经落空。他悲哀地坐到地上，觉着心中有什么正在死去，他感觉心中一片空虚，不再有欢乐，不再有目标。他静坐着，等待着。这是他在河边学会的本领：等待，忍耐，倾听。他坐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倾听，倾听自己的心疲乏而悲哀地跳动，等待着一个声音。他坐在那儿倾听了几个钟头，再也看不见那一个个景象，便陷入了空虚之中，再看不到一条出路，只好听任自己沉沦。当他感到内心伤口灼痛，就默诵“唵”，以“唵”充实自己。花园里的僧人们看见了他，因为他已坐了好多个钟头，花白的头发落满了灰尘，于是就走过来一个僧人，在他面前放下了两根芭蕉。老人没有看他。

一只手碰了碰他肩膀，把他从僵坐状态中惊醒转来。他马上认出了这触碰，这温柔而羞怯的触碰，神智就清醒了过来。他站起身，向走到了他跟前的瓦苏代瓦问好。望着瓦苏代瓦和蔼可亲的脸，望着他脸上充满了微笑的细密皱纹，望着他那明澈开朗的眼睛，悉达多也微微笑了。这时他看见了面前的芭蕉，递了一根给船夫，自己吃了另一根。随后他默默地跟着瓦苏代瓦返回了森林，返回了渡口。谁也没提今天发生的事，谁也没提孩子的名字，谁也没提他逃走了，谁也没触及这道伤口。回到茅屋，悉达多便往自己床上一躺；过了一会儿，瓦苏代瓦来到他身边，端给他一碗椰子汁，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唵

伤口很久仍然疼痛。悉达多时常摆渡一些旅客过河去，每逢人家身边带着个儿子或者女儿，他总心生羡慕，总要想：“这么多人，千千万万的人，都拥有这最最温馨的幸福——为什么我没有？哪怕是恶人，哪怕是窃贼，哪怕是盗匪，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也既爱他们又为他们所爱，唯独我没有！”

如今他想法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缺少理性，简直变得跟那些凡夫俗子一模一样。

现在他待人接物跟以前不同了，不再那么精明，不再那么自负，而是热情了一些，好奇了一些，更关心人了一些。如今他摆渡普通旅客，也就是那些孩子般的俗人，商贩啊，士兵啊，妇女啊，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他们陌生了：现在他理解他们，理解并分享他们那并非由思想和认识主导的生活，而是仅仅由本能和欲望主导的生活，觉得自己已跟他们成了一样的人。虽然他的人生已接近圆满，身上还带着最近的伤口，他却似乎觉得这些俗人都是他的兄弟，他们的虚荣、贪婪和可笑对他已经失去可笑之处，而是已经变得可以理解，变得甚至可爱可敬了。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盲目的爱，一个自负的父亲对自己独生子愚蠢而盲目的自豪，一个爱慕虚荣的年轻女子对珠宝首饰，对男人赞赏的目光盲目而疯狂的追求，所有这些欲望，所有这些幼稚表现，所有这些简单、愚蠢但又极为强烈、极为活跃和极为顽固的欲望与贪求，现在悉达多已不再觉得幼稚愚昧了；他看出人们就为这些活着，就为这些忙碌终日，四处奔波，相互攻击，彼此争斗，吃不完的苦，受不尽的罪，没完没了地烦恼；可他却因此爱他们，在他们的每一种激情和每一种行动中，他都看到了生活，看到了那种生气勃勃的、坚不可摧的精神，看到了梵天。在盲目的忠诚、盲目的刚强和盲目的坚韧方面，这些人可爱又可敬。他们无所欠缺，学者和思想家完全不比他们高明，只是除了一件小事，一件唯一的区区小事：就是意识，就是对一切生活的统一性的清醒认识。悉达多有时甚至怀疑，对这认识、这想法是否能评价这么高，它是否说不定也是思索者的一种幼稚表现，也是思考的俗人的幼稚表现呢。总之，在其他所有方面，凡夫俗子都与智者贤人不相上下，常常甚至还远远胜过他们，正像在顽强而坚定地完成必须完成的行动方面，动物有时还会显得胜过了人类一样。

慢慢地，在悉达多心中，有一个认识，有一种学问，也就是智慧到底是什么的问题，他长期探索的目标是什么的问题，已渐渐开花，渐渐成熟了。它无非就是心灵的一种准备，一种能力，一种神秘的艺术，就是每时每刻在生活中都能够统一的思想，能够感受和吸纳这种统一性。这在悉达多心中慢慢开花了，这在瓦苏代瓦苍老的娃娃脸上反映给他的就是和谐，就是对世界的永恒圆满的认知，就是微笑，就是统一。

可是伤口仍然灼痛，悉达多仍在苦苦思念他的儿子，仍在心中培育着他的父爱和柔情，任凭疼痛摧残自己的身心，干出种种爱的蠢事。这火焰是不会自行熄灭掉的了。

一天，伤口痛得厉害，悉达多熬不过思念之苦，就渡过河去，下了船打算去城里找他儿子。时值旱季，河水轻盈地流淌，可水声却有点儿异样：它在笑哩！它清清楚楚地在笑。河水是在笑，是在清脆响亮地嘲笑这个老船夫。悉达多停下来，弯腰俯身到水面上，想听得更加清楚，却看见静静流淌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孔。这张面孔使他忆起了什么，忆起了某些已经淡忘的往事，于是他思索起来，终于发现：这张面孔跟一张他熟悉、热爱但又畏惧的脸很相像。它很像他父亲的脸，那位婆罗门的脸。他回忆起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他怎样迫使父亲同意他离家苦修，他怎样告别了父亲，离家后又怎样再也没回去。他父亲岂不是也为他忍受了同样的痛苦，就像他现在为他儿子所受的苦？他父亲是不是早已经死了，孤孤单单地死了，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他自己何尝不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如此这般地重复，如此这般地在一个倒霉的圈子里奔跑循环，不就是一出喜剧，一件荒唐透顶的蠢事？

河水发出笑声。是的，就是这个样子，只要苦没受到头，只要还没有解脱，一切都会重头再来，会反反复复忍受同样的痛苦。悉达多重又上了小船，返回船夫的茅屋去，一路上思念父亲，思念儿子，遭受河水嘲笑，与自己争论，情绪濒于绝望，也同样很想大声嘲笑自己，嘲笑整个世界。唉，创伤还未痊愈，心还在同命运抗争，痛苦还没放射出喜悦和胜利的光辉。可是他感到了希望，一回到茅屋就产生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急欲向瓦苏代瓦推心置腹，敞开心扉，向他坦陈一切，把一切都告诉这位倾听大师。

瓦苏代瓦正坐在茅屋里编一只筐子。他不再撑船了，他的视力已经开始衰退，而且不仅是眼睛，他的胳臂和手也不行了。没有改变的，只是他脸上的欢乐，还有他光明磊落的善良。

悉达多坐到老人身边，慢慢开始讲述。讲他过去从来没有讲过的事情，讲他去了城里，讲他灼痛的伤口，讲他见到其他幸福父亲时心生嫉妒，讲他认识到那些愿望挺愚蠢，讲他徒劳地与它们进行斗争。他什么都讲，什么都愿意讲，哪怕是最最难堪的隐私他也能说出来，他什么都袒露无遗，什么都能兜底讲出来。他展示自己的伤口，也讲今天逃走的事，讲他这个幼稚可笑的逃跑者怎样过了河，怎样打算到城里去，以及怎样遭受河水嘲笑。

讲啊讲啊，讲了很久，瓦苏代瓦却不动声色地倾听着，这让悉达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他在倾听，使他觉得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忧虑向老人流过去了，他隐密的希望向他流过去了，流过去了又再折返回来。他向这位倾听者展示自己的伤口，一如他们在河里沐浴，一直沐浴到浑身凉爽，与河水融为了一体。如此一直不停地讲述着，坦白着，忏悔着，悉达多越来越感到听他讲的不再是瓦苏代瓦，不再是一个人；这个一动不动的倾听者吸收了他的忏悔，就像一棵树吸收了雨水一样，这个一动不动的倾听者就是河水的化身，就是神的化身，就是永生者的化身。当悉达多停止想自己和自己的伤口时，这种以为瓦苏代瓦已改变自身的认知便支配了他的意识，他越是感受到这点，越是深入其中，就越不觉奇怪，就越认识到一切都既正常又自然，瓦苏代瓦早就是如此，一直是如此，只不过是他自己没有完全认识到而已。是的，就连他自己也几乎跟他没有什么两样。他觉得，他现在这样看老瓦苏代瓦就像老百姓看神灵，这可是长久不了的，于是开始在心里向瓦苏代瓦告别。与此同时，他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

悉达多讲完了，瓦苏代瓦便用他亲切的昏花老眼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他传送来爱与快乐的光辉，表达出他对他的理解与体谅。他携起悉达多的手，牵着他来到河边那个老地方，和他一起坐下来，笑吟吟地面向着河水。

“你听见河水在笑，”老船夫说，“可是你并没有听见一切。咱们再听听，你会听到更多。”

两人凝神细听。河水歌声悠扬，宛如多声部的合唱。悉达多望着河水，流水映出一幅幅画面：出现了他父亲，他形单影只，因思念儿子而悲伤；出现了他自己，也孤孤单单，也为思念远方的儿子苦恼；出现了他儿子，同样孤独无依，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在青春欲望的驱使下闯荡，各人有各人的目标，各人为各人的目标痴迷，各人有各人的困恼。河水忧伤而痛苦地吟唱着，满怀着渴望地流向自己的目的地。

“你听见了吗？”瓦苏代瓦默默地望着他，似乎在问。悉达多点点头。

“再仔细听听！”瓦苏代瓦低声说。

悉达多更努力倾听。父亲的形象，他自己的形象，儿子的形象，都交融在了一起，还有珈玛拉的形象也出现了，随后又变得模糊起来，还有果文达的形象，还有其他人的形象，全都混杂交融在一起，全都汇入了河水，随着河流一起奔向目标，热切地、焦急地、痛苦地奔向目标。于是河水的歌声充满了渴慕，充满了炽烈的痛楚，充满了无法满足的欲望。河水向着自己的目标奔去，悉达多眼睁睁看着它匆匆流走。看着这由他、他的亲人以及他见过的所有人组成的河水，看着河水掀起的浪花，匆匆地奔向目标，奔向许多的目标，奔向瀑布，奔向湖泊，奔向急流，奔向大海，到达了所有的目标，在每一个目标之后又跟着另一个新的目标，于是水变成蒸汽，升腾到空中，在空中变成雨再落下来，成为泉水，成为小溪，成为河流，再重新流淌，重新奔腾。但是那渴望的声音起了变化。它依然充满痛苦和渴慕，可是已掺和了其他声音，快乐的和痛苦的声音，美好的和邪恶的声音，欢笑的和哀伤的声音，成百种声音，上千种各色各样的声音。

悉达多凝神听着。眼下他已完全是个倾听者，已完全沉潜到了倾听中，身心一片虚空，全力吸收着声响，他感到这时自己已经把倾听学到了家。当初他也时常听到这所有一切，听到河里这许许多多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却别有新意。他已经不再能区分这许多声音，不再能听见欢笑声与哭泣声，小孩的声音与男人的声音，它们全都混杂在了一起，渴望的怨诉和醒悟的欢笑，愤怒的叫喊和垂死的呻吟，全都混合为一体，相互渗透，相互交织，没完没了地缠绕、纠结在一起。一切一切全结合了起来，一切声音、一切目标、一切欲念、一切痛苦、一切喜悦、一切的善与一切的恶，全结合到了一起，就是这个尘世。一切结合在一起就成了这事件之河，就成了生活的交响乐。当悉达多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河流之声，倾听着这首包含千百种声音的交响诗，不管是烦恼也罢或是欢笑也罢，这时他的心便不会束缚于某一种声音，而是将他的自我融入进了倾听之中，于是便听见了一切，听见了整体，听见了统一，于是这由万千音响组成的伟大交响共鸣便凝结成了一个字，这就是“唵”，意即为：圆满完美。

“你听见了吗？”瓦苏代瓦的目光再一次问。

瓦苏代瓦笑容灿烂，满是皱纹的老脸容光焕发，宛如“唵”的光华浮荡在河水的所有声音之上。他笑吟吟地望着朋友，悉达多的脸上也同样漾起笑容。他的伤口开花了，他的痛苦放出了光彩，他的自我融入了统一中。

此刻，悉达多停止了与命运抗争，停止了烦恼痛苦。他脸上绽放着睿智的欢乐，心中不再有不合时宜的愿望，它懂得了圆满完美，乐于顺应事变的河流，乐于顺应生活的潮流，满怀着同情，满怀着喜悦，热衷于流淌，隶属于统一。

瓦苏代瓦从河岸边站起来，一边注视着悉达多的眼睛，见他眼里闪耀着智慧的快意，便一如往常地小心而温柔地轻轻摸了摸他肩膀，说道：

“我一直就等着这一时刻，亲爱的。现在它终于来临，我可以走了。我等待这一时刻已经很久，久得跟我成为船夫瓦苏代瓦一样久。现在够了。再见，茅屋，再见，河流，再见，悉达多！”

悉达多向辞行者深深地一鞠躬。

“我已经知道，”他小声说，“你要进森林去了？”

“我要去森林，我要融入统一。”瓦苏代瓦满面红光地说。

悉达多目送着他，见他意兴盎然地去了。他怀着深沉的欢愉和深沉的敬意，目送着老人远去，见他步态宁静平稳，头颅华光四射，整个身体光芒环绕。

果文达

有一次途中休息，果文达跟其他僧人一起待在名妓珈玛拉送给乔达摩弟子的林苑里。他听说离此约一天路程的河边住着个老船夫，被许多人视为圣者。果文达渴望见到这位船夫，于是在继续朝圣之旅时选择了去渡口的路线。他虽说一辈子谨守教规戒律，也由于年高德劭而受到年轻僧侣敬重，但内心中仍旧燃烧着不安与探求的火焰。

他来到河边，请求老人摆渡，随后在抵达对岸下船时对老人说：

“你为我们出家人和朝圣者做了许多好事，摆渡了我们许多人。船家啊，你该不会也是一个寻求正路的探索者吧？”

“可敬的人啊，你自称是个探索者，”悉达多眼含笑意，回应道，“可是你显然年事已高，怎么还穿着乔达摩弟子的衣服呢？”

“我确实老了，”果文达回答，“但是我并没有停止探索。我永远也不会停止探索，看来这是我的宿命。还有你，我觉得也探索过。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可敬的人？”

“要我对你说什么呢，可敬的师父？”悉达多问，“也许是要我说你探索得太多？还是说你只顾探索，却无所发现？”

“什么意思？”果文达问。

“一个人探索的时候，”悉达多说，“很容易眼睛只盯住他所寻找的事物，结果就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不能吸收，因为他总是想着要找的东西，因为他有一个目标，便受到这个目标的约束。探索意味着有一个目标，发现却意味着目光自由，胸怀坦然，没有目标。可敬的人呀，也许你事实上是个探索者，因为你努力追求自己的目标，可是却看不见某些眼前的事物。”

“我还是没完全明白，”果文达请求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噢，可敬的人呀，”悉达多应道，“几年前你曾经来过这河边一次，在河边发现一个酣睡的人，就坐在他身边守护着他。可是果文达，你却没认出那个酣睡的人。”

僧人大吃一惊，像着了魔似的盯着船夫的眼睛。

“你是悉达多？”他声音怯怯地问，“这次我又没把你认出来！我衷心问候你，悉达多，再见到你真让人高兴！你样子没怎么变，朋友。这么说，现在你成船夫喽？”

“对，成了船夫，”悉达多亲切地笑了，“有些人嘛，果文达，就得变变样儿，就得穿各式各样的服装，我呢，就是其中的一个。亲爱的，欢迎你，果文达，留下来在我茅屋里过夜吧。”

果文达当晚留在了茅屋里，睡在瓦苏代瓦原来睡的床铺上。他向青年时代的好友提了许多问题，悉达多得给他讲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

第二天早晨，到了上路的时候了，果文达不无犹豫地说：“在继续赶路前，悉达多，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你有一种学说吗？你有一种信仰或学问，一种你需要遵循的、能够帮助你生活和立身行事的信仰或学问吗？”

“你知道，亲爱的，”悉达多说，“当年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咱们还在森林里跟苦行僧一起生活，我就开始怀疑种种的学说和老师，并且离开了他们。现在我依然故我。不过后来我又有过不少老师。一名美丽的交际花曾做过我很长时间的老师，还有一位富商也当过我的老师，当过我老师的还有一些赌徒。有一次，一个游方僧人也当过我老师；他在朝圣路上发现我在树林里睡着了，就坐在我身边守护我。我也向他学习，也感激他，非常感激他。但是让我学得最多的，是这儿的这条河，还有我的师傅瓦苏代瓦船夫。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位瓦苏代瓦，他不是思想家，但他却像乔达摩一样知道必须知道的东西，他是一位完人，一位圣者。”

“嗨，悉达多，”果文达说，“你还总爱开玩笑，我觉得。我相信你，也知道你并没有追随一个老师。但即便你没有找到一种学说，那未必也没有发现某些思想和某些认识，它们适用于你，能帮助你生活吗？要是你能给我谈谈它们，会使我非常高兴。”

“我有过一些思想，对，时不时地也有过一些认识，”悉达多回应说，“有时我心中是有所感知，在一个小时里或者一天里，就像心中感受着生命存在一样。可是有些思想我却很难向你传达。瞧，亲爱的果文达，智慧是无法传达的——这就是我发现的思想之一。一个智者努力表达的智慧，听起来总是很愚蠢。”

“你是开玩笑吧？”果文达问。

“不是开玩笑。我讲的正是我的发现。知识可以传达，智慧却不能。人可以发现智慧，可以体验智慧，可以享有智慧，可以凭智慧创造奇迹，却不能讲述和传授智慧。这便是我年纪轻轻就有时候已经预感到，并驱使我离开了那些老师的发现。我发现了一种思想，果文达，它是我最好的想法，可是说出来你又会以为我在开玩笑，或者胡说八道。它就是：每一个真理的反面也同样真实！也即是说：一个真理如果是片面的，那就只能挂在嘴边不停地讲，不断地形诸笔墨。能够让人思考和能够言说的一切，通通都是片面的；一切都片面，一切都半半拉拉的，一切都缺少完整性，都缺少圆满和统一。乔达摩佛陀讲经时谈到这个世界，不得不把它分为轮回和涅槃，分为虚幻和真实，分为痛苦和解脱。没有其他办法，想传道就只有这一条路。然而世界本身，这围绕着我们和在我们内心中的实际存在，从来也不片面。从来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或者整个轮回或者整个涅槃，是完全神圣的或者完全罪恶的。只是看起来像这个样子，因为我们让虚幻慑服了，以为时间是什么实在的东西。时间并非实在，果文达，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历过。既然时间并非实在，那么存在于现世与永恒之间，痛苦与极乐之间，以及恶与善之间的分野，也就是虚幻的错觉了。”

“怎么这样讲？”果文达胆战心惊地问。

“你听好了，亲爱的，听好了！我是一个罪人，你是一个罪人，可这个罪人有朝一日会再变成婆罗门，有朝一日会实现涅槃，会立地成佛——喏，你瞧：这‘有朝一日’乃是虚幻的错觉，仅仅是个比喻罢了！罪人并不走在成佛的路上，并不处于发展之中，尽管我们的思维不能把事情想象成其他的样子。不，罪人的身上，现在和今天已经存在未来的佛，他的前途已经全都在这里，你得在他身上、在你身上、在每个人身上敬奉这个未来的、可能的、隐形的佛。果文达，朋友，尘世并非不圆满，或是正处在一条通向圆满的漫长道路上：不，它每一瞬间都是圆满的，一切罪孽本身就蕴含着宽恕，所有小孩本身就蕴含着老人，所有新生儿都蕴含着死亡，所有濒死者都蕴含着永生。没有一个人可以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出他在自己的路上走了多远，强盗和赌徒有望成佛，婆罗门则可能成为强盗。在深沉的禅定中，有可能忘掉时间，把一切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生活通通视为同时，于是一切都善，一切都完美，一切都附属梵天。因此，我觉得存在即是善，死即是生，罪孽即神圣，聪明即愚钝，一切肯定皆是如此，一切都只需要我的赞成，我的同意，我的欣然接受，因此对我来说都好，都只会促进我，绝不会伤害我。我以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体会到，我非常需要罪孽，需要肉欲，需要追求财富，需要虚荣，需要最可耻的绝望，以学会放弃抗争，以学会爱这个世界，不再拿它与某个我希望的、我臆造的世界相比较，与一种我凭空想象的完美相比较，而是听其自然，而是爱它，乐意从属于它。哦，果文达，这就是我脑子里有过的一些思想。”

悉达多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这儿这东西是块石头，”他轻松地说，“它经过一定的时间也许会变成泥土，然后又从泥土变成植物，或者动物，或者人。要在过去我会说：‘这块石头只是一块石头，它毫无价值，它属于玛雅时代；可是它说不定在变化轮回中也会变成人和精灵，所以我也赋予它价值。’过去我大概会这么想。但今天我却想：这块石头是石头，它也是动物，也是神，也是佛，我敬重它和热爱它，并非因为它有朝一日会变成这个或那个，而是因为它早就是这一切，一直是这一切——而且正因为它是石头，现在和今天在我眼前呈现为石头，我才爱它，才从它的每一条纹路和每一处凹陷，从它的黄色，从它的灰色，从它的硬度，从我叩击它时发出的声响，从它表面的干燥或潮湿中，看到了价值和意义。有些石头摸着像油脂或肥皂，有些摸着像树叶，有些摸着像沙子，每一块都有其特点，都以特有的方式念诵着‘唵’，每一块皆为梵，但同时却又是石头，实实在在是石头，或油腻腻或湿乎乎，而正是这点让我喜欢，让我觉得奇妙和值得崇拜。不过，我就别再说了吧。言语有损于隐秘的含义，一说出来总会什么都变了样，都掺了假，都有些愚蠢——是啊，就这点也挺好，也令我喜欢，我也非常同意：这一个人的珍宝与智慧，另一个人听起来却总觉得愚蠢。”

果文达默不作声地听着。

“你干吗给我讲这些有关石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地问。

“没什么。或许我就是想说，我喜欢石头，喜欢河水，喜欢所有这些我们能够观察并向它们学习的东西。我可以爱一块石头，果文达，也可以爱一棵树或者一块树皮。这些都是东西，而东西是可爱的。但我不能爱言语。所以我一点儿不在乎学说，它们没有硬度，没有软度，没有色彩，没有棱角，没有气息，没有味道，仅仅只有词语。或许正是它们，或许正是这许多话语，妨碍你得到安宁。要知道连救赎与美德，连轮回与涅槃，也仅仅是话语，果文达。世界上并没有涅槃这个东西，只有涅槃这个词。”

“朋友，涅槃不只是一个词，”果文达说，“它是一种思想。”

“一种思想，可能是吧。”悉达多继续说，“我得向你承认，亲爱的，我不大分得清思想和话语。坦白说，我对思想也不多么在乎。我更看重事物。例如，这只渡船上原来有个人是我的前辈和师傅，是一个圣人，他多年来都单单信仰河水，其他什么也不信。他发觉，河水的声音在跟他说话，于是他向它学习，接受它的教导和指点，觉得这条河是一位神，可他却许多年都不知道，每一阵风，每一朵云，每一只鸟，每一只甲虫，也同样具有神性，也能像这条可敬的河流一样给他教诲。可是这位圣人进入森林之后，他就知道了这一切，比你和我知道得更多，无需老师，无需书本，只因为他信仰河水。”

“可是你所说的‘事物’，”果文达问，“是真实的、实在的东西吗？它会不会只是玛雅人的骗术，只是幻影和假象呢？你的石头，你的树，你的河流——它们真是现实存在吗？”

“这个我也不很在乎，”悉达多回答，“别管这些东西是假象也罢，不是假象也罢，我自己其实也是假象，因此它们始终都跟我一样。这就是它们令我喜爱、让我敬重的原因：它们都跟我一样。所以我能够爱它们。而这嘛，也是一种你可能会笑话的学说：爱，果文达，我觉得是一切事物中最重要的。看透这个世界，解释它，蔑视它，这可能是思想家的事。可我所关心的，只是能够爱这个世界，不蔑视这个世界，不憎恨世界和我自己，能够怀着喜爱和欣赏以及敬畏之心，来观察世界，观察我和万物。”

“这点我理解，”果文达说，“可佛陀恰恰认为这是欺世之谈。他要求善良、仁慈、同情和宽容，却不是爱；他不允许我们的心因为爱而受到尘世束缚。”

“我知道，”悉达多笑容灿烂地说，“我知道，果文达。你瞧，咱们这又陷入了意见分歧的丛林，陷入言辞之争。我确实不能否认，我这些关于爱的言论与乔达摩的话有矛盾，但却只是看起来好像有矛盾。正因为如此，我才十分怀疑言辞，因为我知道这矛盾是个错觉。我知道我跟乔达摩的想法是一致的。怎么会连他也不了解爱呢？他洞悉人生的无常和虚妄，却依然如此地热爱人，以漫长而艰难的一生全心全意地帮助他们，教导他们！在他身上，在你这位伟大的导师身上，我觉得也是事实胜于言辞，他的行为和生平比他的言论更重要，他的手势比他的见解更重要。他的伟大，我认为不在于言论，不在于思想，只在于行动，只在于生活。”

两个老人沉默了很久。后来，果文达鞠躬道别，说：“我感谢你，悉达多，感谢你给我讲了讲你的想法。你有一部分想法挺奇怪，我一下子没全听明白。随它去吧，我感谢你，祝你生活平平安安！”

（同时果文达却心里嘀咕：这悉达多真是个怪人，说出来的全是些古怪想法，他那学问听上去傻里傻气。佛陀的精辟学说听起来就不一样，就明白、纯粹、易懂，没有一点儿奇怪、愚蠢或者可笑的东西。不过悉达多的手和脚在我看来跟他的思想不同，还有他的眼睛、他的前额、他的呼唤、他的微笑、他的问候以及他走路的样子，也跟他的思想不同。自打我们的佛陀乔达摩涅槃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一个让我觉得是圣者的人！只有他，只有这个悉达多，我觉得是这个样子。尽管他的学说很怪，他的话听起来很愚蠢，可他的目光和他的手，他的皮肤和他的头发以及他身上的一切，都闪耀着一种纯粹，都闪耀着一种宁静，都闪耀着一种开朗、和善与圣洁的光芒；自打我们的佛陀涅槃以后，这样的情形我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见过。）

果文达如此想着，不禁心里很是矛盾。出于爱慕，他再次向悉达多鞠了一躬。向这个静静地坐着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悉达多，”他说，“咱们都已经是老人，恐怕谁都很难再见到对方这个样子啦。亲爱的，我发现你已经找到安宁。我承认，我自己没能找到。可敬的人呀，请再跟我说句话，送我几句我能掌握和理解的话！送我几句上路的临别赠言吧。我的道路，它常常很艰难，常常很幽暗哟，悉达多。”

悉达多缄默无言，总是面带同样平静的笑容望着他。果文达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心怀着恐惧和渴望，目光流露出永远探索却永无发现的痛苦。

悉达多看出了这点，微微一笑。

“你朝我弯下腰来！”他轻声对果文达耳语，“朝我弯下腰来！这样，靠近些！再靠近些！亲吻我的额头，果文达！”

果文达感到愕然，但出于爱慕，也因为有所预感，还是听从他的吩咐，弯腰凑近悉达多，用嘴唇亲了亲他的额头，谁知忽然就感觉到了奇迹。当时他的脑子还琢磨着悉达多的奇谈怪论，还徒劳、违心地努力超越时间观念，以便在想象中把涅槃与轮回合二为一，甚至对朋友的话的轻蔑还在他心里同他对他深挚的爱慕和敬重进行斗争，就发生了这样的奇事：

他看不见悉达多的脸了，却看见其他一些脸，许多的脸，长长的一个行列，一条奔腾的脸的河流，成百上千的脸，全都来了又走，可同时又像全都仍然在那里，全都在不断地变化，不停地更新，却又全都是悉达多。他看见一条鱼的脸，一条鲤鱼的脸，无比痛苦地张大了嘴，一条垂死的鱼的脸，眼睛已经翻白——他看见一个新生婴儿的脸，红彤彤的，满是皱褶，哭得已经变了形——他看见一个杀人凶手的脸，见他正把一把尖刀刺进另一个人身体里——同一瞬间，他看见这个凶手被锁着跪在地上，脑袋正被侩子手一刀砍下来——他看见男男女女赤身露体，正以各种姿势疯狂做爱——他看见一堆直挺挺的尸体，无声、冰冷、空虚——他看见许多兽头，公猪的头、鳄鱼的头、大象的头、公牛的头，还有猛禽的头——他看见群神，看见了克利什那神，看到了阿耆尼神——他看见所有这些形体和面孔之间发生千百种联系，相互帮助，相互爱护，相互仇恨，相互毁灭，又相互促使新生，每一个都体现着死的愿望，体现着热忱而痛苦的对无常的信念，然而却一个也没死，每一个都只是发生了变化，都总是获得新生，都总是旧貌换新颜，只是在新颜与旧貌之间，却未见时间的推移——因此所有这些形象和面孔，都静止着，流动着，繁殖着，漂向前方，涌流混合在一起；然而在一切之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虚无的、然而又存在的某样东西，像是一片玻璃或者冰，像是一层透明的皮，像是水形成的一只碗或者一个模子或者一张面具，这个面具带着微笑，这个面具正是悉达多微笑着的面孔，正是他果文达刚刚才用嘴唇吻过的那个面孔。于是果文达发现，这张面具的笑，这超越汹涌而来的芸芸众生的统一的笑，这等齐万千生死的统一时间的笑，这悉达多的微笑，正是乔达摩佛陀那始终如一的、平静、文雅又捉摸不透的微笑，它也许善意，也许嘲讽，它聪慧明达，变化万千，就像果文达千百次满怀崇敬地亲眼目睹的那样。于是果文达知道，大凡完人都这样微笑。

果文达不知道是否还有时间，不知道刚才这幻觉是持续了一秒钟还是一百年；不知道是否有一个悉达多，是否有一个乔达摩，是否有我和你；他内心深处好像被一支神箭射伤了，伤痛的味道却让他感觉甜蜜，内心深处像着了魔似的消解融化了。果文达继续站了一会儿，身子俯在悉达多平静的脸上，他刚才亲吻过的这张脸，这张刚才还是一切形象、一切未来、一切存在的活动舞台的脸。这张脸没有变化，它外表下面千变万化的深渊又闭合了起来，悉达多平静地笑着，轻柔而温婉地笑着，也许怀着善意，也许带着讽刺，跟他，佛陀的微笑一模一样。

果文达深深一鞠躬，不禁潸然泪下，泪水不知不觉淌过了他苍老的脸庞，在他心里，最诚挚的友爱之情和最谦恭的敬慕之情，就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他一躬到地，向端坐不动的悉达多致敬，悉达多的笑容让他忆起了自己一生中曾经爱过的一切，曾经视为珍贵和神圣的一切。

译后记
以河为师　悟道成佛

杨武能

应约重译眼前这本《悉达多》，不禁想起三十五年前翻译的《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不只因为作者都是瑞士籍的德语作家赫尔曼·黑塞，还有两部作品之间确实有着太多的相似。虽说《悉达多》是个印度故事，却跟《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一样，讲的也是一个禀赋非凡的年轻人的成长、发展、成熟，通过毕生的探索、发现直至垂暮之年终于实现理想的漫长过程。其次，两位主人公达到目标的途径都是背井离乡，只身到尘世间流浪，体味人世的苦乐艰辛，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以求认识生命的本质和人生的意义。鉴于这样的内容，这两本书似乎都可以归为德语文学传统的所谓“成长小说”（Entwicklungsroman），或者欧洲文学并不少见的流浪汉小说。《悉达多》（1922）比《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1930）早问世八年。尽管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还可以说出许多，但更有意义的恐怕还是讲讲两者的差异和变化。黑塞给《悉达多》加了一个副标题“Eine Indische Dichtung”，此前的翻译、评介者——除了德语文学专业的张佩芬——大都译解为“印度故事”或者“印度小说”，我则认为该译作“印度诗篇”。不只因为“Dichtung”这个德语词的第一个和最主要的一个义项就是诗，还因为这部薄薄的作品其诗的品质明显多于小说，特别是往往为长篇的“成长小说”的品质。比较起来，《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虽说也十分富有诗意，情节却要曲折婉转得多，描写也要细腻动人得多，人物形象也更加丰满，因而是一部很好看的、富有诗意和浪漫气息的故事，所以黑塞要称他为“Erzählung”（小说、故事）。相反，《悉达多》不论是语言还是表现手法，抒情成分都更重，尽管情节也有一定的故事性乃至传奇性，叙述描写却简约如同抒情诗或叙事诗，如同绘画的素描或速写，少有渲染铺陈，也缺乏细节描写，唯求情到意达为止。对此可用一个例子说明，即其第二部的《河岸》一章，主人公在克服自杀念头后仅仅以一小段自言自语，便概括了自己的一生：“少年时，我只知道敬神和祭祀。青年时，我只知道苦行、思考和潜修，只知道寻找梵天，崇拜阿特曼的永恒精神。年纪轻轻，我追随赎罪的沙门，生活在森林里，忍受酷暑与严寒，学习忍饥挨饿，学习麻痹自己的身体。随后，那位佛陀的教诲又令我豁然开朗，我感到世界统一性的认识已融会贯通于我心中，犹如我自身的血液循环在躯体里。可是后来，我又不得不离开佛陀以及他伟大的智慧。我走了，去向珈玛拉学习情爱之娱，向迦马斯瓦弥学习做买卖，聚敛钱财，挥霍钱财，娇惯自己的肠胃，纵容自己的感官。我就这样混了好多年，丧失了精神，荒废了思考，忘掉了统一性。可不像慢慢绕了几个大弯子吗，我从男子汉又变回了小男孩儿，从思想者又变回了凡夫俗子？也许这条路曾经挺美好，我胸中的鸟儿并未死去。可这又是怎样一条路哇！我经历了那么多愚蠢，那么多罪恶，那么多错误，那么多恶心、失望和痛苦，只是为了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为了能重新开始。然而这显然是正确的，我的心对此表示赞成，我的眼睛为此欢笑。我不得不经历绝望，不能不沉沦到动了所有念头中最最愚蠢的念头，也就是想要自杀，以便能得到宽恕，能再听到“唵”，能重新好好睡觉，好好醒来。为了找回我心中的阿特曼，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傻子。为了能重新生活，我不得不犯下罪孽。我的路还会把我引向何处哟？这条路愚蠢痴傻，弯来绕去，也许是尽在兜圈子呗。”

难怪黑塞称《悉达多》为“Dichtung”（诗），而从《悉达多》到《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我们便可看出黑塞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大师的逐渐发展和成熟。

当然，《悉达多》与《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更重要的差异，还是在思想内涵方面，即前者的文化背景和意趣意指为东方古印度的印度教—佛教世界，后者则为西方中世纪的基督教社会。对于印度教—佛教和佛学，笔者近乎无知，不敢在此胡说八道。有多篇《悉达多》的评论，都比较深入地分析、阐释了作品中的佛理内涵，读者不妨找来慢慢参阅[10]。我这里只想提醒一点：学长张佩芬系我国黑塞研究的权威专家，她撰有长文评介《悉达多》，论述黑塞受中国文化和哲学，特别是老庄道学思想的影响，分析阐释得具体、深入、细致，不啻为阅读理解《悉达多》这部“诗篇”的极佳引导。她对主人公实现追求的途径下了一个“悟道成佛”的结论，在我看来正是一语中的，耐人寻味。她阐释说，悉达多“既从河水悟到万物之辗转循环，却又永恒不灭，即为自身之写照，开始领悟‘道’即自身（和《娑摩吠陀》中“你的灵魂便是整个世界”所述意境完全相同）的真理，破解了自己思索半生的迹语，也就迈入了‘成道’、‘成佛’的正确途径。”[11]我只想在“悟道成佛”之前加上“以河为师”四个字，以使悉达多悟道成佛之路更加具体、明晰，并且强调一下印度民族原本也特别崇拜江河，小说中的无名长河自然会使人想到他们视为神圣的恒河，河上那位终生撑船渡人的船夫自然会使人想到普渡众生的佛陀，而小说结尾主人公定居河边，志愿接替船夫的职责，乃是他成佛途径的具象表达。

既为诗篇，《悉达多》疏于情节的曲折、跌宕和描写的细腻委婉，却富有诗意和哲理，在这点上仍可媲美后来的小说《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闪烁诗情和哲思光彩的警句、美文比比皆是，读来真是口舌生香，心旷神怡。关于宇宙人生，时间空间，来世今生，永恒无常，死生苦乐，家庭社会，男女之爱，亲子之情等等，无不在这部篇幅十分有限的小说或诗里得到优美而智慧的表述，值得读者去一一发现，细细咀嚼，因此而获得阅读的愉悦，心灵的陶冶、净化。

再说说重译和译名的问题。

译林出版社计划在作家逝世五十周年之际推出一套黑塞作品文集，邀请我翻译《悉达多》。接受这个任务时我十分犹豫，因为前面已经有两个严肃认真的译本。如我在另一篇《译余漫笔》中所说，“再译难免捡人便宜之嫌，影响自己的译家形象不说，还可能得罪同行朋友”。再说“重译这活儿本身也吃力不讨好，要面对一般人不理解的双重挑战：不仅得经受与原文的对照评估，还得经受与旧译的对照评估，新译不但必须有自己的鲜明特色，而且得尽量超过旧译，真是谈何容易……”

犹豫尽管犹豫，我还是不得不接受译林的盛情邀请，自己原本是它林子里的一只鸟，一棵树嘛，何况一再来函来电的编辑孙茜情词恳切！

为了应对挑战，不用说得跟平常一样好好研读黑塞的原著，除此之外还找来旧译做了一番比对，看看它们各有什么优点和不足，以确定自己接着往上攀登的目标和路线。实话实说，两部旧译都已达到相当的高度，要想超越、出新，实在不容易。

旧译之一题名为《席特哈尔塔》[12]，出自德语前辈和黑塞研究权威专家张佩芬先生之手，笔者早年曾得到过她不少的帮助，拙译《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的译序就是请她写的。她的译文如同书名、人名都显示出她精通德语，译笔十分忠实于黑塞的原文，可也因此难免这儿那儿显露出拘泥原文的痕迹，一定程度上忽视了黑塞美文曼妙委婉的诗意。

旧译之二《悉达多》[13]情况相反。它系从英文本转译，译笔挥洒自如，诗意沛然——译者杨玉功很重视这一点——，并且显示译者对佛学有较好了解，然而却不怎么经得起跟德语原文的比对。

两部旧译各有所长，但都可视为翻译文学的佳作，译者的辛勤劳动值得尊敬。

研读黑塞原著和两部旧译之后，我确定了自己的重译策略：在忠实原文的前提下，要尽量使译文畅达、优雅、灵动，再现黑塞深邃而富有诗意的美文风采和风格。我很庆幸自己原本就倾心于这样的风格，自己的文笔也颇适合翻译这样的美文，翻译起来能产生共鸣，获得享受。以同样的文笔，我曾翻译《纳尔齐思与歌尔德蒙》以及德国诗意现实主义代表人物施笃姆的小说，并都取得成功，赢得了读者的喜爱。坚守自己畅达、优雅、灵动的美文风格，是我重译《悉达多》的基本策略。

从两本旧译，我获益不少。遇到德语语言理解的问题，我便向张译请教；遇到跟佛教历史和教义有关的问题，便参考杨译。例如主人公的名字和书名，我便弃按德语音译的《席特哈尔塔》，而学杨译采取传统译法《悉达多》，还有佛陀的名字乔达摩也是。[14]不过其他人名我又采取音译，如悉达多的好友叫果文达而没有跟着叫乔文达，因为他并非历史人物，不存在传统译名。为慎重起见，我观看了根据《悉达多》拍成的同名电影，反复确认人们都叫他果文达而非乔文达。其他专有名词也是有传统译法就遵循传统，否则即作音译而在选字时尽量带一些印度味或佛味而已。

我对佛学一窍不通，虽为翻译而学了一下，但难免还会露出马脚。敬请专家特别是译者和读者不吝赐教。

2011年年末岁尾

成都府河竹苑

[1]印度哲学术语，用以表示“自我”、“神我”。

[2]《梨俱吠陀》，全名《梨俱吠陀本集》，是印度现存最古老、最重要的一部诗歌集，内容包括祭祀圣歌、神话传说以及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描绘。

[3]沙门，泛指离家苦修的佛教徒。

[4]《吠陀》，又译为《韦陀经》《围陀经》等，是婆罗门教和现代的印度教最重要和最根本的经典。

[5]古印度佛教圣地，相传为佛陀释迦牟尼居停和讲经说法地。

[6]“四谛”是原始佛教关于人生为何具有苦恼和如何摆脱苦恼的四大真理，即：苦谛，集谛，灭谛，道谛。八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7]《夜柔吠陀》与《阿闼婆吠陀》均为印度教经典，与《梨俱吠陀》《娑摩吠陀》一起组成最古老的吠陀本集，通称“四吠陀”。

[8]魔罗或摩罗，印度教信仰中的魔，魔鬼。鲁迅所著《摩罗诗力说》中以摩罗为反叛诗人的化身。

[9]玛雅，印度教信仰中的幻境女神。

[10]如张文江的《黑塞〈悉达多〉讲记》，载于《上海文化》2010年第2期；此外网上还有不少评论。

[11]请参阅张佩芬《从〈席特哈尔塔〉看黑塞的东方思想》，刊于张佩芬所著《黑塞研究》，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12]参见《赫尔曼·黑塞小说散文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版。

[13]《悉达多》，杨玉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14]学者张文江在《〈悉达多〉讲记》里说，“黑塞的构思很巧妙，他把释迦牟尼（Śākya-muni）的名字悉达多·乔达摩（Siddhārtha Gautama）一拆为二，一个是悉达多，一个是乔达摩。释迦牟尼还是在家人的时候，他叫悉达多·乔达摩，悉达多是名，乔达摩是姓。……黑塞把释迦牟尼的故事一分为二，悉达多是未成就的人，乔达摩是一个已成就的人。悉达多走一条修行之路，回归乔达摩，实际上就是把两个人重新拼成一个人。”

版权信息

书  名　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

作  者　【德国】黑塞

译  者　杨武能

责任编辑　田　智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54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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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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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黑塞逝世50周年修订本

根据
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1957年版
《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译出

前言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硕士，师从导师冯至研究歌德。一连两三年接触的都是《浮士德》等古典作品，尽管重新翻译《少年维特的烦恼》收获不小，可不久还是动了换换口味，尝试一下翻译现代作家的作品的念头。

某天我走访同在外文所的中北欧研究室的学长张佩芬，便向她和她的先生李文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请他们推荐一部不太长也不太难，但值得介绍的现代德语文学经典给我。

“那你就试着译一下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吧。这本书在美国、日本影响巨大，也应该有好的中译本。”张佩芬是我国研究赫尔曼·黑塞的专家，她听了我的话稍作沉吟后说。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本书我此前不但没有读过，甚至连名字也未曾听说。然而我信赖一向对自己友善的张佩芬，于是很快找到赫尔曼·黑塞这部小说细心研读起来，谁知一读便再也放不下了。

在京郊铁狮子坟，在社科院一帮老研究生寄居的北师大学生宿舍里，我用不到两个月的暑假时间，夜以继日地译啊译啊，一气呵成译完了这部二十万字的小说。那年头还只能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往稿纸上写，一天十多个小时写下来不可能不累，但是心里却异常的痛快、得意和满足。坦白交代，我真是所谓的一稿清，没像前两年翻译《少年维特的烦恼》似的小心翼翼地改了又改，抄了再抄。

好个一气呵成！好个一稿清！谁料想正在得意之时，我的身体却出现了状况，躺在床上突然就感觉天旋地转，恶心得直想呕吐。不得已我找了些感冒药来对付，几天后竟终于熬了过去。四十出头毕竟还年轻啊！直到近些年才闹清楚，那是一天到晚埋着头爬格子，闹下颈椎病啦。

我原先认为这本书的书名仅由两个外国人的名字构成，显得既平淡又冗长，会让人觉得小说内容枯燥乏味无疑。加之作者赫尔曼·黑塞当时在中国还没多大名气，说实话我颇有些担心自己这部译著会遭到读者冷遇。殊不知情况恰恰相反。赫尔曼·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部我冒着酷暑潜心赶译出来的小说，它竟受到许多不同层次的读者的关注和青睐，成了当年我仅次于《少年维特的烦恼》最受欢迎的译作。特别是一些爱好文艺的青年更是喜欢它：著名旅德画家程丛林告诉我，当时他们在四川美院的同学曾经排队等着看这本书；《四川日报》的文学编辑李中茂则一下子“抢购”了十本，为的是公诸同好；有一年夏天，一位在边远苦寒地区某师范学校工作的藏族青年带着女友来重庆的歌乐山麓看我，给我献上一条雪白的哈达，就因为我是那本给了他人生启示和力量的黑塞小说的译者。最近又在《光明日报》2001年4月19日的“书缘”版读到一篇文章，作者王以培坦陈《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对自己的巨大影响，还径直把他和他的朋友诗人西蒙比作书中的一对主人公。

岂止青年。在余秋雨流传甚广的《文化苦旅》中有这么一段让我喜出望外的文字：

什么时候，那一位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秘密？日本井上晴的《敦煌》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也许应该有中国人的赫尔曼·黑塞，写一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Narziss und Goldmund），把宗教艺术的产生，刻画得如此激动人心，富有现代精神。（《莫高窟》）

出于对张佩芬的感激，我一改译著几乎都自己作序的习惯，恭请她为我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写了序。

尽管我的译笔和格调特别受到德语文学评论家叶隽博士的高度评价，我对自己近三十年前的“一气呵成”和“一稿清”却长期以来心有戚戚，早就动了修订、润色的念头；要知道，比其问世早两年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尽管翻译时认真得多，初版后也已经修订过不止一次啦。

现在终于等来了修订《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的契机：

赫尔曼·黑塞逝世即将五十周年，他作品的原文就要进入公共流通领域，国内一些出版社都在计划出版他的代表作。译林出版社盛情邀请我帮助他们在2015年推出新的“黑塞作品”系列，我答应了为其翻译小说《悉达多》以及书评精选《黑塞说书》，并趁机了却自己修订《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的宿愿。

我这次修订十分认真，正文修改、润色近千处。经过反复斟酌、推敲，我把主人公名字的音译改作纳尔奇思和歌尔得蒙，书名也就成了《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目的不仅是让人一眼看出译林出版社出版的是修订本，而且也让两位主人公更加名如其人一点。

2012年岁尾于德国北威州小城缪尔斯

第一章

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大门前，有一个由成对的小圆柱支撑着的拱顶；拱顶外边，紧挨着大路，耸立着一棵栗子树——一位气质高贵、树干粗壮、孤孤单单的南国之子，是多年以前一位罗马的朝圣者，把它带到这里来的。圆形的树冠柔软地伸展到大路上空，微风吹来便婆娑地抖动、摇曳。春天，周围一片绿色，连修道院内的核桃树都已经长出淡红色的嫩叶，这棵栗子树却仍然光秃秃的；到夜晚最短的夏季，它才从一簇簇树叶中开出泛着淡青色微光的、形状与众不同的花朵，散发出一股股酸涩的闷香；十月里，水果和葡萄已经收完，秋风才从那渐渐变黄了的树冠中把那些带刺的果实摇落，出生在意大利邻近地区的修道院副院长格雷戈尔便用自己房中的壁炉烤食这些果实，院里的男孩子们便为争夺它们而扭滚在一起；可是栗子却并非每年都能成熟。这棵栗子树的树冠，在修道院的入口处的上空奇特而多情地拂动着，宛如一位来自异乡的思想细腻而又多愁善感的客人；在它和大门口那些修长的、成对的小圆石柱之间，在它和拱窗上那些石头雕饰、壁架和立柱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亲缘关系，同样受到意大利人和拉丁文学者的喜爱，但却让本地居民视为异己。

在这棵来自异国的树下，已经走过好几代的修道院学生；他们腋下夹着习字板，一边走，一边谈笑嬉闹，争论不休，而随着季节的变换，有时赤着脚，有时穿着鞋，有时嘴里衔着一枝花，有时口里咬着一个核桃，有时手中攥着一个雪球。新的学生不断到来，隔几年就换一批面孔，但大多数却彼此相像，都是些金黄色的小鬈毛。有的毕业后留下来，先当试修士，再当修士，削了发，穿上修士服，系上丝腰带，研读经典，指点学生，直到老，直到死。另一些学习期满就由父母领走，回到骑士的城堡，回到商人和手工业者的家中，奔向世界，享乐的享乐，干活的干活，偶尔回修道院来做客，后来成了家，又送自己的小儿子来当神父们的学生，并且仰头瞥一眼这棵栗子树，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充满感慨，最后又各自归去。在修道院那一间间的卧室里和大厅中，在那端庄的圆拱窗和红石凿成的笔直的成对圆柱之间，总有人在生活、授课、钻研、管理、统治；在这儿曾从事各种各样的艺术和科学，并且代代相传，有虔诚的和世俗的，有光明的和阴暗的。也编写和诠释书籍，想出来种种的体系，搜集古人的著述，临摹名画的真迹，培养民众的信仰，嘲笑民众的信仰。博学与虔诚，单纯与狡诈，福音的智慧与希腊人的智慧，圣迹与邪术，在这儿通通得到一定的施展，各自适得其所；这儿既可隐居和苦修，又可进行社交和享乐；至于是前者占上风还是后者大行其道，都取决于当时的院长是个怎样的人以及时代的潮流如何。这座修道院之所以出名和朝拜者不断，有一阵子是因为它有一些驱魔师和能识别精怪的修士；有一阵子是因为它有美妙的音乐；有一阵子是因为它的某个神父妙手回春，能治百病；有一阵子又因为它的梭子鱼汤和鹿肝包子可口得很，总之，它在每个时代都总是有所擅长。而且，在它众多的修士和学生中间，在这些或者虔诚，或者冷淡，或者吃斋，或者肥胖的人中间，在这些留在修道院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中间，任何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特殊人物，大家要么爱他，要么怕他；他显得出类拔萃，让大家久久惦念，虽然同时代的其他人早已被忘记得干干净净。

眼下，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里，也有这样两位与众不同的特殊人物，是一老一少。在那些充斥在寝室、教堂和课室的同伴中间，他俩是无人不知道、无人不敬重的。老的一位是院长达尼埃尔，年轻的一位是个叫纳尔奇思的学生；这小伙子前不久才当上试修士，但由于才华出众，尤其是希腊文异常好，已经破格任命为教师。这两个人，一位院长和一位试修士，在院内都举足轻重，都为众人所瞩目和好奇，钦佩和羡慕，同时也暗中受到诽谤。

院长为大多数师生所热爱，他没有冤家，为人极为善良、忠厚、谦虚。只有院里的学者们在对他的爱戴中带有一点轻蔑，因为达尼埃尔院长大可以成为一位圣者，却不是一位学者。就算他的忠厚是一种智慧，可他的拉丁文毕竟很糟，而对希腊文干脆一窍不通。

这为数不多的学究偶尔嘲笑嘲笑老院长学识浅薄，可对纳尔奇思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这位神童，这位美少年的希腊文非常漂亮，风度举止也潇洒大方，无懈可击，并且长着一双沉静而深邃的思想家的慧目，两片线条俊美的薄嘴唇。他的希腊文顶呱呱，学者因此喜欢他。他高尚文雅，院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因此爱戴他，许多人简直对他入了迷。他老成持重，彬彬有礼，只有少数人看不惯他这副模样。

院长和试修士，每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肩负着一个杰出人物的命运，以自己的方式驾驭着其他人，以自己的方式忍受着痛苦。比起院里的其他人来，他们都觉得相互更加亲近，都受着对方更强烈的吸引；尽管如此，他们却走不到一块儿，无法向对方表示温情。院长对青年极为关怀，极为照顾，就像关心一株珍奇而脆弱的幼苗，一个也许过于早熟、也许已遭到危险的弟子。青年对院长的任何命令、任何建议、任何称赞都竭诚领受，从无怨言，从无不快。要是院长对他的品评正确，他唯一的缺点就是高傲的话，那么他也很善于藏而不露。他立身行事确实无可厚非，确实是个完人，比大家都要优越。只不过在学者圈子之外，他很少有真正的朋友；他只是孤芳自赏，感到周围的人们都是冷冰冰的。

“纳尔奇思，”有一次院长在听完告解后对他说，“我承认自己对你的批评失之过严。我常常认为你高傲，也许我这样讲冤枉了你。不过，年轻人，你很孤单寂寞，尽管有些崇拜者，却没有朋友。我曾经希望，有什么理由可以时不时地责备你一下就好了；可是我找不到这样的理由。我很希望，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你同年龄的小伙子似的淘淘气；可你从来也不是这样。我有时真为你有些担心啊，纳尔奇思。”

青年抬起头，黑色的眼眸望着老院长。

“敬爱的神父，我非常希望别让您担心。是的，我可能是高傲，神父。我请您因此惩罚我。我有时候也很想惩罚自己。送我进苦修室去吧，或者罚我干一些低贱的差事。”

“你这两种想法都太幼稚，我的孩子。”院长说，“何况你能说会道，又善于思考；要是我罚你做低贱的工作，那岂不是浪费了主的恩赐吗？看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位教师和学者。难道你自己不愿意这样吗？”

“请原谅，神父，我对自己的愿望并不十分清楚。我始终会喜欢科学的，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不相信，科学会成为我唯一献身的事业；决定一个人命运和使命的，并不会总是他的愿望，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前定的东西。”

院长倾听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他苍老的脸上立刻又泛起笑意，说道：“就我对人的了解而言，我们大家，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都有些喜欢把神的意志和自己的愿望混为一谈。既然你以为已经知道自己的天职，那你告诉我，你究竟认为自己的天职是什么？”

纳尔奇思眯缝起黑色的眼睛，把眼眸隐藏在了长长的黑色睫毛背后面。他沉思着。

“讲啊，我的儿子。”院长在长久的等待后催促道。纳尔奇思垂着眼帘，用低沉的声调讲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知道，尊敬的神父，我首先是注定了该过修道院的生活。我会成为——我相信——我会成为修士，成为神父，成为副院长或者也许是院长。我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我无意于担任要职。可是将来，这些职务会加在我身上。”

两人久久地不再言语。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念呢？”老院长迟疑地问，“在你身上，除了博学，还有其他什么品质促使你这么想呢？”

“有这样一种品质，”纳尔奇思不慌不忙地回答，“我能感觉出人们的类型和天赋，不仅仅对我自己，对其他人也是一样。这种品质迫使我去为我所管辖的人造福。倘若我生来不该过修道院生活，那我准会成为一名法官或者政治家。”

“有可能。”院长点点头，“可是，你这种辨别他人和知道他们命运的才能，你有没有在谁身上试验过呢？”

“我试验过。”

“你乐意给我举个例子吗？”

“乐意。”

“好。因为我不愿在我的弟子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探听他们的秘密，那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一些你认为知道的我本人的情况——你的院长达尼埃尔的情况吧。”

纳尔奇思抬起眼睑，看着院长。

“这是您的命令吗，神父？”

“我的命令。”

“让我讲很难啊，神父。”

“我强迫你讲也很为难，孩子。不过我还是要这样做。说吧！”

纳尔奇思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您的情况，我知道的不多，尊敬的神父。我知道，您是一位主的仆人，您宁愿去牧放羔羊，在苦修所里敲铃，听农民忏悔，也不愿来掌管一所大修道院。我知道，您对圣母玛利亚特别热爱，向她祈祷得最勤快。您常常祷告她，希望院内别因为研究希腊人的科学和其他种种科学，扰乱和危害您的弟子们的灵魂。您有时还祈祷，希望自己对格雷戈尔副院长不要失去耐性。您有时也祈祷获得善终。我相信，您的祈祷会被圣母听见，您会得到善终的。”

院长这小小的接待室里鸦雀无声。最后，老人开口了。

“你是一个幻想家，有幻想。”白发老人和蔼可亲地说，“不过，虔诚与美好的幻想也会骗人；你丢掉幻想吧，就像我那样别去相信它。你看得出来吗，我的小幻想家，我对这件事心里有什么想法？”

“看得出来，神父，您的想法出于一片好心。您在想：‘这个年轻弟子受了坏影响，他想入非非，沉思默想得太多了。我也许可以处罚他一下，这对于他没坏处。不过，我在处罚他的同时，也要同样地处罚自己才是。’——这就是您刚才想的。”

老院长站起身，微笑着向试修士挥手告别。

“是的，小伙子，”他说，“对你的这些幻想可别太认真；上帝要求我们的不仅仅是这个。让我们设想一下，你为了使一位老人快乐，预言他会获得善终。让我们设想一下，这位老人非常乐意地听了一回你的预言。这就够了。可你明天在早弥撒以后，得多念一遍经，要诚心诚意地掐着念珠祈祷，不可马虎了事；我自己也会同样地去做。好，去吧，纳尔奇思，咱们谈得足够了。”

又有一次，在教学计划的某个问题上，任教的神父中最年轻的一位与纳尔奇思之间发生了分歧，院长不得不进行调解。纳尔奇思竭力主张对教学做某些改革，并把改革的理由讲得头头是道，很有说服力；可洛伦茨神父出于某种嫉妒心，咬紧牙关不肯承认，每谈过一次都要沉默几天，赌几天气，直到纳尔奇思感觉自己在理，又一次提起这件事为止。洛伦茨神父颇为难堪，最后便说：“好，纳尔奇思，这个争论，我看咱们可以了结了。你是知道的，决定权在我，不在你；你并非我的同事，而是我的助手，你得服从我。不过嘛，此事在你看来非常重要，我的职权尽管比你大，学识和才能却不如你，所以我也不想自作主张，现在让我们把它提交给院长大人，请他来决定吧。”

他们也就这样办了，达尼埃尔院长耐心而和蔼地听着两位学者对语法教学发表不同看法。他俩详细地阐述和论证了自己的观点以后，老人高兴地望着他们，摇了摇自己那白发苍苍的脑袋，说：“亲爱的兄弟，你们两位大概都不相信，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们懂得一样多吧。纳尔奇思非常关心教学，努力想改进教学计划，这是值得称赞的。可是，既然他的上司持有不同意见，纳尔奇思就只能保持沉默和服从，要知道不管这些改进有多么重要，也不能因为它们破坏院里的秩序和顺从精神。所以，我要批评纳尔奇思，批评他不懂得谦让。你们两位年轻的学者啊，我希望你们任何时候也不要指摘比你们愚蠢的上司；此乃克服高傲的第一良方。”他以这样一个善意的玩笑把两人打发走了。不过，他绝对没有忘记在以后的日子里留心观察，看那两位教员是否已经言归于好。

这期间，修道院中又出现了一张新的面孔；此地尽管人来人往，出现过的面孔异常之多，可这张新面孔却不会不引起注意，并让你很快把它忘记。这是一个少年，他父亲早就为他报了名，但直到今年春天他才来修道院入学。那一天，少年和他父亲把自己的马拴在栗子树下，门卫就从大门内出来，迎着他们走去。

少年顺着那棵过了冬还光秃秃的栗子树的树干往上瞧。“这样的一棵树，”他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哩。多么漂亮和稀罕啊！我很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父亲是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一张忧愁而有点皱纹的脸，他对儿子的话全不在意。但门卫一见这个少年便心里喜欢，于是回答了他。少年亲热地道过谢，伸过去手，说：“我叫歌尔得蒙，来这儿上学的。”门卫望着他慈爱地笑笑，赶在两位客人的前面穿过大门，走上了宽阔的石阶；歌尔得蒙也毫不迟疑地跨进修道院，心里觉得在这儿已经碰见两个可以结交的朋友，就是那棵树和这名门卫。

客人先受到担任校长的神父迎接，傍晚又得到院长的接见。父亲向他们两位介绍了自己的儿子歌尔得蒙；他们也邀请他，一位帝国的官员，在院中小住一些时候。可他只打算打扰一夜，说是明天必须赶回家去。他把自己那两匹马中的一匹赠给修道院，院方也收下了。和教士们的谈话进行得拘谨而索然无味；但不管是院长也好，神父也好，两人都很满意地注视着恭恭敬敬的、一言不发的歌尔得蒙，这个文弱的美少年立刻博得了他们的好感。翌日，他们毫不惋惜地送走父亲，却满心欢喜地把儿子留了下来。歌尔得蒙被一一介绍给了老师们，并在学生寝室分到一个铺位。他毕恭毕敬地、满脸难过地送别自己的父亲，站在那儿目送着他，直到他骑着马的身影穿过谷仓和磨坊之间，消失在了修道院外院的狭窄拱门中。歌尔得蒙转过身来，金黄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这当儿，门卫已迎上前来，爱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少爷，”他安慰歌尔得蒙，“你千万别难过。大多数学生开头都有一点儿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兄弟姐妹。不过你很快便会发现：这儿也可以生活，而且过得挺不错。”

“谢谢，门卫大哥，”少年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母亲，只有父亲一个亲人。”

“可你在这儿可以找到许多同伴，获得知识。音乐和其他一些你还不知道的有趣的东西，各式各样的东西，你很快就会看到的。要是你还需要谁帮助你，就只管来找我好了。”

歌尔得蒙望着他微笑着。“噢，我非常感谢您。如果能劳您的驾，那就请您马上领我去看看我父亲留在这儿的那匹小马。我很想去问候它一下，看它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门卫立即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谷仓旁的马厩。里面一片幽暗，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汗、马粪和大麦的气味。在一个隔间里，歌尔得蒙找到了驮他来这儿的那匹栗色小马驹。这畜生也立刻认出了他，远远地就把脑袋伸了出来；少年双手搂着马脖子，把脸颊贴在它宽宽的、带有白斑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摸着它，凑近它耳朵轻声说：“布莱斯，我的小驹子，我的乖乖，你过得怎么样？你还爱我吗？你也有吃的吗？你也在想家吗？布莱斯，好朋友，你能留在这儿太好啦，我要经常到你这儿来，来看看我的小马儿。”说着，他从袖管的褶壁中掏出一个早饭时省下的面包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进马嘴里。随后，他离开布莱斯，跟着门卫走过院子；这院子跟一座大城市的市集广场一般宽广，有些地方长着菩提树。在里门旁，他向门卫道过谢，并握了握手。这时刻，他才发现已经忘记了昨天人家指给他的去教室的路，尴尬地笑一笑，脸红了起来，于是请求门卫领他去；门卫也乐于这么做。接着，歌尔得蒙跨进教室，那儿已经有十几个少年坐在位子上；助教纳尔奇思朝他转过脸来。

“我叫歌尔得蒙，”他说，“新来的学生。”

纳尔奇思点点头，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指着后排的一个位子示意他坐下，立刻又讲起课来。

歌尔得蒙坐下了。他感到惊讶，老师竟如此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并且他发现，这位教员如此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一脸认真严肃却又令人敬重，招人喜爱，因此更是又惊又喜。门卫待他和蔼可亲，院长对他非常慈祥，外面的厩舍中站着布莱斯，这小马驹是他故乡的一部分；眼下再加上这位年轻得惊人的教员，严肃得像一位学者，高贵得像一位王子，再听听他那沉着、冷静、朴实、自然的声音吧！歌尔得蒙满怀感激地倾听着，虽然没能立刻听懂讲的是些什么。他心情舒畅。他来到了一些善良可爱的人们中间；他打定主意要爱他们，要和他们交朋友。回想今天早上，他醒来躺在床上心里真是憋得慌，长途旅行以后的倦意也未消散，他在送别父亲时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可是现在好了，他满意了。他久久地、一次又一次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教员，欣赏他那修长而挺直的身材，那冷静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吐字清晰而有力的嘴唇，那抑扬顿挫的不倦的嗓音。

可是，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吵吵嚷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时歌尔得蒙却吓了一跳，并有些难为情地发现，他竟睡了一会儿。而且发现这个的还不只是他自己；他邻座的几个也看见了，并在那里咬耳朵告诉别人。等年轻的教员一离开教室，同学们便围住歌尔得蒙，拽的拽，推的推。

“睡醒啦？”一个怪笑着问。

“好个优秀生！”另一个讥讽说，“以后一定会成为修道院的光荣啊。才上第一堂课就入了定！”

“咱们抬这小子上床去吧。”有谁提议说。大家于是抓住新同学的胳膊腿儿，哄笑着抬起了他。

歌尔得蒙又惊又恼，手脚不住地挣扎，想要脱开身，结果挨了一顿推搡，才被丢下来，这时有一个学生还紧紧拽住他的脚。他猛地一脚把这家伙踹开，跟着又扑向站得最近的一个同学，和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格斗。他的对手是个大块头，其余的人全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瞧热闹。眼见歌尔得蒙并不示弱，连连让大个子结结实实地吃了几拳，这家伙在学生中的几个朋友没等他招呼便一拥而上。可是突然间，所有的人都惊慌地跑开了。他们前脚刚离开，校长马丁神父后脚便跨进教室来，站在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的少年面前。他惊奇地打量着歌尔得蒙，见他脸上有些伤痕，面色绯红，一双蓝眼睛闪着窘迫的光芒。

“你怎么啦，嗯？”神父问，“你叫歌尔得蒙，是吗？这些坏小子，他们欺侮你了，是不是？”

“噢，没有，”少年回答，“我已和他算过账了。”

“和谁？”

“我不知道。我谁也不认识。有一个和我打了一架。”

“原来这样。是他先动手的吗？”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我自己先动手。他们寻我的开心，我便恼了。”

“好，好，做得对，孩子。不过得记住：你再在教室里打架，就会受处罚的。喏，现在听我的话，吃点心去吧，去吧！”

神父笑吟吟地目送着歌尔得蒙，看他如何羞愧地走出教室，边走边用手指努力梳理着揉乱了的金黄色头发。

歌尔得蒙自己觉得，他在修道院中干的第一件事很不像话，很是愚蠢；他在吃点心的餐桌旁找到了班上的同学，心情颇为懊丧。不料同学却对他又尊敬又亲热，他也像个骑士似的跟自己的对手讲了和，并且顿时感到自己成了这个小团体中的一员。

第二章

如今歌尔得蒙已跟大家和好起来，不过并没能很快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在同学中间，他觉得没有谁和他特别性情相投，或值得他亲近。他们呢，也感到奇怪：这个动起拳头来挺厉害的新同学，并非如他们希望的那样是个好样的斗士，原来他竟这么文质彬彬，看样子很想争取当个模范生哩。

在修道院中，歌尔得蒙觉得有两个人对他有吸引力，使他喜欢，他老是想着他们，对他们怀着钦佩、爱戴和敬畏之情；他们是院长达尼埃尔和助教纳尔奇思。他爱把院长看作是一位圣者；院长的忠厚和善良，他那明亮的充满关怀的目光，他那发布指示和行使管理职权的谦卑方式，他的温良沉静的举止，所有这些都对歌尔得蒙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真巴不得能当这位虔诚长者的贴身仆人，唯命是听地待在他身边，心悦诚服地服侍他，永远为他献身，同时从他那儿学习到一种纯洁的、高尚的、圣人一般的生活方式。因为歌尔得蒙打定主意不只是从修道院学校毕业就了事，而要争取永远留在修道院中，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上帝；他自己的志愿是这样，他父亲的希望和指示也是这样，而上帝本身的决定和要求恐怕同样也是这样。全院上下似乎谁也没看出这个容光焕发的美少年会有如此想法；然而，他身上却压着一个重负，一个出身的重负，它神秘地决定了歌尔得蒙必须赎补罪孽，做出牺牲。就连院长也未看出这一点，虽然他的父亲一再向老人暗示，明确表示了希望儿子能留在修道院中的心愿。似乎歌尔得蒙的出生与某种隐私有牵连，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要求他儿子来赎罪。可是，院长很不喜欢这位父亲，因此对他讲的话以及他整个装模作样的为人，都仅报以有礼貌的冷淡，把他的那些暗示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

歌尔得蒙所爱戴的另一个人，目光可要锐利一些，他已多少有些预感，只是没有讲出来罢了。纳尔奇思看得很清楚，现在有一只非常珍贵的金丝雀已飞到了他身边。因为清高而显得孤独的他，立刻在歌尔得蒙身上发现了类似自己的影子，虽然在任何一点上，他俩看起来都截然相反。纳尔奇思面目黝黑清瘦，歌尔得蒙却容光焕发，朝气蓬勃。纳尔奇思是个思想家，遇事善于条分缕析，歌尔得蒙却似乎是个梦想家，有着一颗童心。然而尽管有差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把他们联系起来：两人都气质高贵，才华出众，品性超群，都受到命运特殊的关照。

纳尔奇思不久便窥探清楚了少年的人品和命运，对他怀着强烈的兴趣。歌尔得蒙也热切地仰慕着自己这位相貌堂堂而又聪明绝顶的老师。不过，他为人羞怯，除了竭尽全力做一个认真听讲、学业优秀的学生外，就找不到其他办法博取纳尔奇思的欢心。而且妨碍他的还不止羞怯；他隐约感到纳尔奇思对于他乃是一种危险，这也使他不敢去接近他。他既不能以善良谦卑的院长作为自己的楷模，也不能把聪明过人、博学多才、思维敏锐的纳尔奇思当成自己的榜样。但尽管如此，他又苦心孤诣地效法他们，效法着这两个水火不相容的极端。这可常常苦了他。在刚入学的几个月，歌尔得蒙不少时候感到心烦意乱，无所适从，以致萌生出打算逃走的想法，要不然就干脆和同学们一起鬼混，以此排遣内心的苦恼和愤懑。为了同学对他的小小作弄和无理，这个性情温柔敦厚的少年时常会突然火冒三丈，只有费很大的劲才能克制住自己，才闭上眼睛，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扭过头走开。随后他就去马厩里找他的布莱斯，把头靠在马脖子上，吻着它，自己却啜泣起来。可久而久之，他的痛苦有增无已，便显露在外表上：他已变得面颊消瘦，目光暗淡，众人喜爱的笑容也很难再看到了。

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境况。他衷心希望能做一个好学生，能很快被选拔为试修士，以便日后成为神父中安静而诚笃的一员；他相信自己正以全部的精力和天赋在朝着这个神圣的目标努力，丝毫不曾察觉自己心中还存在任何其他的欲望。因此，在他不得不正视现实，发现这样一个单纯而美好的目标却很难达到时，他心里就别提有多诧异和难过了。他有时心灰意懒，神不守舍，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了种种该受谴责的倾向和情况，诸如学习时不耐烦和心不在焉，听课时想入非非或者打瞌睡，对拉丁文教员心怀反感和不驯顺，对同学不耐心和动辄发脾气等等。尤其令他伤脑筋的是，他对纳尔奇思的爱和他对达尼埃尔院长的爱竟如此难以协调。在此情况下，他却常常相信，他在内心深处很有把握地感觉到纳尔奇思也是爱他的，并且在关注着他，对他抱有期望。

事实上，纳尔奇思对他的关心，远远超出了少年本人的预料。他盼望着能使这个英俊、爽朗、可爱的少年成为自己的朋友；他感到他可以对自己起到相反相成的作用；他很愿意照顾他，开导他，指引他，提高他，帮助他成才。可是纳尔奇思却迟疑着。他之所以迟疑有许多原因，而且所有的原因他几乎都心中有数。首先妨碍着他的，是一种对那些爱上了学生或试修士的教员和神父的厌恶；这种人为数不少。他自己也常常感到，有些成年男人的贪婪目光盯着他，心里非常反感；对于这些人的亲昵举动和谄媚，他总是报以无言的拒斥。现在他算理解他们了——他也面临着一种诱惑，心里总想博取美少年歌尔得蒙的欢心，总想逗引出他甜蜜的笑容，总想用手温柔地抚摸他那金黄色的鬈发。不过他绝不会这样做，绝不会。何况他身为助教，有着教师的身份，却没有教师的权力和威信，已经习惯于谨小慎微了。他已经习惯于在比他小几岁的少年面前，摆出一副要大二十岁的老成持重的面孔；他已经习惯于严格禁止自己对某个学生表现出任何偏爱，相反却强迫自己对每一个他所讨厌的学生显得格外公正，格外关怀。他的职责是为精神服务，他把自己严谨的生活奉献给了这一职责；只有在一些失去警觉的短暂时刻，他才偷偷地因自己的清高，自己超群的学识，自己过人的聪敏而洋洋得意。不行，不管与歌尔得蒙结交多么具有诱惑力，这都是一种冒险；他绝不能够容忍它来触动自己生活的核心。他生活的核心和意义就是为精神服务，为主的金言服务，就是静静地、深思熟虑地、毫不利己地引导自己的学生——还不仅仅是自己的学生——向着崇高的精神目标前进。

时光飞逝，歌尔得蒙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里做学生已经一年有余；在院子里那些菩提树和那棵美丽的栗子树下，他已和同伴们玩过上百回学生们喜爱的各种游戏：赛跑，打球，抓强盗，打雪仗。眼下又到了春天，歌尔得蒙却感到疲倦和身体不舒服，经常头疼，上课时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打起精神，保持注意力。

一天傍晚，阿道夫找他谈话。阿道夫就是第一次见面便和他打了一架的那个大块头，他俩去年冬天已开始一起学习阿基米德几何学了。谈话是在晚饭后的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里进行的；在这一个钟头里，学生们可以在寝室里玩，可以在自修室聊天，也可以到修道院的外院去散步。

“歌尔得蒙，”阿道夫一边拉着他走下台阶，一边说，“我要对你讲一件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你是个模范生，有朝一日肯定还想当主教的——你得先对我发誓，保证不出卖朋友，不到教员那儿去告发我。”

歌尔得蒙十分干脆地起了誓。他知道，修道院有修道院的荣誉，学生们有学生们的荣誉，两者有时是矛盾的；可是，跟任何其他地方一样，不成文的法律总比成文的法律更加强有力，只要他是个学生，就免不了受到学生守则和荣誉观的制约。

阿道夫把他拽到大门边的菩提树下，凑在他耳朵旁边嘀咕说：“有这么几位大胆的同学说过（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从上几代的学生那里继承了一个传统，就是要不断提醒自己并不是修道士，因此便时不时地溜出修道院，到村子里去逛一个晚上。那真是又有趣又冒险，谁要是好样的谁就不能不去；到了半夜便可以溜回来了。”

“可那会儿院门已经关了呀。”歌尔得蒙打断了阿道夫的话。

“不错，当然关了，可事情的乐趣也就在这里。不过大家认识几条秘密的路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院来，再说呢，这也不是第一次喽。”

歌尔得蒙记起来了。“到村子里去”这句暗语他确实已经听见过，指的是学生们夜间跑出去偷偷地寻欢作乐，干各种的冒险勾当。可这是为院规所严格禁止，一经发现要受重罚的。歌尔得蒙吓了一跳。“到村子里去”乃是罪过，乃是犯禁。然而他同样也很清楚，对于一个“好样的”学生来说，去冒这样的险也因此成了一种荣誉；谁被邀请参加，谁就算获得了某种奖赏。

歌尔得蒙非常想说不行，并且马上跑回寝室睡觉去。他原本就感到非常疲倦，就感到很不舒服，整个下午一直头痛。可是，当着阿道夫的面他却有些害臊。而且到外面去冒险，说不定真会碰见一些新鲜有趣的事，这一来倒可以把头痛、烦恼以及所有的不愉快通通给忘了。此乃一次闯入世界的旅行，虽然是偷偷摸摸的、犯禁的，不十分正大光明，但说不定却是一次解放，一次体验。他犹豫不决，阿道夫却一个劲地劝他，突然他纵声大笑，说了一声：“行啊。”

这时宽阔的外院一片昏暗，院门也已经关闭。他跟着阿道夫，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消失在了菩提树下的阴影里。阿道夫领他溜进磨坊；磨坊里光线晦暝，磨轮发出隆隆的响声，他们很容易穿过去而不被人们听见和看见。他们从一扇窗户爬出来，站在一叠潮湿、溜滑的厚木板上，这时已伸手难见五指。他们拖出一块木板来搭在小溪上，走了过去。此时已到了院外，脚下泛着微光的便是那条通往黑魆魆的树林中的驿道。一切都令人激动和充满神秘感，很合歌尔得蒙的心意。

树林边上已站着一个同学，名字叫康拉德。三个人一起等了半晌，大个子艾伯哈特才跑来。四个小伙子走进树林。在他们头顶上，夜鸟正发出聒噪；在静静的云朵间，几颗流星闪耀着明亮而湿润的光辉。康拉德滔滔不绝地讲着笑话，其他人间或也跟着笑两声，但总的说来，他们都被一种既恐怖又庄严的黑夜气氛笼罩着，心怦怦直跳。

走了将近一小时，他们便穿出树林，到了一个村子里。看上去全村人都已入睡；在黑色的房架桁木之间，低矮的山墙微微泛白，哪儿都见不到一点点灯光。在阿道夫的带领下，他们一声不响地、蹑手蹑脚地绕过几幢房子，翻过一道篱笆，站在了一片菜园中。他们踩着菜圃里松软的泥土，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最后停在一所住宅的墙外。阿道夫敲了敲一扇百叶窗，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这时房里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紧跟着亮起一盏灯来，百叶窗也开了，小伙子们便一个跟着一个爬进窗去，到了一间有漆黑的烟囱和泥地的厨房里。灶台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细细的灯芯上跳动着一束微弱的火苗。灯光里站着一个大姑娘，一个瘦瘦的农家女婢，她和来人一一握了手。这时候，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又走出来一个少女，拖着两条又长又黑的辫子，年轻得几乎还是个小姑娘。阿道夫取出带来的礼物，修道院里吃的半个大白面包，以及一些纸裹着的东西；歌尔得蒙猜想可能是几支偷来的圣香或者蜡烛什么的。长辫子少女摸着黑出门去了，半晌才提着一只用灰色黏土烧的酒壶走回来，壶上装饰着一朵蓝色的花。她把酒壶递给康拉德，康拉德喝了一口又传给其他人，于是大家便挨个喝了起来。那是一种烈性的苹果酒。

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少女坐在小木凳上，学生们则围着她俩席地而坐。大家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喝果子酒，讲话最多的数阿道夫和康拉德。不时还有一个小伙子站起来，走过去摸一摸大姑娘的头发和脖子，凑着她耳朵嘀咕几句，小的那个姑娘却没谁敢碰。歌尔得蒙想，看样子大的那个是婢女，这小美人才是家中的千金。不过是也罢，不是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反正不会再来了。秘密外出和夜间行经树林固然挺美，挺不平常，使人心情激动和充满着神秘感，也并没有什么危险。虽说院规禁止这种事，但违犯禁令也并没使良心承担什么重负。可是眼下半夜三更来找姑娘玩，他感到不仅仅是犯禁，而且是罪过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也许只算一次小小的越轨行为，可对他就不止于此；他明知自己注定要过清心寡欲的修士生活，和姑娘们混在一起是绝对不允许的。不，他再也不会跟着来了。在这油灯荧荧的、寒伧的厨房中，歌尔得蒙的心狂跳着，充满了忧虑。

他的同学们却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在谈话时常掺杂几句拉丁文，以显示自己了不起。所有三位似乎都受着大姑娘的青睐，他们轮流凑上去笨手笨脚地做些亲昵的小动作，充其量莫过于偷偷地吻一下罢了。他们看来非常清楚，在此地允许他们干些什么。由于整个交谈都是悄声进行的，那场面本来有些滑稽可笑；不过歌尔得蒙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蹲在地上，两眼凝视着那小小的灯焰，一声不吭。偶尔他斜着眼睛瞟一下其他人相互间的亲热举动，目光中也带着少许的欲望。他呆愣愣地凝视前方，心中却非常想去看看那个拖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而这个正是他所不应该看的。可每当他的意志松懈下来，目光不自觉地溜到那张文静、甜蜜的少女的脸上时，他都会发现她那双黑眼睛也正在盯着自己的脸，她望着他简直像着了迷。

大约过了一小时——歌尔得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长的一小时——学生们的趣话和亲昵消耗尽了，屋里不再有声音，大家坐在那儿都有些尴尬，艾伯哈特更打起哈欠来。于是女婢催客人开路，大家便站起身来，一一和她握手，最后轮到了歌尔得蒙。随后康拉德便从窗户爬出去，艾伯哈特和阿道夫也紧紧跟上。在歌尔得蒙也往外爬的时刻，他蓦地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可他无法停下来，直到在窗外的地上站稳，才迟疑地转过身，看到那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少女从窗口探出了身子。

“歌尔得蒙！”她轻轻唤道。歌尔得蒙脚下像生了根。

“你还来吗？”她问。她那羞怯的语音听上去宛如一声轻轻的叹息。

歌尔得蒙摇摇头。姑娘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脑袋，他的太阳穴感受到了从她那小手传来的温暖。姑娘俯下身子，直到自己的黑眼睛紧紧靠着他的眼睛。

“再来吧！”她柔声说，嘴唇轻轻挨到他的嘴唇，孩子气地吻了吻。

歌尔得蒙穿过菜园追赶其他人，在菜圃上踉跄了几次，鼻子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和粪便臭，手也在一丛玫瑰上划伤了。他翻过园篱，跟着伙伴们出了村子，朝着树林赶去。“再也不准来了！”他的意志命令道。“明天再来吧！”他的心哀求道。

夜游者一路上没碰见任何人，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玛利亚布隆，接着跨过小溪，钻出磨坊，穿过长着菩提树的院子，再循暗道爬上房檐，钻天窗进入内院，最后溜回了寝室。

第二天早上，大个子艾伯哈特睡得非常沉，是人家用拳头把他给揍醒的。大家全都准时参加了早弥撒，喝了粥，到了教室里；只有歌尔得蒙一个人没精打采，面色很坏，连马丁神父都来问他是不是病了。阿道夫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说没有什么。可快到中午上希腊文课时，纳尔奇思在课堂上一直盯着他。他也看出歌尔得蒙像是病了，然而并不言语，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上完课，他叫来歌尔得蒙。为了不引起别的学生注意，他派他到图书室去办点事，随后自己也跟到了图书室。

“歌尔得蒙，”他说，“我能够帮助你吗？我看得出来，你碰见了为难的事。你大概病了吧。要不这样，我们就让你去睡觉，给你送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来。你今天根本听不进希腊文喽。”

他久久地等待着回答。面容苍白的少年抬起困惑的眼睛望了望他，低下头，再把头抬起来，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蓦地，他身子往旁边一倒，脑袋倚在书桌上，恰好在桌边镶着两个橡木小天使的脑袋之间，同时放声痛哭起来，弄得纳尔奇思也感到困窘，只好把目光转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过去捧住抽泣着的歌尔得蒙的肩膀，扶他站了起来。

“好啦，”他用歌尔得蒙从未听到过的那种温柔声调说，“好啦，小兄弟，你只管哭吧，哭了马上会好受一些。喏，坐下来，不用讲话。我看你是够难受的了。今天一上午，你准是很费劲地坚持着，不让人看出你有什么异样，你做得很好嘛。这会儿尽情哭吧，哭是你眼下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哭啦？哭够啦？又没什么啦？那也成，那咱们就到病房去，你得躺在床上，到今天晚上就会好受得多。走吧！”

他领着歌尔得蒙绕过自修室，来到一间病房里，从两张空着的病床中指了一张给他。当歌尔得蒙顺从地开始脱衣服的时候，纳尔奇思便走出去，到校长那儿为他请了病假。随后他到厨房，按照自己的诺言为歌尔得蒙要了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这两种修道院惯用的汤剂，是大多数轻病人十分欢迎的。

歌尔得蒙躺在床上，努力恢复头脑的清醒。一个钟头以前，他也许还能弄明白，是什么使他今天说不出的疲倦，心里紧张得要命，以致脑袋发蒙，两眼冒火。那是一种每分钟都在进行、每分钟又都失败了的费尽心机的努力，努力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忘记——不是忘记那夜晚本身，不是忘记从幽闭的修道院中逃出来那既愚蠢又快活的出游，不是忘记林间的穿行，也不是忘记走过黑色溪涧上狭窄滑溜的小桥，或者在篱笆上翻来翻去，或者从窗户里钻进钻出，而是要忘记在那扇幽暗的厨房小窗前的唯一一瞬，忘记姑娘的呼吸和话语，忘记她那小手的触摸和她嘴唇的亲吻。

可是眼下又增加了点什么，又多了一种新的恐惧，又多了一次新的经历。纳尔奇思关心他，爱他，为他操劳——他，这个文雅、清高、聪明的人，这个嘴唇薄薄的、说话讥诮的人。可是他自己呢，却在这个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自惭形秽，结结巴巴，临了竟号啕大哭起来！他未能用希腊文，用哲学，用精神的豪迈和处世的淡泊这些极其高贵的武器，去赢取这位杰出人物对自己的好感，反倒在他面前出乖露丑，显得懦弱而又可怜！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这件事，永远不能正视纳尔奇思的眼睛时而不带羞愧！

可是哭过以后，心情毕竟大大放松了；病房中的孤独和寂静，还有柔软的床铺，都使他感到惬意；绝望的情绪已经消减了一大半。一小时后，值日的修士进房来，送来一碗麦糊、一块白面包和一小杯学生们平常只在过节时才可以喝的红葡萄酒。歌尔得蒙坐起来吃喝着，把碗里的麦糊吃了一半就搁下了，重新沉思起来；然而思想却不能集中，便再端起碗又吃了几匙。过了些时候，当房门被轻轻推开，纳尔奇思走进屋来探望病人时，歌尔得蒙已经躺下睡了，脸上又恢复了红润。纳尔奇思久久地注视着他，心中怀着爱怜、好奇，外加几分妒忌。他看出来：歌尔得蒙没有病，明天也无须再送葡萄酒给他。可是他也知道，魔障已经冲破，他俩可以成为朋友了。但愿歌尔得蒙今天需要他的帮助，他也可以为他出一些力；往后也许他自己会变得虚弱起来，需要人家的帮助和爱护。而一旦到了这步田地，他从这位少年身上会得到所需要的东西。

第三章

在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之间开始了一种奇特的友谊；这样的友谊只令很少的人称心，有时甚至令他们双方本身都感到不满意。

纳尔奇思作为一位思想家，一开始为此事最感到头痛。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精神，爱也如此；不假思索地倾心，对他来说是办不到的。在与歌尔得蒙的友谊中，他起着主导作用。相当长一段时间，只有他懂得这种友谊的命运、范围和意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在爱，并且知道他只有帮助歌尔得蒙醒悟过来，他的朋友才能真正属于他。当歌尔得蒙衷心地、热诚地、无忧无虑地投身到这新的生活中时，纳尔奇思却清醒地、负责地肩负起了他崇高的使命。

对于歌尔得蒙而言，这新生活是一种解脱和康复。那漂亮少女的青睐和亲吻，在他年轻的心中唤起了强烈的爱的需要，但与此同时又吓得他往后退缩，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因为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他迄今的全部生活理想，他所信仰的一切，他自以为注定要担负的所有使命，都让那窗前的一吻，都让那双黑眼睛的一瞥，从根本上给破坏了。父亲决定他过教士生活，他非常情愿地接受了这一决定，带着青春时期初次迸发的狂热心情向往着那虔诚的、英雄般的苦修的理想；正因为如此，第一次与女人萍水相逢，第一次在感官上享受到女性的爱抚，第一次接触女性，就不免使他感到他的大敌和魔星就在这里，女人对于他是危险的。现在还好，命运拯救了他，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把纳尔奇思的友谊带给了他，给了他一片满足自己欲望的盛开的花园，给了他一座寄托自己虔诚的崭新的祭坛。这儿允许他爱，这儿允许人献身而不犯罪，他可以把自己的心献给一位可钦佩的、年长的、更聪明的友人，可以把危险的欲火变成供奉牺牲的圣焰，变成崇高的精神。

然而，还在结下这份友谊的第一个春天，歌尔得蒙就碰到了奇异的障碍，碰到了出乎意料的谜一般难解的冷淡，碰到了一些令他震惊的要求。因为他万万没想到，他的朋友会是与他恰恰相反的另一极。在他看来，友谊需要的只是爱，只是诚恳的自我牺牲，以便变两人为一人，以便消除差别和矛盾。可纳尔奇思呢却是多么严厉和自信，多么明智和无情啊！似乎什么无私的献身，什么怀着感激之情在友谊的乐土上携手并进，统统都是他所不知道的，不希望的。他似乎不能承认，不能容忍漫无目标地梦游者似的往前走。诚然，在歌尔得蒙患病期间，他关心过他，帮助过他，在学习生活的种种问题上真心诚意地指点过他，给他解答过课本中的疑难，扩大了他在语法学、逻辑学和神学这些领域中的眼界；可是，他却仿佛对他这个朋友从来也不是很满意，从来也不完全同意他的意见，是的，常常还嘲笑他，把他不当一回事似的。歌尔得蒙感到，这不仅仅是作为教员的怪癖，不仅仅是年长者和优越者的傲慢，而是背后另有其他更深沉的、更重要的原因。这更深沉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却弄不清楚；因此，和纳尔奇思的友谊又常常使他感到忧愁和为难。

事实上，纳尔奇思非常了解他的朋友是个怎样的人；他既非盲目地倾心于他的少年英俊，也非盲目地被他那旺盛的精力和蓬勃的朝气所吸引。他绝不是想用希腊文来填塞一颗年轻火热的心，用逻辑学来报答纯真无邪的爱的那种教书匠。也许他太爱这个金发少年了；而对他来说，这正是一种危险。须知，爱对于他来说并非自然的状态，而是一种奇怪的事。他不能容许自己爱得入迷，不能容许自己满足于这一双俊眼的顾盼，这一头光亮的金发的亲近；他不能容许自己享有这种爱，哪怕只有一瞬间感官的享受。因为，如果说歌尔得蒙只是感觉自己注定了要当修士和苦行者，要终身追求神圣的生活的话——他纳尔奇思却已经实实在在注定了过这样一种生活。对于他，只能有一种爱，一种最高形式的爱。至于对歌尔得蒙命定成为苦修者这一点，纳尔奇思根本不信。他比谁都更了解这个人，尤其现在他爱他，就越发如此。尽管他与歌尔得蒙的天性适得其反，他也能深深地了解他的天性；因为这种天性乃是他自己失去了的另外一半天性。他看到，这一天性被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身的妄想、教育的失误、父亲的训诫等等，便构成了这个外壳。他早已预感到了歌尔得蒙年轻生命的并不复杂的全部秘密。他对自己的任务也很了解：把这一秘密揭示给当事者，把他从那个坚硬的外壳中解放出来，还他以自然的本性。这可能是困难的，而最难的地方则在于，他将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爱友。

他非常缓慢地接近着自己的目标。几个月过去了，他连一个重大步骤都未能采取，没能相互进行一次深谈。友谊尽管深厚，两人的距离仍然太远，中间还隔着一条很深的鸿沟。他们犹如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一个视力很好，一个却是瞎子；然而瞎子对自己的失明全然无知，这只有对他本身，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经历震撼了少年，使他在心力交瘁的时刻投入到纳尔奇思的怀抱里；如今，纳尔奇思就想用解开这个谜的办法，来打开第一道缺口。这件事做起来，不如他想的那么困难。歌尔得蒙早已觉得有必要对那晚上的事进行忏悔；可是除去院长以外，他对谁都不完全信任，而院长呢，又并非他的忏悔神父。因此，当最近纳尔奇思瞅准一个有利的机会，向他的朋友提起他俩结交之初的情况，碰了碰那个秘密时，歌尔得蒙便坦率地说：“可惜你还没授神职，不能听告解；我倒是很想办个告解了结这件事，为此受罚也乐意。不过我不能把它对我的忏悔神父讲。”

线索已经找到了，纳尔奇思便小心翼翼地、狡猾地继续刨根问底。“你是在回想你仿佛生病了的那个早上吧，”他试探着说，“你没有忘记它，因为我们那一天成了朋友。我也经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时的情形。这点你也许不曾注意到，我当时真是想不到啊。”

“你想不到？”他的朋友困惑得嚷起来，“想不到的人是我呀！我才真正想不到，我呆呆地站着，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话，临了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嗨，到这会儿我还害臊呢。我曾以为，我永远也没脸见你。我竟在你面前表现出那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纳尔奇思继续摸索前进。

“我明白，”他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愉快的。像你这么个坚强勇敢的小伙子，竟在朋友面前哭哭啼啼，加上他还是位教员，这实在跟你不相称。嘿，我当时还真当你病了呢。只要真的是发高烧，就连亚里士多德也难保行为不古怪。可你后来却表明压根儿没有病！压根儿并不发烧！恐怕这就是你害臊的原因吧。谁也不会为自己发高烧害臊，是吗？你所以害臊，是因为你出了其他毛病，是因为它把你给制住了。难道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歌尔得蒙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是的，是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就让我假设你是我的忏悔神父吧，这件事反正得讲出来才好。”

于是，他低下头，对他的朋友讲了那天晚上的前前后后。纳尔奇思听完以后笑吟吟地说：“不错，‘到村子里去’确实是犯禁的。可是有许多犯禁的事人们尽可以做，做过以后尽可以一笑置之，要不也可以忏悔忏悔，然后事情就了啦，同它再没有关系。为什么偏偏你就不能允许自己像几乎所有的学生那样，也干一干这类小小的蠢事呢？问题难道有如此严重吗？”

歌尔得蒙勃然大怒，高声嚷道：“瞧你讲起话来真像一位老师！你可清楚了解这是怎样一个问题？！当然，偶尔违反一下院规，和同学在一起胡闹胡闹，我也并不认为是什么大罪过，尽管这对正准备终身在修道院中生活的我来说，是很不相宜的。”

“等一等！”纳尔奇思大声说，“你不知道吗，朋友，对于许多虔诚的神父来说，这样一种准备阶段恰恰是必要的？你不知道吗，一个放荡者的生活，恰恰能够成为通往圣徒生活的捷径之一？”

“嗨，别说啦！”歌尔得蒙驳斥他，“我想告诉你：使我良心负疚的，不是那么点不守教规，而是其他因素。是那个姑娘！是一种我没法向你诉说清楚的感觉！也就是说，我感到我一旦屈服于诱惑，哪怕只是伸过手去碰一碰那少女，我就再也不能回头，罪孽就会像地狱一样张开大口把我吞掉，永远也不会再把我吐出来。从此我的一切美梦，一切德行，一切对上帝的爱和对善的爱，便统统完了！”

纳尔奇思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你对上帝的爱，”随后他字斟句酌地、不慌不忙地说，“和你对善的爱，并不总是一码事。唉，事情要这么简单就好喽！所谓的善，我们知道，都存在于戒律里，但上帝却不仅仅存在于戒律里；嘿，戒律只体现上帝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你可以恪守戒律，但却离上帝非常之远。”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歌尔得蒙抱怨地问。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感觉‘女人’，感觉‘性’，就是你所谓的‘世俗’和‘罪孽’等等一切的体现。其他种种罪孽，你似乎都觉得自己要么根本没有能力去犯，要么就算犯了也不至于压倒你，因为它们是可以忏悔的，可以改正的。只有这一种罪孽却不行！”

“是的，我正是这种感觉。”

“你瞧，我了解你的想法。而你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那关于夏娃和蛇的故事，毕竟并非无稽之谈。不过，亲爱的，你到底还是不对。倘若你是达尼埃尔院长或者你受洗时据以命名的圣克里索斯托姆斯[1]，倘若你是一名主教或者神父，或者至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士，那你也可以算对。可你却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学生，尽管你希望一辈子过修道院生活，或者说你父亲希望你这样，可是你还不曾宣誓，还没有接受祝福哩。就算你今天或者明天受到一个漂亮女子的勾引，屈服于她的诱惑，你也并未破戒，并未违反誓约不是吗。”

“并未违反纸上的誓约！”歌尔得蒙十分激动地喊道，“但却违反了长期以来存在于我心中的、没有形成文字的、可又是最神圣的誓约。难道你看不出来，你那适用于其他许多人的道理，对我不适用吗？你自己不也是还没有接受祝福，没有起誓，但同样从不允许自己接触任何女性吗？或者我看错了你？或者你并非如此？或者你压根就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一个人吧？你不是早已在心中许下了你还不曾当着教长们的面许下的约言，并永远感到有义务遵守它吗？难道你不是与我同一类人吗？”

“不，歌尔得蒙，我不是你所想象的与你同类的人。是的，我也谨守着一个没有写成文字的誓约，这点你说对了。但我绝对不是与你同属一类。我今天告诉你一句话，有朝一日你会想起这句话。我告诉你：我们的友谊除了向你表明，你是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以外，压根就没有其他任何目的和意义！”

歌尔得蒙愕然站着；纳尔奇思讲这话的目光和声调都是不容反抗的。他只好默不作声。可纳尔奇思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呢？为什么纳尔奇思没有说出来的誓言就该比他的神圣呢？他压根不把我当一回事儿吗？他还仅仅把我看成一个孩子吗？他俩之间奇妙的友谊又开始使歌尔得蒙感到迷惑不解，心里十分难过。

纳尔奇思对歌尔得蒙的天性之谜已不再怀疑：在背后起作用的是夏娃，是人类之母。不过，在这样一个如此俊美、如此健康、如此精力旺盛的少年身上，觉醒的性爱又怎么可能碰到如此强烈的敌意呢？看来，必定还有一个鬼魅在作祟。这样一个暗中存在的敌人，破坏了这位美少年内心的和谐，借他自己最原始的欲望来把他撕裂成了两半。既然如此，就必须找到这个鬼魅，用咒语使它现出原形来，然后才可能将他战胜。

这段时间，歌尔得蒙越来越受到同学们的疏远和冷淡，但人家却感到是他疏远了他们，出卖了他们。谁都对他与纳尔奇思的友谊看不顺眼。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中伤他们，说他们的关系是违反自然的；而说这话的人，恰恰又是这位美少年的那些觊觎者。但是另外一些人心里固然明白这当中并无什么可怀疑的罪孽，却也同样摇头。一句话，谁也不乐意他俩结交；人们似乎觉得，他俩在一起会像高傲的贵族那样疏远他们自认为合不来的人。这可是有碍发扬集体精神，不符合修道院宗旨，而且违反基督教本性的呀。

关于他俩的一些说法，也传到了达尼埃尔院长耳朵里，其中有谣言，有责难，也有诽谤中伤。在自己四十多年的修道院生涯中，他亲眼看到过许多次少年之间结下亲密友谊的情况，这在修道院已成为常事，它是一种美好的副产物，虽然有时包含着快乐，有时包含着危险。达尼埃尔院长不加干涉，待在一旁持静观态度。像他俩这样热烈而排他的友谊实在罕见，无疑也是有些危险；但对于它的纯洁性，他却一刻也未曾怀疑过，所以便听其自然。如果纳尔奇思不是处在一个介于学生和教师之间的特殊地位，院长也许会毫不犹豫地采取一些措施来隔开他俩了。对于歌尔得蒙来说，远离所有的同学而单单和一个年长者亲密交往，和一位教师亲密交往，毕竟是不对的。只不过纳尔奇思这样一个非凡而杰出的青年，这样一个被所有教员视为与自己智力相当甚至更加优越的人，难道因此就可以解除他的教职，断送他的前程吗？倘使他作为教师不称职，倘使他俩的友谊使他玩忽职守，在学生中厚此薄彼，达尼埃尔院长一定会马上撤销他。然而并无任何可以责难他的事实，有的只是谣言，只是旁人的嫉妒和猜疑。再说院长了解纳尔奇思的特殊禀赋，了解他那异常深刻的、也许多少有点自以为是的识人本领。他并不过分器重这种本领，纳尔奇思身上的其他一些品质更为他所喜欢。但是他却不怀疑，纳尔奇思在歌尔得蒙这个学生身上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比他自己或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歌尔得蒙。对于院长本人而言，歌尔得蒙除去气质优雅招人喜爱以外，值得注意的只是某种过早表现出来的虔诚，或者甚至可以算作早熟的狂热吧：他现在仅仅做一个学生和客人，就自认为是修道院的一分子，简直已经把自己当成一名苦修士了。至于说纳尔奇思会赞成或者甚至助长这种令人感动然而却不成熟的热情，院长却觉得没有必要担心。对于歌尔得蒙，值得担心的倒是他的朋友可能把某种精神的优越感和学者的傲慢传染给他。不过恰恰对于这样一个学生，被传染的危险倒并不大；他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他身为院长，如果只管理一些平凡、庸碌之辈，而不管理富有个性的杰出人物，真不知要省事多少、安闲多少、舒服多少；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微笑着叹了口气。不，他不愿跟着人家胡乱猜疑；这两个杰出的人都信赖他，他不愿辜负这一信任。

纳尔奇思对他的朋友费了许多脑筋。他那识别人的类型和使命的特异禀赋，早已把歌尔得蒙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这个少年身上充沛的活力和照人的光彩，都表明他具有一个个性强烈、富于情感和灵性的人的一切特征；或许他就是一位艺术家，要不，至少也是个有着巨大的爱情力量，把自己的命运和幸福寄托在爱情上，愿为爱情献身的人。可现在，这样一个多情种子，这样一个感官敏锐、感情丰富的人，这样一个能够深刻体验和热爱花香、日出、奔马、飞鸟和音乐之美的人，为什么偏偏会热衷于当一名教士和苦行者呢？纳尔奇思为这个问题绞尽了脑汁。他知道，歌尔得蒙的父亲助长了这种狂热。不过，他能够一手造成这种情况吗？他到底对儿子施了什么魔法，竟使他坚信这样一种自己的使命和义务呢？这位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尽管纳尔奇思经常有意把话头引到他身上，歌尔得蒙谈得也不少，纳尔奇思仍想象不出他是什么样子，仍看不透这位父亲。这难道不奇怪和可疑吗？要知道，每当歌尔得蒙讲到他小时候抓过的鳟鱼，捕过的蝴蝶，每当他模仿鸟叫，以及描写一位同伴、一只狗或者一个乞丐的时候，你面前就会出现生动的形象，就会真看见什么。然而当他谈起他的父亲时，你却什么也见不到。是的，这位父亲在歌尔得蒙的生活中要真是一位如此重要、如此强有力地起支配作用的角色，那么，他一定会以另外的方式来讲他，赋予他另外一些形象！纳尔奇思看不起这样一位父亲，不喜欢这样一位父亲，有时甚至怀疑他实际上究竟是不是歌尔得蒙的父亲。他只是一个空虚的偶像。然而，他又从何而来这么大的权威呢？他又怎么能给歌尔得蒙的心灵灌进这样一些完全为其天性所不容的妄想呢？

与此同时，歌尔得蒙也在苦苦思索。尽管他深信那朋友对自己的挚爱，却仍然经常感觉到不快：纳尔奇思总还有点当他是个孩子，并不认认真真地看待他。而且，他的朋友一再要他明白，他和他并非同样的人，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过，歌尔得蒙也没有成天想来想去。长时间的冥思苦想，他可办不到；还有其他事情可以打发这漫长的日子。他常常待在门卫那儿，他和门卫是很亲热的。他不时地苦苦哀求和想出个什么鬼点子来，使门卫同意他骑着布莱斯出去逛一两个小时。修道院周围有几户人家很喜欢他，尤其是其中的一位磨坊主。他常和磨坊主的长工一起抓水獭，或者用上等的面粉烤点心吃；这种好面粉，歌尔得蒙闭上眼睛单凭嗅觉就可以辨别出来。他与纳尔奇思待在一块儿的次数也很多，而剩下的时间，他便用来做自己过去习惯的和爱好的事。做弥撒也总是使他感到快乐，他很喜欢参加学生们的唱诗班，很喜欢在一座他喜爱的祭坛前掐着念珠诵经，还有听弥撒时庄严、悦耳的拉丁文，看香雾缭绕中闪着金光的圣器和装饰，以及静穆而端庄地立于圆座之上的圣像：领着羊群的众使徒，头戴帽子、肩挎朝圣者行囊的圣雅各。

他感到这些形象吸引着他，喜欢把这些石刻木雕的人物想象成与他本身有某种神秘的关系，比如是他不朽的、全知的教父，是他的生命的守护者和指导者。还有门窗旁的圆柱和科林多式柱头，祭坛上的装饰，那些造型精美的栅木和花环，那些栩栩如生地、十分茂盛地垂挂在石柱上的一簇簇花和叶，也使他感到亲切而神秘，似乎都与他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心里似乎暗暗藏着一个珍贵的秘密，似乎在自然界之外，在动物和植物之外，对于他还存在着第二个由人工造成的无声的自然，它就是这些石刻木雕的人、动物和植物。多少次，他就把自己的余暇花在临摹这些人物、动物的头以及一簇簇的花叶上；此外，他偶尔也尝试着画真花、真马和真人。

他非常喜欢教堂里唱的赞美诗，尤其是玛利亚赞美诗。他喜欢这类圣歌严谨的格调，以及它们一再重复的祈求和赞颂。他既能随着它们崇高的意境进行祈祷，也能忘记这意境，尽情欣赏那些庄严的诗句，让自己沉浸在诗句中，沉浸在低沉悠扬的曲调、浑厚圆润的音色和激情饱满的反复唱段中。他在内心深处并不爱那些科学，并不爱语法学和逻辑学，虽然它们也自有其魅力，但他更爱礼拜仪式的形象和音响世界。

一次又一次，他也在短时间内打破了自己与同学们之间的隔膜。被人冷淡和不理睬，对他来说终究是件难过和无聊的事；他常设法逗不高兴的邻座笑一笑，找很少讲话的同寝室学生闲扯几句，而且还不时地努力使自己变得和蔼可亲，以重新赢得别人对他暂时的青睐和友善。通过这些拉关系的办法，他有两次竟使得人家又邀请他一起“到村子里去”。这是完全违反他本意的，结果马上便把他吓得退缩了。不，他再不到村子里去了，他已经使自己忘掉那个蓄着两条长辫子的少女，永远不再想她，或者说几乎永远不想她。

第四章

纳尔奇思长期的试验性围攻，都未能从歌尔得蒙的秘密中打开一个缺口。他想点醒歌尔得蒙，以便把那种能帮他道出自己秘密的语言传授给他的长期努力，看来也白费了。

关于出身和故乡，歌尔得蒙所讲的一切仍旧是那么含含糊糊。他有一位影子似的、没有形象的、受到尊敬的父亲；除此之外，就是那个关于一位久已音容消失的母亲的传说，如今，这位母亲仅仅剩下了一个苍白的名字。渐渐地，凭着自己洞悉人心的经验，纳尔奇思看出他的朋友原来属于那种生命有缺陷的人。这种人出于无奈，或者受到某种蛊惑，不得不学会忘记自己过去的一部分。他认识到，仅仅询问和指点在这儿不会起作用；他还发觉，自己太相信理性的力量，以致讲了很多废话。

可是，把他和他的朋友联结起来的友情，以及两人经常待在一起的习惯，却不是没有作用的。两人的气质尽管迥然不同，却仍相互学到了许多东西。他们之间，除了理性语言之外，还渐渐形成了一种心灵语言和符号语言；这就像两座小镇之间，除了一条通行车马的驿道以外，还有许多小径、岔道和秘密小路，其中有儿童玩耍的，有情侣溜达的，以及猫狗奔窜的几乎不为人注意的小路。慢慢地，充斥歌尔得蒙心灵的想象力，便循着一些神秘的路径，潜入了他朋友的思想和语言中；不消说，纳尔奇思已经能够理解和体会歌尔得蒙的某些思想和情绪了。在友情的促进下，两人更加心心相印，肝胆相照，这一来也就有了共同语言。一天没有课，两个朋友待在图书馆里，在谁也不曾预料到的情况下开始了一次谈话——一次涉及到他俩友谊的核心和意义、给予他们新的启示的谈话。

他们谈到修道院里没人研究并且被禁止的星象学。纳尔奇思认为，星象学企图在千差万别的人、命运和使命中建立起某种秩序和体系。这时歌尔得蒙就插话道：

“你总是口口声声差别差别——我慢慢看出来，你这人最大的特点就在这里。当你谈到什么重大差别的时候，比如说你与我之间存在的差别吧，我总觉得这个差别仅仅是你热衷于寻找差别的怪癖而已！”

“不错，你说到点子上了，”纳尔奇思回应说，“事实上，你觉得差别不那么重要，我呢却感到差别是唯一重要的东西。按天性，我是一个学者，我的使命就是研究科学。而科学研究不是别的，用你的话来说就是‘热衷于寻找差别’。不可能对科学的本质做更精辟的阐明了。对于我们研究科学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确定差别更重要，科学就是辨别的艺术。举例说，你在某一个人身上找出一些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征，这就意味着你认识了他。”

“是的，”歌尔得蒙说，“一个人穿着草鞋，那他就是农民；另一个人戴着王冠，那他就是国王。这总算差别吧。可这样的差别连小孩子也看得出来，压根不需要什么科学。”

“可是，”纳尔奇思说，“如果农民和国王都同样穿戴，那小孩子就区别不出他们了。”

“科学同样不行。”歌尔得蒙说。

“也许行的。”纳尔奇思说，“不错，它未必比小孩子聪明，这点可以承认；然而它却更加耐心，不至于仅仅注意那些简单明显的特点。”

“每个聪明的小孩也会这样，”歌尔得蒙说，“他将从眼神或姿态认出国王。干脆讲吧：你们学者都自以为高明，把我们其他人总看得比自己愚蠢。一个什么科学也不懂的人，也可能非常聪明。”

“我很高兴，你已开始明白这点。”纳尔奇思说，“很快你还会明白：我讲的你与我之间的差别，并非指聪明不聪明。我讲的不是你聪明一点或者愚蠢一点，好一点或者坏一点。我讲的只是：你与我是不同的。”

“这个容易理解，”歌尔得蒙说，“只不过你说的，还不仅仅是特征的差别；你还经常谈什么命运的差别，使命的差别。举例说，为什么你就该有不同于我的使命呢？你和我一样也是基督徒，你和我一样也决心在修道院生活一辈子，你和我一样也是仁慈的天父的孩子。我俩的目标是相同的，那就是获得永恒的天国里的幸福。我俩的使命是相同的，那就是皈依上帝。”

“讲得很好，”纳尔奇思说，“在教义课本中，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自然完全一样，可在生活里却不然。我觉得，那个以自己的胸膛供救世主休息的他的爱徒，和另一个出卖他的徒弟——这两个人恐怕具有不同的使命吧。”

“你真是个诡辩家，纳尔奇思！”歌尔得蒙说，“照这样下去，我俩走不到一起啊。”

“咱俩怎样也走不到一起。”纳尔奇思说。

“别这么讲吧！”歌尔得蒙说。

“我讲的是真话，”纳尔奇思说，“咱俩的使命不是要走到一起，正如像太阳和月亮，或者陆地和海洋，它们也不需要走到一起。我们的目标不是相互说服，而是相互认识，并学会看出和尊重对方的本来面目，即自身的反面和补充。”

歌尔得蒙茫然地耷拉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变得悲哀起来。最后他说：“正因为如此，你才常常不把我的想法当真吧。”

纳尔奇思犹豫了一下，然后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回答：

“不错。亲爱的歌尔得蒙，你必须习惯这一点，那就是我仅仅重视你这个人本身。相信我吧，你发出的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我都是十分注意的。可是你的想法，我却不怎么注意。我所重视的，是我在你身上所发现的本质的和必然的东西。为什么你要特别重视你的那些想法呢？你身上具有的可是许多别的天赋哦。”

歌尔得蒙苦笑了一下说：“我已经讲过，你总只当我是个孩子！”

“你的一部分想法，”纳尔奇思也不退缩，“我确实认为是孩子气的。你回忆一下，我们刚才说过，一个聪明的小孩未必就比一位学者愚蠢。可是，当这个小孩也谈论起科学来时，那么学者也就不会认真对待他了。”

歌尔得蒙急得大叫起来：“在我们不谈论科学的时候，你也嘲笑我呀！比如你常常摆出一副神态，好像我的整个诚笃，我学习上的努力和进步，我当修士的愿望，统统都只是儿戏似的！”

纳尔奇思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说：“当你是歌尔得蒙时，我是认真对待你的。可你并非总是歌尔得蒙。我没有任何其他希望，只希望你成为纯粹的、彻底的歌尔得蒙。你不是一个学者，你不是一个修士——当学者或者修士在你都是大材小用。你以为我嫌你不够博学，头脑里缺乏逻辑，或者不够诚笃吗？噢，你错啦，我是嫌你保持你自己的本色不够。”

谈完这次话，歌尔得蒙垂头丧气，甚至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可是没过几天，他却主动表示希望把谈话继续下去。这一回，纳尔奇思成功地把他俩天性的差异给他分析清楚了，他也较好地接受了。

纳尔奇思讲得很起劲，他觉得歌尔得蒙今天听得进自己的话，他已经控制了他。一高兴，他就忘乎所以，一张口把本不打算讲的话也一股脑儿讲了出来。

“你瞧，”他说，“仅仅在一点上，我比你优越：我是清醒的，而你只一半清醒，有时甚至还完全在沉睡。我所谓清醒，是指一个人能凭借智力和悟性，认识并支配自身，认识支配他内心深处非理性的力量，以及冲动和弱点。对于你来说，与我友谊一场的意义就在于你也将学会这样做。歌尔得蒙，在你的身上，精神和自然，意识和理想，彼此都相距太远。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它却在你心灵的深处召唤着你。你将一直为它所苦恼，直至听从它的召唤。——够了！刚才已经说过，只有在清醒这一点上，我比你强；我比你优越和对你有用的地方，就在于此。在其他所有方面，好朋友，你都胜过了我——特别是当你认清了自己以后，更是这样。”

歌尔得蒙愕然地倾听着，但在听到“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这句时，身子却像被箭射中了似的猛地哆嗦起来。然而纳尔奇思并没有看见，他习惯于在讲话时久久地闭上眼睛或凝视前方，似乎这样才能更好地措词。他也没有看见歌尔得蒙的脸怎么突然抽搐了一下，顿时变得憔悴和苍老起来。

“我比你——优越！”歌尔得蒙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似乎一下子蒙住了。

“确实是这样，”纳尔奇思继续说，“像你这一类人，天生有强烈而敏感的感官，天生该成为灵感充沛的人，成为幻想家、诗人和爱慕者，比起我们其他的人来，比起我们崇尚灵性的人来，几乎总要优越一些。你们的出身是母系的。你们生活在充实之中，富于爱和感受的能力。我们这些崇尚灵性的人，尽管看来常常在指导和支配你们其他的人，但生活却不充实，而是很贫乏的。充实的生活，甜蜜的果汁，爱情的乐园，艺术的美丽国度，统统都属于你们。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星；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纳尔奇思自我陶醉地一个劲往下讲，歌尔得蒙听得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睛。有几句话像利剑一样刺中了他；听到最后几句，他更变得脸色苍白，闭紧了双眼。纳尔奇思发现后吓了一跳。经他问起，歌尔得蒙才脸色惨白而有气无力地说：“有一次，我也当着你的面头脑昏昏，禁不住哭了起来——你该记得吧。这样的情况再不允许发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且也不会原谅你！现在你赶快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你刚才对我讲的话真可怕啊。”

纳尔奇思窘困异常。刚才他越讲越有劲，自己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讲得更好。这下子他可真大吃一惊，他有某句话极大震惊了他的朋友，在什么地方伤害了朋友。他感到眼下很难让歌尔得蒙独自待着，于是犹豫了几秒钟。歌尔得蒙额头上的皱纹却警告他还是走开为好，他才满足朋友的心愿，留下他独自一人，自己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这一次，歌尔得蒙内心的极度紧张没有化成泪水。仿佛他的朋友冷不防当胸戳了他一刀似的，他怀着绝望和深受伤害的心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呼吸急促，心口憋闷得要命，脸色蜡黄，双手僵硬、麻木。情况又跟上次一样可悲，不同的只是更厉害一些，喉头似乎被扼住了，有一种不得不正视某种可怕的景象时的难以忍受的感觉。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用哭泣来帮助自己解脱困厄。仁慈的圣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测？难道有人谋害他？还是他自己杀了人？或者刚刚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

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心里绝望和难过得就像一个中了毒的人，感到自己必死无疑。他挣扎着逃出房间，下意识地选了修道院中人最少、最僻静的路线，穿过走廊，走下扶梯，到了空气新鲜的户外。这儿是修道院最里面的院子，中间有一个供修士们在十字架后面游行的回廊。只见院内一座座花坛绿意盎然，顶上映照着阳光灿烂的晴空；在从石穴中传出来的寒冽空气里，浮泛着玫瑰花沁人心脾的缕缕清香。

刚才于不经意间，纳尔奇思就做了他久已渴望做却未能做的事情：他唤出了迷惑着他朋友的那个恶魔的名字，并震慑住了它。他的某一句话触动了歌尔得蒙内心的秘密，使这旧日的隐痛又激烈地发作起来了。纳尔奇思在修道院内跑来跑去找他的朋友，可哪儿也找不着。

歌尔得蒙站在从回廊通往花园的石拱底下。在那些撑持这沉重石拱的圆柱上边，各有三个石刻兽头直愣愣地俯视着他，它们不是狗就是狼。少年心中的创伤又可怕地绞痛起来，哪儿也没有通向光明之路，哪儿也没有通向理性之路。死的恐怖扼紧了他的咽喉和心脏。他机械地抬起头来望着柱顶，看见了那三个兽头，顿时就产生出一个幻觉，好像它们是蹲在他的身体内，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冲着他狂吠。

“我马上就要死了。”他痛苦地感觉到，紧接着他又恐怖得颤抖起来，心里想，“马上我便会失去理智，马上这些野兽便会来吞掉我。”

他哆嗦着倒在圆柱脚边；他太痛苦了，痛苦到了极点。他终于感到眩晕，脑袋一耷拉，就进入了一种求之不得的不省人事的状态。

这一天，达尼埃尔院长心里颇不痛快；为了一点争着出风头的小事，两个一大把年纪的修士又大吵大闹，一同气急败坏地跑到他这儿来诉说对方的不是。他听他俩啰嗦了很久很久，警告他们也不生效，最后只得赶走他们，给了他们每人一个相当严厉的惩罚；尽管如此，他心里仍感到自己这样处理也不会有效。他精疲力竭地退到小礼拜堂里祈祷了一会儿，祈祷完站起身仍未觉得轻松一点。这时在一股远远飘来的玫瑰花香的吸引下，他来到内院的回廊里，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他发现了晕倒在石砖地上的歌尔得蒙。他难过地望着这个学生，看见那张往常十分英俊的年轻面庞竟变得如此苍白、憔悴，不禁大为震惊。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瞧吧，又出了眼下这件事！他试图把少年抱起来，却力不从心。老人气喘吁吁地跑去叫来两个年轻修士，让他们把少年抬回自己房里，并安排懂医术的安塞尔姆神父去照料他。与此同时，他又差人去找纳尔奇思；不一会儿，纳尔奇思便来到了他面前。

“你知道了吗？”他问纳尔奇思。

“歌尔得蒙的事吗？是的，院长，我刚听说他病了，出了事，被人抬回房间去了。”

“嗯，我发现他卧倒在后院的回廊里，按理说，他是没有必要跑到那儿去的呀。他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晕倒了。不过也让我伤脑筋。我仿佛觉得，你跟这件事肯定有点关系，或者知道些什么，他是你的知己嘛。所以我叫你来。讲一讲吧！”

与往常一样，纳尔奇思以镇定自若的态度和语气，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今天和歌尔得蒙的谈话，并且描绘了歌尔得蒙出人意料的强烈反应。院长听了直摇头，表情有些不快。

“真是些奇妙的谈话啊，”他说，同时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根据你的描绘，这可以称为是一次涉及他人灵魂的谈话，我想说，是一次由神父进行的谈话。可你并非歌尔得蒙的神父呀。你压根就没当上神父，连圣职都还没有哩。你怎么搞的，竟以导师的口气去和一个学生谈这些只有神父才能过问的事情？你瞧后果有多糟。”

“后果嘛，”纳尔奇思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我们暂时还不知道，院长。我只是对那强烈的影响稍感惊异；但是我不怀疑，我们这次谈话将对歌尔得蒙产生良好的效果。”

“后果我们会看到。我现在不谈它们，而要谈你的行为。是什么促使你与歌尔得蒙进行这种谈话的呢？”

“如您所知，他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怀有特殊的好感，也自信特别了解他。您认为我像一个神父似的对待他。其实呢我并未僭越任何神圣的权威，只是觉得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罢了。”

院长耸了耸肩。

“我知道，这是你的特长。但愿你别因此闯下大祸才好。歌尔得蒙真病了吗？我想他有点不舒服吧？他感觉虚弱吗？睡不好觉吧？什么也吃不下吧？还是有什么地方疼痛？”

“没有，今天以前他是健康的。身体结实得很呐。”

“其他方面呢？”

“心灵的确是有病。您知道，他已处在开始和性欲做斗争的年龄。”

“我知道。他十七了吧？”

“十八了。”

“十八。噢，噢，够晚的啦。不过，这种斗争是人人都要经历的自然现象。所以也不能称他是心灵有病。”

“是的，院长，单单这点还不能。可是，歌尔得蒙从前心灵就有病，病了很久很久，所以眼下这种斗争对于他就比别的人更危险。据我看来，他还因为忘记了自己的一部分过去而苦恼着啊。”

“是吗？那是怎样的一部分呢？”

“是他的母亲以及与母亲有关的一切。这个问题我也一无所知，我知道的仅仅是：他的病根就在这里。因为歌尔得蒙自己讲，他对自己的母亲一点不了解，只知道他很早就失去了她。可是我有一个印象，他似乎因为她而感到羞耻。然而，又必定是她，让他继承了他现有的大部分天赋；须知根据他所讲的关于他父亲的一切来判断，这位父亲却不像是能有这样一个俊秀、多才而独特的儿子的男人。这一切我不是从报告中了解的，而是根据种种迹象推断出来的。”

院长一开始还暗自嘲笑纳尔奇思自作聪明，对整个事情也觉得麻烦和讨厌；可听完这一番话，却陷入了沉思。他回忆起歌尔得蒙的父亲，那个颇有些装模作样的、不堪信赖的男人。他现在努力思索，便突然想起此人当时对他讲的几句关于歌尔得蒙母亲的话。他说她带给了他耻辱，从他身边逃跑了；他说自己费了很大的力气，想消除幼小的儿子对母亲的记忆，以及他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某些罪孽。他也确实成功了，儿子已志愿替母亲赎罪，把一生献给上帝。

对纳尔奇思，院长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喜欢过。可是尽管如此——这个好思索的人猜得多准啊，他看来多么了解歌尔得蒙啊。

最后，他又一次问起当天的情况，纳尔奇思回答说：

“歌尔得蒙今天受到了强烈的触动，这可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提醒他，他并不了解自己，而且已经把自己的童年和母亲忘记了。想必是我的某一句话伤害了他，触碰到了我已努力探寻过很久的隐私。他一下子失魂落魄地瞪着我，像不再认识我和他自己似的。我常常对他讲，他是在做梦，并不真正清醒。这一瞬间他可真让我给唤醒啦，我一点也不怀疑。”

纳尔奇思被打发走了，没有受到申斥，但却暂时禁止去探望病人。

这期间，安塞尔姆神父已把不省人事的少年放到一张床上，自己坐在他的身边。在他看来，用激烈的办法使少年苏醒，乃是不恰当的。歌尔得蒙看上去太虚弱；满脸皱纹的老神父怀着慈爱，久久地望着他。他暂时只摸了摸脉搏，听了听心跳。是的，他想小伙子准是吃了某种不能吃的东西，比如酢浆草或者别的什么来着，这个咱们心中有数。病人的舌头他看不见。他很喜欢歌尔得蒙；但歌尔得蒙的好友，那个年纪轻轻的、成熟过早的教员，他可有些讨厌。事实明摆在这儿：纳尔奇思肯定跟这桩蠢事有干系。这样一个天真活泼、眉目清秀的少年，这样一个可爱的自然之子，为什么偏偏又非得跟那个傲慢的学究成为朋友，跟那个爱慕虚荣的语法教员结成知己！对于这个学究来说，世间的一切生命都不如他那希腊文重要。

过了很久，当房门打开院长走进来时，老神父仍然还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瞧着昏睡不醒的少年的脸。这是一张多么年轻、可爱、纯洁的脸庞呀；可是他眼下呆坐在旁边，奉命帮助这个少年，却又显得无能为力。不错，没准儿是肠绞痛，他可以开一些热葡萄酒或者大黄给他服用。然而，他对那张苍白而痛苦的脸看得越久，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怀疑到另外一个更加可虑的方面。安塞尔姆神父是有经验的。他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曾见过几次中了魔的人。但要把这个怀疑讲出来，哪怕仅仅是对他自己，他也感到犹豫。他想等一等，看一看。可是，他气恼地想，这个可怜的少年要真中了魔，那罪魁祸首就不用到远处去找，而且要狠狠惩治这家伙才是。

院长走到床边，凝视着病人，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可以唤醒他吗？”他问。

“我想还是等一等为好。心脏没有问题。我们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他。”

“危险吗？”

“我想不。没有什么地方伤着，没有磕碰或跌倒的痕迹。他晕倒了，也许得了肠绞痛。痛得太厉害时也会失去知觉。要是中了毒，便会发高烧。不，他自己会苏醒的，生命没有问题。”

“不会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吗？”

“我不想否认。谁知道呢？也许受了严重的惊吓？也许得到了什么噩耗？也许和人激烈争吵，受了羞辱？过一会儿一切都会明白的。”

“咱们吃不准。你注意，别放任何人进来。我请你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苏醒。情况要是恶化，你就叫我，哪怕夜里也要叫。”

临走前，老院长又俯下身去看了看病人。这时，他想起他的父亲，想起这个俊秀、爽朗的金发少年被送进修道院来托付给他的那一天，想起大家一下子都喜欢上了他的情景。他本人也很乐意看见他。纳尔奇思说得一点也不错：这孩子没有任何地方像他父亲！唉，咱们这么处处操心，结果却还是做得如此不周到！也许我在什么地方忽视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吧？也许他的忏悔神父不适合吧？在修道院里，谁都不像纳尔奇思那样了解这个学生，这难道对吗？此人还处于试修期，既非修士也未受祝福，思想观念又有某种傲慢甚至于敌视世人的倾向，难道他能帮助他吗？上帝知道，长期以来，纳尔奇思是不是也受到了不应有的对待呢？上帝知道，在恭顺的面具后面，他是不是掩藏着罪恶的目的，没准竟是个异教徒吧？不管这两个青年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他本人都有一份责任啊。

歌尔得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感到自己脑袋空空洞洞，昏昏沉沉。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不去想它，心里满不在乎。可是，他刚才在哪儿呢？他不是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吗？那地方非常非常遥远，他在那儿看见了一些景象、一些奇特的景象、美妙的景象，同时也是可怕的景象、难忘的景象——可是，他竟然还是忘记了。那是在哪儿啊？那出现在他面前的如此伟大、如此痛苦、如此幸福、后来又如此迅速地消失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他倾听自己的内心深处，还向今天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地方倾听——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一根根有着雕饰的圆柱滚动着，越升越高，他看见了狗脑袋，三个狗脑袋；他还闻到了玫瑰花的清香。啊，他刚才是多么痛苦！他闭上了眼睛。啊，他刚才真是痛不欲生！他又沉沉地睡去。

他又醒来了；但就在那匆匆逝去的梦境临消失前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它，重又找到了那个形象，他的心一下子悲喜交加地痉挛起来。他发现，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了。他看见了她。他看见了那个伟大的、光明的、嘴唇丰腴而光彩照人的、秀发闪亮的女子。他看见了他的母亲。同时，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可这是谁的声音呀？他倾听着，思索着，并且想起来了。这是纳尔奇思的声音。纳尔奇思吗？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突然重现在他的面前：他恢复了记忆力，他什么都知道了。啊，母亲！母亲！山一般的隔膜，海一般的忘却，统统烟消云散。此刻，那个曾被遗忘了的女子，他所无比热爱的母亲，又用自己庄严的蔚蓝色的眼睛在凝视着他哩。

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打盹的安塞尔姆神父醒来了。他听见病人在动，在呼吸。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谁？”歌尔得蒙问。

“是我哩，别害怕。我点灯。”

油灯亮了，映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慈祥的脸。

“难道我病了吗？”少年问。

“你晕倒了，孩子。把手伸给我，我摸摸脉。你这会儿感觉怎样？”

“很好。我谢谢您，安塞尔姆神父，您真太好了。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了，我只是感到疲倦。”

“你当然疲倦喽。你很快又会睡着的。先喝口热酒，这儿已准备好了。让咱俩一起干一杯吧，孩子，为了友谊。”

说着他便提起酒壶来，放进一罐子热水里。

“刚才咱俩可睡了好一会儿。”老人笑着说：“你会想，瞧这个好医生呀，看护病人倒自己也打瞌睡呢。不错不错，咱俩都是人嘛。好，孩子，咱们现在来喝两口这种神奇的饮料；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再没什么比在此偷偷地饮酒更美的事儿啦。干杯！”

歌尔得蒙笑起来，碰碰杯，呷了一口。这温暖的酒里有肉桂和丁香作香料，加了糖甜蜜蜜的，歌尔得蒙一生还从未喝过。喝着喝着，他想起自己已经病过一次，当时是纳尔奇思照顾他的。这次照顾他的人换成了对他非常慈爱的安塞尔姆神父。在这柔和的油灯下，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能和老神父一起喝一杯既温暖又甜蜜的酒，使他觉得非常高兴、非常舒服、非常美妙。

“你肚子疼吗？”老人问。

“不。”

“是啊，我还想你一定是患肠绞痛哩，歌尔得蒙。原来根本不是。让我瞧瞧舌头。嗯，好，你的老安塞尔姆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明儿你还得乖乖地躺着，到时候我再来给你检查。酒你已经喝完了吗？很好，它会对你有好处的。让我瞧瞧还有没有。要是分得公平，就还够咱俩一人半杯。——你真把我们吓得够呛呀，歌尔得蒙！像具死尸似的躺在后院回廊下。你真的肚子不疼吗？”

他俩笑起来，公公平平地分饮了剩下的药酒。老神父不停地说着笑话，歌尔得蒙感激地、开心地用他那对重又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凝视着他。随后老人便离开少年，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歌尔得蒙还清醒地躺了一会儿。慢慢地，那些形象又从他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来，他朋友的话语又火烧火燎地跳荡在他的脑际。在他的心灵中，又出现了那位容颜艳丽的金发女子，他的母亲。她的倩影朝他扑面而来，犹如一股南风，犹如一片充满着生机、暖意、温柔和真诚告诫的祥云。噢，母亲！噢，我怎么忘得了你啊！

第五章

在这之前，歌尔得蒙对他母亲的情况也大概有些了解，只不过都是听别人讲的罢了；她的形象他却不再记得。而他自以为了解的少许情况，歌尔得蒙大部分都没有对纳尔奇思提起过。他不能谈这样一个母亲，他为她感到羞愧。她曾经当过舞女，出身于一个高贵但作风不良的异教徒家庭，是个美丽而放荡不羁的女性。听歌尔得蒙的父亲讲，是他把她从贫贱与耻辱中拯救了出来，因为不清楚她是否是异教徒，他就请人为她举行洗礼，教了她一些信奉宗教的知识；然后他娶了她，使她成了一位贵夫人。谁料温顺和正当的生活过了几年，她又故态复萌，干起她的老行当来了。她在家中闹别扭，勾引野汉子，几天几个礼拜地在外边鬼混，渐渐落了个女巫的恶名，尽管丈夫一次一次地把她接回家来继续收养，她最后还是跑得不知去向。她的臭名还流传了一阵子，可也只是像个扫帚星似的闪亮了几下，随即销声匿迹，永远没了踪影。开始几年，她使丈夫经受着不安、恐惧、耻辱和没完没了的惊恐，精神久久得不到恢复。情况好转以后，他不再想自己那个不可救药的老婆，而是一心一意教育自己的小儿子；这孩子无论身材和长相，都酷似他的生母。父亲精神受过打击，变得憔悴和虔信起来，竭力给歌尔得蒙的脑子里灌输一个信念：他必须献身于上帝，以赎补母亲的罪孽。

这大致就是父亲每次都要讲的关于自己失踪了的妻子的话，尽管他很不乐意旧事重提；在送歌尔得蒙进修道院时，他也向院长做过一些暗示。尽管全部经过歌尔得蒙也很了解，但像是一个可怕的传说，他已学会把它抛诸脑后，几乎已经忘记了。至于母亲的真面目，那个跟父亲和用人们以及阴暗、荒诞的谣传描绘的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倒真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他已忘却曾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的真正的母亲。可是这时，他母亲的形象，他早年生活中的明星，又升了起来。

“真不理解，我怎么可能把她给忘了。”他对自己的朋友说，“一生中，我爱谁都不如爱我母亲，爱得那么无条件，那么炽烈；我尊敬谁都不如尊敬我的母亲，对她那么倾心，对于我，她崇高有如日月。上帝知道，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形象怎么可能在我心中暗淡下去，渐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苍白的、没有形体的女巫；许多年来，她对于父亲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巫。”

前不久，纳尔奇思的试修期满了，穿上了修士衣。对待歌尔得蒙，他的态度也起了明显的变化。过去，歌尔得蒙把他的指点和劝告都常常当耳边风，认为是他自负和自夸的表现；在出了那件大事以后，他对自己朋友的智慧便钦佩得五体投地。这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话都像预言似的应验了；他把他看得有多么透彻，猜他生活中的秘密和隐痛有多么准确，医治他病根的手段又有多么灵验啊！

歌尔得蒙现在看上去真是健康了。不仅上次的晕倒没有留下后遗症，连他性格中某些少年老成、矫揉造作的表现也消失了，不再早早地就热衷于当修士，不再相信自己应该特别地侍奉上帝。这位少年自从恢复本性以后，就变得更年轻，也更成熟了。这一切，他全归功于纳尔奇思。

纳尔奇思呢，这段时间以来对自己的朋友却变得异常谨慎小心了。人家如此敬佩他，他却十分谦逊，眼睛中再没有高人一等和教训别人的神气。他发现歌尔得蒙从一些神秘的源泉获得了力量，这些力量对他本身是陌生的；他可能促进过这种力量的增长，但自己却没法获得它们。他高兴地看到他的朋友已无需他的指导，可有时又因此暗暗难过。他感到，自己是一级被跨越了的阶梯，一个被抛弃了的果壳；他看出，他如此珍视的友谊就要完结了。不过，他对歌尔得蒙仍比他自己了解得更深；歌尔得蒙尽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准备服从自己心灵的召唤，可是他将被它召唤向何方，他本人还是不清楚的。虽然纳尔奇思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却无能为力；他这爱友的道路，将通向那些他自己永远不可能踏入的国度。

歌尔得蒙对于学识的渴望大大减弱了。就连与朋友探讨问题的兴趣也已消失；回忆起过去他与朋友的某些谈话，他觉得羞愧无比。纳尔奇思呢，这一段时间也感到了隐居、禁欲和做神功的需要，热衷起斋戒、长时间祷告、经常办告解和自愿苦修来了，可能是因为正式当了修士，也可能是受了歌尔得蒙的变化的启示。歌尔得蒙很愿意理解自己朋友的热诚，甚至愿意陪他一起做。自从恢复健康以后，他的直觉敏锐多了；对于自己的前途虽然还毫无所知，但他已十分清楚地感觉到了，并且因此常有些惶恐：他的命运已经安排定了，一个天真无邪、宁静平安的时期一去不返，他的身心全都紧张地为未来做好了准备。经常地，这种预感令他神往，使他长夜无眠，就像害着甜蜜的相思；经常地，这种预感又显得阴暗，使他觉得压抑。他久已失去的母亲回到了他身边，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可她的召唤将把他引向何方？引向动荡，引向纠葛，引向困厄，或者引向死亡。她不会引他走向宁静、舒适、安全；不会引他进入修士的斗室，终身过修道院生活；她的召唤和父亲的那些告诫水火不容，而这些告诫却长期被他误认为是自己的愿望。从这样一种经常是强烈而可虑的感觉中，从这样一种犹如切肤之痛似的灼热的感觉中，歌尔得蒙的诚笃获得了滋养。他长时间地反复祷告圣母，向她倾泻自己对于母亲的感情。可是，在祷告结束时，他却每每堕入一些他如今时常经历的奇特而美妙的梦，一些在大白天和半清醒状态下做的梦；他梦见他的母亲，他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投入了活动。梦境中，母亲的世界用香气包围着他，用谜一般的爱抚的眼睛迷离地睨视着他，如同大海一样低吼着，发出宛如来自天国的私语声，跟母亲哄孩子的歌声一般毫无内容但却充满情意；这时他舌头上尝到一种又甜又咸的味道，丝一般柔软的秀发拂动着他焦渴的嘴唇和眼睑。在母亲的世界里不止有全部的温柔，不止有蓝色的慈爱的目光，不止有预示着幸福的和悦的笑容，不止有亲昵的抚慰，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少年深深地沉溺在这样的梦中，深陷在这些由迷醉的思绪结成的网里。在梦里，不止有他珍爱的往昔又奇妙地复活了，不止有童年和母爱，有金子般灿烂的生命的早晨，也闪现着可怕而诱人的、既充满希望又包含危险的未来。在这些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常常合为一体，使他有时醒来后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孽，亵渎了神灵，虽死也不足以补赎；有时又觉得在这些梦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谐。他面临着的是一个充满着各种秘密的人生，一个黑暗的、不可测知的世界，一个处处有危险的、神奇的莽林——然而这都是母亲的秘密，它们从她那儿来，也将领着他到她那儿去；它们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中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像无底深渊似的圆圈。

从这些关于母亲的梦中，许多遗忘了的童年生活又浮现出来；在这遗忘的深谷里，又开遍了小小的回忆之花，颜色金黄，香气浓郁，使他想起了儿时的情感，儿时的经历，儿时的梦想。他曾梦见过一群群的鱼，黑黑地、银光闪闪地朝他游来，又冷又滑，游进他的身子，然后又穿了过去，犹如一些从更美好的现实世界带来祝福的使者，摇动着尾巴，影子似的消失在远方，祝福被带走了，只留下一些新的秘密。他常梦见游鱼和飞鸟，这鱼儿和鸟儿都是他的创造，都像他的呼吸一般从属于他，由他指挥，都像他的目光和思想似的从他的身体里放射出来，然后又回到他身体里去。他常梦见一个花园，一个有奇异的树、硕大的花、幽深的洞窟的魔园；草茎间闪烁着一些不知名的野兽的眼睛，树枝上盘蜷着一条条光溜溜的巨蛇；葡萄藤和灌木丛中挂着亮晶晶的大粒大粒的草莓，摘在手中便继续膨胀变大，流出血一般温暖的汁水，有的还眨着狡黠的眼睛；他摸索着倚在一棵树上，伸手去抓树枝，手却感到毛茸茸的，抬头一望，竟是一个人的胳肢窝。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梦见自己按其命名的圣者，梦见歌尔得蒙——克里索斯托姆斯；这位圣者有一张金口，他张开金口来讲话，这些话便变成一群小小的飞鸟，只听呼啦呼啦的一阵响声，这些鸟儿便飞向了远方。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长大成人了，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黏土，他像孩子似的用黏土捏出各种形状：一匹小马，一头公牛，一个小男人，一个小女人。他这样捏着十分开心，他为那些动物和男人都安上了大得可笑的生殖器，在梦中他感到这挺有意思。后来他玩腻了又往前走，却觉得背后有些生物，有些大而无声的东西在向他逼近，回头一望，不禁又惊又喜，原来他捏的那些小动物和小人都已经长大了，活了。它们一个个都像巨大的精灵似的，一声不吭地擦着他身边走了过去，而且还不断在长大，在大踏步地、默默地走进世界，最后竟大得像一座一座的高塔。

在这个梦幻世界，歌尔得蒙生活得比在现实世界更为充实。现实世界仅仅包括教室、庭院、藏书间、寝室和礼拜堂；它只是一个表面，只是蒙在那充满梦境的、超现实的形象世界上的一张薄薄的颤抖的皮。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便可以把这张薄皮戳个窟窿：在严肃的课堂上，一个希腊词充满暗示的音响，一股从安塞尔姆神父采集草药的口袋中飘出的清香，以及朝拱窗圆柱顶端的石刻叶蔓的一瞥——如此这般的种种小刺激，都足以戳穿这层现实的薄皮，使这宁静如死水的现实后面传出那灵魂的形象世界的声音，如巨流的咆哮，如溪涧的鸣响。一个拉丁词的起首字母变成了母亲香喷喷的脸庞，一声拖长的感叹变成了天国的大门，一些希腊文字母变成了奔马，变成了直立起来的蛇；等蛇无声地从树下爬走了，在原来的位置上便留下一页没有生命的语法。

歌尔得蒙很少谈这些情况，只是偶尔和纳尔奇思谈过关于他这个梦幻世界的暗示。

“我以为，”他有一次说，“路上的一片花瓣或一只小虫，都比整座图书馆的书能告诉我们更多的知识，都包含着更丰富的内容。用字母和文字，什么也讲不清楚。有时候，我随便写个希腊字母，不管是θ也好还是Ω也好，只要把笔尖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尾巴来，变成了一条鱼，转眼间它便让我想到全世界的大河小溪，想起了冰凉湿润的水，想起荷马史诗中描写的大海，想起圣彼得所渡过的小河；那个字母或者变成一只鸟，挺挺尾巴，耸耸羽毛，一振翅便欢叫着飞向了远方。——哦，纳尔奇思，这样的字母你也许不认为重要吧？我可以告诉你：上帝是用它们来书写世界的。”

“我很重视这样的字母，”纳尔奇思哀戚地说，“这是一些神奇的字母，用它们可以呼唤一切精灵。只不过，靠它们来搞学问自然是不适合的。精神喜欢坚实的、有形的东西，它愿意信赖它的那些符号，它喜欢现存的，不喜欢未来的，喜欢现实的，不喜欢可能的。它不能容许一个Ω字母变成一条蛇或者一只鸟。在自然界中，精神不能生存，它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能做自然的对立面。现在你相信我了吧，歌尔得蒙，我说过你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学者？”

是的，歌尔得蒙早已相信了，早已同意了他的话。

“我压根不再坚持追求你们的精神啦。”他含笑说，“我与精神和科学的关系，就如我一度与自己父亲的关系：我一度以为自己很爱他，很像他，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坚信不疑。可是，一旦我的母亲回来了，我顿时又重新知道什么是爱；在她的形象旁边，父亲的形象立刻变得渺小，变得令人不愉快和几乎讨厌起来。如今我倾向于认为，一切精神的东西都是父性的、非母性的或者反母性的，应该受到我的轻视。”

他开玩笑似的讲着，但却没能使自己朋友忧戚的面孔变得开朗起来。纳尔奇思无言地望着他，目光中满含着疼爱。随后他讲：“我很理解你。我们现在不用再争论下去；你觉醒了，现在也看出了你与我之间的差别，看出了产生于母性的人与产生于父性的人的差别，看出了心灵与理智的差别。而且你大概很快还会认识到，你生活在修道院和一心想做修士乃是一个错误，乃是你父亲的想入非非；他想以此赎你母亲的罪，或者也可能仅仅是向她报复。难道你仍旧认为，你是命定要在修道院里过一辈子吗？”

歌尔得蒙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朋友的手，见它们既细嫩、瘦削、白皙，又高贵、坚毅，谁也不可能怀疑这是一双禁欲主义者和学者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拉长了每一个音，以唱歌似的声调慢吞吞地说；一段时间以来，他讲话就是这个样子，“我确确实实不知道。你对我父亲的看法是不是太严厉了。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啊。不过你的判断也许不错。我进这里的修道院已经三年多了，他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希望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这也许再好不过，我自己过去也曾这么希望。可今天我不再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和希望什么。从前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得就跟教科书里的字母表一样。而今可不再简单了，不再仅仅是字母表了，一切都意味深长，都变化无常。我不知道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我暂时还不能考虑这些事情。”

“你也不需要考虑，”纳尔奇思说，“你要走的路自会展现出来。它已开始把你领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离她越来越近。至于说到你的父亲，我对他的看法可不算太严厉。莫非你情愿回到他那儿去吗？”

“不，纳尔奇思，肯定不。本来等我一毕业，或者甚至现在，我就希望回去。尽管我不能成为学者，可也学了够多的拉丁文、希腊文和数学。不，我现在不想回到父亲那儿……”

他沉思着，凝视着前方，突然大声问：“可是，你怎么有本领经常向我讲一些话或提一些问题，使我心头豁然开朗，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比如眼前这个我是否回到父亲那儿去的问题吧，它就突然使我明白，我是不愿意回到他那儿去的。你怎么能做到这点？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你对我讲了一些关于你自己和我的话，乍一听我压根不理解，可事后却使我觉得非常重要！是你，告诉我自己的本源是母性的；也是你，发现我受了蛊惑，忘记了自己的童年！你从哪儿得到这种认识人的本领？我是不是也学得会这种本领？”

纳尔奇思笑吟吟地摇了摇头。

“不，好朋友，你学不会。有一种人能学会许多本领，但你不属于这种人。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善于学习的人。干吗学呢？你反正不需要啊。你具有其他一些天赋。你的天赋比我多；你比我更富有也更脆弱，你要走的路既比我美好，也比我艰难。想当初，你有时候不肯理解我，时常像匹小马驹似的反抗，有时候真叫我为难，不得已时只好使你痛苦。你还在做梦啊，我必须唤醒你。就连我让你想起自己的母亲，一开始也使你痛苦，非常非常痛苦，人家发现你躺在后院的回廊上，就像死了似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嗨，别摸我的头发！噢，别这样！我受不了。”

“如此说来，我什么也学不会吗？我将永远是个傻瓜和小孩吗？”

“将来会有另一些你可以向他们学习的人。你能向我学到的东西，孩子，已经完了。”

“哦，不，”歌尔得蒙嚷起来，“我们不还成了朋友嘛！要是才共同走了一小段路就已到达终点，就该一刀两断，这还算是什么友谊呢！你讨厌我了吗？难道我让你吃够苦头了吗？”

纳尔奇思激动地来回走着，眼睛紧盯着地面，然后突然停在他的朋友跟前。

“算了吧，”他温和地说，“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不讨厌你的。”

他用怀疑的目光端详着自己的朋友，随即又开始来回踱步，最后再一次地停下来凝视着自己的朋友，严峻而瘦削的脸上目光十分坚毅。他用低沉而果断的声音说：

“听着，歌尔得蒙！咱俩的友谊是很宝贵的；它曾经有一个目的，并且已经达到了，这就是唤醒了你。我希望它并没有完结；我希望它将再次更新，不断更新，并达到一些新的目标。但眼下已没有目标了。你的目标是不明确的，我既无法引导你，也没法陪伴你去达到它。问你的母亲吧，问她的形象吧，让她指引你！我的目标却是明摆着的，它就在这儿，就在修道院中，并且每时每刻在要求我去达到它。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可是不允许对你恋恋不舍。我是一名僧侣，我已经宣过誓。我在接受祝福之前，将卸下教职，回到静室斋戒和祈祷几个星期。在此期间，我不能谈任何世俗的事情，因此也不能和你谈话。”

歌尔得蒙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哀伤地回答道：

“这么说，你现在就要做我本来也会做的事，要是我终身进了修士团的话。可是当你做完这些神功，斋戒够了、祈祷够了、打坐够了以后，你又打算干什么呢？”

“这个你清楚。”纳尔奇思回答。

“是的。过几年你将成为首席教员，也许还会当上校长。你将改革教学，扩大图书室。说不定你自己还会著书立说，是不是？怎么，不是吗？那你的目标又在哪里呢？”

“目标？”纳尔奇思微微一笑，“也许我死的时候会当上校长，或者当上修道院院长以至主教。反正一样。我的目标就是到能最好地造福世人的位置上去，找一片最能发挥自己特长和天赋的土壤，找一块尽量大的用武之地。除此别无抱负。”

“一位教士没有其他目标吗？”歌尔得蒙问。

“不，可追求的东西还有的是。”纳尔奇思回答，“一个修士可以终身学习希伯来文，诠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或者修饰院里的教堂，或者关起门来沉思默想，以及做千百种其他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这些全不是目的。我既不打算增加院里的财富，也不打算改革教团或者教派。我只想按自己的理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灵性服务。这不也是一种抱负吗？”

歌尔得蒙把这个回答考虑了很久很久。

“你是对的，”他说，“我大大地妨碍你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吧？”

“妨碍？哦，歌尔得蒙，谁都没有像你这样促成过我。不错，你带给了我某些困难，可我并不是害怕困难的人呀。我从困难中学到了本领，而且已部分地把它们克服了。”

歌尔得蒙打断他，半开玩笑似的说：

“你克服得很不错哩！可是你说说看，你如此帮助我，指点我，解脱我，恢复我心灵的健康——你这是否就算真正为灵性服务呢？你这么干，看起来已使修道院失去了一名热心的、志愿的试修士，没准甚至给灵性教育培育出一个敌人；此人要做、要信仰、要追求的一切，都正好是与你认为好的东西相反啊！”

“为什么不算呢？”纳尔奇思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朋友，事到如今，你对我仍不很了解啊！诚然，看起来我帮助你的结果，是使将来少了一名教士；不过，却又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铺平了道路呀。即使明日你把我们美丽的修道院一把火整个烧毁了，或者你向世界宣布某种疯狂的异端邪说，我都一刻也不会后悔自己帮助你走上了这条道路。”

说着，他把双手亲切地搭在自己朋友的肩上。

“听着，亲爱的歌尔得蒙，这也属于我的抱负：将来，不管当了教师或是院长，或是忏悔神父以及其他什么职务，我都绝不至于碰见一个杰出的、特殊的人而不愿理解他，开导他，促进他。并且我告诉你：将来不管你和我变成了多么不同的人，不管我们的处境多么不一样，一旦你觉得需要我并真诚地对我发出呼唤，我都绝不会置之不理的。绝不会。”

这段话听起来恰似一段告别辞，而且确实含有惜别的滋味。歌尔得蒙站在朋友面前，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坚毅的面孔和矢志不移的眼神，心中真切地感到，他俩如今已不再是弟兄和伙伴，不再是同样的人；他们的道路已经各自东西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一位不是梦想者，也无须等候命运的召唤；他是一名修士，已经以身相许于一种牢固的秩序和职责，已是修士团、教会和精神的仆人兼战士。他本人呢，他今天已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没有故乡，等待着他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母亲的遭遇一度也是如此。她抛弃了故乡和家庭，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还有社会和秩序，还有职责和荣誉，走向了不可测知的远方，说不定早已沉沦在那里。她漫无目标，正像他也没有目标一样。所谓矢志不移，这是其他人的事，不是他的事。啊，这一切情况，纳尔奇思早在很久以前就看得清清楚楚，预言得十分正确了啊！

第二天，纳尔奇思已销声匿迹，像是突然学会了隐身术似的。他的课由另一位教员上了，他在图书室中的座位也总是空空的。他还在院里，他还没有完全隐遁，有人偶尔还看见他走过后院的回廊，听见他在某座小礼拜堂中喃喃诵经，双膝跪在石板地上。大家知道，他这是开始在做那个大的神功了，他得斋戒并一夜起来祷告三次。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能看见他，虽说次数极少；可是不能接近他，与他交往，和他谈话。歌尔得蒙知道：纳尔奇思会再度出现，会重新走上讲台，坐到他在斋堂中的位子上，会重新开口讲话——然而，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再有，纳尔奇思将不再是他的纳尔奇思。他这么想着，心里也明白了：修道院和僧侣生活，语法和逻辑学，学习和精神，这一切对于他之所以重要和值得留恋，完全是因为有过一个纳尔奇思。他的榜样曾经吸引歌尔得蒙效法，曾经是歌尔得蒙的理想。不错，还有院长，歌尔得蒙也曾经尊敬他，爱戴他，视他为崇高的楷模。但其他那些人，那些教师，那些同学，那间寝室，那间斋堂，那些功课，那些练习，那些神功，这整个修道院——没有纳尔奇思，它们都不是和他毫不相干了吗？他还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等待着，他站在修道院的屋顶下等待着，像是一个漂泊者遇上大雨偶然站到某处屋檐或大树底下，仅仅为了等待，仅仅作为过客，仅仅出于对这不好客的异地的恐惧。

在此期间，歌尔得蒙的生活中剩下的只有犹豫和离情别绪。他去踏访了所有使他留恋或者对于他有意义的地方。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令他感到难分难舍的人和脸孔竟如此之少，就只有纳尔奇思和达尼埃尔老院长，以及善良慈祥的老神父安塞尔姆，或者再加上和蔼可亲的看门人和住在附近的那个乐天的磨坊主——而且就连这些人，现在对于他也已是不现实的了。使他更难以割舍的倒是礼拜堂中那尊高大的圣母石像，以及大门旁边的使徒石像。在这些石像前，在唱诗班座席的精美雕饰前，在后院回廊间的喷泉和刻着三个兽头的圆柱前，他久久地伫立着。有时他又走进院子，倚身在那些菩提树上，在那棵栗子树上。这一切都有朝一日会被他回忆起来，成为他珍藏在心中的一本小小的画册。然而眼下，在他还置身于其中的时候，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已开始消失，已渐渐失去真实性，变成了某种幽灵似的往昔的事物。他仍然和自己喜欢的安塞尔姆神父一块去采草药，仍然上磨坊去看长工们干活，不时地还应邀坐下来喝一杯酒，吃一点烤鱼；然而一切对他已显得陌生，多半已经像是回忆。他的朋友纳尔奇思尽管在光线昏暗的礼拜堂和忏悔室中走动着，生活着，对于歌尔得蒙来说他已经成了一个影子，同样，他周围的一切已失去现实性，已弥漫着一派秋意和伤逝的情绪。

真实而活跃的只有他的内心生活，只有不安的心悸、焦灼的渴慕，只有梦境中的苦和乐。只有在梦中，他才感到踏实，于是便全心全意地去做梦。在读书或学习的时候，在同学中间坐着的时候，他会突然神不守舍，忘记一切，完全沉湎在内心的激流和声浪中，任其将自己卷入一道道深不可测的峡谷，一道道色彩缤纷、充满着神秘音乐和奇妙景象的峡谷。在这些峡谷里，所有的音响都美如他母亲的歌喉，万千景物都亲切得像他母亲的明眸。

第六章

一天，安塞尔姆神父把歌尔得蒙叫到他的药房里；这是一间香气扑鼻的舒适小屋，歌尔得蒙对里面的情况已经非常熟悉。老神父取出一件夹在纸页中间的干干净净的植物标本给他看，问他是否认识这种植物，能否详细讲出它在野外生长的模样。歌尔得蒙说可以；这种植物叫小连翘。他详细地描绘了小连翘的特征。老神父很满意，就给了他年轻的朋友一个任务，让他下午去采一捆这种植物回来，并告诉他哪些地方长得最多。

“你下午就可以不上课了，亲爱的。你大概不会反对，你反正不会损失什么。了解自然也是一种学问，学问不单单存在于你们那些枯燥的语法书中。”

歌尔得蒙连声道谢；他很乐意出去采几小时野花，而不情愿坐在教室里面。为了使事情更圆满，他又去请求厩舍管理人把布莱斯借给了他。一吃完午饭，他就去把马牵出来，跃上了很亲热地迎接他的布莱斯，心满意足地急驰到温暖光明的野外去了。他慢悠悠地走了一个多钟头，沿途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和野花的芳香，特别是享受骑马本身的乐趣。然后他才想起自己的任务，便选择了一处安塞尔姆神父对他描述的那种地方。他把马拴在一棵遮荫的枫树底下，凑着马耳朵唠叨了半天，给了它一个面包吃，最后才跑去寻找要采集的植物。那儿是几块荒芜的庄稼地，杂草丛生，在盛开着天蓝色花朵的苦荬和枯黄的蓼草中间，立着几棵可怜巴巴的罂粟，茎上的最后几朵小花已经泛白，种子已经成熟的荚儿倒相当多；在两块庄稼地之间堆着一些乱石，乃是蜥蜴栖居之所。歌尔得蒙在这里发现了头几丛开着黄花的小连翘，便采摘起来。他采了一大把以后，就坐在石头上休息。天气很热，他很希望能到一处远远的树林边上的浓荫下去乘一会儿凉；可是他又丢不下他采集的小连翘和他的马，在这里他还能看得见它。他仍旧坐在热乎乎的石头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观察着刚才逃跑的蜥蜴又如何慢慢地爬了回来，呼吸着小连翘的清香，他同时对着阳光举起它的几片小叶子，察看叶面上无数微小的孔眼。

真奇妙啊，他想，这千万张小叶子中的每一片都有这些由细孔构成的图案，像精美的刺绣，又像布满繁星的夜空。这些蜥蜴，这些植物，这些石块，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多么奇妙而不可理解哟。安塞尔姆神父很喜欢他；如今老人不能自己来采这些小连翘了，他的腿得了病，有些日子完全动弹不得，连老神父的医术也治不了他自己的病。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在哪一天死去；到那时，他那小屋中的草药还继续散发着香味，可老神父本人却不在了。但他也可能再活很久，也许十年二十年，而且总是有着那么一头稀疏的白发，以及眼睛周围密密的笑纹；可他歌尔得蒙自己又将如何呢？二十年后，他本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唉，一切都是难以理解的和可悲的，虽然也挺美妙。而人们却什么都不清楚。人活着，在世界上到处奔波，或者骑着马穿过一座座森林，并且看见许许多多的事物，有的对他提出要求，有的使他产生希望，有的唤起他的渴慕。夜空中的一颗星星，一朵蓝色的铃铛花，一片芦苇环绕的绿意盈人的湖水，一个人或一头牛的眼睛，诸如此类，一看见它们，他就觉得似乎立刻会发生什么见所未见但却渴望已久的奇迹，遮掩着一切东西的帷幕就会揭开；可是时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谜仍然没有解答，神秘的魔法仍然未能奏效；到最后人就会老，模样就会像安塞尔姆神父那样可笑，或者像达尼埃尔神父那样可敬，到那时也许他仍然一无所知，仍然等待着，倾听着。

歌尔得蒙拾起一个空蜗牛壳；这蜗牛壳在石头中间发出叮叮的声音，让太阳完全晒烫了。歌尔得蒙潜心地观察着壳上的图形，以及那一条凹进去的螺线，那形状怪异的尖顶，那闪着珍珠光泽的空洞。他闭上眼睛，以便只用手指去触摸和感觉出那些形状；这在他已是一种老习惯和消遣了。蜗牛壳在他的指间转动着；他轻轻地、珍爱地将它抚来摸去，心中对于造化的奇妙充满了欣喜。他做梦似的想，学校和科学的弱点之一，就在于看来有一种精神倾向，总是把一切东西都看作和描绘成仿佛是平面的，只有长度和宽度两个尺寸。他觉得，他这样已概括出了整个理性世界的缺陷和无价值。可是，他没有能把这个想法巩固下来，蜗牛壳便从他手指间滑落了。他感到疲倦，想打瞌睡，脑袋歪在正慢慢枯萎的、越来越香的小连翘上，于是在太阳光下沉沉地睡去。一群群蜥蜴从他皮靴上爬过，小连翘在他的膝盖上蔫了下去。布莱斯在枫树底下已经等得不耐烦。

这时，从远处的林边走来一个人，一个穿着泛白的天蓝色裙子的少妇，黑油油的头发上包了块红头巾，面孔晒得黝黑黝黑。少妇越走越近，手里提着个小包，嘴里衔着朵火红的小丁香花。她看见坐在那儿的少年，从一旁久久地端详着他，既好奇又疑心，发现他在睡觉。她光着一双黧黑的脚，轻手轻脚地凑过来，站在歌尔得蒙面前细细将他端详。她的疑惧消除了，这酣睡的美少年不会是一个危险人物，他很逗她喜欢哩——不过他怎么来到了这荒野里？她发现他采了些花，花都已经枯萎，于是她微微笑了。

歌尔得蒙睁开眼睛，从梦幻的森林回到了现实中。他的头枕得软软的，原来是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一双陌生的温柔的棕色眸子正从头顶注视着他，他的眼里则流露出诧异和睡眼惺忪的神色。他并不害怕，因为感到并无危险，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像星星一样，显得非常和蔼。少妇望着他吃惊的眼神嫣然一笑，笑得那么温柔可爱，歌尔得蒙不禁也慢慢笑了。少妇的嘴唇便凑到他微笑的嘴唇上来，以轻轻一吻作为邂逅之初的问候，歌尔得蒙不由得立刻想起在村子里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位拖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可是这吻还没有完，少妇的嘴久久逗留在他的嘴上，嬉戏着，挑逗着，临了还用尽全力吸住他的嘴唇，贪婪得似乎要吸去他的血液，直到使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完全醒来。在长时间无声的戏弄中，皮肤黝黑的少妇耐心地指点着他，听凭着他任意摆布，让他探索寻找，让他爱火炽烈燃烧，然后再使他的爱获得满足。短暂的爱的欢娱恰如一个罩在他头顶上的天穹，金光闪烁，烈焰熊熊；随后天空慢慢暗淡下来，光焰完全消失。歌尔得蒙闭着眼睛躺着，脸贴在少妇的胸脯上。没有讲一句话。少妇一直静悄悄的，手抚弄着他的头发，让他慢慢恢复过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喂，”他问，“我说，你叫什么？”

“我叫莉赛。”她回答。

“莉赛，”他重复着，琢磨着这名字，然后说，“莉赛，你真好。”

她把嘴伸到他耳朵边，轻轻问：“喏，第一次吗？在我之前还没有爱过任何女人吧？”

他摇摇头，随后蓦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眺望田野，仰视天空。

“啊，”他嚷道，“太阳快下山了。我得马上回去。”

“回哪儿去？”

“回修道院，去见安塞尔姆神父。”

“去玛利亚布隆？你是从那里来的吗？你不乐意留在我身边？”

“乐意。”

“那就留下呀！”

“不，这不行。我得再采一点草药。”

“你是修道院的人吗？”

“是的，我是个学生。不过我不愿再待在那里了。我可以来找你吗，莉赛？你住在哪儿？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我不住在任何地方，我的宝贝儿。难道你不肯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噢，你叫歌尔得蒙？那么再吻吻我吧，小金口[2]，然后你就可以走啦。”

“你说不住在任何地方？那你在哪儿睡觉呢？”

“如果你愿意，就和你睡在林子里或者草堆上。你今晚上来吗？”

“来。可去哪儿呢？在哪儿能找到你？”

“你会学小猫头鹰叫吗？”

“从来没试过。”

“那就试试呗。”

歌尔得蒙努力学小猫头鹰叫。莉赛笑了，感到很满意。

“这样你今晚从修道院出来就学小猫头鹰叫，我会待在附近的。我让你喜欢吗，小金口，我的小乖乖？”

“哈，莉赛，你让我很喜欢。我会来的。上帝保佑你，现在我可得走啦。”

暮色苍茫中，歌尔得蒙骑在热汗蒸腾的马背上赶回修道院，很高兴地发现安塞尔姆神父正忙得什么似的。一个修士在小溪里踩水玩，脚让一块碎石戳破了。

现在应该去找纳尔奇思。他向一个在斋堂中值日的修士打听。人家回答他说不知道，纳尔奇思不来吃晚饭，他正在斋戒，没准这会儿已睡觉去了，因为夜里还得起来念经。歌尔得蒙急忙走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的朋友就住在很里面的一间苦修室里。他不假思索地奔到那儿，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悄悄走进房去，全然不顾这是严格禁止的。

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躺着纳尔奇思，黑暗中恰似一具尸体，脸色苍白、瘦削，仰面僵卧着，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十字，可是却睁着眼睛，并没有睡着。

他一声不吭地瞅着歌尔得蒙，没有责备他的朋友，但仍旧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沉潜到另一个世界中，变成了另一个时间和空间中的人，很难认出他的朋友，听懂他的朋友的话了。

“纳尔奇思！原谅我，原谅我，亲爱的，原谅我打扰你；这可不是我一时兴起啊。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和我谈话，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求你和我谈一谈吧。”

纳尔奇思思索着，眼皮用劲地眨巴了好一会儿，似乎想努力清醒过来。

“很必要吗？”他声音微颤地问。

“是的，很必要。我来是向你告别的。”

“那确实必要。不能让你白白跑来。坐下吧，坐在我身边。时间只有一刻钟，然后该开始第一次祷告了。”

他撑起身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坐在光板床上；歌尔得蒙挨着他坐下。

“原谅我吧！”歌尔得蒙深为内疚地说。这苦修室，这光板床，纳尔奇思那过度失眠和过度紧张的脸，那半醒不醒的眼睛，一切都清楚表明，他到这儿来是太冒昧了。

“没什么好原谅的。不用担心我，我一切很好。你讲，你想告别？这么说，你马上就要走吗？”

“我今天就走。唉，我怎么对你说好呢！一切都是突然间决定的。”

“是你父亲来了，或是他带了信来？”

“不，完全不是。是生活自己到我身边来了。我将离开，不遵父命，也不管允许不允许。我给你带来耻辱了，我准备逃走。”

纳尔奇思低头看着自己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它们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来，细瘦得几乎像幽灵的手一般。

“我们时间很少，亲爱的。所以只能谈必须谈的话，而且得简单明了。要不让我来讲讲你发生的事情吧？”纳尔奇思说。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以感觉出他在微笑，但不是从他严峻而极度疲惫的脸上，而是从他的声音中。

“你讲讲吧。”歌尔得蒙请求说。

“你恋爱啦，小伙子，你认识了一个女人。”

“你这会儿怎么又能知道呢！”

“是你自己让我一下就看出来的。你这模样，啊，兄弟，具有一切被人称作热恋的醉态的特征。噢，就说出来吧。”

歌尔得蒙羞怯地把双手搁在朋友的肩上。

“刚才你已经讲了。不过这次你讲得不好，纳尔奇思，不正确。情况完全两样。我到野外去，被热辣辣的太阳晒得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一个漂亮的女人的膝头上，马上我就感觉出，是我的母亲来带我去了。不是我把这个女人当作自己的母亲；她有的是棕色的眼睛和黑头发，我母亲的头发却跟我一样是金黄色的，样子完全两样。但尽管如此，这还是她，还是她的召唤，是她送来了信息。就像出自我心中的梦境似的，突然来了这么个漂亮的陌生女人，把我的头抱在她的怀里。她朝我微笑着，可爱得就像一朵鲜花；她对我那么温柔，经她一吻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融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痛快感觉。我曾经感到过的一切渴慕、一切梦想、一切甜蜜的恐惧、一切沉睡在我心中的秘密，蓦然间统统苏醒了，统统起了变化，统统显得神奇起来，统统有了意义。她教我了解到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有怎样的秘密。在半个钟头内，她使我长大了许多岁。如今我懂得了许多事情。我还突然间明白过来，我已不能再在这所房子里待下去了，一天也不能再待下去。天一黑，我就要走了。”

纳尔奇思倾听着，点着头。

“这可来得突然啊，”他说，“但也是我预料中的事。我将常常想念你。你一走我将感到怅然若失，兄弟。我能够帮你做点什么吗？”

“如果可能，请告诉咱们的院长一声，请他别完全当我是个坏蛋。在这所修道院中，除了你以外，他是唯一一个我不希望对我产生不好的想法的人。他和你。”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愿望吗？”

“对了，还有个请求。你将来要想起我，就为我祈祷祈祷吧！还有……我感谢你。”

“感谢什么，歌尔得蒙？”

“感谢你的友情，感谢你的耐心，感谢一切。还感谢你今天听我讲这些，在这么个使你很为难的时候。还感谢你没有企图劝我留下。”

“我怎么会愿意留下你啊？你知道我对这事的想法。可是你将去向何处呢，歌尔得蒙？你有个目的地吗？你想去找那个女郎吗？”

“是的，我同她一起走。目的地我却没有。她是个外乡女人，无家可归，看样子也许是个吉卜赛女郎。”

“原来如此。可你说说，朋友，你可知道，你和她一同走的路将是很短的吗？你不应过分依靠她，我想。她也许有亲戚，也许有丈夫；谁知道这些人会怎样对待你呢。”

歌尔得蒙倚靠在自己的朋友身旁。

“这我知道，”他说，“虽然在此之前还未曾想过。我已经告诉你：我并无一定的目的地。就连那个待我非常温柔的女人，她也不是我的目的地。我到她那儿去，但并不是为了她。我之所以走，是因为必须走，是因为我听到了某种召唤。”

他沉默下来，叹了口气；两人紧紧依偎地坐着，既哀伤，又幸福，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最后，歌尔得蒙又说：

“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完全在盲目行事，毫无预感。不是的。我愿意走，是因为我感觉到必须走，是因为我今天经历了那件如此奇妙的事情。但是，我并未想象此去只会得到幸福和欢乐。我想，道路将是艰难的。然而它也会很美好，我希望。能属于一个女人，委身一个女人就很美好啊！别笑话我，要是我讲的话听起来有些蠢。可你瞧：爱一个女人，把自己交付给她，将她紧抱在怀里，感到自己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这与你称作‘热恋’而且略加讥笑的那种感情，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可这没有什么可讥笑的。对于我来说，这是走向生活之路，是使生命变得有意义的路。唉，纳尔奇思，我不得不离开你！我爱你，纳尔奇思；我也感谢你今天为我牺牲一些睡眠。离开你，我十分难过。你不会忘记我吧？”

“别再折磨你的心和我的心啦！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请求你将来再回到这儿来。我期待着这一天。要是什么时候你的处境险恶，你就到我这儿来吧，或者呼唤我吧。别了，歌尔得蒙，愿上帝与你同在！”

纳尔奇思站起身。歌尔得蒙拥抱了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对亲昵的表示怀有反感，他没有吻他，只摸了摸他的手。

夜幕降临，纳尔奇思随手关上苦修室的门，到外面的礼拜堂去了。他的木屐走在石头地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歌尔得蒙以充满爱怜的目光伴送着他瘦削的背影，直至他像个影子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为礼拜堂入口的黑暗所吞没，被祈祷、职责和德行所吸收和消耗得干干净净。啊，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多么稀罕、多么颠倒和混乱啊！就说今天的事，也够稀罕和令人惊异的了：仅仅为了为灵性服务，成为圣言的仆人，纳尔奇思正耽于沉思默想，精力让斋戒和不眠消耗殆尽；他的青春、他的心、他的感官都已钉上了十字架，为此做了牺牲；他正受着最严格的、顺从的磨炼。而为爱情所陶醉了的歌尔得蒙，却满怀激情，心花怒放，偏偏在这样一个时刻来到了自己的朋友面前！只见他躺在苦修室里，筋疲力尽，面色苍白，双手骨瘦如柴，完全像个死人的样子；可是朋友一来，他顿时又神志清醒，和蔼可亲地接待他，听这个身上还散发着女人气味的情郎述说自己的艳遇，为他牺牲了自己两次祈祷中间短暂的休息时间！真是奇怪啊，真是美妙啊，世界也有这样一种无私的、完全精神化的爱！比起今天在阳光灿烂的野地里的那种爱，比起感官的陶醉和忘情嬉戏，这种爱是何等的不同啊！然而，两者同样是爱。唉，在这最后的时刻，纳尔奇思再一次向他清楚地表明，他们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彼此毫无相似之处；随后他便从歌尔得蒙的眼前消失了。此刻，纳尔奇思已双膝酸软地跪在祭坛前，清心寡欲，准备好度过一个始终进行着祈祷和沉思的长夜，一个充其量只能休息和小睡两小时的长夜。而他歌尔得蒙呢，他却要离开修道院，到某一处的大树下去找到他的莉赛，与她一起重温那甜蜜的、野兽般的乐事！对此，纳尔奇思一定可以讲出一番值得玩味的道理来。可现在他歌尔得蒙不是纳尔奇思。他没有责任去探究这些美妙却令人悚惧的谜和迷津，讲出一番大道理。他注定要让自己在这不可预知的、愚蠢的歌尔得蒙式的路上走下去。他的任务是热恋，是爱，爱那个等待着自己的美丽温柔的年轻女人，也同样爱自己正在深夜的礼拜堂中祈祷的朋友。

他心中百感交集，矛盾重重。可在他从院子里的菩提树下悄悄地走过来，寻找着穿过磨坊的出口时，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曾与康拉德一起顺着这同一条路溜出修道院，“到村子里去”，便不由得笑了起来。当初他在做那次小小的违禁夜游时，他是多么激动和战战兢兢哟；而今天他将一去不归，永远走上犯禁和布满危险的道路，心中却毫无畏惧，既未想到看门人，也对院长和教师无所顾忌。这一次小溪上没有搭木板，他必须涉水过去。他脱掉衣服，扔到对岸，然后赤裸裸地走进了深而湍急的溪流。冰冷的溪水一直淹到了他的胸口。

当歌尔得蒙在对岸重新穿上衣服的一瞬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纳尔奇思身上。而今他已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此刻正干着纳尔奇思所预言的事情，正走着他指引给自己的道路，心中很为羞愧。那位聪明而又颇喜欢嘲笑人的纳尔奇思的形象，又历历出现在他眼前，是他听自己讲过那么多傻话，是他在关键时刻忍痛拨开了自己眼前的雾障。纳尔奇思当时说的一些话，此刻还清晰地回响在他耳畔：

“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转瞬间，歌尔得蒙的心冷得紧缩起来，孤独地站在黑夜里，内心充满了恐惧。身后躺卧着修道院，虽说它并非自己真正的故乡，却也是他热爱过和长期居住过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方面的感触：如今纳尔奇思已不能再做他的引路人和提醒者，事事给他以忠告和指点了。眼下，他感到自己已踏进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能独自去寻找道路，纳尔奇思再也无法指引他。他为自己觉悟到这一点而高兴；他在回顾自己不得不仰赖他人的那段时间时，感到抑郁和羞惭。如今他心明眼亮，不再是个小孩和学生了。知道这一点是很愉快的。然而，离别又多么令人难过啊！明知他还跪在那边的礼拜堂里，却什么也不能给他，不能帮助他，不能安慰他！即将长时间甚至是永久地和他天各一方，不知道他的任何情况，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他那双高贵的眼睛。

歌尔得蒙定了定神，沿着石砌的小路走去。走了一百步光景，他停下来猛吸一口气，尽可能像地学了一声猫头鹰叫。从小溪远远的下游，传来了同样的叫声。

“瞧我们像动物一样在互相呼唤。”他不禁想，同时回忆起了当天下午相爱的时刻。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跟莉赛之间只是到了最后，也就是在爱抚和亲热结束时，才交谈了几句，并且仅仅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与纳尔奇思一谈就多长时间啊！是的，他觉得，他如今走到一个无须讲话的世界中来了，人们只用猫头鹰的啼叫相互引诱，语言是没有意义的。他也乐意这样，他今天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他只需要莉赛，只需要那种无言的、盲目的、沉默的感受和摸索，只需要那种带着喘息的融化。

莉赛已从对面的树林中迎着他走来。他伸出双手去摸索她，温柔地抱着她的头，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纤腰，她的丰臀。他用一只手搂着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去哪儿。莉赛在黑幽幽的林子里大步走着，他很吃力地跟着她；她的眼睛似乎跟狐狸和黄鼠狼一样能看穿黑夜，走起来丝毫不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他任凭她领着自己走进黑夜里，到森林里去，到那个没有语言、没有思想、朦胧而神秘的国度里去。他什么都不再想了，不再想已经离开的修道院，不再想纳尔奇思。

他们默默地在林中跑了一段黑路，脚下时而踩着松软的苔藓，时而踩着坚硬的树根。一会儿，透过高大稀疏的树顶，在他们头上闪现出一角星空；一会儿，四周又漆黑一片，矮树枝不时抽打着他的脸，刺莓藤不时勾住他的衣服。莉赛条条路都熟悉，条条路都走得通，极少停脚，极少迟疑。走了一阵，他们来到一个稀稀落落长着几棵松树的地方，头顶展开了广阔的夜空，森林已到尽头，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长满芳草的幽谷，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清香。他们涉过一条无声无息地流淌着的小溪。在这片开阔的空地上，听不见树叶的喧哗声，听不见夜鸟的逃窜声，听不见枯枝的折断声，显得更加的宁静。

莉赛在一个很大的干草堆前站住了。

“咱们就待在这儿。”她说。

他们坐在干草里，先喘了喘气，休息了一会儿；两人都走累了。他们躺下来，倾听着黑夜的寂静，感到自己额上的汗水干了，面孔慢慢变凉了。歌尔得蒙屈身卧在草里，感受着疲劳后歇下来的惬意，一会儿用手抱住膝头，一会儿伸开，大口大口地吸着清新的空气和干草的芳香，既不回忆过去，也不思考未来。过了好一阵，他才渐渐让他那情人芬香而温暖的躯体吸收和迷惑，不时地回报着她的双手对自己的抚爱，感到她在自己身旁慢慢激动起来，身子越来越贴近他，心中也油然生出一股幸福感。不，这儿既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思想。他清楚地感觉出了一切，感觉出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美好的；感觉出了青春的活力和女性肉体单纯而健康的美，感觉出了自己的冲动和欲望。他还清楚地感觉到，她希望这次获取爱的方式能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不愿再引诱他，撩拨他，而是希望他采取主动，等着他的欲火去温暖她。他静静地任一股股暖流流贯自己的全身，幸福地感觉到那无声的情焰在两人体内越烧越旺，越来越活跃，把他们的小小草铺变成整个无声的黑夜里唯一呼吸着、炽烈燃烧着的中心。

当歌尔得蒙把脑袋俯到莉赛脸上，开始在黑暗中吻她嘴唇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她的眸子和额头都微微闪起光来，不觉吃了一惊；定睛再看，发现那闪光很快变得更明亮、更强烈了。这时他恍然大悟，于是转过头去，只见在远远延伸着的森林边上，一轮皓月正慢慢升起。他看着那银白色的月华倾泻到莉赛的额头上、脸颊上、圆圆的粉颈上，他完全入了迷，忍不住发出轻声的赞叹：“你真美啊！”

莉赛得意地微笑了。歌尔得蒙撑起身来，轻轻地替她脱去了上衣，使她的肩和胸都裸露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中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和嘴唇都被这娇嫩的躯体吸引住了，一个劲地看着，吻着；莉赛本人也跟着了迷一般一动不动，眼睑低垂，神色凝重，好像即使对于她自己，她的美也是此刻才第一次被发现、被展示出来似的。

第七章

野地里空气越来越凉，月亮也越升越高，一对情人静卧在柔光中的草铺上，忘情于他们那爱的嬉戏，不多一会儿便双双睡去了。半夜醒来，两人又滚到一起，相互挑逗着，重新紧紧拥抱，重新精神抖擞。直等最后一次拥抱过了，两人才精疲力竭，莉赛钻进了草里，呼吸沉重；歌尔得蒙一动不动地仰卧着，久久地凝视着月色惨淡的夜空。两人心里都陡然升起愁思，只有逃到睡眠中去求得解脱。他们沉沉地睡着，绝望地睡着，贪婪地睡着，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次睡眠，仿佛他们判了终身醒着的苦刑，必须在这几小时中提前猛睡个够。

歌尔得蒙醒来时，发现莉赛正在梳她那黑油油的发辫。他心不在焉地、似醒非醒地，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醒啦？”他终于开了口。

莉赛猛地转过身来，像是吃了一惊。

“现在我得走了，”她说，神情显得颓丧而尴尬，“我本想不叫醒你的。”

“我这不已醒了嘛。难道咱们眼下就得上路不成？反正咱们没有家。”

“我的确没有，”莉赛说，“可你是修道院的人。”

“我不再是修道院的人了，我跟你一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我将和你一起漂泊，毫无疑问。”

莉赛把目光转向一旁。

“歌尔得蒙，你不能跟我一起走。我眼下必须回到我丈夫身边去；他准会揍我，因为我在外边过了夜。我说，我迷路了。可他呢，当然是不会相信的。”

这时刻，歌尔得蒙想起了纳尔奇思事先对他说过的话。眼下的情形不正如他所料嘛！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莉赛。

“我想错了，”他说，“我原以为，咱俩会待在一块儿。不过，你真打算让我一个人接着睡下去，不告别就跑掉吗？”

“唉，我担心你会发脾气，没准还揍我。我丈夫揍我嘛，不错，是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是，我不愿意让你也来揍我。”

他握紧她的手。

“莉赛，”他说，“我不会揍你，今天不会，永远也不会。难道你不愿意离开你丈夫跟我走吗，他可是要揍你哟？”

莉赛挣扎着，想把手抽回去。

“不，不，不。”她大声叫道，快哭出来了。歌尔得蒙感觉到她是真心想离开他，宁肯去挨另一个男人的拳头也不愿意听他的好话，便放开了她的手。莉赛这时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开，双手捂着泪水汪汪的眼睛。歌尔得蒙目送着她，再也不说什么话。他可怜这个女人，看着她匆匆跑过收割了的牧草地，像是被一种巨大的、不知名的力量召唤着、吸引着似的。对于这种力量，他不禁做了一番考虑。他感到莉赛挺可怜，也感到自己有些可怜；看来他是不幸的，独自一个人傻坐在这里，孤孤单单，遭到了别人的遗弃。不过，眼下他仍困得想睡觉，他还从来没有像这么精疲力竭过啊。往后有的是时间去遭受不幸，于是他又呼呼睡着了，直到高高升起的太阳晒到了他，才重新苏醒过来。

这会儿真休息够了；他跳起身来，跑到小溪边洗了洗脸，喝了些水。此刻在他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回忆。一夜销魂的种种情景，种种甜蜜温柔的感觉，都像朵朵不知名的野花似的吐放出温馨的气息。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重温旧梦，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着那一切，品味着那一切，嗅到那一切，摸到那一切。这个萍水相逢的皮肤黝黑的女人，实现了多少他的梦想，催开了多少他的蓓蕾，满足了多少他的好奇和渴慕，同时又唤醒了多少他新的欲望啊！

在他眼前，展现出一片片田野和荒原，再过去是一块休耕地和一座黑森林；森林后边，也许就有农庄和磨坊，村镇和城市了吧。生平第一次，歌尔得蒙面对一个广阔的世界；这世界敞开胸怀，准备接纳他，既将给他以欢乐，也将给他以痛苦。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从窗户里眺望世界的学生，他此行也不再是去了肯定还会回来的远足。广阔的世界如今成为了现实，他本人已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他的命运寄托在它里边，它的天空为他所有，它的阴晴冷暖也属于他。在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里，他是如此渺小，小得同一只在无边绿野上窜逃的野兔，同一只在无际的碧空中翩飞的甲虫并无二致。在这里没有钟声催他起床，催他去做弥撒，催他去上课，催他中午上斋堂去用膳。

噢，他真饿啊！半个大麦面包，一杯牛奶，一盆面糊糊——在他都成了十分美好的回忆！他的肠胃真像一头饿狼一样躁动起来了。经过一块麦地时，他看见麦穗已经半熟，便用手指搓去外皮，把那小小的、滑溜溜的麦粒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嚼了一把又一把，最后还把衣袋都塞满了麦穗。后来他又发现了榛实，尽管还是青的，他也高高兴兴地用牙齿嗑起来，而且吃了不算，还带了一些走。

眼下他又来到了森林中。这是个杂生着橡树和梣树的大森林，林里覆盆子多得不计其数，他一边坐下来休息乘凉，一边摘覆盆子吃。在坚挺细长的林草之间，点缀着蓝色的铃铛花；褐黄色的蛱蝶翩翩飞舞，不时地躲藏进花丛里。圣女热诺维娃[3]就曾住在这样一座森林里，她的故事歌尔得蒙一直很喜欢。哦，他要能碰见她就好了！这森林中也许有一个隐居所，在一座岩洞或者树皮搭成的小屋中，也许住着一位年迈的胡须长长的神父吧。要不就可能住着一些烧炭人，歌尔得蒙很愿意结识结识他们。说不定甚至可能有强盗出没，他们大概不会为难他的。反正只要能碰见人就好喽，随便怎样的人都行。不过他自然知道：没准他要在这座森林里一直走下去，今天，明天，很多很多天，然而却一个人也碰不见。就算这样也只好忍受，命中注定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必东想西想，一切只能听其自然。

他听见一只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声音，便企图悄悄过去观察一下；他轻手轻脚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看见那只小鸟。他在一旁瞅了它好半天，看见它身子贴在树干上，小脑袋一个劲来回动着，孤孤单单地在那儿啄呀，啄呀，啄呀。可惜，人不能和禽鸟交谈！要是能向这只啄木鸟打声招呼，跟它寒暄几句，问问它在林中的生活情况，了解了解它的工作和欢乐，那有多美！啊，人要能变就好喽！

他蓦然想起，他在空闲时偶尔画过画，曾用石笔在黑板上画出花、叶、树、动物和人的脑袋等。他经常用这办法长时间的消遣，有时就像个小上帝似的随心所欲地创造着生物。他曾给一个花萼画上眼睛和嘴，把树枝上滋生出的叶簇画成一些人，在一根树梢上画一个大脑袋。这么胡乱画着，他常常感到在一段时间内很幸福，自己像中了魔，同时又变成了魔术师，能让自己手底的线条要么变成一片树叶，要么变成一个鱼头，要么变成一条狐狸尾巴，要么变成人的一撇眉毛。对于他的这种本领，歌尔得蒙自己也颇为惊异。人应该是能变的，他现在想，就像当初他那黑板上的好玩的线条一样。歌尔得蒙真巴不得变成一只啄木鸟啊，哪怕一天，哪怕一月，栖息在树梢上，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跑来跑去，用坚硬的嘴啄进树皮，用长长的尾巴支撑身体，说一种啄木鸟语言，从树皮里发掘出好吃的东西。啄木鸟的叩击声引起共鸣，听起来轻脆又悦耳。

一路上，歌尔得蒙在林中碰见了许多野物。他碰见了几只兔子；这些胆小鬼从一丛灌木中窜出来，痴愣愣地瞪着走近的他，随后一扭身就箭一般跑了，耷拉着长耳朵，尾巴下露出一团白色。在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上，他发现躺着一条蛇，他也不逃开而是走过去，原来并非一条活蛇，而只是具空空的蛇皮。歌尔得蒙把蛇皮拾起来，拿在手里观察着，看见在脊梁上有一溜灰褐两色的花纹十分美丽，太阳光透射过来，薄得有如蛛网似的。他还看见一些黄嘴黑山鸡；这些家伙鼓起黑眼珠紧张而畏葸地盯着他，随后便贴着地面飞开去。红胸脯的驹鸟和鸣禽也很不少。

林子里有一块凹地，积满绿油油的水，水面上有一些长脚蜘蛛在穿梭奔跑，像是着了魔，又像在玩一种为人所不理解的游戏；在空中，飞着几只翅翼呈深蓝色的蜻蜓。一天，天色已晚，他又看见——或者说只看见树叶在抖动，听见树枝嘎吱嘎吱折断的声音和潮湿的泥地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一只体型硕大的、几乎看不清的野兽猛地冲过灌木丛，他不清楚是头麋鹿，或是头野猪。他呆呆站了很久，吓得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紧张地倾听着野兽遁去的方向。周围早已恢复宁静，他的心仍扑通扑通直跳。

他走不出森林，只好在林中过夜。他一边选择睡处，用苔藓铺成了一张床；一边思考着，要是他再也出不了森林，不得不在林中永远待下去，那又将怎样呢。他得出结论，这将是非常非常不幸的。最后可能靠吃草莓活命，睡在苔藓上；除此之外，毫无疑问他也能造一间小屋，没准甚至能钻出火来。可是永远永远只是一个人，在这些无声地沉睡着的树木中间，在这些一见人就逃跑的野物中间，在这些不通人语的禽鸟中间，如此活着真是可悲得难以忍受啊。看不见人，不能对谁讲一声早上好或者晚安，瞧不着人的面孔和眼睛，欣赏不到姑娘和妇女的美貌，享受不着亲吻，再不能用嘴唇和肢体去玩那神秘而欢乐的游戏，哦，这简直不可想象！如果他注定了要如此活着，他想，那么他就将努力变成一头野兽，一头熊或者一只鹿，哪怕为此而失去天国永生的幸福。做一只公熊而能够爱母熊，这也不坏呀，至少比保留着他的理智、语言以及等等一切而孤零零地活着，悲哀地活着，没有爱地活着，要强许多许多。

他临睡前躺在苔藓床铺上，谛听着森林之夜各种难以理解的谜一般的声音，既好奇又害怕。这些声音如今成了他的伴侣，他必须和它们一起生活，必须习惯它们，好歹和它们待在一起。他现在必须与狐狸为伍，与小鹿为伍，与枞树和松树为伍，和它们一同生活，一同分享空气和阳光，一同等待天明，一同挨饿，并到它们那儿去做客串门。

最后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见野兽和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公熊，竟在爱抚中吃掉了莉赛。半夜里他猛然惊醒，不知何故心头怕得要死，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未曾祈祷就上床了。他站起来，跪在床边，把晚课连着念了两遍，算是补足了昨晚和今晚的祷告。不久，他又睡着了。

早晨，他惊异地环顾四周，忘记了自己是在森林中过的夜。自此，他对森林的恐怖感开始减弱，怀着新的喜悦在林中生活起来，不过仍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一个地段，他发现道路格外平坦，林中很少灌木，完全长着些粗大、笔直、苍老的白色枞树。他在这些巨树间走了一会儿，便回忆起修道院大礼拜堂中的圆柱；他最近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爱友纳尔奇思正是消失在了这个礼拜堂的黑色门洞里边——到底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还仅仅在两天前吗？

两天两夜以后，歌尔得蒙才走出了森林。他满怀欣喜地发现附近有人居住的迹象：耕种过的土地，长条形的黑麦田和燕麦田，这儿一小块那儿一小块的牧场，一条人足踏出来的穿越牧场的小径。他摘下一把黑麦塞在嘴里嚼着；种上了庄稼的土地友好地迎接着他。在蛮荒野林中困了长时间以后，无论是这小径，这燕麦，还是那业已凋萎的白色瞿麦花，都使他油然产生一种又回到了人间的亲切感。很快他就要见到人啦！走了不到一小时，他从一片庄稼地边经过，看见那儿竖着一个十字架，便情不自禁地跪在下面祈祷起来。随后再转过一座土岗，遽然便站在一棵绿影婆娑的菩提树前，耳畔响起琤琤淙淙的流泉声。泉水通过木管流进一个长长的木槽里；歌尔得蒙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泉水，欣喜地发现在接骨木树的掩映下露出来几个草屋顶；在那儿，草莓已经熟得成了紫色。比这所有亲切的景象更使他感动的，是一头母牛哞哞的叫声；在歌尔得蒙听来，这叫声是在对他表示问候和欢迎，那么友好、那么热情、那么温暖。

他慢慢走近传出牛叫声的那幢茅屋，眼睛四下里搜寻着，发现门前的地上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男孩长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他身旁摆着一罐子水，正用泥沙和水捏泥团玩，两条赤裸的腿上已沾满泥浆。小男孩带着幸福而认真的神情，把湿泥放在两手之间挤压，让泥浆从他的手指缝中冒出来，然后搓成一个个的小圆球。在和泥和捏泥团的时候，他有时还用自己的下巴颏帮忙。

“你好，小朋友。”歌尔得蒙和蔼可亲地招呼说。但小家伙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便噘起小嘴，胖脸抽动两下，哇哇哇地哭着爬进屋里去了。歌尔得蒙跟着走进去，到了一间厨房里。他骤然从明亮的阳光下走进来，一开始在昏暗的厨房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管有人还是没有人，先致以一声基督徒的问候，结果却没有回音；只是那受惊的小男孩仍在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个微弱的、苍老的声音，像是在抚慰他。终于从黑暗的里屋走出来一个小老太婆，凑到歌尔得蒙跟前，把手搭在眼睛上，仰面打量着客人。

“你好，老妈妈，”歌尔得蒙拉着嗓门问候道，“愿所有圣者保佑你的眼睛好起来；可是我已经三天没见过一个人啦。”

老婆子瞪着一双老花眼，痴愣愣地望着歌尔得蒙。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惴惴不安地问。

歌尔得蒙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她的手。

“我想问你好，老妈妈，想休息休息，帮助你烧火。要是你肯给我一个面包吃，那我就非常高兴，不过这并不急。”

他看见靠墙钉着一条木凳，便坐下去；这时，老婆婆切了一块面包给小男孩。眼下小家伙在一旁呆呆地瞅着陌生人，又好奇又紧张，看样子仍然随时准备哭着逃走。老婆婆再切下一块面包，递给歌尔得蒙。

“谢谢，”歌尔得蒙说，“愿上帝保佑你。”

“你肚子空了吧？”老婆婆问。

“倒不空，填满了覆盆子。”

“那快吃吧！你打哪儿来呀？”

“玛利亚布隆，从那所修道院来。”

“是位神父？”

“不。学生。正在旅行。”

老婆婆望着他，半带讥笑嘲讽，半是迷惑不解，摇了摇她那由一条细瘦而褶皱累累的脖子撑持着的脑袋。她留下歌尔得蒙一人在屋里吃，自己把小男孩又领到太阳地里去。随后她回到房中，好奇地问：

“你知道什么新闻吗？”

“新闻不多。你认不认识安塞尔姆神父？”

“不认识。他怎么啦？”

“他病了。”

“病了？准会死吗？”

“不知道。是腿上的毛病。他走路不怎么行啦。”

“他准会死吗？”

“不知道。也许会吧。”

“得，死就死呗。我可得熬粥了。帮我劈点柴来。”

她递给歌尔得蒙一块在灶头上烤得干干的枞木，还有一把柴刀。他劈出了够她用的引火柴，然后看着她把柴一块块塞进热灰里，弓着背，一边咳咳呛呛，一边吹气，直到柴燃烧起来。接下去，她又以一种严格而神秘的方式，把枞树枝和榉树枝架在引火柴上，灶孔里便升起熊熊火苗。最后她再把一口熏黑了的由铁链挂在烟囱上的大黑锅坐到火上。

歌尔得蒙遵照她的吩咐，去泉边提来水，打掉了牛奶钵中的脂肪，然后便坐在烟雾迷蒙的厨房里，看着火苗欢快地嬉戏，看着老婆婆那张瘦骨嶙峋、布满褶皱的脸在红红的火光中时而出现，时而消隐。隔着一道板墙，从旁边的房屋中不断传来一头牛喷鼻和撞击料槽的声音。歌尔得蒙的心沉醉了。这菩提树，这泉水，这铁锅底下闪动的火苗，这牛喷鼻、咀嚼和踢墙壁的沉浊响声，这半明半暗的厨房以及房中的桌凳，这忙忙碌碌的老婆婆，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都散发着生命与宁静的气息，人类和温暖的气息，故乡的气息。房里也有两只山羊。老婆婆告诉他，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她本人是户主的祖母，刚才那小家伙是她的曾孙。他的名字叫库诺，这会儿仍不时跑进来瞅瞅陌生人，虽然一声不吭，样子畏畏缩缩，却已不再哭鼻子了。

农民和他的妻子回到家中，一进屋撞见个陌生人颇有些吃惊。男的几乎骂起来，疑神疑鬼地一把抓住年轻人胳膊，把他拽到门口的阳光中去打量他的长相，随后却笑开了，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邀请他一起进屋吃饭。大家坐在桌旁，各人都拿自己的面包在一只公用的牛奶钵中浸一浸，直到钵中剩下的牛奶不多，男主人端起来一口喝掉。

歌尔得蒙问主人家能否允许他在家里住一夜，明天动身。不行，农民回答，家里房间不够；不过外面到处都有干草堆，找个睡处毫无问题。

农妇照管着身边的孩子，没有插话。只是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眼睛却好奇地把陌生青年看了又看。歌尔得蒙的鬈发和目光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注意，眼下她更欣喜地发现他的颈项是如此白皙匀称，他的双手是如此高贵细腻，他的举止是如此优雅大方。一位仪表堂堂的陌生的上等人，而且这样的年轻！可是最最吸引她和打动她的，是他那唱歌般的悦耳、温暖、柔和而招人喜爱的青年男子的嗓音，一言一语全都动听得像绵绵情话一般。她真恨不能长久地听这声音啊。

饭后，农民在厩舍里干活；歌尔得蒙从茅屋中走出来，在泉边洗了洗手，随后坐在绕泉而筑的矮垣上，一边乘凉，一边听着流水的声音。他犹豫不决；在此地他已没事可干，可是要马上离开却也颇觉怅然。这时农妇走出家门，手上提着一只桶。她把桶搁在流泉下接水，同时压低嗓门说：“喂，今天晚上如果你还在附近，我就送东西来给你吃。那边，在那块长条形大麦地后面，有个干草堆要等到明天才搬走。你会到那儿去睡觉吗？”

歌尔得蒙瞅了瞅她那生着雀斑的脸，看见她提着水桶的胳膊十分壮实，一对大眼睛明亮而温暖，便冲她微微一笑，把头点了点。随后农妇便提着一满桶水大步走去，消失在黑暗的房门中。他满意地坐在那儿，听着泉水淙淙地流动，心中油然产生一股感激之情。稍后，他走进房去找到农民，跟他和老婆婆握握手，道了几句谢。小屋内仍弥漫着烟火和牛奶的气味。这小屋刚刚才做过他的荫蔽和栖身之所，眼下又马上要变成一片陌生的地方了。他带着惜别之情走出房去。

在农舍外边，他发现有一座小礼拜堂；在礼拜堂附近，有一片美丽的林木；林中长着一棵棵经年的高大橡树，底下是一块浅浅的草地。在树荫下，在一棵棵粗壮的树干之间，歌尔得蒙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流连忘返地不肯离去。他想着女人和爱情，感到非常奇妙：她们事实上是不需要言语的。比如刚才那农妇只讲了一句话，就把幽会地点告诉了他，其他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靠什么呢？靠眼睛；是的，还靠微带羞涩的嗓音中某种特别的声韵，还靠些其他什么，也许是某种香味，或者皮肤上散发出来的某种轻柔微妙的光辉。凭借它们，男人和女人都可以立刻判断出来，他与她彼此怀着渴慕。这样一种无声而精确的语言实在妙绝。歌尔得蒙对这种语言简直一学便会！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夜的到来，同时又好奇得要命，不知这个金发妇人会怎么样，不知她会有怎样的目光和声音，会有怎样的肢体、举动和亲吻；但肯定和莉赛是不同的。可眼下她在哪儿呢，那个满头乌发、皮肤黝黑、呼吸急促的莉赛？她的男人揍她了吗？她现在还想歌尔得蒙吗？她也许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情人，就跟他今天找到了一个新的女人一样吧？一切都进行得何其迅速啊；路边到处都可以找到幸福，美丽而且炽热，同时又像春花朝露那样消逝得多么轻易！这是罪孽，这是犯奸；不久之前他还宁可让人砍掉脑袋，也不肯造这个孽。但现在他尽管等待着的已是第二个女人，良心却平平静静。也可以说，他良心也许并不平静；但使他偶尔感到良心不安和负疚的，却并非是什么犯了奸淫罪，而是另一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那是一种人自身并未犯，但一出生便带到世界上来的罪恶。也许按照神学的解释，那就是所谓的原罪吧？很有可能。是的，生命本身就包含着某种罪过——不然像纳尔奇思这样一位纯粹而睿智的人，他还有什么必要像个罪人一样忏悔赎罪呢？不然，他歌尔得蒙又为什么总在内心深处感到有这种罪过呢？难道他不幸福吗？难道他不年轻而且健康，不自由自在得就跟天上的飞鸟一样吗？难道女人们不爱他吗？难道他能够把自己感受到的同样的乐趣给予女人，这不是很美吗？可为什么尽管如此，他仍不能完全幸福呢？为什么他年轻的心中，也同纳尔奇思那充满德行和智慧的心田一样，会时时地渗进这种奇异的痛苦、隐约的恐惧、伤逝的怨尤呢？为什么他有时也必须如此冥思苦索，绞尽脑汁呢？尽管他明知自己不是个思想家。

噢，不管怎么说，活着毕竟是美好的。他在草丛中摘下一朵小小的紫花，把它举到眼前，观察着纤细而密集的花萼，发现里面运行着一根根脉络，生长着一些柔如纤毛的器官，生命在里面激荡着，欢乐在里面颤抖着，就如在一个妇人的怀里或者一位思想家的脑海中似的。哦，人为什么竟如此无知？为什么竟不能和这一朵花交谈？可不是吗，连人与人之间也不能真诚交谈，除非碰上特别的幸运，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乐于彼此坦露心曲。是啊，幸好爱情无需言语；不然，它便会充满误解和愚妄了。唉，单说莉赛那双似睁犹闭的美目吧，在快乐到了极点时迷离而蒙眬，仅仅在颤动的眼皮间透出一丝丝白光——这妙境就够学者或诗人用千言万语去描述啦！唉，没有什么，的的确确没有什么是说得清楚，想得明白的。然而人们却偏偏经常产生一种迫切的需要，去谈和去想这种永恒的人性。

歌尔得蒙观察着那些小小的植物，看见它们的叶子在茎干四周分布得如此匀称、如此合理，不禁感到十分惊讶。维吉尔的诗歌是很美的，他喜欢读它们；可是，维吉尔的有些诗句，和茎上这些螺旋形地向上生长的小小叶片的布局相比，在明朗机智和优雅含蓄方面却不及它们的一半。一个人只要仅仅能创造出这么一朵花来，那就是何等的享受，何等的幸福，何等值得惊羡的、高尚而有意义的行动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办到，英雄不行，皇帝不行，教皇不行，圣者也不行。

太阳快下山了，歌尔得蒙便出发到农妇给他指定的地方，找到以后便在那儿等着。他这样等着，并且知道一个女人正在途中，将给自己带来纯真的爱，真是一件美妙的事。

农妇手提一个麻布包，包里裹着一大块面包和一片肥肉。她打开布包，放到歌尔得蒙面前。

“给你的，”她说，“吃吧！”

“等一等，”他回答，“我现在馋的不是面包，我现在馋的是你。拿出来瞧瞧啊，你给我带来些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带了许多美好的东西给他：厚实的、焦渴的嘴唇，有力的、光亮的牙齿，粗大健壮的手臂；这手臂让太阳晒得红红的，但脖子下边衣服遮着的肌肤却雪白细嫩。她会讲的话不多，但在喉头间却能发出唱歌般甜蜜动人的声音；当她感到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时候，她的皮肤不禁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喘息；她还从未被这样一双细腻、温柔、充满感情的手抚摸过。她的手段不如莉赛多，然而比莉赛有劲；她紧紧搂着他，像是要把她最亲爱的人的脖子给折断似的。她的爱情既稚气又贪婪，单纯、有力却又保持着羞怯；歌尔得蒙和她一起时非常幸福。

事后，她叹息着，难分难舍，可是不能够留下，最后只好走了。

这时剩下歌尔得蒙一个人，既幸福又悲伤。很晚他才想起那面包和肉，便独自吃起来；这时已夜阑人静。

第八章

歌尔得蒙已经流浪了一些日子。在这些日子里，他难得在同一个地方留宿两个晚上，到哪里都受到女人的渴求和宠遇。太阳已晒得他皮肤黝黑，长途跋涉和缺少饮食已使他变得瘦削。许多女人一大早就和他告别，临走时有的还抹眼泪；他也不止一次想：“为什么没有一个留在我身边呢？既然她们爱我，为了一夜的爱情就破坏了对丈夫的忠贞，为什么又不留下呢？为什么全都立刻要回到她们大多担心会揍自己的丈夫那儿去？”没有一个认真地求他留下来，没有一个求他带走自己，没有一个准备为了爱情与他同甘共苦，一起去流浪。尽管他不曾邀请任何女人和他一起走，不曾把这样的想法对任何女人提过，扪心自问，他也觉得自由对他更加珍贵，而且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是他在投入下一个情人的怀抱后仍旧念念不忘的。但是，尽管如此，他心中仍感到惊讶和惆怅：爱情在哪儿都转瞬即逝，女人们的爱是如此，他自己的爱也是如此。情欲燃起来快，满足得同样快。这正确吗？到处和永远都如此吗？或者只是他本人的过错。他也许生来如此，尽管女人都需要他，觉得他俊，但没有一个希望和他共同生活，都只愿同他在草堆里或青苔上做一夜不说话的露水夫妻吧？是因为他在流浪途中，这些有家的女人对一个流浪汉的生活感到恐惧吗？或者原因完全在他自己，在他这个人：妇女们只像喜欢一个漂亮的洋娃娃一般喜欢他，把他抱在胸前玩啊玩啊，但事后都跑回丈夫身边去，即使挨揍也在所不惜吧？歌尔得蒙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在向女人学习这点上是孜孜不倦的。尽管他更喜欢非常年轻的姑娘，喜欢那种还不曾接触过男人的一无所知的少女，对于她们，他才能产生热烈的恋慕之情；但是，她们往往都可望而不可即，她们要么倾心相爱，要么羞答答地半推半就，或由父母严加保护。不过，他也乐于向有经验的妇女学习。每个妇女总留给他点什么，一种姿态，一种接吻的方式，一种别致的玩法，一种依从或者拒绝的特殊表现。歌尔得蒙对一切无不领情，他是不知餍足地和孩子般地任人摆布的，乐于接受任何引诱，正因为如此，他自己也就有了巨大的诱惑力。

仅仅靠他的英俊还不足以令妇女们如此轻易地倾心于他；更重要的是他这孩子般的随和与不拘小节，他这天真无邪的好奇心和随时能满足一个妇女任何要求的性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竟能因人而异，成了每一个妇女希望和梦想中的情夫，对这个他温柔耐心，对那个他迅速主动，有时他像个初闯情场的腼腆少年，有时他是个技艺精深的偷香老手。他会逢场作戏，会奋力搏斗；会唉声叹气，会纵声大笑；会腼腆害臊，会厚颜无耻。他不做一个妇女不渴望他做的、不诱使他做的任何事。这就是任何感官敏锐的女性很快能在他身上嗅到的优点；这种优点使他成了她们的宝贝。

但他仍在学习。他不止在短时间内学到了许多爱的方式和艺术，从他众多的情人们身上吸收了经验，还学会用视觉、感觉、触觉、嗅觉辨识形形色色的妇女。他练就了一双好耳朵，往往一听某些妇女的声音，便准确无误地猜测出这些妇女爱的方式和能力。他总带着不减的热情，观察着女性的万千差异，看不同的脑袋怎样长在不同的脖子上，前额怎样以不同方式从发间露出来，膝盖怎样在不同地运动。他学会了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用手指的触摸就分辨出不同的头发，不同的皮肤以至汗毛。他很早已经开始察觉到，他如此漂泊流浪，如此从一个妇女的怀抱换到另一个妇女的怀抱，其意义也许就仅仅在于能学会这种识别和分辨的本领，并通过练习不断精益求精吧。也许他的使命就在于充分认识这千差万别的女性和爱情，正如某些音乐家不止会演奏一种乐器，而是三种、四种、许许多多种一样。至于这有什么好处，这将造成怎样的后果，他诚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感觉到，他已走上这条道路。不错，他懂得拉丁文和逻辑学；可是对此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惊人的、罕见的天赋——然而对于爱情，对于和妇女打交道，他却不是这样。在这方面他一学便通，博闻强记，自然而然便积累了许多经验，而且有条不紊。

一天，在已经流浪了一年或两年以后，歌尔得蒙来到一位富裕的骑士的庄园里。骑士有两位美丽的女儿。其时正值初秋，夜晚的天气眼看就要冷起来了。去年秋季和冬季，歌尔得蒙已吃足了苦头，在想到即将来临的几个月时，他心中自然不无忧虑：冬天在外流浪是够苦的。他打听能否在庄园里得到食宿，人家便客客气气地收留下他。当骑士听说客人念过书、会希腊文时，便请歌尔得蒙离开仆人的饭桌，和自己坐在一桌吃饭，差不多像自己人那样对待他。席间，两位小姐都低眉顺眼，大的一个叫丽迪娅，今年十八岁，小的一个叫尤丽娅，刚满十六岁。

第二天，歌尔得蒙想走。他觉得这两位金发小姐中的任何一位自己都没希望得到，而此外又没有其他能使他留下的女人。谁料早饭以后，骑士却把他叫到旁边，领他进了一间布置得很别致的屋子。老人谦虚地对青年谈起自己对于学问和书籍的爱好，让他看一个小小的藏满他搜集的文稿的小柜子，看一张他雇工精心制作的写字台，以及他贮备的精美纸张和羊皮纸。歌尔得蒙事后渐渐了解到，这位虔诚的骑士年轻时也上过学，但后来却完全沉迷于战争和世俗生活，直到上帝对他发出警告，让他生了一场重病，他才省悟过来，做了一次赎补自己年轻时罪孽的朝圣旅行。他去了罗马，甚至到过君士坦丁堡；回家时发现父亲已经死去，房子也空了，便在家乡住了下来，结了婚，后来妻子病故，只好独自把两个女儿抚养成人。而今老景已至，他就坐下来动手撰写自己当年去朝圣的详细游记。他也已经完成几章；不过——如他向青年承认的——他的拉丁文相当蹩脚，写起来常常感到吃力。因此，如果歌尔得蒙肯为他把已写成的部分修改誊清，并在续写时助他一臂之力，他就准备送歌尔得蒙一套新衣服，免费招待他食宿。

秋天已经到了，歌尔得蒙知道这对一个流浪汉意味着什么。一套新衣服同样是他求之不得的。但更令他高兴的是，有了和那漂亮的姐妹俩长久住在一所宅邸中的希望。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说了同意。没过几天，女管家便奉命打开衣料柜，选出一段上好的棕色呢料来，交给裁缝为歌尔得蒙做一套衣服和一顶帽子。骑士本想用一段黑呢料为歌尔得蒙做件学士服；可客人压根不喜欢，并说动老主人放弃了自己的主意。眼下一套漂亮的衣服上了身，与歌尔得蒙的模样配得十分合适，看上去既像个猎手，又像个公侯府中的近侍。

再有，游记先前的拉丁文方面也弄得不坏。他们共同把已写成的部分念了一遍；歌尔得蒙不止修改了许多不准确和有错误的语句，还在好些地方把骑士结结巴巴的短句润饰成了优美的长句，而且结构严谨，动词变位干净利落。骑士因此大为高兴，赞不绝口。每天，他们都至少有两个小时在一起进行这项工作。

在城堡里——其实也就只是个稍添了些防御设施的大农庄——歌尔得蒙也找到了某些消遣。他参加狩猎，从猎师亨利希手下学会了射箭，和猎犬交上了朋友，并且可以骑着马出去尽情逛一逛。很难见他独自待着；他不是对一条狗或一匹马嘀咕，就是和亨利希或女管家蕾娅——这是个嗓门跟男人一般粗、很喜欢开玩笑和打哈哈的胖老婆子——说说笑笑，要么和饲养猎犬的童子或牧羊人在一起聊天。他同住在附近的磨坊主老婆本来可以轻易勾搭上，但歌尔得蒙却克制住自己，装出一副不谙此道的模样。

骑士的两位千金叫他倾心。小的一位更美一些，可她那么矜持，几乎一句话都不曾同歌尔得蒙说过。他对姐妹俩百般奉承，彬彬有礼；可她俩一等他接近，便摆出那副接待纠缠不休的求婚者的面孔来。妹妹一言不发，带着股害羞的固执劲。姐姐丽迪娅则憋着腔调和他讲话，说是尊敬也可，说是讽刺也可，似乎把他这位学者当成了一个珍奇动物。她向歌尔得蒙提出许多好奇的问题，打听他在修道院中的生活情况；但最后总要挖空心思，说两句讽刺话和贵妇人式的高傲的话来压一压他。歌尔得蒙甘受一切，对丽迪娅就像侍奉贵夫人，对尤丽娅就像尊重小修女；只要晚饭后他能以自己的谈吐吸引住小姐们使其多坐一会儿，或者什么时候丽迪娅在院子里和花园中招呼了他，允许他调笑一下，他便心满意足，觉得事情有了进展。

这年秋天，院子里高高的梣树迟迟没有落叶，花园里一直还盛开着翠菊和玫瑰。突然有一天，一个邻近的地主带着太太和马夫来访；温暖的天气使他们游兴大发，纵马做了一次不寻常的长途旅行，眼下来到城堡，请求借宿一夜。主人殷勤地接待了他们，歌尔得蒙的床铺立刻从客房移进书斋，把客房让给了他们。接着城堡里便宰了几只鸡，还派人去磨坊里要来了鱼。歌尔得蒙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激动一番，立刻就感觉出新来的夫人对自己非常注意。从她的声音和目光，歌尔得蒙都发现这位地主太太对他垂涎三尺；但也就在这时刻，他发现丽迪娅完全变了，绷着脸一声不吭，开始打量起他和地主太太来。这后一个发现，使歌尔得蒙更加紧张。夜宴开始了，地主太太的脚在桌子底下与歌尔得蒙的脚搞起名堂来；但令他开心的并非仅仅这件事本身，更主要的还是丽迪娅那关注着他俩一举一动的阴郁而沉默的紧张表情，以及一双快喷出火来的充满好奇的眼睛。最后，他故意掉了一把餐刀在地上，弯腰到桌子底下去拾，趁势抚摩着地主太太的脚和小腿，眼睛却观察着丽迪娅，发现她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牙齿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他继续讲着修道院中的轶事，感觉出地主太太与其说是在专心听他的故事，还不如说是对他富于诱惑力的声音着了迷。其他人都留神地听着他讲述，他的东家带着一脸的善意，那位地主老爷却面无表情，虽然也受到了青年的热情的感染。丽迪娅呢，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口若悬河，神采飞扬，目光炯炯，呼吸中颤动着欢乐，嗓音中歌唱着幸福，目光中洋溢着柔情。三位女性都感觉出了这点，但各人的体验完全不同：小尤丽娅进行着激烈的反抗和拒斥，地主太太洋洋得意，丽迪娅却陡然觉着一阵心疼，不仅拉长了面孔，眼睛也冒出火来。在丽迪娅的痛苦中，掺和着衷心的渴慕，无力的反抗，以及极其强烈的嫉妒。上述种种表现，歌尔得蒙统统心中有数；它们都像一圈圈涟漪传到他身边，对他的追求做出秘密的回答；种种源于爱的思想情绪，像一群鸟儿绕着他飞来飞去，有的驯顺，有的反抗，有的互相争斗。

宴会后，尤丽娅回房去了；夜已经很深，她端起一支点在陶瓷烛台中的蜡烛，离开了餐室，神情冷漠得像一位小修女。其他人却还坐了一小时，两个男人谈着年景，谈着皇帝，谈着主教。与此同时，丽迪娅却听着歌尔得蒙和地主太太东拉西扯，尽管讲的全是些毫无意义的事，谁知一来一往，却用目光、音调以及小小的动作织出一张紧密而美丽的网来，不仅是喻意丰富，而且还向空中散发出暖意。姑娘既贪婪又恐惧地吮吸着这气氛；当她看见或感到歌尔得蒙的脚在餐桌底下碰着地主太太的脚时，她仿佛觉得也碰到了自己，浑身不由一颤。事后她半夜都睡不着，一直竖起耳朵，心怦怦跳地在倾听，坚信那一对肯定会跑到一起去。她想象出了他们并未能成就的事情，看见他俩紧紧搂抱，听见他俩亲密接吻，同时自己激动得浑身哆嗦，既希望又害怕：遭到欺骗的丈夫该不会突然闯进去抓住那一对情人，一剑刺穿这可恶的歌尔得蒙的心口吧。

翌日早上，天空蒙上了一层乌云，远方刮来的风也带着潮气。虽经再三挽留，客人仍坚持立刻起身。他们上马的时候，丽迪娅也在场，她与客人握手，说着送别的话；但做这一切全都心不在焉，全部精神都注意到其他东西上去了。她看见地主太太上马时把一只脚踩在歌尔得蒙伸过去的双手里，后者张开右手，紧紧地、有力地捏住那妇人的小脚有好一会儿工夫。

客人走远了，歌尔得蒙只好到书斋里去工作。过了半小时，他听见丽迪娅在楼下发号施令的声音，接着马就牵来了；主人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情景，微笑着不住地摇头。随后歌尔得蒙也踱过去，和他一起目送着丽迪娅骑在马上走出院子。今天他们的拉丁文写作进展较慢，歌尔得蒙心不在焉；他的主人也比平时早一些让他休息了。

歌尔得蒙牵着马偷偷溜出院子，迎着湿冷的秋风，驰进褪了色的田野里。马跑得越来越快，他感到自己胯下的坐骑发起热来，血液也开始燃烧。越过刚收割过的麦地和修耕地，越过荒野和生长着木贼与苔藓的沼泽，他放慢速度喘了口气，然后又驰进长着赤杨的小峡谷，穿过散发着一股霉气的松林，进入了另一片褐色的旷野。

在一个由银灰色的云天明显衬托着的高岗的脊梁上，他发现了丽迪娅的倩影，只见她高坐在缓步前行的马背上。歌尔得蒙直奔向她。她一发觉有人追赶，便策马飞驰起来。一会儿她踪影全无，一会儿又长发飘飘地出现在远方。歌尔得蒙像追逐猎物一样猛追，他的心笑了，嘴里不断以一些低沉、温柔的喊声给马鼓劲，在飞驰中愉快地用眼睛扫视着沿途的标记，像低洼的田地、赤杨林、女真树丛、池塘的泥岸等等，但视线每次总会回到他追逐的目标——那位美丽的逃跑者身上。他一定得马上追到她。

丽迪娅知道他追近了，便放弃逃跑的打算，让马放慢了脚步。她没有转身去看追逐自己的人。她高傲地、表面上无动于衷地径直往前走，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仿佛四周并无任何其他人。歌尔得蒙策马到了她身边，两匹马安静地并辔前行，只是骑手和牲口都冒着热气。

“丽迪娅！”他轻声呼唤。

她没有回答。

“丽迪娅！”

她仍不出一声。

“从远处看你骑在马上，丽迪娅，那景象真太美啦！你的长发飘在脑后，犹如一束金色的闪电。真太美啦！唉，多奇怪，你见了我竟要逃跑！由此我才看出来，你是有些爱我的。我过去不知道，直到昨天晚上还拿不准。可刚才你企图从我面前逃走，我就一下子明白了。亲爱的，美人，你一定累了，咱们下马歇歇吧！”

他迅速跳下马，并在同一瞬间一把抓住她的缰绳，以防她又跑掉。她面色苍白地俯视着歌尔得蒙；当他把她从马上抱下来的时刻，她便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了几步，让她在枯草里坐下，自己却跪在她旁边。丽迪娅坐在那儿，竭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勇敢地和自己的脆弱做斗争，终于镇定下来。

“唉，你真坏呀！”她能够说话时便开口了。但也仅仅说出这么几个字而已。

“我真这么坏？”

“你是个诱骗妇女的坏蛋，歌尔得蒙。让我忘记你刚才对我讲的那些无耻的话吧，你是没有资格和我这样讲话的。你怎么能认为我爱你呢？让咱们忘记这些吧！可是我昨天晚上不得不目睹的场面，又叫我怎么能忘记呢？”

“昨天晚上？你看见什么来着？”

“呸，别装模作样，别这么自欺欺人！昨晚上你当着我的面和那女人干的勾当，真是既丑恶，又无耻！你难道一点不知羞耻吗？竟然摸那女人的腿，在桌子底下，在我家的桌子底下！当着我，在我眼面前！如今她走了，你又跑到这儿来，想要死乞白赖地追求我！看来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啊！”

对于在抱丽迪娅下马前自己向她说的那几句话，歌尔得蒙早已感到后悔。多么愚蠢啊，爱情是不用多嘴的，他本该沉默才是。

他什么也不再说，只是跪在她旁边；丽迪娅看上去是这么美，这么不幸，他不觉也难受起来，感到自己的确有些不该。可是尽管丽迪娅讲了那许多话，他仍从她眼里看出了爱情，就连她那哆嗦的嘴唇上的痛苦，不也是爱的流露吗？他相信她的眼睛胜过她的言语。然而，丽迪娅却一直等待着他的回答。这个回答迟迟不来，丽迪娅的模样便更加阴沉了，一双哭红的眼睛瞪着他，重复问：“你真的不知羞耻吗？”

“请原谅，”歌尔得蒙谦卑地说，“我们在谈一些用不着谈的事情哩。这是我的错，请原谅！你问我知不知道羞耻。知道，我当然知道羞耻。可是我爱你呀，而这爱情，却是不知什么羞耻不羞耻的。请别生气！”

丽迪娅似乎不在听。她坐在那儿，噘着嘴，眼睛凝视远方，仿佛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歌尔得蒙从未落到过这样狼狈的境地。全都怪他说了话。

他把脸轻轻贴在她的膝头上，这一接触立刻使他觉得心中好受些。可是他仍然有些不知所措，忧心忡忡；丽迪娅呢，看上去始终十分伤心，坐着一动也不动，一声不吭，凝视远方。多么尴尬、多么难受啊！不过，她的膝头善意地接受了他脸颊的依偎，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待着，慢慢把丽迪娅那膝头的优雅的形象铭记在心。歌尔得蒙欣喜而感动地想到，这优美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膝头，和她那修长的、漂亮的、圆润的手指甲配合得多么协调啊。他怀着感激之情，偎依着这个膝头，让自己脸颊和嘴唇向它倾吐衷曲。

这时刻，他感到她的手怯生生地、轻飘飘地搁在了自己的头上。可爱的手啊！他感到，他觉得，这手正温柔地、抚慰孩子似的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他已经经常仔细观察她的手，欣赏她的手，了解它就如自己的手一样，记住了它修长的指头，以及指头上那些长而饱满的玫瑰色的指甲。眼下，这样一些纤纤玉指正羞怯地和他的鬈发对话。它们的语言是幼稚的、怯懦的，却充满了爱。歌尔得蒙感激地把头偎在她手里，任由她抚摸自己的脖子和脸颊。蓦然间，她说：“是时候了，咱们该回去啦。”歌尔得蒙抬起头来，温柔地望着她，轻轻地吻了吻她那长长的手指。

“请站起来，”她说，“咱们该回家了。”

他立即服从；两人站起来，上了马，骑着回去。

歌尔得蒙的心里乐陶陶的。丽迪娅多么美，多么天真纯洁，又是多么温柔啊！他还一次也不曾吻过她，可是已从她那儿得到了许多温情和爱。两人急驰如飞，一直快到庄园门前，丽迪娅才猛然一惊，说道：

“咱们不好同时回去的。咱们真傻！”可在最后一刻，当他们翻身下马，并看见一个马夫已朝他们跑来的时候，丽迪娅才迅速而急切地凑到他的耳朵边说：“告诉我，昨晚你是不是和那婆娘在一起！”歌尔得蒙连连摇头，同时卸着马具。

午后，父亲外出，丽迪娅又来到书房里。

“是真的吗？”她劈头就激动地问。歌尔得蒙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可是，你干吗和她勾勾搭搭，那么恶心，让她迷上你呢？”

“这是为了你。”他说，“相信我，我乐意抚摩你的脚胜过她的脚一千倍。然而，你的脚从未在桌子底下伸到我的脚边来，问一下我爱不爱你呀。”

“你真的爱我吗，歌尔得蒙？”

“真爱！”

“可这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不知道，丽迪娅。我也不管。反正爱你将使我幸福——结果会怎样，我不考虑。当我看见你骑马飞奔，我就感到快乐；当我听见你的声音，或你的手指抚摩我的头发时，情况也一样。要是你允许我吻你，那更会如此。”

“男人只许吻他的未婚妻，歌尔得蒙。难道你从未想过吗？”

“没有，我从未想过。我干吗要想呢？你和我一样明白，你不可能成为我的未婚妻。”

“正是哩。正因为你不能做我的丈夫，永远生活在我身边，你来向我谈情说爱就很不对。你真以为，你引诱得了我吗？”

“我什么也不以为，什么也没想，丽迪娅，我所动的脑筋，比你所估计的少得多。我除了希望你什么时候能吻吻我以外，再没其他任何愿望。咱们讲的话太多。相爱的人不这样做。我相信，你是不爱我的。”

“今天早上你说的话可相反啊。”

“你的行动也相反嘛。”

“我？你怎么这样想？”

“一开始，当你看见我来了时，你就驱马逃开。于是我便相信你爱我。后来，你忍不住哭了，我就想，是啊，她爱我嘛。再往后，我的脑袋靠在你膝头上，你又抚摸我，我更想，这就是爱呀。可这会儿，你对我毫无爱的表示。”

“我不是你昨晚在桌子底下摸她腿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你是习惯于那种女人的。”

“不，感谢上帝，你可比她美得多、纯洁得多啊。”

“我不想谈这个。”

“噢，可这是事实。难道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吗？”

“我有一面镜子。”

“你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额头吗，丽迪娅？还有你的双肩，还有你的指甲，还有你的膝盖？你有没有发现，这一切是多么协调、多么和谐，全都有着相同的特点：匀称、舒展、结实、苗条，你有没有发现？”

“瞧你说的！我的确从未发现，不过眼下，在你谈起的时候，我却明白你想的是什么。听着，你真是引诱女人的能手，你现在是企图搧起我的虚荣心。”

“很遗憾，我无法给你说清楚。可我干吗需要搧起你的虚荣心呢？你很美；我同时想向你表明，我为此感谢你。你强迫我用语言把它讲出来；但如果不用语言，我就能对你表达得好一千倍。靠语言我什么也不能给你！靠语言，我从你那儿学不到任何东西，你也不能从我这儿学到任何东西。”

“我从你那儿有什么好学的啊？”

“我向你学，丽迪娅，而你也可以向我学。然而你不乐意。你只打算爱你将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个男子嘛。如果他将来发现，你什么也没学过，连接吻都不会，他会笑话你的。”

“这样，原来你是想要教我接吻对不对，学士先生？”

歌尔得蒙冲她微笑着。她的话在他听来尽管不是滋味，却仍能在丽迪娅气势汹汹的巧辩背后感到她那颗处女的心已被情欲攫住，正在充满恐惧地挣扎反抗。

他不再回答，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用目光牢牢控制住她那不安的眼神；在她反抗无效终于成为俘虏以后，他的脸便慢慢靠拢过去，直到两人的嘴唇凑在一起。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这嘴便回报他一个孩子般的吻。当他想吸住它不放的时候，它马上便惊恐地松开了。他温柔地追过去，直到她的小嘴又迟疑地迎上来；于是他便教这个被迷住的少女如何轻松愉快地接受别人的吻和吻人，直至最后，她把脸精疲力竭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任它待着，一边快活地嗅着她金发上的浓香，一边凑近她耳朵窃窃私语，说着温存和抚慰的话。此情此景，使他回忆起自己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学生的时候，有一天如何得到了吉卜赛女郎莉赛的点化。莉赛的头发有多黑，皮肤有多健康啊！那天太阳火辣辣的，小连翘散发着喷鼻的芳香！而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恰如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星闪光。一切都如春花朝露，转瞬即逝！

丽迪娅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双睁得大大的媚眼严肃地望着他。

“让我走吧，歌尔得蒙，”她说，“我待在你身边已经够久了。哦，你，哦，我亲爱的！”

从此，他俩每天都秘密约会；歌尔得蒙完全听凭他爱人的摆布，这处女纯真的爱情感动了他，陶醉了他。有时候，她在整个幽会过程中都只握着他的手，瞅着他的眼睛，仅在分别时才孩子似的吻他一下。另外一些时候她又尽情地吻他，不知满足；可动手动脚却从不允许。只有一次，她通红着脸，下了很大的狠心，才同意让他看一看自己的乳房，以使他好好高兴高兴。当她羞答答地把那个小小的、雪白的果实从衣服里掏出来时，他便跪下去吻了吻，她赶忙又小心地用衣服掩盖起来，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们在一起也谈话，不过已不用第一天那种方式。他们相互取了亲昵的称呼。丽迪娅最喜欢给他讲她的童年，她的梦以及游戏。她也常常说，他们的爱情是不正当的，因为他不能娶她。一提起这点她就悲伤、绝望；他们的爱情有这种隐忧作为点缀，恰似美人脸上盖了一块神秘的黑面纱。

丽迪娅有一次说：“你生得如此英俊，模样如此开朗，可是在你的眼睛深处，却没有快乐，只有忧伤，仿佛它们不知道有什么幸福，而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东西对于我们都不会长久似的。你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但也是最忧伤的眼睛。我相信，这是因为你无家可归的缘故。你从森林中来到我身边；有朝一日，你又会离开这儿再回到森林去，以青苔为床，四处流浪。可我的归宿又在何处呢？等你一走，我诚然还有个父亲，有个妹妹，有一间屋，有一扇窗，我可以坐在窗前想你，但是却不会再有归宿。”

歌尔得蒙尽由她说，时而报以微笑，时而面露愁容，但从未用言语安慰过她，只偶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轻轻抚摸着，嘴里哼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保姆在哄哭闹的婴儿一样。

又有一次，丽迪娅说：“我想知道，歌尔得蒙，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经常考虑这个问题。你的生活不会平平常常，也不会轻松容易。唉，但愿你能过得好啊！有时候我想，你该成为一个诗人才是，一个诗人不但有许多幻觉和梦想，而且能把它们优美地表达出来。唉，你会浪迹天涯，尽管世间的女子都爱你，你却仍将是孤独的。倒不如还是回到修道院那位你时常提起的朋友身边去吧！我将为你祈祷，求上帝不要让你将来孤孤单单地死在森林里。”

她可以如此一本正经、目光茫然地讲一通，然而过后又能欢笑着与歌尔得蒙一道奔驰在深秋的田野里，要不就出谜语让他猜，或捡枯叶和橡实来扔他。

有一晚，歌尔得蒙躺在房中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扑扑跳着，既充满爱情，又充满感伤和绝望，甜蜜与痛苦的感觉奇妙地搅和在一起。他听见十一月的西北风摇撼着屋顶；如此静卧着久久不能成眠，在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那晚他也跟往常一样，低声默唱起《圣玛利亚》来：

无比圣洁的玛利亚啊，

原罪没有玷污你的身体。

你是以色列民族的骄傲，

你是罪人的辩护者！

这首曲调柔和的颂歌深入到了他心灵中。

与此同时，窗外的风却唱着不安与流浪之歌，唱着森林与秋天之歌，唱着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之歌。他想起了丽迪娅，想起了纳尔奇思，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安的心里百感交集，无比沉重。

蓦地，他惊讶地坐了起来，呆瞪着两眼，自己也不相信会真有其事：房门打开了，黑暗中有一个穿着长长的白睡衣的人正走进来。原来是丽迪娅。她赤着脚，无声地走在石砌地面上，进房后轻轻关上了门，然后坐在歌尔得蒙床边。

“丽迪娅，”他悄声唤着，“我的小鹿，我的小白花！丽迪娅，你这是干什么？”

“我到你这儿来，”她说，“只想待短短的一会儿。我想看看啊，看看我的歌尔得蒙怎样睡在他的小床上，我的心肝。”

她躺在他身边。两人静静待着，心怦怦直跳。她任他吻她，任他抚摸她的手脚，却不允许他干其他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后便轻轻地站起来走了。门嘎吱响了一声，屋顶被狂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一切都像中了魔，充满神秘，充满恐惧，充满许诺，充满危机。歌尔得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干什么。当他迷糊了一会儿再清醒过来时，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他那甜蜜的、白色的小精灵。她和上次一样在他旁边躺了一刻钟。在他的怀抱里，她凑着歌尔得蒙的耳朵柔声低语，她要讲的和抱怨的真多啊。他温顺地听她说，左臂上枕着她的头，右手抚摸着她的膝盖。

“歌尔得蒙小亲亲，”她贴近他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真伤心哟，我永远也不能属于你了。长不了啦，我们这小小的幸福，我们这小小的秘密。尤丽娅已经起疑心，马上她就会强迫我向她坦白的。要不然父亲也会发现。他要是看见我在你的床上，我的小金丝雀，那你的丽迪娅就惨啦。她将眼泪汪汪地站在树下，仰望着被吊死在树上的爱人，看着他在风中摇摆。唉，我说，你还是逃走吧，马上逃走吧，免得父亲把你捆起来，吊到树上去。我已经看见过一次吊死过一个人，一个小偷。我不能看见你被吊死啊。你赶快离开这儿，把我忘了吧。你绝不能死，我的亲爱的，绝不能让野鸟来啄你蓝色的眼睛！可是不，我的宝贝，你不能走——唉，你要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怎么办呢！”

“你难道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丽迪娅？咱们一起逃走，世界大着哩！”

“那倒是好，”她慨叹道，“非常非常好，要是能跟你跑遍天涯海角！可是我办不到啊。我不能在森林中过夜，不能没有家，不能让头发上沾着草茎。我也不能给父亲带来耻辱。不行，别说了，这些都不可想象。我办不到！我不能用一只脏盆子吃饭，不能在一个麻风病人的床上睡觉。唉，一切好的东西、美的东西对于我们都是禁止的；咱俩生来就该受苦的啊。歌尔得蒙，我可怜的小哥哥，到头来我可还是得看着你被吊死的。而我，那以后就会被关起来，送进修女院里去。亲爱的，你必须离开我，再睡到那些吉卜赛女人和农家婆的身边去。唉，走吧，走吧，在他们来抓住你，捆起你以前！我们永远也不会幸福啊，永远。”

歌尔得蒙轻轻地抚摸她的膝头。当他非常小心地碰了碰她的下身以后，便请求道：“我的花儿，我们可以非常幸福哩！允许我吗？”

丽迪娅用力推开他的手，把身子挪开了一些，但也没有生气。

“不，”她说，“不，这我不能够。这是禁止我做的。你这个小吉卜赛人也许不理解。我现在这样已是行为不端，我是个坏姑娘，我辱没了整个家庭。不过，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保持着骄傲，那儿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闯进去的。你务必尊重我这点，否则我再不会到你房间里来了。”

歌尔得蒙从未想到蔑视她的任何禁令、愿望以至暗示。连他本人也感到奇怪，这个少女怎么对他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他仍然感到痛苦。他的感官没得到满足，心里常常激烈地反抗着这种从属地位。有时他努力想摆脱它。有时他也向小尤丽娅献献殷勤，把自己装扮得老老实实的；毕竟和这位重要人物有必要保持良好的关系，以便尽可能地迷惑住她。这位尤丽娅使他觉得老摸不透，一会儿十分的孩子气，一会儿又像什么都懂得似的。无疑，她比丽迪娅更美，是个非凡的美人；这点加上她那小机灵鬼般的天真烂漫，对歌尔得蒙也很有诱惑力，使他常常也很恋慕她。可正好就是妹妹的这种对于他感官的诱惑力，使他多次惊异地认识到了情欲与爱情之间的差别。一开头，他对两姐妹等量齐观；但觉得尤丽娅更美，更富于刺激性。他对她俩都一样地追求，一样地盯住不放。可现在丽迪娅对他却有了如此巨大的魔力！他爱她爱得这样厉害，甚至放弃了对她完全占有的欲望。她的心灵已经为他所了解和珍视；她的孩子气、温柔深情、多愁善感，都好像与他的性格相似。他常常惊讶不止、赞叹不止：她这心灵竟与她的肉体如此协调和谐；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表示一个愿望或者下一个判断，她的话和内心情感总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她眼睛的模样和手指的形状完全协调一样！

歌尔得蒙自信已经看出构成丽迪娅天性、心灵和身体的基本形态与法则，常常产生要把它们捉住和描摹下来的欲望，于是极为秘密地在一些纸上试着描画她的头部的轮廓，她的眉毛的曲线，她的手，她的膝盖，而且能单凭记忆画出来。

对付尤丽娅已遇到了一些困难。她显然已发觉她的姐姐正沉湎在情海的狂澜中；她的所有感官都充满着好奇和渴望，要想闯进这个乐园中来，尽管她的理智不能同意。她对歌尔得蒙表现出极为冷淡和反感的样子，可在情不自禁的时候又常常注视他，流露出对他的景仰和渴慕。对丽迪娅她经常十分亲热，不时还去伴姐姐睡觉，竭力想不声不响地呼吸一点那爱和性的国度里的气息，大胆地去掀起那虽遭禁止但又十分诱人的秘密的帷幕。不成功，她就以近乎侮辱的方式让丽迪娅知道，她对她偷偷摸摸的勾当了如指掌，十分鄙视。这个美丽而任性的小女孩，在两个情人中间捣来捣去，一会儿亲热，一会儿捣蛋，一会儿装得一无所知，一会儿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知情者的嘴脸让他俩瞧瞧，仿佛她连做梦也在玩赏她所掌握的秘密。这样没过多久，这个小女孩就变成了暴君。丽迪娅吃她的苦头更多一些；因为歌尔得蒙除去一日三餐，其他时间很少与她见面。他对尤丽娅的魅力并非无动于衷，对丽迪娅来说，这也已不是什么秘密。有时她就看见，他那钦慕与赞赏的目光如何久久地停在尤丽娅身上。可她什么也不敢说，一切都如此艰难，一切都充满危险，万万不能得罪尤丽娅，让这位暴君不高兴。唉，每一天她这爱情的秘密都可能被揭露出来，每一天她这提心吊胆的幸福都可能完蛋，没准还十分可怕地完蛋。

有时歌尔得蒙奇怪自己怎么迟迟没有离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他是很难过的：他被人爱着，却既无希望得到合法的长时期的幸福，也无希望让自己的情欲像过去所习惯的那样轻易获得满足；这种欲望不但始终被挑逗起来，如饥似渴而得不到消解，而且经常还处于危险之中。他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忍受这一切，卷进这种种的纠葛和烦恼里去呢？这样一些体验、感情和心理状态，不是那种定居的人、正当的人、住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面的人才有的吗？作为一个无家可归和与世无求的人，他不是有权逃避这种缠绵而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它一笑抛却吗？是的，他有这种权利。他曾想在此地寻找个归宿；为此却经历这么多的痛苦，这么多的难堪，难道他不完全是个傻子吗？可是话虽如此，歌尔得蒙却继续待下来，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并在内心暗暗觉得幸福。以这样一种方式恋爱固然是愚蠢和困难的，复杂和伤脑筋的，但同时也是美妙的。妙就妙在这种爱的隐隐的伤感，以及它的痴心和无望。那一个个充满相思的不眠之夜，本来就很美。丽迪娅在述说自己的爱情和忧虑时嘴唇的痛苦抽动，嗓音的绝望喑哑，这一切一切都是多么动人而值得回味啊。在几个礼拜内，丽迪娅年轻的脸上出现了这种痛苦的表情，并变成了特征；用笔把这张脸的线条画下来，在歌尔得蒙觉得十分美妙和重要。而且他还感到：在这短短几个礼拜里他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年龄似乎大多了，虽然并非更聪明，却更有经验，虽然并非更幸福，却成熟得多，心灵丰富得多。他不再是一个少年啦！

丽迪娅声调轻柔而哀怨地对他说：“你千万不要悲伤，千万别为了我而悲伤；我只是想使你快活，想看见你幸福。原谅我，我使得你心里难过，用我自己的恐惧和烦闷感染了你。我夜里做的梦真叫稀奇，我总梦见自己在一处沙漠中走啊，走啊；那沙漠又大又黑暗，叫我简直形容不出来。我走啊，走啊，一直寻找着你，可就是找不着；于是我明白过来，我已经失去了你，将不得不永远永远地这么走下去，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下去。后来，我醒了，心中就想：哦，多美好啊，他还在这儿，我将会看见他，也许还有几个礼拜，也许还有几天，反正一样，他眼下总还在！”

一天清晨，歌尔得蒙天一亮就醒来了。他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昨夜梦境中的形象还飘荡在他的四周，只是相互之间并无联系。他梦见自己的母亲和纳尔奇思，两人的模样还历历如在眼前。从梦的罗网中完全挣脱出来后，他突然发现一种特殊的光辉，奇异而又明亮，从他小小的窗孔中射了进来。他一跃而起，直奔窗前，只见窗台上，马厩的屋顶上，庄园的大门上，以及门外的整个原野，全都覆盖着初雪，闪耀着白里泛蓝的光。这宁静的冬景与他内心的不安恰成对照，使歌尔得蒙不禁愕然：这田地和森林，这丘陵和原野，它们对太阳、风、雨、干旱以及雪是多么驯服、虔诚和处之泰然；这槭树和梣树，它们是多么耐心地背着自己的冬的负荷，姿态却又是多么美啊！难道人就不能像它们一样，就一点不能向它们学习吗？歌尔得蒙若有所思地走进院子，踏着雪，不时用手去摸摸雪花，来到了花园里，视线越过堆着厚厚一层雪的篱笆，落在被雪压弯了的玫瑰茎秆上。

早餐时大家一边喝麦糊糊，一边谈着初雪，所有的人——包括姑娘们在内——全已经出去踏过雪了。今年雪下得很迟，转眼就要到圣诞节了。骑士给大家讲着压根不下雪的南方国家的情况。可是对于歌尔得蒙，使这瑞雪初降的日子变得难以忘怀的事却发生在深夜里。

那天两姐妹又发生了口角，而歌尔得蒙却一无所知。当晚，夜深人静以后，丽迪娅来到他房中，跟每次一样默默躺在他身边，头枕着他胸口，以便听见他的心跳声，在靠近他时获得慰藉。她情绪沮丧，心惊胆战，生怕尤丽娅会告发她，然而又下不了决心和自己的爱人谈一谈，怕这样会使他担心。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上，听他不时悄声说出一句亲昵的话语，而且感到他的手在抚摩自己的头发。

突然间——她那样躺了还没多久——丽迪娅猛然一惊，一翻身就睁大眼睛坐了起来。歌尔得蒙也同样一怔，他看见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房来，惊慌之中却并未认出是谁。直到那人走到床前，弯下了腰，他才心情紧张地看出是尤丽娅。尤丽娅脱掉套在睡衣外的大衣，让它滑落在地板上。丽迪娅痛苦地叫了一声，倒下身去，紧紧抱住歌尔得蒙，像是被刺了一刀似的。

尤丽娅用一种讥讽与幸灾乐祸的口气，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地说道：“我可不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要么两位收留我，咱们三个一起睡，要么我马上去叫醒父亲。”

“嗨，尽管来呗，”歌尔得蒙说，一边就掀开被子，“别冻坏了你的脚啊。”

尤丽娅上了床。为了在窄窄的床铺上给她挪出一点地方来，歌尔得蒙颇费了些劲，因为丽迪娅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最后三人总算躺好了，歌尔得蒙每边一个姑娘。有一瞬间，他还忍不住在想，这种情况在不久以前对他是多么求之不得啊。他感到尤丽娅的躯体就在自己身边，既有点惊骇，又暗暗欢喜。“我务必亲自来瞧瞧，”尤丽娅又开了口，“看躺在你这床上是个什么滋味，我姐姐竟会这么喜欢往你这儿跑。”

为了让她不作声，歌尔得蒙就用脸颊去轻轻擦她的头发，用手轻轻抚摩她的腰和膝盖，就像哄一只猫一样。她也默默地、好奇地让他抚摩，完全被这新奇的魔法迷住了，丝毫没有反抗。与此同时，歌尔得蒙还要努力去对付丽迪娅，凑近她耳朵说着绵绵情话，好不容易才使她抬起头来，把脸转向他。他不出声地吻她的嘴和眼睛，同时他的手却把旁边的妹妹镇住，这难堪别扭的处境渐渐地使他感到不可忍受。他的左手在和尤丽娅美妙的、静静等待着的躯体打交道时，也使他受到了教育，他不仅第一次深深感到他对丽迪娅的爱情既美好又绝望，还觉得这爱情有多么可笑。此刻，在他嘴唇吻着丽迪娅，手却摸着尤丽娅的时刻，他就感到有必要要么迫使丽迪娅委身于他，要么就干脆离开这儿，继续走自己的路。既爱她又不能占有她，这是荒谬的、不合理的。

“我的心肝，”他悄声对丽迪娅说，“咱们是在不必要地自找苦吃啊。现在咱们三人可以非常非常幸福！你就让咱们随心所欲吧！”

一听这话，丽迪娅吓得退开了；歌尔得蒙便去求另一位。他的手抚摸得她十分舒服，使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战栗的哼唧。

听见这声音，丽迪娅的心嫉妒得完全缩紧了，就像灌进了毒药一般。她冷不防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地去，喊道：“尤丽娅，咱们走！”

尤丽娅一个哆嗦；姐姐这粗声粗气的喊叫，很可能把他们三个全毁了。她看出情况危险，也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歌尔得蒙的满腔欲火未得满足，又被泼了一盆冷水，赶忙抱住正站起身来的尤丽娅，吻了吻她的乳房，心急火燎地凑着她耳朵说：“明天，尤丽娅，明天！”

丽迪娅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石砌的地面上，脚趾都冻得蜷了起来。她把尤丽娅的大衣从地上拾起来，披在妹妹肩上，以一种即使在黑暗中也逃不出尤丽娅眼睛的痛苦而屈辱的神情，诓着她快走。姐妹俩无声地溜出了房间。歌尔得蒙心乱如麻，倾听着她俩消失的方向，发现宅子里仍旧一片死寂，才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三个年轻人结束了一次奇特的、不自然的聚会，各自又堕入孤独的沉思中。因为那姐妹俩回到卧室后也未能交谈，而是各人都睁着眼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声不吭地赌着气。一个不幸与不和的精灵，一个破坏理智、播种隔膜、搅扰心灵的恶魔，仿佛已经控制了这所房子。午夜以后，歌尔得蒙才昏昏沉沉睡去；尤丽娅天快亮时才睡着；丽迪娅一直清醒地躺在床上，受着折磨。当雪原上出现淡淡的曙色，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久久地跪在她那小小的木雕基督像前祈祷。她听见楼梯上传来父亲的脚步声，便跑出去请求父亲和她谈话。她没有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出于为妹妹的贞操担忧或是出于嫉妒，就下定决心把事情结束。歌尔得蒙以及尤丽娅两人都还在酣睡，骑士已经知道了丽迪娅觉得该告诉他的一切。她只字未提的是尤丽娅也参加了冒险的情况。

歌尔得蒙跟往常一样准时走进书房，立刻发现骑士一反常态，不是穿着便鞋和绒袍来从事写作，而是脚登皮靴，身穿短袄，腰挎宝剑，心里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戴上你的帽子，”骑士说，“我要跟你出去走走。”

歌尔得蒙从钉子上取下帽子，跟在主人身后走下楼梯，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他们的鞋底踩在微微冻结的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这时天边还是一片红霞。骑士默默地走在前面，青年跟在后边，不住地回头去看那庄园，看他的房间的小窗，看积着雪的倾斜的屋顶，直到他的视线被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为止。这屋顶、这窗户、这书房、这卧室，还有那两姐妹，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啦！长时间以来，歌尔得蒙就想着会有突然离别的一天；可今日真的分别，他的心仍疼痛难当。

他们就如此一前一后走了一个小时，谁也没有说半句话。歌尔得蒙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命运来；骑士佩着剑，也许会杀死他。不过他不太相信这种可能。危险并不大；他只需拔腿跑掉，老头子拿着剑也只好干瞪眼。不，他的生命没有危险。可是，这么默默地跟在一位受了侮辱的威严的父亲身后，哑巴似的听凭他领着自己往前走，每走一步却也使歌尔得蒙心里增加一分难受。终于，骑士停了下来。

“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现在一个人继续走，永远朝着这个方向，去过你过惯了的流浪生活。你要什么时候再到我庄园附近露面，我就开枪打死你。我不想对你报复；我本该自己聪明一些，不让你这样一个年轻男人待在我女儿身边。可要是你胆敢再回来，就休想活命。去吧，愿上帝饶恕你！”

骑士站在晨光熹微的雪地里，挂着白胡子的脸异常阴沉。他像个幽灵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歌尔得蒙隐没在前面的一道土岗后边。天空升起彤云，曙光消退了，太阳没有露脸，空中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

第九章

由于过去常常骑马出游，歌尔得蒙已经熟悉这一带地区。他知道在结冻了的沼泽对面，有骑士家的一个仓房，再往前走，还有一个农庄，那儿的人都是认识他的；他可以在其中一处休息和过夜。至于往后怎么办，到明天自会见分晓。渐渐地，他心中又恢复了一个时期以来已经失去的自由自在和身处异乡的感觉。不过，在这么个酷寒而阴沉的冬日，自由的滋味并不好受，异乡更只意味着疲惫、饥饿和困顿；不过它的辽阔、广大和冷漠无情，也对歌尔得蒙这颗被娇惯了的迷乱的心，起着镇静以至于近乎慰解的作用。

他走得累了。有马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喽，他想。哦，广阔无边的世界！雪下得小了。远方的森林与浮云灰蒙蒙地混成一片，已经分辨不清。无边的寂静笼罩着一切，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这会儿丽迪娅怎样了呢？她那颗可怜的、畏葸的心怎样了呢？歌尔得蒙对她真是无比同情。当他在空旷的沼泽地中央停下来，坐在一棵孤零零的无叶的梣树下休息时，便满怀温情地想起了她。终于，寒冷赶着他动身，他只好两腿僵硬地站起身，走了很久才使腿暖和起来；但这时候，昏沉沉的日光似乎又开始淡了下去。他长时间地蹒跚行走在空旷的雪原上，头脑中再没有任何思绪。这会儿不是进行思考或酝酿感情的时候，哪怕这些感情再温柔、再美好；这时候要做的是使身体暖和，及时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像黄鼠狼和狐狸似的赶快逃出这寒冷无情的世界，免得马上就倒毙在空无人烟的雪原上。除此而外，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突然，歌尔得蒙惊讶地转过头，他相信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声。来追他的人可能是谁呢？他从口袋里拔出狩猎的小刀，松开了木鞘。眼下他已看见骑手，很远便认出那是骑士马厩中的一匹马，它径直向他奔驰而来。逃跑已没有用；他站在原地等着，虽然不怎么害怕，内心却极其紧张和好奇，心跳也加快了。一刹那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能干掉这个骑马的人，那就好啦；我有了一匹马，整个世界便是我的！”然后，当他看清来人乃是小马夫汉斯，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一脸痴憨善良的孩子气，却不由得笑了。要杀死这么个善良可爱的小伙子，非得有铁石心肠不可。他亲切地招呼汉斯，也温柔地向那匹名叫汉尼巴尔的马致意，抚摩着它温暖湿润的脖子。汉尼巴尔立刻便认出了他。

“你上哪儿去啊，汉斯？”他问。

“来追你呐，”汉斯笑道，露出一口光洁的牙齿，“你已经跑得这么远！可我是不能待得很久的，只奉命向你问好，把这个转交给你。”

“谁让你向我问好呢？”

“丽迪娅小姐。嘿，你今天可把咱们害苦喽，歌尔得蒙老师；我这会儿能出来跑跑真开心，虽然万万不能让老爷发现我溜出来是替人办事的，否则就会送命。喂，接着！”

他递给歌尔得蒙一个小包，歌尔得蒙收了下来。

“我说，汉斯，你口袋里可有个面包什么的？要有，就给我吧。”

“面包？也许还能找到一片。”汉斯边说边掏口袋，真的掏出一块黑面包来，递给了歌尔得蒙，随后他就打算往回走。

“小姐这会儿在干什么？”歌尔得蒙问，“她没有交待任何其他的话吗？你没有带来一封信吗？”

“没有。我只见到她一会儿。家里气氛紧张，你知道；老爷就像扫罗王[4]一样奔来奔去。我只奉命把那玩意交给你，再就没什么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好的，汉斯。只是稍等一等！我说，汉斯，你能不能把你那猎刀让给我？我只有把小刀。万一碰上狼，可就……要是手头有把真家伙，肯定会好一些。”

汉斯压根听不进去。他说，歌尔得蒙老师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十分难过的；不过，他的猎刀嘛，不，他永远也不会给人，即使付他钱，即使交换，即使圣女热诺维娃亲自来求他，也不行。好啦，他还得赶快离开；他祝歌尔得蒙老师一切如意；可这猎刀的事，他感到很遗憾。

两人握了握手，小伙子就骑马离开了；歌尔得蒙目送着他，心中异常难过。随后他动手解开那小包，看见捆在上面的一条优质的小牛皮带子很是喜爱。包里是一件灰粗毛线织的紧身上衣，显然是丽迪娅专为他精工织成。在这软和的毛衣中，还藏着一件裹得严严实实的硬东西。原来是一块火腿；火腿上再切了一道小口，小口中嵌着一枚亮晶晶的金币。书信却没有。歌尔得蒙双手捧着丽迪娅的礼物，站在雪中踟蹰不前。最后他脱下外套，把毛衣穿起来，身心立刻感到一股舒适的暖意。他很快穿好衣服，把金币放到最保险的口袋里，把那条皮带束在腰上，又继续赶路。是该找个地方歇息的时候了，他已经非常疲倦。可他不愿意到农民家里去，尽管那儿暖和一些，而且有牛奶喝；他不想多讲话，让人家刨根问底地盘问。他在仓房中过了夜，第二天一早又冒着严寒和狂风出发，在寒冷的催逼下快步前行。一连许多晚上，他都梦见骑士和他的宝剑，梦见他那两个女儿；一连许多天，他的心感到孤寂、惆怅、郁郁不乐。

这一天，他投宿在一座村子里，贫苦的农民们拿不出面包来救济他，只给他喝了一碗小米羹。可就在这儿，歌尔得蒙又有了一番新的经历。半夜，他借住那家的主妇养孩子了，歌尔得蒙当时也在场。人家把他从草堆中拽起来，让他去当帮手，结果实际上除了让他给在床前忙碌张罗的收生婆掌灯以外，什么也没轮上他做。这是他第一次看生孩子，两只惊异的火热的眼睛一直盯着产妇的脸，突然多了一种新的体验。至少他觉得，他在这儿的产妇脸上看见的表情，是很值得注意的。在松脂木火光的映照下，他盯着那个在阵痛中叫唤的妇人的面孔，有了一点意外的发现：这痛苦得扭曲了的产妇脸上的线条，和他见过的那些为爱所陶醉的妇女脸上的线条，竟没有多大区别！同那极乐时的表情相比，这陷在巨大痛苦中的表情显得更激烈一些，样子也变得更厉害些——但从根本上讲，却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紧张的抽缩，一会儿光彩耀眼，一会儿黯然失色。真奇怪，他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突然会领悟到这样一件事：痛苦与欢乐原来是相似的，好像一对同胞姐妹。

在这座村子里，他还有过另一种经历。那是在分娩之夜的第二天，他看见一个邻家的妇人，便用爱慕的眼光对她发出询问。她马上就给了回答，于是他又在村子里待了一夜，使得这个妇人非常幸福；因为这是他几个星期以来，在情欲一再受刺激又一再失望以后，第一次得以满足。然而这一天的延迟，又导致他经历了另一件事，害得他第二天在同一座村子里碰上一个伙伴，一个叫维克多的高大而粗野的家伙。这位老兄一半像个神父，一半像个绿林豪杰，操着半吊子拉丁文向歌尔得蒙搭讪，自称是个旅行的学生，虽然早已过了当学生的年龄。

这个长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家伙亲亲热热地向歌尔得蒙打招呼，谈吐间显出一个流浪汉的洒脱幽默，很快赢得了年轻同事的好感。歌尔得蒙问他在哪儿念的书，准备上哪儿去，这个奇妙的老兄便声称：

“凭良心起誓，我上过的大学够多啦，科伦、巴黎全都待过；关于肝制腊肠的形而上学理论，我敢说很少有谁比鄙人在莱顿[5]那儿写的那篇博士论文谈得更精深。在这以后，兄弟，我这狗娘养的便跑遍德国，真是不知挨了多少饿，受了多少渴；人家都管我叫农民的灾星，而我的职业便是教年轻娘们学习拉丁文，并且用魔术把烟囱旁的熏腊肠变到自己肚子里去。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村长太太的床。只要乌鸦不早一些吞掉我，我最终免不了还得去干干大主教的讨厌营生。小伙计，得享乐时且享乐，这最好不过；说来说去，一块烤兔肉吃到我可怜的肚子里头，比搁哪儿都要安逸一些。波希米亚[6]国王是我兄弟，我们的天父就像养育他一样养育我，只是最美妙的事情，他却让我自己来做；比如前天吧，他就像所有狠心的父亲一样，用我去救一头饿得半死的狼的命。我要是没把这畜生揍死，嘿，伙计，你就永远别想得到结交老哥我这份荣幸喽。为无穷世之世[7]，阿门。”

歌尔得蒙领教这种穷开心的幽默和流浪汉拉丁文的时候还不多，对这个身高体壮、蓬头垢面的粗鲁家伙以及他那刺耳的狂笑，颇有些害怕；每当他逗趣时，总是这么笑的。可尽管如此，在这个饱经风霜的流浪汉身上，却有某种得到他欢心的东西，因此对方一劝再劝，他便欣然同意与他结伴而行；不管那打死一头狼的事情是不是吹牛，有两个人一起总可以放心大胆一些嘛。然而在他们继续往前走以前，维克多老兄如他自己所说还打算跟农民讲讲拉丁文，两人于是在一个小农家里住了下来。但与歌尔得蒙过去整个流浪过程中走到一座村子或一座农庄时的做法不同，他是挨门挨户地去啰唣，见到一个女人就搭讪，鼻子伸进每一家的猪圈和厨房，大有一位收税官的架势，不每家每户给他送上一点贡品，就绝不肯离开村子。他给农民们讲威尔士兰[8]的战争，他在厨房里唱《帕维亚战役》之歌，他给老祖母们介绍治关节炎和掉牙齿的单方，他似乎无所不知，似乎没有哪儿不曾去过。他那用腰带系紧的上衣里总塞得胀鼓鼓的，全是村民送的面包呀，核桃呀，梨子干呀什么什么的。歌尔得蒙不胜惊讶地从旁观察他，看他如何不知疲倦地进行自己的征讨，一会儿吓唬农民，一会儿又讨好人家；一会儿装腔作势，令人瞠目；一会儿又咕噜几句拉丁文，俨然学者的气派；一会儿又吐出一连串古里古怪的盗匪黑话，叫听者为之震惊；而且，不管讲故事也好，发表学者般的演说也好，一双滴溜溜的警觉的眼睛总不忘记记下每一张面孔，每一个打得开的抽屉，每一只碗和每一个面包。歌尔得蒙看出，这是个老奸巨猾、久跑江湖的流浪汉，是个见多识广、饱尝饥寒，在为苟延残喘地生存下来的艰苦斗争中已变得既聪明又无耻的人。凡是长期过流浪生活的人，看来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歌尔得蒙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变成这样呢？

第二天，他们继续前进，歌尔得蒙第一次尝到了两人一起流浪的滋味。他们同行已经三天，一路上歌尔得蒙从维克多那儿学到了各色各样的东西。每个流浪汉都有三大需要：保护生命的安全，寻找过夜的地方，搞到充饥的食物。一切从这三大需要出发的、已经成为本能的某些习惯，教会了这个流浪多年的汉子许许多多本领。他能根据一些最不显眼的迹象，或者看出附近有人居住，或者在森林和旷野的每一个角落准确无误地找出一个适合自己休息或睡觉的地方，或者一踏进屋子就嗅出主人殷实或寒伧的程度，以及他们的善良、好奇和胆小的程度——在诸如此类方面，维克多堪称是位大师。他向自己年轻的伙伴讲了许多有教益的故事。有一回，歌尔得蒙对他说：他没有必要这么存心去算计人家；就算不会这些招术吧，只要好好去求别人，别人也很少不招待他的。听了这话，高大的维克多纵声大笑起来，笑完后和蔼地说：“是啊，歌尔得蒙，你是肯定有运气的。你年轻，脸蛋又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这就是一张最好的路条呀！娘们喜欢你，丈夫们也想：嗨，老天在上，这小子没问题，不会碍着谁的。可你瞧，小兄弟，人是会变老的，一张娃娃脸会长出胡子，积累起皱纹，裤子也会磨出窟窿，不知不觉你就变老了，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双眼睛不再闪耀青春和天真无邪的光辉，只能喷射着饥火；那时，人的心肠就会硬起来，得从世界上学会一些东西，否则他就得躺在粪堆上，一条条狗便会成群来咬他。不过，据我看，老弟反正是不会长期流浪下去的，你有一双这么细嫩的手，这么漂亮的鬈发，你一定会重新爬回一个生活轻松一些的窝，或者一张华丽、温暖的婚床，或者一座幽静、富足的小修道院，或者一间雅洁、舒适的办公室。还有你身上这套如此讲究的衣服，人家简直会当你是个地主少爷哩。”

维克多不断地说说笑笑，手却伸去摸歌尔得蒙的衣服。歌尔得蒙感觉到这只手把他所有的衣袋和衣服线缝都按着摸了一遍；他扭开身子，想到了自己的那枚金币。他讲了讲他住在骑士城堡里，靠着抄写拉丁文赚到这套漂亮衣服的经过。维克多却追问他，干吗偏偏在大冷天又离开了那么温暖的窝；歌尔得蒙还没习惯撒谎，便把两位骑士小姐的事儿也说了出来。这下子两个伙伴就发生了第一次争吵。维克多认为，歌尔得蒙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竟然人家让走就走，把城堡和两位娇滴滴的女娃娃留给了亲爱的上帝。事情必须补救一下，办法他自会有的。他俩应再回到城堡去，到了那儿歌尔得蒙自然不能露面，一切都由他维克多去张罗。歌尔得蒙必须写一封情书给丽迪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维克多带着这封信去城堡，凭基督的伤口起誓，不弄到一些值钱的东西绝不出来，如此等等。歌尔得蒙坚决不同意，情绪变得激昂起来。他压根拒绝讨论这件事，也不肯把骑士的名字和去城堡的路告诉维克多。

维克多见他真的火了，就又笑起来，装出息事宁人的面孔。“得了，”他说，“别把牙给咬崩喽！我只不过说说罢了：你放走了一笔好买卖，小伙子。你这个样子可就不够朋友咯。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你是位上等人，将来要轻裘肥马地回城堡去，讨那位骑士小姐做老婆！小伙子，你可真是一脑袋糊涂想法哟！得了，随你的便，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去喝咱们的西北风去。”

一直到晚上，歌尔得蒙都绷着脸，不吭一声。但是，他们那天没有赶到村镇，四周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他心里又不得不感激起维克多来，是维克多选了一个宿夜的地点，在背后的两棵树干之间架起一道挡风屏，并用许多枞树枝把床堆得高高的。随后，他们吃起从维克多塞得胀鼓鼓的口袋里掏出的面包和乳酪来；歌尔得蒙对自己刚才的恼怒深感惭愧，便表现得友好而慷慨，主动把自己的毛衣让给维克多穿着过夜。两人商量好轮流值班以防备野兽，歌尔得蒙首先承担这个任务，让他的伙伴爬上枞树枝堆成的床上去睡觉。歌尔得蒙背靠一棵松树站了很长时间，一声不出，以免影响他的伙伴入睡。随后他却踱起步来，因为实在很冷。他来回走的距离逐渐加大起来，眼睛望着刺破灰蒙蒙天空的枞树梢，感到这寂静的冬夜既庄严，又可怕。在这寒冷而无声息的死寂中，他除了感到自己那温暖的、活生生的心在怦怦跳动之外，能听见的就只有他那酣睡的同伴的鼾声。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住宅、没有宫堡或修道院的围墙，保护他不受这无边的恐怖侵袭，他只是孑然一身地漂泊在不可理解的、充满敌意的人世间，孤苦伶仃地困在这些挤眉弄眼的寒星、虎视眈眈的野兽和无动于衷的树木中间。

不，他想，他即使一辈子流浪下去，也绝不会变成维克多那样。像维克多似的无所畏惧、刁钻狠毒、厚颜无耻、夸夸其谈，他永远也学不会。这个聪明大胆的家伙也许说对了，歌尔得蒙永远也成不了完全和他一样的人，成不了一个十足的流浪汉，有朝一日还会爬进某一道围墙里去。不过尽管如此，他仍将无家可归，无所追求，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安全感，世界仍会谜一般美丽地、神秘地包围着他，他仍不得不在孤寂中侧耳倾听，听见这茫茫人世上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它是那么的胆怯、那么的微弱。

夜空中只有疏星数点；风已住了，天上的云堆却似乎仍在移动。

一小时后，维克多醒了——歌尔得蒙并没有想唤醒他——招呼他继续去睡。

“来吧，”他喊道，“这会儿该你睡一睡了，否则明天你会垮掉的。”

歌尔得蒙依了他，躺在床上闭起眼睛。他很疲倦，但并未睡着，一个个念头使他保持着清醒；除了这些念头外，他还有一种不肯向自己承认的感觉，即某种对他那位伙伴的恐惧感和不信任感。他现在不理解自己怎么能把丽迪娅的事讲给这么个粗鄙的、纵声狂笑的家伙听，讲给这么个老奸巨猾的、肆无忌惮的叫花子听！他既气恼这个人，也气恼自己。他忧心忡忡，寻思着要找个最好的方式和机会摆脱这个家伙。

可是，歌尔得蒙到底还是迷迷糊糊地堕入了梦乡，因此在他突然醒来时，不禁大吃一惊：维克多的双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衣袋。他一只袋里藏着把小刀，另一只袋里藏着那枚金币；维克多要是发现这两件东西，准会偷走无疑。他仍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身子像个酣睡的人那样翻来翻去，手臂伸了两下，维克多只好把手缩了回去。歌尔得蒙对他气忿极了，决心第二天同他分道扬镳。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维克多再次朝他弯下腰来，重新开始搜索，气得歌尔得蒙手脚发冷。他身子一动不动地突然睁大眼睛，鄙夷、不屑地喊道：

“滚吧，这儿没有什么可偷的！”

这一喊可把小偷吓坏了，不顾一切地便动起手来，死死掐住歌尔得蒙的脖子。歌尔得蒙一反抗，维克多的手便掐得更紧，并拿膝盖抵住他的胸部。歌尔得蒙眼看就要透不过气来，全身猛力挣扎也挣脱不开，死亡的恐怖一下子攫住了他，使他完全清醒过来。他急中生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小刀，在对方仍拼命掐他的一刹那，冷不防一刀刺去，接着又一刀一刀不分青红皂白地刺进那个跪在他胸口上的人身体里。一会儿工夫，维克多的手松开了，露出了一些空隙，歌尔得蒙气喘呼呼，实打实地尝到了死里逃生的滋味。他那个大个子同伴喉咙里可怕地呼噜呼噜吼着，身体软瘫在他身上，血流了他一脸；歌尔得蒙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看见高个儿倒卧在地上，伸过手去一抓，摸到的全是血。他扶起了维克多的脑袋，可一放手它又沉重地、软弱地向后倒去。从维克多的胸部和颈项，还一直有鲜血往外流，口里仅仅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渐趋微弱的呻吟，生命眼看就要完了。

“我杀人啦，我杀人啦。”歌尔得蒙一再想着，跪在垂死的维克多身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仁慈的圣母啊，我杀人了哟。”他听见自己在嘀咕。

突然之间，他感到再也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他举起刀来，在维克多穿着的毛线衣上擦去血迹；这毛衣可是丽迪娅亲手为自己情人织的啊。他把刀插进木鞘，放入口袋中，跳起身来没命地逃去。

那个乐天的流浪汉的死使他良心很沉重；天亮以后，他用雪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意识到这血是那家伙流的，浑身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一整天加一夜，他都漫无目的地、胆战心惊地瞎跑一气。最后是肉体的困顿使他清醒过来，不再忧心忡忡地继续悔恨下去。

在荒无人迹的茫茫雪原上胡乱跑着，头上没房顶，脚下没道路，体内没粮食，也几乎没有睡觉，歌尔得蒙陷入了极大的困厄中。饥饿像头疯狂的野兽在他的肚子里号叫；他几次疲乏得倒在地上，合起眼睛，心灰意懒得除了赶快睡着让自己冻死在雪地里以外，已别无指望。可他仍旧一次次地挣扎起来，为了求生而绝望地奔跑。不甘死亡的疯狂的力量，赤裸裸的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一次次从绝境中清醒过来，振奋起来。他用冻得青紫的双手，从雪盖着的杜松子丛里掏出一些干缩了的小浆果，把这冻得又脆又硬的玩意夹带着枞针一起塞进口里咀嚼，尽管味道十分苦涩。他大把大把地吃雪解渴。一次，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一个小丘，然后坐下来休息，呵着冻僵了的双手，眼睛贪婪地向四面搜索；可除了荒原和森林，什么也看不见，哪儿也没有一点人迹。在他头顶上飞着一群乌鸦，歌尔得蒙狠狠地瞪着它们。不，不能让它们来啄他，只要他的腿上还有一点力量，血管中还有一丝温暖，就绝不能这样。他站起来，重新开始跟死神赛跑。他走啊走啊，在精疲力竭、头脑发烧的情况下，突然产生了一些奇怪念头；他开始疯子似的自言自语起来，一会儿低声，一会儿狂叫。他还和被他杀死了的维克多讲话，粗野地嘲弄这小子：

“喂，狡猾的老兄，现在怎么样？月光照穿了你的肠肠肚肚，伙计呀，狐狸来扯你的耳朵了吧？你说打死过一头狼是不是？你到底是咬穿了它的喉管呢，还是扯掉了它的尾巴呢，嗯？你还想偷我的金币，大饭桶！没想到吧，少爷我歌尔得蒙就把你给治了，搔了搔你小子的肋巴骨！真可惜了你那一口袋一口袋的面包、香肠和乳酪啊，你这头蠢猪，你这只馋猫！”

他咳咳呛呛，尖声怪气地说着这样的挖苦话，咒骂着那个死鬼，庆贺自己战胜了他，笑他是个乡巴佬、窝囊废，一下子就让自己给报销了。

随后，他所想的和念叨的可就不再是倒霉的大个子维克多了。这会儿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尤丽娅，像那天夜里离开他时那样娇媚可爱的小尤丽娅。他对她说着不尽的绵绵情话，他用乱七八糟的秽亵言语勾引她，要她到他的身边来，要她脱掉自己的衬衣，和他歌尔得蒙一起上天去，在这临死前的一小时，在这狗一样痛苦地死去前的一瞬间。他恳求着，挑逗着，抚弄着她小小的乳峰，她的腿，她腋下的金黄色卷毛。

这时候，他僵硬的腿在白雪覆盖的枯草梗上绊了一下，痛得什么似的；可这痛楚使他陶醉，使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仍在旺盛地燃烧。于是他又开始唠叨了。但这次交谈的对象又变了，变成他对纳尔奇思诉说自己新的想法、智慧和趣事。

“你害怕吗，纳尔奇思？”他对纳尔奇思说，“你大概发现了什么，胆战心惊了吧？不错，可尊敬的学者，世界确实充满着死亡，到处是死亡，在每一堵篱笆上，在每一棵树背后，都有死神蹲守在那里。你们筑围墙有什么用，造寝室有什么用，建礼拜堂和教堂有什么用！死神可以透过窗户往里窥探，他在笑，他了解你们每一个人，半夜里你们会听见他在你们窗前窃笑，听见他在呼唤你们的名字。你们尽管唱赞美诗，燃驱邪烛，朝夕祷告，祈求神灵，在实验室搜集草药，在图书室收藏经典吧！你还在斋戒吗，朋友？你还在夜祷吗？可这些都没用！死神他老兄会把你的一切夺去，仅仅给你留下几根尸骨。快跑啊，朋友，拼命跑啊，魔鬼已经从那边的田野里走过来啦。要跑得快一些，并且抓紧自己的骨头，不然它们会散开来，从我们身上掉下去。唉，我们可怜的骨头哟，唉，我们可怜的喉管和胃哟，唉，我们可怜的脑壳里的一点点脑髓哟！一切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一切一切都要完蛋！瞧，树上已蹲着乌鸦，这些黑色的教士！”

歌尔得蒙神经错乱，早已不知道自己这是往哪儿跑，在什么地方，说些什么，是躺着或是站着。他被荆棘绊倒，他撞在树干上，他在跌倒时胡乱地抓着地上的雪和刺。可他心中的求生欲异常强烈，这种欲望驱赶着他不断前进，盲目地、一点一点地苦苦挨着日子。当他最后一次摔倒在地上时，他已经到了几天前碰见那个流浪学者的小村子里；这儿，他曾用松明子为一个分娩的妇女照过亮。他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村民们纷纷跑来，围着他七嘴八舌，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那个与他有过缘分的女人认出了他，看到他那副狼狈相不禁吓了一跳，于是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不顾自己男人的谩骂，把这半死不活的年轻人拖进了厩舍。

没过多久，歌尔得蒙又可以挺起身来继续流浪了。温暖的厩舍，酣沉的睡眠，还有那女人给他喝的羊奶，使他很快恢复了健康和力气；只是前不久才经历的一切已经变得淡漠，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似的。与维克多的结伴同行，枞树下寒冷而恐怖的冬夜，柴铺上的可怕搏斗，同伴的惨死，挨冻、受饿、神魂迷乱的日日夜夜，这一切一切都过去了，几乎全都被他忘却。当然说忘也并非真忘，只不过是已经熬过来了，抛到脑后了。不过呢也留下了一点什么，一点无法描述、既可怕又宝贵、既玄妙又难忘的东西，像是一种体验，一点舌尖上的余味，一丝心灵的悸动。不到两年，他便把流浪汉生活的甜酸苦辣彻底尝了个遍：孤身独处，自由自在，倾听林涛的喧啸、野兽的嗥叫，萍水相逢的、朝三暮四的爱情，苦不堪言的死的磨难；有些日子在夏天的绿野上，有些日子在密林里，有些日子在雪原中，有些日子在可怕的死神旁。而所有经验中最强烈而奇特的，莫过于同死神搏斗，莫过于明知自己渺小、可悲、危在旦夕，却仍然坚持对死神做最后的抗争，并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这么一股子美好的、顽强的生的力量和韧劲。这些都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些都铭刻在他的心上，使他永生难忘，就像欢娱时的扭动和表情那样，它们跟分娩与死亡时的扭动和表情是多么相似啊。不久前，那产妇是怎样在号叫，面孔又是怎样在扭曲的啊！最近维克多是怎样倒毙，血液又怎样无声而迅速地淌完了啊！哦，还有他自己，在挨饿的那几天，他是怎样感觉到死神在周围窥视着他，饥饿是多么令他难受，而且还多么的冷啊，多么的冷啊！再有，他是怎样在奋斗，怎样在对抗死神，怎样带着死亡的恐惧加狂喜进行挣扎的啊！在他看来，一个人所能经历的，不可能比这些再多一些了。这些感受或许可以和纳尔奇思谈谈，也只能和纳尔奇思谈谈。

当歌尔得蒙在厩舍中的草铺上第一次真正醒过来时，他发现口袋里的金币没有了。他在挨饿的可怕的最后一天，曾经神志迷乱，踉踉跄跄，难道那时在路上把金币丢了不成？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枚金币可是他舍不得失掉的宝物啊。钱对他倒算不了什么，他几乎不知道它的价值。这枚金币对他之所以宝贵，有两方面的原因。它是给他留下的丽迪娅的唯一礼物，那件毛衣已经和维克多一起留在森林中，让这家伙的鲜血给浸透啦！再说，他主要也是不甘心这枚金币被偷走，才和维克多进行搏斗，才在出于无奈的情况下结果了他呀！如果金币丢了，那个恐怖之夜的全部经历，不也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了意义和价值吗？经过反复的考虑，最后他便找收留他的那个农妇商量。

“克里斯蒂娜，”他悄悄对她说，“我原先口袋里有一枚金币，可这会儿不见了。”

“是吗，你也发现了吗？”她问，脸上露出既可爱至极又狡猾透顶的微笑，歌尔得蒙完全给迷住了。他不顾身体虚弱，一把搂住了她。

“你真是个怪人，”她爱怜地说，“你模样倒是怪机灵乖巧的，实际上却傻得很！有谁像你这么随随便便把金币往口袋里一搁，就在世界上乱跑的？哎，你这个大娃娃哟！你这个可爱的小傻子！你的宝贝金币我拿去了，还是在抬你上草堆那天拿的。”

“你？可现在在哪儿呢？”

“你找吧。”她笑起来，真让歌尔得蒙找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她自己把裙子上的一条线缝指给他，那金币果然牢牢地缝在里面。借此机会，她还像母亲似的给了歌尔得蒙一大堆忠告；歌尔得蒙却是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只不过对她那满是殷勤和憨厚的脸上狡黠的笑容，倒铭记不忘。他尽力对她表示感谢。不久，他又能走了，便想继续去流浪。她却留住他，说月亮的情形这几天正在变，天气肯定会暖和起来的。果真如她所料，当歌尔得蒙再度动身时，积雪已呈灰白色，显出病弱的样子；空气潮湿沉闷，融雪天的南风正在高空中呼呼地吹刮。

第十章

浮冰又顺着条条大河漂向下游，紫罗兰又从腐烂的残叶下吐放芬芳，歌尔得蒙又在五彩缤纷的春天里漂泊流浪，用他贪婪的双眼，饱餐着森林、山峰和浮云的秀色，从一处农庄走向另一处农庄，从一座村庄走向另一座村庄，从一个妇女走向另一个妇女。有不少春寒料峭的夜晚，他坐在人家的窗脚下，内心感到抑郁又难过：窗内灯火明亮，一切意味着幸福、家园以及人世安宁的事物都红光闪闪，对他说来既十分亲切，又不可企及。他所经历过并自以为了解的一切全都周而复始，但每一次回复时又总换了一副面目：穿越田野和荒原，在石砌的路上长途跋涉，夏夜露宿森林，在村子里尾随一群翻晒完干草或拾完忽布果后手挽手回家去的少女踟蹰漫步，秋风中的第一次瑟缩，寒冬里最初的哆嗦——一切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次接着一次，宛如一条从他跟前晃过的彩带。

经受了好些风霜雨雪之后，有一天，歌尔得蒙穿过一片稀稀疏疏的山毛榉林，看见枝头已吐出嫩绿色的芽儿，他继续向上攀登，来到了一道山梁上；极目望去，面前展现出一片新的土地，他不禁喜上眉梢，心头也潮水一般涌起新的预感、新的渴慕和新的希望。几天前，他已知道快到这个地区了，一直在期待着。眼下，在这中午时分，没想到它突然呈现在他面前；乍看之下，他所得到的印象，也证实和加强了他对这个地区所抱的种种期望。他从灰色的树干和微风中轻轻摆动的枝杈间望下去，看见一片绿色夹棕色的谷地，中间流过一条碧波粼粼的大河。这下好了，他想，长时间在没有道路的荒野上彳亍独行，孤孤单单地露宿在森林中，好不容易才能碰上一座农庄或穷村子的可怕生活，算是到了头啦。瞧啊，那下边流着一条大河，沿着河岸有一条帝国境内最漂亮、最有名的驿道，邻近的土地富庶肥美，河上航行着木筏和船只，驿道通往一座座风光如画的村庄、宫堡、寺院以及殷富的城市；谁要愿意，就可以在这条大道上旅行许多天以至许多星期，而不用担心像那些可怜的乡村小径一样会突然中断在一座森林里或一片沼泽地里。某种新的生活到来了，歌尔得蒙心中满怀喜悦。

黄昏时分，歌尔得蒙已经走入一座美丽的小镇。镇子坐落在驿道边上，面临大河，背靠红色的葡萄山；房舍都有三角形粉墙，墙里的横梁桁木一律漆成朱红色；进出镇子得通过拱形的城门，上下巷道都用石头砌成了台阶；一家铁匠铺把红光洒到街上，还不断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初来的歌尔得蒙好奇地走遍所有大小巷道，在一处处地窖门前闻到了酒香，在河边上呼吸着含鱼腥味的清凉水汽，参观了教堂和公墓，同时也没忘记物色一个也许可以爬进去过夜的仓库。不过在睡觉之前，他打算先去牧师家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要到一些吃的。牧师是个脸庞红通通的胖子。他盘问歌尔得蒙的来历；这小子便连瞒带编，对他胡诌一通。随后他得到美酒佳肴的盛情款待，并且硬由主人陪着边吃边聊，做了一夜长谈。第二天，他沿着河边的驿道继续前进，只见河面上木筏与货船穿梭似的来来往往。他赶过了其中一些船只，有的也带他走一段路，使他迅速地饱赏了无限春光：一座座村镇迎送着他，站在园篱后的或蹲在褐色土地上栽插秧苗的妇女在微笑，傍晚村道上漫步的姑娘们在唱歌。

一座磨坊里有个年轻女婢让歌尔得蒙特别喜欢，他在那地方逗留了两天，一直围着她转来转去。她陪他一起玩笑聊天，他真觉得自己最好当个磨坊工人，在那儿待一辈子。他有时也在一旁看渔夫捕鱼，有时也帮车夫喂养和刷洗牲口，从而得到面包和肉，并且获准搭一段车。长期孤身漂泊后结伴旅行，长期冥思苦索后置身于有说有笑、欢乐愉快的人们中间，长期忍饥挨饿后大肉大鱼吃饱了肚子，这一切都使他心满意足，巴不得能永远如此逍逍遥遥地过下去。欢快的生活洪流就这么卷带着他，向着主教城行去；而越接近主教城，大道上便越是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一天天刚擦黑，他来到一座村子附近的河边散步，走在绿叶婆娑的树林下。河水静静地流淌，只在擦过树根的时候发出潺潺声和汩汩声；月亮从山冈后面升起，给河面洒下点点银光，在树上投下幢幢黑影。突然，歌尔得蒙发现前面坐着一个少女，正在那儿哭泣；她是刚和自己的爱人斗了嘴，爱人气跑了，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歌尔得蒙坐到她身边，倾听她的哭诉，抚摸着她的手，给她讲森林和小鹿的故事，这使她开心了一些，逗得她破涕为笑，最后痛痛快快地接受了他的亲吻。可就在这时候，她那心上人回来找她了；他的怒气已经平息，后悔刚才和她吵了架。一见她身边坐着歌尔得蒙，不问好歹便扑上来，左右开弓一顿老拳，歌尔得蒙好不容易才招架住；等到小伙子觉得气出够了，才咒骂着跑回村子里去，这时姑娘却早已不知去向。歌尔得蒙相信事情并未了结，只得放弃已选定的宿处，趁着月色又往前赶了半夜路。他眼看着周围这个洒满银辉的静悄悄的世界，心里非常满意，一高兴就脚不停步地往前走，直至露水洗去了他鞋上的仆仆风尘，他也突然感到困倦不堪，才倒在面前的一棵树下沉沉睡去。太阳已升得很高，他被脸上的阵阵奇痒搅醒，睡意蒙眬地伸手往脸上摸了摸，随即又睡着了；但是马上又被同样的痒痒感觉重新弄醒，睁眼一瞧，原来面前站着个农家姑娘，正用一根柳条的尖梢在搔他。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人互相点头微笑了笑；姑娘把他领到了一间睡起来更舒服些的棚子里。两人在里边挨着躺了一会儿，随后她就跑去提来一桶刚挤出的暖暖的牛奶。他送给姑娘一条最近在巷子里拾起来藏在身上的蓝色发带。在歌尔得蒙动身往前走之前，两人又接了一次吻。姑娘叫弗朗西丝卡；离开她，歌尔得蒙挺难受的。

又一个晚上，歌尔得蒙投宿在一所修道院里，次日清晨参加了弥撒。其时，他心中涌起了千百种回忆；石头拱顶下清凉的空气，修士们的木屐在石砌走廊上走动的啪啦啪啦声，都奇异地勾起了他的乡思。弥撒完了，教堂中业已阒无声息，歌尔得蒙却仍然跪着，心中异常激动，当夜做了许许多多的梦。他感到心里产生了要清算过去，从此过另一种生活的愿望。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或许仅仅是对玛利亚布隆以及自己虔诚的少年时代的回忆，使他感动了吧。他渴望办一次告解以清洗自己的灵魂。许多小的罪恶和孽债都可以承认，但他亲手杀死维克多这件事，却比一切罪孽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找来一位神父办告解，向他忏悔这样那样的过失，特别是详细讲了自己一刀一刀刺进可怜的维克多脊背和脖子的情况。他有多久没办告解了啊！在他看来，自己罪孽既多且重；他准备接受重罚。想不到听告解的神父似乎很了解流浪汉的生活，不动声色地安安静静听着他讲，听完后只是严肃而和气地谴责和告诫了他几句，压根没想给他什么惩罚。

歌尔得蒙轻松地站起身来，按神父的指示去祭坛前祈祷了一会儿，随后就打算离开教堂。可是突然，透过穹顶窗户射进来的一束阳光吸引了他，他循着光线望去，看见侧堂中有一尊雕像；这雕像在他看来是那样亲切、那样动人，他不禁久久地用充满温情的目光仰望着它，满怀虔敬和激动地端详着它。这是一尊木雕圣母像，只见她温柔地站在那儿，微微前倾着身体，青色的袍子从她窄窄的肩膀上垂了下来。她向前伸着一只处女气十足的细嫩手臂，在她流露着痛苦的嘴上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秀气的额头十分丰满——一切都如此生动、如此妩媚，如此富有韵致和充满灵气，难怪歌尔得蒙叹为观止。他怎么看，也嫌没看够那张嘴和那可爱而自然侧着的脖子。他觉得，这尊雕像就是他在梦中和预感中已经多次见到过的形象，就是他经常渴望着要见的形象。他几次转身准备走，几次又恋恋不舍地退了回来。

在他终于下决心离开的时候，刚才听他忏悔的那位神父已站在他身后。

“你觉得她很美吗？”神父问。

“美得没法说。”歌尔得蒙回答。

“有的人这么认为，”神父说，“另外一些人却声称她不是真正的圣母，说她太摩登、太俗气，一切都显得夸张和不自然。关于这尊雕像的争论，我们听得可多咯。我倒高兴你也喜欢她。这是一年前才在我们教堂里建成的，由本院一位施主捐赠。雕塑者是尼克劳斯师傅。”

“尼克劳斯师傅？他是谁？住在什么地方？您认识他吗？啊，请讲讲他的情况吧！谁能够雕出这样一件作品，他必定是位杰出而幸运的人。”

“我了解的不多。他是咱们主教城里的一位雕刻师，一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家；主教城离此有一天路程。大凡艺术家都不是圣者，他恐怕也不例外；然而肯定是一位有才能的、思想境界很高的人。我见过他几次……”

“哦，您见过他！嗯，他长得怎么样？”

“我的孩子，你看来完全给他迷住了。好吧，你去找找他，向他转达博尼法齐乌斯神父的问候。”

歌尔得蒙感激不尽。神父笑吟吟地走了，歌尔得蒙仍久久伫立在那尊神秘莫测的雕像前；他见她的胸部仿佛在呼吸，她的脸上凝聚着如此多的痛苦，如此多的温情，歌尔得蒙感动得心都几乎缩紧了。

走出教堂，他已成为另一个人，周围的世界对他完完全全变了样。从站在那甜蜜、神圣的木雕圣像前的一刻起，他便拥有了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一个目标！过去，他嘲笑或嫉妒过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如今，他自己也已经有了一个目标，也许还将达到这个目标；也许，他的整个散漫、浪荡的生活，从此将会获得某种崇高的意义和价值。这一新的感受既令他兴奋，又使他惶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起来。他走在美丽而欢快的驿道上；对他来说，这条驿道如今已不再像他昨天所见的那样是一个充满节日气氛的热闹场所，一个使人流连的舒适所在，而仅仅只是一条通往城市之路，一条访求名师之路。他迫不及待地奔跑着，不到傍晚已经走近城郊，但见城墙里钟楼耸峙，城门上凿有城徽，还画着一面面盾牌。他穿过城门时心怦怦跳着，对街上鼎沸的喧闹声、欢乐拥挤的人群、骑着马来来去去的骑士和各式各样的马车，几乎都视而不见。在歌尔得蒙眼里，此刻重要的既非骑士或者车辆，也不是城市或者主教。他在城门洞里向第一个人提的问题就是：尼克劳斯师傅住在哪里？当人家回答不知道时，他真是大失所望。

他来到一个全是豪宅巨室的广场，看见其中许多家的门面上都装饰着彩绘与雕塑。有一家大门上立着个大而醒目的士兵像，色彩欢快鲜艳，虽然赶不上修道院那尊圣母像美丽动人，但他站立的姿态，他那小腿肚向外突出和长着胡须的下巴骄傲地向前伸出的特征，都使歌尔得蒙认为这个形象也可能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他走进宅第，敲了几间房门，登上几层楼梯，终于找到一位穿着皮毛滚边的丝绒长袍的绅士，便请教他在哪儿能找到尼克劳斯师傅。那人反问他找尼克劳斯干什么，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只说有件事需要委托尼克劳斯师傅办理。绅士说出了师傅家的街名。不待歌尔得蒙问个仔细，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师傅的住宅前，仰望着楼上的窗户，心中既纳闷，又非常幸福，差点就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不过，他想到现在天色已晚，自己又汗流浃背，风尘仆仆，便决心等到第二天再说。尽管如此，他仍在房前站了很久很久。他看见一扇窗户内亮起了灯，转身正待离去，却发现一个人影来到窗前，是一位很俏丽的金发少女，身后的灯光正柔和地流泻在她那秀发上。

翌日清晨，城市刚刚醒来，发出了声响，歌尔得蒙已在他投宿的修道院中洗好手脸，拍打掉衣服和鞋子上的尘埃，回到昨天那条街上敲门来了。一个老女仆走出来，她不肯马上领歌尔得蒙去见师傅；可是他到底说动了老太婆，使她立刻领他进屋了。在一间小客厅兼工作室里，站着身穿工作围裙的师傅，一位留着胡须的魁梧男子。歌尔得蒙估计他有四五十岁上下。他用淡蓝色的、目光锐利的眼睛望着陌生人，直截了当地问他有何贵干。歌尔得蒙向他转达了博尼法齐乌斯神父的问候。

“再没什么啦？”

“师傅，”歌尔得蒙呼吸紧迫地回答，“我在那儿的修道院里看见了您雕的圣母。唉，请您别这么严厉地瞅着我；我登门拜访纯粹是出于对您的爱戴和敬重。我并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我长期浪迹天涯，去过深山密林，风霜雨雪、饥渴困顿也全都经历过，从来不会畏惧任何人。可我却敬畏您。哦，我有唯一一个宏愿，它占据了我整个的心，叫我十分痛苦。”

“到底是什么愿望？”

“我渴望做您的弟子，跟随您学艺。”

“年轻人，你可不是有这种愿望的唯一的人呐。不过，我是不喜欢徒弟的；我已经有两名助手。你究竟打哪儿来，父母是谁？”

“我没有父母，也不打任何地方来。我曾在一所修道院里当过学生，在那儿学过希腊文和拉丁文，后来却逃走了，多年来漂泊流浪，一直到今天。”

“那你怎么又认为，你一定得成为雕刻师呢？你尝试过类似的事吗？你画过画吗？”

“我画过很多画，可惜现在都没有了。但我渴望学习雕刻艺术的原因，却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曾做过许多考虑；我见过许多人的面貌和身段，对它们想得很多很多。其中的一些想法一直折磨着我，叫我不得安宁。我发现不论在哪儿，人们身上的某种形式和某种线条，都是反复出现的，比如额头和膝盖，肩膀和臀部，总有某些相似之处；而所有这一切，又同一个人的气质和性格有着内在的相似性和一致性。此外，我有天夜里碰到一个妇人分娩，被硬拉去帮忙，我这时还发现：人在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欢娱时的表情是完全相同的。”

尼克劳斯师傅目光犀利地盯着陌生人。

“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吗？”

“明白，师傅，情况确实如此。我正是从您雕的圣母像发现了同样的情况，感到不胜惊喜，所以才上这儿来了。哦，在那张可爱的美丽的脸上，凝聚着那么多痛苦，同时所有的痛苦似乎又全化作了纯净的幸福和笑容。一见之下，我心中便燃起熊熊烈火：我多少年的思索、多少年的梦想全都得到了证实，突然之间不再毫无意义；我于是立刻知道了我该干什么，该去往何处。亲爱的尼克劳斯师傅，我恳求您，恳求您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尼克劳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年轻人，”他说，“你对艺术发表了一些很好的见解；我还很惊讶，你年纪轻轻便谈到如此多的痛苦和欢娱。我倒乐意晚上和你一起喝上一杯，咱们边喝边聊。不过请你注意：在一起愉快地高谈阔论与长年在一起生活、工作，可不是一码事啊。这儿有一间工作室，因此将在这儿进行工作，而不是聊天；在这儿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想出些什么，讲出些什么，而单单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会做出什么。看起来你是一片诚心，所以我也不想随随便便打发你走。咱们瞧瞧，看你能干点什么吧。你曾经用黏土或蜡泥塑过什么吗？”

歌尔得蒙立刻想起许多年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中他用黏土捏了些小人，它们突然之间都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巨人。不过，他只字未提此事，只告诉对方从来不曾尝试过这种工作。

“好。那你就画点什么吧。这儿有张桌子，你瞧，还有纸和炭条。坐下去画吧，不用着急，你可以一直待到中午或晚上。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来，你适合干什么。好了，话就谈到这儿，我得干活去了，你也开始干你的吧。”

歌尔得蒙坐在尼克劳斯指定的椅子里，拿起了画笔。不过他并没急着开始画，而是先静静地等待着，像个小学生似的。他好奇而满怀崇敬地凝视着一旁的尼克劳斯师傅；师傅的背半向着他，正在那儿用黏土继续塑一尊小小的人像。他注意地观察这个汉子，发现在他那已经花白的严峻的头颅上，在他那虽然粗糙但却高贵而富有灵气的匠师的手上，都有着一种奇妙的魔力。他的长相比歌尔得蒙想象的更老一些、更谦逊一些、更理智一些，而且也不怎么气宇轩昂、令人心折，甚至一点也没有时运亨通的样子。他那严厉、无情的审视的目光，眼下已转到自己的作品上去了；由于不再被他注目而感到轻松的歌尔得蒙，这时才得以仔细打量师傅的整个形象。这个男人本来绝对可以成为学者的，他想；他绝对可以成为一位潜心于工作的、沉静的、一丝不苟的科学家，从事一项许多先行者已经开始、有朝一日还必将传给后辈的事业，一项艰巨的、长期的、永远也不会完结的事业，一项需要集中许多代人的劳动和心血的事业。歌尔得蒙从师傅的头颅上至少观察到了这一点；他那头颅表现出很多的耐性、很多的学识、很多的思考、很多的谦逊以及对于一切人类劳动的价值可疑的了解，但同时却也表现出对自身使命的信念。然而，他那双手的特征却不同；在这双手和头颅之间存在着一个矛盾。它们对付起要塑造的黏土来既坚定有力，又富于情感，就像一位情郎的手在搂抱自己温柔的爱人，那么入迷、那么脉脉含情、那么贪婪，全不区别获取与给予，同时既是肉欲的又是虔诚的，既稳妥而又老练，似乎经验已经非常非常丰富。歌尔得蒙看着这双获得了神恩的手，惊叹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要是在这张脸和这双手之间不存在矛盾，以致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想画一画师傅哩。

他这样从旁观察了这位忘我工作的艺术家大约一小时，对这位男子的秘密进行过种种思考、探索以后，他内心便开始慢慢显现出一个形象，而且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歌尔得蒙最了解、最热爱和最衷心钦佩的那个人的形象。此人虽然也有许多特点，经历也不乏斗争和挫折，但是内心却显得完整和谐，不存在裂痕和矛盾。这就是他的朋友纳尔奇思的形象。在他心中，他这位爱友形象的完整、和谐与规则的特点，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鲜明了：精神赋予他的头颅以一个高贵的形态，誓为精神服务的决心使他美丽而克制的嘴和略带哀戚的眼睛显得庄严、紧张，为求超凡入圣的苦斗使他瘦削的肩膀、细长的脖子和柔嫩的双手带有了灵气。从离开修道院那天起，他还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的朋友，在他心里，还从来不曾如此栩栩如生地再现过他的形象。

仿佛做梦似的，歌尔得蒙不知不觉，但也满心情愿和情不自禁地开始画起来，画得那么认真仔细、满怀敬畏，根根线条都倾注着他对活在自己心中的那个形象的爱；他忘记了尼克劳斯师傅，忘记了自己所待的地方。他没有发现，房里日光在慢慢地移动；他没有发现，师傅好几次从一旁注视着他。他就像奉献牺牲一般，虔诚地完成着自己面临的任务，他的心提交的任务：再现他爱友的形象，把它像活在他心中似的在纸上保存下来。他感到这样做是在还情，是在偿债，虽然脑子里并没有这么想。

尼克劳斯走到画桌旁，说：“中午了，我去吃饭，你可以一起吃。让我瞧瞧——你画好点什么了吧？”

他走到歌尔得蒙身后，瞅着那张大画纸，随即把歌尔得蒙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拿到他灵巧的手中。歌尔得蒙此刻才如梦初醒，诚惶诚恐地望着师傅。这一位呢，手捧着画站在那儿，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着锐利而威严的光，仔仔细细地在审视观察着。

“你画的这人是谁呀？”尼克劳斯看了一会儿问。

“是我的朋友，一位青年修士和学者。”

“好。你洗洗手，那边院子里有泉水。然后咱们吃饭去。我的助手都不在家，他们在外面工作。”

歌尔得蒙按师傅说的走到院子里，找到泉水洗了手，心里巴不得能知道师傅在想些什么。回到房中，师傅已经离开，歌尔得蒙听出他在隔壁走动；他走过去，看见师傅也洗好了，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换成一件漂亮的呢外套，看上去大方又庄重。师傅在前领路，走上一层楼梯，楼梯的栏杆立柱上，装饰着一个个用胡桃木雕刻成的小小的天使脑袋。然后，他俩穿过一条两旁全是新旧雕像的过道，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房中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全由硬木镶成，临窗的一角已摆好一张餐桌。一个少女走进来，歌尔得蒙一见便认出她正是昨晚上那个秀丽的姑娘。

“莉丝贝特，”师傅说，“你得再添一副刀叉，我来了一位客人。他叫——可不，我真还压根不知道他的姓名哩。”

歌尔得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噢，歌尔得蒙。咱们可以吃了吗？”

“马上，爸爸。”

她取来一个碟子，又跑出去和女仆一起端来食物：烧猪肉，煮豌豆和白面包。父女俩一边吃，一边谈着这样那样的事，歌尔得蒙默不作声地坐着，只吃了一点，感到局促不安。姑娘很得他的欢心，身段苗条修长，几乎跟她父亲一般高，可是坐得规规矩矩的，既不与客人讲话，也不瞅他一眼，俨然如隔着一层玻璃似的不可亲近。

吃完饭，师傅说：“我还想休息半小时。你可以回工作室去，或者到外面溜达溜达，然后咱们再谈正经事。”

歌尔得蒙告辞了一声，走出房间。师傅看完他的画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可却只字未提。如今还要叫他再等半小时！嗨，有什么办法，只好等呗。歌尔得蒙没有去工作室，他不愿再看自己那张画。他走到了院子里，坐在水槽上，看泉水从一根管子里涌出来，不断注入一个颇深的石坑，水滴下时在坑中激溅起小小的浪花，带着一串串气泡窜入坑底，然后又变成一粒一粒白色的珍珠浮上来。在清幽的水面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心中就想这个歌尔得蒙早已不是修道院的歌尔得蒙，也不是丽迪娅心目中的歌尔得蒙，而且甚至也不再是森林里的歌尔得蒙了。他想到，他的生命和每个人一样都在不断地流逝、变化以至终于消失，可一个艺术家所创造的形象呢，却将持久不变地永远存在下去。

也许，他想，也许所有艺术的根源，或者甚至所有精神劳动的根源，都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吧。我们害怕死亡，我们对生命之易逝、无常怀着忧惧，我们悲哀地看着花儿一次一次地凋谢，黄叶一次一次地飘零，内心深处便实实在在地感到我们自己也会消逝，我们自己也行将枯萎。然而，如果艺术家创造了形象，或者思想家探索出法则、创立起思想，那么，他们的建树和作为，就都能从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么，留下一些比他们自己的生命延续得更久的东西。尼克劳斯师傅以其为原型雕刻成美丽的圣母像的那个女子，没准早已憔悴或者死去了，师傅自己不久也会死去，别的人将住进他的房子里，围在他的餐桌边吃饭——可是他的作品却继续存在，几百年或更久以后仍将在那座幽静的修道院的教堂里发出光辉，永远是如此的美，嘴角永远带着既妩媚又哀戚的微笑。

歌尔得蒙听见师傅下楼的脚步声，便急忙回到工作室里。尼克劳斯师傅来来回回踱着，一次又一次端详着歌尔得蒙的画，最后停在窗前，以他那略显迟疑的、干巴巴的口气说：

“我们这儿的规矩嘛，徒弟至少得学四年，而且要由他父亲缴学费。”

他说着停了一下。这时歌尔得蒙想，原来师傅是怕收不到他的学费呀。他闪电般地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小刀来，一刀割开衣服上的一处线缝，把藏在里边的金币倒了出来。尼克劳斯惊讶地瞪着他；当歌尔得蒙把金币递过去时，他不禁哈哈大笑。

“哈，是这个意思吗？”他笑着问，“不，小伙子，金币你留下。好好听着。我是想把咱们行会中带徒弟的规矩告诉你。不过，我既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师傅，你也不是个寻寻常常的徒弟。因为一个寻常的徒弟，总是十三四岁或者充其量十五岁来投师，并且在学习期间有一半时间得干点零杂活，当用人使唤。可你已经是个长大了的大小伙子，论年纪早该当伙计甚至师傅咯。一个长胡子的学徒在咱们行会中还从未见过。再说我也告诉你了，我家里是从来不收徒弟的。何况，你也不像个能听使唤和甘愿四处跑腿的人啊。”

歌尔得蒙不耐烦到了极点。师傅这些谨慎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在折磨他，使他觉得既无聊，又迂腐，很是反感。最后，他激动地嚷起来：

“您干吗讲这许多哟，既然您压根没想到收我做您的徒弟！”

师傅不理睬他，继续用他原先的口气往下讲：

“我把你的问题考虑了一小时，你这会儿也得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讲完。我已看过你的画了。它有一些毛病，不过仍然很美。如果不是这样，我早送给你半个金币，打发你走路咯。关于这幅画，我不想再说什么。我乐意帮助你成为一名艺术家，也许你命定如此。不过你也不能再当学徒了。在我们这个行当里，一个不是学徒的人尽管学习完同样多的时间，他还是当不上伙计和师傅。这一点得预先告诉你。再者，我想让你试一下。要是你能够在这座城市里待下去，你就可能来我这儿学到一些东西。你可以不承担任何义务和签订任何契约，想走随时可以走。你可以折断我几柄雕刀，毁掉我几块木头；可是一旦事实表明你不是一块当雕刻师的料，那你也只好另请高明。这样办你满意吗？”

歌尔得蒙听完，既惭愧，又感动。

“我衷心感谢您。”他高声说，“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我能像在偏僻的深山老林里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坚持生活下去。我明白，您不愿像对一个学徒娃娃那般照顾我，并且承担责任。能跟着您学习，我认为已是莫大的幸福。我衷心感谢您对我的好意。”

第十一章

在新的环境里，歌尔得蒙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这个地区和这座城市给他的印象是热闹、诱人和富庶的一样，他迎来的新生活也是欢快的，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希望。只要不触动他心灵深处的忧伤和回忆，表面上生活在他眼里也呈现出五彩缤纷的颜色。眼下歌尔得蒙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期。他从外界观赏到的是殷实的主教城及其丰富的艺术、众多的妇女和上百种娱乐等喜人的景象；他在内心所获得的，是他那刚刚觉醒的艺术家的灵智，及其种种新的体验与感受。通过师傅的帮助，他在鱼市旁边一个包金匠家里找到了住处，在跟师傅学习的同时也跟包金匠学手艺，以便掌握跟木头、石膏、色彩、油漆以及金箔打交道的本领。

歌尔得蒙不属于那类虽然有很高的天赋，但却始终找不到表现它们的适当手段的不幸的艺术家。要知道确实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于世界的美能够得到伟大而深刻的感受，并在心中产生崇高的形象，可惜却怎么也找不到适当途径把这些形象再现出来，传达给其他人，使其他人也获得愉悦。歌尔得蒙无此缺点。用手干活和学习技巧与手法，对他来说是轻松而愉快的事；同样，他也轻而易举地在下班后向同伴们学会了弹琴，在星期日的乡村舞场上学会了跳舞。他学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总是一学就会。尽管他学习木刻很认真，也出现过困难与失望，还偶尔刻坏了几块上好的木料，有几次甚至割伤了手指，但他总算迅速地结束了初学阶段，学到了相当多的技术。然而，师傅却常常对他很是不满，对他讲这样的话：“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或者伙计，歌尔得蒙。好在我们知道你是从大街上和森林里来的，有朝一日又会回到那些地方去。谁若不了解你并非一个市民和手艺人，而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谁就会受到诱惑，像每个做师傅的要求他的手下人那样，对你也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你情绪正浓的时候，是个极其出色的工人。可上星期有两天却被你浪荡过去了。昨天让你去打磨那两个天使，你却在工作室里睡了半天觉。”

师傅的责备是对的，歌尔得蒙默默听着，未做任何辩解。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一个可靠而勤勉的人。只有在工作吸引着他，向他提出挑战，使他感到能发挥技巧和兴高采烈的时候，他才干得兢兢业业。他不愿干繁重的手工活，耗时费工而又不怎么困难的任务，也就是不用动脑筋，只需要踏实、耐心去完成的任务，又常常让他讨厌得要命。对此他本人常常感到惊讶。难道几年的流浪生活，已确实把他变成一个懒散和靠不住的人了吗？或者是他母亲的天性遗传到他身上，发展得越来越强烈而终于占了上风吧？原因究竟何在呢？他清楚地回忆起初进修道院的几年，他是怎样一个勤奋的好学生。为什么当时他就有那么多的耐心，能孜孜不倦地学习拉丁文的句法，牢牢记住他内心深处感到确实并不重要的全部希腊文动词的不定过去式呢？对这个问题他常常想来想去。当初，使他坚强和奋发的原因是爱；他刻苦学习不为别的，只为博取纳尔奇思的好感；因为纳尔奇思的友谊，只有通过获取他的尊重与赞赏才能赢得啊。当初，为了获得自己爱戴的老师赞赏的一瞥，歌尔得蒙便可以发愤用功几小时甚至于几天。后来，目的达到了，纳尔奇思成了他的朋友；可奇怪就奇怪在偏偏是这位博学的纳尔奇思，向他指出了他不适合当学者，在他心中唤回了已经遗忘的母亲的形象。于是，代替博学、苦修和德行，强烈的原始欲望主宰了他，这就是性欲，是对女性的爱，对自由不羁和流浪生活的向往。后来他看到了师傅那尊圣母像，发现自己原来应当成为艺术家，便走上一条新的道路，重新定居下来。如今情况怎样呢？他将继续往何处去呢？这些障碍又从哪儿来的呢？

他暂时想不明白。他只认识到：尽管他很佩服尼克劳斯师傅，可是却完全不像当初自己爱纳尔奇思那样爱他，有时歌尔得蒙甚至以使他失望和生气为乐事。看起来，这与师傅本身的人格矛盾有关系。出自他手中的雕像，至少其中最成功的那些，在歌尔得蒙眼中都是值得尊敬的楷模；但是师傅这个人本身对于他却不能成为楷模。

他雕刻出了具有最痛苦和最美丽的嘴的圣母，他用双手将深刻的体验和预感幻化为可见的形象，不愧为一位艺术大师，然而他的身上还体现着另一个人：一位非常严厉的、胆小怕事的家长和行会师傅，一位带着女儿和一名丑女仆，在宁静的住宅里悄悄过着猥琐、平静生活的鳏夫，一位安于平平庸庸、规规矩矩、有条不紊地过日子，因而激烈反对歌尔得蒙恣情放纵的凡俗之人。

歌尔得蒙敬重他的师傅，从不允许自己向旁人打听他，或当着旁人对他说三道四；可是尽管如此，他在一年后对师傅的一切却已了如指掌。这位师傅在他看来是个重要人物；他爱他，同时恨他，不让他安宁；他怀着一个学生的爱和疑虑，怀着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拼命想深入到师傅的气质和生涯的秘密中去。他发现，尼克劳斯师傅的住宅尽管很宽敞，却不留任何学徒或伙计住在家中。他发现，师傅只是很少时候外出，而请客人来家做客的情况同样不多。他观察到，他如何温情脉脉地爱着自己美丽的女儿，竭力不让任何人看到她，而且对亲近她的人很容易产生嫉妒。他还知道，师傅在严格的、未老先衰的鳏夫生活的清心寡欲背后，仍然潜藏着旺盛的精力，以致每当接受定货而外出旅行，他在途中就可以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几天工夫竟会年轻得叫歌尔得蒙惊讶莫名。而且有一次，他带着歌尔得蒙在一个外地小镇上雕一座祭坛，晚上收工以后，歌尔得蒙竟发现他偷偷地溜出去宿娼，事过几天后却一直心绪不宁，脾气暴躁。

日子久了，除了这种好奇心以外，又有其他什么使歌尔得蒙留恋着师傅的家，并且因此而伤脑筋。那是师傅的女儿莉丝贝特，歌尔得蒙很喜欢她。不过她很少在他跟前露面，从未跨进过他的工作室。他搞不清楚，她这样拘谨冷漠和怕见男人，是她父亲强加于她的呢，还是生性如此。师傅从未再让他与自己的女儿同桌吃饭，并且显而易见地竭力阻挠他与她见面。他因此看出，莉丝贝特是个身价甚高、管教很严的闺女，要想和她恋爱而不结婚是没有希望的，而且谁想娶她，谁还得是个良家子弟和有声望的行会成员，说不定还必须有钱财与住房呐。

莉丝贝特的丰姿与那些吉卜赛女郎和村妇显然不同，在初次见面的第一天，就使歌尔得蒙瞩目了。在她身上，有一点对他来说至今仍是陌生的东西，一点既强烈吸引他，同时又令他产生疑虑甚至反感的特殊气质：稳重文静、纯洁无邪，却又全无一点天真的孩子气，在循规蹈矩和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隐藏着冷漠和高傲，以致她的纯洁无邪不能让歌尔得蒙动情，并使他失去防御的能力——他可永远不能引诱一个孩子啊——相反，只使他觉得是一种对他的刺激和挑战。当她的身段成了他内心中一个熟悉的形象，他便产生出有朝一日要以她为原型创作一尊雕像的欲望，但不像她眼下这个样子，而应该有着觉醒的、性感的、痛苦的表情，不是一个小小的处女，而是一个赎罪的女子。她这张文静、秀丽和不动声色的脸，他的心常常渴望她什么时候能扭动一下，展开、暴露一下自己的秘密，不管是出于欢愉也好，还是痛苦也好。

除此而外，歌尔得蒙心中还存在着另一张脸，这张脸尚未完全为他掌握，歌尔得蒙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把握住，并像个艺术家一样把它表现出来。然而这张脸现在还总是逃避他，不给他细看的机会。这就是他母亲的脸。这张脸早已不再是他与纳尔奇思谈话后从忘却的深渊中回忆起来的那个样子。在日复一日的流浪途中，在搂抱着爱人的销魂的夜晚，在一个个满怀憧憬的时刻，在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他母亲的脸都在起变化，变得更加多姿多彩、深刻和复杂了。它不再是他自己母亲的容颜，而是从它的特征和肤色中渐渐演化出了一张非个人的脸，即夏娃的脸，夏娃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尼克劳斯师傅在一些圣母玛利亚雕像中，塑造了主的母亲的痛苦形象，具有强烈而完美的表现力，在歌尔得蒙看来真正是登峰造极的杰作了；同样，他希望自己日后更成熟时，技艺更精湛时，也能成功地雕刻出人类之母夏娃的形象，如它长期以来珍藏在他心中的那般美丽而又神圣。这个形象，当初只是歌尔得蒙回忆里的亲爱的母亲，后来却处在不断的变化发展中，如今已经融合进了吉卜赛女郎莉赛、骑士小姐丽迪娅以及其他一些妇女的面貌特点；而且还不仅仅是所有他爱过的女性的脸在影响这个形象的发展和形成，他的每一个经历、每一次震惊都塑造着它，都给了它一些新的特征。因为将来倘若他能成功地将这个形象表现出来，应该代表的也并非某一位特定的妇女，而是作为人类之母的生活本身。歌尔得蒙以为自己经常看见了它；有时候，它也显现在他的梦里。然而对于这张夏娃的脸及其所应表现的思想，歌尔得蒙现在却还什么也讲不出来；他仅仅知道，它应显示出在生的欢愉与痛苦以及死亡之间，存在着难分难解的内在联系。

一年来，歌尔得蒙学到了很多东西。绘画方面他很快就大有进步；在学木雕的同时，尼克劳斯还让他偶尔试一下泥塑。他的第一件成功之作是一尊一尺多高的黏土塑像，塑的是丽迪娅的妹妹，那位娇小迷人的尤丽娅的形象。师傅称赞了他的这一作品，但却没有满足他想用金属翻铸的愿望；师傅觉得这个女子太风骚和俗气，不肯当她出世时的教父。接下来，歌尔得蒙又开始创作纳尔奇思的像，他这次用的材料是木头，而且把他雕成了使徒约翰的模样；因为如果雕得成功，尼克劳斯希望把它摆进人家订制的一组耶稣上十字架的群像中去。长期以来，两个助手都在全力赶制这批订货，最后的加工却得师傅本人亲自动手。

歌尔得蒙怀着深挚的爱在雕纳尔奇思的像，而且雕着雕着，他的思想常常就开了小差。在这件作品中，他每每发现他自己，发现了他的艺术家天性和灵魂。如今，闹恋爱、逛舞会、酗酒、赌博、有时甚至殴斗，已大大地影响了他的工作，使他往往一天甚至几天不出工作室的门；即使干起活来吧，也没精打采，少有兴致。只不过雕使徒约翰这件作品，他却总是挑自己最乐意干活和专心致志的时候去做，使这个他所热爱的沉思者形象，越来越纯粹地从木料中迎着他走来。在这样的时候他既不快活，也不忧伤，既不知生的欢愉，也不知生的无常；在他心中，自己一度心甘情愿地受纳尔奇思指导时的那种虔敬、明朗和单纯的感觉，又恢复了。仿佛不是他歌尔得蒙站在那儿按自己的意愿雕刻这尊圣像，而是另外一个人，而是纳尔奇思，在借助他这双艺术家的手，使自己从生命的变化无常中逃脱出来，为自己的存在塑造一个纯粹的形象。

真正的杰作，歌尔得蒙有时不寒而栗地感到，却刚好是以这种方式诞生的。他在周末还常去瞻仰的修道院那尊难忘的圣母像也罢，师傅陈列在楼上过道两旁那些古老雕像中的佼佼者也罢，都无不是以这种既神秘又神圣的方式产生的。将来，那个对于歌尔得蒙来说是唯一还更加神秘、更加庄严的形象，那个人类之母的形象，也会以相同的方式诞生出来。唉，从人类的手中要是只能产生这样的艺术品，只能产生这种神圣的、必不可少的、没有被任何主观意志和虚荣心所玷污的形象，该有多好啊！然而，歌尔得蒙早已了解：情况并非如此。人们也能创造出另外一些形象，一些漂亮而令人赞叹的作品，一些表现着高超技艺的作品，一些博得收藏家欢心、堪作教堂和市政厅点缀的雕塑——不错，这些东西虽然漂亮，却不是产生自灵魂深处的神圣的、真实的形象。不只在尼克劳斯和另一些师傅的作品中，他知道有这种造型尽管优雅、做工尽管精细，但仍仅仅无异于儿戏的东西；使他觉得羞愧和难过的是，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已经知道，他自己手里也已经感觉出，一个艺术家出于轻浮，出于虚荣心，出于对自己技艺的沾沾自喜，都是可能给世界造出这样一些华而不实的玩意来的。

当他第一次获得这种认识，真是难过得要命。唉，仅仅为了做出美丽的小天使和其他好玩的东西，哪怕它们再美，也不值得当个艺术家啊。也许对于其他人，对于工匠，对于市民，对于一切宁静自足的心灵，这已经够有价值了；对于他却不够。对于他，艺术和艺术家如果不能像太阳那般炽热，像风暴那般猛烈，而只能赏心悦目，带来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无价值。用亮晶晶的金箔去贴一顶塑造得像花边似的精巧美丽的圣母花冠，这不是歌尔得蒙喜欢干的事，即使报酬十分丰厚。尼克劳斯师傅干吗要接这么多订货？他干吗要雇用两名帮手？当有市议员或修道院院长来请他雕大门或祭坛时，他干吗要手捏着尺子，一连几个小时听他们唠叨？他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两个可悲的原因：一是他希望成为一位订货多而又多的著名艺术家，二是他想积攒金钱；他攒钱不是为了从事什么伟大的事业或供自己享受，而是为了他那个早已十分富有的独生女儿，为了给她准备嫁奁，为了给她添制花边绉领和绸缎衣裙，为了给她购置一张垫褥、枕被都十分华贵的胡桃木婚床！仿佛漂亮的姑娘不可以在任何一个干草堆上享受到爱情的欢愉似的！

在做这类思考的时候，歌尔得蒙身上便激荡着他母亲的血液，内心深处油然产生一个流浪者对于定居的小康市民的鄙视和自豪感。有几次，他对自己所学的手艺和他的师傅讨厌得跟什么似的，每次都差点逃之夭夭。

师傅呢，也已经多次后悔同意教这么个难对付的、靠不住的年轻人，使自己的耐心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一旦他了解歌尔得蒙的品行，了解他轻视财富、浪费成癖、不断谈情说爱、经常与人斗殴时，对他就更没有好感；原来他把一个不可信赖的吉卜赛人收留在自己家里了。这个流浪汉的眼睛怎样盯着他的女儿莉丝贝特，他不会视而不见。但他对这小子仍一忍再忍。他并非出于义务感和谨小慎微才这样做，而是为了那尊他眼看着渐渐成形的使徒约翰像。对于它，尼克劳斯怀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情和喜爱，虽然他不肯完全向自己承认。他留意着，这个从森林中跑到他身边来的吉卜赛人，如何把那幅尽管动人而美丽却很笨拙的素描画——当初就是为了这幅画他才收下了歌尔得蒙——慢慢地、狂热地，但也是坚持不懈地和准确无误地，变成一件木雕使徒像。尽管歌尔得蒙性情变化无常，工作时断时续，师傅仍毫不怀疑这尊雕像总有一天会成功。到那时，它会是一件他的助手们谁都永远做不出来的作品；就算是大师吧，它也不可多得。尽管师傅看自己学生有很多不顺眼的地方，常常指责他这个不对，那个不该，对他大发雷霆的次数也不少——可对他的约翰像，却从未说过半句不称心的话。

这些年来，歌尔得蒙已渐渐失去曾经讨得那么多人欢心的翩翩少年和天真烂漫的风度。他已成长为一名健壮的美男子，为妇女们热烈恋慕，却已不那么为男人们所乐见。自从纳尔奇思把他从童年的无邪睡梦中唤醒，浪迹天涯的生活给了他磨炼以后，他的内心也如外表一样发生了变化。他早已从一个俊俏清秀、性情温柔、虔诚向善、乐于助人的人人都喜欢的修道院学生，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纳尔奇思唤醒了他，妇女们使他开了窍，流浪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气。他没有朋友，他的心里只有女人。女人很容易赢得他，只要含情脉脉地一瞥就够了。他很难对一个女人不顺从，他对她们总是有求必应。尽管他对于美的感觉异常敏锐，特别喜欢青春妙龄、含苞待放的少女，但面对那种不很美和不很年轻的女人的诱惑，他也不能无动于衷。跳舞池上，他有时去追求某个无人问津的、失去了勇气的老姑娘，这样的姑娘能博得他的怜悯，但也不仅仅是怜悯，他还有永不消失的好奇心。一旦他爱上一个女人——不管这爱是持续几个星期，还是仅仅几个钟头——那么她对于他都是美的，他因而也会一心一意。经验告诉他，任何女人都美，都有使人幸福的本领；那种其貌不扬、为男人轻蔑的丑女，爱起来往往格外热烈、格外专注；那种半老徐娘更有胜过母性温柔的、带着哀怨的浓情蜜意；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宝，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魔力，发掘起来令人无限幸福，所以在这一点上，女人全都一样。就算缺少青春和美貌，那她也会用某种特殊的举止或风姿进行弥补。只不过并非任何女人都能拴住他同样长的时间。虽然他对年轻貌美的和年长丑陋的在爱抚时都一样温柔，一样怀着感激，从不中途退却，有些女人却能使他在两三个夜晚甚至十天半月的恩爱之后仍恋恋不舍，而另一些女人呢，只过一夜便会失去魅力，被他忘记。

爱情与欢愉，在他似乎是唯一能真正使生命温暖和充满价值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荣誉为何物，主教也罢，乞丐也罢，在他是一样的；金钱财产拴不住他的心，他蔑视它们，不肯在任何时候为它们做一点点牺牲，如果偶尔赚到了许多钱，便不动脑筋地统统挥霍掉。对女人的爱和两性的嬉戏，在他眼里是高于一切的。他常常喜欢悲观感伤，根源就是他已体验到了欢愉的须臾即逝。情欲一触即发，熊熊燃烧，但转瞬间却已烟消火灭——这对他似乎是一切体验的核心内容，已成为生命的一切欢乐与一切痛苦的象征性阐明。他也能够像沉湎于爱情一样，沉湎于感伤与世事无常的恐惧中；感伤似乎也是爱，也是欢愉。正如爱的欢愉在最紧张、最幸福的高潮，已注定在下一个瞬间必然减弱和重新消失，内心的孤寂和愁闷也肯定会突然被欲望吞噬，重新转向生活的光明面。死和欢愉是一回事。你可以称生活之母为爱情或欢愉，也可以称她是坟墓或腐朽。母亲夏娃啊，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地在生，永远地在杀；在她身上，慈爱与残忍合而为一。歌尔得蒙把她的形象久久地藏在自己心里；对于他来说，她已变成一种比喻和神圣的象征。

他知道，但不是通过语言和意识，而是通过血液更深刻地感知到：他的道路将通向母亲，通向欢愉和死亡。生活的父性的一面是精神，是意志；这并非他的归宿。生活在那儿的是纳尔奇思。如今，歌尔得蒙才完全吃透和领悟了他这朋友的话，把纳尔奇思看成自己的对立面。在他的圣约翰像上，他也刻出了这个特点，并且表现得十分鲜明。对于纳尔奇思，歌尔得蒙可以思念到热泪长流、魂牵梦萦的程度——可要他回到他身边去，成为他一样的人，他却办不到。

同样，歌尔得蒙凭着某种神秘的直觉，也隐约感觉出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秘密，感觉出他内心对艺术深藏着的爱的秘密，以及他暂时表露出来的对艺术疯狂仇恨的秘密。不用思索，仅仅凭着各种比喻，他便感觉到：艺术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结合体，是精神和血肉的结合体；它可以从最感性的事物出发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于纯粹的思维世界，止于血肉之躯。一切真正崇高的艺术品，一切并非只能哗众取宠、充满着永恒的秘密的艺术杰作，比如师傅那尊圣母像，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全都有着这种危险的、笑意迎人的阴阳脸，这种男女同体，这种冲动的性感与纯粹的精神的并存。如果有朝一日歌尔得蒙能成功地塑造出夏娃母亲，那她的脸就将最鲜明、最集中地表现出这种两重性。

对歌尔得蒙来说，在艺术和艺术家生涯中，存在着调和他内心深处的矛盾的可能性，使他分裂的天性获得一种美好的、不断更新的喻示。然而，艺术并非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随随便便可以获得；它要求付出许多代价，做出必要的牺牲。在三年多时间里，歌尔得蒙牺牲了仅次于爱情的最宝贵和最不可缺少的东西：自由。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放浪形骸，独立不羁，所有这类东西，他全放弃了。他有时生起气来不去工作室干活，人家就可能认为他脾气古怪，不守规矩，任情使性——可在他看来，这样的生活却无异当奴隶，常常使他苦恼得几乎忍无可忍。他现在不得不服从的，既非他的师傅，也非未来的前途，也不是生活的必需，而是艺术本身。艺术这位看上去很富于灵性的女神，她也需要这么多琐屑的东西啊！她需要头上有个屋顶，她需要工具、木头、黏土、颜料、金箔，她要求劳作和耐心。歌尔得蒙为她牺牲了森林中的自由、原野上的欢畅、冒险时的乐趣、穷困里的高傲；他必须不断地向她奉献新的祭品，虽然他是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在这么做。

他所牺牲的一部分东西重新有了补偿：他借一次次爱情的冒险以及与情敌的争斗，对眼下生活的奴性与安定舒适做了小小的报复。他个性中一切受压抑的力量和被禁锢的野性，都通过这个小小的透气孔发泄出来，使他成了全城闻名、人人畏惧的斗鸡公。在去与姑娘幽会的途中，或者从舞会回家来的路上，他常常在黑巷子里遭人暗算，挨上几闷棍；但他马上会扭过身来，转守为攻，喘息着把同样气喘吁吁的对手抓住，用拳头猛击人家的下巴，拽人家的头发，狠狠掐住人家的脖子；这样干他觉得很有味道，在一段时间里治好了潜藏在他身上的怪癖，同时为他赢得了妇女们的青睐。

这一切的一切，使他日子过得倒挺忙活，而且只要还在继续进行着使徒约翰的雕刻，任何事情又都有了意义。他这件工作拖得很久，特别是面部和双手的最后造型，更是他集中精力，耐心细致，以庄严肃穆的心情精雕细刻的。在伙计们干活的工场后面，有一间木棚，歌尔得蒙就在里面进行他的创作。雕像完成的那天早晨，他找来一把笤帚把棚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用小毛刷轻轻地拂去了他那圣约翰毛发间的最后几粒木粉，然后久久地伫立在像前，一股刚经历过一桩难得的伟大事件的庄严感油然而生；在他一生中，这样的事件也许还可能发生一次，也许就仅此一回而已。一位大喜之日的新郎，一位当日受封的骑士，一位初为人母的产妇，也会在心中同样地激动，有同样的幸福感和庄严感，同时却又掺杂进同样的隐忧，生怕这崇高而宝贵的时刻很快就会消逝，随后一切又将走入常轨，让平庸、琐屑的生活给淹没。

歌尔得蒙就这样站了一个多小时，凝视着他的朋友和少年时代的领路人纳尔奇思，眼看着他屏息倾听般地扬着头，身穿与那位耶稣爱徒同样美丽的服装，一脸宁静、温驯和虔诚的神气，恰似一个正欲绽开的微笑的蓓蕾。他这张清秀、诚笃和充满灵性的脸，他这修长、轻盈的身姿，他这双优美而虔诚地举着的纤细的手，它们虽然充满青春活力和内在的音乐美，但对痛苦与死亡却不陌生；只不过它们一点没表现出绝望、混乱和烦躁罢了。在这么个高贵的躯体里面，他的灵魂可能快乐，也可能哀伤，但却总是十分和谐，容不得任何杂乱的噪音。

歌尔得蒙站在那儿观赏着自己的作品，一开始对这座自己少年时代的纪念碑，这座与纳尔奇思的友谊的纪念碑，心中充满了崇敬；但是看着看着，脑子里不禁涌起了种种的忧虑，心情顿时沉重起来：眼前耸立着的他的作品，这位美丽的使徒将留传后世，它美丽的容颜永远不会憔悴；然而他自己呢，他创造了这件作品，却马上不得不同它告别，明天它就不会再属于他，不会再等着他的手去接触，不会在他的手里继续成长、发育，不会再是他生活的意义、安慰和寄托了。他将两手空空地留下来。因此，歌尔得蒙觉得，与其今天单单与他的圣约翰告别，不如一股脑就向他的师傅、向这座城市以及向他的艺术告别更好。他在此地已无所事事，他心中已没有可以塑造的形象。那个他最为憧憬的人类之母的形象，现在对于他尚不可企及，远远地不可企及。难道让他再去打磨小天使，刻那些装饰品吗？

他断然离开了木棚，向着师傅的工作室走去。他跨进门，静静地站在门边，直到师傅发现并招呼了他。

“什么事，歌尔得蒙？”

“我的像雕成了。您也许午饭前能过去瞅一瞅吧。”

“好的，我马上去。”

他俩一起走进木棚，让门敞开着，以便里边更亮一些。尼克劳斯已很长一段时间没来看雕像，好让歌尔得蒙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工作。这会儿他聚精会神地、默不作声地观看着徒弟的作品，一贯不动声色的面孔竟容光焕发、眉飞色舞起来。

“好！”他说，“很好！凭着它，你可以当上伙计，歌尔得蒙，你现在出师啦。我将请行会的同仁来看看你这尊雕像，请他们把出师证明发给你。你当之无愧啊。”

歌尔得蒙并不怎么在乎行会，但是却知道师傅这几句话包含着多少对他的赞赏，因此很是欢喜。

这时候，尼克劳斯再次围着圣约翰慢慢地走着，同时叹了口气道：

“这个形象充满着虔诚和彻悟；它是严肃的，却又洋溢着幸福与宁静的光辉。人家也许会讲，雕刻它的一定是个心地光明而快活的人啊。”

歌尔得蒙微微笑了。

“您知道，我这尊雕像表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一位爱友。带给这尊雕像明朗和宁静的是他，而不是我。确确实实不是我创造了这个形象，是他自己把它灌输到了我心里。”

“可能是这样。”尼克劳斯师傅说，“这样一个形象是如何产生的，倒真是个秘密哟。我并非妄自菲薄，但我必须讲：我有许多作品还远不如你这雕像哩。不是指技巧和做工精细，而是指真实性。唉，你自己非常清楚，这样的作品是不可能重复做出来的。这也是个秘密。”

“是的，”歌尔得蒙说，“像雕成了，我注视着它，心里就想：这样的作品你再也创造不出下一个了。因此我相信，师傅，我现在又该去流浪啦。”

尼克劳斯瞪着他，既惊讶又不高兴，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咱们再谈吧。对你来说，工作才刚刚开始，显然还不到能撂下它远走高飞的时候。不过今天你可以收工了，中午请到我家来用饭吧。”

正午时分，歌尔得蒙梳梳洗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动身去师傅家。这次他已了解到，被师傅邀请去吃饭有多大意义，表示师傅能够赏识他是多么难得。可是，在他登上楼梯，走进那条摆满各种雕像的过道时，他的心却不像上次那样诚惶诚恐、受宠若惊，而是一踏进那些华丽宁静的房间时便怦怦直跳。

莉丝贝特也打扮过一番，脖子上戴着一条宝石项链，席间除了吃鱼喝酒，还有一个歌尔得蒙意想不到的节目：师傅赠送他一只皮的钱包，内藏金币两枚，算是对歌尔得蒙已完成的雕像的酬劳。

这次在父女俩交谈之际，他不是闷坐着一声不响。他俩都跟他聊天，还相互碰了杯。歌尔得蒙的眼睛怪殷勤的，抓紧机会把容貌高贵又颇为骄傲的俏丽少女看了个清清楚楚，眼神中流露出他是非常喜欢她的。她呢也对他彬彬有礼；使他失望的是她那张脸既不红也不烧。他内心又产生一个热烈的愿望，要让她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活泼起来，迫使它暴露出自己的秘密。

吃完饭，歌尔得蒙道了谢，在过道上的雕像旁边流连了一会儿，然后便到城里闲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百无聊赖地像个无所事事的人。师傅如此尊重他，是他万万没料到的。可这为什么不能使他高兴呢？所有这些荣誉，又为什么都使他兴趣索然呢？

一时心血来潮，他租了匹马骑着出了城，来到他第一次看见师傅的作品和听见他名字的那座修道院。事情仅仅发生在几年前，现在想来却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他进修道院的礼拜堂里去观赏圣母像，这件杰作今天又一次使他叹服不已。比起他的圣约翰来，它同样富于内涵和神秘，而且在技巧方面，在造型的轻巧自如方面，还更胜一筹。他现在注意到了许多只有艺术行家才注意的细节。比如衣裙的微小褶皱，纤细的手和手指的大胆处理，木料天然纹理的巧妙运用——这一切的一切，与构思单纯而含蓄的整体相比固然微不足道，但毕竟有胜于无，而且非常非常之美，只有一位技艺炉火纯青的幸运儿才有可能做到。为了达到这一步，一个人仅仅心中有形象还不行，他的眼睛和手都得经受说不清多少次的训练；也许还得终身献身于艺术，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放弃见世面的机会，日后才能创造出这么一件美妙绝伦的作品。因为光有体验和观察不够，光有爱也不够，还必须有登峰造极的技术和能力。如此煞费苦心值得吗？这是个大问题。

歌尔得蒙深夜才骑着疲倦的马回到城里。其时还有一家酒馆开着，他便进去吃了点面包，喝了几杯酒，然后爬进他那在鱼市旁边的小房间里，内心疑虑重重，充满着矛盾。

第十二章

第二天，歌尔得蒙仍下不了决心去工场。像以往某些不开心的日子一样，他又在城里溜达起来。他瞅着主妇和女仆们去赶鱼市，自己在鱼市的水井旁边站得特别久。他看见鱼贩子和他们的脏老婆如何叫卖兜售自己的货物，如何从大木桶中抓出冰冷、银白的鱼来让顾客挑选；他看见那些鱼痛苦地张大嘴巴，恐怖地瞪着眼睛，有的静静等候死亡，有的疯狂地绝望挣扎。像以往许多次一样，他突然对这些动物产生了同情，对人类产生了愤懑：人们为何如此迟钝、残忍，如此不可想象的麻木不仁啊？不管是鱼贩子和他们的老婆也好，那些讨价还价的买主也好，他们全都视而不见，看不到这些嘴，看不到这些充满了对死的恐怖的眼睛，看不到这些疯狂摆动的尾巴，看不到这毫无用处的绝望挣扎，看不到这些奇妙而好看极了的鱼身上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变化：它们最后浑身轻轻地哆嗦几下，便死了，僵了，直挺挺地躺在案桌上，被砍成可悲的一小块一小块，以便送到老饕们的饭桌上去——这一切一切，人们为何全都视而不见啊？这样一些人，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察觉，什么也不动心！完全一样，不管一只可怜的温驯的动物死在他们眼前也罢，还是一位艺术大师把所有的希望、所有高贵的气质、所有人生的痛苦和潜藏着的恐惧，全都借一张圣像的脸惊心动魄地表现出来也罢，他们同样视而不见，同样无动于衷！他们一个个要么乐乐呵呵，要么忙忙碌碌，有的有要事，有的有急事，有的在嚷，有的在笑，有的在打打闹闹开玩笑，还有的仅仅为着两文钱在大吵大闹，可人人都心情舒畅，适得其所，对自己和对世界都极为满意。他们全是些猪，唉，比猪还可鄙得多，讨厌得多！可不，他自己也曾常常混在他们中间，感觉就像处于同类当中那样舒服惬意，和他们一起追逐过妇女，一起心安理得地大笑着从盘子里抓起过熏鱼吃。可是，他常常又像中了邪似的，心里突然会失去兴致和宁静；这种醉生梦死、自满自足、无所用心的麻木状态，突然从他身上消失了，使他陷入了孤寂和沉思之中，又重新开始独自游荡，以便考虑痛苦、死亡和忙忙碌碌的人生意义究竟何在，以便正视那无底的深渊。有时，从对毫无意义的可怕世态的绝望观察，也会突然为他开出朵欢乐之花来，使他产生渴慕和兴致，去唱一首美丽的歌，或者画一幅画，或者摘一朵鲜花来闻，或者和一只小猫嬉戏一下。于是，他又像孩子那样重新与生活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就说目前吧，这样的情况也可能重演，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世界对他又将重新变得美好可爱起来。只不过在此以前，歌尔得蒙仍在苦闷，沉思，对那些垂死的鱼和将谢的花，满怀着无望而揪心的爱，对人们像蠢猪一样浑浑噩噩、有眼无珠感到震惊。每当这样的时刻，他总会回忆起那个让他用刀戳死、然后血淋淋地扔在枞树林里不管的流浪汉维克多，心情既痛苦、内疚，又非常好奇，竟至忍不住搜索枯肠，企图想出维克多那老兄眼下究竟成了什么样子，让野兽吃得一干二净了呢，还是留下了点什么？是的，骨头大概还会剩下，也许还有几撮头发。可这些骨头——它们又会怎样呢？要等多久，几十年或仅仅几年，它们才会失去本来面目，变成泥土呢？

唉，今天，当他怀着怜悯观察那些鱼，怀着厌恶观察市场上的人们，心生出忧戚和对世界以及他自身的刻骨仇恨之际，他不禁又想起了维克多。说不定他让人发现后掩埋了吧？果真如此，他的皮肉想必也已从全部骨头上脱落、腐烂，早让虫子吃得干干净净了吧！他脑顶上还有头发，眼窝边还有睫毛吗？从维克多那充满奇特冒险经历和荒唐古怪把戏的生命中，到底留下来了什么呢？他可并非一个平庸之辈啊；然而就在这样一个人的生命中，除了杀害他的凶手保留着对他的一些零零星星的记忆，还留下来了什么呢？那些他一度爱过的女人，她们梦中还有一个维克多吗？唉，一切都已逝去，一切都杳无踪影。任何人的结局都会如此，任何物的结局也会如此；花开得快，谢得也快，红消香断后，雪便会落满枝头。几年前，他来到这座城市，心中满怀对艺术的渴求以及对尼克劳斯师傅深深的崇敬，真也算是意气风发啊！可曾几何时，他生活中还剩下点什么呢？没有，没有，就像那个可怜的大个子流浪汉维克多一样，什么也没有剩下。当初，要是有谁告诉他，有朝一日尼克劳斯将把他视为有同等价值的人，并且为他去行会中申请开业执照，那他准会相信，他已把全世界的幸福都握在自己手中。可现在呢，除去一朵枯萎的花，一点空虚和怅惘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歌尔得蒙突然产生一个幻觉。仅仅在一刹那间，像电光那样蓦地一闪，他看见了人类之母的容颜：从生的渊薮的另一边，她探过身来，带着茫然的微笑，神情妩媚而又悚惧地看着人世；歌尔得蒙看见她冲着诞生微笑，冲着死亡微笑，冲着春花微笑，冲着沙沙作响的秋叶微笑，冲着艺术微笑，也冲着腐朽微笑。

人类之母一视同仁，她那不祥的微笑就像天空中的月亮那样照临万物；对她来说，忧郁沉思的歌尔得蒙跟鱼市案桌上那条垂死的鱼没有两样，骄傲冷漠的少女丽迪娅跟那个曾想偷他金币的、尸骨散乱在森林中的维克多，也没有两样。

闪电熄灭，神秘的夏娃母亲的面孔已经消逝不见。但在歌尔得蒙的心灵深处，那惨白的光电仍在继续闪烁，一股生命、痛苦与焦灼的渴望汇成的浪潮，翻滚着冲进他的心海。不，不，不，他不想要其他人——不想要那些鱼贩子、那些小市民和那些忙忙碌碌的商人们的幸福和满足。让这样的幸福和满足见鬼去吧！唉，那张闪电一般苍白的脸，饱满如暮秋的圆月，从她沉重的嘴唇上漾起无名的死的微笑，这宛如清风、宛如光明的微笑，已悠然地消逝了！

歌尔得蒙回到师傅家。时近正午，他静候着，直到听见师傅放下工作在洗手了，才跨进房去。

“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师傅，您一边洗手更衣，一边听就行了。我急于要告诉您一些真心话，现在正是时候，将来也许就不能再说了。因为我现在觉得必须和一个人谈谈，而您，也许就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我向您讲心里话，并非由于您有一间著名的工场，承接着各个城市和寺院交来的重要订单，雇着两名伙计，拥有一幢华丽的住宅；而是由于您是一位艺术家，创造了城外修道院里那尊我所见过的最精美绝伦的圣母像。我曾爱戴和尊敬过这位艺术家；成为他一样的人，曾经是我活在世上的最高理想。我现在完成了一尊雕像，就是圣约翰像，可是却没能把它雕得像您的圣母像一样完美；它现在怎样就只好怎样了。另外还有一个形象，我暂时不能雕；它还不曾要求我表现它，使我觉得非雕不可。不错，我心中存在一个形象，一个渺茫而神圣的形象，将来我必须把它表现出来，只是今天还办不到。为了能表现它，我必须再多多见见世面，多多体验人生。也许在三四年后我能完成这件作品，也许要等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也许永远也完成不了。不过呢，师傅，在这之前我可不愿当个手艺匠，像所有的同行那样漆雕像，刻祭坛，在作坊中讨生活，挣钱养家。不，我不愿这样做，我要生活和漫游，要体验酷暑寒冬，要看看世界，要品尝美的滋味和恐怖的滋味。我甘愿忍受饥渴，甘愿把在您这儿经历和学习的一切重新忘掉和抛弃。诚然，我渴望有朝一日能创造出像您的圣母像那么美、那么深深打动人心的作品——可是，变成像您一样的人，像您那样生活，我却不愿意。”

师傅已洗好手，并且揩干了。这时他转过身来，凝视着歌尔得蒙，脸色是严峻的，但并不恼怒。

“你说的话，”他道，“我都听见了。就这样好咯。活儿尽管多的是，我却不指望你来做。我不把你看成我的助手，你需要自由。我还想跟你谈谈其他的事，亲爱的歌尔得蒙；不过不是现在，过几天再说吧。在这之前，你可以随意打发你的日子。瞧，我比你年长一些，有过这样那样的经历。我跟你的想法不同，不过仍理解你和你的意思。过几天我派人来叫你。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前途，我有各式各样的计划。耐心地等着吧！我非常清楚，一个人在完成一件心爱的工作后，他的心情是怎样的；我了解这种空虚。不过相信我，这空虚会过去的。”

歌尔得蒙怏怏地走了。尽管师傅一片好心，但于他又有何益呢？

他知道河边有个地方，住在城郊的鱼贩子们都在那儿倾倒杂物和垃圾，因此河床淤塞，水浅流急。歌尔得蒙去了那里，坐在堤岸上望着脚下的流水。他非常爱水，凡有水的地方都对他有吸引力。眼前透过水晶般清澈的流水，黑黝黝的河床隐约可见。这儿那儿，有些什么东西像金子一样在熠熠闪光，也许是旧盘子的一块碎片，也许是一把废弃的卷口镰刀，也许是一块光洁的石头或上了釉的瓦，但常常也可能是一条鱼，比如肥壮的鳕鱼或红眼鱼什么的，它们肚子朝天游着，让腹部亮晶晶的鳍和鳞也接受一会儿阳光——肉眼始终也辨别不清究竟是什么，可永远那么迷人、那么美，一闪一闪地引诱着他，就像沉入黑色深潭中的宝藏似的。歌尔得蒙也时常感觉，心灵里似乎有真实不虚的形象，所以真正的秘密，情形也就与这河水底下的小小秘密一样：没有轮廓，没有形式，只像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可能性那样让你去体会，仿佛蒙着一层纱幕，暧昧而模糊。正如朦胧的绿色河底里那些闪着金光或银光的东西，它们本身尽管毫无价值却充满诱惑力，一个让你在背后一瞥即逝的倩影，有时也一样能显示出无穷的魅力和无限的悲哀。再如，一辆夜行的马车辕下吊着盏晃晃悠悠的马灯，灯光在墙上映出转动的轮辐的巨大阴影，于是在一刹那间使人产生出维吉尔的全部诗作所能引起的种种遐思、幻觉和神秘感，同样也是这个道理。织成夜间的梦境的材料与此相似，一点微乎其微的东西可以包容世界的所有形象，一滴水的结晶可以寄寓全部人、兽、天使和魔鬼的身影，让他们随时能够活现于其中。

歌尔得蒙再次屏息凝神，茫然盯着那流逝的河水出神。他在河底上看见了摇曳不定的闪光，心中联想到国王的金冠和美人裸露的玉肩。他回忆起当初在玛利亚布隆看那些拉丁文和希腊文字母时，也产生过同样的幻觉和遐想。他不是还和纳尔奇思谈过一次吗？唉，那是何等久远的事，多少世纪以前的事呢？唉，纳尔奇思！要是能看见他，和他谈一小时话，握一握他的手，听一听他那宁静、理智的嗓音，歌尔得蒙真愿意放弃他的两枚金币啊。

为什么这些东西竟这般美，这些水底下的金色闪光，这些幻影和预感，这所有不真实的仙女般的幻象？所有这些无可言喻的美和令人快乐的东西，它们可正好是艺术家所创造的美的反面呀！须知，这些无名事物的美如果说是无形的，并且仅仅由神秘的东西构成的话，那么，艺术家的作品则刚好相反，都是实实在在的、明明白白的、充实完整的形象。没有什么比画在纸上或刻在木头上的头部和嘴部的线条更明确、更肯定的了。他可以准确地毫发不爽地把尼克劳斯那尊圣母像的下唇和眼皮临摹下来；这儿没有什么不肯定的、模糊的、游移变幻的东西。

歌尔得蒙专心一意地思索着。他不明白，这些想象得出来的最明确、最具象的东西，怎么会与那些最不可捉摸、最无形的东西，对人们的心灵产生非常相似的影响。不过想来想去，歌尔得蒙总算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为什么他对许多无懈可击的、完美的艺术作品非但不喜欢，而且感到讨厌以至于近乎痛恨，尽管它们也具有某种美。工场中、教堂内、宫廷里，全都充斥着这种无聊的艺术品，他本人也一起制作过几件。它们都令人大失所望，因为它们唤起了人们对最崇高的事物的追求却不能予以满足，因为它们缺少一点主要的特征：神秘。而最杰出的艺术品与梦境之间的共同点恰恰就是：神秘。

歌尔得蒙继续想：这个神秘就是我所爱的和追索的东西，我曾不止一次看见它像闪电一般出现后又消失了。将来，一旦我可能成为艺术家，我便要塑造它，把它的形象揭示出来。这将是那位伟大的产妇——人类之母的形象；这个形象的秘密，不像任何其他形象那样存在于这种或那种细节中，不存在于丰满或瘦削、粗犷或纤弱、遒劲有力或柔和优美，而存在于一个事实里，即那些在世界其他场合不可调和的种种巨大的矛盾，如诞生与死亡，善良与残忍，存在与毁灭等，都一起存在于这个形象中。我若是苦苦想出它来，那仅仅是我的思维游戏，或者一个艺术家的奢望罢了，于它本身将无所损害；我可能会看出它的缺陷，进而将它遗忘。然而，不，人类之母不是思想，我不曾想象出她，而仅仅看见过她！她活在我心里，一再地让我不期而遇。我第一次预感到她，是在一座村子里，是在一个冬夜，当我迫不得已去在一位产妇床前掌灯的时候。当时她的形象就开始在我心中活了起来。以后她经常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可捉摸，要过很久以后，才会突然一闪重新显现出来，就如今天一样。一度我最热爱的自己母亲的形象，也已完全融进这个形象里，后者包含着前者，就像樱桃包含着本身的核一样。

歌尔得蒙清楚地感觉出自己眼下的处境：畏畏缩缩、举棋不定、裹足不前。他必须做出相当于当年离开纳尔奇思和修道院时的抉择，继续在寻找母亲的道路上走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这位母亲将借助他手下的一件作品，向世人显现出自己的形象来。也许，他道路的终点就在这里，他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也许如此，可究竟怎样他可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正追踪着母亲，正在朝通向她的道路上走去，正受着她的吸引和召唤；而这就很好，这就是生活。也许他永远也表现不出她的形象，也许她永远只是梦幻，只是预感，只是诱惑，只是神圣的、秘密的金色闪光。噢，不管怎样，他反正还是得追随她，他已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到她的手里，她已是他的星辰。

歌尔得蒙即将做出决定，一切情况都已经清清楚楚了。艺术是一桩美好的事业，但却不是女神，也不是目的，对他来说全都不是；他要追随的不是艺术，而是那母亲的召唤。老是训练自己的手指头，这有什么用呢？从尼克劳斯师傅身上，你就可以看到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所能得到的，不过是盛名、荣誉、金钱和安逸的生活罢了；但与此同时，唯一能与神秘之物相通的灵感便会枯竭、萎缩。剩下来能做的事就是制造漂亮值钱的玩具：形形色色的辉煌的祭坛和布道台，圣塞巴斯蒂安像，头发卷曲的可爱的小天使，每一个值四枚银币。哦，一条鲤鱼眼珠里的金光，一只蝴蝶翅膀边缘上薄薄的一层银绒，比起盈室充栋的这类艺术品来已不知要美好多少、生动多少、有趣多少啊。

一个男孩唱着歌走下河来，手里拿着一只白面包，唱着唱着又停下来咬它一口。歌尔得蒙向男孩要了一块面包，抠出软心来捻成一个个小球。他把身子探出堤外，慢慢将面包球一个一个扔进河里，看着白色的小球在幽暗的水里下沉，接着便被一群迅速攒动的鱼脑袋包围起来，最后消失在一张鱼嘴里。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面包球下沉和消失，心中很满意。随后他感到饿了，便去找他的一个在肉店里当使女的情人，也就是他所谓的“火腿女王”。他吹一声口哨，就像往常一样把她召到了厨房的窗前，让她给他弄点各式各样有营养的东西，好让他揣在兜里，到河边一个栽满葡萄树的小丘上去享用。那儿葡萄叶子肥大，葡萄架下的沃土闪着红光，时值春天，风信子开出的蓝色小花散发出阵阵清香。

可是，今天真像个充满决断和省悟的日子！当卡特琳娜出现在窗前，一张结实而粗鲁的脸向他微笑，他也已伸出手去准备给她一个暗号的时候，他不禁突然想起以前每次站在窗前等待的相同情景，立刻精确地预见到接下去的几分钟将发生的一切，不禁感到十分无聊：卡特琳娜一明白他的暗号又会退回房里去，不一会儿就拿着点熏香肠什么的出现在后门口，他一边去接，一边如她期待的那样抚摸抚摸她，拥抱拥抱她——歌尔得蒙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愚蠢透顶、丑恶透顶，都是老一套的周而复始的把戏，而且他还得在里边扮演一个角色，去接面包，去感受那结实的胸部的挤压，同时还必须拥抱拥抱她作为报答。突然，他觉得在她那和善粗憨的脸上看见一种本能的表情，在她亲切的笑容中发现了一点司空见惯的、机械的、毫无神秘感的、有损他的尊严的神气。他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招一招，脸上的微笑便已消失。他还爱她吗？还真正恋慕她吗？不，他到这儿来的次数太多了，她那同样的微笑他也屡见不鲜，因此回报时心里毫无冲动。昨天他还可以不假思索地干的事，今天忽然就干不了啦。姑娘还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他却扭转身子，走出胡同，下定决心永远不再露面。让另一个人来摸这结实的胸部吧！让另一个人来嚼这美味的熏香肠吧！而且，请看在这座富足欢快的城市里，日复一日，还有什么不被人吞噬和消耗掉啊！那些肥头大耳的市民们，他们如此懒惰，如此娇生惯养，吃东西时如此爱挑剔，为他们每天得宰如此多的猪和牛犊，得从河里捕捞如此多美丽而可怜的鱼！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也被娇惯了、败坏了，和那些肥胖的市民们一样令人恶心呀！在流浪途中，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一个干缩的李子，一片陈面包屑，不也比在安适中一次行会的聚餐还可口得多吗？啊，流浪！啊，自由！啊，月光下的荒原！啊，带露的衰草中小心翼翼窥探出的兽迹！在城市里，在安居的人们中，一切都轻而易举，一切都枯燥乏味，爱情也是如此。他突然觉得厌倦，他唾弃这种生活。在这儿生活已经失去意义，形同失去骨髓的枯骨一般。只有当师傅还是他心目中的楷模，莉丝贝特还是他心目中的公主的时候，他在这儿的生活才一度是美好的、有意义的；只有当他还在雕他的圣约翰像时，这种生活才堪忍受。现在可算完了，花香已经消散，花朵已经凋谢。一股世事无常的情绪猛然向他袭来；这同样的情绪，曾经常常既能使他深感痛苦，又能使他深为陶醉。一切都好景不长，欢乐会转瞬即逝，剩下来的唯有枯骨与尘埃。然而，也有一种永恒的存在，这就是人类之母，她无比古老，却也永远年轻，在她嘴上始终挂着忧伤、残忍却又充满慈爱的微笑。歌尔得蒙又在瞬息之间看见了她：伟岸如同巨人，头发间闪烁着明星，梦幻般地坐在世界的边缘上，用她灵巧的手摘下一朵一朵的鲜花，一个一个的生命，她让它们慢慢飘落进无底的深渊。

这几天，歌尔得蒙一边回顾自己那段已经枯萎的生命，一边在周围一带熟悉的地区游荡，心完全沉醉在别离的惆怅中。与此同时，尼克劳斯师傅却在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前途谋划，企图一劳永逸地使这位不安静的客人住下来。他劝说行会发给歌尔得蒙开业执照，计划不让他当自己的下手，而做自己的合伙人，凡有重大订单都准备与他一起商量，一起完成，共同分享收益，以便牢牢拴住他的心。这是件冒险的事，即便从莉丝贝特考虑也是如此，因为这个年轻人随后自然会成为家里的姑爷。不过，像圣约翰这样一尊雕像，就连尼克劳斯历来雇用过的最好助手，也休想什么时候能做出来；他自己呢，年纪老了，想象力和创造力都衰退咯。他可不甘心自己著名的工场，眼看着降格成一家平平庸庸的作坊啊。这个歌尔得蒙肯定会很难对付，但冒冒险总是必要的嘛。

师傅如此盘算来，盘算去。他准备将后面的工作室为歌尔得蒙扩建一下，把住宅的顶楼腾给他住，还要送他一套漂亮的新衣服，让他在吸收入行会时穿起来。他还小心慎重地征求莉丝贝特的意见；其实自从上次一起吃午饭以后，女儿就已盼着这件事。可见，莉丝贝特也同意了！要是小伙子能定居下来，当上师傅，她才真是求之不得呐。在她这方面不存在障碍。岂只不存在障碍，万一尼克劳斯师傅和事业的前景都仍然不能完全驯服这个吉卜赛人，她莉丝贝特还将亲自出马，来完成这件事。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在圈套后面已为鸟儿挂好了食饵。这一天，师傅便派人去请好久没再露面的歌尔得蒙，邀他再来吃午饭。歌尔得蒙又梳洗一番后前往赴约，又坐在那间华丽而庄重的房间里，又与师傅和师傅的千金碰杯。饭毕，莉丝贝特回避了，尼克劳斯才把他伟大的计划和建议摆出来。

“你理解我的意思，”他在做完那些令歌尔得蒙深感意外的宣告后补充说，“我也就不用告诉你，从来还没有哪个年轻人连学徒都没当满就一下升为师傅，找到一个温暖的窝的。你真走运啊，歌尔得蒙。”

歌尔得蒙惊讶而困惑地望着师傅，推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半杯酒。他原等着师傅为他这些日子东游西荡责骂他哩，然后也许建议他留下当个帮手什么的。想不到事情竟是这样。如此与师傅面对面坐着，使他感到既难过，又尴尬。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师傅发现自己很赏面子的提议并未立刻被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地接受，脸已经绷紧起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站起身说道：

“唔，我的建议让你感到意外，你也许想先考虑考虑。这确实有点伤我的自尊心；我原以为会叫你大大高兴呐。好吧，我无所谓，你就去考虑一些时候吧。”

“师傅，”歌尔得蒙说，措词有些结结巴巴，“请您别生我的气！我打心坎里感谢您，感谢您对我的好意，更感谢您对我像对一个学徒娃娃似的耐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欠您多少情呀。不过，我不必再做什么考虑；一切我早已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早在接受您邀请来吃饭之前，早在知道您这抬举我的建议之前，我便决心不再留在此地，而是继续去外面漫游。”

尼克劳斯脸色苍白，两眼阴沉沉地瞪着他。

“师傅，”歌尔得蒙又恳求说，“请您别以为我是想侮辱您！我已告诉您我决心干什么。事情已无法改变。我必须离开，必须去漫游，必须回到自由中去。允许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谢您，让咱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吧。”

他向师傅伸过手去，眼睛里噙着泪花；尼克劳斯却没有碰他的手，而是气得脸色发青，绕室狂奔起来，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歌尔得蒙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最后，师傅忽然停了下来，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瞅也不瞅歌尔得蒙地在牙齿缝里嘀咕道：

“好，你去吧！马上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否则我会做出或说出叫自己后悔的什么来。去吧！”

歌尔得蒙再次向师傅伸出了手。尼克劳斯却报之以不屑理睬的神气。这时也已经脸色苍白的歌尔得蒙只好转过身，一声不响地走出房间，在外面戴上帽子，手抚着楼梯栏杆立柱上一个个木雕的天使头像，悄然走下楼来，溜进住宅后面那间小小的工作室，依依不舍地在他的圣约翰像前伫立良久，然后才离开了师傅的家，心情比当初告别骑士城堡和可怜的丽迪娅时更加沉痛。

好在至少事情进行得很快！好在至少没有讲什么废话！当歌尔得蒙跨出大门时，这便是唯一给了他安慰的想法。他往前看去，熟悉的城市和街道已经变为另一种陌生的样子；再回头一望，师傅住宅的大门业已紧闭，俨然成了一所他不认识的房屋——当我们的心充满离情别绪时，一切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回到自己房中，歌尔得蒙傻站了一会儿，随后动手打点行李。诚然，他可收拾的东西不多；要做的只是告别一下而已。屋里墙上挂着一幅他亲手画的圣母像，模样挺温柔；此外还胡乱扔着、挂着他的所有财产：一顶礼拜日戴的礼帽，一双跳舞穿的靴子，一卷画，一把小琴，几个自己捏的泥偶，几件情人赠的礼物，比如一束纸花、一只红宝石颜色的酒杯、一块放硬了的心形胡椒饼，以及类似的七零八碎的东西，每一件都自有某种特殊意义和特殊历史，都曾经为歌尔得蒙所珍爱，但现在在他眼里全成了讨厌的累赘，要知道任何一件他都带不走啊。于是他用那红宝石颜色的酒杯跟房东换来一把长长的猎刀，拿到院子里去磨得锋利；他把胡椒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了邻家院里养的鸡；他把圣母像送给了房东太太，人家回赠了他一些很有用的礼物：一只旧的皮旅行背囊和一大堆路上当口粮的食品。他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衬衫、一叠卷在一截扫帚柄上的不太大的画，连同那些食物全装进了背囊。其他那些玩意就只好扔下了。

在城里还有一些妇女，他似乎也该去告别一下才是；昨天晚上，他就在其中一位那儿过的夜，却只字未提离去的打算。是啊，一个人想远走高飞，就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来绊他的腿。可顾不了这么多哟。歌尔得蒙除了向房东一家告别以外，没有去任何人那儿。他是晚上告别的，以便次日一清早就动身。

尽管如此，第二天早上他正打算悄悄摸出去时，房里另外一个人也起来了，邀请他到厨房去喝牛奶。她是房东的女儿，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孩子，身子病恹恹的，很少出声，两只眼睛倒挺漂亮，只可惜腰上有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名叫玛莉。眼下她脸色十分苍白，看得出一夜不曾合眼，衣服却穿得颇讲究，头发也梳得油光光的。她在厨房里侍候歌尔得蒙喝牛奶，吃面包，对他的离去显得挺难过。他向她道谢，临别还怀着怜悯吻了吻她那薄薄的嘴唇。她闭着眼，虔诚地接受他的吻。

第十三章

重新开始流浪的初期，歌尔得蒙贪婪地享受着再次获得的自由，但对一个流浪汉无以为家、颠倒混乱的生活方式，却得重新加以适应。流浪汉们不听命于任何人，只受天气与季节的约束，眼前无目标，头上无房顶，身边无长物，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生活得天真而勇敢，寒酸而充实。他们是被逐出乐园的亚当的儿子，纯洁无辜的动物的兄弟。时时刻刻，他们从老天手中受领着主的赐予：阳光、雨露、霜雪、冷暖、舒适和困厄。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时间，无所谓历史，无所谓追求；他们也不像那些定居在房子里的人，对所谓发展和进步怀有异教徒似的狂热崇拜。一个流浪汉可能是文雅的或者粗野的，精明的或者痴憨的，勇敢的或者怯懦的；但不管怎样，他在心里总是个孩子，总生活在出生后的第一天，生活在世界历史开始之前，他的生活总是受很少几个简单的欲望和需要支配。他可能是聪明的，也可能是愚蠢的；他既可能深知一切生命之脆弱和短暂，深知一切在茫茫宇宙中存身的生物之渺小和可怜，也可能懵懵懂懂，完全只知道满足自己贪婪的肚腹的需要。他始终是财产拥有者和安居乐业者的对头和死敌；这种人恨他、鄙视他、害怕他，因为他们不愿被他提醒并觉悟到：存在是短暂的，所有的生命都在不断枯萎，在我们四周的宇宙里，充斥着冷酷无情的死亡。

流浪汉生活的幼稚单纯，它的母性倾向，它跟法则与精神格格不入，它的冒险轻生以及时刻处于死亡边缘等，都早已对歌尔得蒙的心灵产生过深刻的影响。但尽管如此，他心中仍然存在灵性和意志，他仍然是位艺术家；而这个矛盾，就把他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而艰难了。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通过分裂和矛盾才变得丰富多彩的。没有陶醉和纵乐，理性和明智何以存在？没有死神在背后窥视，感官的欢愉又有什么价值？没有两性之间永远还不清的孽债，又怎能产生爱？

夏季和秋季过去了，歌尔得蒙好不容易熬完寒冬，重又迎来鸟语花香的、令人陶醉的春天；时序更替快如飞梭，夏日高悬蓝天的骄阳，总是一眨眼便落了下去。如此年复一年，歌尔得蒙似乎忘记了世界上除了饥饿、爱情以及这不声不响的节令变化以外，还有其他东西；看起来，他已完全沉溺在母性原始的爱欲世界里了。其实，每次在梦中，每次在休息时望着一道道鲜花盛开或者枯萎萧索的山谷而堕入沉思的时候，他仍然充满彻悟，仍然是一位艺术家，仍然痛感着一种想以精神力量将这过一天算一天的无意义生活改变和抛弃的渴望。

有一天，他碰见一个同伴。自从与维克多那次你死我活的搏斗以后，他就一直在单独流浪。眼下这位不知怎么跟上了他，他甩了好长时间都摆脱不了。不过这个同伴并非和维克多同一类型，而是个去过罗马的朝圣者，年纪轻轻，身穿修士袍，头戴朝圣帽，名叫罗伯特，老家在波顿湖[9]边上。此人是个手艺人的儿子，曾在圣伽鲁斯修道院念过书，少年时代就产生了去罗马朝圣的念头，年纪越大越是入迷，等到抓住一个机会便立即实行起来了。他的父亲死后，他的愿望才得以付诸实现。他本身是在父亲的工场里做细木匠的。老头刚一下葬，罗伯特就向母亲和妹妹宣布，现在任何事情也别想再拦住他去实现自己的宿愿了，即动身前往罗马朝圣，以便赎补他自己和他父亲的罪过。两个女人叫苦连天没有用，破口大骂也没有用；罗伯特固执己见，未曾得到母亲的祝福，也不考虑两个女人日子是否过得下去，便在妹妹的怒骂声中走出了家门。促使他这么干的主要原因是对游荡的兴趣，其中也掺杂着某种表面上的虔诚，即想在宏伟的教堂和圣地待一待，尝一尝参加弥撒、洗礼、葬仪、燃点圣香和圣蜡的滋味。他也会少许拉丁文，但不是想做学问，而是渴望在教堂穹顶的阴影中嘀咕嘀咕，自我陶醉。小时候，他很热衷于当做弥撒的辅祭。歌尔得蒙并不怎么瞧得起他，但对他也还喜欢，觉得在狂热地迷恋漫游和向往异域方面，自己和他颇有些相似。罗伯特自称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家，还真到过罗马，受到了无数修道院和神父的殷勤款待，亲眼看到过许多名山大川和南国风光，在罗马的大小寺院和教堂里感到身心舒畅，听了数百场弥撒，在最神圣的地方做过祷告，领过圣餐，吸进的圣香之多，已经超过了赎补他年轻人的小小罪过以及他父亲的罪孽的需要。他在外流浪已一年多；当他终于返回故乡，踏进家门的一刻，家人对他却不像迎接一个归来的游子般亲热。原来妹妹已经垄断家中的义务和权利，在工场中雇用了一个勤快的伙计，嫁给了他，一个人把家庭和工场管理得井井有条，使罗伯特回去后没住两天便发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而且当他马上声称又要出走的时候，谁也不曾劝他留下。他呢，也并不难过，只求他母亲拿出一点点积蓄，重新做一套朝圣服穿起来，便踏上新的旅程，漫无目的地横穿了整个德意志帝国，一半像流浪汉，一半像教士。他身上挂的朝参著名圣地的纪念铜牌和念珠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初次碰见歌尔得蒙时两人只同行了一天，相互交换了一些流浪的见闻，到下一座小镇便走散了。后来他又不止一处遇见歌尔得蒙，终于完全留在了他身边，成了他一名相处得融洽的、不辞劳苦的旅伴。他很喜欢歌尔得蒙，常常献一些小殷勤讨好他；他钦佩歌尔得蒙的学识、勇敢和智慧，热爱他的健康、力量和诚恳。两人渐渐彼此习惯了，因为歌尔得蒙为人也挺豁达。他只有一个怪癖，就是当他堕入忧郁和沉思时，总是固执地一声不响，目光茫然，旁若无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不容谁去找他唠叨，或者问这问那，或者对他进行安慰，而必须听其自然，让他爱沉默多久就沉默多久。罗伯特很快便学会了这样做。后来，他发现歌尔得蒙能背出一大堆拉丁文诗篇和圣歌，在一座教堂的大门口听他讲解了那些石像的来历，亲眼看见他用一截赭石寥寥几笔就在他们靠着休息的白墙上画出一些真人大小的人物像，打这时起，他更把自己的伙伴视为上帝的宠儿，甚至几乎当他是一名魔法师。至于歌尔得蒙还是妇女的宠儿，只需抛一个媚眼和微微一笑，便能征服她们中的某些人，罗伯特也同样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就这一点他不那么喜欢，却不得不佩服。

有一天，他俩的旅程意外地被人打断了。其时他们正走进一座村庄，冷不防迎面碰上一群用棍棍棒棒以及连枷杆武装起来的农民，为首的一个远远地喝住他俩，命令他们立即向后转，永远滚出这个地区见魔鬼去，否则就要揍死他们。歌尔得蒙停下来想问个究竟，一块石头已经砸着他的胸部。他扭头一瞧，罗伯特已经没命地逃跑了。农民们一步步逼上来，歌尔得蒙别无他法，只好慢慢去追赶逃得无影无踪的同伴。在田野中间的一具耶稣受难十字架下，罗伯特浑身哆嗦地等着他。

“你跑得真够好样的，”歌尔得蒙笑着说，“可这些脏家伙的蠢脑瓜到底怎么啦？打仗了吗？干吗用武装守卫自己的窝，不放人进去？我真想不通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俩谁也搞不清楚。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在一座孤零零的农庄里经历了一些事以后，才开始猜出这个谜。农庄里有一所茅屋、一个厩舍、一间仓库；周围是一片野草齐腰的绿色庄稼地，果树相当多，然而异常寂静，一切都像睡着了似的：没有话语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小孩啼哭声，没有锤击镰刀使之锋利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田地中间站着一头母牛在吃草，不时地发出两声哞叫，看样子早该有人去挤它的奶了。两人走到住屋前，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又走进厩舍去，厩舍也敞开着，里边空空如也；再走向仓库，只见麦草盖的房顶上鲜绿的苔藓在阳光下发亮，房中却连个鬼影也没有。两人又朝住屋走去，踏进荒芜的前院，用拳头再一次捶门，仍然没人应声。歌尔得蒙试图自己开门，却惊讶地发现门压根未锁死，轻轻往里一推便开了，于是他走进黑沉沉的房间里面。“喂，我说屋里有人吗？”他大声嚷着，可是仍然鸦雀无声。罗伯特留在门外，歌尔得蒙继续好奇地往里钻。屋子里气味很难闻，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奇臭。灶孔里积满了灰烬，他往里吹吹，最底下的木炭上居然还冒出一点点火星来。这时候，在光线朦胧的灶台后面，他看见一个人坐着。那人正坐在一把圈椅里睡觉哩，看样子是一位老太太。叫喊不起作用，这所房子好像中了魔似的。歌尔得蒙亲切地拍了拍那位坐着的老太太的肩，她还是一动不动；到这会儿他才发现，老婆子原来坐在一张蛛网里，蛛丝的一端附在她的头发里，一端缠在她的膝盖上。“她死啦。”歌尔得蒙想，心中微微感到有些悚惧；为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便去灶孔前掏开死灰，往里吹气，直到余烬吐出火苗，点燃一根长长的木条。他照了照坐着的那老婆子的脸，只见她灰白的头发底下面色铁青，一只眼睛瞪着，茫然无光，凝滞不动。这个女人就如此坐在椅子里死了。哎哟，有什么办法呢。

歌尔得蒙擎着照明的木条，继续进行搜索，发现在同一间房间里，在通往里屋的门口，又躺着一具尸体，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脸孔肿胀而扭曲，只穿着一身内衣。男孩肚子朝下趴在门槛上，两手拼命地握成拳状。这是第二个了，歌尔得蒙暗自思忖；他像在做一个噩梦似的再往前走，进了里屋。这儿板窗都大开着，日光照射进来，显得很明亮。他小心翼翼地熄了木条，用脚在地上将火星踏灭。

里屋中摆着三张床。一张是空的，麻布床单下露出了铺草。第二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大胡子汉子，面朝天僵卧着，脑袋使劲往后仰，下巴上的胡子翘得很高；想必是当家的农民。他深陷的脸颊泛着死灰色的光，一条胳臂从床沿垂到地上；那儿翻倒着一个陶罐，水已从罐中流出来，在地上还不曾完全渗掉，而是流到了一个木盆面前，盆里还剩有一些水。在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个结实高大的女人，浑身上下紧紧裹着麻布和粗毛毯，脸埋在床单里，麦秸似的又粗又黄的头发在日光中闪闪发亮。在她旁边，与她紧紧搂在一起，躺着一个刚发育的女孩，一样麦秸似的黄头发，脸上青一块灰一块，像是给缠在乱糟糟的麻布里憋死的。

歌尔得蒙把几具死尸挨个察看了一遍。只见那个姑娘的脸虽然完全变了形，却仍流露出对死亡无可奈何的恐惧。她的母亲把脸深深埋进床单里，脖子和头发上却可以看出愤怒、恐怖和狂热的求生欲望。尤其是那不服管束的头发，看来怎么也不肯向死神屈服。至于农民的面孔，则表现着抗争与强忍着的痛楚；看起来，他死时很难受，但却很有男子气概，下巴上的胡子倔强地冲天空高高翘着，活像一名壮烈牺牲的战士。他这个舒展的、克制的、倔强而凝滞不动的姿态，真能引起某种美感；显然，一个如此迎接死亡的人不会是个胆小鬼。但更令人感动的，却是那个肚子趴在门槛上的男孩的尸体；他脸上毫无表情，俯卧的姿态和紧握的小拳头却意味深长：无可奈何的悲哀，忍无可忍的疼痛。他脑袋旁边的门板上，锯了一个供猫进出的洞。歌尔得蒙仔细地察看着一切。在这座房子里，气氛无疑相当恐怖，而且一股尸臭令人恶心；尽管如此，一切却对歌尔得蒙有着深深的吸引力，它如此实在、如此具体，仿佛充溢着伟大的命运启示，甚至还包含着某些能赢得他的爱，能使他铭记在心的东西。

这时罗伯特在门外已等得不耐烦和担心起来，开始大声唤他。歌尔得蒙是喜欢罗伯特的，但在此刻却不能不想到，像他这么一个胆小、好奇、孩子气十足的活人，与那些死者相比是何等渺小和可怜啊。他没有回答罗伯特；他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那些尸体，心情就像一个艺术家，既怀着真诚的同情，又保持着鉴赏的冷静。他仔仔细细看了那些躺着的形象和那个坐着的形象，研究了他们的头、手以及身躯的姿态。在这座中了魔的房子里有多安静啊！在这座怪宅中，气味又是多么难闻啊！这人类小小的栖身之所，灶孔里仍有余烬燃烧，屋内却遍布尸体，死亡窃据着每一个角落，整个显得多么阴森、多么凄凉啊！这些无声无息的人，不久脸上的肌肉便会脱落，老鼠便会啃噬他们的手指。其他人都躺在棺木和墓穴里，悄悄地、不露形迹地去完成自己最后一件可悲的任务，即腐烂和发臭；他们五个人却在自己家里，在关着门的房间中，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毫无遮掩地、不知羞耻地腐化了。歌尔得蒙已见过一些死人，但还从未碰到过死神如此残酷无情地捉弄人的景象。他把这幅凄惨的画面牢牢记在心中。

罗伯特在门外的喊叫终于使他再也待不下去。他走出房来。

他那同伴怯生生地瞅着他。

“怎么啦？”罗伯特问，声音里充满着恐惧，“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喂，你干吗这么瞅着我？说呀！”

歌尔得蒙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他。

“自己进去瞧瞧呗，一所滑稽的房子。然后咱们去挤那头漂亮母牛的奶。快去！”

罗伯特畏畏缩缩地跨进门，向着灶台摸过去，看见那个坐着的老太婆，发现是死的，便大叫一声，仓皇逃出门来，眼睛鼓得像鸡蛋那么大。

“天啊！灶前坐——坐个死老婆子！怎么回事？屋里竟——竟没一个人？干吗不——不葬了她？啊，天啊，已经发臭了哟！”

歌尔得蒙淡然一笑。

“你是位大英雄，罗伯特，只可惜往回跑得太快了点。一个死老女人这么坐在椅子里，确实是个不平凡的景象。可你要是再往里走几步，你还能看见更加不平凡得多的情形呐。一共五个，罗伯特。床上躺着三个，门槛上趴着一个小男孩，都是死的。一家大小全死绝了，所以奶牛才没人挤嘛。”

同伴傻愣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用快要窒息的嗓音叫了起来：

“噢，噢，现在我明白了，昨天那些农民干吗不放咱们进村去。啊，上帝啊，现在我一切全明白了。鼠疫！凭我可怜的灵魂起誓，鼠疫，歌尔得蒙！而你在里边待了那么久，没准还摸过死人吧！走开，你，别靠近我，你肯定给传染上啦。我很遗憾，歌尔得蒙，可我不得不走，我不能留在你身边。”

他已拔腿想跑，不料朝圣服早被拽住。歌尔得蒙以谴责的目光逼视着他，牢牢抓住他的衣服，他怎么挣扎反抗也无济于事。

“小伙计，”歌尔得蒙用和气而讥诮的声调说，“想不到你倒挺机灵哩。看样子你是对的。喏，到下一个农庄或村子里咱们就知道啦。很可能这个地区真在闹鼠疫。咱们可以瞧瞧，看能不能平安无事地闯过去。但你想溜却不成，小老弟。你看，我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心肠有多软；当我想到，你可能已在里边受到传染，让你一跑说不定会在荒野里的什么地方倒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等死，没谁来合上你的眼皮，给你掘个墓坑，往你身上撒土时——不，亲爱的朋友，要这样我会难过死了的。我说啊，你可得注意听并且好好记住，我说过一遍绝不说第二遍：咱俩处于同样的危险中，倒霉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还是让咱俩待在一起吧，要么一道死，要么一道生，逃出这可诅咒的瘟疫区。要是你将来病了，死了，我就会安葬你，这难道不值得吗？要是该死的是我，那你尽可以自便，安葬我也好，径直溜掉也好，我反正无所谓。然而在这之前，亲爱的，不能逃走，记住！咱们将互相需要。好了，别啰嗦，我什么也不想听。喏，去厩舍里找个铁桶来，咱们该挤奶啦。”

果真如此办了。从这时起，歌尔得蒙怎么吩咐，罗伯特就怎么做，两人过得挺不错。罗伯特也再没企图逃走，只是解释说：

“我有一会儿工夫很怕你。当你从死人的屋子出来时，脸色真叫我不愿看。我想，你肯定传染上鼠疫啦。不过，可能不是鼠疫；但尽管这样，你的脸色还是变了的。真有那么可怕吗，你在里边看见的事？”

“一点也不可怕。”歌尔得蒙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在里边看见的，是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将会发生的事情，即使咱们并不患鼠疫。”

他们继续往前走，马上就到处碰着在当地肆虐的黑死病。有的村子不准任何外人进入，另有一些村子他们则可以在大街小巷任意穿行。许多农庄被弃置不顾了，陈尸遍野，要不就腐烂在房间里，没人去掩埋。圈里的母牛都在哞哞叫，有的奶胀了，有的因为饿。其他牲畜便在庄稼地里野窜。他们挤了几头奶牛和奶羊，给它们丢了点草料；还宰了几只小山羊和小猪，拿到树林边烤熟了，一边啃，一边喝从那些没有主人的地窖里搬来的葡萄酒和果子酒。他们日子过得挺自在，要什么就有什么；只不过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尤其罗伯特，时刻担心被传染，一见死人就恶心，常常吓得失魂落魄；他总怀疑自己已经有病，不停地把脑袋和双手伸在他们露宿的篝火上让烟熏——这在当时被认为是有效的治疗方法——甚至睡梦中也在自己身上瞎摸，看他的腿、胳膊、腋下是不是已经发出疱疹。

歌尔得蒙经常骂他，讥讽他。他没有罗伯特式的恐惧，也不感觉恶心，他怀着紧张和阴郁的心情，穿行在死亡的国度里，精神完全集中在观察那些浩劫景象上，灵魂充满着深秋时节的惆怅，耳畔唯听见沉郁的死之歌。偶尔，永恒的母亲的形象又显现在他眼前，一个长着美杜莎怪眼的苍白巨脸，凝重的笑意里满含着痛苦与死亡的神气。

有一天，他俩抵达一座小城。城外好像防护得很严，从城门口起，围着城墙加筑了一道有房屋那么高的护垣，奇怪的是上边一个守卫也没站，洞开的城门下不见一个人影。罗伯特不愿意进城，恳求他的同伴也别这么做。说话间，只听得一阵钟声响起，从城门里踱出一位神父来；他手捧一具十字架，身后跟着三辆运货车，两辆由马拉着，一辆由牛拉着，全都装着垒得高高的尸体。一群穿着异样的长袍、脸紧紧裹在头罩里的士兵，在车旁赶着牲口。罗伯特脸色铁青，精神恍惚；歌尔得蒙跟在运尸车后，保持一段短短的距离，走了约莫二三百步光景；所到的地方并非公墓，而是在旷野上掘的一个坑，深不过二尺，却大得如一间厅堂。歌尔得蒙停住脚，只见士兵们用木棍和船上的钩竿把尸体拖下来，堆在大坑中，然后神父口中念念有词，举起十字架在尸堆上晃了两晃便退到一旁，士兵们再围着尸堆点起熊熊大火，火一旺各自就默默无声地往城里走去，谁也顾不及去用土把尸坑填起来。歌尔得蒙定睛看去，大坑里可能有五十具或者更多的尸体，重重叠叠，赤身露体，这儿突兀地翘起一条腿，那儿僵直地伸出条胳膊，一块破衣片在风中轻轻飘动，景象煞是凄惨。

歌尔得蒙回到原处，罗伯特差点没跪到地上哀求他赶快离开。罗伯特这样做看来是有理由的；他在歌尔得蒙茫然的目光中，又发现了那种他十分熟悉的专注凝滞、如醉如痴和灵魂出窍的神气。罗伯特没能制止住他的朋友。歌尔得蒙独自进城去了。

他穿过无人把守的城门，听见自己的脚在石铺路面上踏着的响声，头脑里就浮现出他漫游过的许多小城及其城门口各种不同的景象来，耳畔又听见经常在此迎着他的孩子们的叫嚷声、儿童的嬉戏声、妇女的吵骂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榔头声、辚辚的车轮声，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声响，有的粗哑，有的悦耳，全都乱糟糟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声音的网，包容着人们形形色色的劳作、乐趣、事业和交往。眼下这空洞洞的城门和门内那冷清清的街道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声欢笑，没有一声呼喊，空气也凝滞了似的一片死寂；而正因为如此，城里还汩汩唱着歌的泉水就显得声音很大，简直是震人耳鼓。在一扇敞开着的窗户里面，可以看见在各式各样的长面包和面包卷之间坐着一位面包师。歌尔得蒙指指面包卷，面包师就用长柄铲子小心翼翼地递了一个出来，并等着歌尔得蒙把钱放在铲子上。当陌生人并不付钱，一边咬面包一边就径直离开时，他只忿忿地关上自己的小窗，没有破口大骂。在一所华丽的宅邸的窗前，摆着一排瓦钵，从前钵里想必都是鲜花盛开，如今只在枯茎上耷拉着几片败叶。从另一所宅子里传出来小孩子的哭泣声和呼叫声。可是没想到，在邻近一条街的一处二楼的窗户后面，歌尔得蒙竟看见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在那儿梳头。他仰望着她，直到她发现后低下头来，脸红红地把他瞅着，他才趁机冲她亲切地微微一笑，只见姑娘那绯红的脸庞上也慢慢地、微弱地漾起了一脉笑意。“快梳好了吧？”歌尔得蒙仰着脸大声问。她笑吟吟地从窗孔中探出鲜艳的脸来。

“还没生病？”他又问。她摇了摇头。“那么跟我一块儿离开这座死人的城市吧，咱们到森林中去过好日子。”

她眼神中带着疑问。

“别考虑来考虑去啦，我说的是真话。”歌尔得蒙高声喊道，“你是住在父母家里，还是给别人当女佣？——原来是给别人当女佣。那马上来吧，亲爱的；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死，咱们还年轻健康，还想好好地活一阵子哩。来呀，褐色头发的美人，我不骗你。”

姑娘审视着他，迟疑不决，一脸惊讶的神色。他慢慢向前踱去，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接着又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然后又慢慢踱了回来。他抬眼一望，姑娘仍站在窗前，向外探出身子，见他回来非常高兴。她向他挥挥手，他慢慢走去，她马上便追上来，还不到城门口时她已赶上了他。她手中提着一个小衣包，头上裹着一条红头巾。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姑娘。

“莱娜。我跟你一起走。啊，这城里太可怕啦，人都快要死绝了。离开吧！离开吧！”

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蹲着垂头丧气的罗伯特。他看见歌尔得蒙走来，便一跃而起，等到发现还有个姑娘，便张大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屈服，而是连声抱怨，又跳又闹。从鼠疫窝里带一个人出来，而且竟指望他罗伯特容忍她在身边，这不是犯精神病吗？这不是存心试探上帝吗？不，他死也不和歌尔得蒙再待在一起，他的忍耐现在已经到了头！

歌尔得蒙任他一个劲地诅咒、抱怨，直到他不再吭声了才说：

“哼，你对咱们啰嗦得够啦。你现在该和咱们一起走，而且为能有这么个漂亮姑娘做伴感到高兴才是。她叫莱娜，以后将待在我身边。可我也想让你高兴高兴，罗伯特。告诉你，咱们现在打算安静而健康地生活一段时间，避开这些鼠疫窝。咱们可以找一块有空屋子的干净地方，或者自己搭一间房子，然后我和莱娜准备做主人和主妇，你就算我们的朋友，和我们住在一起。让咱们舒舒服服、和和睦睦地过一些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噢，噢，罗伯特非常赞成。只要歌尔得蒙不要求他跟莱娜握手，或者碰她衣服。

“不会的，”歌尔得蒙说，“不会要求你这样做。甚至将严禁你用哪怕一个指头碰一碰莱娜。你可别异想天开咯！”

三人一起继续往前走，起初谁都不吭一声，随后莱娜开始讲起话来，说能重新看见天空、森林、草地真是高兴，那鼠疫猖獗的城里，情形可怕得难以形容。她述说着亲眼目睹的那些可悲而骇人的景象，心情倒轻松了一些。她还讲了几个悲惨的故事，那座小小的城市简直是座人间地狱啊。她讲：城里原有的两个医生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只去给有钱人看病；许多房子里都有死人躺着腐烂，没有人来运尸；运尸的士兵却在另外一些人家趁火打劫，奸淫妇女，常常把还活着的病人从床上拖下来，跟死人一起扔到运尸车上，拖进坑里去烧了。她讲的惨事可多着呐。两个同伴谁也没打断她的话，罗伯特听得既惊恐，又好奇；歌尔得蒙则一言不发，十分沉静，他想让莱娜尽情述说自己所受的惊吓，心里舒畅一下。再说，他对那些事又有什么好讲呢？终于莱娜也累了，滔滔的叙说遂告中断。于是歌尔得蒙放慢脚步，轻声唱起歌来；唱的是一首有许多诗节的歌，每唱一节声音就越响；莱娜开始露出笑容，罗伯特却听得津津有味，大为惊叹——过去他还从未听歌尔得蒙唱过歌哩。他真是什么都会啊，这个歌尔得蒙！瞧他眼下一边走，一边唱，真是个怪家伙！他唱得有板有眼，悠扬悦耳，但嗓门并未完全放开。在唱第二首歌时，莱娜已在跟着轻轻地哼，不久也大声唱起来。天快要黑了，旷野前边远远地出现一片黑黝黝的森林，森林背靠着一座不太高的青山，山色越往外越浓。他们的歌声时而愉快，时而庄严，前进的脚步也随之或快或慢。

“瞧你今天真高兴啊。”罗伯特说。

“是的，我很高兴，我当然很高兴，找到了这么个漂亮爱人嘛。嗨，莱娜，那些运尸的士兵把你留给我，倒真不错。明天咱们就会有个小家，好好地过一过日子，为咱们的肉和骨头还乖乖地长在一起而庆贺庆贺。我说莱娜，你有没有在秋天的树林里见过那种肥大的菌子？这种菌子蜗牛很喜欢，人也能吃。”

“见过。”莱娜笑着回答，“见过许多次。”

“就跟你头发一样是褐色的，莱娜，气味也挺香。咱们还要唱首歌吗？或是你恐怕已经饿了吧？我背囊中还有些好吃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在一座小小的白桦林里，立着一座用粗树干建的小房，也许从前有伐木工人或者猎户居住过。房里空无一物，门却锁着；罗伯特也认为这房子不错，是个卫生住所。途中他们碰见一些没人牧放的、四处乱窜的山羊，顺手便牵了一只挺好看的母羊带上。

“喂，罗伯特，”歌尔得蒙说，“尽管你不是大木匠，却到底做过细木工。咱们要在这儿住下来，你必须给咱们的宫殿造一道间壁，把它分成两个房间，一间归我和莱娜住，一间归你和母羊住。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今天只得对付着喝羊奶，多也罢，少也罢。就是说，你得造个间壁，我俩负责搭大家夜里睡觉的铺。明天我再去找饲料。”

三人动手干起活来。歌尔得蒙和莱娜去找干树枝、羊齿草和苔藓来搭床，罗伯特便在一块石头上磨刀，准备砍小树造墙。然而一天工夫他完不成这个任务，夜里只好一个人露宿室外。歌尔得蒙发现莱娜是个小可人儿，羞羞答答的，没有经验，爱得却异常热烈。他把她搂在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在她早已疲倦和满足地睡着以后，还久久不能入眠。他嗅着她头发间的香味，把脸紧紧地偎上去，脑海里却出现那个大而浅的土坑，看见那些蒙着面的魔鬼把一车一车的尸体扔进去。生命是美好的，幸福美好而又短暂，青春美好却易于凋萎。

小屋的间壁造得很漂亮，收尾时三人一起动了手。罗伯特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兴冲冲地讲要是有刨床、工具、角铁和钉子，他真想再做好多好多家具哩。可是，他除去一把刀跟一双手便什么也没有，就只能满足于砍下十多根桦树干，在屋中间建一道结实粗糙的隔栅。不过在两间小屋当中，他吩咐道，还必须用金雀花的枝条编出一道间壁。这需要时间，但大家一起动手，干起来也挺愉快。随后，莱娜去采草莓和看管母羊，歌尔得蒙则出发巡视住地周围的情势，搜索食物，看看有无邻居，同时捎带点东西回来。远远近近全无人烟，这使罗伯特很满意，如此一来既不怕传染鼠疫，也不怕有人袭击；可也有一个缺陷：吃的东西太少。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农舍，这次里边没有死尸，这使歌尔得蒙禁不住提议放弃林中小木屋，搬到那儿去住。罗伯特却不答应，连看到歌尔得蒙踏进那座空住宅也十分反感，歌尔得蒙从那儿捡回来的每一件家什都必须先熏过、洗过，他才肯碰。歌尔得蒙能在那儿找到的东西不多，但总算有了两张矮凳、一个牛奶桶、几只瓦罐、一把斧头。后来有一天，他又在野地里抓到两只乱窜乱飞的鸡。莱娜深深爱着歌尔得蒙，感到很幸福；三人齐心合力建立自己的小小家园，看着它一天天更美好，也确是一件乐事。缺少的仅仅是面包；为了弥补这个缺陷，他们又养了一只羊，还找到一块长着萝卜的菜地。日子一天天过去，间壁已用金雀花枝条编好，床铺也调整得更舒适了，并且还砌了一眼灶。小溪离此不远，溪水又清又甜。大家常常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一天，他们坐在一起喝羊奶，赞颂着自己安适的生活，莱娜却突然以梦呓般的口气说：“可是，冬天到来后又会怎样呢？”

谁也没回答她。罗伯特笑了笑，歌尔得蒙样子奇怪地凝视着前方。莱娜渐渐看出，谁也没考虑冬天，谁也没想真正在这儿长期住下去，这个家并不是家，她已沦落到一群流浪汉中了。想到此，她垂下了头。

这时候，歌尔得蒙开腔了，口气就像逗哄孩子似的：

“你是个农家女，莱娜，事情想得很远。甭担心，等这场瘟疫一过去，你就会重返家园，瘟疫总不致永远闹个没完嘛。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的父母和其他亲人，或者再进城当女仆，吃面包。可眼下呢，还是夏天，周围一带无处不在死人，只有这儿才安全，咱们不是过得挺惬意嘛。所以咱们待在这儿，高兴待得久就久些，高兴待得短就短些。”

“可往后呢？”莱娜激动地嚷道，“往后不就一切全完了吗？你一走，我又怎么办呢？”

歌尔得蒙一把抓住她的长辫子，轻轻地拽了拽。

“傻丫头，”他说，“难道你已把那些运尸首的士兵忘了吗，还有那些死气沉沉的房子，那个城外烧死人的大坑？你应该高兴，你没有躺在坑里，让雨淋你的小内衣。你应该想到，你逃出来了，四肢都还灵活有劲，还能够笑，还能够唱歌。”

莱娜仍然不高兴。

“我可不想再走了，”她哀哀地说，“也不愿放你走，不！一想起很快一切都会完结，一切都会过去，我心里怎能不难过啊！”

歌尔得蒙又一次劝慰她，亲切的语气之中却已暗暗透露出威胁：

“这个问题嘛，小莱娜，古来的圣贤们都绞尽脑汁。世上本来就没有长久的幸福。你要对眼下咱们所有的一切还不心满意足、高高兴兴，那我马上一把火烧掉这座房子，然后咱们各奔东西。好了，莱娜，咱们别再谈下去吧。”

事情就此结束，莱娜屈服了；但在他们快乐的生活中，却已投下一道阴影。

第十四章

夏天尚未完全过去，小屋里的生活已告结束，而原因是他们未曾料想到的。那一天，歌尔得蒙带着把弹弓在林子里转了很久，希望打到只鹧鸪或者其他什么野物；吃的东西实在相当少了。莱娜在附近采草莓，歌尔得蒙不时地擦过她旁边，看一看她那掩映在小灌木丛中的脑袋、黝黑的脖子以及下面穿的麻布汗衫，有时还听一听她的歌声。有一次，他跑过去抢了她几颗草莓吃，吃完又朝远处走去，有好一会儿不再看到她。他想着她，既对她充满柔情，又生她的气，她又唠叨过秋天呀、未来呀什么的，说是已经怀了孕，绝不能再让他走啦。嗯，就快结束喽，他想，就快厌烦喽，然后还是我一个人流浪，把罗伯特也撇下，我希望入冬前能回到尼克劳斯师傅的城里去，在那儿过冬，来年春天买上一双结实的新鞋，然后动身长途跋涉，一直走到咱们的玛利亚布隆修道院，问候问候纳尔奇思，我不见他快十年了吧。我说什么也得再见到他，哪怕只和他待上一天两天也好。

一点异样的声音使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蓦然意识到，他的思绪和梦想早已远走高飞，不再待在这儿了。他侧耳谛听，那个恐怖的喊声又一次传来，他自信地听出是莱娜的声音，便循声走去，虽然他并不高兴听她这样叫自己。很快走近了——可不，正是莱娜的声音，而且像是在大难临头时呼唤他的名字。他跑得更快了，尽管仍有点不高兴，但她那一声一声喊叫已使同情和担忧在他心中占了主要地位。终于能看见她了，他发现莱娜在地上半跪半坐，衣服完全被撕破了，正叫喊着和一个男人搏斗；那家伙妄图奸污她。歌尔得蒙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气恼、不安、难过全都迅速化为愤怒的力量，发泄在那个外来的暴徒身上。莱娜的胸前淌着血，那家伙贪婪地抱住她，想把她完全按倒在地，完全没料到会钻出来个歌尔得蒙。歌尔得蒙一下向他扑来，愤怒的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歌尔得蒙的手感觉这脖子是瘦瘦的，下巴下还长着毛茸茸的胡须。歌尔得蒙带着一种快意猛掐着，直到那家伙放开莱娜，软绵绵地瘫在他手里；他继续掐着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多半已经灵魂出窍的人，把他在地上拖了一大段，来到几块从泥土中突露出的灰色岩石前，两次三次地举起这个并不轻的家伙，把他脑袋朝下往那锋利的石头砸下去。直到砸断了脖子，他才扔掉那具尸体，可仍然余怒未消，恨不得再狠狠整治整治他。

莱娜在一旁惊喜地瞧着。她胸部淌着血，浑身颤抖，气喘吁吁；但她马上就振奋起来，看着自己强壮的情人拖走那个侵犯者，掐他，摔断他脖子，扔掉他的尸体，狂热的目光中既满含欢欣，又充满钦敬。那家伙张手伸脚地软瘫在地上，活像一条死蛇，灰色的脏脸上胡须乱糟糟，后脑勺上稀稀落落的几绺头发，瞧上去真够可怜。莱娜欢呼着站起来，扑到歌尔得蒙怀中；可是她马上又脸色苍白，手脚战栗，心中很不好受，疲乏地倒在了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跟歌尔得蒙回到小屋。他替她洗净胸部上的血；那个暴徒不仅抓伤了她的乳房，还咬了她一口。

罗伯特对这次遇险很是激动，一个劲地追问搏斗的细节。

“脖子摔断了，你说？真好样的！歌尔得蒙，看谁敢不怕你。”

歌尔得蒙却没心思继续讲下去，样子显得很冷淡。在离开那个死鬼的那刻，他禁不住想起了可怜的流浪汉维克多，加上他，这已是第二个死在他手里的人了。为了摆脱罗伯特的纠缠，他便说：“嗯，你也可以干点什么。去瞧瞧，看你能不能把那尸体弄走。要是嫌挖坑埋掉太困难，你就得拖他到芦苇塘里去，或者用泥土和石块好好把他盖起来。”可是他这个要求遭到了拒绝，罗伯特才不肯跟尸体打交道哩，谁知道它有没有让黑死病传染过。

莱娜在小屋中躺下了。她胸脯上被咬伤的地方疼得很厉害，可没过一会儿又感觉好些了，便爬起来烧火煮晚上喝的羊奶。她心情挺好，但仍被歌尔得蒙早早地打发去睡觉。她听话得像只小羊羔似的，对歌尔得蒙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呢却闷声不响，脸色阴沉；罗伯特了解他这脾气，也不来打扰他。夜深了，他走到床前，俯下身听了听莱娜的动静。她睡着了。歌尔得蒙焦躁不安，想着维克多，心里产生了恐惧和流浪的欲望；他感觉到，这建立家园的游戏快结束了。不过，有一件事令他深思。在他举起那死鬼扔开的一刹那，莱娜瞅着他的眼神，他是看见了的。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眼神，他知道，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从她张大的、恐惧而惊喜的眼睛里，闪射出一种骄傲的光芒、一种胜利的光芒，其间还夹杂有一些复仇和凶杀的狂热快意；这，歌尔得蒙在其他女人的眼中可从来不曾见过，甚至也是不曾想象过的。如果没有这种眼神，他想，他也许一些年后就会把莱娜的模样忘掉。这一眼神，使她那农家姑娘的脸变得伟大了，变得美丽和可怕了。几个月来，他的眼睛不曾见过任何东西，使他陡然萌生“我必须把它画下来”的愿望。可一见莱娜那种眼神，他便猛地一惊，顿时感到了这个愿望。

歌尔得蒙老是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摸到小屋外面去。空气清凉，微风轻轻拂动着白桦树梢。他在黑暗中踱来踱去，然后坐在他常坐的那块石板上，陷入了深沉的哀思。他可怜维克多，可怜那个今天被他杀死的人，也痛惜自己已经失去了的心灵的纯洁与天真。难道就为这个，他才逃出修道院，才离开纳尔奇思，才得罪尼克劳斯师傅，才放弃了美丽的莉丝贝特吗？难道就为睡在这荒野里，躲在树后抓人家跑丢的猪崽，并在那石堆中杀死这可怜的家伙吗？这一切有意义吗？值得经历吗？这胡天胡地的生活使歌尔得蒙自己鄙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他倒下身去仰卧着，两眼呆视着苍茫的夜空，思绪如飞地从脑海里掠过；他分不清楚，自己注视着的是夜空中的稠云，还是他本身暗淡的内心世界。蓦地，当他在石板上要睡着的一刹那，浮云中迅速得像闪电般地显现出一张苍白的巨脸，夏娃的脸。起初那脸还愁眉不展似的，随后却突然张大眼睛；巨眼里充满了欢愉和杀人的欲念。歌尔得蒙睡着了，直到朝露湿透了他的头发。

第二天，莱娜病了。伙伴们让她自己躺着，要做的事情太多：罗伯特一清早在小树林里撞见两只绵羊，可是被他放跑了。他来叫歌尔得蒙一起去追，两人追了大半天才抓住一只；傍晚他们牵着羊回来时，已经累得够呛。莱娜觉得很难受，歌尔得蒙仔细一瞧一摸，发现她身上已有了鼠疫疱疹。他默不作声；尽管如此，罗伯特一听莱娜病了便起了疑心，再也不肯进屋来。他说要在外面找个睡处，并且牵走了绵羊，说羊也可能被传染。

“见你的鬼去吧！”歌尔得蒙冲着他怒吼，“我不想再见你的面。”他说时一把夺过绵羊，牵到金雀花枝条编的间壁后面。罗伯特静悄悄地走了，没有羊，心里由于恐惧而难受得要命。他畏惧鼠疫，畏惧歌尔得蒙，畏惧寂寞和黑夜。他在离小屋不远的地方安顿了下来。

歌尔得蒙安慰莱娜：“我留在你身边，别害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莱娜摇摇头。

“当心，亲爱的，你别也染上病。不许你再走近我。别再花力气来安慰我啦。我一定会死的，死了也好，免得有一天我看见你人去床空，把我给抛下。我每天早上都这么想过，这么担心过。是的，我倒是死了好。”

黎明时分，莱娜的病情已经很严重。歌尔得蒙不时地喂她一口水，自己抽空也睡了一小时。过会儿天亮了，他在莱娜脸上清清楚楚看出死亡即将来临的征兆；这张脸是如此枯萎、如此憔悴。歌尔得蒙走出小屋待了一会儿，以便呼吸些新鲜空气，看看蓝天。林子边上几棵弯曲的红松已经沐浴着曙光，空气十分甜美、清新，但远处的山丘还笼罩在晨雾中无法看到。歌尔得蒙走了一小段距离，舒展着疲乏的四肢，同时进行深呼吸。在这个悲伤的早晨，世界是美丽的。马上又要开始四处漂泊了，应该向这个家告别。

罗伯特在林子里招呼他。情况有没有好转？如果不是鼠疫，他就留下来；歌尔得蒙可不该生他的气，他还照管了绵羊的嘛。

“带着你的绵羊下地狱去吧！”歌尔得蒙冲着他嚷道，“莱娜躺在那儿快死啦，我也已经被传染上！”

后面一句是谎话；他这么说，是想甩掉罗伯特。这个罗伯特尽管是个好心肠的小伙子，歌尔得蒙却已经厌烦他，认为他太怯懦、太渺小，不适合这个变幻无常、激烈动荡的时代。罗伯特走了，再也没回来。光明的太阳已经升起。

当他再走到莱娜身旁时，她睡着了。歌尔得蒙也再睡了一会儿；梦中，他看见自己从前的爱驹布莱斯以及修道院门前那棵美丽的栗子树，心情就像从一个非常遥远的荒野回顾已经失去的可爱家园那般感伤，醒来时，泪水已流淌在生着金黄色颊须的脸上。他听见莱娜喃喃低语，以为是在唤他，便从床上撑起身子；莱娜并未对任何人讲话，只是自顾自地在嘀咕，一会儿柔声细语，一会儿狠狠咒骂，一会儿嘻嘻地笑，一会儿又唉声叹气、暗自饮泣，后来她渐渐没有了声息。歌尔得蒙爬下床来，向她那已变了样的脸俯下身去，既悲痛又好奇地注视着这张脸上已被死神灼热的唏嘘烤得扭曲和紊乱了的线条。亲爱的莱娜，他的心喊道，可爱而善良的姑娘，你也要离开我了吗？你已经厌倦我了吗？

他本来很想跑开，去漫游，去流浪，迈开大步，呼吸新鲜空气，让筋骨疲劳一些，观赏种种新鲜景象，这会使他心情舒畅，这也许能减轻他内心的忧伤。可是他不能这样做，他不忍心把姑娘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连每过几小时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也很勉强才做了。莱娜不能再喝羊奶，他只好自己喝个饱，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吃的东西。他也把绵羊牵出去过几次，让它吃草，喝水，活动活动。随后他又站在莱娜床前，对她说着绵绵情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黯然神伤但却聚精会神地目睹着她死去。她神志还清醒，有时也睡着一会儿；但当她醒来时，却张不大眼睛，眼皮已经疲倦松弛地耷拉着。在眼睛和鼻子的周围，这个年轻姑娘一刻比一刻更显苍老；在她青春年少的脖子上，生的是一张迅速枯萎的老太婆的脸。她只偶尔吐出一言半语，叫一声“歌尔得蒙”或者“我亲爱的”，并竭力用舌尖滋润自己已经肿胀发紫的嘴唇。这时歌尔得蒙就喂她几滴水。

当天夜里，莱娜死了。她死时没有抱怨，只是稍稍痉挛几下，便停止了呼吸，一股冷气悠然掠过她的全身。看着这番情景，歌尔得蒙不禁怦然心悸，恍惚间便想起了那些他曾经常在鱼市上见过并寄予同情的垂死的鱼：它们的生命之火也是如此熄灭的，也是痉挛几下，一股冷气悠然掠过全身，便带走了它们的光泽和生命。他在莱娜身旁跪了片刻，然后走出屋外，坐在野草丛中。他突然想起那只羊，便又走进屋去，把它牵出来；羊在周围嗅了一会儿，便躺在地上。歌尔得蒙躺在羊身边，把脑袋枕在它肚子上，一觉睡到了天明。他最后一次走进屋，绕到金雀花枝条编的间壁后面，最后一次看了看死者那张可怜的脸。他不忍心就让她这么躺着，便去捡了一抱干柴和枯草回来，堆在屋子里，用火镰打着了火，将柴草点燃。除了这个打火器之外，房里的任何东西他都没有拿。转瞬间，干燥的间壁已熊熊燃烧起来。他站在外边瞅着，脸让火烤得红彤彤的，直到屋顶蹿出火舌，椽子开始往下掉。母羊吓得咩咩叫着，乱窜乱跳。看来应该宰掉这畜牲，烤熟一块来填饱肚子，为路途中增加一点力气。可是歌尔得蒙不忍心这样做，便把母羊赶进荒野里，径自走了。一直到了树林里，他身边还有那燃烧的木房的烟味。一生中，他从未如此难分难舍地踏上旅途。

然而等待着他的前景，比他预料的还糟。前几个农庄和村子的情况已经叫他够受的了，可越往前走越可怕。整个地区，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云下，所到之处无不弥漫着一派忧惧、恐怖和绝望的情绪。最可怕的还不是死气沉沉的房舍，拴在链子上饿毙了的腐烂着的看家狗，倒卧道旁没有掩埋的尸体，四处行乞的儿童，城外大面积的焚尸坑等等；最可怕的是那些在恐怖和死亡的重压下目光茫然、失魂落魄的活人。一路上，歌尔得蒙听见和目睹了许许多多闻所未闻和触目惊心的事情：一旦亲人中有一个染了病，父母就抛弃儿女，丈夫就抛弃妻子，收尸的士兵和医院的工役残暴得同刽子手一般，他们趁机劫掠，有时扔着尸首爱埋不埋，有时又把未断气的病人从床上拖下来，硬装在车上拉走。一个个心惊胆战的逃亡者，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荡，见人就躲，拼命想要死里偷生。另一些人则聚在一起恣情纵乐，大宴大饮，在死神拉奏的提琴伴奏下狂舞欢歌，调情苟合。还有一些人蹲在公墓前面或者人亡物空的家门口，蓬头垢面，目光茫然，愁眉苦脸，怨天怨地。而比这一切更可怕的是，谁都想为眼前的劫难找出一只替罪羊来，谁都自以为认出了酿成这场瘟疫的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据说竟有一些魔鬼似的坏蛋在幸灾乐祸地传播死亡，故意把死尸身上的黑死病毒取出来，要么涂到墙壁上和门把手上，要么投进水井里并且传染给牲畜。谁要被怀疑成这种人而又没得到警告及早逃走的话，那就惨了：他要么让官府处以死刑，要么让暴民活活打死。此外富人与穷人之间也相互责怪，要不就认为在捣鬼的或者是犹太人，或者是意大利人，或者是医生。在一座城市里，歌尔得蒙愤怒地目睹着整整一条犹太人住的街道被烧掉，火从一所房子向另一所房子蔓延，周围站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惨叫着逃出来的人又被武力赶回到火海中去。在恐怖、愤懑以至疯狂的气氛中，到处都有无辜的人被打死、烧死、刑讯折磨死。歌尔得蒙感到愤怒和作呕，在他看来，世界已遭毁灭，已遭荼毒，人世间似乎再不存在什么欢乐，什么清白无辜，什么相亲相爱。他时常逃身到那些恣情纵乐的人们中去；到处响着死神的提琴声，他很快便听熟了它；他时常参加那些绝望者的饮宴，在沥青火把的映照下弹琴狂舞，通宵达旦。

他不感到害怕。死的恐怖他已尝过一回，在那个枞树林中的冬夜，当维克多的指头紧紧掐着他喉咙的时候，以及后来他又冷又饿地一连几天困在雪原上的时候。那一次的死亡，人还可以和它进行斗争，对它进行反抗；他当时就用颤抖的手、哆嗦的脚、张开的胃、疲乏的身体，对它进行过反抗，战胜了它，从而死里逃生。对这一次的瘟疫带来的死亡人们却无法抗争，只好任由它肆虐，只好听天由命；歌尔得蒙呢早就听天由命了。他毫无恐惧，仿佛在抛下熊熊火焰的木屋中的莱娜以后，在日复一日地目睹这死亡国度的景象以后，生命对他来说已无足轻重。只是一种巨大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使他保持着清醒，使他不知疲倦地观看着死亡的舞蹈，倾听着无常的歌声，不回避任何地方，到哪儿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事，睁大两眼在这人间地狱中逡巡。他吃过那些人死光了的住宅中久已发霉的面包，他在那些疯狂的宴会上唱过歌，饮过酒，他采过迅速枯萎的欢乐之花，他注视过女人们如醉如痴的眼神、醉鬼们呆滞迷茫的眼神、垂死者黯然无光的眼神；他爱过绝望的发烧的女人，他帮助抬过死尸以换取一盆汤喝，他干过掩埋裸尸的工作以便挣两个铜子。世界变得又黑暗又野蛮，死神唱着凄厉的歌，歌尔得蒙心急火燎，竖着耳朵在倾听。

他要去的目的地是尼克劳斯师傅的城市，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此去路途遥远，而且经过的净是疫疠猖獗的地区，举目一片凄凉景象。一路上，歌尔得蒙的心情既感伤，又陶醉，所有感官都奋张着，欣赏着死亡之歌，体验着人世间巨大的苦难。

在一座修道院里，他看见一幅新绘制的壁画，对着它端详了很久。墙壁上画的正是死之舞：仅剩一身白骨的死神舞蹈着，诱人脱离生命，让他带着一起跳的有国王、主教、修道院院长、伯爵、骑士、医生、农民以及兵士等等，一群瘦骨嶙峋的乐师拉着由空空的人骨做的琴在伴奏。歌尔得蒙好奇的眼睛贪婪地吸收着这幅画的形象；一位不知名的同行，把他本人对黑死病的体验完全画出来了，对人的必然死亡做出了厉声刺耳、铁面无情的宣告。这幅画不错，他从这疯狂的画里可以听到令人不寒而栗的铮铮白骨之声。但尽管如此，它与歌尔得蒙所见闻和体验的还不是一码事。它表现的只是人之必死这严峻无情的一面；歌尔得蒙却希望画一幅不同的画。在他这幅画中，死亡的乐曲应与刺耳的铮铮白骨之声迥异，不仅不严峻、刺耳，而且简直甜美、迷人，恰如母亲对游子的召唤。当死神把手伸进生命中来时，那声音不仅仅是刺耳的、阴惨的，同时也应是深沉的、温柔的、肃穆的、充实的，就如同秋天；在死亡靠近的时刻，生命的油灯要显得更明亮、更温暖。对于其他人来说，死亡可能是斗士，是法官，是刽子手，是严父——但对于他歌尔得蒙，死亡也是慈母和情人，它的呼声乃是爱的挑逗，乃是情人之间身体接触时的战栗。歌尔得蒙观赏完这幅死之舞后走出修道院，想回到师傅身边去工作的心情更加急切了。可是他不论走到哪里总要耽搁一会，使他看到了一些新的景象，获得了一些新的体验。他鼻孔颤动着，吮吸着那死的气息；他到处都碰上引起他同情或好奇的事，使他停留一小时或一天。他收留一个大哭大叫的农家孩子有三天之久；这是个饿得半死的五六岁左右的小家伙，他好几个小时把他驮在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交代掉。最后由一个烧炭夫的老婆收养了这个小家伙；她死了男人，希望能给自己身边再找点生气。还有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也跟着歌尔得蒙跑了好几天，从他手里吃东西，夜里替他暖背，后来有一天早上却又失踪了。这使他很惋惜，因为他已习惯于和狗谈话，常常对这牲畜讲一些深思熟虑的大道理，诸如人性之丑恶、上帝之存在、艺术之本质，以及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叫尤丽娅的骑士小姐的乳房和丰臀之美。歌尔得蒙在与死亡并肩而行的旅程中，自然已有些神经失常；在瘟疫流行区，所有的人的神经全都有些毛病，其中不少人更完完全全成了疯子。就说歌尔得蒙曾经和她一起待了两天的那个犹太女郎吧，神经也许就有点不正常。她名叫丽贝卡，是个皮肤黝黑的美人，生着一对火辣辣的大眼睛。

他碰见她是在一座小城的郊外，她正蹲在一所烧成了木炭的废墟前号哭，一边还用手打自己的脸，扯自己黑色的头发。这头发令歌尔得蒙顿生爱怜，它们是如此之美，他不禁前去拉住姑娘发疯似的手，好言安慰她，同时他发现她的长相和身段也美极了。她在哭自己的父亲；他和其他十四个犹太人一起，被奉政府之命的人被活活烧死了，只有她一个人得以逃脱，现在却绝望地跑回来，悔不该自己没有被人一起烧死。歌尔得蒙耐心地握紧她战栗的手，温柔地劝慰她，声音中充满同情与疼爱，还提出要给她帮助。她请求他帮助安葬父亲，于是两人便从热灰中将所有的尸骨全掏出来，搬到野地里一处隐蔽的所在，用泥土埋了起来。干完这件事后已是黄昏，歌尔得蒙便在小橡树林中找了个睡觉的地方，为姑娘搭了一张床，自己则答应守夜。他听见她躺在床上继续啼哭和抽泣，好不容易才睡着。随后他也睡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却已开始对姑娘进行追求。他对她说，她不能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人家会认出她是犹太人因而打死她的，要不野蛮的流氓也会强暴她，再说森林里又有豺狼和吉卜赛人。他呢，却乐意带上她，保护她不受狼和人的伤害，因为她叫他可怜。他说他会对她很好，因为他脑袋上长着眼睛，知道什么叫美，他永远也不能容忍这甜蜜聪颖的眸子和这妩媚动人的玉肩被野兽吞掉，或者被送上火刑堆。姑娘脸色阴郁地听着，听着听着突然跳起来拔腿就跑。他只好追上去，抓住她，然后才继续他的劝诱。

“丽贝卡，”他说，“你可看得出，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心里难过，你想念父亲，你现在没有心思理会爱情。可我愿意明天，后天，或者更晚一些再来问你这个问题；而在这之前呢，我愿意保护你，供你吃，不碰你一根汗毛。你需要哀悼多久就哀悼多久。在我身边你要难过也可以，快乐也可以，反正你喜欢怎样我就让你怎样。”

可是讲来讲去总是徒然。她咬牙切齿地、忿忿地说，令人快乐的事她一样也不想做，她想做的事只能带来痛苦；她永远也不指望什么欢乐，倒是越早让狼吃掉越好。她请他现在就走，什么也不能打动她，话说得已够多了。

“你呀，”他说，“你难道没看见到处都是死亡，所有人家和所有城镇都在大量死人，因而一片悲苦吗？那些烧死你父亲的蠢货们的怒气，也纯粹是这种悲苦的表现；人们的苦难太深重了，便产生了这种情况。瞧吧，咱们不久也会让死神抓去，尸体腐烂在野地里，鼹鼠将衔着咱们的骨头扔来扔去玩呐。在这之前，还是让咱们亲亲热热地一起过吧。你呀，你那漂亮的脖子和小小的脚真让我可怜！可爱美丽的姑娘啊，跟我去吧。我不会碰你，只想见到你，照顾你罢了。”

他继续恳求了很久，后来自己突然感到，用言语和讲道理是讨不到她的欢心了，于是沉默下来，悲哀地望着她。她呢，高傲的脸上冷若冰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

“你们就是这样，”她终于开了口，声调里充满着仇恨和轻蔑，“你们这些基督徒全这样！你先帮助一个女孩埋葬她被你的教友杀害了的父亲——他的一个小指甲盖都比你高贵——事情刚办完，你就要姑娘顺从你，和你苟且。你们就是这样的！起初我还以为，你没准是个好人吧。可你怎么会好呢！你们这些猪！”

当她这么讲的时候，歌尔得蒙发现在她的眼睛里，在仇恨的后面，有一种奇异的光，令他感动而又惭愧，并且深深铭记在了心中。他在她眼里看见了死亡，但不是无可奈何的死亡，而是心甘情愿的死亡，得到允许的死亡；这样的死亡乃是不声不响地、全心全意地听从大地之母的召唤。

“丽贝卡，”他低声说，“你也许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个好人，虽然我对你怀着好意。原谅我，我这会儿才理解你。”

他摘下帽子，像对一位侯爵夫人那样对她深深一鞠躬，心情沉重地走了；他必须让她自行沉沦啊。过后，他长时间闷闷不乐，跟谁也不愿讲话。这个可怜的高傲的犹太少女，不知怎的使他回忆起了骑士小姐丽迪娅，“她们两人很不一样啊。”他想。爱这种女人只会带来痛苦。但是有一会儿，他倒觉得除了她们两人，除了那个可怜而胆小的丽迪娅和这个害羞而尖刻的犹太女郎，他似乎对任何女人也不曾爱过。

以后的一些日子，他还对这个艳丽的黑发少女日思夜梦；她那窈窕迷人的身体看来是注定要享受幸福欢乐的，谁知结果却交给了死神。哦，这样的芳唇，这样的乳峰，竟要成为猪猡的猎获物，然后腐烂在荒野里！难道就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魔法，能拯救这些宝贵的含苞欲放的鲜花吗？有的，有这样一种魔法，就是让它们活在他的心中，由他将它们的形象塑造出来，保存下去。歌尔得蒙悲喜交集地感觉到，他的心灵中是如何充满形象，这次穿越死亡之国的长途跋涉，真大大丰富了他的想象力啊。哦，他的内心是如此的充实而紧张；他是如此的渴望能静下来将自己所见所闻思考一下，让它们从内心迸涌出来，化作永不泯灭的形象！歌尔得蒙更加振奋和急不可耐地向前赶路，恨不得马上拿起纸和笔，得到黏土和木料，在工场中开始工作。与此同时，他仍张大眼睛，怀着好奇，观察着所到之处的情形。

夏天过去了。许多人相信，一到秋天或者至迟初冬，瘟疫便会结束。那是一个没有欢乐的秋天。歌尔得蒙走到哪里，哪里的水果都没人收获，结果全从树上掉下来烂在了草里；有的地方还遭到城里来的暴民野蛮劫掠，能吃的东西全被糟蹋一空。

歌尔得蒙渐渐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可在这段时间里，他常常突然害怕起来：他可别再走回到以前那个地方也染上鼠疫，或在什么地方的马厩里死去呀。如今他不再愿意死，不，在他享受到再一次站在工作室专心致志创作的幸福之前，他不愿死。现在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真太广阔，德意志的土地也太大了。没有一座美丽的市镇能诱使他停下来，没有一个漂亮的农家姑娘能拴住他两夜。

一天，他经过一座教堂。在大门口一个由雕花小圆柱支撑着的深深的壁龛里，他看见许多古代留下的石雕，全是那类他已见过多次的天使像、使徒像和殉教者像；他曾经学习过的玛利亚布隆修道院，也有些这样的雕像。从前，少年时代，他也乐意但并无热诚地观赏过它们。在他看来，它们美虽美，威严虽威严，却显得庄重了些、刻板了些、太老气横秋了些。后来，他在第一次流浪结束时为尼克劳斯师傅那尊妩媚忧郁的圣母像所感动和吸引，从此就更觉得这种古弗朗克式的庄严雕像过分笨重、过分死板，因此显得跟他格格不入。他很自豪地发现，他师傅的新风格要活泼得多、深邃得多、有灵性得多。可是今天，千难万险的经历给他心灵中留下了累累的伤痕和烙印，他脑子里充斥着种种形象，痛切地渴望着进行思考和创作。这个时候，古代的这些庄严形象却对他的心产生出莫大的魅力，使他深为感动。他默默地肃立在像前，仿佛感到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的心脏还在其中跳动，那些多少个世纪之前业已死去的一代代人的恐惧与喜悦，仍然凝聚在石像中，呈现于他的眼前，抗拒着世事的无常。看着看着，歌尔得蒙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而对于自己已经蹉跎和虚度的生命，则感到惶愧不安的恐惧。于是他决心做一件已很久很久没再做的事：他走进教堂，想找个忏悔间办办告解，请求惩罚。

忏悔间是有的，但里边却找不到神父；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躺在医院里，有的已逃得不知去向。教堂里空无一人，歌尔得蒙的脚步声在石头穹顶下发出嗡嗡的回响。他跪在一个忏悔间前，合上双眼，对着木格子里低声说道：“仁慈的主啊，你瞧瞧我已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从茫茫尘世上归来，已堕落成一个有罪的无用之人；我虚度了自己的青春时代，余年已经不多。我杀过人，偷过东西，犯过奸淫，终日游手好闲，吃掉了别人的面包。仁慈的主啊，你为什么要把我们造成这样，领我们走上这样的路？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儿子不是为我们牺牲了吗？难道并不存在引导我们的圣者和天使？莫非这一切全是杜撰的动人故事，仅仅用来诓诓孩子的，神父们自己也感到可笑吗？我不明白你，上帝，你怎么把世界造得这样坏，弄得这样糟？我看见那一座座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都满是死尸；我看见富人们都躲在家里，不让人接近，要不就逃得远远的；我看见穷人扔下自己兄弟的尸体不加掩埋，彼此之间还任意猜疑；我看见犹太人像牲口似的被人打死。我看见那么多清白无辜的人受苦沉沦，为富不仁者花天酒地。难道你把我们完全忘记和抛弃了，对你所创造的人类已经深恶痛绝，想让我们全都走向毁灭吗？”

歌尔得蒙叹息着，走出教堂高高的大门，仰望着那些无声的石雕像，仰望着天使们和圣徒们，它们一个个又瘦又高，穿着褶皱累累的、凝重的袍子，无动于衷，不可企及，既是超人，却仍然为人和人的智慧所创造。它们高高在上，既严厉又麻木不仁，站在那狭窄的神龛中听不见任何祈求和询问；然而，它们是那么美丽而庄严地站着，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逝去，本身就包含着无穷的安慰，体现着对死亡与绝望的鼓舞人心的胜利。唉，要是美丽的犹太女郎丽贝卡，要是和小屋一起化为了灰烬的可怜的莱娜，要是温柔妩媚的丽迪娅以及尼克劳斯师傅，他们也能站在上面就好啦！可有朝一日，他们会这样站着并存在下去；歌尔得蒙将把他们创造出来，使这些今天对他意味着爱情、痛苦、恐惧和激情的形象，站在将来生活着的人们面前，没有姓名，没有历史，静静地、默默地成为人生的象征。

第十五章

歌尔得蒙终于抵达目的地，走进了那座他向往已久的城市的城门；许多年以前，他曾第一次穿过这同一道城门，来城里寻师。还在即将抵达的路上，他已得到一些这座主教城的消息，知道这里也发生了鼠疫，而且说不定眼下仍在继续猖獗。人家告诉他城中发生了骚乱，民众也起而暴动，皇帝派来一位总督，以便恢复秩序，颁布了紧急法令，以保护市民的财产和生命安全。要知道瘟疫一发生，主教就离开城市，远远地住到他的一座乡间别墅里去了。歌尔得蒙对所有这些消息都不关心。只要城市还存在，他渴望在那儿工作的工场还存在，其他一切在他全无关紧要。他抵达的时候，鼠疫已经消灭，市民们正盼望着主教大人回来，为总督即将撤走，重新恢复已习惯的和平生活而高兴。

歌尔得蒙看见城市，心头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重逢和还乡情绪。为了克制住自己，他异乎寻常地板起脸来。哦，一切都依然存在：一道道城门，一座座美丽的喷泉，大教堂古老的四方形钟楼，玛利亚教堂新建的又细又高的钟楼，圣洛伦茨修道院嘹亮的钟声，壮丽的市集大广场！这一切全在等着他啊！他不是在路上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到达时发现一切都是陌生的、变了样的，一部分毁掉了，成了废墟，一部分由于添加了新建筑和怪里怪气的标记而无从辨认了吗？现在他穿过街道，看着一幢幢熟悉的住宅，眼泪差一点流了下来。归根到底，还不是这些有家的人值得羡慕吗？他们住在自己漂亮的房子里，过着满足的市民生活，心怀着扎根故乡的宁静感、安全感，日日来往于住宅与工场之间，身边环绕着妻子儿女，仆婢邻人。

时近黄昏，街上一边的房舍、酒店和行会的招牌，雕花的大门和花钵等等，都还沐浴在溶溶的夕辉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座城市也一度为残暴的死神和疯狂的人群所统治。在震响的桥拱下，清澈的河水闪着浅绿和浅蓝色的波光，使人心中产生一股凉意。歌尔得蒙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看见脚下的绿色水晶中，仍有游鱼的影子悠然滑过，要不就一动不动地停下来，鼻子冲着上游。从那朦朦胧胧的深处，这儿那儿仍有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引起人们的遐想，使人产生无限希望。诚然，其他的江河也有同样的现象，其他的桥梁和城市也同样壮观；可是，歌尔得蒙觉得，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再见过这样美的景物，有过与此相似的感受。

两名屠宰场的小伙计赶着一头牛犊嘻嘻哈哈走过；他们挤眉弄眼，和街边一处晒台上正在收衣服的婢女开玩笑。一切都变化得真快呀！不久前，烧死尸的烟火味还弥漫城中，残忍的运尸人还在肆虐；转眼间，生命又活跃起来，人们又已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啦！就连他自己也一样，坐在这儿为重逢的喜悦所陶醉，内心充满对上帝的感激，甚至羡慕起安居的市民来了，好像压根不曾存在过灾难和死亡，以及莱娜和那个犹太公主。他微笑着站起来，朝前走去，直到离尼克劳斯师傅住的地方近了，他又走在许多年前每天去上班都要走的那条路上时，心情才开始抑郁和不安起来。他加快步伐，希望今天就能见到师傅，把情况了解清楚；他急不可耐，仿佛要等到明天都完全不可能似的。要是师傅还生他的气呢？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这不再有多大意义；即使发生这种情况吧，他也可以克服嘛。只要师傅还在，他和他的工场还在，一切就好了。匆匆忙忙地，仿佛再晚一步就会误事似的，歌尔得蒙踏进那座熟悉的房子，伸手抓住了门环，不禁大吃一惊：大门是紧紧关着的。这会是什么凶兆吗？想当初，这道门在白天是从来不关死的。他啪啦啪啦拍响门环，然后等着，心里突然产生了忧惧。

还是第一次让他进屋的那个老女仆来为他开了门。她没有变得丑一些，却更加苍老，更不和气，而且已经认不得歌尔得蒙了。他声音颤抖地问起他的师傅。老女仆痴愣愣地瞪着他，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气。

“师傅？这儿没有什么师傅。走你的吧，我说，这儿谁都甭想进去。”

她打算把歌尔得蒙推出来，他便抓住她的胳膊，对她大声嚷道：

“有话好讲嘛，玛格莉特，真见鬼！我是歌尔得蒙，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要见尼克劳斯师傅。”

但她那远视的昏花老眼中，仍不见欢迎的光辉。

“这里不再住着尼克劳斯师傅，”老婆子不耐烦地说，“他死啦。请您自己走自己的路吧，我可不能老站在这儿闲扯。”

歌尔得蒙的心一下子凉了，顺手推开老婆子，任她在背后大喊大叫地追，自己却径直奔过黑洞洞的走廊，来到了工作室前，伸手一推，门锁着，便顺着楼梯跑上楼去；身后的老婆子又是叫苦，又是咒骂。朦胧之中，他看见过道两边仍旧陈列着师傅所搜集的那些雕像，它们是他很熟悉的。歌尔得蒙拉开嗓门，呼唤莉丝贝特小姐。

房门开了，莉丝贝特走进来，但歌尔得蒙是一再定睛细看才认出了她；看着她那模样，真叫他的心都缩紧了。如果说从他发现大门紧紧关着的那一刻起，这座房子就已像梦中的魔窟一般令他觉得阴森可怖，那么见到莉丝贝特的形象，他更是毛骨悚然，连脊背都凉了。一度俏丽高傲的莉丝贝特，如今变成了个畏畏缩缩的、佝偻的老处女，一张蜡黄的、病恹恹的脸，穿着件毫无装饰的黑长袍，目光游移，神色紧张。

“对不起，”歌尔得蒙说，“玛格莉特不放我进来。您还认识我吗？我是歌尔得蒙。唉，请您告诉我：您的父亲，他真的去世了吗？”

歌尔得蒙从她的目光看出，她这会儿才认出了他，而且马上就可以断定，她对他并未保留什么好的记忆。

“噢，您是歌尔得蒙？”她说，语气中仍然带着一点点当年的傲慢劲，“您这一趟是白跑了。我父亲已经去世。”

“那么工场呢？”他脱口问道。

“工场？关了呗。如果您是想找工作，那只好劳驾上别处去。”

歌尔得蒙竭力镇定自己。

“莉丝贝特小姐，”他和蔼地说，“我不是想找工作，我只是想来问候问候咱师傅和您。我听见的消息使我很难过。看得出来，您的日子也不轻松啊。设若令尊的一个心怀感激的徒弟能为您效点劳的话，那您就吩咐吧，我会高高兴兴去做的。唉，莉丝贝特小姐，看见您如此……如此受罪受苦，我的心真要碎了啊。”

莉丝贝特抽身退入房门。

“谢谢，”她迟疑了一下说，“你现在再不能对他有用了，对我也一样。玛格莉特会领您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难听，半带忿恨，半带恐惧。歌尔得蒙感到：她要是有勇气的话，她是会把他骂出去的。

他下了楼，老太婆等他一出去就关上了大门，顶上了门杠。这关门上杠的通通两声，在他听来就跟棺材合盖的声音一般揪心。

他慢慢回到河边，坐在老广场附近的堤上。太阳已经沉落，从水面飘上来阵阵凉意，他坐着的石板也冷了起来。临河的小街变得静悄悄的，流水冲击着桥墩发出哗哗的声音，河底墨黑一片，再没有金光一闪一闪了。哦，他想，我要能滚下堤去，消失在河中，岂不更好！世界重又显得死气沉沉。再过一小时，黄昏即将变成黑夜。歌尔得蒙终于哭了起来，热泪滴在他的手上和膝上。他哭死去的师傅，哭莉丝贝特消失了的美貌，哭莱娜，哭罗伯特，哭犹太女郎，哭他自己业已枯萎的、虚度了的青春。

夜深了，他走进一家小酒店，这是他从前经常和同伴一起狂饮的地方。老板娘认出他来；他向她要一个面包，她给了他，额外还友好地端来一杯酒。但他吃不下面包，也不想喝酒，只在店里的一条长凳上睡了一夜。早上老板娘推醒他，他爬起来说声谢谢后便离开酒店，一边走，一边啃那个面包。

他来到鱼市上，这里坐落着他曾经住过的那座房子。在水井附近，有几个女人在卖鲜鱼，他望着大桶里鳞光闪闪的美丽的鱼。过去，他曾常来这儿看鱼，现在他回忆起，他常常很同情这些鱼，而恨那些鱼贩子和买鱼的人。他想起有一次，他在这儿转了整整一个早上，欣赏和怜悯着鱼，心中很难过。从那以后，时光和江水一样都逝去了很多很多。他清楚记得他当时难过极了。但什么原因却再也弄不明白。是啊，悲伤也会过去，痛苦和绝望也会过去，正如欢乐会消逝、淡忘，失去其深义与价值；终于会有这么一天，人们将不再能想起曾经使他们痛苦难受的是什么。是啊，痛苦也同样会凋谢，会枯萎。师傅死了，死时对他这徒弟尚心怀怨怼；工场关闭了，他不能再享受创作的幸福，不能将他心上的形象的重负卸脱，为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他今天的这种痛苦和绝望，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枯萎和失去意义呢？会的，这种痛苦以及今日的困厄，无疑也会衰老虚弱，也会被他淡忘的。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存在，痛苦亦复如此。

他正望着鱼沉思，忽听得一个亲切的声音轻轻唤着自己的名字。

“歌尔得蒙。”喊声带着羞怯。他循声望去，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相当娇弱的、带有病容的年轻姑娘，一双黑眼睛倒挺美。

他不认识她。

“歌尔得蒙！这不是你吗？”她怯生生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到城里来的？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玛莉呀！”

但他真不认识她。她只好对他讲，她是他过去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清晨，她还在厨房里为他烧过一杯牛奶来着。讲到这儿，她的脸红了。

不错，正是玛莉，正是那个腰肢有毛病的孱弱的小姑娘，当初她曾那么亲切而羞涩地关心过他。这会儿他又记起全部往事：在一个带着寒意的清晨，姑娘早早起来等着他，为他的离去而伤心难过，给他烧了牛奶，他也吻了她一下，她接受这个吻时就像领圣体那样肃穆、庄严。自此他从未想到过她。当初她还是个孩子，这会儿却已长大成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可走路仍旧一瘸一拐，样子显得憔悴。歌尔得蒙把手伸给她，为这个城市里到底还有认识他和喜欢他的人而高兴。

玛莉要带他回家，他没有怎么推辞。在她父母的房中仍挂着他的画，壁炉台上仍竖立着他那只颜色如红宝石的酒杯。主人一定要他留下吃午饭，并邀请他住几天，他们为能再见到他感到高兴。在这儿他了解到师傅家中发生的事情。尼克劳斯并非死于鼠疫，传染上鼠疫的是美丽的莉丝贝特；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她父亲一直在旁边服侍，结果她尚未完全康复，他就累死了。莉丝贝特的命是救活了，但昔日的花容月貌却已消失。

“工场眼下在那儿闲着，”房东说，“可对于一位干练的雕刻师，这可是个乐园和钱库。你可以考虑考虑嘛，歌尔得蒙！她不会说不的。她没有其他选择。”

他还了解到瘟疫时期的一些其他的情况：暴民先放火烧了一所医院，随后又袭击和洗劫富人的宅邸；有一阵子，城里秩序大乱，一点也不安全，因为主教逃命去了。这时皇帝正好在附近巡幸，便派来一位总督，即亨利希伯爵。不错，这位伯爵是个果断的人，用他的一帮骑士和兵丁在城里恢复了秩序。可现在看来是他结束统治的时候了，市民们都盼着主教回来。伯爵大人对他们要求太苛刻，再说他那情妇阿格妮丝也叫人够受了，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妖精。哼，这帮人很快会撤走。市议会早让这位取代善良主教的廷臣和武夫折腾得够呛。他身为皇上的宠信，便俨然摆出国君的气派，不断地接待着外邦的使团。

最后他们也问起了客人的经历。“唉，”歌尔得蒙悲戚地说，“甭提啦。我流浪来流浪去，到处都闹着瘟疫，到处都尸横遍野；由于恐惧，人们都变得疯狂而且凶暴。我算是活下来了，有朝一日也许会把这一切都忘记。可眼下我回到城里来，师傅却死啦！让我待几天，休息休息，然后继续去流浪吧。”

但他留下并非为休息；他留下是因为失望和犹豫不决，是因为对幸福时日的回忆使他留恋这座城市，是因为可怜的玛莉的爱情温暖着他的心。他无以为报，只能给她以友谊和同情；她那无言的、谦卑的倾慕确确实实使他欣慰。但除了这一切，使他不忍离去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渴望再度做一个艺术家，即便没有工场也罢，因陋就简也罢。

有好几天，歌尔得蒙除了画画什么也不做。玛莉为他弄来了纸和笔，他便坐在房中，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画下去，一会儿匆匆涂抹，一会儿精心描绘，给大张大张的纸画满了人物，将珍藏在他内心里的无数形象全搬到了纸上。他把莱娜的脸庞画了许多次，其中包括那个流氓被打死后她带着满意、深情和仇杀的快意的脸，以及最后那天夜里她即将回到大地母亲怀抱时那变了形的脸。他画了那个攥着小拳头，趴在家中门槛上死去的农家小男孩。他画了堆满尸体的大车，车前由三头公牛吃力地拖着，车旁走着的士兵手握长杆，眼睛在黑色防护帽的小孔中闪着阴森可怖的光。他反复画着丽贝卡，画她亭亭玉立的身段、乌黑的眸子、薄薄的骄傲的嘴唇、充满痛苦与愤怒的脸，以及那像是生来该饱享爱情欢乐的青春动人的躯体，还有她盛气凌人的刻毒的小嘴。他也画他自己，把自己画成了流浪汉、情人、死神镰刀下的逃亡者、纵欲狂欢的宴会上的舞客。他低头潜心在白纸上画着，画上了他曾经见过的莉丝贝特高傲而冷漠的模样，画上了老女仆玛格莉特的凶脸，画上了他热爱而敬畏的尼克劳斯师傅的容颜。不止一次，他也以轻淡、虚幻的线条，描摹过一个女性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画她的手搁在怀里坐着，眼神忧郁而面带笑意。他这样不断地画着，心里感到无比幸福，手也舒服极了。用不了几天，玛莉张罗来的纸全被他画完了。从最后一张纸上，他裁下一块，以简洁的笔触勾画出了玛莉的面庞，一双美丽的眼睛，嘴角挂着凄苦的表情。他把这张画送给了她。

画完，他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得到了发泄，舒了一口气。当他还画着的时候，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世界之于他就仅仅剩下一张小桌子，桌上的白纸以及晚上点的蜡烛。现在他才如梦初醒，回忆起最近几天自己的经历，正视着马上又要开始漂泊的无情现实，又怀着喜相逢兼伤离别的矛盾心情，在城里久久徘徊。

在这样一次漫步途中，歌尔得蒙碰到了一个女人，一见之下，他全部紊乱的感情便获得了一个新的中心。那是个骑在马上的金发妇人，身材高大，一双天蓝色的眸子闪着好奇而又略显冷漠的光，四肢健壮，艳丽的脸上带着自满与骄纵的神气，妖妖娆娆，富有魅力。她颐指气使地高踞马上，但并不目空一切，令人望而却步。她那双略嫌冷漠的蓝眼睛底下，一对鼻翼不住地翕动着，吮吸着来自世界的种种馥郁气息，一张阔嘴看来非常富有接受和赐予的能力。歌尔得蒙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全部的欲望便苏醒了，一心要和这个骄傲的女人见个高低。征服这样一个女人，在他看来是个崇高的目的，即便为此而遭受杀身之祸，也死而无憾。他马上感觉出，这头母狮乃是他的同类，同他一样感官健全，富有灵性，能经受一切风暴，既狂野又温柔，从祖先那儿继承了强烈的情欲。

她骑在马上走过去；歌尔得蒙目送着她，看见在金黄色鬈发和天蓝色绒领之间，露出一段结实的粉颈，那么骄傲地、笔挺地昂着，皮肤却如孩子似的细嫩而有弹性。歌尔得蒙简直认为，她是他见过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恨不得马上去搂一搂那粉颈，把她眸子中冷冷的、蓝色的秘密窥探出来。要打听她是谁并不难。他很快了解到，她住在宫堡里，是总督的情妇阿格妮丝；对此他毫不惊奇，她原本是有资格当个皇后的。他站在一座喷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模样完全配得上那个金发女人，只不过太不修边幅就是了。他当即去找一位认识的理发匠，好言好语地求他把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剪短，梳洗得油光光的。

他接连跟踪了她两天。阿格妮丝从宫里出来，这个陌生的金发男子已站在大门旁，以倾慕的目光注视着她。阿格妮丝驱马绕过岗哨，陌生人便从赤杨林中踱出来。阿格妮丝去找金匠，在离开金匠作坊时又碰见陌生人。她高傲地瞟他一眼，鼻翼颤动了几下。第二天早晨，她第一次骑马出游又发现他等在那里，便对他发出挑战的微微一笑。歌尔得蒙也看见了总督，一个魁梧而剽悍的男子，看来值得认真对付对付；不过，他鬓发已经斑白，而且满脸愁容，歌尔得蒙自觉仍然胜他一筹。

这两天使他很幸福，脸上又恢复了青春的光采。让这样一个女人看一看他，向她进行挑战，是很美妙的。为这个美人牺牲自己的自由，也很美妙。为了她而将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那种感觉就更加美妙而富于刺激。

第三天早晨，阿格妮丝由一个侍从陪着，骑着马走出宫门。她的目光立刻四下搜寻那个盯梢者，显示出战斗的激情与不安。不错，他已经在那儿。她打发侍从去办一件事，自己却骑着马缓缓往前走，来到桥堡门前，过桥去了。她只回头瞅过一次，发现陌生人仍跟着她。在时下很冷清的通往圣怀特朝圣教堂的大道旁，她停下来等他。她不得不等了半个小时，陌生人才慢吞吞地走到；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容光焕发地、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嘴上叼着一小枝鲜红的野蔷薇果。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身子倚在土墙上的常春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他与她面对面地站住，脱下了帽子。

“你干吗老跟着我跑？”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噢，”歌尔得蒙回答，“与其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如说想给你点什么。我希望把我本人作为礼物奉献给你，美丽的夫人，你愿把我怎样，就请把我怎样吧。”

“那好，我倒想瞧瞧，对你这个人能够怎么样。可是，你如果指望在这野外不冒风险就采到一朵鲜花，那你便打错算盘喽。我只能爱那些必要时敢冒生命危险的男人。”

“一切听候吩咐。”

慢慢地，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来，递给歌尔德蒙。

“你叫什么来着？”

“歌尔得蒙。”

“好，金口；我倒要尝尝，尝尝你这张嘴有多少金味。听着：傍晚你得把这条项链送进宫里来，说是在路上捡的。你不能交给其他人，我要从你手中亲自收回它。你来时就像你眼下这个样子，让人家当你是个乞丐好啦。侍从中要是有谁盯着你瞧，你得镇静。你必须了解，我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信，一个是马夫麦克斯，一个是侍女贝尔塔。你必须见到他俩中的一个，让他带你到我那儿去。在宫里的其他人面前，包括伯爵面前，你都得小心谨慎，他们全是我的敌人。记住我的警告，不然你会丢了小命的。”

她向他伸过手来，他微笑地接住，温柔地吻了吻，并把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轻轻挨了一挨。随后，他把项链揣进怀里，下山朝河流和城市的方向去了。两边的葡萄山已经光秃秃的，树上的黄叶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歌尔得蒙眺望山下的城市，觉得它竟是这样亲切可爱，自己也不禁摇摇头笑了。就在几天前，他还那么感伤，而感伤的困厄与痛苦，也同样容易消逝。可是眼下，它们不真正已经消逝了吗，沉落了吗，就如枝头金黄的秋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比以往的任何爱情都更加光辉灿烂。她身高体壮，头发金黄，充满生气，这使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心里有过的那个母亲形象。前天他还不相信，世界会再一次对他露出亲切的笑脸，生命、欢乐和青春的激情能再一次在他的血管里涌流。真是幸福啊，他还活着，在历经那些可怕的岁月时竟能死里逃生！

傍晚，他来到了宫里。只见院子里一派繁忙景象，马夫们在卸鞍，使者往来奔走，还有一队神父和显要的教会人士由侍从领着穿过里门，走上楼去。歌尔得蒙想跟着走，却被门卫拦住了。他掏出金项链来说，他奉命只能亲手交给夫人或者她的使女。于是人家叫个用人给他带路，在一条条过道里转了很久。终于，他面前出现一个漂亮、机灵的女子，在擦过身旁时悄声地问：“您是歌尔得蒙？”随后手一招，让他跟着走。女子无声地消失在一道门里，过了半晌又出来，招手让他进去。

他进的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边弥漫着皮毛和香水的甜腻香味，四周挂满裙子和袍子，木架上支撑着一顶顶女帽，一只敞开的箱子里放着各色各样的靴子和鞋子。他站在房里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鼻子吸着喷香的衣裙的味道，手不时摸摸毛皮袍子，对周围这一切漂亮的物件好奇地微笑。

门终于开了，这次来的不是使女贝尔塔，而是阿格妮丝本人，只见她穿着一袭浅蓝色衣裙，领口上镶了一圈白色的毛皮。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等着的人，那冷冷的、蓝色的眸子严肃地直视着他。

“你不得不久等了，”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这会儿是安全的。一个教士代表团来晋见伯爵，他设宴款待他们，然后没准还要谈很久；只要跟神父一谈总是短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欢迎你，歌尔得蒙。”

她把身子俯向他，贪婪的嘴唇接触到他的唇，以第一个吻相互表示问候。他伸手慢慢搂住她的脖子。她领他穿过房门，走进她的卧室。高敞的房间里，烛光明亮，已备好一桌酒菜。两人坐下来，她立刻递给他面包、黄油和一些肉，并在一只翠蓝色的杯子里为他斟满了白葡萄酒。两人吃着，从同一只杯子里饮着酒，他们的手却试探地相互挑逗。

“你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我的小鸟？”她问歌尔得蒙，“你是个战士或是戏子，或者仅仅是个可怜的流浪汉？”

“我是你希望的一切，”他笑着柔声说，“我完全是你的。你希望我奏乐，我就是个乐师，而你的脖子便是我甜蜜的琴，我把手指抚在你脖子上进行演奏，天使就会在我们耳畔唱起美妙的歌。来吧，心肝儿，我来这儿不是为吃可口的点心和喝白葡萄酒，我来是为了你。”

他拉开她的白皮毛领，殷勤地脱去她身上的衣裙。让廷臣和神父们在外面会谈吧，让侍从们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吧，让那一弯新月完全隐没在树丛后面吧，相爱的人是全不理会这些的。他们置身在一个鲜花盛开的乐园里，相互紧紧吸引着，缠绕着，沉湎在甜蜜的夜色里，窥探着朦胧闪现的白花之谜，用温柔的、感激的手采摘着渴望的果实。我们的乐师还从未弹过这样一把琴；而这把琴，也从未在如此有力而灵巧的手指抚弄下吟唱过。

“歌尔得蒙，”她火辣辣的嘴唇凑近他耳朵说，“哦，你真是位了不起的魔术师！我甜蜜的小金鱼，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或者干脆死在你身边。喝掉我吧，融化我吧，杀死我吧，亲爱的！”

当看见她眼里的冷峻神情慢慢融化以至变得温柔了时，歌尔得蒙幸福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既像温柔的死的颤抖，又像垂死的鱼那银鳞上倏忽而逝的战栗，也像河底下奇妙的熠熠如金的闪亮。歌尔得蒙觉得，人生所能体验的一切幸福，此刻全贯注在他的身上了。

当她还闭着眼躺在床上微微战栗的时候，他就轻轻翻身下床，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他叹了口气，凑近她耳朵说：“漂亮的宝贝，我走啦。我不想死，不想把小命送在伯爵手里。像今天这样，我想再使你和我幸福一次。再来一次！再来许多次！”

阿格妮丝不出声地躺着，直到歌尔得蒙完全把衣服穿好。随后他轻轻掀起她的被子，吻了吻她的眼睛。

“歌尔得蒙，”她说，“哦，可惜你必须走啦！明天再来啊！要是有危险，我派人警告你。再来吧，明天再来吧！”

她拉了拉铃。使女在藏衣室门边迎接歌尔得蒙，领他出了宫堡。他很想赏她一枚金币；对于自己的穷困，他一时间深感羞愧。

半夜，他站在鱼市旁自己下榻的住宅前，仰望着楼上的窗户。这么晚了，谁都不会不睡觉，看来他只好在外边过夜了。使他惊异的是，房门竟然开着，他溜进去，关上门，朝自己的卧室里走。经过厨房时，他发现还有亮光，一看是玛莉坐在桌旁，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她已等了两三个小时，刚刚打起瞌睡来。歌尔得蒙进去时，她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噢，”他说，“玛莉，你还没睡吗？”

“是的，”她回答，“不然你就要被关在门外了。”

“我很抱歉，玛莉，让你等我。天已经这么晚了，请别生气。”

“我一点也不生你的气，歌尔得蒙。我只是有些伤心。”

“可别伤心。干吗要伤心呢？”

“唉，歌尔得蒙，我多希望能健康、美丽、结实啊。真这样，想必你就不会深更半夜跑进陌生的房子，去爱别的女人了。你大概也会在我身边待一待，和我亲热亲热。”

在她温柔的声音里没有希望，没有怨恨，只有悲哀。歌尔得蒙狼狈地站在她身旁，非常同情她，不知对她说什么才好。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抚摸了她的头发；她站起来，默默无声，由于感觉到他的抚摸而战栗着，开始了嘤嘤啜泣。终于，她镇定下来，羞怯地说道：

“现在你睡觉去吧，歌尔得蒙。我说了一些傻话，我太困了。晚安。”

第十六章

在城外的小丘上，歌尔得蒙熬过了等待幸福的一天。他要是有匹马，他就会骑着到那座修道院去，再看一看他师傅雕的美丽圣母像；他渴望再看到它，他在昨夜仿佛梦见了尼克劳斯师傅。噢，他会找时间去的。再说，与阿格妮丝的幸福可能长不了，说不定结局还很糟糕——今天反正是快快活活，他可不能耽误了什么。他今天不想见其他人，不想分散心思；他要到野外去度过这个宁静的秋日，置身于绿树丛中，白云底下。他对玛莉说，他很想到乡下走走，可能很晚回来，希望她给他一个大大的面包，并在晚上不要等他。她什么也没说，便在他的衣袋里塞满了面包和苹果，用刷子刷干净他身上那件第一天即为他缝补好的旧上衣，让他走了。

他到了河对岸，穿过已收获干净的葡萄园，沿着陡直的石级向山岗上爬去，隐没在了岗顶的树林里，随后再不停地往上攀，一直到达了最高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顶射下来，暖洋洋的；鸫鸟一听见脚步声便逃进灌木丛，怯生生地蜷缩在里面，瞪着深蓝色的眼睛窥视着他；远远的山脚下，河流如同一条蓝色的飘带，城市小得宛如孩子的玩具，除了做祷告的钟声以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峰顶有一些野草凄迷的墙垣与土包，可能是异教时代的城堡和墓穴遗迹。歌尔得蒙在一个土包上坐下来，深秋的枯草在他的身子底下窸窣作响。从这儿可以纵览脚下宽阔的谷地跟河对岸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群山，只见最高峰直与蓝天相接，山与天的界线依稀难辨。这一片广阔的土地，直至目力所及的更远更远的地区，都有过他的足迹；它们一度对他都是眼面前的现实，如今都成了远在他方的回忆。在那些森林中，他度过无数的夜晚，吃过草莓，挨过饿，受过冻；在那些山梁上和荒野里，他曾踽踽独行，时而快乐，时而忧伤，时而精神抖擞，时而精疲力竭。现在在某个不可见的远方，扔着已火化成灰的善良的莱娜的尸骨，他的伙伴罗伯特没准还仍在那儿流浪，如果鼠疫不曾攫走他；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躺着完蛋了的维克多；还有一些遥远而神奇的所在，那儿有他度过少年时代的修道院，有生活着一对美丽的骑士千金的城堡，有一个遭到追逐而四处逃奔的可怜的犹太少女丽贝卡，或者她已经丧命了吧。所有这些相隔遥远、各在东西的地方，所有这些荒野和森林，城镇和村庄，城堡和寺院，所有这些人，不管活着或已经死去，都统统深藏在他的心里，彼此联系着，或为他怀念，或为他钟爱，或令他悔恨，或令他憧憬。明朝，他一旦也让死神捉走，这一切便会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他这一整本充满女人和爱情、夏晨和冬夜的画册，便不复存在。是啊，是时候了，他该再做点什么，创造点什么，以便留传给后世。

时至今日，他的一生，所有他这些年在人世间的漂泊，都很少留下什么成果。所剩下的，仅仅是他在尼克劳斯的工场中完成的几尊雕像，主要是那个圣约翰；除此而外，便是存在于他头脑中的这本画册，这个非现实的由美好而痛苦的回忆构成的形象世界。他能成功地从这内在世界里挽救出点什么，使其变成客观的存在吗？或者将一直这么继续下去：永远是新的城市，新的景色，新的女人，新的经历，新的形象，一个接一个堆积在他心中，除了使他烦躁和痛苦，同时也给他一种美好的充实感以外，就什么也不让他得到吗？

被人生愚弄是够可悲的，它叫你哭笑不得！人要活着，享受感官的快乐，饱吸夏娃母亲的乳汁，虽然这样活得很逍遥，但难保一死之后便无影无踪，恰似林子里的蘑菇，今朝还鲜艳夺目，明日便腐烂成泥；要么就反抗生命之无常，把自己关在工场里，为匆匆逃去的生命建造一座纪念碑，这样就必须放弃生活享受，仅仅沦为一件工具，虽然做着不朽的工作，自身却枯萎下来，失去自由、生命的充实和乐趣。尼克劳斯师傅即属于后一种人。

唉，人生要是整个只有一种意义，享乐与事业两者可以兼得，而不为这干瘪的“要么这样——要么那样”所分裂，这该有多好！创造，但不以生活为代价！生活，但不放弃高尚的创造！这难道压根不可能吗？

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是可能的。也许有这么一些丈夫和家长，他们既忠诚，又不失去感官的享乐。也许也有这么一些安居乐业者，他们的心并不因缺少自由与冒险而萎靡不振。也许！可这样的人，他从来连一个也不曾见过。

一切存在似乎都是二元的，都基于某种对立；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男人，要么当流浪汉，要么当小市民，要么富于理智，要么富于感情——那儿也同时见不到呼与吸，男和女同体，自由与秩序并存，冲动和理智共生；人总是顾此失彼，但失去的却往往与得到的一样重要、一样可贵！妇女们的情况也许好一些。自然把她们造就成在欢愉中便结出果实，在享受爱情的幸福时便得到孩子。男人却不这么容易有所收获，只能永无休止地渴慕。如此创造万物的上帝，他对自己的创造物是气恼呢，敌视呢，或是幸灾乐祸地嘲笑呢？不，上帝对他创造的鹿与鱼、鸟与花、森林与四季并不气恼。可惜的只是他的创造未能始终如一，说这是他本身的失败和缺陷也罢，说这是他有意以这样的缺陷来激起人们的追求也罢，说这种追求就是魔鬼的果子即原罪也罢。可为什么这种追求与不满就是罪过呢？难道人类所创造的一切美好和神圣的东西，上帝作为贡献收回去的东西，不都是产生于这种追求和不满吗？

歌尔得蒙想得闷闷不乐，便把目光移向山下的城市，看见了市集广场和鱼市场，看见了一座座桥梁、一座座教堂以及市政厅。那儿有壮丽巍峨的主教宫，目前是亨利希伯爵发号施令的所在。在那些塔楼与屋顶下面，住着他的皇后——绝色美人阿格妮丝，她的模样是如此高傲，在爱情中却又如此忘我和专注。歌尔得蒙高兴地想着她，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情景，不禁生出兴奋与感激之情。为了能度过这样一个销魂之夜，为了使这样一位奇妙的女人幸福快乐，他曾用上了自己的生命，包括所有与女性打交道的知识，所有漂泊流浪、在雪原上过夜的经验，所有与动物、花朵、树林、流水、鱼虾以及蝴蝶交朋友和厮混的体会。为此需用上他在欢愉与危险中锻炼得敏锐的感官，在多年无家可归的生涯中积累了丰富形象的心灵。什么时候他的生命还是一座盛开着阿格妮丝这样的奇葩的花园，什么时候他就不应该抱怨。

歌尔得蒙在秋色浓郁的山岗上度过了一整天，一会儿漫步，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吃面包，一会儿想阿格妮丝和昨天晚上的情况。天色向晚，他又回到城里，朝着宫堡走去。空气凉飕飕的，市民住宅的窗户已经静静透出红光。他碰见一队唱歌的小孩，每一个都擎着根棍子，棍子上插着个刻成人脸、中间掏空后点着蜡烛的大萝卜。这支小小的游行队伍带来了冬季的气氛，歌尔得蒙目送着它，脸上泛起了笑意。他在宫堡外边踯躅了很久。那个教士的使节团还在宫里，这儿那儿的窗口，都可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他终于潜入宫中，找到了使女贝尔塔。他重又被藏在存衣室，直到阿格妮丝来殷勤地领他进卧室。她的脸在欢迎他时是温柔的，但一点不兴奋；她感到忧郁，担心，甚至害怕。歌尔得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高兴了一点。慢慢地，在他的热烈亲吻和软语温存下，她才放宽了心。

“你真讨人喜欢。”她感激地说，“当你温存起人来和说好听的话时，我的小鸟，你的嗓音真圆润啊。我爱你，歌尔得蒙。让咱们远走高飞吧！我不再喜欢这个地方，再说反正也长不了啦，伯爵已奉旨离职，愚蠢的主教很快就要回来了。伯爵今天很凶，那帮教士惹他生了气。唉，我说，你可别让他看见了呀！那样你就活不成喽，我真为你担心。”

在歌尔得蒙的记忆中，又响起一些几乎已经遗忘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听见过同样的曲调吗？当初，丽迪娅也同样对他讲这样的话，同样带着柔情和恐惧，同样缠缠绵绵、哀哀戚戚。她夜里到他房间里来时，也充满温情、恐惧、担忧和对于结局的种种可怕的想象。他当时很愿听她这支缠绵悱恻又忧心忡忡的曲调。没有秘密，爱情能算什么呢！没有危险，爱情能算什么呢？

他温柔地把阿格妮丝拉到身旁，抚摸着她，握着她的手，凑着她耳朵喃喃低语，吻她的眉毛。她为他竟如此担惊受怕、惴惴不安，这令他既感动，又惊叹。她怀着感激接受他的爱，态度几近谦卑，身子紧紧偎依着他，可仍然并不快活。

就在这时候，她浑身猛地一哆嗦，只听不远处一下关门声，接着又有急促的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天哪，是他！”她绝望地嚷起来，“是伯爵！快！可以从存衣室出去。快！千万别出卖我哟！”

歌尔得蒙已经被她推进存衣室，站在黑暗中，迟迟疑疑地四下摸索。他听见伯爵在隔壁与阿格妮丝大声讲话。他穿过挂着的衣服，摸向门边，一步一步无声地往前挪动。眼下他已到了进入过道的门前，企图不出响声地打开它。谁知等他伸过手去，才发现门已从外边关死了，不禁猛然一惊，心便疯狂而痛楚地跳起来。也可能出于偶然的不幸，有谁在他进来后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可他不相信是这样。他中了人家的圈套，他完了。在他往里走的那刻，想必有谁看见了他。这将要他的老命。他站在黑暗中，两脚直抖，耳畔立刻又响起阿格妮丝最后讲的话：“千万别出卖我哟！”不，他不会出卖她。他的心尽管怦怦狂跳，意志却已坚定起来，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这时候，背后的门开了，伯爵从阿格妮丝的卧室中跨出来，左手端着一盏灯，右手提着一柄出了鞘的剑。就在同一刹那，歌尔得蒙一把扯下挂在周围的几件裙子、袍子来，抱在手中。他想让人家把他当成小偷，这样没准还有条生路。

伯爵立刻看见了他，向他慢慢地逼过来。

“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说！要不我一剑戳死你！”

“请恕罪，”歌尔得蒙低声说，“我是个穷人，而大人您如此富有！我把一切全还出来，大人，你瞧，全部！”

他边说边把衣服放到地上。

“是这样，你原来想偷东西？为一件旧袍子冒生命危险，这样做可不聪明啊。你是本城市民？”

“不，大人，我无家可归。我是个穷人，大人您饶恕……”

“甭说了！我本想了解一下，看你是否还胆大包天，有侮辱夫人的意图。可你反正将被绞死，咱们也无需再调查什么。偷窃已经够你上绞架啦。”

伯爵猛地敲起那锁死的门来，喝道：“你们在吗？把门打开！”

门从外面开了，三名手执利刃的卫士守候在门前。

“把他好好捆起来，”伯爵高声吩咐，洋洋得意的语气中满含讥讽，“他是个在这儿偷东西的流浪汉。把他看牢，明天一早就送这个无赖汉上绞架。”

歌尔得蒙没有反抗，让人缚住双手，领了出去。他被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横过内院，一名内侍提着盏风灯在前开路。到了一道包着铁皮的地窖门前，卫士之间商量和谩骂了几句，原来是没有开门的钥匙。一名卫士接过灯，内侍便跑回去取钥匙了。一行人就站在门前等着，三个武装士兵，一个缚着的犯人。拿着灯的士兵好奇地照囚犯的脸；这时刻，有两个在宫里做客的教士从旁边经过，他俩去宫里的小教堂祷告完回来，停在那儿仔细观察这黑夜里的一幕：三个卫士和一个缚着手的人原地不动地站着。

歌尔得蒙既未留心这些教士，也未留心他的看守。他看得见的只有面前那盏闪闪烁烁的灯，灯光亮花了他的眼睛。在灯光后面的朦胧中，他还看见了一点无形的、巨大的、阴森可怖的东西：形同深渊的结局和死亡。他目光呆滞地站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一位教士向卫兵们打听情况。当他听说此人是个小偷，明天就一定得死的时候，便问他是否已办过告解。没有，卫士回答，他是刚被抓住的。

“那我明天做早弥撒前带圣体来给他领，同时听他办告解，”教士说，“你们得负责他在这之前不被押走。伯爵大人那儿我今晚就去说。此人就算是个小偷，他也有每个基督徒所拥有的进行忏悔和领圣体的权利。”

卫士们不敢违拗。他们认识这位大人，他是教会使节团的成员之一，他们曾不止一次在伯爵的宴席上见过他。再说，又为什么不该让这可怜的流浪汉忏悔忏悔呢？

教士们走了。歌尔得蒙仍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内侍终于取回钥匙，开了铁门。犯人被押进去，踉踉跄跄地下了几级台阶。里边只有一张桌子，以及围着桌子的几张无靠背三脚凳；看来是一间酒窖的前室。士兵们拖了一张凳子到桌子前，命令歌尔得蒙坐下。

“明天一早有个神父来，你还可以办一下告解。”一个士兵对他说。说完三人走上去，仔仔细细地锁上了门。

“把灯给我留下吧，老总。”歌尔得蒙请求说。

“不行，老弟，有灯你会捣鬼的。这样也行喽。放聪明点，将就将就。再说这样一盏灯又能点多久呢？不一小时就熄啦。晚安。”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头搁在桌上，坐的是一张小凳。这样坐着挺别扭的，手腕也让绳子勒得隐隐作痛；但这些感觉都是后来才钻进他的意识中。一开始他只木然坐着，头搁在桌上犹如搁在斩首台上似的，心里仅有一个冲动，就是使自己的身体和感官也像他的心一样，服从这无法逃脱的命运，从容赴死。

歌尔得蒙就这么坐了好久好久，身子弯曲得十分难受。对于这强加在他头上的命运，他力图接受它，适应它，理解它，履行它。夜渐渐深了。这夜的结束，也就是他生命的结束，对此他必须理解。明天早上他就不再活着了。他将被吊起来，变成一件鸟儿们落在上面并对它随意啄食的了无生气的东西，变成与尼克劳斯师傅一样，与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的莱娜一样，与那些他在阴惨惨的住宅里和堆得高高的运尸车上看见过的东西一样。要理解和接受这样的命运，是不容易的，甚至几乎不可能的。他还有许许多多东西不能割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地方不曾告别。然而留给他的时间，就仅有今夜这几个小时了。

他必须向美丽的阿格妮丝告别；他再也见不到阿格妮丝那高大的身躯、灿烂的金发、冷静的碧眼，再也见不到这高傲的眼中的温柔颤动，以及她那香肤上的金色汗毛啦。别了，蓝色的星眼；别了，滋润的战栗的芳唇！他真希望能一次再一次地吻她啊。就在今天，在那山岗上，秋阳下，他还这么想她，倾慕她，渴望见到她！而且，他也必须告别那些山岗，告别那秋阳，告别蓝天中的白云，告别树木和森林，告别流浪生涯，告别暮暮朝朝和春夏秋冬。眼下也许玛莉还没有睡，这个生着一双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可怜，她还坐在厨房里等他，一次一次从瞌睡中惊醒转来，可歌尔得蒙却再也回不去了。

唉，还有那一卷纸和他的画笔，以及所有他还希望塑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形象！完了，全完了！就连他再见一见纳尔奇思和可爱的使徒圣约翰像的希望，也只得打消了。

他也必须告别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告别饥和渴，告别面包和酒，告别谈情说爱，告别拨弄琴弦，告别睡梦和苏醒，告别一切。明朝，一只鸟儿从空中飞来，歌尔得蒙再也看不见它；一个姑娘站在窗口歌唱，他再也听不见她。河水仍在流，鱼儿仍在游，秋风仍在吹，黄叶仍在飞，太阳明亮，星空灿烂，年轻人结伴去参加舞会，远处的山峰已覆盖着初雪——一切的一切都将继续进行，所有的树仍将投下绿荫，所有的人眼里仍将流露出欢乐或者忧愁，所有的狗仍将汪汪地吠，所有关在圈里的牛仍将哞哞地叫，可就是哪儿也不会再有他，一切都没有他的份，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想象中，他嗅到了荒原上早晨的气息，尝到了新酿的葡萄酒和刚摘下的核桃的甘美滋味；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飞快地从他痛苦的心中掠过，扰攘喧腾的美好人生鲜明地再现于他的感官里，与他依依惜别；歌尔得蒙遽然间心如刀绞，眼里涌泉般地迸出了热泪。他激动地抽泣着，眼泪簌簌直流，绝望地踏上了这条漫无止境的苦难历程。哦，峡谷和山林，绿色赤杨树下的清流，还有姑娘们和桥畔的月夜，叫我怎能抛下你们啊！哦，辉煌灿烂、美不胜收的形象世界，叫我怎么能离得开你啊！

歌尔得蒙头伏在桌上，痛哭失声。从他窘迫的心田中，升起来一声叹息，一声哀叫：

“啊，妈妈呀！啊，我的妈妈！”

一旦他唤出这个神圣的名字，他内心深处便有一个形象对他做出回答；这是母亲的形象，但并非他想象里和艺术家梦幻中的那位母亲，而是他自己生母的形象，比他离开修道院以来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更美、更栩栩如生。他向她抱怨自己的不幸，他向她哭诉自己难以忍受的非死不可的哀痛，他把自己交还给她，把森林和太阳，把自己的手和眼，把自己的整个存在和生命通通交还给她，交还到母亲的手中。

他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困倦与睡眠像母亲的手臂似的搂抱着他。他睡了一个或两个钟头，暂时脱离了痛苦。

醒来，他感觉身体剧烈疼痛。他的手腕让绳子勒得痛如火烧，他的背和颈项也一抽一抽地痛。他十分吃力地坐直身子，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四周一片漆黑，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剩下来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活。也许人家马上就要来提他，送他去死了吧。这时他回忆起，有个神父答应过上他这儿来。可他不相信，领圣体对他有什么用。他不知道，是否最彻底的忏悔和得到赦免，就能送他进天堂。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一个天堂，真有一个天父，真有最后的审判和永生。对这些东西，他早已失去了任何信赖。

嗨，管他是有永生还是没有永生，歌尔得蒙反正不稀罕它；他只想要这不安稳的、易逝的生命，只想要这呼吸，只想要这皮肉之躯，只想活着，除此便别无所求。他发疯似的跳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挨到墙边，靠墙站着沉思起来。总得有条活路啊！没准那教士能救他，没准能使他相信他是无辜的，求他替他说句好话，帮他把刑期推迟或者安排他逃走吧？歌尔得蒙紧紧抓住这个念头，拼命地绞尽脑汁。即便这一步不成，他也不想认输，不能认输。不过，当务之急是努力争取教士同情自己；他将使出浑身解数，去迷惑他，软化他，说服他，讨好他。这个教士是他手中唯一一张好牌，其他考虑统统属于幻想。诚然，侥幸与巧合的情况也可能有：刽子手得了疝气痛啦，绞架突然垮啦，出现了某种事先想象不到的逃跑机会等。反正，歌尔得蒙无论如何不甘心死去；他曾竭力想承认和接受这个命运，但是办不到。他将反抗，他将拼命挣扎，他将用脚去绊看守，他将用身体把刽子手撞翻在地；为了活着，他将拼尽最后一滴血，拼尽最后一口气。

哦，要是他能说动教士把他的手解开就好啦！这一来就好办了许多。

紧接着，他便忍住疼痛，用牙齿咬起绳子来。他使出疯狂的劲头，咬了很久很久，似乎也使绳子松了一些。他站在地牢的黑暗中气喘吁吁，肿胀的手腕和胳臂痛得要命。喘过气来后，他沿着墙壁向前摸索，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那潮湿的墙壁上寻找有无突出的棱角。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地牢时曾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他去找那台阶，找到后就在台阶前蹲下来，使劲地在它的一道石棱上磨绳子。但磨起来并不容易，常常擦在石头上的不是绳子，而是他自己的手颈骨，痛得他火燎燎的，血好像也流出来了。可他并不泄气。当铁门和门槛间已经依稀透进来一线灰色的晨光时，他终于成功了。绳子已磨断，他可以松掉它，手又自由啦！谁知这以后，他连一个指头也不能再动弹，手肿得已经麻木，胳臂直到肩头发出阵阵痉挛，完全变得僵硬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的手慢慢活动，以便血脉流通起来。要知道他现在已有一个计划，在他看来是个相当不错的计划。

要是那个教士一点不为所动，不同意帮助他，那么，只要看守让他俩单独待上短短的一会儿，他就一定能结束他。用这些凳子中的任何一张都行。要掐死他恐怕办不到，手和胳臂都不再有这么大力气。是的，用凳子打死他，飞快换上他的教士袍，溜之大吉！等其他人发现人被打死了，他想必已经混到宫外，然后就一个劲地跑吧，跑吧！玛莉会放他进屋并藏起他来。他必须试一试。这是办得到的。

在一生中，歌尔得蒙对于黎明的到来从不曾如此留意过、等待过、渴望过，以及害怕过。他以猎人般犀利的目光盯着铁门下的一线曙光，看着它慢慢亮起来，亮起来，浑身紧张得直打哆嗦。他回到桌前，练习如何把手夹在膝头之间坐在小凳上，使人不致立刻发现他手上的绳子已经没有了。自从手自由了以后，他便不再相信自己会死。他决心闯过这一关，即便整个世界因此被打得粉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决心活下去。对于自由与生命，他渴望到了鼻子尖都颤抖的程度。谁知道呢，也许外面会有人来救他呢。阿格妮丝是个女人，力量有限，说不定勇气也不够大；她有可能放弃他。不过，她毕竟爱他呀，说不定也会想点办法的。也许使女贝尔塔会溜进来——不是说还有个马夫是她的亲信吗？即使谁也不来给他通个风，报个信，那好，那他便准备实行自己的计划。万一失败了，他就用凳子砸死看守，一个也罢，两个也罢，更多也罢。他确信有一点占便宜的地方：他的两眼已经习惯了黑暗，在黎明的朦胧中，能大致辨清东西的形状与大小；反之，其他人刚进来时却完全是瞎子。

他像害寒热病似的蹲在桌边，把要对那个他准备争取的教士讲的话仔仔细细考虑了一遍，因为事情必须由此开始。同时，他贪婪地观察着门缝下那一线亮光的缓慢增长。几个钟头以前他还怕得要命的时刻，眼下他又热烈地渴望着它的到来，简直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心情紧张到了难以长时间忍受的程度。照此下去，他的体力、他的注意力、他的意志力和警觉性，都会慢慢减弱。那个教士和看守必须马上到来，他获救的紧张准备和决心才会处于最佳状态。

终于，外面的世界苏醒过来；终于，敌人向他靠近了。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中转动了一下；在长时间的死寂以后，这些声音听上去都响得如同打雷一般。

沉重的铁门慢慢开了一道缝，门枢发出嘎嘎嘎的响声。走进来一位教士，没有看守，没有陪同。他端着一盏点有两支蜡烛的灯，独自走了进来。情况完全出乎囚徒的想象。

多么奇怪和令他感动啊，这个进来后便反手把门关严了的教士，他竟穿着一身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教团制服；这服装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马丁神父全穿过，在歌尔得蒙看来它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这情景在他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他不得不掉转开目光。出现这种服装是一个好兆头，使他产生了获救的希望。可是除了打死对方以外，也许仍旧别无办法。他咬紧牙关；因为要打死一个本教团的兄弟，他很难下手。

第十七章

“赞美耶稣基督。”教士打个问讯，把灯放在桌上。歌尔得蒙咕噜了一声作为回答，眼睛盯着地面。

教士一言不发地站着，直到歌尔得蒙感到不安，抬起眼来打量站在他跟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现在歌尔得蒙心慌意乱地发现，他不仅穿着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神父服装，而且还佩戴着院长的徽章。

到了这会儿，他才抬起眼来望着院长的脸。这是一张瘦削的脸，线条清晰、坚毅，两片嘴唇很薄很薄。这是一张他熟悉的脸呀！歌尔得蒙着了迷一样盯着这张脸，这张纯粹由精神和意志塑造成的脸。他伸出哆嗦不定的手去端烛台，举起来靠近陌生人的脸，以便看清这张脸上的眼睛。他看清了它们，烛台在他手中抖得更加厉害，他只好放下。

“纳尔奇思！”他几乎让人听不见地叫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是的，歌尔得蒙，我曾经叫纳尔奇思；但你也许忘了，我早就不再用这个名字。自从我穿上修士服起，便叫约翰了。”

歌尔得蒙大为震惊。突然整个世界都变了样，突然他那超人的努力全崩溃了，使他几乎窒息，浑身颤抖，眼前发黑，脑袋变得如同一个空球，胃也一下子缩紧了，眼眶里辣辣的直想哭。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渴望是——大哭一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可是，看着纳尔奇思，又勾起了他对自己少年时代的回忆，并从这回忆的深处产生出一个对他的警告：当初，他还是个少年，他曾当着这张清秀而严峻的脸，这双深沉而智慧的眼睛，哭着逃走过一次，现在绝不能再这样了。眼下，在他生命中最微妙的时刻，这个纳尔奇思突然幽灵似的再度出现，看样子是来拯救他的——此刻，他能在他面前又抽抽咽咽，晕倒在地吗？不，不，不能！歌尔得蒙支撑着。他克制住心跳，强迫胃部恢复常态，从头脑里赶走了眩晕。此刻，他绝不能表现出软弱。

终于，他以强自镇定下来的声调说道：“你必须允许我仍旧称呼你纳尔奇思。”

“就这么叫我吧，亲爱的。难道你不愿意和我握握手吗？”

歌尔得蒙再次强制自己。他以孩子般执拗而略带讥讽的语气，完全跟当学生时有几次一样，做出了他的回答。

“请原谅，纳尔奇思，”他以冷漠而略显无动于衷的神气说道，“我看见，你已经成为院长；可我仍旧是个流浪汉。而且，我们的谈话尽管对我十分宝贵，可惜却不能长久进行下去。你瞧，纳尔奇思，我已被判了绞刑；再过一个钟头，或者更快一些，我就要上绞架了。我告诉你，只是为了使你了解情况。”

纳尔奇思不动声色。他朋友态度中的这点孩子气与倨傲劲，既使他开心，又叫他感动。但最为他理解和赞赏的，仍是隐藏在背后那使歌尔得蒙不肯哭着扑进他怀抱的自尊心。的确，他把他俩重逢的情景也想象成了另一个样子；但是对眼前这幕小小的喜剧，他却打心眼里感到满意。歌尔得蒙不论用任何别的办法，也不会比这更快讨得他的欢心了。

“噢，噢，”他也同样装得若无其事，“至于说上绞架嘛，我倒可以让你宽宽心。你已获得赦免。我就是受委托来通知你，把你带走，因为人家禁止你再留在这座城市。也就是说，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在一起谈天说地。现在怎么样：愿意跟我握握手了吧？”

他俩相互伸出手来，久久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感情都很激动；但在他们的言谈中，冷漠的喜剧味道还保持了好一阵。

“好，纳尔奇思，这么说我们将离开这个不那么光彩的避难所，而我就加入到你的随从行列中去。你回玛利亚布隆吗？是的？太好了。怎么走呢？骑马？很好。现在的问题是得为我也弄一匹马。”

“马我们会有，兄弟，而且两小时后就启程。啊，你的手怎么竟这样？上帝啊，完全血肉模糊，肿成一团了呀！啊，歌尔得蒙，他们干吗这样对待你！”

“没事儿，纳尔奇思。是我自己把手弄成这样的。我被捆着，不得不把自己解放出来。告诉你，这可不容易。另一方面，你也够勇敢的，不带一个随从就进来看我。”

“怎么叫勇敢？毫无危险嘛。”

“噢，只有个小小的危险，就是被我打死。也就是说，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人家告诉我有个教士要来。我打算结束他，换上他的衣服逃走。一个挺好的计划，嗯？”

“这么说，你不愿意死？你想对死亡进行反抗喽？”

“当然不愿。可你偏巧就是这个教士，嗯，我自然也不可能料到。”

“就算是吧，”纳尔奇思迟疑地说，“这本身仍然是个很罪恶的计划。当一位忏悔神父来为你送终时，你真的忍心杀死他吗？”

“你不会被杀死，纳尔奇思，当然不会；或许也不会杀死你的任何一个神父，只要他是穿着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制服进来的。是啊，你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歌尔得蒙的声音突然变得忧伤而低沉了。

“这将不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他们沉默下来。双方心情都挺难受。

“关于这些事情，”纳尔奇思冷冷地说，“咱们以后再谈吧。你可以向我办个告解，要是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讲讲你的其他情况。我想要给你讲的事也不少。我很高兴能这样。现在咱们走，好吗？”

“再等一等，纳尔奇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可已经叫过你约翰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当然不明白。你一点还不知道哩。好些年以前，我就给你取了约翰这个名字，而且它将永远属于你。你可晓得，我曾当过一名雕刻师，专刻人像，并且打算将来重操旧业。我当时雕得最好的一尊像，是个真人大小的青年，模样就是你，但名字不叫纳尔奇思，而叫约翰。它是站在十字架下的使徒约翰。”

歌尔得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这么说，你还想到我咯？”纳尔奇思低声地问。

“可不是吗，纳尔奇思，”歌尔得蒙同样低声地回答，“我惦记着你，经常经常惦记着你。”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地窖门，灰白的曙光便射了进来。两人不再说话。纳尔奇思带他进了自己住的客房。一名年轻修士，院长的随从，正忙着在收拾行装。歌尔得蒙得到吃的，手也洗了，并且包扎了一下。不一会儿就牵来了马。

上马时，歌尔得蒙说：

“我还有个请求。咱们从鱼市上经过吧，在那儿我还得办点事。”

众人离开了宫堡，歌尔得蒙仰起头张望所有的窗户：也许在哪儿能看见阿格妮丝呢。可他未能见到她。他们经过鱼市，玛莉为了他真是忧心如焚。他向她和她的父母告别，对他们千恩万谢，答应以后再来。玛莉一直站在大门口，直到骑马的人走得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慢慢瘸回房里去。

他们一行四骑：纳尔奇思，歌尔得蒙，一名年轻修士，再加上带着武器的马夫。

“你还记得我那匹小马驹布莱斯吗？”歌尔得蒙问，“它当时留在你们院里了。”

“记得。可你再也见不到它喽，它大概也没等你去看它。它也许死去已有七八年了吧。”

“这么说你记得它！”

“是啊，我记得。”

歌尔得蒙没有因布莱斯的死难过。他倒高兴纳尔奇思对他的布莱斯竟了解得如此清楚，要知道这是个从不关心牲口的事的人，对于修道院里其他任何一匹马，他都不见得能叫出名字来呀。歌尔得蒙高兴极了。

“你也许会笑我，”他又说，“我打听的修道院的第一件事，竟是这匹可怜的马。我这样做是不成体统的。本来我也想问完全不同的事，首先问我们的达尼埃尔院长怎样了。可是，我能想象出来他是死了，所以你才成了他的继承人。一上来净谈死，我原本是想避免的。我眼下不高兴谈论死，为了昨天这一夜，也因为那场我见识得太多的鼠疫。既然现在已经提起来了，也就只好接着谈下去。告诉我，达尼埃尔院长是什么时候和怎样去世的，我很尊敬他，并且说一说，安塞尔姆神父和马丁神父是否还活着。我做了最坏的预料。但至少你并未染上鼠疫，这使我很满意，尽管我从未想到你也会死，一直坚信我们能够再见面。不过信念也可能骗人，可惜我已经有了经验。我的师傅尼克劳斯，一位雕刻家，我也不能想象他会死去；我一心一意指望再见到他，重新到他工场里去干活。谁知当我来找他时，他竟死了。”

“简单讲吧，”纳尔奇思说，“达尼埃尔院长八年前就过世了，无疾而终，毫不痛苦。我并非他的继承人，我当上院长才一年。他的继承人是马丁神父，我们从前的校监，他去年也去世了，还不满七十岁。还有安塞尔姆神父也不在了，他很喜欢你的，后来还常常谈起你。他最后完全不能行走，躺着也活受罪，死于水肿病。是的，我们那儿也闹过瘟疫，死的人可不少。咱们别谈它了吧！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当然有，很多很多。首先，你怎么会来这座主教城见总督？”

“说来话长，你可能觉得枯燥，与政治有关。伯爵是皇上的宠信，在好些事情上简直成了他的全权代表；而眼下在皇上和咱们教会之间，又有些事情要交涉。教团便指派我参加使节团，与伯爵谈判。成果微乎其微。”

他不作声了，歌尔得蒙也不再往下问。昨天晚上，纳尔奇思去求伯爵赦免歌尔得蒙，是不得不以对这位死硬的伯爵做某些让步为代价，才换取到他的生命的；这点歌尔得蒙也无须知道。

他们并马前行；歌尔得蒙不久就感到疲劳，只是努力克制自己，坚持坐在鞍上。

过了半晌，纳尔奇思又问：“说你是因偷窃被逮住的，果真如此吗？伯爵坚持讲，你溜进宫堡，潜入内室，在那儿行窃。”

歌尔得蒙笑了。“嗯，看样子我真也像个贼呢。实际上我却是与伯爵的情妇幽会，他本人毫无疑问也心知肚明。我很奇怪，他竟然放我跑掉。”

“喏，他还识时务。”

他们未能赶完当天预定的路程，歌尔得蒙已经疲惫不堪，一双手连缰绳也握不住了。他们在一座村子里歇下来，歌尔得蒙被抬到床上，有些发烧，第二天也躺在床上没让起来。但第三天，他便能上路了，手也很快痊愈，对于骑马旅行开始感到有趣。他多久没再骑过马了啊！他精神振奋起来，变得年轻而有朝气，与马夫做过几次骑赛，一连数小时地向他的朋友问这问那，滔滔不绝，迫不及待。纳尔奇思呢，却不慌不忙而又高兴地回答着他。歌尔得蒙重新被他迷住了；纳尔奇思喜欢他这些如此热情、如此孩子气的问题，这些对于朋友的精神和智慧充满无限信赖的问题。

“我问一下，纳尔奇思：你们也烧死过犹太人吗？”

“烧死犹太人？我们干吗要这样？我们那儿可没有犹太人。”

“不错。不过请告诉我：你能够烧死犹太人吗？你能够想象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不能。我干吗非得这样做呢？你当我是个狂热的人吗？”

“请理解我，纳尔奇思！我是指：你能否想象，你在某种情况下会下令处死犹太人，或者对此表示同意？要知道有许许多多公爵、市长、主教、大主教和其他有权势的人，他们都下过这样的命令。”

“我不会下这样一道命令。不过也许可以想象，我不得不目睹并容忍这一残忍现象。”

“怎么，你会容忍吗？”

“肯定会，要是我没有获得制止它的权力的话。大概你见过烧死犹太人喽，歌尔得蒙？”

“唉，见过。”

“噢，你制止它了吗？没有？瞧你。”

歌尔得蒙细细叙述了丽贝卡的故事，感情非常激动。

“瞧，”他最后愤愤地说，“咱们不得不生活于其中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啊？这不是一座地狱吗？它不令人忿恨和恐惧吗？”

“不错。世界就是如此。”

“对啦！”歌尔得蒙恶狠狠地叫起来，“可是从前，你总对我讲，世界是富有神性的，是一个由无数循环构成的大而和谐的整体，造物主坐在它中央的宝座上，存在是美好的，诸如此类。你说，亚里士多德是这么写的，或者圣托马斯[10]的书中是如此记载的。如今我非常渴望来听你解释这个矛盾。”

纳尔奇思莞尔一笑。

“你的记忆力很惊人，但有一点却记得不那么准。我崇仰造物主，始终认为他是完满的，而从未说他的造物是完满的。我从来不曾否认过世间存在着恶。至于人世的生活是和谐的、合理的，人生性善良等，亲爱的，这种话还从未有一位真正的思想家讲过。反之，人心的谋划与追求是恶的，倒明明白白写在《圣经》里，而且为我们每一天所证实。”

“很好。我终于弄明白，你们学者怎么看这个问题。也就是说，人是恶的，人世间的生活中尽是卑鄙龌龊，你们也承认。可是在背后的某个地方，在你们的思想和教科书里，又存在什么正义和完美。它们摆在那儿，你们还能证明其存在，可就是从不实行。”

“你对我们神学家积怨真深啊，亲爱的朋友！不过，你仍未成为一位思想家，你把一切全搅混了。你还得再学习学习。究竟你凭什么讲，我们没有实行有关正义的思想呢？我们不是每日每时在做这件事吗？比如我是个院长，领导着一座修道院，在这座修道院中也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并不完满，存在着罪恶。但是，我们却坚持不懈地以正义的思想对抗原罪，竭力以正义作为衡量我们不完满的人生的准绳，匡正罪恶，使我们的生活与上帝建立起经常性的联系。”

“嗨，我说，纳尔奇思。我指的可不是你个人，可不是讲你并非一位好院长。然而，我想起丽贝卡，想起被烧死的犹太人，想起大墓坑，想起无所不在的死，想起陈尸累累、恶臭刺鼻的街道和住宅，想起那整个可怕的惨象，想起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起饿毙在链子上的看家狗——当我想起这一切，眼前出现这种种惨象，我就心痛难忍，仿佛觉得我们的母亲把我们生在了一个无望、残酷、魔鬼当道的世界里，与其如此，还不如母亲不生我们更好，上帝不创造这个可怕的世界更好，救主耶稣不为它白白钉死在十字架上更好！”

纳尔奇思和蔼地对他朋友点着头。

“你讲得完全对，”他热情地说，“尽管讲下去吧，把一切全告诉我。只不过，在有一点上你错了：你把你讲的一切都当作思想；它们实际上却是感情！是一个对存在的可怕感到恼火的人的感情。可别忘啦，与这些悲哀而绝望的感情对立地存在着的，还有另一些完全不同的感情啊！当你舒舒服服地骑在马上，欣赏着四周的美景的时候，当你在傍晚潜入宫中——你是够轻率的了——向伯爵的情妇献殷勤的时候，世界在你眼中就完全是另一个模样，闹鼠疫的房子也好，被烧死了的犹太人也好，都一点不妨碍你寻欢作乐。是不是？”

“不错，是这样。因为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恐怖，我便不断摘取这地狱中的鲜花，以安慰我的心。我寻欢作乐，以暂时忘记恐怖；但恐怖并不因此就减少一些。”

“你讲得不错。原来你是发现周围的世界充满死亡和恐怖，才逃进欢乐中去。可欢乐并不久长，你不是又要逃进沙漠了吗？”

“是的，正是这样。”

“大多数人的处境都是如此，只有少数人才像你那样有强烈的感受，只有少数人才意识到这些感受的需要。可是告诉我，你除了在这欢乐与恐怖之间，生的欲望与死的感觉之间绝望地摇来摆去之外，还尝试过其他什么道路没有？”

“噢，有的，这还用说！我尝试过艺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曾经当过艺术家。一天，我在差不多整整流浪漂泊了三年以后，在一座修道院的教堂中看见了一尊木雕圣母像。它是那样的美，我一见便着了迷，打听出制作它的雕刻师，立即动身去寻访。我找到了他，是一位著名的师傅；我成了他的弟子，跟着他学习了三年。”

“这个，你以后可以给我详细讲讲。可艺术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呢？对你有何意义呢？”

“意义就在化无常为永恒。我看见，在人生的愚人游戏和死之舞中，遗留下来长存不衰的有一件东西：艺术品。尽管它们也可能在什么时候消失，或被烧毁，或者朽坏，或被打碎，可是它们毕竟比几代人的生命要长，能在须臾的彼岸，以形象构成一个无声的神圣王国。能参与这样一个王国的建造，我觉得是一件美好的、值得欣慰的事，因为这已差不多化无常为永恒了啊。”

“你这个看法我很赞赏，歌尔得蒙。我希望你能再创作出更多精美的作品来，对你的能力，我很有信心。我希望，你能在玛利亚布隆长期做我的客人，并允许我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我们的修道院很久没有艺术家了。可是我相信，你上面这番话还没有把艺术的奇妙之处全部讲完。我相信，艺术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用石头、木料、颜料或其他的存在物，从死亡手中夺取即将衰朽的东西，使之保存得更为久远。我见过一些艺术品，一些圣者像和圣母像，我不相信，这些像仅仅忠实地摹写了某些具体的人，艺术家仅仅是把这些曾经生活过的人的形状或颜色保存下来了。”

“可让你说着了，”歌尔得蒙兴奋得嚷起来，“我真没有想到，你对艺术之道竟如此精通！一件杰作的原型并非一个真的、活的形象，虽然这个形象可能是创作的起因。原型不是肉和血，而是精神。它是一个生活在艺术家心灵中的形象。在我心里，纳尔奇思，也生活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形象；我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们表现出来，让你看看。”

“太好了！而且现在，亲爱的，你已不知不觉地走进哲学的领域，把它的一个秘密给讲出来啦。”

“你是在开我的玩笑。”

“噢，不。你刚才谈了‘原型’，也就是说谈了那种仅仅存在于创造的精神中，却可以用物质使之成为现实和得到表现的形象。一个艺术形象早在可见之前，在获得现实性之前，便已作为艺术家心中的形象而存在着了！这个形象，噢，这个‘原型’，不多不少便是古代哲学家们所谓的‘理念’[11]。”

“不错，听起来完全有道理。”

“嗯，由于你承认了理念，承认了原型，你便走进了精神世界，走进我们哲学家和神学家的世界中来了，也就承认了在人生这个混乱而痛苦的屠场中，在肉体存在的无尽头、无意义的死之舞里，存在创造的精神。瞧，自从你在少年时代来到我身边，我便一直在唤醒你心中的这种精神。在你那儿，这种精神不是思想家型的，而是艺术家型的。可它是精神，并且将从这感官世界的沉闷和混乱中，从欢乐与绝望之间永无休止的摇摆中，给你指出道路。哦，朋友，我很幸福，能听见你这样的自白。我曾期待着这一天——自从你离开你的老师纳尔奇思，获得了走自己的路的勇气以后。如今，我们可以重新成为朋友啦。”

此刻，歌尔得蒙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有了意义，他仿佛居高临下，看清了自己人生的三大阶段：依附纳尔奇思并获得解脱——自由自在地漂泊流浪——重新归来，进行内省，开始成熟与收获。

幻觉消失了。但在他与纳尔奇思之间，已经确立起一种适合他的关系，再不是谁依附谁，而是自由的关系，对等的关系。而今，他可以毫不自卑地在这个比他优越的精神人物那儿做客，因为人家承认他是同等的人，是创造者。向他表白自己，用雕像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向他展示出来，现在已成了歌尔得蒙火一般热烈的欲望，而且越往前走，他的心情越是迫切。可是不时他也产生某些疑虑。

“纳尔奇思，”他警告说，“我担心，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带回修道院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吧。我不是修士，也不愿成为修士。我了解那三大誓愿，贫穷我乐于接受，但剩下的童贞也好，服从也好，我都不喜欢；这样一些德行在我看来也不够男子汉气。再说虔诚吧，在我身上更荡然无存，我已好多年没有办告解，没有做过祈祷和领圣体了。”

纳尔奇思依然心平气和。“看来你已变成一个异教徒。不过，对异教徒我们也不害怕。你不必为你那许许多多的罪孽再感到骄傲。你曾经过的是世俗生活，你曾经像浪荡子似的胡作非为，你不再知道什么是法规和秩序。的确，你要是当修士，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坏的修士。然而我邀请你去，完全不是想让你加入教团，而是请你去做我们的客人，并且在我们那儿为你布置一间工作室。还有一点也别忘了：当初，在我们青年时代，是我点醒了你，让你回到世俗生活中去。不管你后来变好或是变坏了，除你自己之外我都有责任。我想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人；你将回答我这个问题，用语言，用生活，用你的作品。在你回答完这个问题后，或者我发现我们那里已不是你能久住之所，那我便会第一个提出来，请你离开我们。”

每当纳尔奇思如此侃侃而谈，表现出一位修道院院长的气度，冷静而又稳重，对于世俗的人和世俗生活略略流露出嘲讽，这时歌尔得蒙对他的朋友总是满怀敬佩。因为在他看来，纳尔奇思这时明显地变成了一位堂堂男子，虽然是一位属于灵性和教会的男子，有着瘦弱的手和学者型的脸，但却充满自信和勇气，俨然是个肩负着重任的领导者。这位成年男子纳尔奇思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伙子，也不再是温厚的、沉思的使徒约翰；歌尔得蒙决心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新的纳尔奇思，这个成年的、有骑士气派的纳尔奇思塑造出来。许许多多形象都等着他去塑造：纳尔奇思、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尼克劳斯师傅、美丽的丽贝卡、娇艳的阿格妮丝，以及其他一些人，朋友和仇敌，活人和死者。不，他不愿成为修士，虔诚的也罢，博学的也罢；他只想创造艺术品。而那一度是他少年时代故乡的地方，又将成为他作品的故乡，这使他感到幸福。

他们在寒冷的晚秋里行进着。一天早上，光秃秃的树枝蒙着厚厚的浓霜，四野丘陵起伏，地上除了淡红色的苔藓外，没有任何其他植物；那连绵的山丘的曲线看上去格外眼熟，不免勾起歌尔得蒙心中的桩桩往事。接着又出现一片高高的梣树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一座老仓库；一见这些景物，歌尔得蒙的心更是又高兴，又痛楚。他认出，那些山丘他曾和骑士小姐丽迪娅一起骑着马走过，那片荒原就是他在纷飞的雪花中，在骑士驱赶下心情抑郁地重新开始漂泊流浪的地方。随后他又看见小小的赤杨林、磨坊和城堡；歌尔得蒙认出了书房的窗户，心中感到无可言喻的悲痛：当初，在他传奇式的青年时代，就在这扇窗户里倾听骑士讲述自己去罗马朝圣的经历，奉命为他修改拉丁文写的回忆录。一行人进了城堡的院子，他们预定要在这儿住一夜。歌尔得蒙请求院长在这儿不要叫他的名字，并允许他跟马夫一起到用人的桌上去用餐。院长同意了他。老骑士不在了，丽迪娅也不知去向，只有几个猎手和仆人还是老的。如今执掌家政的是一位漂亮、高傲、任性的贵夫人，她就是尤丽娅，身边生活着一位丈夫。她仍旧美得惊人，可脾气也挺暴躁。歌尔得蒙既未被她、也未被用人们认出来。饭后，趁着黄昏的暮色，他溜进花园里，看了看篱笆后面已经凋零的花畦；随后又到厩舍门口，瞅了瞅里边的马。他和马夫一起睡在草铺上，回忆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口，使他夜里一连醒来好几次。哦，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支离破碎，毫无成果啊！虽说有着丰富的形象，但都跟摔成了碎片的瓷器似的，缺少价值、缺少爱！次日一早，在继续赶路时，他忧心忡忡地仰望那些窗户，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尤丽娅一面。不久前，在主教的宫堡里，他也同样张望过，希望能再看一眼阿格妮丝。阿格妮丝他没见着，尤丽娅也没见着。他的整个一生仿佛仅仅是离别，逃遁，遗忘，最后落得两手空空，心灰意冷。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心绪不佳，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地歪在马鞍上。纳尔奇思也不去理睬他。

经过几天的旅程，他们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在修道院的钟楼和屋顶出现之前，他们走过一片乱石累累的荒地；很久很久以前，歌尔得蒙曾在这儿为安塞尔姆神父采过小连翘，并让吉卜赛女郎莉赛把他变成了男子。

眼下他们到了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大门前，在那棵意大利栗子树下下了马。歌尔得蒙深情地抚摸着树干，并且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一个绽开的、带刺的、枯萎的褐色栗子。

第十八章

回修道院后的头几天，歌尔得蒙独自住着一间客房。后来，经他本人要求，他的住处迁到了内院旁边的一栋楼房里，正对着铁作铺。院子很大，四周房子不少，像市集一般热闹。

旧地重游，歌尔得蒙不胜唏嘘感慨。这儿除了院长认识他外，谁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修士和俗人一样都生活得井井有条，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全不来打扰他。可是，院子里的那些树，那些门和窗，那座磨坊和磨轮，那些小径上的铺路石，还有回廊前枯萎的玫瑰花丛，谷仓和斋堂顶上的鹳鸟巢，它们却全都是认识他的。每一个角落都飘逸出他往昔的气息，他青春的气息，如此芳馨、如此动人；爱驱使着他重新观看所有的物件，重新倾听所有的声音：晚祷的钟声，礼拜日弥撒的钟声，推动磨轮的流水在长着青苔的幽暗小水槽中发出的潺潺声，木屐打在石板地上的啪啪声，看大门的修士傍晚去锁门时钥匙串发出的叮叮声。在学生斋堂檐漏下的石水沟旁，仍然蔓生着同样的小草：牛儿草和车前草；在铁作铺前的园子里，那棵古老的苹果树仍同样远远地伸展着弯曲的枝丫。但是，每次都使歌尔得蒙更加激动不已的是听见那下课的铃声。铃声一响，学童们一下子都“通通通”地冲下楼梯，拥进院子，一张张童稚的脸庞全都那么年轻、痴憨、可爱——他自己过去也真的曾经如此年轻、笨拙、漂亮和天真无邪吗？

可是，除了这所他十分熟悉的修道院，歌尔得蒙也发现了一个近乎陌生的地方。还在头几天，它就闯进了他的眼帘，使他感到它越来越重要，并且慢慢地才与这个他熟悉的地方融为一体。尽管院里没有增加任何新东西，一切情况仍如他当学生时，甚至再早几百年那样，但他观察事物的眼光却不再与当学生时一样了。他观看和体会着这些建筑的尺寸，这些教堂的穹顶，这些古老的壁画，这些立在祭坛上和门廊下的石刻像、木雕像。虽然投进他眼帘的没有任何当时不存在的东西，可他却是现在才发现了它们的美，发现了创造它们的精神。二楼教堂里那尊古老的圣母像，他在少年时虽说也挺喜欢并且临摹过，但只是到了今天他才以清醒的目光看见了它，发觉它乃是一件无与伦比的杰作，自己万难侥幸超越。这样的作品院里很多，都像在家里似的自自然然地耸立于古老的墙壁前、廊柱间和穹顶下，成为独立的存在，但又不是偶然凑在一起，而是由同一种精神所产生。几百年来，在这里所建造、雕塑、绘画以及生活、思考和传授的一切，都一脉相承，源于同一种精神，彼此和谐共存，犹如一棵树的许多枝干枝丫。

在眼前这个宁静和谐却又强有力的世界里，歌尔得蒙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尤其是他看见约翰院长——他的朋友纳尔奇思井井有条地管理着一切，他自觉渺小的心情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在博学、严厉的约翰院长和纯朴、善良的达尼埃尔院长之间，尽管存在着巨大的个性差别，但两人都为同一种精神、同一种思想、同一种秩序服务，都通过它们获得荣誉，为它们牺牲个人。因此，他们两人就像他们的装束一样，彼此十分相似。

在歌尔得蒙眼里，处于自己这座修道院中的纳尔奇思真是伟大之极，以至于没多久他就几乎不敢再用“你”和“纳尔奇思”称呼他；虽然纳尔奇思仍一如既往，待他如朋友和客人那般亲切。

“我说，约翰院长，”有一天歌尔得蒙对他说，“看来我得慢慢习惯你这个新名字。我必须告诉你，我在你们这儿觉得很不错。我几乎想向你办一次总告解，在赎清罪过以后再请求你接纳我当个在俗的修士。只不过，这一来我们的友谊就完了，因为你是院长，我成了你的手下。但是照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你身边，看你辛勤工作，我再也受不了啦。我也渴望干干活，向你表明我是怎样一个人，有何本领，让你看一看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来是否值得。”

“对你的想法我感到高兴，”纳尔奇思回答，如今他用词比以往更精确和讲究了，“你随时可以着手布置你的工作室，我马上指示铁匠和木匠，让他们听候你的调遣。这儿就地能解决的材料，你尽管取用！其他必须从外地订购和运送的东西，请开个单子来。现在请听我对你和你的意图谈谈看法吧！你得给我时间表达出自己的思想；因为我是个做学问的人，也希望以我的思想观点来谈谈这件事，但除了学者的语言便没有其他的语言。所以请你能像以往一些年里经常做的那样，耐心地听我讲下去。”

“我尽力而为。你只管讲吧。”

“请你回忆一下，在我们的学生时代我已不止一次对你讲过，我认为你天生是个艺术家。当初，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位诗人；因为你在读书和作文时，表现出对理念的和抽象的东西有某种反感，而特别喜爱带有情感和诗意的词语，也即是那些能让人产生某种想象的词语。”

歌尔得蒙打断了他。

“请原谅，难道你所喜欢的那些概念和抽象词，不也是一些想象和形象吗？或者你真的喜欢用那些不能让人产生任何想象的词来进行思考吗？不产生想象就进行思考，这从根本上讲是可能的吗？”

“问得好！但人当然可以不想象就进行思考！思考与想象没任何关系。思考不借助形象，而借助概念和公式。刚好是在形象停止活动的地方，开始了哲学思维。我们在年轻时一度争论的，正是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世界由形象构成；对于我则由概念构成。我经常告诉你，你不适合当思想家，并且也对你讲，这并非你的缺陷，因为尽管如此，你却会成为形象王国的主宰。注意，我现在要向你解释清楚。当初，要是你没有走向世界，而是做了思想家，你就会酿成不幸。因为你会变成神秘学家。神秘学家，说得简单和粗暴些，就是那种没有摆脱想象的思想家，也就是说根本不是思想家。他们是一些隐秘的艺术家，是不吟诗的诗人，不挥笔的画家，不作曲的音乐家。他们中间有些极富才华和心灵崇高的人，但毫无例外，全都是些不幸的人。你本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感谢上帝，你并未如此，而成了一位艺术家，掌握了形象世界，成为了它的创造者和主宰，没有作为思想家而陷入无用武之地的窘境。”

“我担心，”歌尔得蒙说，“我永远也不明白你那个无须想象就进行思考的思想世界。”

“噢，会的，立刻就会明白。听着：思想家力图通过逻辑去认识和表现世界的本质。他知道，我们的理智及其工具逻辑是一些不完善的手段——正如一位聪明的艺术家也清楚了解，他的画笔或雕刀，永远不能把天使或圣者的光辉本质完满地表现出来。但尽管如此，思想家也好，艺术家也好，却仍以各自的方式在努力着。因为他们不能不这样做，非这样做不可。因为一个人只有尽其天赋所能去努力实现自我，才能做他可以做的最崇高的和唯一有意义的事。所以过去我一再告诉你：别模仿那些思想家或苦修者，要走自己的路，努力实现你自己吧！”

“我懂了一半。可究竟什么叫作‘实现自我’呢？”

“这是一个哲学概念，我无法另作表述。对于我们这些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弟子来说，一切概念中最崇高的概念是：完满的存在。完满的存在即为上帝。其他存在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部分的、未来的、混合的，由可能性所构成。上帝可并非混合的，而是一个统一体；他并非有可能性，而是完完全全的现实。我们呢，却是暂时的、变化的；我们只是些可能性；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完满，不存在充分的存在。然而，当我们从潜力变成行动，从可能走向实现的时候，我们也就参加了真实的存在，也就进一步接近了完满与神性。这个过程，你只能从亲身的经验中认识到。你是一个艺术家，创造了一些形象。要是你的这样一个形象能真正获得成功，要是你能排除某个人物雕像中的种种偶然因素，使其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作为一位艺术家，你便实现了这个人的形象。”

“我明白了。”

“朋友，你现在看见我待的地方和承担的职务，就我的天赋而言，是较易于实现我自己的。你看见我生活在一个适合我，并对我有帮助的团体和传统中。一座修道院并非天国，不足之处比比皆是；但对于我这种类型的人来说，过规规矩矩的修士生活却比过世俗生活有益得多。我不想谈道德伦理；纯粹从实践方面讲，以锻炼和教授纯粹思维为己任的我，就需要避免尘世的干扰诱惑。也就是说，与你相比，我在我们这修道院里要容易实现自我得多。我非常赞赏你也找到了一条路，成为了艺术家。要知道，你所经历的困难实在大得多啊。”

听见朋友的称赞，歌尔得蒙既难为情，又高兴，脸不由红了。为了引开话题，他打断纳尔奇思：

“你希望跟我讲的话，大部分我已能明白。可有一点我还总是不懂，也就是你所谓的‘纯粹思维’，没有形象的思维，仅仅运用语言而不产生任何想象的思维。”

“噢，我可以用一个例子给你讲清楚：想想数学的情况吧！那些数字包含什么想象？或者加号和减号包含什么想象？一个方程式包含着什么想象吗？完全没有！当你去解算术或代数题时，任何想象也帮不了你的忙；你是在学得来的思想形式的范围内，完成一个形式性的任务。”

“是这样，纳尔奇思。要是你给我写出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我就可以不加任何想象便明白它们，在加号、减号、平方根号和括号等等的引导下，解出这道题。我是说：我曾经能够，现在早就不能了。但是，我不能想象除了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完成这样形式的任务还有其他什么价值。学习运算自然挺好。可我却觉得，一个人要是终身坐着解算术题，没完没了地往纸上画数字，这就既无意义，又很幼稚。”

“你错了，歌尔得蒙。你以为，这个勤奋的数学家一直在做一位教员布置给他的作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提出问题，它们会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的心中。一个人要作为思想家去探索空间的问题，他就必须先用数学的方法演算和测量一些真实的和假定的空间。”

“不错。但是这作为纯粹思维的空间问题的探索，在我看来事实上也不值得人们去经年累月地劳神费力。‘空间’这个词对我来说，是虚无的和不值得思考的，只要我不同时想象着一个真实的空间，比如星空吧。而观察和测出星空的大小，在我看来倒确确实实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

纳尔奇思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你原来想说，你认为思想毫无意义，但把思想用于实际的和可见的世界，却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回答你：我们绝不缺少运用思想的机会以及毅力。例如纳尔奇思这位思想家吧，他就把思考结果既用到了他的朋友歌尔得蒙身上，又无数次地用到了他手下的每一个修士身上，而且时时刻刻还在这样做。可是，倘使他事先不经过学习和练习，又叫他‘运用’什么呢？还有，艺术家也是不断在训练自己的眼睛和想象力；我们称赞他们的这种训练，即使它只在少数真正的艺术品中显示出效果。你可不能鄙弃思想本身，却又赞成其‘运用’啊！矛盾是一目了然的。这就是说，我应该冷静思考，以其效果来对我的思想做出评价，正像我以你的作品来评价你的艺术一样。眼下你感到焦躁不安，因为在你和你作品之间存在着障碍。搬掉这些障碍吧！赶快建起工作室来开始你的创造吧！在工作中，许多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歌尔得蒙所希望的莫过于此。

在院子的大门旁，他发现有一间适合做工场的房子。他叫木匠做一张绘图桌和另外一件工具，并亲手绘了详细的图纸。他开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让院里的车夫从附近的城市陆陆续续把所需的物品捎回来。他到木工房和森林里去看已采伐下来的木料，从中选出许多适合的，一根一根搬到工场后面的草地上，让它们在那儿干着，还亲手在上边盖了个棚子防晒避雨。他也常常跟铁匠打交道，铁匠的儿子是个好幻想的年轻人，完全被他迷住了，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待在熔铁炉、铁砧、淬火槽和砂轮旁，一混就是半天，制造出各式各样弯的或直的雕刀、凿子、钻子，以及修整木料所需的刮铁。

铁匠的儿子叫埃利希，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到处都帮歌尔得蒙当下手，对他的工作怀着热烈的关注与好奇。他渴望学弹琴，歌尔得蒙答应教他，并且允许他将来在他的工场里尝试做做雕刻活。每当歌尔得蒙在院里感到无聊和烦闷，就可以到埃利希处休息休息，小伙子暗暗喜欢他，对他敬重到了极点。他常常求歌尔得蒙给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有时歌尔得蒙也乐于如此，但讲着讲着，会突然大吃一惊：自己怎么竟像个老人似的坐在这儿，给人讲起自己过去的游历和事迹来，他的生活这会儿才真正开始呀。

最近一些时候，他大大地变了，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只是人们从前都不认识他，所以谁也不曾察觉。流浪和不安定生活的困苦，早先已损耗了他的精力；特别后来瘟疫时期的无数可怕遭遇，最后让伯爵抓住以及那地牢中的恐怖之夜，都深深震撼了他的内心，给他的外貌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痕迹：金黄色的胡须里夹着根根白毛，脸上牵起了细细的皱纹，时常出现的失眠之夜，内心偶尔感到的某种倦意，欲望与好奇心的衰减，一种灰溜溜的淡漠和厌烦情绪，诸如此类等。在他为自己的工作做准备时，在与埃利希谈天时，在铁匠和木匠的房子里干这干那时，他会振奋起来，变得又活泼又年轻，大家都佩服他，喜欢他；但这种时候一过，人们往往看见他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着，毫无生气，神情冷漠，脸上做梦似的挂着微笑。

眼下，对于他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从何处着手工作。他在这儿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以它报答修道院殷勤好客的作品，不应是件随手拈来摆在某个角落满足人好奇心的东西，而应像那些古老的艺术杰作一样，要能完全融合进去，成为这所修道院的整个建筑与生命的一部分。他最希望雕一座祭坛或一个布道台，可惜对这两者院里都不再需要，也没有容纳得下的地方。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另一件工作。在神父们的斋堂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壁龛，吃饭的时候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里面，念使徒行传给大家听。这个壁龛毫无装饰。歌尔得蒙决定把通向壁龛的扶梯以及龛中的书案，都用一些木雕装点起来，使其差不多像一个布道台，上面要有一些较高的浮雕像，以及几尊几乎完全悬空独立的全身雕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院长后，受到院长的赞扬和欢迎。

现在终于可以动手工作了——已经下雪，圣诞节也已过去——歌尔得蒙的生活换上了一副崭新的面貌。对修道院来说，他几乎像失了踪，谁也没再见到他。他不再等着下课后从教室里拥出来的学童们，不再到树林中游荡，不再徘徊于回廊底下。而今他在磨坊主家里搭伙——这已经不是他当学生时常去拜访的那位磨坊主。再则，他的工场除了他的助手埃利希，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有些日子，连埃利希也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经过深思熟虑，歌尔得蒙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提出了如下方案：作品应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表现人世，一部分表现上帝之言。下面为一部分即台阶，应由一根巨大的橡木做材料，围绕着它雕出上帝的造物，将自然界的种种形象以及先民的简朴生活表现出来。上面为另一部分即栏杆，则应托负着四位福音传播者的雕像。四尊雕像之一应该有已故达尼埃尔院长的形象，第二尊应雕成他的继承人已故马丁神父的模样；而借圣路加的形象，歌尔得蒙则想使他那尼克劳斯师傅的面貌长存下去。

他碰到了很大的困难，比他预料的困难还大。它们使他忧虑，然而是甜蜜的忧虑；他痴心而绝望地追求他的作品，好像追求一个寡情的女子；他和他的作品进行着无情而耐心的搏斗，就像一位钓了条大梭子鱼的钓翁：鱼每挣扎一下，都给他一个教训，使他变得更加敏感。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修道院，也几乎忘记了纳尔奇思。纳尔奇思来过几次，但除去几张素描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想不到歌尔得蒙有一天提出来一个叫他十分诧异的请求，要纳尔奇思听他告解。

“以前我不能做这件事，”他坦率地说，“以前我觉得自己太渺小，在你面前感到十分卑微。如今我感到好了一些，已经有了工作，不再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再说，既然我已生活在修道院中，也得适应院里的秩序嘛。”

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因此不愿再等。在回修道院头几个星期的恬静生活里，在对重临故地的感慨和对青年时代的回忆中，应埃利希的请求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他已对自己的一生做了一个清清楚楚、有条不紊的回顾。

纳尔奇思接待他时并不显得特别庄重。告解持续了两个小时，院长面无表情地听他朋友讲自己的历险、痛苦与罪恶，提了几个问题，除此未打断他，甚至听到歌尔得蒙承认自己对上帝的公正与仁慈失去了信仰时，仍然无动于衷。当他听出歌尔得蒙受了许多磨难与惊骇，不止一次已濒于毁灭的时候，他却有些吃惊；可随后又禁不住微微笑了，为他朋友始终保持着天真无邪的本性而深深感动。因为他发觉，歌尔得蒙为之忧虑和忏悔的不虔诚想法，与他本人思想中的怀疑和危机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

让歌尔得蒙惊讶甚至失望的是，忏悔神父并不把他的那些罪孽看得多严重，虽然因为他不祈祷、不办告解、不领圣体的过失，纳尔奇思狠狠训诫了他，给了他一个惩罚，即在他重新领圣体前的四个星期里，应当过节制和清心寡欲的生活，每天早上去赶早弥撒，每天晚上念三遍《我们的圣父》和一遍《圣母颂》，作为赎罪。

临了，纳尔奇思对他说：“我奉劝你，请别以为这样的惩罚太轻。我不清楚你是否还记得弥撒经文。你应该一字一句注意听，专心体会它的含义。至于《我们的圣父》和其他几首赞美诗，我今天就和你一起念，并指出你该特别注意的词句和意义。这些神圣的话，你不可像说凡人的话和听凡人的话那样念和听。当你发现自己是在有口无心地嘀咕，你就应该想想今天的忏悔和我的告诫，就应该从头念起，并照我教你的那样记到心里去——这样的时候是不会少的。”

不知是一个巧妙的机缘呢，还是院长对心灵学的造诣已经如此之高：从这次的忏悔和赎罪中，产生了一个对歌尔得蒙来说是充实和宁静的时期，使他深感幸福。如今，他进行着一项既极其紧张，又使他十分忧虑和满意的工作。他每天早晚做做神功，内容虽说简单，却完成得认认真真，因此每天激动狂躁的心情也得以消除，在他的生活中建立起了一个更完美的秩序，帮助他克服了一个创造者常有的危险的孤独感，将他像孩子似的领进了上帝的国度。他不得不为他的作品独自奋斗，感官与心灵无时无刻不处在狂热的激动之中；但是每次一祈祷，又使他变得纯洁无邪起来。工作时他常常气恼和焦躁得快要烧着似的，要不就兴奋得发狂，早晚的祈祷便有如一盆冰水，他沉浸在里面既冷却了兴奋的狂热，也冷却了绝望的焦灼。

不过这也并非百试百灵。一天紧张工作之余，他间或也在晚上久久静不下心来，有几次甚至干脆忘记了祈祷。还有不少次，他在祈祷时怎么也无法专心致志，总有一个想法在妨碍和苦恼着他：这样地祈祷上帝，到头来不过是犯傻而已，上帝也许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帮助不了他。于是他去向他的朋友诉苦。

“坚持下去，”纳尔奇思说，“你说过的话应当算数不是吗？你不必考虑上帝是否听见你在祈祷，不必考虑你能想象出的那样一个上帝是否存在。你也不必考虑你的努力是不是犯傻。与我们所祷告的上帝比较起来，我们的一切作为都是愚蠢的。你应该绝对禁止自己在做神功时产生这种愚蠢的孩子气的念头。你应当诚心诚意地念你的《我们的圣父》和《圣母颂》，就像你在唱歌和弹琴时一样专注，绝不能自作聪明，心猿意马，而要尽可能准确、完美地把一个一个的音唱出来奏出来。你在唱歌时，从未边唱边考虑是有用还是没有用，而是只顾专心地唱罢了。你在祈祷时同样应当这样。”

情况又有了好转。歌尔得蒙紧张而焦渴的自我，又消融在苍穹似的伟大秩序中；神圣的字句像颗颗明星，辉耀在他头顶，照彻他的心灵。

歌尔得蒙在赎罪期满领过圣体以后，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继续在祈祷；院长发现这个情况，心里极为满意。

这期间，歌尔得蒙的工作有了进展。那螺旋向上的阶梯已变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充满着植物、动物和人体等各式各样的形象，在葡萄叶和葡萄丛中央的地方，雕着人类祖先诺亚；整个作品俨然是一幅自然界的缩影，一首造物之美的颂歌，布局自由、大气，但却暗暗受着一种神秘的秩序的调度。在这几个月里，谁也没被允许进工场参观，只有一心一意盼望将来做个艺术家的埃利希，在旁边打下手。有些日子，连他这个下手也不准进去。但在另一些时候，歌尔得蒙也教教他，指导他试刻一些东西。歌尔得蒙为有了一个崇拜者和弟子而感到高兴；他想在这件工作完成和成功后，求埃利希的父亲把儿子交给他培养，使他成为自己的长期助手。

至于那些福音传播者的像，他是在自己心绪最好、一切都和谐光明和无忧无虑的日子里雕的。他觉得其中最成功的，莫过于以达尼埃尔院长为原型的那尊雕像，在它的脸上闪烁着纯洁善良的光辉，他非常喜欢它。对尼克劳斯师傅的形象他却不怎么满意，虽说埃利希最为欣赏。这个形象表现出矛盾和悲哀，似乎脑子里充斥着创造的打算，同时又深知这创造毫无价值，因而内心失去了和谐与单纯，感到绝望、悲哀。

达尼埃尔院长的像雕成了，歌尔得蒙便吩咐埃利希把工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用布把作品的其余部分统统遮起来，唯独让那尊像露在外边。然后他去请纳尔奇思。由于纳尔奇思正忙着，他就一直耐心地等候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把自己的朋友领进工场，来到那尊他自己满意的雕像前。

纳尔奇思站在那儿，带着一个学者所有的全神贯注表情，不慌不忙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雕像。歌尔得蒙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哦，”他暗想，“要是这会儿我们两人中有一个不够格，那就糟了。不论是我的作品欠佳或是他不懂行，总之那么一来，我在这里的全部劳动都失去了价值。我就等着看结果吧。”

这几分钟在歌尔得蒙看来仿佛长达几个小时，他想起了尼克劳斯师傅捧着他的第一张素描审视的那个时刻。由于紧张，歌尔得蒙两只手相互握住，连热汗也出来了。

纳尔奇思终于转过身来，歌尔得蒙心里的石头立刻掉了下来。他在自己朋友瘦削的脸上看见了某种光彩，某种自少年时代逝去后就再不曾出现过的微笑；它近乎羞涩，流露出友爱与诚挚，它在这张充满精神与毅力的脸上闪闪发光，暂时驱散了这张脸上所有的孤傲神情，让人窥见了一颗满怀仁爱的心。

“歌尔得蒙，”纳尔奇思声音很轻很轻，但仍然字斟句酌地说，“你不会指望我突然间变成位艺术鉴赏家吧。我不是艺术鉴赏家，你知道。关于你的艺术，我能讲的话都不会不使你感到好笑。不过我还是得说：我一眼看见你这个福音传播者，便认出是我们的达尼埃尔院长，而且又不仅是他个人，是他当时对我们所意味的一切：高贵、善良、纯朴。就像当年他站在我们这些怀着敬爱之心的少年人面前一样，如今已故的院长又带着当时对于我们而言是神圣而难忘的一切，栩栩如生地站在我的面前。亲爱的朋友，这是你送给我的一件珍贵的礼物，你不仅把达尼埃尔院长还给了我们，还让我完全认识了你，第一次完完全全地认识了你。现在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啦！让咱们别再谈这个问题吧，我没有这种天赋。哦，歌尔得蒙，咱们总算有了今天！”

宽敞的工场里沉寂了。歌尔得蒙看出他朋友的心里很激动。他自己呢，也窘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唔，”他仅仅说，“我很高兴。不过，你该用膳去了吧。”

第十九章

这件作品歌尔得蒙精雕细刻了两年；从第二年起，他正式收埃利希做了学徒。这旋转阶梯被他雕成一个富于诗意的小小乐土，一片杂树丛生、枝繁叶茂、百鸟欢歌、绿草如茵的远古荒野，这儿那儿都露出动物的脑袋和身躯。在这个和平宁静、欣欣向荣的乐园中，他加进了几个先民生活的场面。歌尔得蒙勤奋的工作难得间断一下。偶尔有一两天，他才心烦意乱，工作不下去。遇上这种情况，他便把工作交给徒弟，自己一人步行或骑马到野外去，呼吸一下使他回忆起流浪生活的自由自在的林中气息，上村子里找个农家姑娘玩玩，有时也打打猎，或者一连好几小时躺在草地上，凝视着绿色树冠构成的穹顶，凝视着蔓生猛长的羊齿草和金雀花。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从未超过一天或两天，回来后又带着新的热情开始工作，欣喜地雕出一些繁茂的植物，温柔地把木头变成一张张人脸，刀法有力地刻成一张张嘴，一只只眼睛，一丛丛卷曲的胡须。除埃利希以外，只有纳尔奇思了解他的工作。他时常来看看，工场已成了他眼下在修道院里最喜欢的地方。他怀着喜悦和惊讶，注视着工作的进展。他朋友长期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不安、倔强和稚气的情感，现在终于抒发出来，开花结果，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归根结底，这也许仍是一种游戏，但无论如何不是比逻辑学、语法学和神学这些游戏更差劲的游戏。

有一次，他若有所思地说：

“歌尔得蒙，我从你这儿学到了许多。我开始懂得什么是艺术了。从前我觉得，与思想和科学比起来，它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我当时这样想：既然人是一个由精神加物质形成的混合体，精神能使他认识永恒，物质却把他往下拖，使他迷恋须臾即逝的东西，那么，为了延长他的生命，赋予它以价值，人就应该努力脱离感官，进入到精神境界中去。虽然出于习惯，我也宣称要尊重艺术，实际上打心眼里却是藐视它的。如今我才看到，通向认识有许多道路，精神并非唯一的一条路，或许也不是最好的路。这是我的路，不错；而且我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但是，我看见你走在一条相反的道路上，一条通过感官的道路上，也同样能深刻地认识存在的奥秘，并且能比大多数思想家更加生动地把它表现出来。”

“你现在明白了，”歌尔得蒙说，“为什么我不理解思维能没有想象。”

“我早已明白。我们的思维是一种不断的抽象，不断地脱离感性，努力建立一个纯精神的世界。你呢，恰好是把最无常的、最易逝的事物铭刻在心上，恰好要在无常中揭示出世界的意义来。你不是避而不看无常的事物，而是投身到它中间去；通过你的至诚，无常变成了可以与永恒相比拟的东西，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我们思想家力图接近上帝，方法是使世界和他分离。你接近他的方法不同，你爱他所创造的世界，并且对它进行再创造。两者都是人的事业，难臻十全十美，但相比之下，艺术却更纯真。”

“我不知道你的话对不对，纳尔奇思。不过，我觉得，在驾驭人生、摒弃绝望方面，你们思想家和神学家似乎更加成功。老实说，我早已不羡慕你的学问，朋友，可我却羡慕你的安适、淡泊、宁静。”

“你不该羡慕我，歌尔得蒙。事实上并不存在你所想的那种宁静。不错，宁静也是有的，但并非一种在我们心中长驻的宁静；而只是一种必须用不间断的斗争去争取、每日每时用斗争去争取的宁静。你没见过我斗争，既不了解我在研究学问时的斗争情况，也不了解我在祈祷室中的斗争情况。你不知道倒也好。你所能见到的，只是我不像你那样易于激动，于是认为这就是宁静。然而这是斗争，是同任何真正的生活一样的斗争和牺牲，你的生活也是如此。”

“我们不用对此进行争论。你也并未看到我的所有斗争情况。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当我想到这件作品即将完成时是怎样一种心情。随后它就要被搬去安装起来，人们对我说几句称赞的话，接着我又得回到空空如也的工场里去，心里怀着对自己作品所有不足之处的懊恼——这些不足之处，你们外人是见不到的——感情之空虚与怅然若失，恰如那空空如也的工场。”

“也许是这样，”纳尔奇思说，“在这一点上，谁也不能完全理解谁。但对于所有怀着善良愿望的人们来说，有一点却是共同的：我们的作品到头来总是使我们羞愧，我们总是不得不重新做起，一次一次地重新奉献自己。”

几个星期后，歌尔得蒙的杰作终于完成，并装置就绪。他早已经历过的情形再次重演了：他的作品变成了别人的东西，被观赏、品评、赞扬；人们也称赞他，向他表示敬意，但他的心和他的工场却空空如也，使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做出的牺牲是否还值得。揭幕那天，他被神父们邀请去赴宴，席间菜肴丰盛，喝的葡萄酒是院里最古老的；歌尔得蒙吃着鱼和野味，但比那陈年葡萄酒更温暖他心的，是纳尔奇思对他的作品和他本人所讲的那些表示敬意的话。它们句句都充满感情和喜悦。

一件院长提出来请他做的新工作业已筹划好了。那是为诺伊泽尔地方的圣母教堂雕一座祭坛；诺伊泽尔的教堂属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管辖，本堂神父也归院里指派。歌尔得蒙准备为这座祭坛雕一尊圣母像，并希望把自己青年时代的许多难忘的形象之一表现出来，为美丽羞怯的骑士小姐丽迪娅留下一个永恒的纪念。这件工作在他看来不很重要，不过交给埃利希当作满师的任务去完成，倒也适合。要是埃利希雕成功了，就能一直当他的好助手，代替他工作，使他能腾出手去干他那些至今仍耿耿于怀的事。他领着埃利希去选好了木料，吩咐他把它们修整出来。歌尔得蒙常常留下他一个人干，自己又开始在林子里东游西荡。有一次他几天不回来，埃利希便报告了院长，院长也有些担心：他该不会一去不复返了吧。

他到底回来了，雕了一个星期丽迪娅的像，随后又游荡起来。

他产生了忧虑。自从那个大工程结束以后，他的生活又散散漫漫，不赶早弥撒了，情绪变得极为不安和不满。他现在经常想到尼克劳斯师傅，难道他自己很快也会变得如同尼克劳斯一样，勤勤恳恳，循规蹈矩，技艺精堪，可就是失去了自由与青春活力？前不久发生的一件小事，引起了他的沉思。他在游荡途中碰见一个农家少女，名叫弗朗西丝卡，很叫他喜欢。他竭力想迷住她，把过去用过的种种手段全使了出来，姑娘虽然高兴听他聊天，被他的笑话逗得乐不可支，然而对他的求爱却断然拒绝，使他第一次感到在一个年轻女子的眼中，他歌尔得蒙已经衰老了。他没有再去找她，但对这件事却念念不忘。弗朗西丝卡是对的，他已今非昔比，他自己也感觉得出；倒不是说那几根早生的白发和眼睛周围的皱纹，更主要的是他的气质和心灵已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感到自己老了，发现自己已跟尼克劳斯师傅毕肖、酷似。他无可奈何地观察自己，嘲弄自己；他已是个失去自由的定居者，不再称其为山鹰，连野兔也比不上，仅仅是一头家畜而已。他出外游荡，与其说是寻求新的流浪和自由，不如说是寻找往昔的气息，寻找对于他那过去的流浪生活的回忆，其心情之焦灼与绝望，无异于一只寻找消失了的野兽气味的猎犬。他经常在外面待一两天，可玩得稍微痛快一点，良心又觉得过不去，只好再返回修道院来；他感到工场在等着他，他对已经动工的祭坛，对备好的木料，对助手埃利希，都负有应尽的责任。他不再是自由的了，他不再是年轻的了。他下定决心，一等丽迪娅——圣母的像雕成后就踏上旅途，再次去尝试过流浪生活。长时间待在一所修道院的男人堆中，这可不好啊。对于修士们可能是好的，对于他却不好。和男人一起可以痛快而有意义地交谈，他们理解艺术家的工作；然而其他一切，饶舌也好，温存也好，嬉戏也好，调情也好，无所思虑的混日子也好，这些事在男子堆中全办不到，必须再去找女人，再去漂泊流浪，再去看那千变万化的世界。在这儿，他周围一片灰色，一本正经，到处弥漫着沉重迟钝的男子气；他也受到感染，血液流动得迟缓起来。

想到即将再去流浪，歌尔得蒙稍感宽慰，便兢兢业业干起活来，以便早日脱身。当他看见丽迪娅的形象慢慢从木头中显现出来，当他让严谨的衣褶从她高贵的膝头上垂下，他的心就产生一种既疼又喜的悸动，一种对于这个美丽而羞涩的少女形象的怜爱，一种对于往昔、对于他的初恋、对于他早年的流浪生活、对于他已逝的青春的缅怀和惋惜。他潜心雕刻着这个温柔的形象，觉得它与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与他的青春，与他最亲切的回忆，是融合在一起的。能把她微倾的颈项、温柔而悲哀的嘴唇、模样高贵的双手、修长的手指、丰满圆润的指甲盖刻出来，对歌尔得蒙乃是一种幸福。埃利希每次观赏她的形象，也总会产生钦敬和爱戴。

雕像接近完成时，歌尔得蒙又去请院长来看。纳尔奇思说：“这是你最杰出的作品，亲爱的，在我们整个修道院，还没有任何一尊雕像能同它媲美哩。我必须向你承认，最近几个月来我为你担心过不少次。我看见你焦躁不安，模样很痛苦。每当你外出待到一天以上，我便忧虑起来：也许他不会回来了吧。可现在你到底完成了这件宝贵的作品！我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是的，”歌尔得蒙说，“这尊雕像非常成功。不过你听我说，纳尔奇思！它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包含着我的整个青春，我的流浪生活，我对许许多多女性的追求和爱。这一切乃是我吸取甘露的必不可少的源泉。可这个源泉很快便要枯竭了，我的心田即将干裂。我将完成这尊圣母像，然后呢，我就得告一段时间的假，具体多久我不知道；我要去寻找我的青春，寻找曾经为我那么珍爱的一切。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很好。你知道我是你的客人，而我做这些工作是不曾收取报酬的……”

“我可是经常提出给你报酬哩。”纳尔奇思插进来说。

“不错，我现在就准备收下它。我将请人给自己做一套新衣服；衣服做好了，我就请你给我一匹马和一些银币，随后，我便骑着马回到尘世中去。别反对，纳尔奇思，也不用难过。不是我不喜欢继续待在这儿，我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而是另有原因。你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关于这事没再多谈。歌尔得蒙让人为自己做了一套普通的骑士服和一双靴子。夏天快到了，他雕完圣母像，对它的双手、脸庞、头发都进行着精心的加工，仿佛这是他最后一件遗世之作似的。而且，他甚至像故意迟迟不肯起程，心甘情愿地让雕像的细致扫尾工作拖住自己似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总像有这样那样的事交待不完。纳尔奇思尽管对面临着的分别很难过，有时却也暗笑歌尔得蒙对这尊圣母像一往情深、依依不舍。

可是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歌尔得蒙突然来向他告别。经过一夜的考虑，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来找纳尔奇思时穿着一套新衣服，戴着一顶新便帽。在这之前他已办过告解，领了圣体。现在来只是为了道一声“保重”，接受院长对他的祝福。两人都为离别难过，只不过歌尔得蒙表面上装出兴致勃勃和无所谓的样子。

“我还能见到你吗？”纳尔奇思问。

“当然能，只要你这匹漂亮的马不摔断我的脖子，你就肯定见得着我。须知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叫你纳尔奇思，让你为他操心啦。你放心好了。别忘记关照埃利希。也别允许任何人动我的圣母像！她得留在我房间里，我说过；你绝不可以把钥匙交出去。”

“你为出去旅行高兴吗？”

歌尔得蒙眨巴了一下眼睛。

“嘿，我曾经为要出走高兴过，事情就是这样。眼下呢，我真要动身了，它又显得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令人愉快。尽管你会笑我，我仍要说，我和你分别心里很不轻松；但我讨厌这种依恋之情，它是一种任何年轻和健康的人都不会患的疾病。尼克劳斯也就是有这种病的。嗨，说这些废话干吗！祝福我，亲爱的，我要走啦。”

歌尔得蒙骑着马去了。

纳尔奇思脑子里一直想着他的朋友，为他担心，很想念他。这只飞出笼子的鸟，这个可爱的流浪汉，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呢？而今，这个讨人喜欢的怪人又踏上了他曲折坎坷的旅程，在其强烈而神秘的欲望和好奇心驱使下，萍飘天涯，无以为家，狂热而不知餍足，像一个大孩子。愿上帝与他同在，保佑他平安归来。而今，他又像只蝴蝶一样东飞西飞，去干拈花惹草的罪恶勾当，勾引妇女，追求淫乐，说不定又会杀人，又会铤而走险，以致被关起来送掉性命呐。这个一头金黄色鬈发的孩子真叫人操心哟！他抱怨自己老了，可看待世界的眼光仍是个孩子，怎能不叫人为他担惊受怕！然而，尽管如此，纳尔奇思却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从根本上讲，他很喜欢这个大孩子的桀骜不驯，任性不羁，敢闯敢冲，哪怕撞掉脑袋上的犄角也在所不顾的劲头。

每天院长的脑子里总有某些时候要想到他的朋友，心中怀着对他的爱和惦念、感激和担心，偶尔也产生一些疑虑和自责。他也许应该多向自己的朋友表露，他有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让他知道，通过他和他的艺术，他纳尔奇思得到了多大的收获。这些他向他讲得很少，也许太少太少——谁知道呢，也许讲了他就能留住他呢？

然而，他从歌尔得蒙那儿也不只有收获；因为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好在没有被他的朋友发现。他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他的归宿，他的苦修生活，他的职责，他的学问，他那精心营建起来的思想殿堂，不是都因他的朋友而常常受到猛烈震撼，以致他本人也产生了怀疑吗？无疑，从修道院的观点来看，从理性与道德的观点来看，他自己过的生活是要好一些、正确一些、稳定一些、规矩一些、典范一些；这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兢兢业业的生活，是一种持久的献身，是一种对于彻悟与真理的不倦追求——比起一个艺术家的生活，一个流浪汉和好色之徒的生活，它要纯洁得多、正当得多。可是，从上面看，从上帝的观点看，这种呆呆板板的枯燥生活，这种弃绝人世和感官的幸福，这种远远地回避着污秽与鲜血，这种向哲学与信仰的逃遁，难道就真比歌尔得蒙的生活来得好吗？难道人生来真该过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切时间和行动都让祈祷的钟声来支配吗？难道人生在世就确实只为了研究亚里士多德和托马斯，只为了学习希腊文，并且禁欲遁世吗？难道人身上的感官、欲望、血液的神秘冲动，犯罪和行乐的本能，产生绝望心理的能力，不也全是上帝的创造吗？每当院长想起他的朋友，这种种问题也便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是啊，像歌尔得蒙式的生活也许不仅要纯真一些，合乎人性一些，并且不是清清白白地过一种超尘出世的生活，营建一座充满和谐的思想之园，在它那精心栽培的花圃之间毫无罪孽地踱来踱去，而要投身到残酷的生活洪流和一片混沌中去造孽，然后承担其可怕的后果，归根到底恐怕是更需要勇气和更伟大的吧。也许穿着破鞋在森林中和大道上流浪，日晒雨淋，忍饥挨冻，享受声色之娱，然后又以吃苦作为代价，可能是更艰难、更勇敢和更高尚的吧。

无论如何，歌尔得蒙已向他表明，一个负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在生活狂热的混沌中沉溺得很深，浑身糊满血污尘垢，也不会变得渺小和卑劣，泯灭心中的神性；他即使无数次在深沉的黑暗中迷途，灵魂的圣殿里圣火仍然不会熄灭，他仍然不会丧失创造力。纳尔奇思对自己朋友乱糟糟的生活已了如指掌，但他并不因此减少对他的友爱和敬重。岂止没有减少，自从他看见那些由内在的规律和秩序协调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形象，那些真诚的、闪耀着灵魂光彩的脸庞，那些纯洁可爱的树木花草，那些乞求怜悯的或获得了恩惠的手，所有那一切勇敢的和温柔的、高傲的和神圣的姿态，看见它们如何从歌尔得蒙沾有污点的手里产生出来，他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艺术家和诱惑者的心中有十分光明灿烂的东西，而且充满着神的恩惠。

在谈话中，他可以轻易地显示出自己比朋友优越，可以轻易地用自己的节制和井井有条的思维去与朋友的热情抗衡。可是，歌尔得蒙那些雕像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每一只眼睛，每一张嘴，每一条藤蔓和每一道衣褶，不是都比一个思想家所能做到的一切要真实、生动、不容替代吗？这个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的艺术家，他所创造的形象乃是无数的今人和来人的苦难与追求的象征，无数的人将怀着虔诚与敬畏、恐惧与渴慕的感情，仰望着它们，从它们身上汲取安慰、信心和力量。

纳尔奇思回忆着早年自己给歌尔得蒙以引导和指点的情景，脸上不禁泛起了苦笑。歌尔得蒙对他非常感激，一再承认他比自己优越，承认他是他的指引者。可现在歌尔得蒙从自己激烈动荡的生活的风暴和痛苦中，不声不响地创造出了这些作品，没有言语，没有说教，没有解释，没有规劝，但却是真实的、提高了的生活。相形之下，他自己的知识、苦修以及辩证学说又是多么平庸啊！

这些就是时时让纳尔奇思苦思冥索的问题。正如许多年前，他的劝告曾在歌尔得蒙年轻的心中引起震动，使他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领域一样，歌尔得蒙归来，也促使他不断思索，使他内心经常受到震动，产生怀疑，并进行自省。歌尔得蒙如今与他已是旗鼓相当的了；他给予歌尔得蒙的一切，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朋友走后，他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几个星期过去了，栗子树已经开花，嫩绿色的山毛榉叶也变成深绿色，结起了坚硬的果实，门楼高塔上的鹳鸟已孵出雏鸟，并且教会了它们飞行。歌尔得蒙去得越久，纳尔奇思越看出他对自己的宝贵。诚然，他在院里也有几位博学的神父：一位柏拉图专家、一位出色的语法学者，以及一两位敏锐的神学家；此外，他还有一些诚实可靠、真心苦修的修士。但是，他身边没有一个与他同一档次的人，没有一个他可以作为衡量自己的标准的人。只有歌尔得蒙是这样一个人，没谁能够取代他。纳尔奇思如今不得不让他走了，心里格外难过。他深深地怀念自己这位远方的友人。

经常，他走到工场去鼓励歌尔得蒙的助手埃利希。这位助手继续在雕祭坛，对他的师傅真是望眼欲穿。院长有时也打开歌尔得蒙的房间，走进去小心地揭开圣母像上的罩布，久久站在它面前。他不了解它的来历，歌尔得蒙从未对他讲过丽迪娅的故事。但是他感觉到了一切，他看得出，这个少女的形象曾长时间活在他朋友的心中。也许他引诱了她，也许他欺骗和抛弃了她。然而，他却时时刻刻把她珍藏在心里，比最好的丈夫还要忠诚；而且，在他没再见她的许多年以后，他终于雕刻出这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形象，并将自己作为一个恋人的全部柔情、全部忠诚、全部渴慕，统统倾注在了她的脸庞、她的姿态以及她那双手上。从斋堂中诵经台上的那些形象，纳尔奇思也能了解他朋友的某些历史。那是一部流浪汉和情人的历史，一部无家可归者和不忠实的男人的历史；只不过在这儿留下来的，全都是善良和忠诚，全都充满着生气勃勃的爱。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神秘啊，它在流动中是如此浑浊、湍急，但最后剩下的结果却如此高贵、清澈！

纳尔奇思搏斗着。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没有偏离自己的轨道；他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从不懈怠。不过，他仍忍受着失去爱友的痛苦。当他发觉自己本应属于上帝和圣职的心竟如此依恋歌尔得蒙，不禁万分痛苦。

第二十章

夏天过去了，罂粟花、矢车菊、瞿麦花和翠菊全已枯萎凋零，池塘中的青蛙不再鸣叫，连鹳鸟也高高飞上蓝天，准备回到南方去了。

这时候，歌尔得蒙重又归来了。

他到的那天下午天色昏暗，细雨霏霏，他没有跨进修道院的门槛，便直接从大门边走进他的工场去了。他是步行来的，没有骑马。

埃利希见他进屋，大吃一惊。尽管他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师傅，急忙想上去迎接，但这个归来者看上去似乎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假的歌尔得蒙，形容苍老、面色憔悴、脸颊凹陷、一副病态，然而并不愁眉苦脸，倒是笑容可掬。那是一种善良、老成、耐心的笑。只见他行走时很吃力，脚步拖拖拉拉的，好像正在病中，显得非常疲乏的样子。

这个判若两人的歌尔得蒙奇异地注视着他年轻助手的眼睛。对于自己的归来，他完全不当一回事，好像是刚到隔壁房间去了一趟似的。他只让埃利希拉了拉手，一言不发，没打招呼，不作问讯，也不讲任何事情。他仅仅说：“我得睡觉了。”看来他真是困得要命。他打发走埃利希，便回到工场旁边的卧室里。一进屋，他就摘下帽子来扔在一旁，脱去皮靴，径直朝床铺走去。他瞅见屋子里站着他的圣母像，就冲她点点头，却并未走过去揭下罩布，对她表示问候。他倒是踱到了小窗前，看见埃利希站在外面发愣，便对他喊：

“埃利希，别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我非常疲倦。明天再说吧。”

随后他和衣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仍旧睡不着，便爬起来吃力地挨到墙边，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他注意地观察从镜子中瞅着他的那个歌尔得蒙：一个疲倦的歌尔得蒙，一个疲乏、苍老、憔悴的男子，胡须花白。在那小小的浑浊的镜面上，照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老人的脸，使他本人觉得陌生而不真实，似乎与他没有多大关系。它使歌尔得蒙想起自己曾经认识的一些人的面孔，想起了尼克劳斯师傅，想起了曾经送他一套侍童服装的老骑士，还想起了教堂中的圣雅各雕像——一个长着大把胡子的老人，戴着一顶朝圣帽，老态龙钟，形容枯槁，可神情却快活而善良。

他仔仔细细地研究着镜子里的面孔，好像要弄清楚这个陌生人的底细似的。他向它点点头，认出了它：是的，这正是他自己，它和他眼下的心境完全一致。一个疲倦的、感官迟钝的老人旅行归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不够体面的人，但尽管如此，他对他毫无反感，相反倒挺喜欢他：在他的脸上，有某种昔日英俊的歌尔得蒙不曾有过的神情，某种在极端的疲乏和憔悴中仍然流露出来的满足和恬淡。他朝他微微一笑，镜子里的也跟着笑起来：这次旅行，他带回来一个好漂亮的人物！他被这次短短的旅程磨损消耗得真够呛，不仅把马、旅行袋和银币全赔进去，还损失和丢掉了其他许多东西：他的青春，健康，自信，脸颊上的红润，眼睛中的光彩等。尽管如此，他仍然喜欢镜子里的形象：他觉得镜子里这个衰老的人比他过去长期存在过的那个歌尔得蒙更加可爱。他的确老了，衰弱了，可怜了，可是也不能再加害于人，知足了，容易对付了。他笑起来，挤了挤皱褶累累的眼睑。随后他又躺到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他伏在房里的画案上，企图画点什么。这时，纳尔奇思来看他了。他停在门口，说：

“人家告诉我你回来了。感谢上帝，我非常高兴。因为你没去找我，我就来了。妨碍你工作吗？”

他走近了些；歌尔得蒙抬起头来，向他伸过手去。尽管埃利希已使他有了思想准备，歌尔得蒙的模样仍叫他心里一惊。他的朋友向他亲切地微笑着。

“可不，我又回来了。你好，纳尔奇思，我们有好一阵没有见面了。原谅我回来后还没去看你。”

纳尔奇思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不仅看见了这张脸上的憔悴与枯萎，同时还看出了另一些东西，看出了那种恬淡、达观、随和和老年人才有的慈祥等讨人喜欢的神情。凭着他研究人们面貌的老经验，纳尔奇思看出，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面目全非的歌尔得蒙，已不完全清醒，他的灵魂要么已远离现实，在梦幻的道路上踯躅，要么已经站在通往彼岸的大门口了。

“你病了吗？”他关切地问。

“是的，我病了。我一踏上旅途不几天就病了。可你明白，我不愿意马上往回走。要是我那么快地回来脱去马靴，你们会笑个痛快的。不，我可不乐意这样。我坚持往前走，还转了一些地方；我旅行失败了，心里很羞愧。我口夸得太大。总之，我感到羞愧。嗯，你是个聪明人，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对不起，你问我什么来着？像着了魔似的，我现在总是忘记正要讲的事情。不过关于我母亲，你说得很对。我心头很难过，可又……”

他喃喃低语，话未说完便一笑了之。

“我们会使你恢复健康的，歌尔得蒙，你不能垮掉。可你干吗不一生病就马上回来哟！你在我们面前根本用不着羞愧嘛。你应该立刻往回走。”

歌尔得蒙放声笑起来。

“是的，现在我算明白了。当时却没勇气立刻回来。这样做可够丢人啊！不过现在我回来了。我这会儿又感觉挺不错。”

“你受了很多苦吧？”

“苦？不错，够痛苦的。可是你瞧，受受苦也挺好，它使我变得理智了。我这会儿不再害羞，在你面前也不再害羞。当初，你到地牢里来看我，救我的命，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因为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眼下完全没这回事了。”

纳尔奇思把手搁在他的胳臂上，他随即沉默不语，微笑着合上眼睛，安然睡着了。院长忧心忡忡，走去找院里的医生安东神父来探视病人。他们回来时，歌尔得蒙还伏在画案上昏睡。他们把他抬上床，大夫留下守着他。

他认为歌尔得蒙已病入膏肓，找人来把他抬进一间病室里去，由埃利希日夜看护。

他最后一次旅行的整个经过始终不清楚。他零零碎碎讲了一点，有些情况只能猜测。他多半是痴愣愣地躺着，有时发高烧说胡话，有时也清醒一会儿；每当他清醒时，埃利希就把纳尔奇思叫来，因为纳尔奇思把他同歌尔得蒙的最后一些谈话看得很重要。

歌尔得蒙的自白和忏悔的有些片断是纳尔奇思传下来的，另一些则为他的助手所讲。

“你问病痛什么时候开始的吗？还在刚踏上旅途那会儿。我骑马穿过森林，不想连人带马翻进小溪中，在冰凉的溪水里躺了一夜。这里面，有几根肋骨折了，从此一直疼痛。当时离修道院还不远，可是我不肯回来，闹孩子脾气，因为我想，回来会显得可笑。于是我骑着马坚持往前走；可后来我把马卖了，原因是反正不能再骑，一骑身上就痛。最后，我在一所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留在这儿不走了，纳尔奇思，再也不骑马，再也不漫游，再也不跳舞，再也不和女人们混在一起。唉，不生病我还会在外面待上很久，不知流浪到哪年哪月啊。可我认识到，尘世对我已没有欢乐，于是想：趁还没有下地狱之前，还是画几幅画，刻几尊像吧，人活一天总得有点快乐哟。”

“你回来了，我说不出有多高兴，”纳尔奇思对他说，“你走后我非常怅惘，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甚至常常担心，怕你再不愿回来了。”

“唔，不回来损失也不大。”歌尔得蒙摇了摇头。

纳尔奇思心如刀割，朝自己的爱友慢慢俯下身去，用嘴唇亲了亲歌尔得蒙的头发和额头，做了他俩结交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做过的事。歌尔得蒙起初莫明其妙，过后明白过来，大为激动。

“歌尔得蒙，”他朋友凑近他耳朵低声说，“原谅我，有件事我没能早一些告诉你。本来，当初在主教的宫堡里，我到地牢来探望你时，或者当我看到你完成的第一批雕像时，或者在一个其他什么时机，我就应该对你说。让我今天告诉你吧，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由于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了啊！这对你不会有多大意义；你对爱情司空见惯，已被许多女人宠爱和娇惯过。可对我却不同；我的一生缺乏爱，缺乏这最美好的东西。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院里的两位学者中，更渊博的那位我比较喜欢；我从不明知其平庸而喜欢一个平庸的学者。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歌尔得蒙舒心地微笑着，显得有点腼腆。他用清醒时那种柔和而平静的语气说：

“当初，你把我从绞架上救下来，我们一同骑马回修道院，路上我问起我的小马驹布莱斯，你做了回答。当时我就看出，你这个一向连这匹马和那匹马都分不清的人，对我的小马驹布莱斯却非常关心。我明白，你这样做是因为我，所以心里很高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确实很爱我。而我也是一直爱你的哟，纳尔奇思，我生命的一半意义，就在于争取你对我的爱。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但却从未指望你这个骄傲的人什么时候会对我讲出来。现在你对我讲了，而且是在这个我已一无所有的时刻，流浪和自由、世界和女人已全抛弃了我的时刻。我接受你的盛情，并且感激你。”

丽迪娅圣母像站在房内注视着一切。

“你总是想到死亡吗？”纳尔奇思问。

“是的，我经常想到死，想到我的生命将变成什么。少年时代，当我还是个学生，我曾希望成为一个有灵性的人，像你一样。是你向我表明，我不适合于此。于是我便投身到人生的另一方面，感官方面；妇女们使我很容易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欢乐，她们是如此热烈和贪婪。不过我也不想讲蔑视她们以及蔑视声色之娱的话，我的确经常是非常幸福。并且我有幸体验到，感性的东西也可以是富有灵智的；艺术便由此产生。可现在两种火焰均已熄灭：我既不再有动物所具有的官能的快感——即使今日还有妇女跟着我跑，我也不会感到幸福了；也不再有创造艺术品的欲望——我雕刻的形象已经够多，再说数量多少并不重要。因此对我来说，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情愿死，而且对死怀着好奇。”

“为什么好奇？”纳尔奇思问。

“噢，这在我可能有些蠢。但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纳尔奇思，对它我很少去想，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人去世后，大家可能怀念他一阵子，但这也不会久。说到我对死之所以好奇，仅仅是因为我一直还相信或幻想，我正处于回到我母亲身边去的途中。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我怎么也打消不了这样的想法：来接我的将不是手执刈草镰的死神，而是我的母亲，她将带领我回到虚无和纯洁中去。”

歌尔得蒙一连几天不曾开口了。过后有一天，纳尔奇思来探望他，发现他又神志清醒，乐于谈话，便说：

“安东神父讲，你一定常常痛得厉害。可你怎么能一声不哼地忍受着，歌尔得蒙？我觉得，你现在准是找到和平了吧。”

“你是指在主身边的和平吗？不，我没有找到这种和平。我不稀罕那种与他同在的和平。他把世界造得这么糟糕，我们不用去赞美它；再说我对他是否赞美，他也不在乎呀。他把世界搞得很糟。不过，我胸中的痛楚与和平结合在一起了，这却是事实。从前我不能很好忍受痛苦；虽然有时我曾认为死亡对我将是轻松的，事实表明却是个误解。那一夜在亨利希伯爵的地牢里，当情况真的严重起来时，事实就表明：我不能简简单单地死去，我还太强壮、太狂野，我的每一个肢体，他们都必须费两倍的力气才可能消灭。可现在呢，情形不同喽。”

他讲得累了，声音微弱起来。纳尔奇思要求他休息。

“不，”他说，“我希望跟你讲。从前我不好意思告诉你，你想必会笑话我，换句话说，我当时骑上马离开这儿，并不是没有一个目的地。我听人传说，亨利希伯爵又被派出来了，他的情妇阿格妮丝陪同随行。算了吧，这在你看来不重要，今天对我也不重要了。可当时一听到消息，我真心急火燎，脑子里除了阿格妮丝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她是我认识和爱过的最美的女人，我一定得再见到她，再和她一起快活一番。我骑马走了一个星期，终于找到了她。谁知彼一时，此一时。我找到了阿格妮丝，她仍跟当初一样娇艳，我终于找到了她，想方设法在她眼前露面，和她打招呼。可你想象一下，纳尔奇思，她竟不理睬我！对于她来说，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英俊、快活，已经不能再引起她任何欲望啦。本来，我的旅程到此已经结束，可我却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愿灰心失望地回到你们身边来，让人笑话。当我再这么走去时，我已经完全失去力量、青春和机智，结果连人带马摔下一道斜坡，掉进小溪，肋骨折断了，在冷水中躺了一夜。到这时我才生平第一回尝到了真正的疼痛滋味。我一摔下去立刻感到胸口里有什么断了；而这本身却叫我高兴，我乐于听见折断的响声，对此感到满意。我躺在溪水里，看出自己非死不可了，但心情与上次在地牢中完全不同。我对死一点也不反感，死，在我看来似乎不再是坏事。自此以后我常常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并且做了一个梦，或者如你所说的产生了一个幻觉。我躺在那儿，胸腔里痛得火烧似的，于是我拼命挣扎，大声喊叫；可是，蓦地，我听见一个声音在笑——一个我从童年以后就不曾再听见过的声音。这是我母亲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女性的声音，充满着欢愉和爱。我一看果然是她，她坐在我身旁，把我抱在怀里，撕开我的胸部，手指深深探进我的肋间，以便把我的心解脱出来。我看到这番情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身上也就不感觉痛了。现在也一样，当痛楚重新来临，它已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敌人，而是来解脱我的心的母亲的手指。她来得非常勤，有时用力按着，发出快意的呻吟；有时又笑起来，发出温柔的喃喃声。有时她不在我身边，而在高高的天上；我在云朵间看见她的脸，本身大得也如一片云，在空中飘浮着，发出哀戚的微笑；她这哀戚的微笑对我身体产生一股吸力，要把我的心从胸口里吸出去。”

歌尔得蒙老是谈她，谈起他的母亲。

“你还记得吗？”他在临终前的有一天问纳尔奇思，“我曾经一度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可你又把她唤了出来。那时我也感到很痛苦，就像有野兽在咬我心肝似的。当时我们还是少年，还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卜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愉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腔内。”

“别讲太多话，亲爱的，”纳尔奇思请求道，“明天再讲吧。”

歌尔得蒙望着他的眼睛，脸上泛起异样的微笑，一种他从最后一次旅行带回来的新的微笑，看上去使他的模样显得如此苍老、衰弱，有时几乎有些痴傻，有时又极其善良和聪明。

“亲爱的朋友，”他喃喃说，“我不能等到明天。我必须与你诀别，为此我得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再注意听一会儿。我想对你讲讲我的母亲，讲她如何用手捏住了我的心。一些年来，我就怀着一个十分珍爱、十分神秘的梦想，就是雕一尊母亲的像；在所有形象中，她对于我是最神圣的，我一直在心中带着她四处漂泊，她是一个充满爱和神秘的形象。还在不久以前，我完全不能忍受这样的想法，就是我可能在未雕出她之前便会死去；我觉得要是这样，我的生命就算虚度了。可现在你瞧，我和她的关系是多么奇特哟：不是我的双手塑造了她的形象，倒是她塑造了我。她的手抓住我的心，要掏它出来，把我变成一个空壳，引诱我向死亡走去；而我的梦想却跟我一起死了，那美丽的形象——伟大的夏娃母亲的形象也就死了。眼下我仍看见她，要是手上还有力气，就可以把她塑造出来。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我暴露她的秘密。她宁愿我死。我也心甘情愿地死，她使我死得很轻松。”

纳尔奇思惊恐地听着这些话，为了听得明白，只得把头伏到他朋友的脸上去。有几句他只听了个大概，有几句又听得很清楚，可意义是什么却始终不明白。

这时，病人再一次睁开眼来，久久凝视着朋友的脸。他用目光向他告别。最后他动了动，似乎想要摇摇头，同时低声说：

“可你打算将来怎样死呢，纳尔奇思，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

他以后再嘀咕些什么，便完全听不懂了。最后两天，纳尔奇思日夜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咽了气。歌尔得蒙临终前的这几句话像火焰一样，在他心里熊熊燃烧。

[1]古希腊有名的天主教传教士，他的希腊文名字与歌尔得蒙这个名字的意思都是“金口”。

[2]歌尔得蒙这个名字在德文中有“金口”的意思。

[3]热诺维娃原是法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后来也成了德国民间故事和文人剧作中的主人公。

[4]扫罗王（约公元前1050-前1010年在位），以色列联合王国第一代国王。

[5]荷兰王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

[6]捷克旧称。

[7]此处为拉丁文。语出天主教弥撒书序文。

[8]指意大利。

[9]德国、瑞士、奥地利三国交界处的大湖。

[10]托马斯·阿奎那（Tommaso d’Aquino，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和哲学家，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主要代表。

[11]原文中，“理念”为“Idee”，“原型”为“Urbi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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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轮下/（德）黑塞著；李贻琼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5.5

（黑塞作品）

ISBN 978-7-5447-4759-2

Ⅰ. ①轮… Ⅱ. ①黑… ②李… Ⅲ. ①长篇小说-德国-现代 Ⅳ. ①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09752号

书　　名　轮下

作　　者　［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　　者　李贻琼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恒美印务（广州）有限公司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6.5

插　　页　4

字　　数　94千

版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4759-2

定　　价　36.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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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为中间商和代理人的约瑟夫·吉本拉特，在同胞中没什么突出特点或与众不同之处。他和大家一样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有点经商天分，对金钱真诚而由衷地崇拜。此外，他拥有一座花园小洋房、一块家族墓地和在岁月中变得开明的宗教信仰。他对上帝、对当局保有得体的尊敬，盲目地遵守清规戒律。他偶尔喝点酒，但绝不会醉。有时做点不大合规的生意，却从不出格。他骂没钱的人是穷鬼，也骂富人的摆阔。他是市民协会会员，每周五晚去“天鹰”俱乐部玩九柱球游戏。此外，烘烤日、前餐和香肠汤的品尝活动他也绝不会错过。他平日上班只抽廉价雪茄，饭后及周日吸点好牌子的。

约瑟夫的精神生活是典型小市民的，心智久已布满尘埃。除了传统而严格的家庭观念、对儿子的自豪以及偶尔对穷人发发善心外，没有更多可圈可点之处。他的智商不过表现为一点与生俱来的小聪明和算计才能，阅读仅限于浏览浏览报纸，艺术享受方面，看看市民协会举办的业余爱好者的演出，间或欣赏一下马戏表演，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如果把约瑟夫的名字与住所随便和某个邻居调换一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内心深处怀疑所有超常的能力与人格，出于妒忌的本能对任何超凡脱俗、更自由更高贵的精神力量抱有敌意，这一点和本城所有其他父亲没什么两样。

好了，关于约瑟夫我们就说到这儿，他平庸的生活及未被意识到的悲剧色彩，还是留给某个深刻的讽刺家去描述吧。约瑟夫有个独子，他才是我们这本书的主角。

汉斯·吉本拉特是个才华出众的孩子，这只消看一眼他在众多孩子中显出的文雅与独特就够了。黑森林地区的偏僻小镇还没出过这样的人物，本地人的见识与影响力从未超出地区狭小的范围。天知道男孩那严肃的目光、聪颖的前额与优雅的步态从何而来。或许是母亲的遗传？她去世多年，生前给人的唯一印象就是脆弱和郁郁寡欢，在父亲身上也断然看不到这些品质的痕迹。难道真有什么神秘的火花从上苍降临古老的小镇？在它八九百年的历史中虽然孕育了许多能干的市民，但像这样的奇才和禀赋还从没有出现过。

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旁观者，鉴于羸弱的母亲和漫长的家族史，也许会断言这超常的智商意味着某种蜕化的开始。幸运的是小城没有这样的人，只有几个年轻机灵的公务员和教书先生，借助报刊杂志隐约知道所谓“现代人”的存在。在这里，人们无需知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也能生活得很好，也算得上受过教育。他们婚姻稳定，大多数家庭幸福美满，维系着一成不变的老式生活。他们生活优裕，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过去的二十年间，一部分人从手工业者成长为工厂主，对官员恭敬有加，争相交往，私下却叫他们穷鬼或“笔杆子奴才”。奇怪的是，尽管如此，他们最大的野心还是让自己的儿子去上大学，将来好能做官。可惜这点愿望往往也成为无法实现的好梦，因为他们的子女往往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留级才能勉强读完高中。

汉斯·吉本拉特的天分无人怀疑。老师、校长、邻居、本城牧师、他的同学，所有人都认为这小伙子天资聪颖，出类拔萃。这一点也决定了他的未来。在施瓦本地区，除非父母有钱，否则有天赋的孩子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通过地区考试进入教会学校，然后进入图宾根神学院，从那儿走上布道坛或讲台。年复一年，会有三四十个孩子走上这条寂寥而相对保险的路。这些用功过度、身体瘦弱的孩子，行过坚信礼后，在国家的资助下完成人文科学的各门课程，八九年之后踏上他们人生的第二阶段，往往也是更加漫长的一段旅程。那时也该偿还国家的资助了。

再过几周就是各州的大考了，这是每年的百牲大祭，国家借此机会选拔各州的才智精英。届时各州首府将成为众多家庭关注的焦点，从城市到乡镇，人们朝着它的方向叹息、祈祷、祝愿。

汉斯·吉本拉特是小城派去参加这场激烈竞争的唯一人选。对汉斯来说，这固然是莫大的荣誉，但也绝不是件易事：每天，学校的课程上到下午四点，然后校长给他补希腊文。六点钟，热心的牧师帮他辅导拉丁文和宗教课。晚饭后，数学老师每周给他辅导两次，每次一个小时。希腊课上，除了不规则动词之外，主要学习小品词连句的各种表达方法。拉丁文要着重掌握简洁明晰的风格，尤其是了解诸多诗歌韵律的细微差别。而数学课则重点学习复杂的比例运算法则，老师经常强调，这些法则看起来对将来的学业和生活未必有用，但这只是表象，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某些主课，因为它训练大脑的逻辑思维能力，是清晰、冷静、卓有成效的思考的基础。

为了避免负担过重，不致因智力训练而疏忽了对心灵的照拂，每天早晨开课前一个小时，汉斯可以去听坚信礼课程。从布伦茨的教义问答手册中，在熟记并背诵问题与答案时，让宗教生活那振奋人的气息滋润他年轻的心灵。只可惜这本该神清气爽的时刻，汉斯却毫无兴致，自己放弃了天赐之福，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世俗科学上了。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偷偷塞进教义问答手册，都是些希腊文、拉丁文单词或练习题。在偷偷摸摸做这些小动作时，他会经常良心不安。每次教长走到身边，或只是叫到他的名字，他都会胆战心惊。轮到他回答问题时，他额头上沁满汗珠，心跳加速。但他的答案总是准确无误，发音也无可指责。教长对此十分看重。

夜晚，他在家里舒适的灯光下完成白天累积的默写或背诵作业，并复习和预习，在安静怡然的家庭气氛中完成课业。他因“其深刻的促进作用”而受到班主任的推崇。周二与周六一般要学习到十点，其他日子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父亲有时抱怨太费灯油，但看到孩子勤奋努力，满意与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偶尔有点闲暇时间，或者星期天——它毕竟占了我们生活中七分之一的时间——总有人劝他抓紧时间读一些学校没有涉及到的作家的作品，或是复习复习语法。

“当然了，要适度，适度！一个星期散一两次步还是必要的，这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天气好的时候，拿本书到户外去读一读——你会发现，在空气清新的大自然里读书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总之，你要振作起来！”

于是汉斯尽量打起精神，散步时也不忘学习。他明显睡眠不足，眼圈发黑，像被驱赶着默默地四处游荡。

“您觉得吉本拉特怎样？他能通过吗？”一次班主任这样问校长。

“那当然，”校长兴奋地说，“他可不是一般的聪明，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化身，这一看便知。”

最后一个星期，这超凡脱俗更加显而易见了。男孩俊美柔和的脸上，一双深陷的、不安的眼睛闪着忧郁的光，漂亮的额头上颤动着高贵、智慧的皱纹，原本瘦弱的臂膀和双手疲倦而优雅地垂下，让人想到波提切利[2]。

这一刻终于就要到了。明天一早，他将和父亲一道前往斯图加特参加州立大考，来证明自己是否有资格通过那扇窄门进入神学院。他刚刚和校长道过别。平日令人生畏的“君主”在结束谈话时异常柔和地说：“答应我，汉斯，今晚不要再学习了，明天要以饱满的精神去斯图加特。回去散一个小时的步，然后准时上床，年轻人要保证足够的睡眠。”本来担心迎接自己的会是一大堆忠告，没料想受到如此关心，走出校园门口时，汉斯大大松了口气。

教堂山上高大的椴树在夏日炎热的傍晚无力地闪耀着。集市广场上，两眼大喷泉淙淙流淌，炫人眼目。不远处的山上，深青的冷杉林越过参差不齐的屋顶望过来。此刻，这久违了的美景在男孩眼中显得无比秀丽、迷人。虽然头还痛，但今天终于不用学习了。

他漫步走过集市广场，经过古老的市政厅，穿过集市街和刀匠铺来到老桥上。他在桥上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坐在宽宽的栏杆上。几个月来，他每天往返两次经过这里，却从未留意桥边精巧的哥特式教堂，也没注意过桥下的河水、水闸、堤坝和磨坊，甚至没看一眼水草和柳岸。岸边的鞣皮场建筑鳞次栉比，幽深的河水像湖水，碧绿而沉静，尖细的柳枝弯弯地垂到水面上。

自己曾在这里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啊：游泳、潜水、划船、钓鱼……唉！说到钓鱼，他几乎都要忘了，快荒废了这门手艺。去年，为了准备考试，父亲严令禁止他再去钓鱼，让他伤心地哭个不停。钓鱼是他漫漫学习生活之余最喜欢的活动：站在稀疏的柳荫下，听磨坊水闸近在耳边的沙沙声，深沉平静的水面上，光影与河水嬉戏，长长的鱼竿在水面轻轻晃动。等到鱼咬钩，提起鱼竿的那一瞬间，抓住清凉肥胖、不停扭动尾巴的鱼儿时，那快乐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的确钓到过一些肥美的鲤鱼，还有白鲢、鲃鱼、鲜美的、色彩绚丽的。他久久地凝视水面，望着小河转弯的地方，若有所思，内心涌起些许哀怨，觉得美好、自由、有点狂野的小男孩的快乐时光正在离他远去。他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大大小小的碎块，扔进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入水中，被鱼儿吞下。首先游过来的是体态娇小的“金陷阱”和拟白鱼，它们贪婪地吃掉小块面包，饥渴的嘴唇不断去碰那些大块面包，同时在水面上画出“之”字形波纹。接着，个头较大的白鲢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宽阔的深色脊背在水面下隐约浮现，不慌不忙地绕着面包块转来转去，然后突然张圆了嘴把它吞下。河水缓缓流淌，河面飘来一股湿热的香气，几朵淡云模糊地倒映在碧绿的河面上。磨坊的圆锯嘎吱作响，与清冷而低沉的水闸声彼此呼应。汉斯想到不久前行坚信礼的那个星期天，在庄严而动人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心里却想着某个希腊文动词。最近，他经常这样思绪混乱，在学校也不能专注于眼前的功课，总是想着以前学过的或后面要学的东西。

要是考试时也这样可就糟了！

他心不在焉地起身，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去哪里。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耳边响起一个男人亲切的声音：

“你好啊，汉斯，和我一起走走吧！”

原来是鞋匠弗拉伊格。以前，汉斯晚上经常去他那儿待上一会儿，不过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两人并肩走着，汉斯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位虔信派教徒和他说话。说起考试，弗拉伊格祝他好运，给他鼓劲，但其宗旨还是告诉汉斯，考试是身外之物，存在着偶然性，万一考不好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学得再好也可能因运气不佳而落榜。假如结果真的不那么理想，要相信上帝对每个人都自有安排，会引导他们走自己的路。

面对鞋匠，汉斯多少有些惭愧。他曾经非常尊敬他，佩服他坚定而高贵的品性，但是，听到别人揶揄虔信教教友时，他也一起笑话过他，其实他知道鞋匠本人并非如此。此外，他也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一段时间以来，他总是躲着鞋匠，怕他给自己提些尖锐的问题。自打成为老师们的骄傲后，他变得有些得意忘形了，弗拉伊格师傅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试图让他变回到那个谦恭的孩子。男孩的心渐渐疏远了这位心灵导师，他是学生中的骄傲之花，任何触及自尊心的话都会让他感到不快。这会儿，和滔滔不绝的弗拉伊格走在一起，他并不明白鞋匠正充满忧虑和善意地在关心他。

他们在王冠街碰上了牧师。鞋匠得体而冷淡地和他打个招呼，便声称有事匆匆离开了。牧师是个新派人物，名声在外，据说连耶稣复活都不信了。牧师让男孩跟他一起走走。

“还好吗？”他问道，“这一天就要到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是的，我感觉很好。”

“嗯，你要好好干！你知道，我们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尤其希望你的拉丁文能拔得头筹。”

“可是，假如我落选了呢？”汉斯腼腆地问。

“落选？！”牧师惊愕地站住了，“那不可能，绝不可能！你怎么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只是说，万一……”

“不会的，汉斯，这不可能，你放宽心好了。回家去，也给父亲带个好。你要坚定信心！”

汉斯目送他离开，回头寻找鞋匠的身影。他又是怎么说的？只要心地坦荡，敬畏上帝，拉丁文好不好并不那么重要。他说得倒好，可现在又跑来这个牧师！假如拉丁文不及格，怕是没脸见他了。

他沮丧地悄悄回家，走进有个小斜坡的花园。这里有个早已废弃的破败的花园小屋。当年，他在这里用木板搭了个小窝，养了三年兔子。去年秋天，家里人为了让他专心准备考试，把兔子送走了，因为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动物身上”。

花园也久未光顾了。空荡荡的棚屋看上去年久失修，墙壁一角的石笋已经坍塌，木制小水车也变了形，破旧不堪地躺在水管边上。他回想自己在搭建和制作这些东西时是那么快乐！算来已经两年了，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他拿起小水车，四处弯一弯，折一折，然后掰断了扔到栅栏外。不要了！这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成为过去！他想起小学时的好朋友奥古斯特，想起他帮自己做水车，修兔窝，整个下午陪他在花园里玩耍，打弹弓，追兔子，搭帐篷，把生甜菜当下午点心……然而，此后汉斯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准备功课，当年的好友也各奔前程了。奥古斯特一年前离开学校当了机工学徒，这以后只露过两回面。当然，他现在也没有闲暇时间了。

云的影子匆匆掠过山谷，太阳就要落山了。有一瞬间，男孩真想扑倒在地，号啕大哭，但他忍住了。他从工具棚取出一把短柄斧，瘦削的胳膊在空中挥舞，把兔窝砍了个七零八落。木片四处飞舞，钉子被砸弯，咯吱咯吱地响，一些去年夏天已经腐烂的兔饲料被翻了出来。他就这样乱舞乱砍着，仿佛这样才能把他对兔子和对奥古斯特的思念，对他所有孩童时代的思念和眷恋一扫而光。

“嘿，嘿，嘿，这是怎么啦？”父亲从窗户里喊道，“你在干什么？”

“劈柴！”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把斧子扔了，穿过花园奔到巷子里，沿河岸向上游走去。啤酒坊附近露天停着两只绑在一起的筏子，他曾在夏季温暖的午后，坐着这种筏子一连几个小时在河上漂流。河水在树干之间拍击的声音让他既兴奋又昏昏欲睡。他跳到松散地漂浮着的树干上，躺到一堆柳条上，想象着木筏在水面上漂移，疾一阵缓一阵，流经草地、田垄、村庄和凉爽的森林边，流过桥洞和打开的水闸。他躺在那儿，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他还在卡普夫山上给兔子割草，在岸边鞣皮场的园子里钓鱼，既不头痛也没有烦恼。

他疲倦而厌烦地回家去吃饭。父亲为即将到来的斯图加特之行激动不安，一会儿问他书是否装进箱子，一会儿又问黑西装放好没有，路上要不要再看看语法，身体感觉如何……汉斯的回答简短而刻薄，饭也吃得很少，匆忙道了晚安便要离开。

“晚安，汉斯，好好睡一觉！我明天早晨六点叫你，‘那本’词典没忘吧？”

“没有，我没忘。晚安！”

汉斯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自己的小屋坐了很久。参加考试带给他的唯一好处就是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他是这儿的主人，不会被打扰。他曾在这里与疲劳、困倦和头痛做斗争，坚忍、倔犟、充满雄心，在恺撒、色诺芬、形形色色的语法、词典和数学作业中度过漫漫长夜，经常处于绝望边缘。偶尔也有一些充满自豪、迷醉和胜利感的奇妙时刻，让他觉得比起小男孩的游戏乐趣来说，有些东西更有价值，能让他摆脱学校、考试和其他的一切，进入一个更高的境界。这时，一种狂妄的幸福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的确比他那些圆脸蛋、性情开朗的同学们强，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高处俯视他们。此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一股更加清新自由的空气吹进小屋。他躺到床上，让自己渐渐融入梦幻、期望和想象，淡淡的睫毛慢慢盖住他劳累过度的大眼睛，睁开，眨几下，又合上了。他苍白的头垂到瘦削的肩膀上，细弱的胳膊疲倦地伸开。男孩和衣而睡，睡眠像慈母的手臂抚平他内心汹涌的波涛，在他漂亮的额上展开些细小的皱纹。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一大清早，校长特意赶到车站来送行。父亲吉本拉特穿着黑色小礼服，又高兴又骄傲，激动得不能自已，紧张地围着校长和汉斯跑来跑去，接受着站长和铁路员工对他们旅途和考试的祝福，小硬皮箱一会儿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雨伞一会儿夹在胳膊下，一会儿又夹在两腿间，结果掉了好几次。每掉一次，他只好把箱子放到地上，去捡雨伞，弄得好像这次是要去美国，而不是往返一趟斯图加特而已。儿子虽然也紧张得要命，但看上去很淡定。

列车进站了，旅客们陆续上车，校长挥手和他们告别。父亲点燃一支雪茄，望着小城和河流渐渐消失在下面的山谷中。这次旅行对父子俩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到了斯图加特，父亲忽然活跃起来，变得高兴而随和，也会来事了，是因为小镇上的人来到大都市的那种兴奋感觉吧。汉斯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害怕。城市的景象让他感到压抑：陌生的面孔，奢华过头的、花里胡哨的高楼大厦，漫长得令人疲倦的道路，有轨马车和街上的喧哗，这一切都让他望而生畏，让他痛苦。他们寄住在姑妈家，陌生的环境、姑妈的热情和健谈、漫无目的的长时间呆坐，还有父亲没完没了的劝说，几乎要把男孩压垮了，他蹲在这房间里，只觉得陌生和迷失。姑妈和她城里人的装扮、大花纹的台布、挂钟、墙上的画，还有从窗口望出去熙熙攘攘的大街，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被出卖了，好像已经离开家一辈子了，自己辛辛苦苦学会的东西仿佛也一下都忘了。

下午，他本打算再仔细复习一遍希腊文小品词，但姑妈提议去散步。汉斯眼前浮现出碧绿的草地，仿佛听到森林里树叶的沙沙声，于是他欣然点头同意。但很快他就发现，在城里散步和家乡完全是两码事。

他是单独和姑妈去的，父亲要去城里看个人。刚到楼梯口就遇上了麻烦。他们在二楼碰到一个傲慢的胖女人，姑妈对她行了个礼，那女人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一直聊了一刻钟。汉斯靠在一边的楼梯扶手上，女人的小狗在他身边嗅来嗅去，还对着他汪汪叫。他隐约感到她们也在谈论他，因为陌生胖女人的目光越过夹鼻眼镜对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好不容易来到街上，姑妈又一头钻进商店，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这期间，汉斯胆怯地站在街上，被过路的行人推来搡去，街头小混混们也拿他取笑。姑妈从商店出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他礼貌地道了谢，虽然他并不爱吃巧克力。在下一个路口，他们上了有轨马车，在不断的铃声和拥挤的车厢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来到林荫大道和一片绿地。喷泉在喷水，栅栏围着的花园里鲜花盛开，小小的人工池塘里，金鱼游来游去。两人夹在散步的人群中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转圈溜达，看着一张张面孔、各式各样漂亮的服装、自行车、轮椅、婴儿车，听着嘈杂的人声，呼吸着燥热的、夹杂着尘土的空气。最后，他们挨着旁人坐在长椅上。这期间，姑妈一直不停地说，现在她终于喘口气，慈爱地望着男孩，催促他吃巧克力。可是他不想吃。

“天哪，你不是不好意思吧？没事，吃吧，快吃吧！”

他拿出巧克力，磨磨蹭蹭地撕开锡纸，咬了一小口。他实在不喜欢吃，但又不敢对姑妈说。就在他含在嘴里准备往下咽的时候，姑妈在人群中发现了熟人，直奔过去。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去就来。”

汉斯松了口气，借机把巧克力远远地扔到草地上，两腿有节奏地晃荡着，观察着往来的行人，觉得自己好不幸。然后，他开始试着背不规则动词，结果吓了一跳，他几乎背不出来了！他把所有东西都忘了，而明天就要考试了！

姑妈回来了。她打听到今年有一百一十八个考生参加州试，只录取三十六名。这消息让男孩的心倏地一下掉到了深渊，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到家后他开始头痛，什么也不想吃，情绪沮丧，还被父亲一顿臭骂，姑妈也开始讨厌他了。夜里，他睡得很沉，被可怕的梦魇追逐着。他梦到自己和一百一十七个考生坐在教室里，监考老师一会儿是本城牧师，一会儿是姑妈，在他面前堆起小山似的巧克力让他吃掉。他一边流泪一边吃巧克力，看着别的孩子陆陆续续站起来，消失在门后。别人把自己面前的巧克力山都吃掉了，他的那堆却越来越大，堆满了桌子椅子，多到他几乎要窒息在里面。

第二天早晨喝咖啡的时候，汉斯不停地看表，生怕误了考试时间。此时此刻，家乡的很多人都在惦记着他。首先是鞋匠弗拉伊格，正在早餐前为他祈祷，全家人包括伙计和两个学徒围着桌子站成一圈，在每天例行的早祷后又加上了一句：“圣主啊，请您保佑汉斯·吉本拉特吧！他今天考试。请为他赐福，给他力量，让他成为您圣名的正直、勇敢的布道者！”

牧师虽然没有祈祷，但他在早餐时对妻子说：“汉斯·吉本拉特正在走向考场，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备受瞩目。这么说来，我的拉丁课也算没白上。”

班主任在上课前对班里的孩子们说：“现在，斯图加特州试就要开始了，让我们一起祝吉本拉特好运吧！虽然他并不需要这些，他一个人顶你们十个懒汉。”同学们也在想着他，特别是那些为他打了赌的人。

诚心诚意的祈祷和关怀能够穿越漫长的距离影响远方的人，汉斯能感觉到家乡人民对他的惦念。他在父亲的陪伴下，诚惶诚恐地走进考场，听着监考的指令，像罪犯走进刑讯室一样，胆怯而惊恐地扫视一下挤满了脸色苍白的孩子们的大考场。主考官走进来，要求全场肃静，然后开始口授拉丁文写作练习题。汉斯松了口气，题简单得可笑，他迅速地、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打好草稿，然后不慌不忙地誊写到干净纸上。他是第一批交卷的学生。虽然回姑妈家时走错了路，在炎热的街上乱转了两个小时，但这并没破坏他已经重新找回的心理平衡，反而很高兴能摆脱姑妈和父亲一会儿。走在首府陌生嘈杂的街道上，他感觉自己像个勇敢的冒险家。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找到家后，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一大堆问题：“怎么样？考得好吗？你都会吗？”

他骄傲地答道：“题很简单，我五年级就会翻译这些东西了。”

然后，他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下午没什么事，父亲带他走访了一些亲戚朋友。在其中一家碰到个穿黑衣服的羞涩男孩，他是哥平根人，也来参加考试。大人们让他俩单独待在一起，两个小伙子腼腆而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你觉得拉丁文怎么样？简单吧？”汉斯问。

“太简单了，不过越简单越容易出错，因为会让你麻痹大意，里面往往藏着陷阱。”

“你这么想？”

“当然，出题的先生们可不是傻瓜。”

汉斯有点吃惊，陷入了沉思。然后，他怯生生地问：“你考题在这儿吗？”

男孩拿出他的本子，两人一起把文章逐字逐句过了一遍，哥平根小伙子看起来很精通拉丁语，至少他提到的两个语法名称是汉斯从来没听过的。

“明天考什么？”

“希腊文和作文。”

接下来，哥平根男孩打听汉斯他们学校来了几个考生。

“没别人，”汉斯说，“就我一个。”

“哦，我们哥平根来了十二个！其中有三个特别聪明，大家估计他们会名列前茅，去年的状元就是我们哥平根的。-如果考不上，你会上全科中学吗？”

汉斯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不知道……不，我想我不会去的。”

“是吗？我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如果这次落榜，我妈送我去乌尔姆。”

这让汉斯感到肃然起敬，这十二个哥平根孩子以及其中三个特别出色的，都让他感到害怕。如果考不取，他简直无地自容了。

回到家，汉斯坐下来又把带mi的希腊文动词仔细复习了一遍，拉丁语考试他一点不怵，这方面他很自信，可是希腊文就另当别论了。他喜欢希腊文，甚至对此着迷，但仅限于阅读。尤其是色诺芬的文字，那么优美、动人、鲜活，听上去明快、漂亮、铿锵有力，有一种轻盈自由的魅力，而且容易理解。可是一涉及语法或德语翻译成希腊语，他立刻觉得自己像进了迷宫，到处是相互抵触的规则和变化，感觉像刚学的时候一样，那时连字母表还不认识呢。

第二天果真考希腊文，接下来是作文。希腊文的考题很长，相当难，作文题目也很棘手，并且容易产生歧义。十点以后，考场变得闷热难当，汉斯的钢笔又不好用，等把希腊文答卷誊好时，已经弄坏了两沓纸。考作文时他遇到了麻烦。他旁边坐着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递给他一张写着问题的纸条，捅捅他的腰，让他把答案写下来。考试时和邻座交谈是被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会强行取消考试资格。汉斯吓得手直哆嗦，在纸条上写了“别烦我”，便不再搭理他。天气太热了，一刻不停地巡视考场的监考老师多次掏出手帕擦脸，汉斯身上厚实的坚信礼服都湿透了，头也开始痛起来。总算交了卷，但汉斯很不满意，觉得错了很多。这次恐怕是考砸了。

吃饭时他一句话不说，不管别人问什么，他只是耸耸肩，表情像个罪犯。姑妈好言安慰，但父亲很着急，脾气也变坏了。饭后，他把男孩带到隔壁房间，要盘问个究竟。

汉斯说：“今天没考好。”

“为什么不看仔细了？不会集中点精神吗？真见鬼！”

汉斯一句话不说。当父亲开始骂人时，他涨红着脸，说：“你对希腊语不也是一窍不通吗！”

糟糕的是，两点钟他还得去参加口试，这是他最担心的。走在炙热的马路上，他感到非常难受，由于痛苦、恐惧和眩晕，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

他在一张绿色的大桌子前，面对三位考官先生足足坐了十分钟，翻译了几个拉丁语句子，回答他们提出的一些问题。

接着换了三个老师，他们让他用十分钟翻译希腊文，回答各种问题。最后背一个不规则动词的过去时。汉斯没答上来。

“您可以走了，请走右边那扇门。”

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来，停下脚步。

“您可以走了，”一个老师喊道，“怎么！您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想起那个过去时了。”

他朝着房间喊出了答案，看到其中一位先生笑了，然后他涨红着脸跑出考场。他试图回忆刚才的问题和答案，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能想起那张巨大的绿桌子、三个拄着拐杖的严肃的老先生、打开的书和他颤抖着放在上面的手。上帝啊，他都答了些什么呀！

走在路上，他觉得自己在这儿已经待了好几个星期，再也离不开了。家乡的花园，被冷杉映蓝的山峦，河边的钓鱼处，仿佛遥远的、很久以前看到过的图画。唉，如果今天能回家该多好！留在这儿已经没有意义了，考试被自己搞砸了。

他买了个牛奶小面包，在大街上闲逛了一下午，免得回去和父亲啰嗦。终于回到姑妈家时，大家都很担心，他自己则疲惫难当，只喝了点蛋汤就上床睡觉了。明天考数学和宗教，然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第三天上午的考试进行得十分顺利。这让汉斯觉得一切像个苦涩的玩笑：昨天的主课那么倒霉，今天却顺风顺水。嗨，随它去吧，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赶快回家去！

“考试结束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他对姑妈说。

父亲还想稍作停留，去康斯塔特的疗养园喝喝咖啡。汉斯苦苦哀求，父亲只好让他一个人先回去。家人把他送上车，让他拿好车票，姑妈和他吻别，还带了些吃的东西。列车穿过碧绿的丘陵，汉斯一路上感觉筋疲力尽、精神恍惚，终于看到山上深蓝的冷杉林时，才感到一丝快乐和解脱。他期待着再次见到他的小屋、老女仆、校长、熟悉的低矮教室和所有的一切。

好在车站上没有碰到好奇的熟人。他提着小行李箱，悄悄回家。

“斯图加特好玩吗？”老安娜问他。

“好玩？你以为考试是什么好玩的事吗？我可盼着回家呢。爸爸要明天才回来。”

他喝掉一碗鲜奶，把挂在窗前的游泳裤拽下来，跑了出去。但他没有去大家喜欢去的草地浴场。

他跑到镇子边很远的一个叫作“天平”的地方，那儿河水很深，缓缓流过高大的灌木丛。他换上泳裤，手伸进清凉的水中，又用脚试探了一下水温，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一猛子扎进河中。他迎着和缓的水流慢慢游着，感觉这些天沾在身上的汗渍和恐惧慢慢退去，清凉的河水拥抱着他瘦削的身体，他内心重新涌起对美丽家乡的喜爱。他快游一会儿，休息一下，再接着游，让舒适的清凉和疲乏包围自己，然后脸朝上顺流而下，倾听成群结队、飞转成金色小圈的夜蝇那细小的嗡嗡声，看傍晚的天空被疾速飞翔的燕子划过，被消失在山后的太阳映出蔷薇红。他穿好衣服，悠闲地、有点晕晕乎乎地朝家走去。此时，阴影已笼罩了整个山谷。

路过商人萨克曼家的花园时，他想起小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儿在这儿偷过生李子。走到基什纳木工场，四处依然堆放着白色冷杉木料，他曾在那底下挖过蚯蚓做鱼饵。经过督察员盖斯勒的小屋时，想起两年前自己在滑冰时希望对他的女儿献殷勤，她曾是小城最娇小、最优雅的女生，和他同龄。曾经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她说说话，拉拉手，可惜没能实现，因为他太害羞了。后来她被送到寄宿学校，汉斯几乎想不起她的模样来了。这些以前的事重新浮上心头，仿佛从遥远之地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色彩和他从未体验过的、奇妙的、充满遐想的气息。在那些美妙的日子里，傍晚时分坐在丽兹·纳邵尔特家门口，一边削土豆皮一边听故事；星期日一大早，裤腿挽得高高地偷偷去堤坝下面捉虾捕蟹，还抓“金陷阱”鱼，然后礼服湿漉漉地回家被父亲揍一顿！那些日子有许多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人与事，他已经淡忘很久了：像歪脖子鞋匠施托迈尔，大家都知道他毒死了自己的老婆；传奇人物“贝克先生”，拄着棍子，身背行囊，走遍了整个专区，人们都称他“先生”，因为他以前很阔，有四匹马和一套华丽的马车。现在，关于这些人，除了名字之外，汉斯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名声不好的小巷世界，却没有鲜活的、更值得经历的事情来替代它。

还有一天的假期，他一觉睡到天大亮，享受着难得的自由。中午去车站接父亲，他依然沉浸在斯图加特带给他的所有享受中。

“如果考试通过了，我可以满足你几个愿望，”他心情不错，“你想想准备要什么。”

“不，不，”男孩叹着气说，“我肯定通不过。”

“傻孩子！在我后悔前最好提出你的要求。”

“那我放假能钓鱼吗？”

“当然可以，只要通过了考试。”

第二天是礼拜天，下了会儿雷阵雨。汉斯在自己的小屋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边读书，一边思考。他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在斯图加特考试的情形，得出的结论是，这次实在太倒霉，绝对没有被录取的希望了。还有可恨的头痛！他越想越怕，终于忍不住，疑虑重重地去找父亲。

“爸爸！”

“怎么了？”

“我想问问，关于我的愿望，我不想去钓鱼了。”

“唔？怎么改主意了？”

“因为……嗯，我想问我能不能……”

“快说，别整这滑稽样儿，说吧，你要怎样。”

“如果这次没考上，我可以去上全科中学吗？”

吉本拉特一时语塞。

“什么？全科中学？”他终于爆发了，“上全科中学？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

“没谁，我就是想想罢了。”

他脸上罩着死一般的恐惧，但父亲丝毫没有注意。

“出去吧，出去吧，”他不耐烦地笑着说，“你大概是紧张过度了。上全科中学，亏你想得出！你以为我拿了经济学勋章吗？”

他不停地挥手表示拒绝。汉斯只得作罢，困惑而失望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父亲在他身后气恼地数落，“亏他想得出来，上全科中学，想得倒好，你等着吧！”

汉斯在屋外的窗台上坐了半个小时，盯着刚刚擦干净的门廊地板，思索着如果神学院、全科中学和大学都不行的话会怎么样。自己兴许会被送去某家奶酪店或事务所当学徒，一辈子做个可怜的庸碌之徒，过那种他一直鄙视的、想要摆脱的生活。他原本漂亮、聪明的学生脸被愤怒和痛苦扭曲得变了形，他气呼呼地跳起来，啐了一口，随手抓起一本拉丁文选集，用力扔到离他最近的墙上。然后跑出去，冲到雨中。

星期一早上，他去了学校。

“你还好吗？”校长向他伸出手问，“我以为你昨天就会上我这儿来。考得怎么样？”

汉斯垂着头。

“怎么？不顺利吗？”

“我想是的。”

“要有耐心！”老先生安慰他。“也许上午就会有斯图加特的消息了。”

今天的上午长得可怕，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汉斯的心在哭泣，午饭难以下咽。

下午两点钟，当他走进教室时，班主任已经到了。

“汉斯·吉本拉特，”他大声喊道。

汉斯走上前，老师伸出手来。

“祝贺你，吉本拉特，你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教室里一片肃静。这时门开了，校长走进来。

“祝贺你，汉斯！怎么样，现在你有话要对我们说吗？”

男孩又惊又喜，呆在那里。

“你不说点什么吗？”

“要知道是这样，”他脱口而出，“我完全有可能拿第一的。”

“现在回家去，”校长说，“把好消息告诉你爸爸。从现在起你不用上学了，反正过一星期就放假了。”

汉斯恍恍惚惚地走到街上，看着阳光下的椴树和集市广场。景物依旧是那些景物，但在他眼里更美、更有意义，也更让人快乐。他通过考试了！而且是第二名！最初的狂喜过后，他内心充满了温暖的感恩之情。现在他没必要躲着牧师了，他就要上神学院了，也不用害怕奶酪店或什么事务所了！

而且还能去钓鱼！回到家时，父亲正站在门口。

“怎么样？”他直截了当地问。

“没什么，学校让我回家了。”

“噢？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神学院的学生了。”

“天哪，你考上了？”

汉斯点头。

“考得好吗？”

“第二名。”

老父亲可是压根儿没想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拍着儿子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摇头，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天哪！”他终于喊出了声，接着又是一遍：“天哪！”

汉斯冲进屋子，径直奔向楼梯，用力拉开空荡荡的阁楼的壁柜，在里面乱翻一气，把盒子、线团和软木塞之类的东西都掏出来。这都是他的钓鱼工具。他还需要削一根好的鱼竿。他下楼去找父亲。

“爸爸，能借我用一下你的小折刀吗？”

“干什么用？”

“我削根竿儿去钓鱼。”

爸爸把手伸进口袋。

“喏，”他兴高采烈，大方地说，“给你两马克，自己去买把刀吧。但别找汉弗里德，到对面的刀匠铺去。”

汉斯飞快地跑去买刀。刀匠向他打听考试的情况，听说是好消息，特意给了他一把非常漂亮的刀。他来到河的下游，布吕厄桥下有漂亮的细桤木和榛木，他用了好久选中一根没有瑕疵的、坚韧而有弹性的枝条，拿着它迅速跑回家。

他脸色红润，眼里放着光，兴高采烈地准备着自己的钓具。对汉斯来说，这和钓鱼一样能带给他快乐。整个下午他都在忙乎。他把白、棕、绿色的线分门别类，仔细检查接好，把一些旧的结和团在一起的线解开，试试各种形状与大小不同的瓶塞和羽管，重新削好。为了加重线的分量，把小铅块敲成不同重量的小球，做好穿线的小洞。接下来该是钓钩了。鱼钩他还有些存货，有的固定在四股黑色缝纫线上，有的扎在一截肠弦上，有的固定在搓成绳的鬃毛上。将近傍晚，一切就绪。汉斯知道，自己这七天的假期不会无聊了，他可以拿着钓竿，一整天独自待在水边。

第二章

暑假原本就该如此！群山之上是龙胆草一样湛蓝的天空，接连几个星期都是晴朗炎热的天气，偶尔降下一阵猛烈而急促的阵雨。河水虽然流经众多的砂岩，穿越冷杉的阴影和狭窄的山谷，却依然被晒得温暖，到了晚上还可以在河里游泳。干草和新草的气味环绕着小城，几片狭窄的田地已变成金黄色。小溪边的芹叶钩吻长到一人高，开着茂盛的白花，伞状叶子常常被小甲虫覆盖，它中空的茎可以做笛子和哨子。林边，一排排大毛蕊开着毛茸茸的黄花，绚丽多姿。千屈菜和柳叶菜的菜花在纤细坚韧的花柄上摇曳，将整个山坡染成一片紫红。冷杉林下，高大笔直的毛地黄开得正艳，它那长着银色茸毛的宽边儿的根叶、结实的茎和一串串鲜红的铃状花萼奇特而美丽。周围是各式各样的菌菇：红色闪亮的蛤蟆菌，茁壮肥大的牛肝菌，稀奇古怪的婆罗门参菌，红色多枝的珊瑚菌，脆弱矮胖、几近透明的水晶兰菌。森林和草场间大片的荒地上，坚韧的染料木燃烧着耀眼的黄，与绵延的淡紫红石南带相连。接下来是牧场，马上就要割第二茬草了。草地上蔓生着五颜六色的碎米荠、剪秋罗、尾鼠草和山萝卜。苍头燕在阔叶林里歌声不断，狐红的松鼠在树梢间跳来跳去。田埂上、墙上和枯干的沟渠里，绿色的蜥蜴在温暖的天气里惬意地呼吸，身体闪闪发光。永不停歇的响亮的蝉鸣在草地上空不断回响。

小镇在这个时节洋溢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路上是运草的马车，空气中散发着干草的气味，磨镰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果不是两座工厂矗立在那里，人们真以为自己正置身于乡间呢。

假期的第一天清晨，安娜刚起床，汉斯早早来到厨房等咖啡。他帮着生好火，从盆里取来面包，用新鲜牛奶把咖啡拌凉，一口气咽下肚，面包往兜里一塞就跑了。他来到火车路堤的高处，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圆铁皮盒，埋头捉起了蚂蚱。这儿正好是上坡，经过的列车不会轰隆轰隆疾驰而去，而是缓慢地驶过。从许多敞开的车窗里看去，乘客寥寥无几，烟雾与蒸汽形成一道长长的快乐的旗帜在列车身后飘扬。汉斯目光尾随着列车，看着浅白的烟雾旋转着，顷刻间消失在晨光和清朗的空气中。他已经多久没看到这美景了！他深深吸口气，仿佛要把逝去的美好时光加倍补回来，回到那无拘无束、没有烦恼的童年时代。

他拿着蚂蚱盒和新鱼竿上了桥，怀着喜悦的心情和猎人般特有的兴致，穿过后花园走向河流最深的那一段——一个他们叫作饮马池的地方。那儿可以靠在柳树墩上，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地钓鱼。他解开钓丝，绑上一颗铅粒，冷酷地将一只矮胖的蚂蚱穿在钩上，把鱼钩远远甩到河心。古老而熟悉的游戏开始了：小欧鳊成群结队聚在鱼饵周围，想把它从钩上撕下来。结果，鱼饵一会儿就被吃掉了。汉斯穿上第二只蚂蚱，又穿上一只，第四只、第五只，一次比一次小心，最后还加了一颗铅粒来增加重量。这时，第一条像样点的鱼开始试探鱼饵。它扯了扯，松开，又去试探，终于咬钩了——好钓手能通过线和竿传到手指上的拉动而感觉到这些！汉斯猛地用力一拉，然后小心地往上拽。鱼露出水面时，汉斯从它白里透黄的宽肚子、三角脑袋和漂亮的肉红色腹鳍看出这是一只斜齿鳊，还没来得及估出重量，鱼开始拼命挣扎，在水面搅起一阵漩涡，它逃脱了。汉斯看着它在水中转了三四个圈，然后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消失在水的深处。钩没咬实。

钓手兴奋起来，满怀热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细细的棕色钓丝，盯着它和水面接触的地方。他脸颊微微泛红，动作紧凑、迅速而自信。第二只斜齿鳊又咬钩了，被拉了上来。接着是一条小鲤鱼，小得让人觉得钓上来有点可惜，还有三条克莱瑟鱼。这尤其让他高兴，因为父亲很喜欢吃。这种鱼体肥鳞细，胖胖的头上长着可笑的白须，小眼睛，后半段身体细长，颜色介于绿和棕之间，离开水面后变成闪闪发光的铁青色。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堤坝下的泡沫泛着雪白的光，温暖的空气在水面颤动。抬头仰望，慕克山上飘着几片巴掌大的耀眼的云。天渐渐热起来，几朵小小的洁白云彩静静地停在湛蓝的半空中，肉眼在强光下无法长时间观望。云最能体现盛夏时纯粹的炎热，蓝天和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的河面，很少让人意识到天有多热，可是只要看到正午那泡沫般洁白、像帆船一样移动的云团，人们就立刻感觉到阳光的灼热，只想赶快找个荫凉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汉斯渐渐放松了对鱼竿的关注。他有些累了，中午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最老最大的白鱼会在这个时段游上来晒太阳，它们黑糊糊的一大群，像幻影一样紧贴着水面逆流而上，有时又无缘无故地惊散。这时候它们是不会上钩的。

汉斯把鱼线挂到一根柳枝上，让它垂到水中，自己席地而坐，望着碧绿的河水。鱼慢慢游到水面上来，能看到一条条黝黑的脊背——它们安静、缓慢地游动，被热气引诱和蛊惑。在温暖的水中大概很惬意吧！汉斯脱掉靴子，脚伸进暖洋洋的水里，看着钓上来的鱼在水桶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溅起些水花。鱼儿真漂亮！有白色、褐色的，也有绿色、银色、淡黄和蓝色的，绚丽多彩，每游动一下，鳞片和鱼鳍都会闪闪发光。

周围一片寂静，几乎听不到桥上驶过的车辆声。磨坊的嘎吱声也是隐隐约约的，从白色堤坝下面传来持续不断的柔和水声，安静、清冷、令人困倦，还有水流经过浮标桩时轻轻拍打和卷起漩涡的声音。

一年来，一直在希腊文和拉丁文、语法和修辞、计算和背诵，以及所有那些折磨人的功课之间漫长而无休止地疲于奔命，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时刻，一切都静静地沉没了。汉斯有点头疼，但不像以往那么厉害。终于又能坐在水边，看堤坝下泡沫破灭，眯着眼看鱼线晃动和刚钓的鱼在他身旁的水桶里游泳。生活多美呀！他忽然记起自己已经通过了地区考试，而且还是第二名，他光着脚踢打水面，双手插进裤兜，吹起了口哨。他原本不会吹像样的口哨，为此常被同学们嘲笑，这是他由来已久的烦恼。他只会在齿间轻轻地吹，自娱自乐，反正这会儿没人听得到，同学们都坐在教室里上地理课呢，就他一个人在这儿独享自由。除了奥古斯特，他没有别的朋友，他对同学之间的打架斗殴和各种把戏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深受大家折磨。现在同学们该羡慕他了，这些腊肠犬、木头脑袋。他如此鄙视他们，甚至一度撇了撇嘴，停止了吹口哨。他开始收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鱼钩上一点食都没有了。他把盒子里剩下的蚂蚱放生了。它们昏昏沉沉、无精打采地爬进矮草窠里。附近红色的鞣皮场已经收工，该回去吃中饭了。

午饭时他一句话不说。

“钓着鱼了吗？”爸爸问。

“五条。”

“嗬，是吗？注意别钓那些老鱼，要不以后就没小鱼了。”

此外父子俩没再说什么。天好热，可惜不能吃完饭立刻去游泳，因为“对身体不好”！有什么不好的，汉斯心里清楚得很，过去他经常不顾家里反对这么干过。可是以后不能再淘气了，他已经长大了，考试时人家都用“您”称呼他了。

况且，在花园的红杉下躺上个把小时也是不错的选择。有足够的树荫遮阳，可以看看书，欣赏一下蝴蝶。他就这样一直躺到两点，差点儿睡着了。现在可得去游泳了！草地上只有几个小孩子，大的都还在上学，想到他们汉斯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他慢慢脱掉衣服，下了水，在冷热交替之间享受着水的乐趣。他一会儿游泳、潜水、拍水，一会儿趴在岸上，感受着阳光在自己的背上烘烤，把它迅速晒干。小孩子们轻手轻脚地围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敬意。是啊，他现在是名人了，而且他长得的确与众不同：细细的晒黑了的脖颈，优雅的头颅，聪慧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目光，其他地方很瘦——四肢细长而柔软，胸部和背部的几根肋骨清晰可见，小腿肚瘪瘪的。

整整一个下午，汉斯充分享受阳光，在水里玩了个够。四点以后，班上很多同学吵吵嚷嚷地赶来。

“嘿，吉本拉特！你现在可美了！”

他舒服地伸展着身体，“嗯，还好。”

“什么时候去神学校？”

“得到9月呢，现在是假期。”

他任由大家羡慕他，就算在背后讽刺挖苦也不在乎。有人编了这样一首打油诗讥讽他：

假如我也能像

伊丽莎白·舒尔兹一样

那该有多好！

她整天躺在床上

可惜我不能这样！

他只是一笑了之。男孩们脱掉衣服，其中一个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其他人则先把身体浸凉，或在草坪上躺一下。有个潜水好手受到大家一致的赞赏，一个胆小的孩子被人从背后踢进水里，大喊救命。大家互相追逐，跑啊游啊，把水花泼到待在岸上的人身上。水花飞溅，人声鼎沸，整个河面闪耀着湿漉漉、明晃晃的白色身体。

一小时后，汉斯离开了。温暖的傍晚时分，又是鱼儿咬钩的时候了。直到晚饭时，他一直在桥上钓鱼，却一无所获。鱼贪婪地追逐鱼钩，每次都把鱼饵吃得干干净净。他把樱桃挂在鱼钩上，但显然太大太软了，他决定下次再试试。

晚饭时他得知很多亲戚来家里向他祝贺。今天的周刊上，在“官方新闻”栏目有一段简讯：“今年本市仅派出汉斯·吉本拉特一人参加初级神学校的入学考试。令人欣慰的是，他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通过考试并被录取。”

他把报纸叠起来，塞进口袋。嘴里没说什么，内心自豪得想要欢呼雀跃。然后他又去钓鱼，还带了些奶酪做鱼饵。鱼喜欢吃奶酪，在黄昏时分也容易看得见。

他没带鱼竿，这是他最喜欢的钓鱼方式：不用竿和浮子，只拿根线，整个“工具”仅由线和钩组成，用起来有点费劲，但更有趣，能控制鱼饵的每个细小动作，感觉得到鱼的所有试探和咬钩，线抖动时能真切地看到鱼的动作。当然，这种方法需要经验，手指要灵活，要像侦探一样高度警觉。

在蜿蜒狭窄、沟壑纵深的河谷中，黄昏早已降临。桥下河水青青，静谧安逸。磨坊下方灯光闪烁，桥上、街巷里传来闲谈和歌声。空气有些闷热，不时有鱼儿黑色的影子从河里跃到空中。在这样的夜晚，鱼总是兴奋不安，喜欢曲折地游来游去，或是在空中跳跃，盲目地碰到鱼线和鱼饵上。最后一小块奶酪用完后，汉斯钓上来四条小鲤鱼，他打算明天送给牧师。

一阵和煦的风向山谷吹去。天色暗了下来，但空中还有些光亮。夜色笼罩下的小城，只有黑色的教堂尖塔和城堡的屋顶清晰地伸向空中。远处不知哪里在下雷阵雨，偶尔听到轻轻传来的遥远的雷声。汉斯十点钟上床睡觉，头和身体感到一种舒适的疲倦和困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许多美好自由的夏日时光在等着他，让他安心的同时，也诱惑着他。他又可以逍遥、游泳、垂钓、虚度光阴了，只有一件事让他气恼，那就是没能拿第一。

一大清早，汉斯去牧师家送鱼。来到前廊时，牧师从书斋走出来。

“啊，是汉斯·吉本拉特！早上好啊！祝贺你，衷心地祝贺你啊！哎，你这拿的什么？”

“几条鱼，是我昨天钓的。”

“哎呀，瞧瞧你！那谢谢了，赶快进屋吧。”

汉斯走进他熟悉的书房。这里看上去一点不像牧师的书房，既没有盆花的芳香，也没有烟草的气味。可观的藏书几乎清一色都是漆皮和烫金的，不像一般牧师的书房里，尽是些退色发黄、歪歪扭扭、有虫蛀和霉斑的书籍。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些摆放整齐的书籍的题目也很新鲜，与以往那些衰败老派的可敬先生的精神面貌大不相同。一般牧师书房中常常拿来作为摆设的珍品，例如本格尔、约廷格、施泰因霍夫的书，以及虔诚的歌者如莫里克在《教堂顶上的风信鸡》中的优美唱段，在这里没有踪迹，即便有也是寥寥无几，湮没在成堆的现代书籍之中。总之，这儿的刊物夹、高脚桌和铺满纸的大写字台，都给人一种博学严肃的印象，能感觉到这是辛勤工作的地方。牧师的工作的确繁忙，只是很少涉及布道、教义问答和《圣经》课，更多的是为科学期刊准备的研究成果和文章，以及个人作品的初稿。空幻的神秘主义和无意义的冥思苦想在这里无从寻觅，甚至那种超越科学界限、以爱和同情迎合人民饥渴幼稚心灵的神学也被排除在外。相反，这里有的是对《圣经》热烈的批判，和对“历史上的基督”之踪迹的追寻。

神学与其他学科没有什么不同。有的神学是艺术，而有的神学是科学或至少在努力成为科学。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科学家们往往为了找新酒囊而耽误了装陈酒，艺术家则在无忧无虑地坚持某些表面错误的同时，给许多人带来慰藉和快乐。批评与创造、科学与艺术之间力量悬殊的斗争由来已久，在这里，批评与科学永远正确，对他人却无益，而艺术与创造却在不断播撒信仰、爱、慰藉、美和对永恒感知的种子，并能找到合适的土壤。因为生命比死亡更强大，信仰比怀疑更有力量。

汉斯第一次坐在高脚桌和窗户间的小皮沙发上。牧师像朋友一样亲切地向他讲述神学校的学习和生活。

谈话快结束时，牧师说：“你将面临的最重要的新事物就是希腊文的《新约》，它会为你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有许多东西要学，也会有很多乐趣。一开始，语言上的困难会比较大，因为你学的不再是阿提卡[3]希腊语，而是一种全新的、由新精神创造出来的特殊语言。”

汉斯听得很认真，自豪地感觉到自己离真正的科学又近了一步。

“学院式的入门学习，”牧师继续道，“自然会降低它的一些魅力。在教会学校，一开始光是希伯来文就要占掉你很多时间，有兴趣的话，我们这个假期就可以开始学一点。这样你将来可以把时间和精力留给别的科目。读点《路加福音》，可以让你玩似的顺便学点语言。我借给你一本词典，每天翻上一两个小时就行，不必多学。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这是你应得的。当然，学习希伯来文只是个建议，我可不想把你美好的假期给毁了。”

汉斯自然是答应了。虽然《路加福音》是他自由蓝天的几朵轻浅白云，但他不好意思拒绝。况且，在假期里捎带学一门新的语言，总比做功课来得愉快。想到神学校里要学很多新的东西，尤其是希伯来语，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离开牧师家，汉斯顺着一条长满落叶松的小路向森林走去，心中小小的不快已经飘到九霄云外了。他越想越觉得牧师的建议不错。他很清楚，上了神学校以后，要想名列前茅，自己必须更加上进，更努力地学习。他一定要争当第一，为什么这样他自己也不清楚。三年来大家都很关注他，老师、牧师、父亲，尤其是校长，不断地鼓励和鞭策他，从未停歇。几年来他一直是班里无可争议的第一名，这让他也渐渐生出了自豪感，促使他要一直拔尖，远远超过他人。对考试愚蠢的恐惧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

放假自然是最美好的事了。清晨的森林格外美丽，没有第二个人在这里散步！红杉一棵接一棵，像许多柱子搭成一座无边的深绿色的拱形大厅。这里少有低矮的树木，只零星散落着几簇茂密的覆盆子灌木，此外漫山遍野尽是毛茸茸的柔软的青苔，那是矮小的越橘和石南。露水已经风干，太阳的热气、露水的湿气和地衣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松香、杉树针叶和蘑菇的气味，形成一种特有的气氛，清晨时分在笔直的树干间弥漫，谄媚地依偎在所有感官上，令人迷醉。汉斯在青苔地上躺下来，嚼着乌黑的越橘叶，听啄木鸟这儿一下那儿一下地啄着树干，欣赏嫉妒的布谷鸟的叫声。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透过乌黑的杉树树梢望进来。成千上万垂直的树干排成一堵褐色的肃穆的墙，向远方延伸。阳光形成一块块温暖明亮的黄斑，一点一点洒在苔藓上。汉斯本想好好散会儿步，至少走到吕茨勒农庄或藏红花草原。可一躺到地上便不愿起身，嚼着越橘叶，懒散地欣赏着天空。他自己也奇怪为何如此疲倦，以前步行三四个小时是很轻松的事。他决定振作起来，好好走上一段，可刚走了一百来步，不知怎的又倒在苔藓地上休息起来。他躺在那儿，目光在树干、树梢和绿草地间游移。或许是这空气让人倦怠吧！

中午回到家，他又开始感到头疼，眼睛也疼。林间小径的阳光太耀眼了。他几乎一下午懊恼地坐在房中，只有在游泳时能感到些微的清爽。然后又到了去牧师家的时间了。

路上碰到了鞋匠弗拉伊格。他坐在店铺窗边的三角凳上，喊他进去。

“孩子，你这是去哪儿啊？现在总见不到你人了。”

“去牧师家。”

“还要去？不是考完了吗？”

“考试是结束了，现在是学习《新约》，希腊文的，而且是另一种希腊文，以前没接触过。”

鞋匠把帽子向后脖颈推了推，喜欢思考的额头皱起深深的皱纹，叹了一大口气。

“汉斯，”他轻声说，“我得跟你谈谈。一直以来，因为要考试，我什么都没说，但现在我得提醒你。你知道，咱们的牧师是不信神的，他会骗你说，那些神圣的教义是错误的，是人为捏造的。和他一起学《新约》，你自己也会丢了信仰，还不知道是怎么丢的呢。”

“可是弗拉伊格先生，我们只是学希腊文，以后在学校反正要学的。”

“你是这么说，可是跟虔诚认真的老师学，还是跟一个不信上帝的人学，完全是两码事。”

“不错，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信上帝。”

“我们知道，汉斯，遗憾的是，大家都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我已经说好了要去的。”

“那你当然得去了。但如果他告诉你，《圣经》是人编出来的，是捏造的，不是圣贤启示的结果，那你就来找我讨论讨论，你看好吗？”

“好的，弗拉伊格先生。但应该不会这么糟的！”

“你会明白的，记住我说的话。”

牧师还没回家，汉斯在书房等他。看着烫金的书籍，鞋匠的话让他若有所思。有关本城牧师和新派教士的此类说法，他以前经常听到，但还是头一次被卷了进来，他感到好奇而紧张。他觉得事情并不像鞋匠说的那么严重和可怕，反而预感到这是进入某个古老而重大的秘密的机会。刚上学的头几年，关于上帝无所不在、灵魂不死、魔鬼与地狱这些问题曾让他浮想联翩，后来因辛苦而忙碌的学习被搁置一旁。只有和鞋匠讨论这些问题时，他那学院式的宗教信仰才偶尔与个人生活结合起来。把鞋匠与牧师做比较，他不由得会心微笑。鞋匠在苦难岁月中获得的严肃的坚定性他无法理解，此外，鞋匠人虽聪慧，却单纯片面，经常因偏执受人嘲笑。在虔信派教友集会时，他以严厉的教会法官与权威的教义解释者自居，还到各村给别人上修身课。平日里，他只是个小小的手工业者，和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优缺点。而牧师则机敏而能言善辩，还是个勤奋严谨的学者。此刻，汉斯正满怀敬意观赏着他的藏书。

牧师很快回来了。他脱掉外套，换上黑色家居服，递给汉斯一本希腊文的《路加福音》，让他读出声。与拉丁课完全不同，他们只读几句就停下来，逐字翻译，然后老师用几个不起眼的例句，巧妙而颇具说服力地阐释这门语言的精髓，并给汉斯讲解该书产生的时代和方式。短短一小时，男孩得到了一种全新的学习与阅读理念，了解到每句话、每个词里都可能潜藏着某种奥秘和使命。世世代代，成千上万的学者和思想家都在持之以恒地探讨这些问题，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也成为这些真理探索者的一员。

牧师借给他一本词典和语法书，回家后他继续学了整整一晚上。他意识到，在通往真正的研究之路上，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有无数知识的高山需要攀越。他做好了披荆斩棘、克服万难的准备。鞋匠的告诫暂时被丢到一边。

几天来他一直忙于此事。每天晚上去牧师家，每天都感觉到博学是件更美好、更艰难的事，也更值得付出。他早上钓鱼，下午游泳，除此之外很少出门。蛰伏在考试时的恐惧和胜利归来的好胜心重新被唤醒，让他内心无法平静。同时，几个月来脑子里常有的那种感觉又不断袭来——不是疼痛，而是急于求成的动力产生的脉搏加速和力量的勃起，一种急切的冲动，之后肯定要头痛。这股热情上来的时候，功课的进度非常快，平时需要几十分钟读完的色诺芬的难句子，这时却像游戏一样简单，不用词典，只靠敏锐的理解力就能快速浏览难度很大的篇章。高涨的工作热情和对知识的渴望使他自信，仿佛老师、学校和这几年的学习生活都被甩在身后，自己从此走上一条通往知识与能力的独特道路。

这种感觉经常向他袭来，而且，在断断续续的浅睡中，清晰的梦境频繁光顾。夜里，因头痛醒来无法再次入睡时，他经常有一种要赶进度的急躁感。想到自己已经远远超过别的同学，想到老师和校长对他的重视，他们有时甚至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自己，他便感到一种优越的自豪感。

校长看到在自己的引导下，男孩的进取心被唤醒并茁壮成长，内心充满了喜悦。谁说教书先生没心没肺，是僵化和没有灵魂的死板学究！看到一个孩子在不断启发下显露才华，放弃了木刀、弹弓、弓箭之类的游戏，积极进取，粗野男孩那稚嫩的娃娃脸变得苦行僧一般优雅、严肃，看到他的面容更加成熟聪慧，目光更加深沉，目标更加坚定，双手更苍白更沉静，师长们的心中便会充满了骄傲与快乐。他们的责任，也是国家赋予他们的本职任务，就是束缚和根除青年人身上的原始力量和欲望，让他们树立宁静适度、国家认可的人生理想。某些自负的市民和有抱负的官员，如果没有学校的这些努力，怕是只能沦为鲁莽不羁的革新者，或是只会想入非非、一事无成的梦想家。他们身上那些没有规矩、没有教养的不羁品行先要打破，危险的火苗先要熄灭。自然造人，其本性无法琢磨、无法看透，是危险的存在，是无名山上一泻千里的洪水，是没有道路和秩序的原始森林。正如原始森林需要砍伐整理，需要外力制约，学校必须打破、战胜、限制人与生俱来的野性，按照国家制定的准则把他们造就成对社会有用的一员，发掘其特有的品质。而完美品质的培养则有赖于兵营似的严谨训练。

小吉本拉特的长势是多么喜人！他几乎自己放弃了游手好闲和玩耍，已经很久看不到他在课堂上傻笑了。搞园艺，养兔子，还有他钟爱的钓鱼也都戒了。

一天晚上，校长亲自到吉本拉特家拜访。他客气地应付着受宠若惊的父亲，然后径直走进汉斯的小屋。看到男孩坐在桌前学习《路加福音》，便亲切地向他问好。

“太好了，吉本拉特，你又开始用功了！怎么不见你去我那儿了？我每天等着你呢。”

“我也想去，”汉斯抱歉道，“可是我想至少得给您带条漂亮的鱼呀。”

“鱼？什么鱼啊？”

“哦，鲤鱼或是别的什么鱼。”

“原来是这样。你又开始钓鱼了？”

“是啊，每天就一小会儿，父亲准许了。”

“嗯，你很喜欢钓鱼？”

“那当然。”

“很好，很好，这是你假期应得的。那么，你现在或许没兴趣学点新东西了吧？”

“不会的，校长先生，我当然愿意学。”

“我可不想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我当然愿意。”

校长深深吸了口气，摸着稀疏的胡子，坐到一把椅子上。

“汉斯，”他说，“是这样，根据我们多年的经验，考试取得好成绩之后，往往会有一个突然的倒退。一上神学校，会同时开许多门新课。有的学生，尤其是那些考得不太好的，会事先预习，他们可能一下子冲上去，把假期躺在桂冠上睡大觉的好学生甩到后面。”说完校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在我们学校总是轻而易举拿第一，可神学校里会有很多才华横溢而且勤奋上进的同学，他们不会随随便便让你轻松超越的。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校长。”

“所以我建议你在假期提前学一点，当然要有节制！你现在有权利也有义务好好休息，我想一天一两个小时比较合适。如果预先不学一些，那就容易出问题，以后要好几个星期才能赶得上。你觉得怎样？”

“校长先生，我非常乐意，如果您愿意帮我……”

“那好，在神学校，除了希伯来语，《荷马史诗》也会为你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我们现在就打好坚实的基础，你将来会得到双重的理解力和阅读乐趣。荷马的语言、古老的爱奥尼亚方言以及荷马史诗的韵律都很独特，别具一格，要想真正欣赏这些诗歌，必须非常勤勉扎实地学习才行。”

汉斯当然很愿意去认识这个全新的世界，他答应校长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重点还在后面。校长清了清嗓子，和蔼地继续说道：

“老实说，如果能拿出几个小时学习数学，那就太好了。你的计算还不错，可数学一直不是你的强项。到了神学校你们就开始学代数和几何了，如果现在能做些准备会比较好。”

“是的，校长先生。”

“你知道，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能看着你成长对我来说是件荣耀的事。至于数学，恐怕得让你父亲和老师商量一下，看能否上小课，也许每周上个三四次？”

“好的，校长先生。”

勤奋的学习又开出令人欣喜的花朵。如果抽点时间去钓鱼或是散步，汉斯会觉得自己良心不安。原先游泳的时间改为去数学老师那儿上课了。

可是无论怎么用功，汉斯在代数课上就是找不到乐趣。炎热的午后，不能在水里游泳，而是去数学老师闷热的小屋，在布满灰尘、蚊虫萦绕的空气中，昏昏沉沉地用干渴的嗓音大声念a+b和a-b。空中弥漫着倦怠和压抑，在最糟糕的日子里，甚至令人抑郁绝望。奇怪的是，汉斯不属于那种对数学滴水不进的学生，有时题解得很好，很巧妙，自然就有兴趣。他喜欢数学的地方是它不会误导，不会欺骗，你不可能离题或误入歧途。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喜欢拉丁语，这种语言清晰、可靠、明确，几乎不会产生任何误会。但是，即便计算结果完全正确，却并不能悟出什么道理。上数学课、写数学作业在他看来，像是走一条平坦的马路，永远可以笔直向前，每天都会比前一天知道得更多，但永远不可能攀上山顶，领略豁然开朗的风景。

校长的课比较活泼生动，和他富有朝气的荷马语言相比，牧师更懂得如何把《新约》的变异希腊文变成引人入胜的华美语言。然而，荷马毕竟是荷马，度过了最初的困难阶段，其作品那难以抵御的诱惑带来的便是惊喜和享受。汉斯经常坐在书桌前，为某句音色美轮美奂、内容难以理解的诗句而焦急紧张，浑身颤抖，迫不及待地要在词典中找到那把为他打开幽深快乐花园的大门的钥匙。

现在他又有足够的家庭作业了，有时又要在书桌前学到很晚。看到孩子用功，父亲感到非常自豪，他和许多学识有限的人一样，肤浅的脑子里存有一个模糊的理想，希望自己的树干上能长出一根枝条，伸向高高的天空，伸到自己怀着迟钝的敬意无法企及的高度。

假期的最后一周，校长和牧师又变得关心体贴起来。他们把课停掉，让男孩去散步，并强调说，能神清气爽地走上新的人生旅途十分重要。

汉斯去钓了几次鱼。他经常头痛，坐在河边，望着映在河中的初秋的蔚蓝天空，精神还是无法集中。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如此期待暑假，现在倒宁愿假期马上过去，立刻去神学校开始新的学习生活。因为心不在焉，鱼也钓不上来，父亲还拿他开玩笑。他索性不再去钓鱼了，把钓线收回阁楼上的盒子里。

直到最后几天，他才想起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鞋匠弗拉伊格那儿了，其实现在去也有些勉强。傍晚，鞋匠坐在自家窗口，左右膝各抱一个孩子。虽然窗户大敞着，屋子里还是弥漫着皮革和蜡的气味。汉斯拘谨地把手放在鞋匠坚硬宽阔的右手掌上。

“喏，怎么样？”鞋匠问，“和牧师用功来着？”

“是啊，每天都去，学了不少东西。”

“学什么呢？”

“主要是希腊文，还有各种别的东西。”

“不想上我这儿来了？”

“想是想，弗拉伊格先生，可是没时间啊。跟牧师每天一小时，校长那儿两个小时，每周还要去数学老师那儿四次。”

“在假期里？这简直是瞎胡闹！”

“我不知道，老师们觉得应该这样。学习对我来说也不难。”

“也许吧，”弗拉伊格摸一摸汉斯的胳膊说，“学习是没错，可是你有几只胳膊几条腿啊？看你的小脸瘦的，头还疼吗？”

“有时候疼。”

“真是胡闹，汉斯，这是造孽！你这个年纪需要新鲜空气和运动，需要休息，要不为什么给你们放假呢？假期不是用来蹲在房间里学习的。你看你，只剩下皮包骨了！”

汉斯笑了。

“好吧，你会撑过去的，可这确实很过分。牧师那儿怎么样？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的就太多了，但没什么不好的。他懂的真多。”

“他没说什么对《圣经》不敬的话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就好，我告诉你：宁可让身体毁灭十次也不能践踏自己的灵魂！你将来要成为牧师，这是神圣而艰难的职业，需要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来担当，或许你就是正确的人选，有朝一日能成为心灵救赎的导师。我衷心祝福你，为你祈祷。”

他站起身，双手搭在汉斯肩上。

“再见了，汉斯，多多保重！主赐福于你，关照你，阿门。”

这么隆重的祈祷和标准德语让汉斯感到压抑和尴尬，与牧师告别时可没有这一套。

最后几天过得飞快而热闹，都在为开学做准备，或是和亲友告别。一只装满被褥、服装、内衣和书的箱子已经托运走了，现在得准备随身的行李。一个清凉的早晨，汉斯和父亲出发去毛尔布隆，离开故乡，离开自己的家，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着实令人感到异样和压抑。

第三章

本州西北部，在森林茂密的丘陵与无数幽静的小湖之间，坐落着毛尔布隆西妥教大修道院。它古老而美丽的建筑群宽阔、坚固，保存完好，是令人极其向往的所在。建筑内部与外观富丽堂皇，几个世纪以来，与周边静谧而绿意盎然的秀丽风光融为一体，尽显高贵。进入修道院要穿过一道环绕的高墙上所开的一扇美如画卷的大门，然后来到一座开阔安静的广场。这里有哗哗响的喷泉，有古老肃穆的树木，两侧是坚固老旧的石头房子。广场后面是主教堂的正立面，有一个罗马晚期风格的前庭，被大家称作“天堂”，其精致优雅无与伦比，令人赏心悦目。教堂庞大的顶部矗立着一座针形小钟楼，显得有些滑稽，它竟能支撑一座大钟着实令人费解。完好的十字形回廊本身就是件优美的艺术品，中间镶嵌着它的珍宝——一座喷泉小教堂。修士斋厅有结实高雅的十字拱顶，后面是小礼拜堂、议事厅、学生餐厅、校长宅邸和两间礼拜堂，结构紧凑。如画的墙壁、凸窗和挑楼、门洞和庭院，以及一座磨坊和住宅，环绕着巍峨古老的楼宇，放眼望去，令人心情舒畅。宽阔的广场空旷、静谧，在睡梦中与树木的阴影嬉戏。只在午后的一个小时，这里才会焕发出短暂的活力：一群年轻人从修道院拥出来，分散在广场上，呼唤声、谈话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有时也会打打球，给这里带来一些动感。一小时后，他们又在大墙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定有人曾在广场上怀想，这里有积极快乐的生活，是孕育生命力、给人带来幸福的所在，成熟善良的人们让这里启发快乐的思想，创造出生机勃勃的美妙作品。很久以来，人们让这座远离尘世、掩映在丘陵森林中的美丽的修道院属于新教神学校的学生，让美与宁静环绕敏感年轻的心灵，让他们远离城市与家庭生活的影响，免于尘世生活的纷扰。几年的学习生活中，这些小伙子们把希伯来语、希腊语和其他学科作为生活的目标，将年轻心灵的所有渴望都集中在纯粹和理想的学习乐趣中，这也是寄宿生活的一个重要目的：强制自我约束，强化归属感。只有这样，资助他们生活和学习的基金会才能保证，藉此培养出的孩子具有独特的心智，像贴上了优质保险的标签，走到哪儿都一目了然。除了个别顽皮子弟中途离开，施瓦本神学校的毕业生总是一眼就能被识别出来。

由母亲陪伴着走进校园的人，毕生都会怀着感恩和愉悦回忆那些日子，但汉斯·吉本拉特不在此列。他淡然度过了开学的头几天，但观察许多前来陪同的母亲还是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围着一圈壁柜的宽大走廊上，也就是所谓的修道院大寝室，到处是箱子和盒子。男孩们在父母陪伴下，忙着打开箱包，整理日常用具。每人都会分到一个有编号的柜子，在工作室还有一个有编码的书架，学生们和父母一起跪在地上整理箱子。助教像王侯一般来回溜达，不时给正在忙乎的人们出些善意的点子。大家取出衣服，把它们展开，把上衣的褶皱铺平，书摞起来，靴子和拖鞋摆放好。学生们的主要装备都差不多，因为学校对入学时带的衣物和生活必需品都作了规定。铁皮脸盆都刻了名字，拿出来放到盥洗室，海绵、肥皂盒、梳子和牙刷摆在一边。此外，每人还带来一盏灯、一壶灯油和一套餐具。

所有男孩都在忙碌着，显得异常兴奋。父亲们微笑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不时看看怀表，掩饰着自己的无聊。母亲们是活动的中心，她们把外套和内衣一件件拿起来，抚平褶皱，将带子拉拉好，仔细试过后，尽量把衣物整齐地放在柜子里方便取放的地方。她们一边忙活，一边温存地给孩子一些提醒和建议。

“要特别留神你的新衬衫，那是花了三个半马克买的呢。”

“每月把脏衣服交给火车托运，急用的话就邮寄回家。黑帽子是在礼拜天用的。”

一个胖胖的、让人感觉舒服的妇人坐在高高的箱子上，教儿子缝纽扣。

“如果想家了，”另外一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就给我写信，圣诞节也不是远得不得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扫视着儿子满满当当的柜子，充满怜爱地整理着内衣、外套和裤子，然后抚摸着她宽肩膀、面颊红润的儿子。儿子感到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着向后退，两手插在裤兜里，想表现自己并不那么多愁善感。看来，离别对于母亲来说更难以接受。

其他家的情况有所不同。孩子看着母亲忙活，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更想跟着回家去。即将到来的离别让他们感到恐惧，满怀的柔情和亲密，当着外人羞于表达，心里想号啕大哭，可碍着男子汉的尊严只能做出一副镇定和无所谓的样子。母亲们则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每个人的行李都装着些小小的奢侈品：一小袋苹果，一根熏香肠，一篮子新出炉的点心……诸如此类的东西。很多人把冰鞋也带了来。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看着挺滑头的小个子，带了整整一只火腿来，他似乎也没打算隐瞒。

哪些孩子是头一次离家，哪些住过校或在寄宿学校待过，这一看便知，但大家无一例外地都有些激动和紧张。

吉本拉特先生帮儿子整理行李。这方面他很在行，比很多人干得都快。完事后，他和汉斯无聊地站在寝室，看着正在忠告和教导孩子的父亲们，安慰和出主意的母亲们，以及拘谨地站着聆听的孩子们，觉得自己也该为汉斯未来的人生道路送几句金玉良言。他考虑良久，憋着劲轻手轻脚走到沉默的男孩身边，滔滔不绝地来了一套名人格言。汉斯带着钦佩的表情默默听着，直到看见旁边有个牧师揶揄地笑看着父亲。他觉得不好意思，把正在夸夸其谈的父亲拉到一边。

“那么，你愿意给家里争光，愿意听老师的话，对吗？”

“那当然。”汉斯答道。

父亲放心地松了口气。他开始感到厌倦，汉斯自己也很失落，一会儿压抑着好奇心透过窗户望着下面的“十”字形回廊，其古旧遁世的端正肃穆与上面喧闹的青春气息形成鲜明的对照，一会儿又腼腆地看看忙碌的同学，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在斯图加特碰到的那个考生看样子没能考取，尽管他的哥平根拉丁文很不错，至少汉斯一直没看到他。他没多想，只是在打量自己未来的同学。尽管装备的品种和数量差不多，但还是能看出谁是城里来的，谁是农村的，谁家富裕，谁家贫寒。有钱人家的孩子很少上神学校，有的是出于父母的傲慢和根深蒂固的偏见，有的因为孩子天分不够。但还是有一些教授或大官，因为怀念自己在修道院的日子，愿意把孩子送到毛尔布隆来。这四十个孩子中，黑色外套的布料和剪裁自然不一样，但差别最大的还是行为举止、仪表和口音。有瘦弱笨拙的黑森林地区孩子，有阿尔布山区浅黄头发、粗鲁的大嘴孩子，有自由不羁、活泼好动的平原人，还有讲究的斯图加特人，这最后一种孩子穿着尖头皮靴，操一口完全走了样的、更好听的方言。这些正当年的小伙子们，约有五分之一戴着眼镜。一位瘦弱、优雅、娇气的斯图加特孩子，戴着高级硬毡帽，举止温文尔雅，全然没料到他的这身装扮第一天就让几个粗鲁同学起了非分之想，琢磨着日后怎么戏弄和攻击他。细心的观察家能看出，州里的这些胆小孩子选得还不错，除了几个打远一看便知是填鸭式教育培养出来的中等人才之外，这里不乏温柔倔犟的少年，光滑的前额下蕴藏着高尚的理想。兴许聪明顽强的施瓦本人中已经出了一两个社会精英步入主流社会，使他们枯燥执拗的思想成为强大体系新的中心。施瓦本地区不仅为本土和世界培养出优秀的神学家，也因拥有哲学思辨传统而自豪。这里出过不少有威望的预言家，当然也有邪教徒。这片政治传统落后的肥沃土壤，一直在神学和哲学领域对世界产生着特定影响。此外，民间也一向保留着对美的形式和梦幻般诗艺的喜好，颇有建树的诗人作家不时涌现。

从外表来看，毛尔布隆神学校的设施和规范并不是典型施瓦本式的。相反，除了修道院时期遗留下来的拉丁名称外，近来又贴上了一些古典标签，比如男孩子们的房间分别叫作：“古罗马广场”、“海拉斯”[4]、“雅典”、“斯巴达”、“雅典卫城”，最后一个小房间叫“日耳曼”，似乎在暗示希望从日耳曼现实回到古罗马希腊的理想境界。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其实用希伯来文命名更为贴切，于是出现了以下有趣的现象：住在“雅典”室的并非喜欢慷慨陈词的人，而是几个无聊之徒，“斯巴达”室的主人不是武士或苦行僧，而是几个活泼贪玩的旁听生，汉斯·吉本拉特和另外九个同学被分到了“海拉斯”室。

第一天晚上，和九个同学住进冷冰冰、空荡荡的寝室，躺在窄小的床上，汉斯内心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一盏油灯挂在天花板上，大家在它昏黄的灯影下宽衣。十点一刻，助教来关灯。男孩们一个挨一个躺着，每两张床之间有个放衣服的小凳，柱子上拴一根拉晨钟的绳子。有两三个男孩原本就认识，偷偷交换了几句悄悄话后也默不作声了。其他人互不相识，情绪低落，死一般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的人发出深沉的呼吸声，睡梦中伸出手臂，把亚麻被子弄得瑟瑟作响。醒着的人尽量不出声。汉斯听着邻床的呼吸，久久不能入睡。一会儿，隔着邻床传来一阵奇怪的、让人害怕的声音。原来有人在蒙着被子哭。那轻轻的仿佛从远方传来的抽泣声让汉斯感到一丝触动。他并没有想家，但想到自己那安静的小屋时也有些难过，加之未来的不可预测，以及将会来自众多同学的竞争，让他多少有些害怕。将近午夜，寝室里的人都睡着了。小伙子们彼此挨着，脸枕在条纹枕巾上，表情各式各样，有悲伤的、倔犟的，有快乐的、胆怯的，他们全部都沉入了甜美而深沉的休憩与遗忘中。

苍白的半月升起，照在古老的尖顶、塔楼、凸窗、哥特式尖顶、墙垛和尖拱形的回廊之上，月光倾泻在横脚线和门槛上，流过哥特式窗子和罗马式的门洞，在十字回廊的喷泉里颤动着金色的金属光泽。

几道浅黄的光和斑驳的光影也透过三扇窗照进“海拉斯”小屋，像邻里一样陪伴在酣睡的男孩的梦边，仿佛当年在修士的梦边一样。

第二天，在礼拜堂举行了隆重的开学典礼。校长致辞，教师们身着礼服站立一旁，学生们躬身坐在椅子上，思绪万千，不时回头瞟一眼坐在后排的家长。母亲们若有所思，微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父亲们正襟危坐，认真聆听发言，神情严肃而笃定，内心充满了自豪和崇高的感情，以及美好的期望。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在为金钱出卖孩子。最后，学生被一一点名，走上讲台与校长握手，以示被学校接纳并承担起某种义务。从此，只要行为端正，每个孩子都将由国家供养、照料，直至生命结束，这样的待遇并非没有代价，只是没有人愿意在这方面多想，包括他们的父亲。

和父母告别的时刻更肃穆也更令人感动。家长有的步行，有的坐邮车，有的在匆忙中搭乘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他们把儿子留在了学校，自己也从他们的目光中渐渐消失。小手帕还在9月和煦的微风中挥动，上路的人们已经消失在林中。孩子们若有所思地默默走回修道院。

“好了，父母大人们都离开了。”助教说道。

新同学们开始彼此打量和认识，首先是同寝室的孩子。大家把墨水瓶灌满，给油灯注满油，整理书本，试着适应自己的新家。同时好奇地看着舍友，尝试找到一些话题，询问彼此的家乡和以前就读的学校，回忆州立考试时那大汗淋漓的情景。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书桌边聊天，时不时发出一阵男孩儿特有的爽朗笑声。到了晚上，同寝室的孩子比结束了邮船之旅的游客还要相互熟悉。

和汉斯一起住在“海拉斯”室的九个孩子中，有四个很突出，剩下的都是平庸之辈。首先是奥托·哈特纳，斯图加特一位教授的儿子，他很有天分，沉静自信，行为举止无可挑剔，而且身材魁梧，衣着考究，以踏实干练的风度让室友刮目相看。

接下来是卡尔·哈默尔。他是施瓦本山区一个村长的儿子，有很多自相矛盾之处，需要长时间才能了解。他外表冷漠，可是一旦打破表层的坚冰，他会变得富有激情、放纵，甚至有些暴力倾向。但他很快又会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很难判断他是个沉静的旁观者，还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另一个不那么复杂、却十分惹人注目的学生是海尔曼·海尔纳。他来自黑森林，家境很好。入学第一天，大家就了解到他是个诗人、文艺青年，据说他的应试作文是用六音步诗作的。他很健谈，活泼机灵，有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他表面上性情外露，综合了少年人青涩的多愁善感和轻率鲁莽，却隐藏着深沉的一面。他心智很成熟，超越了自己的年龄，已经开始尝试走自己独特的道路了。

“海拉斯”室最特别的人要算爱弥尔·鲁休斯了。他是个浅黄头发的小个子，不动声色，坚忍勤奋，像个干巴老农。他身体发育不成熟，却不像孩子，处处像个已经定型的成年人了。入学第一天，大伙都在闲聊，设法适应新的环境，他却一言不发，沉静地坐在那儿学语法，还用拇指把耳朵堵上，仿佛他要把失去多年的光阴补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才渐渐发现，这个不声不响的怪家伙诡计多端，精明吝啬，非常自私。其手段之登峰造极，倒也赢得大家的某种尊重，至少是宽容。他有一套非常精到的节约和赚钱方法，具体技巧渐渐浮出水面之后着实令人惊叹。早上起床后鲁休斯总是第一个或最后一个进盥洗室，就为了用别人的毛巾，可能的话还有香皂，好把自己的东西省下来。这样他的毛巾总能保持两个星期或更久。按规定毛巾每隔八天须更换一次，每周一早上，宿舍总管来检查，于是鲁休斯周一早上放条干净毛巾在自己的挂钩上，中午拿掉，整理好后放回盒子里，把那条没怎么用过的旧毛巾再挂上去。他的肥皂很硬，几乎擦不出沫，所以能用个把月。但爱弥尔·鲁休斯绝不会因此而外表邋遢，他看上去总是整洁光鲜，薄薄的金发仔细梳理过，分好缝，内衣和外套也都穿得很仔细。

说完盥洗室，再说说用早餐的情景。早餐是一杯咖啡、一块方糖和一个小面包，大部分孩子都觉得不太够，睡了八个小时之后，小伙子们已经肚腹空空了。鲁休斯却很满足，他把每天的糖省下来，总能找到下家，用两块糖换一芬尼，或是二十五块糖换个笔记本。晚上，为了省下昂贵的灯油，他喜欢就着别人的灯光学习。其实他的家境还不错，而那些没钱的孩子反倒不懂得精打细算，总是把手里的钱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爱弥尔·鲁休斯的占有欲不仅体现在对物品和有形的东西上，在精神领域也是如此，他总是尽可能为自己获取更多的利益。他很聪明，从来不忘任何精神财富只具有相对价值，因此只在那些考试时能看出效果的科目上下工夫，其他功课只要普普通通、成绩中等就可以了。他学什么，下多大工夫，都要先和别人的成绩做比较，宁愿一知半解得第一，也不愿拥有双倍的知识当老二。因此，当同学们把晚上的时间花在游戏或课外读物上时，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学习，丝毫不被周围的喧闹所影响，反倒不时投去一瞥不羡不妒、颇为惬意的目光，如果别人这时也在用功，那他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没有人关心这个一心向上爬的家伙，也不大计较他的伎俩和花招，不过，和所有做事缺乏分寸、唯利是图的人一样，他很快就迈出了愚蠢的一步。修道院的所有课程都是免费的，他决计好好利用这一条件，学会小提琴。绝不是因为他以前学过，或自己拥有绝佳的听力和这方面的才华，或是他在音乐中能得到乐趣，只是因为他以为小提琴和拉丁文、数学一样好学，又听说音乐在以后的生活中会很有用，愉悦大家的同时能让自己受欢迎，反正不用花钱，神学校甚至还提供免费的提琴。

当鲁休斯找到音乐老师哈斯，说他要学小提琴时，老师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了解鲁休斯，他在音乐课上的表现经常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让老师感到绝望。他试着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惜是对牛弹琴。鲁休斯优雅而谦逊地笑笑，声称这是他的正当权利，他对音乐的喜爱不可动摇。于是，他得到一把最差的练习提琴，每周两次课，每次半个小时。第一次练习之后，舍友们就告诉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他们无法再忍受这无药可救的呻吟。于是鲁休斯提着琴，在修道院四处寻找僻静的角落，用他的抓挠声、嘎吱声和呜咽声把周围的人吓得四散而逃。如诗人海尔纳所言，那声音仿佛古老的提琴在折磨之下，绝望得想从任何一个虫眼儿里逃出去寻求庇护。鲁休斯没有任何长进，老师已经被他折磨得神经质了，变得越来越粗暴。最后他自己也绝望了，自信满满的“杂货商”脸上泛起忧虑的皱纹。这场悲剧的结局是，老师宣布他完全没有天分，拒绝再给他上课。于是，愚蠢的“好学之士”又选了钢琴，自我折磨了几个月，也没有好结果，渐渐失去兴趣，也悄悄地放弃了。日后，当人们谈起音乐时，他话里话外流露出自己曾学过钢琴和小提琴，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与这美妙的艺术疏远了。

住在“海拉斯”室的同学常常能在他们滑稽的室友身上找到乐趣，文艺青年海尔纳也时不时上演一出笑剧，卡尔·哈默尔则扮演讽刺大师和诙谐的旁观者，他比别人大一岁，自觉高人一等，但大家并不买账。哈默尔脾气不好，隔几天就会打上一架来证明自己的体力。他打起架来变得野蛮甚至近乎残暴。

汉斯·吉本拉特一边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切，一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始终是个优秀而安分守己的同学。他几乎和鲁休斯一样用功，舍友中除了海尔纳之外，大家对他都很尊重。海尔纳崇尚放浪不羁的天才，对他不以为然，时常讥讽他是“向上爬”的人。尽管晚间在寝室里打架斗嘴的事时有发生，但总体而言，迅速成长中的男孩子们相处得还算融洽。大家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了，学习态度要认真，行为要端正，这样才能不辜负老师们用“您”来称呼自己。回想刚刚离开的拉丁学校，他们已经可以像刚入学的大学生看待高中生那样趾高气扬、充满同情。但男孩率真的顽皮天性总想冲破矫情体面，找回自己青春的权利。因此寝室里不时会响起男孩咚咚的脚步声和骂人的粗话。

管理的老师或领导，眼看着这群孩子，既有乐趣也深受启发：经过几周的共同生活，他们像一种化学混合物，生成云团和雪花，融化后重新组合，形成新的形状。克服了最初的羞涩，大家彼此有了足够的了解，经过一阵乱哄哄的确认与寻觅，最终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彼此之间的好恶也开始产生。很少有人找老乡或以前的同学结对子，大家都喜欢结交新人：城里人找农村来的，阿尔卑斯山区的找平原人，这样有新鲜感，或者互相取长补短。年轻的心灵彼此试探，除了平等意识之外，也出现了远离众人的需要。有的孩子平生第一次摆脱了稚气，萌发出个性。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小小的爱慕与嫉妒场面出现。有些人发展成要好的朋友，关系密切，经常一起散步。有些则成为公开的死对头，不时拳脚相向。

汉斯没有参与这些活动。卡尔·哈默尔曾热情地想同他交好，汉斯惊讶之余还是拒绝了。很快，哈默尔和住在“斯巴达”室的一个人好上了，汉斯仍旧独自一人。友谊的国度以充满渴望的色彩在汉斯的视野中幸福地闪现，对他展现着平静的诱惑力。虽然他有强烈的感受，但腼腆使他畏缩不前，因为这些年他的生活中没有母爱，是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下过来的，缺乏与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对所有表面狂热的事物都感到害怕，还因为男孩特有的矜持和上进心。他是认真想学知识的——这一点和鲁休斯不同，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需要远离一切让他们在功课上分心的事——所以他总在刻苦用功。看着别人享受友情，内心也因嫉妒和渴望而苦恼。卡尔·哈默尔不是合适的对象，如果随便换一个人拉他做朋友，他一定乐意附和。他像个腼腆的小姑娘，等着有人来把他带走，一个比他更强、更有勇气、能打动他、把幸福强加给他的人。

除了这些事情以外，功课也让孩子们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希伯来文，让初入学的这段时间感觉过得飞快。毛尔布隆周围有无数小湖和池塘，水面映出深秋淡蓝的天空、落叶的梣树、桦树、橡树，还有夕阳的余晖。冬季来临之前，风跳起它最后的轮舞，呻吟着、欢呼着穿过美丽的森林。至此时，薄霜已多次降临。

诗人海尔曼·海尔纳没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一小时的午休时间，他经常独自到林中散步。他尤其喜欢林中湖，那是个忧郁的褐色池塘，周围芦苇丛生，湖上挂满老树凋零的枝叶。这凄美的森林一角强烈地吸引着热血青年。他用幻想的枝条在寂静的湖水中一圈一圈搅动，读着勒瑙的《芦苇之歌》，躺在低矮的灯芯草丛里，思索有关秋的题目——死亡与消逝。落叶与光秃秃的树梢的萧瑟是其忧郁的和声。他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小日记簿，记下一两行诗句。

10月下旬，一个多云的午休时间，汉斯·吉本拉特在林中独自散步，碰巧走到海尔纳常去的地方。年轻诗人坐在小水闸的木板上，腿上搁着个小本子，嘴里衔着一根削尖的铅笔，身旁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神情若有所思。汉斯慢慢向他走去。

“你好，海尔纳！你在干什么？”

“我在读荷马。你呢，小吉本拉特？”

“才不信呢，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是吗？”

“当然，你手里拿的是诗歌。”

“你这么认为？”

“当然啦。”

“坐过来吧！”

吉本拉特和海尔纳并肩坐在闸板上，腿在水面上晃荡，看着泛黄的树叶这儿一片那儿一片在寂静清凉的空气里旋转，无声无息地飘下来，落在浅棕色的水面上。

“这儿好凄凉。”汉斯说。

“是啊。”

两人平躺下来。周围秋天的景致尽收眼底，除了几根垂落的树梢，目光所及是淡蓝的天空，以及静静飘浮的小岛般的云。

“多美的云啊！”汉斯惬意地望着天空喊出声。

“是啊，吉本拉特，”海尔纳叹息着，“如果我们能变成这样一朵云，那该多好！”

“那会怎样呢？”

“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越过森林和村庄，越过各区各州，像美丽的船在大海上行驶。你以前看见过船吗？”

“没有，你呢，海尔纳？”

“我当然见过，不过这些你不懂，你只会努力用功。”

“看来，你把我当成骆驼[5]了。”

“我可没那么说。”

“我不像你想的那么蠢。不过，还是再跟我说说船的事吧。”

海尔纳翻了个身，人几乎掉到水里。他趴在木板上，支着两肘，双手托着下巴，接着说：

“我在莱茵河上见过那种船，那是暑假的一个星期天。船上流淌着音乐，五彩的灯笼点缀着夜晚，灯光映在河面上，我们在音乐中顺流而下。人们品尝着产自莱茵河畔的葡萄酒，女孩子穿着白色衣裙。”

汉斯听着，一言不发。他闭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艘行驶在仲夏夜的船，还有音乐和红色灯光映衬下的白衣女孩。

海尔纳继续说：

“是啊，那是完全不同的时光，这儿有谁能懂？这里只有无聊的人和随声附和的软骨头！他们荒废了世上所有美妙的事物，甘心做牛做马，除了希伯来字母表，不知道还有更高深的学识……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汉斯沉默着。这个海尔纳的确与众不同，他是个幻想家、诗人，总能让汉斯惊叹不已。谁都知道，海尔纳很少在功课上卖力气，但他知识面广，任何问题都能找到合适的答案，同时他又蔑视这些知识。

“咱们读荷马时，”他继续挖苦道，“好像《奥德赛》是本菜谱。一节课读两行，然后逐字逐句地咀嚼、探讨，直到令人想吐为止，下课时还要加上一句：你们瞧，诗人的作品多么精到，能让我们一窥诗歌创作的秘诀。其实这只是给小品词和过去时叙述体添油加醋，好让读它的人不至于窒息而死。这么读法，倒不如把荷马统统拿掉，这些古希腊的玩意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如果我们中间真有人想尝试一下希腊式的生活，那他肯定会被‘扔’出去的，咱们的寝室竟然叫‘海拉斯’室，这真是绝妙的讽刺！为什么不叫它作‘废纸篓’、‘奴役笼’或‘大礼帽’？所有这套古典劳什子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朝空中吐了一口唾沫。

“哎，你刚才写诗来着？”汉斯问道。

“是的。”

“写的什么？”

“这里的湖光秋色。”

“能让我看看吗？”

“不行，还没写完呢。”

“写完能看吗？”

“当然，没问题。”

二人起身，缓缓向修道院走去。

“你瞧，这儿多美啊！”经过“天堂”时海尔纳说道，“殿堂，拱形窗，十字回廊，斋堂，哥特式，罗马式，一切都那么富丽堂皇，一切都是漂亮的艺术品。可这些美妙物品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只为了三十几个将来要做牧师的可怜男孩。国家真是钱多了烧的！”

汉斯整个下午都在琢磨海尔纳。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汉斯所忧虑和期望的，对海尔纳毫无意义。他有自己独特的思想和语汇，他的生活更有激情、更自由，苦恼也与众不同。他似乎鄙视周围的一切，欣赏古老的廊柱和城墙，把玩独特神秘的技艺，用诗行反映自己的心灵，用幻想创造了一个独有的虚幻世界。他机敏而不受约束，一天中说的笑话比汉斯一年的还多。他性情忧郁，像欣赏陌生的美妙事物一样玩味自己特有的忧伤。

就在当晚，海尔纳又让同宿舍的孩子们领教了他那不羁而引人注目的性情。同学中有个心胸狭小的牛皮大王叫奥托·温格尔的，和他起了争执。一开始，海尔纳保持着冷静、幽默、居高临下的姿态，后来他终于被激怒了，伸手扇了对方一记耳光。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一艘无舵的小船颠簸着，打着转儿，在“海拉斯”室撞来撞去，一会儿撞到墙上，一会儿越过椅子，最后滚到了地板上。两人气喘吁吁，一句话不说，浑身冒汗，口吐白沫。同屋们站在一旁，面带谴责地躲闪着，把腿缩回去，把桌子和落地灯挪开，紧张又有点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们怎么收场。过了几分钟，海尔纳费力地爬起身，从对方身上挣脱出来，喘着粗气。他浑身是伤，眼睛充血，衣领被抓破，膝盖上破了个洞。对方还想再扑过来，他双臂交叉，不屑一顾地说：“我不玩了——要打你尽管来吧。”

奥托·温格尔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海尔纳靠在自己桌上，拧开灯，双手插在裤兜里，好像在想心事。突然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而且越流越多。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流泪在神学校是最让人耻笑的了。但海尔纳根本不打算遮掩，也不离开寝室，就静静地站在那儿，苍白的脸朝着灯，不擦眼泪，手也不从裤兜里拿出来。大家围着他，好奇而幸灾乐祸地看着，直到哈特纳走到他面前，说：“嗨，海尔纳，你这样子不觉得害臊吗？”

泪流满面的男孩缓缓地朝四周看看，好像刚刚从沉睡中醒来。

“害臊？在你们面前？”他轻蔑地喊道，“哥们儿，才不会呢。”

他抹掉脸上的泪花，哼声一笑，吹灭灯，走出了寝室。

这出戏上演的整个过程，汉斯·吉本拉特一直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惊恐地望着海尔纳，直到他离去。过了一刻钟，他才敢起身去找他。海尔纳坐在阴暗寒冷的大寝室的窗台上，一动不动，望着十字回廊深处。从背后望过去，他的肩膀和尖细的头颅显得异常严肃，不像是个孩子。汉斯走到窗前，在他身边站住。他依旧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嗓音沙哑地问：

“什么事？”

“是我。”汉斯怯生生地说。

“干什么？”

“不干什么。”

“是吗？那你可以走了。”

汉斯感觉很受伤害，想一走了之。但海尔纳又拦住了他。

“等等，”他假装刚才是在开玩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看着对方的脸，他们生平也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对方，想象着在那年轻光洁的脸庞背后，隐藏着一个独特的生命，一颗不寻常的灵魂。

海尔纳慢慢伸出手臂，抓住汉斯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直到他们的脸彼此贴近。汉斯发现对方的唇碰到了自己的嘴，顿时惊慌不已。

他的心怦怦直跳，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压抑。在黑暗中一起待在大寝室，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实在有些冒险和刺激，甚至是危险。他想，如果这时被别人看到该多可怕，这比海尔纳的哭泣更可笑、更可耻。汉斯一句话说不出来，血直往头上涌，想一走了之。

如果成年人看到这小小的滑稽场面，看到两个孩子笨拙、羞怯而温柔的感情表达方式，会暗自好笑。男孩的脸严肃、瘦削、清秀，虽然还带着孩子气，但已经初显大小伙子的腼腆和固执，让人充满期望。

孩子们渐渐适应了集体生活，互相之间有了更多的认识和了解，很多人成了好朋友。有的一起学习希伯来语，有的结伴画画、散步或是阅读席勒，拉丁文好而数学差的同学找拉丁文差而数学好的人做朋友，形成一种互补关系。还有一些友谊建立在物质基础上，形成另外一种形式的契约。比如，大家十分羡慕的有很大火腿的男孩，和施塔海姆的园丁的儿子做了朋友，后者有整整一箱的苹果。有一次，前者吃火腿吃渴了，就和对方换了个苹果。两人坐在一起，谨慎地攀谈起来，发现火腿吃完后家里还会补充，苹果在来年春天前父亲也会源源不断地供应。于是两人建立起一种牢固的关系，比很多其他理想而热烈的联盟维持得更长久。

只有少数人还形单影只，这其中就有鲁休斯。这段时间，他正全情投入对艺术的“热爱”中。

有些伙伴看起来并不十分匹配，最明显的就是海尔纳和汉斯。一个是浮躁的诗人，另一个踏实而热衷功名。虽然在大家眼里，二人都聪明伶俐，才华横溢，但海尔纳的美名一半带有揶揄的成分，而汉斯则是男孩中真正的典范。不过并没有人去干涉他们，大家都各自忙着交朋友，无暇顾及他人。

这些私下的交往与兴趣并没有影响到学习。功课仍然是生活的主乐章、主旋律，鲁休斯的音乐、海尔纳的诗作，所有的合作、交易，偶尔的口角、打架，都只是学习之外的消遣。首先，希伯来课就要占去很大一部分精力，这古老奇异的耶和华的语言，像一棵行将枯萎的、脆弱的、却依旧充满神秘活力的大树，矗立在孩子们面前，谜一样奇形怪状，曲折多节。它奇异的枝叶、怪诞的色彩和芬芳的花瓣总是出人意料。在它空洞的枝干和根部居住着或凶恶或善良的千年精灵：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龙，天真迷人的童话，满脸皱纹、严肃干瘪的老人头与美少年，目光柔和宁静的少女和好斗的女人。在路德《圣经》中显得遥远迷茫的一切，在这粗糙真实的语言中变得有血有肉、绘声绘色，获得一种因古老而变得迟钝、同时又坚韧强大的生命力。至少在海尔纳眼中，希伯来语言是这样的。他无时无刻不在诅咒摩西五经，却比那些耐着性子学会了所有词汇、朗读时从不出错的学生更能汲取到生命和灵魂，吸收其中的养分。

其次是《新约》。它更加柔和、明朗，也更内在。《新约》的语言不再古老深奥和丰富，却充满了青春活力，富于幻想精神。

还有荷马的《奥德赛》。它的诗句读起来悦耳动听，铿锵有力，自然流畅如美人鱼洁白浑圆的手臂，向世人展现了一幅已经消失的、清晰而幸福的生活场景。它一会儿线条粗糙，轮廓明晰，容易理解和触摸，一会儿又如梦如幻，意义只在字里行间隐约闪现。相形之下，历史学家色诺芬和李维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还在，也谦逊得退居一旁，显得黯然失色。

汉斯惊讶地发现，在他朋友的眼中，一切都完全不同。对海尔纳来说，任何事情都不是抽象的，都可以想象，并且可以用幻想中的色彩来描画，否则他干脆就不去理会。在他看来，数学是充满诡计和谜团的斯芬克斯，用冷漠邪恶的目光迷惑它的猎物。因此，海尔纳总是远远绕开这个庞然大物。

两人的友谊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对海尔纳而言，它是愉悦、奢侈和享受，也可以说是一种兴致。而对汉斯来说，它一会儿是令人骄傲的珍宝，一会儿又是沉重而巨大的负担。以前，汉斯晚上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可现在，几乎每天晚上，等海尔纳学够了，厌烦了，就跑到汉斯这儿来，把他的书拿开，要他一起玩儿。尽管朋友人很好，可汉斯每天都怕得要命，怕他占用自己太多的时间。他只好在规定的学习时间加倍努力，以免耽误功课。而当海尔纳站在理论高度上抨击他的勤奋时，他就更加难堪了。

“这简直就像计件工一样，”他说，“你并不真心喜欢，只是出于对老师或家长的畏惧。即便得了第一第二又能怎样？我在班上只排第二十名，但并不见得比你们这些上进生笨。”

海尔纳对待课本的态度也让汉斯吃惊不小。有一次，他把书忘在了大教室，便去向海尔纳借地图，想预习下一节地理课内容。他发现海尔纳的地图册每页都被涂抹了一遍，伊比利亚半岛西海岸的轮廓变得十分怪异，鼻子图形从波尔多一直延伸到里斯本，菲尼斯特雷角一带被画成卷曲的鬈发头饰，而圣文森特角则像把络腮胡子捻成了一个漂亮的尖儿。每页书都不再是原样了，地图背面的空白处是讽刺漫画和调皮的顺口溜，不时还有墨渍出现。汉斯习惯视自己的书本为圣物或宝贝。在他眼里，海尔纳的大胆鲁莽一方面是对神庙的亵渎，另一方面又是有些犯罪色彩的英雄行为。

吉本拉特似乎只是给朋友良好感觉的一个玩具，类似家猫的东西，汉斯本人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海尔纳很依恋他，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一吐为快、能倾听并欣赏他的人。当他慷慨激昂于有关学校或生活的革命性演说时，能有一个人静静地、用爱慕的眼神望着他。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能有个人安慰他，让他把头埋在怀里。和所有类似性格的人一样，年轻诗人常常陷入莫名的、有点做作的忧郁发作，这一方面因为他正在告别少年时代，有许多过剩的精力、感受和欲望；另一方面是青春期特有的模糊冲动，他病态地需要被同情、被爱抚。以前他是妈妈的掌上明珠，现在，对于异性的情愫还没有成熟，乖巧温顺的朋友就成了他的慰藉。

到了晚上，他总是面带沮丧来找汉斯，引诱他停下手里的功课，和他一起去大寝室。在寒冷的大厅，或是高大而灯光昏暗的小教堂，他们肩并肩来回漫步，或是坐在窗台上聊天，冷得浑身发抖。这时，海尔纳开始倾吐他五花八门的苦衷，他倾诉的方式是喜欢海涅的男生特有的：很抒情，被稚气的忧郁之云笼罩。虽然汉斯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忧郁，但他对此印象深刻，有时甚至会被感染。天气不好的时候，敏感的文艺少年心情尤其抑郁，痛苦与呻吟在晚上达到高潮。当晚秋的雨云将天空遮蔽，从云的背后，透过阴郁稀薄的云层和缝隙，月亮留下自己的轨迹，此时，海尔纳会陷入诗意的峨相情绪中，沉浸于迷雾般的忧郁，用叹气、倾吐和诗句把一切倾倒在无辜的汉斯身上。[6]

在朋友压抑情绪的困扰下，汉斯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勤奋学习。头痛病经常发作，他倒是有心理准备，可是成绩越来越差，感到疲倦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为了记住最基本的东西，不得不拧自己的皮肤，这让他感到十分焦虑。他隐隐觉得，和这个怪人做朋友会把他的精力耗尽，他生命中未被触及的某个地方会受到伤害。然而，朋友的情绪越糟糕，哭得越厉害，他越觉得抱歉，对他也就更温柔，并为自己的不可或缺感到骄傲。

此外，他也清晰地感到海尔纳这病态的情绪只是过剩的不健康的冲动需要发泄而已，并不是他的真性情。汉斯对海尔纳的钦慕一如既往地出自真心。当朋友朗读他的新诗，谈起自己的诗人偶像，或充满激情、表情丰富地朗诵席勒或莎士比亚的戏剧独白时，汉斯觉得海尔纳仿佛借助一种自己没有的魔力在空中漫步，被神性的自由和火热的激情环绕，乘着一艘荷马神舟，与志同道合者一同飘然而去。以前，诗人的世界于他很陌生，也不怎么重要，现在他被这流畅的文字、迷人的意象和令人心旷神怡的诗句所蛊惑，无法抗拒。他对这全新世界的崇拜，与对朋友的欣赏，交织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感情。

此时，暴风雨连绵、天色昏暗的11月已经来临，一天之中，不需要灯光的学习时间只剩下几个小时。漆黑的夜里，风暴推动云山碾过黑暗的高处，或呻吟或怒吼着冲刷古老坚实的修道院。茂盛的森林中，弯弯曲曲的树木之王——巨大的橡树，在枯萎的阔叶林中呼啸，比起其他树木来发出的声音更响亮、更凄楚。海尔纳最近心情十分抑郁，不大去找汉斯了，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僻静的琴房，在小提琴上宣泄情感，或是和同学闹别扭。

一天晚上，他到常去的教室练琴，发现“上进的”鲁休斯正对着乐谱架刻苦练习。他只好气呼呼地走了。过了半个小时回来，发现鲁休斯还在没完没了地练。

“你可以歇会儿了，”海尔纳开骂了，“别人还得练呐。你那点抓挠把戏简直就是灾难。”

鲁休斯不肯善罢甘休。他心安理得地拿起琴，继续聒噪。这一下激怒了海尔纳，他一脚把乐谱架踢翻，一张张纸片满屋子飞，架子碰到了提琴手的脸上。鲁休斯弯腰去捡乐谱。

“我要报告老师。”他决绝地说。

“很好，”海尔纳愤怒地喊道，“而且你最好再告诉他，我还给了你一个免费大屁股墩儿。”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行动。

鲁休斯迅速跳向一边抢占门口，海尔纳紧随其后，两人开始了一场惊天大角逐。他们穿过大堂、过道、楼梯和走廊，直到修道院最僻静的一座偏楼，那里是安静雅致的校长住所。一直跑到校长的书房门前，海尔纳才追上一路狂奔的鲁休斯，此时后者刚刚敲开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终究还是被海尔纳踢了一脚，像一颗炮弹冲进了“统治者最神圣的殿堂”。

这可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第二天上午，校长主持全体大会，作了有关堕落少年的讲话。鲁休斯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赞许地点头，海尔纳则被关了禁闭。

“多少年来，”校长训斥道，“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学校从未发生过，我有责任让你在十年后仍然记住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要谨记海尔纳的例子。”

所有学员都斜眼偷看海尔纳，他脸色苍白、倔犟地站在那里，并不躲避校长的目光，让许多人暗自佩服。散会后大家喧闹着拥向走廊，像躲避麻风病人一样把他一人留在教室。现在走近他是需要些勇气的。

汉斯·吉本拉特也没过去，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痛苦，惆怅而羞愧地倚在窗边，不敢抬头。他非常希望能不被注意地去看望一下朋友，但是在修道院，关禁闭意味着被长期打上耻辱的烙印，将一直处于监督之下。和这样的人交往是危险的，会给自己带来坏名声。国家对孩子们的所谓善行，就是对他们严加管教，校长在开学演讲时已明确指出，汉斯也很清楚。他在对朋友的责任感和虚荣心之间来回挣扎。他的理想原本就是求上进，求功名，而不是成为浪漫危险的人物。于是他胆怯地缩在自己的角落。一开始或许还能拿出勇气，可是越犹豫就越困难，心里还没有准备好，背信弃义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海尔纳能感受到这一切。内心火热的小伙子知道大家都躲着他，这他可以理解，但他对汉斯抱着期望。看到朋友这副样子，他觉得以前那些空洞的痛苦与此相比，实在是幼稚可笑。他在吉本拉特身边停了一下，脸色苍白，神情傲慢，小声对他说：“你这卑鄙的懦夫。呸，见鬼去吧！”然后手插进裤兜继续走他的路，低声吹着口哨。

好在还有别的事需要年轻人去想，去做。几天后，忽然下起了雪，接下来是寒冷晴朗的冬季天气，可以打雪仗或溜冰。同学们忽然意识到，圣诞节和寒假马上就要到了。于是话题都集中到了节日上，海尔纳不再是注意的焦点。他仍然倔强地走来走去，昂着头，神情傲慢，和谁都不搭话，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句诗行。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防水布的，上面写着《僧侣之歌》。

橡树、桤木、山毛榉和柳树上挂满了霜花和冰凌，像一幅温柔奇妙的图画。池塘里，亮晶晶的冰块在严寒中咔嚓作响。十字回廊的庭院看起来像一座静谧的大理石园。寝室里洋溢着欢快的节日气氛，两位最矜持严肃的教授也因圣诞节的临近而变得温和，面带笑容。没有一个老师和同学会对圣诞节无动于衷，就连海尔纳也不再那么隐忍痛苦，鲁休斯已经在筹划假期中带哪些书和鞋子回家。家信中都是些美好而令人期待的内容：父母问孩子们有什么心愿，告知他们哪天是烤面包日，暗示节日礼物已经准备妥当。大家都期待着与家人团聚。

放假前，全体同学，尤其是“海拉斯”室的孩子们还经历了一件小趣事。大家想办场圣诞晚会，邀请全体老师参加，“海拉斯”的面积最大，就定在这个房间。大家准备了一篇节日贺词，两个朗诵节目，一个长笛独奏和一个小提琴二重奏，只差一个幽默类节目了。同学们献计献策，磋商良久，还是无法达成一致。这时卡尔·哈默尔随口说了一句：让鲁休斯来个小提琴独奏一定很有趣。这个主意立刻吸引了大家。禁不住大家的软磨硬泡，“音乐家”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在郑重呈给老师们的邀请函节目单上，增加了一个特别节目：“《平安夜》——小提琴之歌，演奏者：爱弥尔·鲁休斯，本室名家。”这个称号的获得得益于他在那偏僻琴房里刻苦的练习。

校长、教授、辅导老师、音乐老师和助教都应邀出席了晚会。当鲁休斯身着哈特纳给他借来的黑色燕尾服，头发修饰一新，礼服熨得服服帖帖，面带谦逊柔和的微笑走上台时，音乐老师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刚上来的一鞠躬已经让大家忍俊不禁，后面的《平安夜》在他手中成了痛苦的哀怨，成了一首充满悲叹哀伤的苦难之歌。他起了两次头，将旋律拉断扯碎，脚打着节拍，像伐木工一样在寒冷的冬天辛苦劳作。

校长望着音乐老师点头微笑，对方则气得脸色惨白。

鲁休斯试着第三次起头，结果还是拉不下去。他干脆放下提琴，转身面向观众致歉：“对不起，我是秋天才开始学小提琴的。”

“很好，鲁休斯，”校长喊道，“非常感谢！你已经尽力了，希望继续努力下去，per aspera ad astra！[7]”

12月24日凌晨三点，寝室里已经热闹非凡了。窗玻璃上盛开着美丽的冰凌花，洗漱用的水都结了冰，修道院的院子里，冷风像薄刀片一样划过。但没有人理会这些小事。食堂的大咖啡壶冒着热气，不久，学生们裹在大衣和围巾里，三五成群，黑压压地越过光线昏暗的白茫茫的田野，穿过寂静无声的森林，走向远方的车站。大家聊着天，开心地笑着，每个人心里都装着隐秘的愿望、快乐和期待。在他们所来自的全国各地的城市或乡村，即便在最寂寞的院落，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洋溢着节日气氛的温暖的家里盼望着。多数人第一次从外地回家过圣诞，知道家人正怀着骄傲和爱等待着他们。

积雪覆盖的森林中的一个小车站上，同学们在难耐的严寒中等候火车。大家从未如此意气相投，容易相处，从未有过这么多乐趣。只有海尔纳一人沉默着。火车进站后，他等别的同学都上了车，自己走进另一节车厢。在换乘车站，汉斯又看了他一眼，但瞬间的羞耻和悔恨很快就融化在回家的幸福与快乐中。

回到家，父亲很高兴，一直满意地笑着，礼物堆满了桌子。吉本拉特家从来没有过过真正意义上的圣诞节，这里没有圣诞歌和对节日的热情，缺少一个母亲，缺少一棵圣诞树。吉本拉特先生完全不懂怎么过节。但此时此刻，他为儿子感到骄傲，这次在礼物上也没有吝啬。其实汉斯已经习惯了以前的样子，并不感觉缺少什么。

大家都说他脸色不好，太瘦，太苍白。是修道院的伙食不好吗？他连忙否认，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经常头痛。牧师安慰他说，自己年轻时和他一样，但也这样过来了。

河面已经冻结实了，节日里到处是滑冰的人。汉斯几乎整天待在外面，穿着新外套，戴着学校发的绿色帽子。他已经超越所有的老同学，进入了一个令人艳羡的更高的世界。

第四章

根据多年的经验，神学校每届都会失去个把孩子。有因病去世的，大家唱着赞美诗给他送葬，或者朋友帮着把遗体送回家乡。有自己要求退学的，或严重违纪不得不离开修道院的。偶尔有某个迷惘的男生因青春期的心理问题开枪自杀或投河自尽，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而且只发生在高年级。

吉本拉特这个班级也失去了几个孩子，凑巧的是，这几个孩子都在“海拉斯”室。

寝室里有个不起眼的金发男孩兴丁格，外号“印度教徒”，是阿尔高某少数民族聚居地的一个裁缝的儿子。他平日里默默无闻，死后才引起大家有限的关注。只有节俭的“室内音乐家”鲁休斯，和这位友善谦逊的同桌交往多一些，除此之外他没有朋友。直到他死后，“海拉斯”的居民们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他，他从没有任何过分要求，是纷扰喧闹的寝室生活的安静一角。

1月的某一天，他跟一帮滑冰的人去了马塘。他自己没有冰鞋，只是想去看看。不一会儿他就冻僵了，为了取暖，他在岸边跺着脚，然后小跑起来，离开大家跑到另外一片小湖上。这个湖水源温暖而且水流很急，没有冻结实。他穿过芦苇丛，因为身体又小又轻，在离岸很近的地方掉进湖里。他挣扎着，喊了一阵，但没人听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冰冷的黑暗之中。下午两点上课时，大家才发觉他不在。

“兴丁格在哪儿？”辅导老师喊道。

没人知道。

“到‘海拉斯’去看看。”

自然没有他的踪影。

“他迟到了，我们不等了。请打开第七十四页，第七行。以后不许再出现类似情况，所有人都要准时上课！”

钟敲响三点时，兴丁格还是没有露面。老师开始担心起来，派人去叫校长。

校长很快出现在大教室，多方询问后，让助教和辅导老师带着十个学生出去找人，给剩下的孩子布置了书面作业。

四点，辅导老师回来了，他没敲门，径直走进大教室，跟校长耳语了几句。

“安静！”校长喊道。学生们坐在椅子上，满怀期待、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们的同学兴丁格，”他继续轻声说道，“可能掉到某个池塘里了，你们都帮着去找找吧。由梅尔教授带领，你们要绝对听从他的指令，不得擅自行动。”

大家诚惶诚恐地出发了，一边小声嘀咕着。教授在前方带队，几个男人从镇上赶来，手拿绳索、木板和棍棒，也加入到匆忙的寻人队伍中。天气寒冷刺骨，太阳已经落到森林边了。

最终找到男孩僵硬的小身体时，暮色已经很深了。他被抬到担架上，灯芯草席上已铺满了雪花。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战战兢兢围在四周，目光呆滞地望着尸体，搓着冻得发紫的手指。担架抬着淹死的孩子走在前面，他们默默地跟着，压抑的心灵掠过一阵阵颤栗，像麋鹿遇到天敌一样嗅到死亡的气息。在这些可怜的、被冻坏了的孩子中间，汉斯·吉本拉特恰好走在昔日的朋友海尔纳边上，两人在同一块崎岖不平的田埂上趔趄了一下，同时发现了对方。也许因为刚刚亲眼目睹了死亡，汉斯瞬间感到自我的虚无，朋友煞白的脸庞近在咫尺，让他体味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的痛苦。冲动中，他握住了朋友的手。海尔纳把手抽了回去，受伤地望向别处，然后换了个地方，消失在队伍的后排。

模范少年汉斯的心感到一阵痛楚和羞耻。他继续走在寒冷而崎岖不平的田野上，冻得发紫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他知道，有些罪与过无法被忘却，悔过不能弥补过失。他恍惚间觉得那躺在高高的担架上的，不是裁缝瘦小的儿子，却是他的好友海尔纳，怀着对他不忠的愤怒和痛苦，走向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没有人在乎成绩、考试和成就，只在乎良心的纯洁与玷污。

走上公路，很快就到了修道院。在校长的带领下，全体老师列队迎接死去的兴丁格。他生前若有如此殊荣，恐怕早羞涩得跑开了。老师看待死去的学生时，目光是完全不同的，在这一刻，他们也会相信青春与生命的价值，以及它的无可挽回，而平日里却毫不顾忌地践踏着这一切。

当晚和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那无形的尸体像施了魔法，让所有人说话做事都变得轻柔、和缓，一切都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冲突、愤怒、喧闹、欢笑，都像水怪一样隐藏起来，水面波澜不惊，水流似乎毫无生气地停滞了。提到死去的男孩时，大家都用他的全名，用外号称呼死者有失尊重。内向的“印度教徒”平日里一向无人理会，无人注意，如今，他的名字和他的死亡充满了整个修道院。

第二天，兴丁格的父亲来了。他一个人在停放儿子尸体的小房间待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校长请他用茶，他在牡鹿旅社住了一宿。

接下来是葬礼。棺木安放在大寝室，阿尔高裁缝站立一旁，静静地看着大家。他有着名副其实的裁缝身材，身体又尖又瘦，穿着黑中泛绿的男士小礼服和蹩脚的瘦腿裤，手里捏着一顶过时的礼帽。他瘦长的脸上一副悲恸的表情，显得忧伤而软弱，像风中行驶的小船上闪烁的一点微光，在校长和教授面前一直是一副恭敬和羞愧的表情。

在抬走棺木前的最后一刻，悲伤矮小的父亲再一次走上前，羞涩而温柔地摸一摸棺木的盖子，无助地站在那儿，强忍着眼泪。他站在寂静的大房子中间，像冬天里一棵矮小的枯树，孤苦伶仃，无助地向众人展示着自己的痛苦。牧师拉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然后，他戴上那顶形状漂亮的宽檐儿帽，第一个跟在棺木后面，下了楼梯，穿过修道院的庭院、古老的大门和白茫茫的大地，朝教堂墓地低矮的院墙走去。学生们在墓旁唱着赞美诗，多数人没去留意音乐老师的节拍，只盯着矮小的裁缝师傅那孤独的、轻飘飘的身体，这让指挥十分恼怒。裁缝孤独地站在寒冷的雪中，低着头，听着牧师、校长和优秀学生的讲话，心不在焉地向唱歌的学生们点点头，不时用左手去掏藏在大衣下摆那儿的手帕，却一直没能掏出来。

事后奥托·哈特纳说：“当时我一直在想，假如是我的父亲站在那儿，会是什么样子。”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是啊，我也这么想的。”

葬礼结束后，校长和兴丁格的父亲一同来到“海拉斯”室。“你们有谁和兴丁格特别要好吗？”校长问。一开始没有反应，父亲担心而痛苦地望着男孩子们的面孔。这时鲁休斯走了上来，兴丁格的父亲拉着他的手，握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快又谦恭地点着头出去了。他动身离开了学校，要在冬季明亮的原野坐一整天的车，回家给妻子讲述他们的小卡尔长眠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小地方。

笼罩着修道院的魔障解除了，老师们又开始严加管教，大门被关上，大家很少再想起“海拉斯”寝室的那个死去的男孩。有几个伤感的孩子在那池塘边站得太久，被冻感冒了，躺在病房里，或是脚被冻伤，穿着毡子拖鞋、围着围巾跑来跑去。汉斯·吉本拉特毫发无损，但是经历了这起不幸事件，他变得严肃老成了，从小男孩蜕变成了青年。他的灵魂也仿佛走到另外一个国度，战战兢兢、茫然无措地四处飘零，找不到休憩的港湾。倒不是“印度教徒”的死带来多少恐怖与忧伤，而是对海尔纳的歉疚意识觉醒了，让他无法释然。

此刻的海尔纳正和另外两个同学躺在病房，强忍着咽下热茶。他正好有时间整理一下在兴丁格死亡事件中的感受，作为以后诗歌创作的素材。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慰藉，他看上去十分痛苦，很少和病友聊天。自打关禁闭以来，他被迫独处，敏感的喜欢与人分享的性情受到伤害，变得更尖刻了。老师们把他当作心怀不满的叛逆者严格监视，同学们躲着他，助教善意地嘲讽他。只有莎士比亚、席勒和勒瑙是好朋友，向他展示了另外一个世界，比他所处的这个令人压抑和屈辱的世界更强更伟大。他的《僧侣之歌》一开始只是些遁世的忧郁调调，后来渐渐成了针对修道院、教师和同学的辛辣而恶意的诗句。他在走向孤独的过程中找到一种殉道者的享受，无需他人理解。他在冷酷的毫不留情的诗文中自比小朱文诺[8]。

葬礼后的第八天，两个病友痊愈了，海尔纳独自一人躺在病房。汉斯去看望他，怯怯地小声问候，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到病床边。他拿起病人的一只手。海尔纳不情愿地转向墙，一副很难亲近的样子。但汉斯这次很坚决，他紧握着那只手，逼着老朋友转身看着自己。海尔纳气恼地咬着嘴唇。

“你到底要干什么？”

汉斯紧握他的手不松开。

“你一定要听我说，”汉斯说，“当初是我太懦弱了，置你于不顾，但你是了解我的，我的想法就是在学校拔尖，尽可能争当第一。你说这是追逐名利，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这是我的理想，我不知道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海尔纳闭上眼睛。汉斯继续轻声说：“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做你的朋友，但你一定要原谅我。”

海尔纳沉默着，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心已经对着朋友开颜欢笑了，但习惯了辛辣与孤独角色的他，脸上还戴着面具。而汉斯没有退缩。

“海尔纳，你必须原谅我！我宁可倒数第一也不想再这样追着你跑来跑去。你要愿意，我们还是朋友，让所有人看到我们并不需要他们。”海尔纳用力按了按朋友的手作为回答，终于睁开了眼睛。

几天后，海尔纳也离开了病房。两人的重归于好在修道院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对好朋友来说，这几个星期过得十分奇妙，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两人有一种隐约的归属感，渐趋于无需言语的和谐亲密。和以前不同，这几周的隔膜让他们都发生了改变，汉斯更加温柔、热情、富有激情，海尔纳则具备了一种更有活力的男子汉气质。他们都非常想念对方，因此重新和好像一件大事，一件令人开心的礼物。

不知不觉中，两个早熟的男孩在友情中提前品尝了初恋那敏感而羞涩的奥秘。他们的友谊散发出一种成熟男子气的青涩魅力，以及挑衅全体同学的酸涩趣味。大家依旧不喜欢海尔纳，对汉斯则是不理解。他们之间当初的许多友情只是无伤大雅的小孩游戏而已。

汉斯在友情中越投入，和学校就越疏远。新鲜的幸福感像新酿的葡萄酒，流过他的血液，穿过他的思维。李维和荷马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不再重要。老师们忧心忡忡地看着曾经的完美学生变成了问题少年，任由危险的海尔纳对他施加影响。老师们最担心的，恐怕就是早熟男孩在危险的年龄开始的青春骚动。海尔纳无疑是个天才，天才与教书匠之间自古就横亘着一条鸿沟，天才们在学校的表现一向让教授们反感。在他们看来，天才就是不尊重师长、十四岁吸烟、十五岁恋爱、十六岁进酒馆、读禁书、写放肆文章、不时嘲讽老师的坏孩子。在教师日志里，他们是暴徒、是关禁闭的候选人。教书先生宁可班上有几头蠢驴，也不愿出一个天才。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因为教师的任务不是造就突出人才，而是培养优秀的拉丁文学者、数学家和诚实的人。学生和老师之间谁忍耐对方更多一些，谁承受了更多的沉重，哪一方更像暴君、更折磨人，谁败坏了对方的心灵，毁灭了他们的生活，如果不是怀着愤怒和羞耻回想自己的青春年华，很难探讨清楚。可以告慰的是，真正的天才总会抚平伤痕，违背学校意愿完成他们的优秀作品。将来，当他们离开人世，在遥远的灵光笼罩下，他们会被学校当作荣光和崇高的榜样向后世的孩子们炫耀。就这样，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制度与才华之间的斗争不断重复，国家和学校总是不遗余力地将多年才会出现的几个真正有价值的天才连根拔掉。往往是那些被教书匠痛恨、经常被惩罚、被赶走或逃离的孩子，未来会成为丰富我们民族宝藏的人物。而又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在无言的反抗中备受煎熬，最终陨落。

根据古老而优秀的学校的准则，即便很突出的孩子，一旦嗅到他们做了出格的事，人们给予的不是加倍的爱护而是苛求。只有校长——他很为汉斯的希伯来文感到骄傲——笨拙地尝试挽救他。他派人把汉斯叫到校长办公室，这是从以前的修道院院长的住所凸出来的一个漂亮房间，传说附近克尼特灵根的浮士德博士曾在这里享用过几杯艾尔芬酒。校长人不坏，也不乏明智和实用的聪敏，对自己的学生甚至抱有好意，疼爱地用“你”来称呼他。他最大的缺点是虚荣心强，喜欢在讲台上夸夸其谈，不允许别人对他的权力和权威有丝毫怀疑。他不能容忍异议，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意志薄弱、闷声不响的学生可以和他和睦相处，而志向远大的正直孩子却很难和他交往，因为即便是一点点暗示出的矛盾都会让他不高兴。他深谙长辈友人的角色，把它看作一种美德的体现，并善于运用鼓励的目光和感人的声调。现在他就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他用力握了一下踌躇着走进门的男孩的手，和气地说：“吉本拉特，请坐。”

然后他又说：

“我想和您谈谈，可是，我可以用‘你’称呼吗？”

“请吧，校长先生。”

“亲爱的吉本拉特，我想你自己也注意到了，最近一段时间，你的成绩有所下滑，至少希伯来语是这样。你可一直是我们学校希伯来语最棒的学生，看到你退步我感到很痛心。是不是你不喜欢希伯来文了？”

“哦，不是的，校长先生。”

“你仔细想想，有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也许是你开始喜欢另外一门功课了？”

“不是的，校长。”

“真的吗？那我们就得找找别的原因了。你能给我点提示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努力做功课……”

“当然，亲爱的，当然，但要把两件事区别开来。你的功课当然是完成了，这也是你的义务，可是你以前总是学得更多、更勤奋，对这门功课表现出更大的兴趣。我的疑问是，你的热情怎么突然减退了，你没生病吧？”

“没有。”

“还是因为头痛？当然，你看起来脸色不好。”

“是的，我有时头痛。”

“你觉得每天的功课太重了？”

“哦，没有，没有的事。”

“或者你自己私下看的书太多了？你对我一定要诚实。”

“没有，我几乎什么课外书都不读，校长先生。”

“那我就搞不懂了，我的年轻朋友，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能向我保证继续努力学习吗？”

汉斯把手放在权威伸出来的右手上，他带着严肃而温和的表情看着他。

“这样很好，我的朋友，非常好，千万不能懈怠，否则你会被碾到轮下的。”

他紧紧握了握汉斯的手让他离开。汉斯松了口气，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吉本拉特，你经常和海尔纳来往对吗？”

“是的。”

“比和别人在一起的时间多，是这样吗？”

“是啊，他是我的朋友。”

“怎么会这样呢？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反正他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我不是很喜欢你的朋友。他是个不知足、不安分守己的人，或许有些天分，可成绩不好，对你影响也不好。我希望看到你能够远离他，可以吗？”

“这我做不到，校长先生。”

“做不到？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置之不理。”

“嗯，那你可以和别人多交往嘛。你是唯一一个受海尔纳不良影响的人，后果我们有目共睹。他身上有什么如此吸引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彼此有好感。我只知道，离开他我就成胆小鬼了。”

“是这样……那好吧，我不会强迫你，但我希望你能慢慢离开他，那样我会很高兴，会非常非常高兴的。”最后几句话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柔和。汉斯终于可以走了。

这以后，他又开始刻苦用功，但也只能勉强跟上进度，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顺遂。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是朋友影响了他的学习，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大碍，反而把友情视作珍宝，认为它抵消了他所有的损失——这是一种更温暖、更高层次的生活，从前那种只为尽义务的理性生活与之无法相比。他像陷入初恋的情人，觉得自己终究要成就大事，不愿陷入无聊的日常琐事，常常为自己被束缚在这苦役上叹息不已。他做不到像海尔纳一样很快写完作业了事，而晚上的闲暇时间又几乎都被朋友占了，他只好强迫自己每天早起一小时，和希伯来语法这个“敌人”展开搏斗。实际上他只对荷马和历史感兴趣，开始摸索着去理解荷马的世界。历史课上，那些英雄不再只是名字和数字，他们近在咫尺，目光炯炯有神，嘴唇鲜艳红润，脸庞和手形各异；有的手红润、丰厚、粗糙，有的手安静、冷峻、没有“表情”，有的细长、灼热，布满青筋。

读希腊文的基督教福音时，他有时也能清晰地感到书中人物栩栩如生地站在眼前，令他吃惊，让他折服。有一次，读到马库斯第六章，耶稣及弟子离开船，书中写道：“他们立刻认出了他，跑了过去。”此时，他仿佛真的看到人子[9]离开船，而且也立刻认出了他，不是从身形和脸庞，而是从充满爱意和光芒的目光深处，以及他修长、漂亮、浅棕色的手臂——被居住于其中的优雅而坚强的灵魂所塑造的手臂——轻轻挥舞时那邀请、欢迎的态度中。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片被搅动的水的边缘，一只沉重的小船的船头瞬间浮现，然后整个画面像冬日里的呵气一样消失了。

类似这样的场景会经常出现：书中某个人物或历史事件，仿佛在期盼另一次生命，渴望地探出头来，在活人的眼中闪现。汉斯为这转瞬即逝的景象所吸引，感到讶异，又发现自己也随之发生了深刻而奇异的变化，仿佛黑色的大地变得玻璃般透明，上帝在注视自己。这些珍贵的时刻像朝圣者和友好的客人，不招自来，无怨而去，笼罩着神性与陌生气氛，我既不敢与之交谈，也无法请求它们留下。

这些经历汉斯对任何人都没有透露，包括海尔纳。海尔纳由原来的那个忧郁男孩变成了一个偏激易怒的人，对所有的人和事物，包括修道院、老师和同学、天气以及人类生活，甚至上帝的存在，都抱着批判态度。他喜欢与人争执，突如其来地寻衅闹事，因为曾被孤立而成为大家的对立面，在骄傲情绪中由于不假思索而将矛盾激化成顽固的敌意关系。吉本拉特无意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自己也被卷了进去，最终二人形成一个惹人注目、遭人嫉妒的孤岛，与众人隔绝。如果不是因为校长，汉斯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他对校长还是有些心存畏惧。自己原是他的得意门生，现在却被冷落，被故意忽略。偏偏校长执教的希伯来语课，也让他越来越没了兴趣。

令人欣喜的是，仅仅过了几个月，除了少数几个孩子，四十个神学校学生中的绝大部分，身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许多人长高抽条了，手腕和脚踝从变短的衣服里露出来，尚未褪去孩子气的脸上隐约露出些男子气概。有些孩子身体还未呈现有棱有角的青春期的样子，学习摩西五经至少在他们光滑的前额上刻下些许成人般的严肃。红润圆胖的孩子脸倒是不多见了。

汉斯也变了。他的身高和瘦弱都赶上了海尔纳，年龄显得比他还大一些。曾经柔软的额头向四周突出，眼睛更加深陷，脸色不健康，四肢和肩膀瘦弱多骨。

他对成绩越是不满意，就越加坚定地向海尔纳靠拢，离同学们就越远。他不再是模范生和尖子生，无法再俯视他人，自大的外衣已经不适合他了。同学们也似总在提示这一点，让他感到痛苦和无法原谅，尤其那个自命不凡的哈特纳以及多嘴的奥托·温格尔，有时甚至与其动起手来。一次，当温格尔又来取笑他，汉斯怒不可遏地用拳头回敬。温格尔是个胆小鬼，但对付一个文弱对手还是觉得轻而易举，于是对他大打出手。海尔纳当时不在场，其他人只站在那儿看笑话，听任汉斯挨打。结果，他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鼻孔流血，每一根肋骨都痛得要命，一整夜都在羞耻、痛苦和气愤中无法入睡。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只是从此变得更加闭塞，和室友一句话也不说。

临近初春，随着中午和周日雨水的增多，以及黄昏时光越来越漫长，修道院的生活也起了变化。“雅典卫城”室有个钢琴好手，还有两个长笛吹得不错，他们一起办了两次音乐晚会。“日耳曼”室搞了个戏剧读书会。还有几个年轻的虔信教徒组织了《圣经》研讨会，每天晚上读一章《圣经》，以及卡尔维尔（出版社）版的《圣经》注解。

海尔纳申请加入“日耳曼”室的读书会，结果没被批准。他气得要命，为了报复，又去找《圣经》研讨会，那儿也不愿要他，但他硬是挤了进去。在谦逊的小教友们虔诚的讨论中，他的大胆言论和无神论的影射常常使得他与大家起争执。他很快对此也厌倦了，但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说话时依旧保留了那种半开玩笑半神圣的腔调，但并未引起大家注意。同学们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活动，期望着有所建树。

被大家议论最多的是一位有趣又有才的“斯巴达”人。除了自己出风头，他也想给班级带来些活力，通过各种好玩的恶作剧让大家在单调的学习生活中找到些乐趣。他的外号叫“邓斯坦”[10]，在制造轰动、迅速提升个人地位方面是个天才。

一天早上，学生们走出寝室，发现盥洗室门口贴着一张纸，题目是“斯巴达讽刺短诗六则”。它挑了几位比较引人注目的同学为目标，以对句诗的形式讽刺他们做过的一些蠢事、与同学间的摩擦以及交友等。吉本拉特和海尔纳这一对儿也在内。这在修道院的小小王国里引起巨大的反响。大家纷纷挤上前去观看，“斯巴达”室门前像剧院门口一样人声鼎沸，大家你推我搡，嘀嘀咕咕，像一群正要随蜂王出门的蜜蜂。

第二天一早，整扇门都贴满了讽刺诗和格言，有回应的、赞同的，也有新的攻击。而它的始作俑者却聪明地退出了，他在谷仓里放了把火，自己却置身事外。这几天几乎所有学生都参加到讽刺诗大战中，在盥洗室门外走来走去，一边看一边思考自己该写些什么。恐怕只有鲁休斯一人置身事外，继续做着他的功课。最后，这事被一位老师发现了，从此禁止大家再继续这种吵吵闹闹的游戏。

聪明的邓斯坦并没有躺在桂冠上休息，而是准备大干一场。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期报纸，版面很小，誊印在草稿纸上。为此他用了好几个星期收集材料，报纸名叫“豪猪报”。这是一份讽刺小报，在第一期靓丽登场的是《约书亚传》的作者和一名毛尔布隆神学校学生之间的滑稽对话。

报纸非常成功。现在的邓斯坦，表情举止俨然一个忙碌的编辑和出版商，他在修道院的声誉不亚于当年威尼斯共和国的亚历蒂诺[11]。

海尔曼·海尔纳也狂热地投入到编辑工作中，和邓斯坦一起撰写犀利的讽刺评论。他在这方面的幽默感和才干让大家吃惊不小。小报让整个修道院屏息关注了整整一个月。

吉本拉特任由朋友独享其乐，他在这方面既无兴趣也没天分。起初他根本没注意到海尔纳晚上总往“斯巴达”跑。汉斯有他自己的烦恼：大白天总是懒洋洋的，没法专心学习，功课进度很慢，也提不起兴趣来。一次，上李维历史课的时候发生了奇怪的事。

老师点名让汉斯翻译，可他坐着不动。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站起来？”老师生气地喊道。

汉斯还是一动不动，直直地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眼睛半闭。老师的喊声把他从梦中惊醒，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边上的同学使劲捅他，他是知道的，但这似乎与他无关，他被另外一些人包围着，他们的手触摸他，和他“交谈”，声音离他很近，很轻，没有话语，只是些低沉柔和的声音，像淙淙的泉水。无数双眼睛望着他——陌生的、预兆不祥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许是刚才在李维的书中读到的某个罗马部族的一群人的眼睛，也许是他在梦中或是什么画面上见过的陌生人的眼睛。

“吉本拉特！”老师喊道，“你在睡觉吗？”

男孩慢慢睁开眼睛，奇怪地盯在老师身上，摇摇头。

“你刚才在睡觉吧！要不你来告诉我，我们刚才学到哪儿了？你说一下！”

汉斯用手在书上指点着，他很清楚刚才讲到哪儿了。

“也许你现在愿意站起来了？”教授面带讥讽地问道。汉斯站了起来。

“你在搞什么名堂？看着我！”

他看着教授。但教授明显不喜欢他的目光，诧异地摇着头。

“你感觉不舒服吗，吉本拉特？”

“没有，教授先生。”

“坐下吧，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汉斯重新坐下，低头看着他的李维书。刚才他是完全清醒的，什么都明白。但同时，他内心的眼睛却跟着许多陌生人，随他们渐行渐远。那些熠熠发光的眼睛一直望着他，直到消失在远方的浓雾之中。同时，老师和正在翻译的同学的声音，以及教室里各种杂音越传越近，最终变得和平日一样真切而现实。长凳、讲台和黑板一如往常待在原地，墙上仍然挂着木质大圆规和三角板，周围的同学斜着眼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汉斯吓了一跳。

“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他听见了这句话。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了课，教授招手让他过去。在同学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跟着老师离开。

“好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那我叫你起立时你为什么没站起来？”

“我不知道。”

“还是你没听见？你听力有问题吗？”

“不是，我听见了。”

“听见了不站起来？你后来的眼神也是怪怪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是想站起来的。”

“那为什么没站呢？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头痛吗？”

“没有。”

“好了，你先走吧。”

开饭前他被带到寝室，校长和校医在那儿等他。经过一番检查和询问，还是没有明确的结果。校医亲切地对他笑笑，认为情况不是太糟。

“这是轻微的神经衰弱，校长先生，”他微笑着说，“是暂时的虚弱，一种轻微的眩晕，年轻人应该每天接触新鲜空气，回头我再给他开一些治头痛的滴剂。”

从此，汉斯每天饭后到户外活动一小时。他自己倒没什么意见，可校长明令禁止海尔纳陪他散步，海尔纳气得破口大骂，但也没办法，只得遵命。汉斯每天独自散步，也自得其乐。此时正值初春，漂亮的拱形丘陵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稀疏的嫩芽，像绿色的波浪。树木正在摆脱它们冬季的形态，那明晰的褐色网状轮廓，与新鲜叶子彼此重叠融合，迷失在流动的、无边无际的、充满活力的绿色风景中。

以前，在拉丁学校读书时，春天在汉斯眼中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时，他观察事物的眼光活泼而充满好奇，注重细节。他知道不同种类的候鸟在不同的时间飞回来，每种植物在不同的时间开花，5月是可以开始钓鱼的季节。而现在，他不再费心区分鸟的种类，不再根据花苞辨别不同的灌木，只是欣赏生机勃勃的景致和到处萌发的新鲜色彩，呼吸着嫩芽的气息，感受柔软发酵的空气，不带好奇地从田野上走过。他变得容易疲劳，总想躺下来或睡上一觉，而且经常看到各种各样虚幻的事物。那究竟是些什么，他说不清，事后也记不起来，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些鲜明的、温柔而不寻常的梦境，像是肖像或奇怪的树木形成的林荫道围着他，不会发生任何事。那只是些供观赏的图像，但观赏本身就是一种经历，是离开现实到另外的地方，遇到另外一些人；是在陌生的土地，在柔软的、脚感舒适的土壤之上徜徉；是呼吸陌生的空气，一种轻盈细腻、梦幻般的空气。偶尔，代替这些画面的是一种模糊、温暖、刺激的感觉，仿佛一只手轻柔地拂过他的身体。

汉斯很难集中精力在阅读和学习上。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内容像影子一样从手下溜走，希伯来语生词只有在下半节课才能学进去。书中那些直观的画面栩栩如生，穿梭往来，比周围的环境更真切、更现实。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一天比一天麻木，一天比一天不可靠，反而是过去的记忆异常清晰，这让他既感到害怕又觉得奇怪。上课或看书的时候，父亲、老保姆安娜，或是他以前的同学经常在脑海中浮现，瞬间转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在斯图加特的那段时间、州立考试以及假期时的场景一再出现，有时他看到自己拿着鱼竿坐在河边，嗅着阳光照耀下的水面腾起的雾气。幻觉中的这些场景，似乎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一个湿热昏暗的傍晚，汉斯和海尔纳在大寝室散步。他给海尔纳讲家里的事，讲爸爸、钓鱼以及学校。海尔纳出奇地安静，任凭他讲着，偶尔点下头，或是若有所思地将他一整天都在把玩的小直尺对着天空挥几下。渐渐地，汉斯也沉默下来。夜晚来临，二人坐到窗台上。

“汉斯？”海尔纳终于发问了，声音不太自信，还有些激动。

“什么事？”

“嗨，没什么。”

“别这样，你快说！”

“我只是觉得——你告诉我那么多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

“汉斯，你从没追过女孩子吗？”

一阵寂静。他们还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汉斯有点害怕，但它像仙境花园一样吸引着他。他脸微微发红，手指也在颤抖。

“只有一次，”他小声说，“那时我还是个笨小孩。”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海尔纳？”

海尔纳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吧——你知道我们不该谈这个，没用的。”

“谁说的。”

“——我有个心上人。”

“你？真的吗？”

“在我的家乡，邻居家的姑娘。今年冬天我吻了她。”

“你吻了她？”

“是的——那天，天色已经晚了，在雪地上，我帮她把冰鞋脱下来，然后就吻了她。”

“那她说了什么？”

“没有，她只是跑开了。”

“那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叹了口气。汉斯像看着一个从禁忌花园中走出来的英雄那样看着他。

这时睡觉的铃声响了。熄灯后，一切归于寂静，汉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没睡着，想着海尔纳给姑娘的那个吻。

第二天他还想再问问，却羞于开口。海尔纳因为汉斯没有问起，自己也不好意思重提这个话题。

汉斯的成绩越来越差。老师们的脸色难看起来，校长也沉着脸，对他很不满意，同学们都看得出吉本拉特的排名直线下降，不再争当第一了。海尔纳没有觉察，他对学业本来就无所谓。汉斯也任其发展，没有在意。

此间，海尔纳厌倦了报纸的编辑工作，全心全意回到朋友身边。尽管学校有禁令，他在汉斯散步时还是经常陪伴左右。两人一起躺在地上晒太阳，做做梦，读读诗，或是开校长的玩笑。汉斯希望海尔纳再讲讲他的爱情故事，但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是不好意思问。他们在同学们中间前所未有地不受欢迎，海尔纳因为在《豪猪报》上的恶意讽刺更是失去了大家的信赖。

报纸也停刊了，寿终正寝，它原本就是为了度过冬春之交这段无聊的时光而存在的。美丽的季节来临了，大家可以到植物园或是户外去散步，在游戏中找到足够的乐趣。修道院的操场上，每天中午都是孩子，他们做体操、摔跤、赛跑、打球，大声叫喊，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时又发生了一起轰动校园的事，肇事者和关键人物依然是众矢之的——海尔曼·海尔纳。

校长听说海尔纳无视他的禁令，几乎天天陪着吉本拉特散步。这回他没去打扰汉斯，而是让人把主谋和宿敌海尔曼叫到办公室。他使用“你”称呼，却立刻遭到海尔纳的拒绝。他指责海尔纳不服从学校规定，海尔纳辩解说，他是吉本拉特的朋友，任何人没有权力禁止他们交往。激烈争论的结果是，海尔纳被关几个小时的禁闭，并严令禁止他再和吉本拉特一起出去。

第二天，汉斯又开始一个人散步了。他两点钟回来，和大家一起到大教室上课。这时，他发现海尔纳不在了，和“印度教徒”失踪那天的场面完全一样，只是这回谁都不认为是海尔纳迟到了。三点钟，所有学生连同三位老师一起去寻找失踪者。大家分散开，在林子里到处搜寻，呼喊他的名字。有些人，包括两位老师，都认为他可能自杀了。

下午五点，所有警察站都得到电报通知。晚上，给海尔纳的父亲发了封快信。天已经很晚了，还是没有海尔纳的踪影，大家在寝室里叽叽喳喳，一直议论到深夜。有人猜他跳河了，绝大多数都是这么想的，也有人认为他干脆回家了。可是他应该身无分文。

大家都以为汉斯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感到意外和担忧。夜里，听着别人在寝室发问、猜测、胡扯、说笑，他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沉浸在对朋友的担心和痛苦中，久久不能入睡。他预感到好友不会再回来了，在惊恐和痛苦的煎熬中，他疲惫而焦虑地慢慢睡去。

此时，海尔纳正躺在几英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冻得无法入睡。但他深深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四肢伸开，仿佛刚从狭窄的笼子里飞出的鸟儿。他中午从学校跑出来，在克尼特灵根买了面包，偶尔吃上一口。这会儿他透过初春嫩绿而稀疏的枝桠，望着黑暗的夜空和星辰，以及疾行的云彩。他无所谓去哪儿，重要的是终于摆脱了讨厌的修道院，还有，他要让校长明白，自己的意志强于他的命令与禁令。

接下来的一天，大家还是白费力气。第二个夜晚，他是在一个村庄附近的稻草堆里度过的。早上，他照旧来到森林，傍晚，在去另外一个村子的路上，他落到一个乡村警察的手里。村警毫无恶意地嘲笑了他一番，然后把他送到村公所。他的风趣和奉承很中村长的意，他把他带回自己家，用火腿和鸡蛋把他喂饱，还让他在家里过夜。次日，匆匆赶来的父亲把他接走了。

出走者被带回来时，修道院里又是一阵轰动。海尔纳高高地昂着头，对自己的天才小旅行毫无悔恨之意。学校要他检讨，他拒不服从，在修道院的法庭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与恭敬之心。学校原本想挽留他，但他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最终以玷污学校名誉的名义把他开除了。当晚，他和父亲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永远不再回来了。他和朋友吉本拉特握握手，算作告别。

校长就此极端堕落与叛逆事件做了一通漂亮而热情洋溢的长篇演讲，他交给斯图加特上级机构的报告却温和、客观，也轻巧得多。不许学生们与那个怪家伙有书信往来，汉斯对此只是付之一笑。此后的几个星期里，大家都在谈论海尔纳和他的出走。距离与逝去的时间改变了人们普遍的看法，在那些总是躲着海尔纳的人的心目中，海尔纳成了飞走的山鹰。

“海拉斯”寝室现在空出了两张桌子，第二个离去的不像第一个那样轻易被忘却。只有校长希望这一回事情也能很快平息下来。海尔纳丝毫没有打扰修道院的宁静，他的朋友等啊等，却一封信也没有等到，他离开后便杳无音信。他的形象与他的出走渐渐变成故事，最终成为一个传说。以后，在经过一系列这样的“天才行为”，走了各种各样的弯路之后，这位富有激情的小伙子逐渐被生活的磨难纳入正轨，即便不能成为英雄，也终将磨练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汉斯一直受到怀疑，他被认为对海尔纳的出逃有所知晓，老师们对他彻底失望了。一次，他在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老师说：“你怎么没和你那好朋友海尔纳一起离开？”

校长不再关心他，只是带着鄙视的同情侧眼旁观，像法利赛人看着税吏[12]。吉本拉特不再有价值了，他像麻风病人一样被隔离了。

第五章

像只有些库存的仓鼠，汉斯依靠他先前积累的知识完成了一部分学业，接下来则是痛苦的匮乏期。他几次试图改变现状，但这些尝试短暂而无力，毫无希望，仿佛努力本身都在乜斜着眼睛嘲笑他。于是，他不再做无用功，不再折磨自己，继摩西五经和色诺芬之后，他把荷马和代数也扔到了一边，麻木地看着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节节下降，从优秀到良，再到中等，直到零。头不痛的时候（现在头痛又是家常便饭了），他会想念海尔曼·海尔纳，或睁着眼进入一种轻盈的梦境，持续几个小时陷入半思半梦的矇眬状态。近来，他学会了用和气、恭顺的微笑面对老师们越来越频繁的指责。唯有辅导老师韦德利希——一位和善的年轻教师——为他无奈的笑容感到痛心，充满同情地爱护这偏离了正常轨道的孩子。其他人总是对他发火，或轻蔑地不理不睬，偶尔冷嘲热讽一下，藉此刺激他那已经麻木的荣誉感。

“假如碰巧没睡着，能请您读一下这个句子吗？”

校长的愤慨披着教养的外衣，虚荣的他笃信自己的目光威力无穷。因此，当他威严的眼神一再受到吉本拉特恭顺的微笑“挑战”时，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别总这么没头没脑地傻笑，我看你倒是应该大哭一场！”

父亲的来信对汉斯触动更大一些。校长给父亲吉本拉特写了信，内容让他很震惊。这个正派男人的来信中全都是鼓励的词藻与道德谴责，他对此很在行。但无意间流露出哀怨和凄楚，让儿子感到心痛。

所有将引导青年视为己任的人，从校长到父亲吉本拉特，到老师与助教，都把汉斯看作他们愿望达成的障碍，看作一股顽固不化、懒散迟钝的力量，需要强制将他带入正轨。也许，除了那位抱有同情心的助教，没人能在男孩脸上无奈的笑容里看到一个正在沉沦的灵魂的痛苦，看到男孩在淹没前恐惧而绝望地向四周张望。没有人哪怕有一瞬间想到，是学校、父亲和几个教师的极度虚荣，让天性脆弱的孩子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为什么在他最敏感、最容易受伤的青春期，每天要用功到深夜？为什么以前要拿走他心爱的小兔子？上拉丁学校时，为什么让他与同学疏远，禁止他去钓鱼和漫步，向他灌输过时而耗费精神的虚荣心，以及空洞无聊的理想？为什么大考之后也不让他享受一下应得的假期？如今，这匹过度劳累的小马驹终于瘫在了路上，不中用了。

刚入夏时，校医又给他检查了一次，诊断结果是因发育引起的神经衰弱。他需要在假期里完全静养，保持营养充足，多到森林里散步，这样也许会有所好转。

可惜没等到那时候。放假前三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汉斯在课上又被教授训斥了一顿。他还没骂完，汉斯就歪倒在凳子上，浑身发抖，不停地哭泣、痉挛。课没法上了。他在床上躺了半天。

第二天的数学课上，老师让他在黑板上画一个几何图形并求证。他走到黑板前，头开始晕，手里的粉笔和尺子无意识地画来画去，最终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人跪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病人闹出这种事让校医很生气。为保险起见，他要求立刻让汉斯去休养，并建议请神经科专家参与治疗。

“他还可能得舞蹈病。”他悄悄对校长说。校长点点头，觉得自己把烦躁气恼换成慈父般的惋惜表情更合适。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也符合身份。

校长和医生分别给汉斯的父亲写了信，放进男孩包里，送他回家。校长的怒气变成深深的忧虑：海尔纳事件刚刚过去，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不幸，教育局会怎么想？这次，他甚至出人意料地放弃了演讲训话，在最后几个小时对汉斯的态度也和蔼可亲了。他明白，汉斯休假后不会再回学校了。他本来就落后很多，即便身体康复了，也要耽误几周甚至几个月的功课，想补回来是难上加难。和汉斯告别时，他用鼓励的口吻发自内心地说了声“再见”。每次走进“海拉斯”室，望着三张空空的书桌，他总会感到难堪，虽然不愿承认，但内心无法抑制这样的念头：这两个才华横溢的孩子的离去，或许多少和他有关。当然，身为勇敢而道义上神经坚强的男人，他很快就把这无用又无益的自我怀疑从内心赶走了。

神学校学生汉斯就这样提着旅行袋上路了。修道院的教堂、大门、山墙以及尖塔渐渐消失在身后，森林和起伏的丘陵也不见了，代之以巴登州界肥沃的果园和草地，然后是普佛尔兹海默和黑森林地区的深蓝的枞树山丘。无数溪谷将丘陵分割开来，在炎炎夏日，比以往更显得湛蓝、清凉、阴影密布。男孩眺望着不断变幻的、越来越接近家乡风格的景色，心情开朗起来。直到火车快要进站，想到父亲迎接他的情景，旅行的小小快乐就被尴尬与不安淹没了。他回忆起去斯图加特参加考试，以及到毛尔布隆上学时，自己曾感受到的紧张和掺杂着些许隐忧的快乐。如今看来，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和校长一样清楚，他不可能再回去了，上神学校，上大学，以及所有飞黄腾达的希望和雄心壮志都结束了。他倒并不十分伤心，只是面对失望的父亲感到心情沉重，觉得是自己辜负了他的培养。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睡个好觉，把苦恼都哭出来，做个美梦，在经历了所有这些磨难之后能清静清静。他担心这些父亲都不能给他。火车快到站时，他开始感到剧烈的头痛，虽然列车正行驶在他最喜欢的土地上，这里有他曾满怀热情走过的高地和树林，但他无心向外张望，甚至差点错过了最熟悉的家乡火车站。

终于，他手拿雨伞和旅行袋站在站台上。父亲上下打量着他。校长的最后一次来信，使父亲对不成器的儿子的失望与愤怒化为不知所措的担心。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弱不禁风、脸色憔悴的人儿，但儿子看起来还算不错，除了瘦弱以外，自己还能走路，这让他多少感到宽慰。他最怕的是儿子得了医生和校长提到的精神病，他的家族还没有过这种病史。人们对这样的病人总是报以无情的讥讽或轻蔑的同情，像对待疯人院里的疯子一样。他以为汉斯会带着这样的病回家来。

第一天，男孩没有受到指责，觉得挺高兴。后来，他渐渐发现父亲在竭力控制自己，担忧地、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有时用充满探究与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用一种压低的、拿捏的声调和他说话，偷偷观察他。这让他对自己的病愈加担心起来。

天气晴好时，他在树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这让他感觉好些。儿童时代在这里度过的幸福时光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不时掠过他受伤的心灵：采摘鲜花，捕捉昆虫，聆听鸟儿的啼鸣，寻觅野生动物的足迹，都曾给他带来无尽的欢乐。但沉浸于回忆只是瞬间的事，大部分时光里，他懒散地躺在青苔上，头很沉，试着想点什么，却是徒劳，直到梦境再次袭来，将他带入遥远的时间与空间。

有一次，他梦见海尔纳死了，躺在担架上。他想过去看他，却被校长和老师们拦住，每次挤上去又被推回来，身体被撞得很疼。在场的不仅仅是学校的教授和辅导老师，还有以前的校长和斯图加特的监考老师，所有人都板着面孔。有时，躺在担架上的海尔纳又突然变成了淹死的“印度教徒”，后者滑稽的父亲头戴大礼帽，弯着罗圈腿，痛苦地站在一旁。

还有一个梦是：他在森林里跑啊跑啊，寻找失踪的海尔纳。海尔纳的身影在林间远处不时闪现，可他一喊，又消失不见了。后来海尔纳终于站在那儿了，等汉斯走过来便对他说：“嗨，我有个心爱的姑娘。”然后夸张地大笑着，又消失在树丛中。

有时，他看到一个漂亮、瘦削的男人从船上下来，目光宁静而充满神性，双手漂亮安详。汉斯朝他走去，却发现一切只是错觉。正疑惑间，福音里的一句话跳了出来：“他们立刻认出他，并跑了过去。”然后，他开始回想句中动词的变位，它的现在时、不定式、完成时和将来时都是什么，单双数、复数全部变位一遍，一打磕巴，他就害怕，浑身大汗淋漓。等他回过神来，感觉脑子里到处是伤，脸部本能地抽搐着，昏昏欲睡中现出恭顺内疚的微笑，这时校长说：“你这傻笑是什么意思？你倒更应该大哭一场。”

汉斯的病情偶尔好些，但总体来说越来越糟。当年给他母亲看病、开立死亡证明的那位家庭医生，有时来给患痛风的父亲看病，看过汉斯之后脸色很不好，一直不愿说出他对汉斯病情的看法。

这几个星期，汉斯发现自己在拉丁学校的最后两年没什么朋友了。当年的同学有的离开，有的做了学徒。他和任何人都没联系，他不需要他们，也没有人关心他。有两次，老校长和他亲切地聊了几句，拉丁语老师和牧师在马路上和他客气地点点头，但是汉斯已经和他们无关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的容器，不再是可以播撒各类种子的田地了。已经不值得在他身上花时间和精力。

如果牧师能多少关心他一下也好，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能给他的无非是知识，和追寻知识的引导，这些他当年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现在也没有更多的东西了。有的牧师拉丁文水平一般，但布道的内容家喻户晓，人们有困难时愿意去找他，因为他的眼睛能看到痛苦，他的话语能够疗伤。但汉斯的牧师不是这样的人。父亲吉本拉特也不是能给人慰藉的朋友，尽管他一直竭力掩饰对儿子的失望。

汉斯感到孤独，不受欢迎。一个人坐在小花园里晒太阳，或躺在林子里，沉浸于自己的梦想或苦恼中。读书不能给他安慰，因为一读书就头痛眼疼，在修道院经历的鬼魅和恐惧就会出现，将他置于令人窒息的恐怖的梦魇中，用灼热的目光牢牢盯着他。

在孤独的困境中，另一个幽灵——一个假冒的安慰，开始走近病重的男孩，渐渐与他熟悉，变得不可或缺，那就是死亡的念头。搞到一把枪，或在林中随便找个挂绳子的地方上吊，都很容易。每天在散步的路上，他几乎都在设想这样的场景，寻找着一个合适的僻静角落。后来，他终于找到一片空场，一个结束生命的好地方。此后，他经常来这儿坐一会儿，想象大家有一天发现他死了，这让他感到一种少有的快乐。挂绳索的树枝选好了，结实程度也试过，一切都已就绪，他陆续准备好了给父亲的一封短信和给海尔曼·海尔纳的一封很长的信，人们发现尸体时就会找到它们。

这些准备工作及其带来的安定感对他的情绪有一种良好的影响。有时，坐在这不幸的树枝下，他感到身上的压力远离了自己，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快乐的舒适感涌上心头。为什么没早点吊在那根树枝上了事，他自己也不清楚。主意已定，死亡成了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这让他感觉舒畅。就像远行之前人们喜欢做些特别的事，他并不拒绝在最后几天享受一下美丽的阳光和孤独幻想。一切已经就绪，他可以随时出发，在从前的环境里逗留一阵，看着那些对自己的危险决定一无所知的人的脸，这带给他特别而苦涩的幸福感。每次遇到医生，他心里都在想：“你等着瞧吧！”

命运让他为自己的阴暗企图感到高兴，看着他每天从死亡之杯啜饮几滴欢乐与活力之酒。或许这心灵扭曲的年轻生命无足轻重，但任何生命都应当完成它的循环，而不是浅尝生活的苦乐之后，就从平面图上消失。

这无法摆脱的折磨人的念头渐渐淡去，让位于听之任之的疲惫感，一种无关痛痒的懒散情绪。汉斯怀着这样的情绪虚度时光，冷峻地望着蓝色的天空，偶尔梦游一番，或孩子气一下。有一次，他坐在花园里，在懒散沉闷的情绪中，心不在焉地反复哼唱一首随意想到的歌，那还是在拉丁学校时学的：

啊，我如此疲惫！

唉，我这般柔弱！

钱包空空如也，

口袋里也是一样。

他照着以前的老调子，哼唱了大概二十多遍，脑子里还是空的。父亲站在窗前听着，一阵心忧。他的枯燥性情无法理解这单调无聊的随意哼唱，认为这是无望的智力衰退的表现。以后他更加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儿子，汉斯当然感觉得到并且为此痛苦。但他还是不能下决心把绳子挂到那结实的老枝桠上。

炎热的夏季到了。自州试和暑假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汉斯有时也会回想这些经历，但并不为所动。他开始变得麻木。想去钓鱼，又不敢和父亲说，每次站在河边对他都是一种折磨。有时，他在无人的水边驻足，热切的目光追逐着鱼儿静静浮游的黑色身影。每天傍晚，他往河的上游走一段去游泳，总会经过监管员盖斯勒的小房子。有一天，他偶然发现自己三年前热恋的爱玛·盖斯勒回来了。他好奇地观察了她几次，发现自己不像从前那么喜欢她了。她曾经是个身材柔美、气质优雅的小姑娘，长大后动作变得笨拙，还梳着一种显老的时髦发型，这让她完全变了样，那身长衣服也不合体，她大概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些，效果却不怎么样。汉斯觉得她可笑的同时也充满了遗憾，想当年只要能看见她，心里就会感觉特别甜蜜和温暖，充满了模糊朦胧的爱意。是啊，一切都不同了。那时一切都更美更明朗，更有活力！很长时间以来，他除了拉丁文、历史、希腊语、考试、神学校和头痛以外，什么都不知道。那时他有童话书，有海盗故事，在花园有自制的磨坊在转动，晚上在纳邵尔特家门口听丽兹讲惊险故事。他一度把邻居大约翰看成是杀人强盗——大家叫他加里巴尔迪——甚至还梦到过他。那时，每个月都有好玩的事：晒干草、割三叶草、钓鱼捉蟹、收啤酒花，从树上摇李子下来、烤土豆，还有脱粒打场，中间还有许多可爱的周末和节假日。那时有无数神秘的、充满魔力的东西吸引他：各式各样的房屋和街巷，台阶、谷仓、井泉、篱笆，还有人和动物，他都喜欢，都熟悉。他帮着采摘啤酒花，听大姑娘们唱歌，歌词大都是诙谐的、令人发笑的，也有奇怪地哭诉的，听上去好像脖子被扼住一样。

所有这一切都在不经意间消失了，结束了。先是没有了丽兹讲故事的美妙夜晚，接着星期日上午的捕鱼活动取消了，童话书也不读了，一个接一个，直到摘啤酒花和花园中的磨坊。唉，所有这一切都去了哪里？

早熟的男孩在他生病的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他的第二次童年。当年被剥夺的兴致，随着对美妙朦胧的岁月的渴望又飞了回来，在记忆的森林里翩翩起舞。这强烈而清晰的记忆也许是一种病态，但与当年的亲身体验相比，这样重新经历并不缺乏热度与激情。被欺骗与被夺走的童年像一股被阻隔的悠长泉水涌入他的心田。

树木被剪掉枝干后会在根部滋生出新芽，同样，心灵如果生病或受到伤害，会回归可以春天般无限遐想的童年，在那里重新发现希望，将断裂的生命之线续接起来。根部的嫩芽汁液旺盛，生长迅速，但这样的生命只是假象，永远不会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

汉斯·吉本拉特的情况也是如此。因此我们有必要回溯一下他童年王国的梦幻之路。

吉本拉特家的房子坐落在古老的石桥附近，在两个差别很大的街巷的夹角处。一条是本城最长、最宽、最体面的街，叫“皮匠街”，他们家就在这条街上。另外一条街依陡峭的山地而上，又短又窄，穷人居多，叫“鹰街”，它因一家早已关门歇业的古老饭店而得名，该店当年的招牌是一只鹰。

皮匠街的居民都是响当当的正派人家，有自己的住房和私家花园，在教堂有专座，花园后面通往山上的坡路修了台阶，篱笆与70年代修建的、有黄色染料木环绕的铁路路堤相接。只有市镇广场能和皮匠街相媲美，那里教堂、法院、市政厅和教区办事机构云集，整洁庄严，给人以舒适的都市感。皮匠街虽然没有办公机关，但私人住宅都有富丽堂皇的大门、漂亮古典的桁架房屋和可爱明亮的山墙，它们给这条街带来亲切、舒适与光线充足之感。街上只有一排房子，因为街对面的栏杆廊桥的脚下是一条河。

如果说皮匠街悠长、宽敞、明亮、雅致，那么鹰街正好是它的反面。鹰街这里的房屋歪斜昏暗，墙皮脱落而且污迹斑斑，有些山墙悬在那里，门窗多处破损或修补过，烟囱被扭弯，屋檐的水槽年久失修。街上的房子彼此互占空间，遮挡光线，街巷窄小，而且奇怪地弯来弯去，还总是黑糊糊的，在雨天或太阳下山后尤其显得湿暗。每扇窗户前都有竹竿和绳子，总有衣物挂在上面。因为街巷窄小憋屈，所以许多人家挤在一起，更有二手房房客和租床铺的人，让歪斜陈旧的房子的角角落落都住满了人。因而，贫穷、恶习和疾病是这里的常客，如果伤寒病暴发，肯定少不了这里；如果有人被杀，这条街肯定有份；城里有偷盗事件发生，人们首先到鹰街来找罪魁祸首。这里是江湖小贩的廉价住所，比如诙谐的洗衣粉贩子霍特和磨刀匠亚当·希特尔，一有什么坏事发生，大家都会猜测是他们干的。

刚上学的头几年，汉斯是鹰街的常客。他和一帮淡黄头发、衣衫褴褛的坏小子听恶名昭著的洛蒂·弗洛米勒讲凶杀故事。她曾嫁给一个饭馆小老板，蹲过五年监狱，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在厂里有很多情人，围绕她发生过许多丑闻和决斗。现在她独自一人生活，下班后靠煮咖啡、讲故事打发时间。她家的门总是大敞着，除了女人和青年工人，还有一群邻里的孩子凑过来听故事，他们随着情节的展开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害怕。黑黑的石锅台上，锅里烧着水，油灯和蓝色的煤火照着人头攒动的昏暗房间，闪烁的火光充满了惊险意味，听众硕大的影子映在墙上、天花板上，影影绰绰如鬼魅般晃动。

八岁的汉斯在那儿认识了芬肯拜因兄弟俩。尽管父亲严厉禁止，他还是和他们来往了一年左右。哥俩分别叫道尔夫和埃米尔，是镇上有名的烂仔、打架好手，满脑子都是坏点子，因为经常偷水果、破坏林子而远近闻名。他们倒卖鸟蛋、铅弹、小乌鸦、白头翁和兔子，夜里偷着钓鱼。进别人家的花园如入无人之境，篱笆再尖，围墙上的玻璃碎片再密，也挡不住他们翻墙而入。

鹰街的孩子当中，海尔曼·莱西腾海尔与汉斯来往最多。他是个早熟的残疾孤儿，与众不同。他一条腿短，拄着拐走路，不能和孩子们在街上游戏。他很瘦，脸色苍白，下巴很尖，嘴角过早地下拉，一副苦相。他各种手艺样样精通，尤其喜欢钓鱼，并把这个爱好也传给了汉斯。汉斯当时还没有钓鱼许可证，他们就在没人的地方偷偷钓。如果说狩猎能给人带来乐趣，那偷猎则是最高享受。驼背的莱西腾海尔教汉斯削鱼竿、编马鬃、染绳子、绕线圈、削钓钩，还教他怎么看天气和水面的动静，怎样用麸皮把水搅浑，怎样选择正确的鱼饵并固定好，告诉他如何区分鱼的种类，倾听鱼上钩的动静，鱼线下在哪个高度最合适。他很少说话，基本用动作示范要领，让汉斯了解掌握收放的细微奥妙。他对商店出售的漂亮鱼竿、软木塞、玻璃绳之类的人工钓具一律嗤之以鼻，加以冷嘲热讽。他让汉斯相信，鱼竿的每个零件都得自己做，自己装，才能钓上鱼来。

汉斯和芬肯拜因兄弟后来不欢而散。而性格平和、走路一瘸一拐的莱西腾海尔却是静静地离开他的。那是2月的一天，他躺在简陋的床上，拐杖搁在放衣服的板凳上，他在发烧，不久便安静地死去了。鹰街很快就把他忘了，只有汉斯思念了他很长时间。

鹰街还有许许多多不寻常的人。有谁不知道因酗酒被免职的邮递员罗特勒，每两周就会醉倒在大街上，夜里经常闹点笑话出来。但他平时却像个孩子一样乖巧，永远和善地笑着。他让汉斯从他的椭圆盒子里吸鼻烟，有时汉斯把钓的鱼带来，他用黄油煎了请汉斯一起吃午饭。他有个装着玻璃眼珠的鸟标本，还有一只古老的八音盒钟，这钟奏出的古老舞曲音色细弱优美。还有，谁不认识机械师鲍尔施！他即便光着脚，衬衣的袖口也总是很讲究。他父亲是旧学校里要求严格的乡村教师，他耳濡目染，对《圣经》的大半内容都很熟悉，知道许多格言、谚语。但所有这些加上雪白的头发也挡不住他在女人面前献殷勤，还常常喝得烂醉。喝多以后，他喜欢坐在吉本拉特家墙角的路缘石上，叫着过往行人的名字，炫耀他源源不绝的格言警句。

“小汉斯·吉本拉特，我的好孩子，听我说！西拉赫[13]是怎么说的？不给人出坏主意、内心坦荡的人，会得主的祝福！树上的绿叶，有的凋零，有的长出来，人也一样：有的死亡，有的出生。好了，你可以回家了，你这海豹。”

除了熟知大量宗教格言，老鲍尔施脑子里还装着许多神秘离奇的鬼怪故事。他知道鬼神出没的地方，甚至对自己的故事也将信将疑。他讲故事的时候，通常以疑惑、夸张、轻蔑的口吻开始，好像在拿自己的故事和听众开玩笑，但渐渐地，随着情节的展开，他害怕地缩起头，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变成一种恳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声耳语。

这条贫穷的小巷充满了多少阴森、隐秘、幽暗而勾人心魄的东西啊！锁匠布兰德在店铺关门歇业、本已不堪入目的车间完全破败之后，也在这儿住过。他在小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幽幽地望着生机勃勃的小巷。偶尔，哪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邻里孩子落到他手里，都会被他幸灾乐祸地好好折磨一番：拧耳朵，扯头发，把浑身上下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有一天，大家发现他吊死在自家房子的楼梯上，挂在一根镀锌铁丝上，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怕，没人敢靠近，直到老机械师鲍尔施从后面用剪铁皮的剪刀把镀锌铁丝剪断。伸着舌头的尸体掉下来，滚到楼梯上，一直滚进被吓坏了的人群中间。

每次从宽敞明亮的皮匠街来到幽暗潮湿的鹰街，一股异样的污浊空气夹杂着令人既高兴又害怕的憋闷气扑面而来，总会让汉斯产生一种混合了好奇、敬畏、不安与即将历险意识的欣喜感觉。鹰街是唯一一个能和童话、奇迹、闻所未闻的可怕故事沾边的地方，在这里，魔幻与鬼怪的存在是可信的，也是可能的，与被老师没收的传奇故事和罗特林民间传说一样，让人既害怕又快乐。那些书中讲的都是阳光旅店老板、剥皮者汉内斯、刀匠铺的卡尔和邮差米歇尔之类的反面英雄、凶犯或冒险家的恶行以及他们遭报应的故事。

除了鹰街还有一个地方与众不同，可以经历或听到些新鲜事，让自己迷失在幽暗的顶楼和不寻常的房间，那就是附近的鞣皮作坊。这是一所巨大的旧房子，昏暗的楼顶悬挂着大张兽皮，地下室有带盖的水沟和禁止通行的通道。晚上，丽兹就在这里给孩子们讲迷人的童话故事。这儿比对面的鹰街更安静、更友好、更富有人情味，同时不乏神秘感。作坊的伙计在坑里、地下室、鞣革场和水泥地上干活的样子奇特有趣。大而深的房子里则寂静无声，令人毛骨悚然，既神秘又吸引人。身体壮硕、神情忧郁的主人如同食肉兽，令人敬畏。丽兹则像个仙女，在这怪异的房中走来走去，像所有孩子、鸟儿、猫和小狗的保护人或妈妈一样。她心地善良，脑子里装满了诗意与童话。

汉斯的思绪在他觉得早已陌生了的世界来回游荡。失意与无望让他逃回过去的美好日子，那时他充满了希望，世界像一片庞大的魔术森林在他面前刚刚展开，可怕的危险、被诅咒的财宝和镶满绿宝石的宫殿都隐藏在看不透的深处。他的触角曾在这蛮荒之地探寻，可是在奇迹到来之前，他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他再次站在这神秘昏暗的入口，但这一次是作为局外人，怀着悠闲的好奇心。

汉斯又到鹰街去了几趟。那里光线依旧昏暗，气味令人作呕，角落和楼梯间还是黑糊糊的。白发老人和妇女仍然坐在门口，蓬头垢面的黄头发孩子叫喊着跑来跑去。机械师鲍尔施老得认不出汉斯了，对他羞答答的问候报以嘲讽般的咩咩叫。大约翰，大家叫他加里巴尔迪的，已经死了，洛蒂·弗洛米勒也死了。邮差罗特勒还健在，向汉斯抱怨那几个小子把他的八音盒钟弄坏了。他给汉斯吸鼻烟，想让他接济自己一下，还讲起了芬肯拜因哥俩的事。他们一个在烟草厂工作，已经像个老家伙一样不停地酗酒，另一个在一次教堂落成典礼上动了刀子就离开了，一年多没再出现过。一切都不尽如人意。

一天傍晚，汉斯穿过大门和潮湿的院子走进鞣皮作坊，这大房子里仿佛藏着他的童年和所有失去的快乐。顺着弯弯的楼梯和铺了石板的前廊爬上黑暗的楼梯间，摸索到挂着动物皮毛的顶楼，闻到一股刺鼻的皮革味，随之而来的是对过往的回忆。他下楼摸到后院，那里曾是鞣池和又高又窄的晾晒鞣料[14]的架子的所在，上面有个顶棚，丽兹就坐在那儿，旁边是一筐准备削皮的马铃薯，一群孩子围着她听故事。

汉斯在黑暗的门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夜幕渐渐降临，静谧笼罩着鞣皮场的院子，除了院墙后潺潺的河水声，只能听到丽兹削土豆皮的沙沙声和她讲故事的声音。孩子们蹲坐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她在讲圣徒克里斯朵夫的故事，那声音仿佛孩子越过夜幕下的河水在呼唤圣徒。

汉斯凝神听了一阵，然后轻轻穿过黑色前廊，准备回家。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了，晚上不能再去鞣革场丽兹家听故事了。他像避开鹰街那样也避开了鞣皮作坊。

第六章

时值深秋，阔叶木夹在黝黑的冷杉林中间，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红与黄。浓雾笼罩着峡谷，河水在早晨清冽的空气中蒸腾。

当年的神学校学生汉斯，每天脸色苍白地在旷野中来回闲逛。他百无聊赖，疲倦困乏，尽量回避和他人交往。医生给他开了些药水，让他多吃鱼肝油和鸡蛋，经常洗冷水澡。

但这些办法都无济于事。也不足为怪，健康的生命需要生活的内容和目标，但是，对于年轻的吉本拉特来说，这些都不复存在了。父亲打算让儿子学做文书或工匠，虽然汉斯还很虚弱，需要恢复体力，但现在可以开始计划，应该让他认真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最初的困惑渐渐淡化，连汉斯自己都不再相信自杀这件事了。自此，他从激动多变的惊恐状态陷入有规律的忧郁，缓慢地、毫无抵抗地，像陷进一团柔软的泥浆。

漫步于秋季的田野，他的心情随季节而变。秋天将尽，树叶无声地凋零，草地渐渐枯黄，清晨雾霭浓密，植被在成熟与疲惫中消亡。目睹这一切，他和所有病人一样感到沉重、无望与忧伤。他希望自己随它们一起消失、安睡、死去，但年轻的身体却沉默而坚忍地反抗着，牢牢地挂在生命之树上，令他痛苦万分。

他看着树木渐渐枯黄，变成褐色，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望着林间袅袅升起的乳白色浓雾，最后一次采摘后了无生气的果园，无人再来观赏的已经凋零的紫菀。他望着河水，游泳和钓鱼已成过眼云烟，河面上漂满了枯叶，冰冷的河岸上，只有坚忍的皮匠还在劳作。几天来，河中一直裹挟着大量果渣子，榨汁场和所有磨坊都在忙着榨果汁，果香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上空轻轻飘过。

鞋匠弗拉伊格也在下游的磨坊租了一台小压榨机，邀请汉斯来榨果汁。

磨坊前的空场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压榨机、车辆、盛水果的筐和麻袋，还有大木桶、清洗槽、矮罐和圆桶、木质操纵杆、手推车和空车，以及堆成小山的褐色果渣。压榨机转动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尖叫着、呻吟着、抱怨着。它们多数被漆成绿色，这绿色和果渣的棕黄色、苹果筐的颜色、浅绿的河水、打赤脚的孩子们以及清朗的秋阳一起，让每个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快乐，感受到生机勃勃和富足。苹果被碾压的声音听起来脆生生的，刺激人的食欲。路过的人听到了，必定会拿起一只苹果咬上一口。甜甜的、橙黄色的新鲜果汁从管子里大股大股地流出，在太阳下欢笑着。经过的人看见了，必定想要喝上一杯，趁早尝鲜。人们这时眼睛湿润，浑身上下感到一股甜丝丝的暖流，十分惬意。空气中充斥着果汁那欢快、浓郁、迷人的香味，这是一年里最美妙的东西，是成熟和丰收的象征。临近冬天时呼吸到这样的空气，让人们在心里涌起对所有美好事物的感恩之情：5月的绵绵细雨，夏天沙沙的雨声，秋天清凉的晨露，春天和煦的阳光，明亮灼热的夏季酷暑，白色和玫瑰红的鲜花，成熟时和收获前果树那红棕色的光泽，以及四季更迭给人们带来的所有美妙与快乐。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金光闪闪的日子。阔佬和喜欢炫耀的人们屈尊亲临现场，掂量着滚圆的苹果，数着成打的袋子，用银质小杯品尝果汁，让大家都听到，他们的果汁里不掺一滴水。穷人们只有一袋水果，用玻璃杯或陶碗掺着水喝，一样感觉自豪与快乐。出于某种原因没榨果汁的人，在熟人和邻居的压榨机中间，从一家走到另一家，在哪儿都会得到一杯果汁，口袋里被塞进一只苹果，说两句行话证明自己也不是外行。数不清的孩子，无论贫富，举着一只杯子到处跑，手里拿着咬过的苹果和一块面包。自古以来就有个谁也不知道理由的传说，说在榨果汁时多吃面包，以后就不会闹肚子。

广场上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喧闹更是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欢快的场面。

“来呀，汉纳斯，上我这儿来！来喝上一杯！”

“谢谢啦，我已经喝得肚子疼了。”

“你一百斤花了多少钱？”

“四个马克，还是好东西呐，过来尝尝吧。”

偶尔也会发生点小意外，比如袋子破了，苹果滚得满地都是。

“上帝啊，我的苹果！大家快来帮帮忙！”

所有人帮着捡苹果，只有几个捣蛋鬼想乘机占便宜。

“你们这些混蛋，不许往兜里揣，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不许拿走，等等，古特德尔，你个笨蛋！”

“嘿，我的好邻居，别自以为是！还是尝尝我的吧！”

“这简直就是蜂蜜！蜜一样甜！你做了多少？”

“就这两桶，但味道不错。”

“好在不是在大热天榨汁，否则我自己就都喝光啦！”

今年，几个喜欢叹古经的老汉也来了，他们可是不能少的。虽然他们已经多年不榨汁了，但对这门手艺了如指掌，总在说公元某某年，那一年的苹果是老天爷赐给人间的美味；那时候东西又好又便宜，根本没人琢磨着掺糖……那时候树上结的果子就是不一样。

“那才叫真正的收成啊。我有一棵树，自己就结了五百斤哪！”

尽管年代不如从前了，爱诉苦的老人们还是愿意帮忙品尝。有牙的啃着苹果，一个老人甚至一下子塞进肚里好几个大腿梨[15]，吃得肚子都疼了。

“我说过的呀，”他唠叨着，“以前我一次能吃十个这样的梨。”他叹息着，怀念着从前吃十个梨都不会肚子痛的年月。

弗拉伊格先生的压榨机在一大堆拥挤的人群中，年长的学徒在帮忙。他的苹果都产自巴登州，他的果汁也总是最好的。他心下欢喜，也不拦住想要过来“尝一下”的人。他的孩子们更高兴，在人群里快活地穿来穿去。但最开心的还是一声不响的学徒，他来自山区穷苦的农民家庭，能够在户外活动活动，干干活，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感觉舒畅，甜甜的果汁也令人心旷神怡。农家男孩健康的脸上绽放出萨蒂尔[16]般的笑容，那双鞋匠的手也比以往的星期日洗得更干净。

汉斯·吉本拉特来到广场，一声不吭，显得有些害羞。他原本想回去，可是刚走到第一家，就有人递上一杯果汁，是纳绍尔特家的丽兹。他尝了尝果汁，咽下时那甜蜜浓郁的味道让他想起以前的秋天，那些开怀大笑的日子。他脑子里再次涌起和大家一起干点趣事的想法。熟人和他打着招呼，有人递给他杯子，到了弗拉伊格的压榨场地时，大家的欢乐情绪和美味的果汁已经将他俘虏，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活泼地和鞋匠打了个招呼，开了几句应景的玩笑。鞋匠抑制着自己的惊讶，高兴地欢迎他。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蓝色短裙的姑娘走过来，朝弗拉伊格和徒弟笑笑，开始帮忙干活。

“汉斯，”鞋匠说，“这是我海尔布隆来的侄女，她更习惯采摘葡萄，她的家乡就盛产葡萄。”

姑娘大概十八九岁，和大多数平原人一样活泼、有趣，她个头不高，身材丰满姣好，聪明的圆脸上嵌着一双热情的深色眼睛和两片漂亮的、似乎邀人亲吻的嘴唇。总之，她一看就是个健康活泼的海尔布隆人，一点不像虔诚的鞋匠的亲戚。她根本就是个热爱世俗生活的人，她的那双眼睛可不像是喜欢在夜晚读《圣经》或戈斯纳民间故事的。

汉斯突然很焦虑，热切地希望这位叫爱玛的姑娘快点走开。但她偏偏待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得体地应付着每句俏皮话。汉斯很害羞，沉默不语。和用“您”称呼的年轻女孩交往，他本来就不灵光，而她又如此活泼健谈，毫不顾忌汉斯和他的害羞心理。汉斯手足无措，甚至有点受辱的感觉，像路边怕被碾在车轮下的蜗牛一样把触角都藏起来。他一声不吭，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却不是那么回事，表情看着像是家里刚死了人。

没人有闲工夫去理会这些，爱玛更是如此。这期间汉斯了解到，她两周前来到弗拉伊格家，现在小城里的人她几乎都认识了。她在各家跑来跑去，品尝他们的果汁，开个玩笑，自己放声大笑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好像一直在认真干活似的。一会儿她又去抱抱小孩子，给他们苹果吃，把笑声和欢乐传给周围所有的人。她对街上的每个孩子喊着：“想要苹果吗？”然后举起一只漂亮的红苹果，藏在身后让对方猜：“左手还是右手？”孩子们永远都猜不对，直到他们生起气来她才把苹果拿出来，结果还是个又小又青的。她对汉斯的事也有所耳闻，问他是否就是那个经常头痛的男孩。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转身和别人聊上了。

汉斯正打算悄悄溜回家，这时，弗拉伊格把压榨机的摇柄递给了他。

“汉斯，你再干会儿，爱玛会帮你的，我得去车间了。”

师傅走了，学徒和师母一起把果汁抬走，把汉斯和爱玛单独留在压榨机边上。汉斯咬着牙，发泄似的干起来。

他正奇怪这摇柄怎么这么沉，抬头间，爱玛爆发出一阵笑声。原来她为了好玩在那边压着摇柄呢。汉斯气呼呼地再摇，她又上去压。

汉斯一句话不说。他推着另一头有姑娘身体抵着的摇柄，忽然害羞起来，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儿，心里涌起一阵甜蜜和恐惧。当姑娘朝他满不在乎地大笑，他忽然觉得她变了，变得更亲切也更陌生了。他也笑笑，笨拙地想表现得亲密些。

这时摇柄完全停了下来。

爱玛说：“咱俩别这么卖力了，”说着把自己刚喝过的半杯果汁递过来。

这果汁让他感觉比先前的更浓更甜美。喝完后他渴望地看着空杯，奇怪自己的心怎么怦怦跳着，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两人又干了一会儿活，可汉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站得近些，能让姑娘的短裙碰到他，让她的手也能碰到他的手。每次碰到的时候，他的心会被一阵令人害怕的狂喜填满，舒适甜美的疲软感觉让他膝盖颤抖，头发晕，耳朵里嗡嗡响。

他站在那儿，和她一问一答，却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她笑他也笑，她干蠢事时，他就用手指吓唬她。两次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喝了个干净，脑子里同时掠过许多记忆：晚上和男人们站在门口的侍女，小说中的一些句子，海尔曼·海尔纳当年给他的吻，一大堆词语、故事，以及学生们关于“姑娘”或“有了心上人如何如何”的隐晦谈话。此刻，他像一匹爬坡的老马气喘吁吁。

一切都变了。各种声音、嬉笑怒骂都湮没在模糊不清的轰轰的喧闹声中，周围的人与喧闹化作五颜六色的欢笑的云，河流和古老的小桥像遥远的图画。

爱玛的外貌也发生了变化。他看到的不再是她的脸，而是她快乐的深色眼睛、鲜红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她的身体似乎被分解了，每次只能看到一部分，一会儿是低帮鞋和黑袜子、搭在脖颈上的一缕鬈发，一会儿是消失在蓝色头巾里、被晒成棕色的圆润的脖子，一会儿又是紧致的肩膀、随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脯，或是被阳光照得通红透明的耳朵。

这时，她把杯子掉进了双耳桶。她弯腰去捡时，膝盖在桶边碰到了他的手腕。他也俯下身，但动作更慢，脸几乎碰到她的头发。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在松散、杂乱的鬈发遮盖下，漂亮的脖颈发出温暖的棕色光泽，透过蓝色紧身衣绷紧的钩子，能从衣服的缝隙中看到一小截脖子。

她站起身，膝盖顺着他的手臂滑动，头发轻拂他的脸颊。她的脸因为低头而涨得通红，汉斯浑身上下掠过一阵强烈的颤栗。他脸色苍白，一瞬间感到非常非常的疲倦，赶紧去抓住压榨机的摇柄。他的心上下跳着，手臂无力，肩膀疼痛。

此后，他几乎一句话没说，也尽量不去看姑娘的眼睛。当姑娘望向别处时，他才盯着她看，带着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欲望和不安。这一个小时里，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个陌生而诱人的新世界将其遥远的蓝色海滩展现在他的灵魂面前。他还不明了，只能模糊地意识到，这忧伤和甜蜜的折磨对他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内心，痛苦和快乐哪个更多。

快乐意味着年轻的生命力的胜利，痛苦是因为清晨的和谐宁静被打破，他的心从此离开童年时代，一去不回。他这一叶扁舟，刚刚避免了一次沉船，又遇到新的暴风雨的袭击，它将他带到浅滩危岩。青春没有指引，只能依靠一己的力量寻找方向和出路。

还好，这时学徒回来接汉斯的活儿。汉斯待了一会儿，期待着爱玛的触碰或一句友好的话语，可她正忙着和别的榨汁的人说话。汉斯在学徒跟前感到不自在，于是连再见都没说就跑回了家。

一切都大不相同，变得美好而令人激动。被果渣喂肥的麻雀叽叽喳喳飞向高处。天空从未如此高远、美丽，令人神往地湛蓝，河水从未如此清澈、碧绿，像一面欢笑的镜子，堤坝那儿的水从未如此咆哮过，泡沫也从没有白得这么耀眼。一切都像装在玻璃镜框里的新鲜装饰画，一切都像在期待一场盛大节日的来临。汉斯的内心澎湃着令人透不过气的、既害怕又甜蜜的波涛，那是大胆奇异的感情和不同寻常的强烈愿望，是夹杂着一丝羞怯的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个梦，永远不会成真。这矛盾的感觉渐渐强化，变成一种折磨，好像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迸发、膨胀：是号啕，是歌唱，是大喊大叫或大笑。直到回家后才稍稍平静下来。家里一切照旧。

“你去哪儿了？”吉本拉特先生问道。

“磨坊边儿上弗拉伊格那儿。”

“他榨了多少果汁？”

“有两桶吧。”

既然父亲说到榨汁的事，他提出希望邀请弗拉伊格的孩子们来。

“那当然，”爸爸咕哝道，“我下周榨汁，你把他们都叫来吧。”

离吃晚饭还有一个小时，汉斯来到花园里散步。除了两棵冷杉，花园中的绿色几乎消失殆尽。他折下一根榛树条，在空中挥舞着，把凋零的落叶抽得上下翻飞。太阳已经躲到山后，山上的冷杉树梢像发丝一般细密，在湿润清晰的傍晚，碧蓝的天空被山的黑色轮廓划破。一长条灰色的云被照成黄褐色，像一只返航的船，穿过稀薄的金色空气向谷底飞去。

汉斯在花园里漫步，绚丽多彩的美丽夜晚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方式将他吸引。他偶尔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着回想爱玛在压榨机旁与他相对而立的情景，让他用她喝过的杯子喝果汁，弯腰去桶里找东西，脸色红扑扑地起身。他能看到她的头发、裹在贴身蓝裙里的身体以及被细细的深棕色头发遮盖的脖子，这一切让他充满欲念，浑身颤栗。只是她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夕阳西下，他没有感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临近的黄昏像一层无法名状的神秘面纱。他明白自己爱上了这个海尔布隆女孩，但他血液里苏醒的男性力量只能模糊地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诱人的、令人疲倦的状态。

晚饭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是坐在熟悉的环境里，但因为心情变了，父亲、老女仆、桌子和所有东西以至整个房间都变老变旧了。他用惊异、陌生和柔情的目光注视这一切，仿佛刚从遥远的他乡回来。在他缠绵于那根他要赴死的树枝时，曾悲凉地设想过与这一切告别。如今，还是同样的人与物，感觉却是回归，是惊讶、微笑和重新拥有。

吃完饭，汉斯正要起身，父亲直截了当地问：“汉斯，你愿意当机师还是文书？”

“为什么？”汉斯诧异地回答。

“你下周末可以去舒勒技师那儿学手艺，或是下下周去市政厅当学徒。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明天再谈。”

汉斯起身走了出去。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困惑迷乱。不经意间，现实世界生机勃勃的日常生活又展现在他面前，几个星期以来，这种生活他已经很陌生了。它们既是诱惑又是一种逼迫，许诺的同时也有所诉求。技师也好，文书也好，他都没什么兴趣。做工匠，体力上的劳动强度让他有些害怕。倒是可以去问问小学同学奥古斯特，他现在就是技工。

有关这些问题的想法模糊而苍白，这些事不急，也不是很重要。他心里想着别的。他在走廊里不安地走来走去，突然拿起帽子，离开家，慢慢走出街巷。他今天一定要再见见爱玛。

天色已经暗下来，附近一家餐厅传出阵阵喧闹和沙哑的歌声。几扇窗亮着，灯火这里一盏那里一盏点起来，在暗夜中闪着微弱的红光。一排女孩手挽着手，一边闲逛一边大声说笑着，朝小街深处走去，让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中摆动，像青春与欢快的热浪穿过睡眼惺忪的街道。汉斯久久地望着她们，心儿激动得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一扇飘着纱帘的窗后传出小提琴声，一个女人在井边洗生菜，桥上有两个小伙子分别带着姑娘在散步，一个轻轻握着姑娘的手，一边晃着胳膊走路一边抽雪茄，另外一对则紧紧搂在一起，走得很慢，男孩的手摸着姑娘的臀部，女孩则把肩膀和头靠在男友胸上。这情景汉斯已经看过上百遍，却从来没有留意，现在，这样的场面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模糊性感的甜蜜含义。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想象着其中更深的意味。压抑和内心深处被激起的欲望让他感觉自己接近了一个重大秘密，他在颤栗中体验着快乐和恐惧。

他在弗拉伊格屋前停下，却没有勇气走进去。进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他想起自己十一二岁时经常上这儿来，弗拉伊格给他讲《圣经》故事，解答他有关地狱、鬼神之类的问题。想到这些他感到有些尴尬和不安，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隐约觉得自己面临的是某种神秘和禁忌。就这么在黑暗中站在鞋匠家门口不太妥当，如果鞋匠出来时看见他，恐怕不是斥责，而是会笑话他，这是他最害怕的。

他溜到房后，从花园的篱笆外能看见起居室还亮着灯。鞋匠不在，他老婆好像在做针线，老大还没睡，在桌边读书，爱玛来回走着，看样子在收拾东西，他只能间或看到她一下。

四周一片寂静，巷子远处的每一阵脚步声，以及花园对面潺潺的水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天越发黑了，气温在急剧下降。

挨着客厅的走廊有扇小窗户一直黑着。过了一会儿，汉斯发现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窗边，探出头，在黑暗中张望。那正是爱玛！他的心因为期待似乎停止了跳动。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就那么长久地、平静地望着，他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或者是否认出了他。他一动不动，定定地向上望着，既希望又担心她认出自己。

这时，模糊的影子从窗口消失了，花园小门的把手随即被按开，爱玛走出来。汉斯吓了一跳，想跑开，身体却无法离开栅栏。看着姑娘穿过黑暗的花园，慢慢朝自己走来，她每走一步都让他想逃掉，可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让他留在原地。

现在爱玛就在眼前，离他半步远，两人之间只隔着矮小的篱笆。她古怪而专注地看着他，很久没说一句话。然后她轻声问：

“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他说，她用“你”称呼他，好像一阵抚摸拂过他的皮肤。

她把手伸过篱笆，他害羞地接住并温柔地按了按，她并没有缩回去。于是汉斯鼓起勇气小心地细细抚着姑娘温暖的手，看她听任自己这么做，就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上。一阵透入骨髓的欲望、奇异的温暖和幸福的疲惫感流遍全身，周围的空气似乎又湿又热，他的眼中不再有街巷和花园，只有近在咫尺的清晰脸庞和纷乱的深色头发。

女孩轻声问，仿佛深夜从遥远处传来的回声：

“你想吻我吗？”

她明亮的脸庞离他更近了，身体把篱笆压得向外弯，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松散发辫拂过汉斯的额头；她把宽阔洁白的眼睑和深色睫毛覆盖下的双眼紧闭着贴着汉斯的眼睛。当他畏怯的嘴唇碰到女孩的唇时，一阵强烈的颤栗掠过他的身体。他颤抖着想要缩回去，女孩却抱着他的头，脸压在他脸上，不让他的唇离开。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燃烧，压着自己贪婪地吮吸着，仿佛要把他吸干似的。他全身软绵绵的。她的嘴唇还没有离开，他颤抖的欲望已转化为极度的疲惫和痛苦。爱玛把他松开后，他摇摇晃晃，手指拼命抓住篱笆。

“哎，你明晚再来。”爱玛说完，赶紧跑回家。她只离开了五分钟，汉斯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他呆呆地望着她，手依旧抓着栅栏，双腿疲倦得抬不起来。他恍惚间听到血液从心脏流出，像起伏不定的痛苦的波涛撞击大脑，又流回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见屋门被打开，鞋匠走出屋子，他大概要去车间。汉斯怕被看到，赶紧跑开。他像个醉汉一般勉强向前走，走得很慢，脚步跌跌撞撞，每走一步都感到膝盖要瘫软下去。黑暗的街道以及昏昏欲睡的山墙和暗红的窗户，连同小桥、流水和庭院，像苍白的布景从他身旁一一闪过，皮匠街的井水发出响亮的拍击声。汉斯梦游一般打开一扇大门，经过漆黑的过道，爬上楼梯，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再把它们关上。他在一张桌旁坐了好久，才明白是到家了，就在自己的小屋里。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脱衣服，心不在焉地坐在窗边，直到秋夜的凉意袭来，才赶紧钻进被窝。

他以为自己很快能睡着。可刚躺下一会儿，身体就开始发热，心跳加剧，血液奔突。他闭上眼睛，仿佛女孩的唇还在自己嘴上，试图将他的灵魂吸走，用灼人的热辣将他整个充满。

他很晚才睡着，被一个又一个梦魇追逐着：他站在可怕的黑暗中摸索着爱玛的手臂。她抱着他，两人一起慢慢沉入暖流深处。这时，鞋匠忽然冒出来，问他怎么不愿意来他家了。这时汉斯笑起来，发现那人不是鞋匠弗拉伊格，而是海尔曼·海尔纳，和他并肩坐在毛尔布隆小礼拜堂的窗边说笑着。这情景也一下子消失了。然后他又站在榨汁机边上，爱玛抵着把手，他拼命地压。她俯下身吻他，周围寂静无声，漆黑一片，他朝着温暖黑暗的深渊掉下去，感到一阵眩晕，同时听到校长在讲话，但不知道是否在说自己。

之后，他一直沉沉地睡到天亮。阳光明媚，他在花园里来回走了很久，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总是迷迷糊糊。他望着紫菀——花园里最后的彩色花朵——在阳光下美丽而快乐地绽放，仿佛还是八月天。和煦的阳光温柔地环绕着干枯的枝条与藤蔓，似乎在取悦它们，仿佛还是初春时节。他看着这一切，内心感到的却是疏离，这一切和他没什么关系。突然，一段清晰而深刻的记忆跳了出来。那是三年前9月的一天，色当节[17]前一天，他的小兔子在花园里活蹦乱跳，水车还在转动，锤子也在敲打着。奥古斯特来找他，还带来了常春藤。两人把旗杆刷洗得锃光瓦亮，将常春藤固定在旗杆金色的顶尖上。他们谈论着第二天，期待着节日的到来。除此之外并没发生什么事，他们只是沉浸在对节日的感受和期盼中。旗帜在阳光下闪耀，安娜烤了李子蛋糕，晚上在高高的岩石上放起节日的焰火。

汉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想起那个日子，不知道这记忆为何如此深刻而美好，同时又让他感到如此痛苦和忧伤。他不明白，这是他充满欢乐的童年和少年岁月的再现，在以回忆的形式向他告别，留下曾经经历的、永不再来的幸福之刺。他只觉得，这些记忆与想念爱玛及昨晚的事无法统一，内心有一种和当年的幸福完全不同的东西苏醒了。他以为又一次看到了金色旗帜的一角，又听到了朋友奥古斯特的笑声，又闻到了新出炉的蛋糕的香味，这一切令人如此开心、兴奋，又离他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倚在高大的红杉粗糙的树干上，无助地抽泣起来。只有哭泣能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和解脱。

中午，他去找奥古斯特。他已经是一等学徒了，长得人高马大。汉斯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

“这还真是个事，”奥古斯特做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说，“看你这文弱书生的样子，这还真是个事。第一年要在铁匠那儿抡大锤，铁锤可不比舀饭勺。然后还得搬铸件，晚上还要打扫。用锉刀也需要体力，一开始只给你一把旧锉刀，很不好用，滑得像猴屁股。”

汉斯马上就泄了气。

“看来，我最好别干这个？”他犹犹豫豫地问。

“哎哟，我也没那么说，别就这么当缩头乌龟呀！我只是说一开始不会那么简单的。不过呢，当机工也不错，你知道的，脑子也得灵光，否则只能干干铁匠。来，你过来一下。”

他拿来几个做工精细、闪闪发光的小零件给汉斯看。

“喏，这几个零件不能有半毫米误差，都是手工做的，包括螺丝钉，干活时可得看仔细了！这些还得抛光和淬火后才算完活儿。”

“嗯，真的很棒，要是我……”

奥古斯特笑起来。

“你害怕了？是啊，当学徒要先吃苦，这是没办法的。但毕竟有我啊，我可以帮你。你如果下周五开工，我正好学徒满两年，星期六可以拿到我第一周的工资，星期天可要好好庆祝一下，有啤酒、蛋糕，所有人都来，你也要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们这儿是怎么回事了。是啊，咱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嘛。”

吃饭时，汉斯告诉爸爸他愿意做机工，问是否下周就可以开始。

“好啊。”父亲说，下午就带着汉斯到舒勒的车间报了名。

傍晚，汉斯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爱玛晚上在等他。他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一会儿觉着时间过得快，一会儿又觉得太慢，约会把他搞得像逆流而上的船夫一样晕头转向。他没心思吃饭，只匆匆喝了杯奶就出发了。

一切还和昨天一样，黑暗中昏昏欲睡的街道，死寂的窗户，路灯昏黄的光线，以及悠然闲逛的恋人们。

来到鞋匠的花园篱笆边，汉斯觉得很害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把他吓得缩成一团，感觉自己像个偷听的贼。等了没一分钟，爱玛已经站在他面前。她双手摸摸他的头发，把门打开。他小心翼翼走进花园，在爱玛的带领下，轻手轻脚地穿过灌木横生的小路，从后门走进黑暗的门廊。

他们并肩坐在地下室最上一级台阶上，好长时间才在黑暗中勉强看清彼此的脸。姑娘心情很好，在他耳边不停说着悄悄话。她已经尝过接吻的滋味，有点恋爱经验，面前这个羞涩温柔的男孩对她来说正合适。她捧起他消瘦的脸，吻他的额头、眼睛和两颊。吻到他的嘴唇时，长久的吮吸又让男孩感到眩晕，让他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她轻轻笑笑，揪揪他的耳朵。

她不停地说呀说，他支着耳朵却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她抚摸他的手臂，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的手，脸贴着他的脸，头靠着他的肩膀。他默不作声，听任她摆布，内心充满了甜蜜的恐惧和幸福的忧虑，不时像发烧的病人一样轻轻抽搐一下。

“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她笑道，“什么都不敢。”

她拉起他的手，让它抚过自己的脖颈和头发，来到胸部，压在乳房上。他能感觉到乳房柔软的形状和甜美陌生的起伏。他闭起眼睛，让自己落入无底的深渊。

“别，别这样！”当她再一次要亲他时，他拒绝道。她笑了。

她把他拉到跟前，紧挨着自己，用胳膊搂着他，让他除了感觉到她的身体之外感觉不到其他的一切，以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爱我吗？”她问。

他想说是的，可此刻他只能点头，只好不断地点头。

她再一次拿起他的手，玩笑似的放到她紧身胸衣下。他热切而近距离地感到那陌生身体的脉搏和呼吸，吓得心跳几乎停止，呼吸沉重，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把手抽回来，喘着气说：“我该回家了。”

他站起身，感觉天旋地转，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你怎么了？”爱玛惊讶地问。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累。”

在走回花园篱笆的路上，爱玛一直扶着他，紧靠着他，他一点没感觉到，也没听到她道晚安、在他身后关上门。他穿过小巷回家，却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仿佛被一阵大风暴裹挟着，或是一股洪水将他摇摇晃晃带回来的。

此前他环顾左右已经退色的房子、屋顶上方的山脊和杉树树梢，望着漆黑的夜和明亮宁静的星星，感觉到风的吹拂，听到河水撞击桥墩的声音，他又瞧见水面中倒映着的花园、退色的房屋、漆黑的夜空、路灯和星星。

来到桥上，他需要坐一会儿，感觉自己好累好累，好像一个人回不去家了。他坐在桥栏上，倾听河水冲刷着桥墩，在堤坝上轰鸣，在磨坊的格栅处咆哮。他手指冰凉，血液堵在胸口和嗓子眼，一会儿汹涌而过，模糊了他的双眼，一会儿又突然涌向心脏，把他搞得晕头转向。

回到家，摸进自己的小屋，一躺下就睡着了。在梦中，他从一个深渊掉到另一个深渊。午夜醒来，在痛苦和疲惫中半梦半醒，一直捱到天亮。内心充满渴望，被无名的力量抛来抛去，直到破晓时分，他全部的苦痛和困顿化作长久的哭泣。在泪水打湿的枕头上，他又睡着了。

第七章

吉本拉特先生摆出阵势、叮叮哐哐地在压榨机上忙活着。汉斯在帮忙，鞋匠的两个孩子受邀来侍弄水果，两人共用一只杯子品尝果汁，一人手里拿一大块黑面包。爱玛没来。

父亲提着桶离开半小时后，汉斯才敢问起爱玛。

“爱玛呢？她不想来吗？”

两个男孩好久才把嘴腾出来说话。

“她走了。”他们一边说一边点头。

“走了？去哪儿了？”

“回家了。”

“离开了？坐火车走的？”

孩子们使劲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男孩伸手去拿苹果。汉斯心神不定地压着机器，对着大桶发呆，半天才回过神来。

父亲回来了。大家有说有笑地干活，后来孩子们道谢后离开了。天色已晚，汉斯和父亲也收拾了回家。

晚饭后，汉斯独自坐在小屋里。十点，十一点，一直没开灯。然后沉沉地睡去，睡了很久。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日晚。先是模模糊糊觉得不幸和怅惘，直到爱玛浮上心头。她走了，没有问候，没有告别。最后一晚在一起时，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回想她的笑声，她的吻，还有她谨慎的投入。看来她没把自己当回事。

刚刚被唤醒的爱未能得到满足，在气愤与痛苦中转为忧伤和苦闷，驱赶着他离开家，走进花园，走到大街上、森林里，又走回家。

他就这样体验了一点点爱情的奥秘，或许还太早，而且甜少苦多。白天在没有结果的哀怨、如饥似渴的回忆和无以慰藉的冥思苦想中度过。夜晚，心跳和压抑让他无法入眠，睡着后又陷入可怕的梦境。在梦里，无法名状的血液的沸腾变成寓言中恐怖的画面：死亡缠绕的手臂、眼睛冒火的怪兽、令人眩晕的深渊或燃烧的巨大的眼睛。梦醒后，发现自己孤单一人，在冰冷的秋夜痛苦地思念自己的姑娘，呻吟着把脸埋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上。

星期五就要到了，这是约好去机工车间的日子。此前父亲给他买了身蓝色麻料西装和一顶蓝色混纺帽子。试穿时，他觉得自己这身技工制服很滑稽。试穿的一路上经过学校，路过校长和数学老师家，经过弗拉伊格的店铺以及牧师家，他感到很难过，曾经付出的辛苦、勤奋和汗水，被牺牲的众多乐趣，当年的骄傲与雄心、希望与梦想，都是惘然，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现在，为了晚于所有同学，被大家耻笑着，去车间当一个最小的学徒？！

海尔纳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那身蓝工作服，开始对即将来临的第一次上班感到一点点高兴，至少他能经历些什么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乌云之下转瞬即逝的闪电。他忘不了姑娘的离去，过去几天体验到的激情更是让他无法释怀。他内心呐喊着要得到更多，被唤醒的渴望需要得到平复。时间就在这郁闷与痛苦中慢慢前行。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美：和煦的阳光，银白的清晨，色彩斑斓的中午，清朗的傍晚。远处山峦现出天鹅绒般的深蓝，栗树闪着金黄的光，墙上和篱笆上，紫红的葡萄藤垂落下来。

上班前汉斯心神不定地逃避着一切。白天，他在城里、在田野上漫步，躲开人群，生怕别人看出他在为失恋痛苦。晚上，去那条小街看每个当班的女孩，心虚地跟在一对对恋人后面。爱玛把生命中值得追求、充满魔力的东西带进了他的生活，这一切又阴险地随她而去。他不再想他们一起时感到的痛苦和压抑，如果能重来，他不会再害羞了，他要撕掉她身上所有的神秘，全身心地进入那爱的花园禁地。而此刻，它的大门已经对他紧闭，他所有的幻想在湿热危险的灌木丛里纠缠，沮丧地打转。他固执地折磨自己，不想知道这狭隘的魔圈之外，是光明美好的广阔天地。

焦虑中等待的星期五终于到了，他还是挺高兴的。一大清早，他穿上蓝工作服，戴上帽子，有些胆怯地经过皮匠街，向舒勒家走去。几个熟人好奇地打量他，其中一个问道：“怎么？当钳工了？”

车间里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师傅正在打铁。烧红的铁块放在砧铁上，一个伙计抡着沉重的大锤；师傅干细活，把锻件敲打出形状。他控制着钳子，不时用轻便锻锤在砧铁上敲出节奏，清脆响亮的打铁声通过敞开的大门传入外面的清晨里。

一座长长的、被机油和铁屑染黑的工作台边，站着年长的伙计，旁边是奥古斯特。两人在各自的钳台上忙活。屋顶的皮带快速旋转，发出嗡嗡声，带动着车床、砂轮、风箱和钻床。这儿使用水力工作。

奥古斯特对进来的老同学点点头，示意他在门边等着，师傅有空就会过来。

汉斯腼腆地环顾着锻炉、停下来的车床、嗡嗡作响的皮带和空转的车轮。

师傅忙完了手上的活，朝汉斯走过来，伸出他坚硬而温暖的大手。

“把帽子挂那儿。”他指指墙上空着的挂钩说。

“好了，过来吧，这是你的工位和钳台。”

他把汉斯带到最后一座工作台边，着重讲解了如何使用钳台、整理工作台和所有工具。

“你父亲跟我说了，你不是大力士，这一看便知。开始先不用打铁，等你长点力气再说。”

他探身到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铸铁的小齿轮。

“喏，就从它开始吧。这个齿轮刚铸出来，还很粗糙，到处是疙瘩和毛刺，需要锉掉，否则会损坏精密的工具。”

他把齿轮固定在台钳上，拿起一把旧锉，示范给他看。

“就这么接着干，不要动别的锉，中午前够你干一阵的，干完后拿给我看看。干活时别胡思乱想，只记住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学徒不需要思想。”

汉斯动手干起来。

“等等，”师傅叫道，“不对，左手要这样放在锉刀上，你不是左撇子吧？”

“不是。”

“那就好，这样就可以。”

他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是门边第一座。汉斯注意看他怎么做好自己手中的活儿。

刚锉了几下，他觉得好生奇怪，齿轮似乎很软，很容易锉。后来才发现，这只是外面的一层铸造脆皮，已经松动了，下面才是需要锉平的粗铁。他集中精神干起来。除了小时候做过些小手工，他还没有体验过亲手做出有用的东西的快乐。

“慢点，”师傅朝他喊道，“锉的时候要有节奏：一二、一二，要压住，否则锉刀会坏掉。”

年长的伙计正在车床上干活，汉斯忍不住斜眼瞄他。一根钢销被绷在圆盘上，皮带转动时钢销闪着光嗡嗡地叫，迅速地转动。大伙计把一根细如发丝的亮晶晶的铁屑取下来。

到处是工具、铁块、钢件和铜件，有半成品、光洁的齿轮、刀具、钻头、各式各样的车刀和锥子。锻炉边挂着铁锤、平底锤、砧铁垫、钳子、烙铁，沿墙根是一排排锉子和铣刀，架子上散乱地放着油抹布、小笤帚、金刚锉、钢锯，油瓶、酸液瓶、钉子和螺丝盒子。

砂轮随时随地都会用到。

汉斯很满意自己的双手已经脏污，盼着工装也能快点变旧。在众多又黑又旧、修补过的工装中，他崭新的蓝衣服显得很可笑。

上午，不时有人来车间办事。附近机织厂的工人来打磨或修补零件，一个农民进来打听他放在这儿修理的手摇洗衣滚筒修好了没有。听说还没好，就破口大骂起来。之后来了个穿着讲究的工厂主，和师傅到隔壁房间谈生意去了。

在此期间，工人、齿轮和皮带一直在有规律地运转。汉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劳动的乐趣，至少对初入行的人来说，能看到自己小小的生命融入伟大的节奏，也会感动和陶醉。

到了九点，大家可以休息一刻钟，每人发了面包和一杯果汁。奥古斯特终于能抽出空和老同学打个招呼了。他先是给汉斯鼓劲儿，然后又热心地谈起星期天和同事庆祝领头薪的事。汉斯问自己锉的是个什么齿轮，原来是个塔楼上的大钟用的。奥古斯特正要讲解它的运转和工作原理，大伙计已经开始干活了，大家也赶紧各就各位。

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汉斯开始感到疲倦，膝盖和右臂有点疼。他一只脚踩着另外一只脚，偷偷伸展一下四肢，但不管用。于是他把锉刀松开，靠在工作台上休息一会儿。没人注意他，皮带的吟唱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闭了会儿眼睛。这时，师傅来到他身后。

“怎么样，累了吧？”

“是的，有点。”汉斯承认。

徒工们笑起来。

“这很正常。”师傅安慰他。“看看怎么焊接，跟我来！”

汉斯好奇地看着别人焊接。先把烙铁烧热，然后用焊液涂抹焊接部位，滚烫的烙铁滴下白色的金属液体，发出轻微的咝咝响声。

“拿布把这东西好好擦抹干净，焊液有腐蚀性，不能沾在金属上。”

搞好后，汉斯又站在自己的台前，继续锉他的小齿轮。手臂很痛，压锉刀的左手也开始红肿、疼痛。

中午，当领班放下锉刀去洗手时，汉斯把自己的活儿拿给师傅看。师傅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可以，就这样吧。你座位下的箱子里还有个同样的齿轮，下午就干那个。”

汉斯也去洗手，他可以离开车间，有一小时的吃饭时间。

外面有两个店员学徒是他以前的同学，他们在大街上跟在他身后取笑他。

“好个参加过州立大考的钳工哎！”一个人喊道。

汉斯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满意，车间他还是蛮喜欢的，只是太累了，精疲力竭。

到了家门口，盼望着能赶快坐下来吃饭。这时又忽然想起了爱玛，一上午竟然把她彻底忘了。他悄悄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想哭，可眼眶是干的，无奈地发现自己陷入了耗人的思念中。他头晕脑涨，嗓子也因为憋闷的抽泣疼了起来。

午饭很让人难受。他不得不回答父亲提的各种问题，告诉他上午上班的情况，假装欣赏他讲的各种小笑话，父亲今天心情不错。汉斯几乎没吃东西，来到花园，在太阳下迷糊了一刻钟，就到了该回车间的时候了。

他两只手上午就已经起了皮，现在疼得非常厉害，晚上肿得什么都拿不了。下班前，他还得和奥古斯特一起打扫车间。

星期六的情形更糟。手火辣辣地疼，磨皮的地方出了水泡。师傅心情不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骂人。奥古斯特安慰他，水泡过几天就会好，手硬了就不再觉得疼了。可汉斯还是十分沮丧，一整天都在看表，绝望地在他的齿轮上来回锉着。

晚上打扫卫生时，奥古斯特悄悄告诉他，第二天要和几个同事去比拉赫玩个痛快，汉斯可不能缺席，他两点钟去接他。汉斯答应了。其实他星期天更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实在太难受、太累了。回到家，老安娜给他抹了些治手伤的药膏。他八点上床，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较晚时才匆忙起床，和父亲一起去教堂。

中午他提起和奥古斯特一起出去的事。父亲倒没反对，还给了他五十芬尼，让他晚饭时一定到家。

天气晴好，汉斯在街上踱步。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又开始喜欢星期天。两手脏污、四肢疲乏地干了几天的活之后，就会觉得星期天的街道充满了节日气氛，阳光更加明媚，一切都更喜庆、更美丽。他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些肉铺老板、鞣皮匠、面包师和打铁师傅，都坐在自家门前的板凳上，晒着太阳，显得如此兴高采烈。他们在他眼里不再是平庸之辈。他看着工人、伙计和学徒成群结队走在大街上，或是走在去酒馆的路上，歪戴帽子，衣领雪白，礼拜服刷洗得干干净净。虽说并不总是如此，但工匠们一般还是喜欢在行业内来往，木匠、泥瓦匠各有各的圈子，彼此维护。手工业者中，五金工的地位最高，其中机工又是人上人。这些说法听上去有点乡下味道，有些幼稚可笑，却隐藏着手工业的美和骄傲，至今仍能体现手工业者的快乐与勤勉，即便最可怜的裁缝学徒也能沾点光彩。

年轻的机工们站在舒勒家门前，怡然自得，一边交谈，一边向路过的人频频点头。看得出他们很抱团儿，不需要外人，星期天消遣的时候也一样。

汉斯也感受到这一点，并为自己能属于这个团体而感到高兴，只是对今天这个星期天的活动安排有点担心，机工在享乐方面的豪放风格和丰富多彩他也有所耳闻。说不定还要去跳舞，这他可不会。不过他打定了主意，这次要扮演一个大男人的角色，必要的话酒醉难受也认了。他不习惯过量饮酒，至于吸烟方面，要费很大劲儿才能抽完一根雪茄并不致难受和出丑。

这时奥古斯特兴高采烈地招呼他。他说，虽然大伙计不愿来，但别的车间来了个同行，这样他们至少有四个人，足够把整个村子闹个天翻地覆了，今天啤酒管够，他请客。他递给汉斯一支雪茄，四个人就慢慢出发了。小伙子们怡然自得，漫步穿过小镇，到椴树广场时开始加快脚步，好能及时到达比拉赫。

河水镜面一般闪着蓝色、金色和白色的光。林荫道上，10月温和的阳光透过几乎掉光树叶的槭树和金合欢照下来。高高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这是个祥和、干净、美好的10月天，刚刚过去的一夏所有美好的事物，像无忧无虑微笑的记忆充满柔和的空气。孩子们忘了季节，以为还能采花，老人们坐在窗前或房前的长凳上，以沉思的目光望向天空。在他们看来，不只是过去的一年的记忆，仿佛他们一生的记忆都在空中飞舞可见，越过清朗的蓝天。年轻人心情愉快，因禀赋与性情的不同而以各自的方式赞美这美好的日子：或吃喝玩乐，或唱歌跳舞，或大摆酒宴，或大打出手。到处都在烘烤蛋糕，到处的地窖里都存放着苹果汁或刚刚发酵的葡萄酒，酒馆前和椴树广场上，提琴和口琴赞美着一年中最后几个好日子，邀大家来唱歌、跳舞、谈情说爱。

小伙子们快步走着。汉斯抽着雪茄，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连他自己都吃惊竟然没觉得不舒服。有个伙计在讲他的漫游经历，没人打断他吹牛皮，因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即便最谦虚的伙计，在生活无忧、现场又没有见证人时，讲起学徒时期的漫游生活，都会带着一种洋洋自得、时髦漂亮、传奇般的口吻。年轻手工业者生活中的美妙诗意是全民共同的精神财富，个体经验浓缩成的传奇经过重新加工，让每个流浪行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时，都会带上不朽的厄轮斯皮格尔和施特劳宾格[18]的影子。

“当时么，我正在法兰克福。天哪，那可是个花花世界！我还从来没说过这事儿呢。有个阔佬儿，是个馋嘴猫，想娶我师傅的女儿，被她打发了，因为她更喜欢我，和我好了四个月。如果不是和老头子干了一仗，恐怕我早已经是他女婿了。”

他继续说道，师傅这个混蛋总欺负他，这个出卖灵魂的家伙，有一次竟要动起手来。他二话没说，晃了晃锻锤，拿眼瞪着他，老家伙便一声不吭地走开了。还是脑袋要紧嘛！后来连开除他都是用书面的，这个胆小鬼。他又讲起在奥芬堡的一场斗殴，包括他在内的三个钳工，把七个工人打得半死。到了奥芬堡只要去问问大个子绍尔施就知道了，他还在那儿，当时也在场。

讲故事的人用一种冷酷的调子，内心却饱含着极大的热情和满足感，听众也怀着极大的愉悦在倾听，琢磨着以后换个地方，也给其他同行讲讲这个故事。因为几乎所有钳工都搞过师傅的女儿，对坏师傅抡过大锤，曾经一次揍过七个工人。同样的故事有时发生在巴登，有时在黑森州，有时在瑞士，锤子可能换成锉刀或烧热的烙铁，挨揍的工人变成面包师傅或裁缝，但故事的内容千篇一律，大家却喜欢听了又听。这些故事古老而美好，给行业带来了荣誉，却并不意味着在这些年轻的流动工人中间，不会经常出现经历或发明方面（二者其实是一回事）的天才，到今天也是如此。

奥古斯特听得入迷，十分满足，不断笑着点头附和，仿佛自己已经是半个伙计了。他带着居高临下的表情，对着空气惬意地吐着漂亮的烟圈。讲故事的人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他要让别人明白，他待在这儿完全出于好心，他可是伙计，星期天本不该屈尊和学徒混在一块儿，帮他们喝掉辛苦挣来的那点小钱儿，他应该感到丢脸才是。

几个人在沿河公路上走了很久，来到一个岔路口，前面有一条坡度平缓的盘山公路，另外一条是陡峭的步行道，后者只有盘山公路的一半路程。最后他们选择了公路，虽然这样尘土较多，路也远。小路是给平时上下班和散步的先生用的，一般老百姓偏爱诗意没有完全消失的公路，尤其在星期天。陡峭的步行道适合农民或城里热爱自然的人，走它是一项劳动或运动，对其他人来说没什么意思。在公路上可以惬意地一边走一边聊天，省衣服省鞋，还能看见车马，碰上其他闲逛的人，遇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和一群群唱着歌的小伙儿，等他们过去后嘲笑一番，或偷偷说个笑话。也可以站在路边随便聊聊，偶尔跟在姑娘们后面嬉皮笑脸，晚上和好友同事坐在路边，展示各自的特长，或者比试比试。

因此，小伙子们选择走公路，绕个大弯，安静而舒适地慢慢上山，对有时间而不愿流汗的人来说这正合适。伙计脱掉外套，搭在扛在肩膀上的手杖上。他不讲故事了，开始用一种粗野有趣的方式吹口哨，一直吹到比拉赫。路上有人对汉斯讽刺挖苦，汉斯没觉得什么，倒是奥古斯特很生气，马上予以反击。不知不觉中，比拉赫到了。

村庄里到处是红瓦与银灰色秸秆覆盖的屋顶，它们掩映在秋天成熟的果树色彩中，村后是黑黝黝的森林。

到底去哪家酒馆，几个年轻人意见不一。“铁锚”的啤酒最好，“天鹅”的蛋糕十分美味，而“麻辣角”老板的女儿非常漂亮。最终按奥古斯特的意思，大家先去“铁锚”。他用眼神暗示大家，先喝上几杯再去“麻辣角”也不迟，酒馆又不会自己跑掉。大家觉得有道理，于是进了村，经过马厩和堆满天竺葵秆的低矮的农家窗户，径直来到了“铁锚”。它金色的招牌越过两株树冠圆润的小栗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诱惑着人们。遗憾的是，酒馆里已坐满了人，小伙子们只能在院里落座。

“铁锚”在客人眼里是个高档去处。它并非老式的农家酒馆，而是比较现代的砖砌方形建筑，有很多窗户，椅子代替了长凳，还有大量铁皮做的五颜六色的广告招牌。此外，女招待的穿着打扮也和城里人一样，店老板绝不会挽着衬衫袖子出现在店堂，他总是穿一身时髦的褐色西服。他原本已经破产，后来从主要债权人——一个啤酒作坊主——手里租下了自己的房子，此后倒更加体面了。庭院里有一棵合欢树，用铁丝栅栏围着，栅栏的一半爬满了野葡萄藤蔓。

“伙计们，干杯！”伙计一边喊着，一边和每个人碰杯，一口气干掉了一大杯。

“美丽的小姐，没酒了，再来一杯！”他朝女招待喊道，隔着桌子把半品脱的杯子递过去。

这儿的啤酒是一流的，清凉可口，还不太苦，汉斯很享受。奥古斯特好像蛮懂啤酒的样子，咂着舌头，像坏掉的炉子一样不断冒着烟。汉斯暗地里佩服他。

和懂得生活与享受的人们一起在酒馆里过个愉快的星期天，仿佛自己也值得拥有这一切，确实是个不坏的主意。和大家开怀大笑，偶尔大着胆子开个玩笑，喝完后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毫不顾忌地大喊一声：“小姐，再来一杯！”这感觉真好，很有男人味儿。与邻桌的熟人碰个杯，左手夹着抽剩下的雪茄烟头，和别人一样歪戴着帽子，简直太有趣了！

这时，一起来的外厂伙计也热络起来，开始给大家讲故事。他知道乌尔姆有个钳工，一次能喝二十杯啤酒，那种乌尔姆的好啤酒。喝完后他总是一抹嘴，说：好啦，再给我来一瓶上好的葡萄酒！他还认识坎施塔特的一个伙夫，一次能吃十二根风干熟香肠，还为此赢过赌注。不过，第二次打赌他输了：他夸下海口要把一家餐馆菜谱上的菜全吃一遍，结果最后几道是各种奶酪，吃到第三种时，他把盘子一推，说：现在我宁可死也不能再吃一点点了！

这些故事也赢得大家热烈的掌声。世上好像的确有些这样的大肚汉，每人都知道个把这样的英雄和“事迹”，只不过有时是某个“斯图加特人”，有时是个龙骑兵，“唔，大概是在路德维希堡吧”。吃的有时是十七个土豆，换个人又成了十一张油煎饼和沙拉。讲故事的人一本正经，具体详实，满心相信世上有许多千奇百怪的人物和奇才。舒适惬意与客观具体是酒店老客庸常生活沿袭下来的可敬特质，像喝酒、讨论政治话题、吸烟、结婚和死亡一样，被年轻人很好地传承下来。

喝到第三杯时，有人问是不是蛋糕没了。喊来女招待一问，确实没了。大家很生气，奥古斯特起身说，既然蛋糕没了，咱们就换一家。外厂伙计数落着糟糕的餐馆，只有“法兰克福”人愿意留下，他和女招待已经混熟了，摸了她好几次，被汉斯无意中看到了。目睹这样的场景，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汉斯有些奇怪地兴奋起来，他很高兴大家决定离开这家酒馆。

付了账单，一行人来到街上。汉斯开始感觉到那三杯酒的后劲儿：很舒服，半是疲劳半是兴致盎然，眼前仿佛蒙上了一片轻纱，一切看起来遥远而不真实，像在梦里一样。他不停地笑着，帽子歪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十足是个花花公子。“法兰克福人”又吹起了好斗的口哨，汉斯试图按着他的节拍走。

“麻辣角”很清静，几个农民在喝新酿的葡萄酒。这儿不供应散啤，只有瓶装酒。侍者很快给每人端上来一瓶。外厂伙计想表示一下慷慨，给大伙儿要了一大份苹果蛋糕。汉斯忽然饿了，连吃了好几块。在老旧昏黄的酒馆小屋，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结实宽厚的靠墙长凳上打发时光，老式餐具柜和大壁炉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两只山雀在大笼子里的木架上扑扇着翅膀，一根长满花楸果的树枝为它们提供食物。

店主人过来向客人问好。等他离开后，大家又重新聊起来。汉斯喝了几口浓烈的瓶啤，想试试看自己能否喝光一整瓶。

“法兰克福人”又夸夸其谈起来，从莱茵兰的葡萄节、学徒的漫游经历一直讲到客栈女人。大家听得很来劲儿，连汉斯也笑个没完。

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大对头，房间、桌子、酒瓶、杯子和伙伴们，全都混成一团云雾，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分辨出它们的形状。有时，当谈话声和笑声热烈起来，他也大笑一下，或说点什么，但马上又忘了。大家碰杯时他也碰。一个小时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瓶子已经空了。

“酒量不错，”奥古斯特说，“再来一瓶？”汉斯笑着点头，觉得自己以前把喝大酒想象得太危险了。“法兰克福人”唱起了歌，大家都加入进来，汉斯也敞开喉咙高声唱起来。

这期间，酒馆客人多了起来，店主的女儿也出来帮忙。她高挑的个儿，很漂亮，脸色健康充满活力，一双褐色的眼睛显得很沉静。她给汉斯上啤酒时，坐在一旁的伙计甜言蜜语地向她献殷勤，她只当没听见，兴许是为了表示轻蔑，或者是更喜欢文雅的男孩儿，她转身朝着汉斯，摩挲几下他的头发，走回柜台。

伙计已经喝到第三瓶了。他追着店主的女儿，使出浑身解数想和她套近乎，却徒劳无果。高个女孩儿很冷淡，对他不理不睬，转身离开。他回到桌边，把空酒瓶重重地蹾在桌子上，兴奋地喊道：“来呀，快活起来！孩子们，干杯！”

然后讲起粗俗的女人故事。

汉斯只隐约听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快喝完第二瓶时，连说话甚至笑都困难了。他想走到山雀笼子边，去逗弄一下鸟儿，刚走了两步头就晕晕乎乎，几乎摔倒在地，只好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这时，自我放任的快乐逐渐消退，他知道自己醉了。狂饮不再有趣，他仿佛看见所有的不幸在远方等着他：回家的路，父亲的责骂，明天一早去车间。想到这里，他的头又疼了起来。

其他人也快活够了。奥古斯特趁着清醒付了账，一塔勒[19]

没找回多少零钱。大家说笑着走上街头，夜晚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汉斯几乎站不直了，摇摇晃晃地靠在奥古斯特身上，让他拖着自己走。

外厂钳工多愁善感起来，唱着“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眼里闪着泪花。

原本要回家了，可是路过“天鹅”餐馆时，伙计坚持要进去。汉斯在门口挣脱开来。

“我得回家了。”

“你一个人走不回去了。”伙计笑道。

“能行，我能行，我——必须——回家。”

“小家伙，那你至少得再来一杯白的！它会帮你走路，让胃好受些，你试试就知道了。”

汉斯感到手上多了个小玻璃杯，酒洒了很多，他把剩下的一饮而尽，喉咙里火一样烧起来。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一个人走下台阶，浑然不觉地走出村子。房屋、篱笆和花园在他身边旋转、倾斜，乱成一团。

他在一棵苹果树下站住，躺到潮湿的草地上。无数令人厌恶的感觉、折磨人的恐惧和模糊不清的想法让他无法入睡。他觉得被搞脏、被玷污了。怎么回家呢？回去对父亲说些什么？明天又会怎样？他感觉如此痛苦，仿佛立刻就要安息长眠，或永远生活在羞耻中。他的头和眼睛很疼，连站起来继续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间，先前的快乐景象仿佛迟到的、匆忙的波浪涌了回来。他扮了个鬼脸，兀自唱起来：

啊亲爱的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奥古斯丁，

啊亲爱的奥古斯丁，

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唱完，他就感到一阵痛苦，一连串阴郁而模糊的意象和记忆，连同羞耻感和自责一起涌上心头。

他大声呻吟着、啜泣着扑倒在草地上。

一小时后，天已经大黑了。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吃力地向山下走去。

吉本拉特先生见儿子没回来吃饭，大发雷霆。九点钟，汉斯还没到家。他拿出那根好久不用的藤条，心想：这小子以为自己不再需要父亲的鞭子了吗？到了家可有他好瞧的！

十点钟，他锁上大门。如果公子想要夜游，那他自己能找到待的地方。

但他并没有睡去，而是怀着越来越大的怒气等着，等待有一只手试探门把手，小心地按响门铃。他想该如何教训一下游手好闲的儿子！这淘气鬼可能已经喝醉了，但他会清醒的，这个顽皮、滑头、卑鄙的家伙，看我不把他打个皮开肉绽！

终于，睡意战胜了他和他的怒火。

此时此刻，被父亲在远方威胁的汉斯，正安静地躺在黑暗而冰冷的河水中，顺着山谷缓缓而下。恶心、羞耻和苦痛都离开了他，秋日寒冷的浅蓝色夜空俯视着他在黑暗中飘流的瘦弱身体，漆黑的河水戏弄着他的双手、头发和苍白的嘴唇。没有人看到他，或许一只在天亮前猎食的胆小的水獭曾狡猾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无声地滑过。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掉进水里的，可能是迷路了，在一个大斜坡上滑了一跤；也可能他想喝水，结果身体失去了平衡；兴许他被水的美丽所吸引，俯下身时，宁静而深邃的夜晚和银色的月光笼罩着他，疲惫与恐惧在寂静中将他逼进死亡的阴影。

白天有人发现了他，把他抬回家。诧异的父亲把藤条扔到一边，积攒了半天的怒气一下子泄掉了。他没有哭，也没流露出悲伤，可夜里却无法入睡，不时透过门缝望着自己那已经无声无息的孩子。男孩躺在干净的床上，额头依然显得优雅，面颊苍白并显出聪慧，仿佛命运多舛对他是一种特殊的际遇，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殊权利。前额和手上有些擦伤，泛着淡紫色，轮廓漂亮的脸庞好像在安睡，眼睛被白色眼皮覆盖，嘴没有闭紧，看上去很满足，几乎是快乐的样子。男孩的容貌仿佛开得正艳的花朵突然夭折，被生生地从快乐的轨道上拉了下来。深陷疲惫、孤寂与哀伤中的父亲也被这微笑的假象所迷惑。

葬礼吸引了许多前来送葬的和好奇的人。汉斯·吉本拉特又一次成为名人，引起大家的关注。老师、校长、本城牧师又一次参与到他的命运中。他们拄着手杖，戴着节日礼帽，一同随送葬的队伍来到墓地。他们在墓边站了一会儿，轻声交谈着。拉丁文老师显得尤其悲伤，校长对他轻声说：

“是啊，教授先生，他本来能出人头地的。可是优秀的人往往时运不济，这真是人间悲剧啊！”

弗拉伊格留在墓地，站在不断号啕大哭的父亲和安娜身旁。

“是啊，吉本拉特先生，这真是令人痛心，”他同情地说，“我也很爱这孩子的。”

“我真是不明白，”吉本拉特啜泣着，“他那么有天分，一切都顺利，上学、考试——可接下来却是一个又一个不幸！”

鞋匠指指那几个穿着小礼服正走出公墓大门的先生轻声说：

“把孩子弄到这般田地，那几位先生也有份啊。”

“什么？”吉本拉特惊骇地跳起来，疑惑而讶异地瞪着他。“哦，见鬼，为什么这么说？”

“别激动，我的好邻居，我说的只是学校里的先生们罢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嗨，没别的。您和我，我们在某些方面可能也耽误了孩子，您不这样认为吗？”

小城之上是一片欢快的淡蓝色天空，河水在山谷中闪耀，冷杉密布的山峦柔和苍翠，热切地伸向远方。鞋匠苦笑着，挽着吉本拉特的手臂。在这寂静的时刻，吉本拉特怀着异常痛苦的思索迟疑而羞惭地向他惯常存在的低地走去。

[1]尼采的里程碑式作品，几乎包括了尼采的全部思想。是尼采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名说出他自己的哲学思想，具有极高文学价值的散文诗。

[2]意大利画家，欧洲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最后一位画家，代表作有《春》、《维纳斯的诞生》等。

[3]阿提卡（Attika）是希腊半岛的一个地区，雅典所在地，古希腊文化的中心。

[4]希腊的古称。

[5]德语中寓意愚蠢。

[6]是传说中3世纪时爱尔兰英雄，游吟诗人。

[7]拉丁文，意为越过岩石必能到达星空，喻克服万难必定成功。

[8]罗马讽刺诗人及讽刺文学家。

[9]“人子”在《旧约》中通常是“人”的同义词，而在《新约》中耶稣常以“人子”隐喻自己。

[10]邓斯坦（生活于公元10世纪），坎特伯雷大主教，他在进修道院四年后被提升为院长，成为主教。

[11]亚历蒂诺（1492—1556），威尼斯作家，其喜剧作品中的故事曾被莎士比亚借用。

[12]法利赛人是谨守律法、注重礼仪的宗教人士，在犹太社会受人敬重景仰。税吏为罗马统治者收税，经常讹诈穷人，欺压弱者，被犹太同胞所不齿。

[13]西拉赫（生卒年不详），犹太哲人，有很多至理名言。著作多完成于公元前190—前180年。

[14]适宜鞣制皮革的树皮和草的碎料。

[15]因梨的形状像女人大腿而得名。

[16]希腊神话中好色的山神。

[17]在9月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德意志帝国的节日，是为庆祝1870年德法战争的胜利。

[18]厄轮斯皮格尔和施特劳宾格都是德国文学作品和戏剧中的人物，有许多稀奇古怪和滑稽的经历。

[19]塔勒是15至18世纪德国等中欧地区国家通用的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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