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窗异草
Author: 长白浩歌子
Date: 2005-05-15 13:10:24.997000+00:00
Keywords: 明清小说; 小说; 笔记小说; 文学; 古典文学; 志怪; 萤窗异草; 文言小说; 神话
Description: 【作品简介】 《萤窗异草》三编十二卷，共收短篇文言小说一百三十八篇，作者署名为长白浩歌子。此书叙述的多是明末清初的见闻，文字隽爽，在诸多仿《聊斋》的作品中成就较高。今存申报馆本和《笔记小说大观》本。申报馆本是目前所见到最早的本子，原题“长白浩歌子著，武林随园老人续评，关中柳桥居士重订”，三编卷首题“光绪丁丑(1877)夏日申报馆印”。 关于作者，大致上有两种说法，一据《八旗艺文编目》，说该书为乾隆时代作品，作者是尹庆兰；一始于平步青，说该书为光绪初年作品，是申报馆文人的假托之作。 尹庆兰字似村，满洲镶黄旗人，原姓章佳氏，是尹文端公继善的第六子。庆兰大约生于乾隆元年(1736)，至迟卒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他虽然生于贵育之家，却性情恬谈，不慕功名，耽吟咏，好风雅。乾隆十九年(1754)，在尹继善督理南河时，庆兰与袁枚相识于袁浦署中。在此后的数十年中，两人诗酒唱和，过从甚密。庆兰博学多才，曾经乾隆殿试，颇受称赏，然终身未仕。有《绚春园诗钞》。从庆兰的经历、志趣和文学素养等情况看，他是有可能成为《萤窗异草》的作者的。然而没有佐证支持此说。戴不凡在《小说见闻录》中讲到了题作《聊斋剩稿》的稿本，从其篇目和内容来看，正是《萤窗异草》。“纸已敝败，盖不知已经过多少人阅读使然。有因使用指甲翻书而抓破纸张缺字缺句者，有被人揭去半页者，其阙文又有经人用竹纸衬贴补全又复脱落者。就纸色而观，当不晚于
Publisher: 重庆出版社

目 录

《萤窗异草》初编

- 序

- 卷一

- 天宝遗迹
- 卜大功
- 金三娘子
- 玉镜夫人
- 贾女
- 桃花女子
- 红鞋
- 毒饼
- 翠衣国
- 痴婿
- 犬婿
- 田凤翘
- 刘天锡

- 卷二

- 桃叶仙
- 冯埙
- 昔昔措措
- 温玉
- 睡姬
- 张仙
- 守一女
- 柳青卿
- 珊珊
- 白衣庵

- 卷三

- 魂灵
- 妒祸
- 李念三
- 訾氏
- 假鬼
- 银针
- 赝殃
- 落花岛
- 货郎
- 化豕
- 缝裳女
- 火龙
- 青眉
- 王秋泉

- 卷四

- 胎异
- 夏姬
- 郎十八
- 三生梦
- 固安尼
- 无常鬼
- 苏绪
- 卫美人
- 苦节
- 狐妪

《萤窗异草》二编

- 序

- 卷一

- 潇湘公主
- 紫玉
- 古冢狐
- 崔十三
- 白云叟
- 辽东客
- 弱翠
- 考勘司
- 杜一鸣
- 酒狂

- 卷二

- 祝天翁
- 畅生
- 镜中姬
- 程黑二
- 拾翠
- 小珍珠
- 尸变
- 黄灏
- 徐小三
- 花异
- 鬼书生
- 于成璧

- 卷三

- 绿绮
- 痴狐
- 灯下美人
- 梁少梅
- 定州狱
- 住住
- 仙涛
- 陆厨
- 艳梅

- 卷四

- 袅烟
- 镜儿
- 翠微娘子
- 徐之璧
- 女南柯
- 子都
- 大同妓
- 虢国夫人
- 姜千里
- 画廊
- 窃妻

《萤窗异草》三编

- 序

- 卷一

- 唐城隍
- 智媪
- 挑绣
- 田一桂
- 沈阳女子
- 晋阳生
- 春云
- 折狱
- 隔江楼
- 谈易狐
- 田再春

- 卷二

- 宜织
- 遗钩
- 奇遇
- 绣舄
- 舆中人
- 庞眉叟
- 诗妖
- 变鬼
- 续念秧
- 生生袋
- 窥井
- 巨蝎
- 梅异
- 童之杰

- 卷三

- 杨秋娥
- 笑案
- 戏言
- 销魂狱
- 讼疫
- 秦吉了
- 龙阳君
- 苑公
- 银筝
- 董文遇
- 马元芳
- 瓢下贼

- 卷四

- 蛇媒
- 续五通
- 又
- 玉洞珠经
- 阿玉
- 斗蟋蟀
- 狐判官
- 钟鼐
- 鬼无颏
- 秋露纤云
- 萧翠楼
- 卢京
- 苏瑁

《萤窗异草》初编

序

稗官有三：一说部，一院本，一杂记。而杂记又有两种，大儒之语录不与焉。其搜求典坟，博览载籍，引古证今，发为伟论，非第为诗文之助，直可羽翼子史，尚矣！其记载时事，传述见闻，舒广长之舌，斗雕镂之心。说鬼搜神事，不必问其虚实；探赜索隐文，不必嫌夫诡奇。仰《齐谐》为谭宗，慕《虞初》而志续。如杜牧之寄托风情、李伯时摹绘玩具，亦足以消长日、却睡魔，固不失雅人深致矣。世俗陋儒胸无墨渖，动谓立言，务黜浮华，以为补救人心、挽回风气起见，则六经廿二史，圣贤遗训，班班可考，又何必如许迂腐陈言狗尾续貂耶？客有以《萤窗异草》抄本见示，款署长白浩歌子，未悉为何时人。或称为尹六公子所著，顾随园老人评语，的系附会。其书大旨，酷摹《聊斋》，新颖处骎骎乎升堂入室。虽有类小说家言，弗足为文人典要，而以之消长日、却睡魔，固无不可也。贤于近时所刻《见闻随笔》远矣！尊闻阁主人仿聚珍板刷印行世，问序于余，爰作质直语告之。呜呼！凡人有心作有关系文字，转不若里巷歌谣足以启发心思、耐人寻味也。斯言惟具性灵者可与共印证耳。时光绪二年岁次丙子端阳节，梅鹤山人序于海上鹪鹩一枝轩。

卷一

天宝遗迹

骊山之阴有石洞，其额曰天宝遗迹。以石为扉，坚不可破，人亦莫知其所有。故明正统年间，门忽自裂，宽仅尺许。有刍荛者见之，归以语其乡人刘瑞五，已则惴惴焉，未敢入也。瑞五幼读书，性豪纵，有古侠士风，闻之欣然欲往。乃约里中喜事而好奇兼饶胆识者，共得五人，携酒食猎具而行。至则山径崎岖，荆榛塞路，攀附而后上。及见洞口，白石磷磷，然滑腻光泽如有人经行者，心窃异之。又行里许，始达其穴。由隙而窥之，其中窈杳而深黑，都无所睹。有怯者，即欲言旋；其勇怯半者，亦未敢言入。独瑞五奋臂大呼曰：“不探此奇，归有何趣？”乃篝火燃炬，踊跃以前。遂先入，继之者又，仅得三入。初入差可骈肩，渐深而能容驷马。两旁皆石壁，洁白晶莹。以火烛之，仿佛如有绘画。瑞五顾谓众曰：“境殊不恶，何怯为？”益深入之，穷其奇。曲折数武，便得一门，其屏以青玉为之。隶书数行，墨迹犹新，其众以炬照而读之。其略曰：“朕与妃子每遇盛暑避热此间，共享洞天之福，于兹五年矣！风流潇洒，不啻神仙。汉武白云乡，遂非所羡。但恐千秋万岁后，罕有知吾两人相得之欢者，爰命良工置石像于内，以流传不朽。间与妃子流览其中，不禁相视而笑，几忘其身之匪石也。”末署“天宝十年秋七月御笔”，始知为明皇所书。及转屏后，大可数十楹，中置宝座，仅虚位，尚无他奇。左为晓妆阁，一石美人挽发对镜，倦态堪怜。旁二宫娥，一捧匜器，侧立而欲前；一代妃捧发，跪而持之，貌甚恭谨。妃首微回，似有所语，眉目皆入画。妃后立一人，唐巾便衣，髭须微捋，则开元皇帝像也。情形态度，宛然相亲，众览之无不欣欣欲笑。其右为浴池，以绿玉为水，波纹荡漾如活。旁立二人，执巾捧帨，眉睫间微含笑意。帝与妃皆以白玉为体。帝白身游戏水中，仅没其脐下，坐而侧首，以目招妃，状似欲言而匿笑。妃坐小石床，亦裸其上衣，酥乳轻圆，麝脐微露，无不历历可见。然而黛低云皍，容如腼腆，且以纤手扪绣带，一似欲解而不胜其羞者。由裳而下，双弯则已尽赤矣。瑞五与众孜孜谛视，方将深探其秘，而举首遥睇，帷幙俨然。俄闻大声发于其内，如崩石。且冷气砭人，肌皆生栗，遂股栗欲返。虽瑞五之豪迈，亦凛乎不可独留。比出洞门，三人中已仆其二，面色青碧，口皆流涎，状如中毒。乃大惊，扶掖下岭，踉跄而归。至夜，俱暴卒。家人罔知其由，遂涉讼官。鞫瑞五，具陈本末。命吏验之，信然，乃薄责而遣之。因以丸泥封其洞，且凿其额，以灭其迹。然在樵夫牧竖犹能识之。洎乎天启末年，雷震其穴，乱石嵯峨，已渺然不知其处。

外史氏曰：余尝怪明皇为一代风流帝王，骊宫之造选胜搜奇，岂无雪洞云桂之楼，而仅以土木侈其观？且阿嬛素丰于肌，性必畏暑，又岂无清凉世界以安此弱质哉？及闻此事于瑞五后裔，虽荒诞不经，而未始不可补开元遗事。故存其异而录之，以俟世之问津者。

随园老人曰：刻画奇诡，几与《聊斋》相埒。然曰喜事好奇、兼饶胆识，方可以语此，则已得山水三昧矣！世无瑞五其人，不免皆门外汉。

卜大功

明季张献忠作乱湖南。有裨将曰马雄飞，能开五石之弓，善为左右射。献忠恒宠遇之，赏予独厚。马故燕人，与涿郡卜大功相友善。卜亦孔武有力，尤通文词。年二十，即废书而叹曰：“士生用武之世，宁为万人敌，杀贼取斗大金印，何屑屑事此毛锥耶？”闻者咸壮其志。马既从献忠，宠冠一军，自以为不世之遇，乃使人驰书召卜。卜忿然作色，面叱来使曰：“渠以予首亦当卖耶？第念故人情，不执汝赴官，宜亟去。”遂不发其书而遣之，其刚介如此。后以应募从征，以功骤擢至守府，莅任山东，土贼不敢入境。嗣因献忠犯凤阳甚急，抚臣马士英奏请檄召天下兵护卫诸陵。卜被征，渡淮与献忠战于滁泗，斩馘甚众。究以北人不惯舟师，致为贼所获。献忠爱其勇，乃使马以利害说之。卜见马来，闭目不视。马执手泣曰；“故人何不幸至是。”卜忽张目而语，眥尽裂，谓曰：“予向与尔狩猎山中，竞逐一狡兔。尔顾我曰：‘大丈夫立功国家，得贼当如得此。’曩时之意气何盛耶！言犹在耳，尔既从贼，今尚得以故人目我哉？”马语塞，惭沮而退。终以绨袍恋恋木忍于心，因诡词以复献忠，谓卜色厉而内荏，倘软困之，不浃旬可得。献忠信其言，遂囚卜于土室，守以健卒，饲以草具，将俟其穷而收之。卜求死不得，乃绝粒以待毙。夜坐室中，吟以见志。甫哦曰：“去国离乡事鼓鼙，满拚颈血染虹霓。”余韵未已，俄闻窗外续曰：“江流不葬英雄骨，好逐青鸾过越西。”其音娇婉，不类男声。卜以为异，耸然而听之。又闻朗言曰：“良马一蹶，终致千里，丈夫何不自振拔，乃欲效无益之死。”言已，竟破扉入。视之，则一女郎，年甫及笄，衣裳甚都，貌亦艳绝。错愕间，女郎敛衽启曰：“怜君忠节，敬来相救，可从妾出此虎口。”卜惊喜，不暇交谈。幸贼中无桎梏，女郎径携之行。将出，复反曰：“不可使鼠子知我。”乃取袖中彤管，大书数字于壁，呼卜曰：“去去。”悄然遂出。视守者伏如沉醺，相与枕籍地上，卜亦莫解。去贼里许即长江，早有小鬟舣舟以待。女郎促卜同登，扬帆而南，瞬息百里。舟虽仅容三人，而波浪兼天，稳如磐石。卜惊魂少定，始谢曰：“感承援手，出予雉罗，敢请芳名仙居，以为异日酬恩之地。”女郎闻言，以横波睇之，微笑曰：“君犹未喻妾意耶？诗所谓青鸾者，即我是也。将与君翱翔天表，永效双飞，何谢为？”卜始默会其指，喜出望外。逊曰：“一介武夫，马齿且长，乌足以当此青盼。”女郎笑曰：“君烈士，妾贞姬，正合为偶。岂效儿女子沾沾较量于年貌哉！”因自白其姓氏，则马家少女，无字，越之会稽人也。卜又诘其颠末，女郎笑弗答。舟行次采石，天方达曙。女郎命鬟治具，未见烹炮，珍馔罗几。卜食之至饱。饭已，女郎令卜小憩，解维复行。及寤而询之，则已抵钱塘江矣。揽袂而兴，晚潮适至，澎湃之声，俨然万千铁骑蜂拥而来。卜未习此，骇极。女郎语之曰：“此子胥一怒之威，君独未闻之乎？”逆流而上，雪浪拍空，毫无所惧。有顷曰：“去妾家伊迩，可以登岸矣。”卜从之。回顾小鬟，倏忽与舟俱没，卜益异之，联袂而行，约半里，得一村，水环木绕，风景颇佳。入村而北，东向一巨宅，门阑修整，栋宇高华，檐际有青字石额，颜曰“参戎府”。女郎嘱卜曰：“君至妾家，勿儳说，任妾所云。不然，事且败。”卜颔之。忽一少年，缓带轻裘，自第中出，见女郎愕然曰：“妹何徒步而归？父事将若何？”女郎涕洟曰：“父不幸没于王事，庐州已陷为贼巢。妹赖将军力，相携至越。此齐东之卜守府也。”少年闻言大恸，肃客入宾馆，不暇为礼，偕女郎入内。卜茫然默坐外舍，闻第中号啕悲戚，尔许时方止。又有顷，少年出，则已易缟衣素冠矣。形容惨淡，血泪盈眶，揖卜而谢之曰：“适闻凶讣，痛割五中，慢客不能无罪。今奉老母命，请君一晤，敬来奉肃。”卜从之入。至庭，见婢媪拥一妇人，年可四十许，降阶而迎曰：“未亡人不克从夫殉国，殊深惭赧。小女子重赖提携，远脱陷阱，高厚难酬。”语已再拜。卜知为夫人，然喻女郎意，不欲质言，唯唯逊谢而已。夫人延客坐。茗甫一献，起曰：“婚媾之约，未亡人既已洞知。请郎且就甥馆，俟为先将军成服，敬当如命。”卜知姻事克谐，起谢，且请以婿礼见。夫人含戚而受之。令人粪除侧室，馆婿于厅事之左，供帐维丰。卜私询臧获，始知马公讳中骥，即庐州殉难者也。盖马本世族，以武科起家，历任至参戎府。有二妻，一携之任，一在家居。女郎即从任者所生，故在衙署，少年则其异母兄也。翌日，公子与母衰绖受皏，设祭招魂。卜为代纪丧务，戚族皆以婿目之。尽七后，夫人与子计，效楚畀我之故事，择吉赘卜于家。花烛之夕，卜谓女郎曰：“子实生我，而谓子赖我以生，受之殊觉汗颜。”女愀然曰：“妾隐衷，惧骇听闻，未敢轻泄。今名分已定，妾不忍欺。且君亦当世之豪，言之谅无所恐。”因泣白曰：“妾非人，实鬼也。生前从父莅任庐州，甫二年，遭献忠之乱，父没于疆场，城亦继陷。举室惊窜，老母投缳而死。妾正欲自裁，而贼众已集。其将有马雄飞者，悦妾姿容，将施强暴。妾绐之，俟贼少懈，遂投眢井，自陨其身。及归地下，遇家严，乃知射吾父者，即是贼也，因怀忿不欲往生。感荷孤山小姑，怜妾苦节，赐以炼形之术，名列鬼仙。谓妾命中合受一品诰，且父仇可复。妾因辞姑行，出君于阱，藉手以报吾亲。昨往凤淮，贼已授首，不共之仇已雪矣。”卜闻其言甚惊，即亦无惧色。询其复仇之状，答曰：“妾前题壁云：‘纵囚者，马也。’献忠见之，果疑雄飞与君有旧，不俟其辩而诛之。妾至贼所，渠已悬首于辕。”卜又诘小鬟何人，曰：“此小姑之侍儿也，不然岂能履水如康庄，且俄顷数千里哉？”言次相扶入帷，解衣共枕。交合之际，闺体宛然，益为爱重。三朝，夫人为之张筵，大会诸眷。嗣是倡随甚欢。弥月后，女谓卜曰：“庐郡人来，必泄吾事，此地不可久居。”乃诡托卜思乡井，买舟欲归。母兄挽留不住，赠钱千緡。遂徙于秀水，卜宅于乡。时有小寇窃发，卜治戎具，弯弓骤马，连杀数贼。寇皆奔，里人藉以无虞。后抚军召募，卜欲往，女沮之曰：“时尚未可，请与妾隐。时至，可以有为。”卜从其言。迨夫本朝定鼎，卜始出，累建奇勋。仕至总镇，女果受封。顺治辛卯，莅任湖襄，擒献忠余党数人。询以雄飞，果以卜故被戮。卜伤之，为设位以祭，且谓其僚属曰：“彼志非不大，但惜目无瞳子耳。”卜年七十犹矍铄，生子二人，皆成武进士。及卜卒，太夫人独居一室，至夜忽不见。家人有知其事者，以为从小姑仙去。遂具冠帔，葬于卜氏之茔。

外史氏曰：物以类聚，良非偶然。观卜对马数言，至今犹懔懔有生气，虽女之贞烈，有不降心以相从者哉！顾同一人也，或为忠臣，或为淑嫒，其不肖者乃陷身于寇盗，卒为所诛。卜云目无瞳子，终属为友饰非之论，岂其然乎？拙哉雄飞，何如雌伏？

金三娘子

丹徒周生玉声，少奉吕仙甚虔。丙子岁，将赴南闱，因祷之。旋于砚匣中得片纸，硃书二句曰：“功名只问三娘子，不待朱衣暗点头。”玉声行三，疑出其妻之口，遂于燕私时突然问之。妻未及料，遽应曰：“中中。”生大悦，以为联捷之兆，欣然发轫，而不知仙意之所在也。及省，试毕揭晓，竟落孙山，颇怅仙之诳己。未几，家邮踵至，则其妻病在床蓐，奄奄待毙，遂兼程而归。抵家，素皐已挂矣，抚膺大恸，嗒焉若丧。又值场屋潦倒之余，百忧交集，往事早不在念。阅数月，忽忆仙言，顿悟曰，“予在雁行虽以三称，然列诸兄之次，则十有二矣。所谓三娘子者，或别有其人，向特未及详察耳！”乃更祷于仙，绝无影响。久之，独处无聊，因往淮上访所亲，将以觅缘。濒行，梦中忽见前二语，则余字宛然，惟“三”字灿若赤金。觉而记忆不忘，究亦莫解其故。舟行次某县，有姊适江村民家，停舸省之。登岸独行，未里许，苇塘中有人偶语曰：“金三娘子天上人，那得便偶穷措大。”又一人曰：“冥数果应合，措大亦正不穷。”生闻而心动。视之，二人状类渔家，跣足戴笠，自苇中出。生亟前致询，答曰：“东行二三里，北向有巨宅，叩之当自知。我等不暇，弗能为子导，然亦相见不远耳。”语已，匆匆前去。生思其言与仙语符合，是一生禄籍姻盟胥在此矣，遂不虑荒渺，觅路而行。前至一处，茂林阴翳，栋宇巍峨，华屋北向，朱门洞开。近而款之，无应门者。举步径入，越过粉垣，闻人声叱曰：“何处少年擅入人宅第，法当笞。”惊而谛视，则一妪含笑自庭中出，华发鲜衣，目炯炯有光采。生自觉唐突，而幸妪无怒容，乃揖而告之曰：“日暮迷途，无所栖止，浼借一宿。不识姥姥允否？”妪熟视良久，徐曰：“予家故有闲屋，即以寓秀才郎，亦一佳话。”导之入东侧一夹弄。甫数武，别有院落，其中精室三楹，四围杂植花木，门掩帘垂，绝甚幽雅。妪自启扃延客入。室中牙签盈架，四壁图书，一床一几，净无纤埃，恍若因宾而设者。妪一呼，旋有老仆以茗入，妪遂出户去。生颇疑讶，更自笑突如之甚。然既至此，不应去之太速，踌躇之际，周览壁间，诗画均极古雅。并有霞笺一联，大书十字曰：“鸣鸾金作佩，挥麈玉闻声。”其款则回道人笔也，大骇。适老仆以酒肴来，因叩以主人官阀，并其氏族，俯而不答。坚诘之，则曰：“君闻所闻而来，何复谆谆下询耶？”生窃喜，以为即金三娘子者。一时都无所虑，欣然举卮，肴核甘美，酒复芳冽异常。少酣，老仆以异果至，且曰：“此娘子手自摘者，愿以奉君下酒。”生益悦，食之，清香心肺，曲蘖无力。既喜其情，但未识其貌，不免忐忑。无何，烧烛检书，漏下二鼓。及寝，老仆进衾枕，香绵锦绮，软骨薰心。生反侧不安，竟夕无寐。晨起，老仆殷勤奉盥，且言曰：“由此室东去，有园亭，颇可娱目，无忧闷倦也。”生益狂喜，不俟朝饔，即往游览。甫皔一槛，豁然别有佳境。亭台掩映，布置皆有画意。奇花数百本，五色缤纷，异香馥郁，斗艳于疏篱之下。因乐而忘返，益深入之。俄闻珮声环韵，似有人来。生匿迹树侧以窥之，侍婢数人，嫣红姹紫，或以篮，或以巾，掇采花卉。最后则前妪，随一丽人年可十七八，晨妆妩媚，貌可倾城，而一肌一容俱为生平所未觏。生已神魂失据，丽人自摘一花，将簪于皒，婢即以镜进。立而顾影，态有余妍。行且去，生方将趋出相见，妪忽指曰：“碧桃花树后有人，阿姊且宜回避。”丽人转身却步。生恐其遄归，亟离树呼曰：“已现金身，使人病渴，忍竟舍之而去耶？”丽人以横波微顾，且笑且羞，乃小语嘱妪曰：“木已成舟，好事亦在旦晚，急色相使人颇不耐。”以箑障面，曼立低鬟。妪前致词曰：“娘子本上界谪仙，数合配君，故构宅第于此，预以相待。君能无惑于人言，当订永好。”生心已无主，欣然诺之。丽人去扇相见，遂并坐于小轩之内，命婢供馔，相与对食。生此时已俨然温存娇婿矣。饭已，丽人谓生曰：“佳偶由天，且重以吕仙作伐，本宜即成嘉礼，但前程锦片，不敢以燕婉误郎。今付君黄金百斤，佐以干仆，往游帝都，当有奇遇。统俟鹏抟克遂，始能鸳梦无忧，君勿以愆期怨妾也。”语已，使妪唤二人来。生视之，虽故矮帽青衣，状类臧获，实即苇塘相见者，讶之，亦不敢言。丽人谆嘱两价毕，促生启行。生虽不欲，而迫于大义，不得复恋温柔。至江，另有扁舟，供帐备具，遂扬帆行。两价虽名纪纲，意态倨侮，一切并不关白。生以相从谋事，隐忍安之。缘江北来，过门不入。生询两价姓氏，一解一杨，而踪迹率多诡异，无敢究诘。一日将过天妃闸，闻自北来者语曰：“某公子阖舟覆溺，捞救无从，风水当自慎。”生心甚惴惴，二仆颐而笑曰：“此奇货可居也。”解竟跃入水中，生欲号，杨亟止之以手。舟行十余里，见解负一人，科头华服，跋浪而来。登舟置之皕首，拯救之，遂复活。杨又以意授生，进以新衣，饮以美皗，其人精爽如故。询之，知系某公子。其父某公，为都中巨宦，甚有文名。公子以事归江左，适罹水厄。生慰之，情意恳至，且曰：“兄既及溺复生，不可再履不测。寻镇市，为觅健骡数头，并招得其从者，复整衣装，润其行色，约费数百金。公子感激涕零，知其北上，乃修函与父，祈以骨肉善视之，挥泪别去。及至京，以书谒公子父。公悉其拯溺之德，延至宅内，待以上宾。间与之指授书义，披窍导窾，度以金针。生经宗匠之手，造诣日进，益以公力，竟以北籍登乡荐。因益重解、杨，与同寝食。明年，将赴南宫。公阅其文，未尝首肯，生亦切切隐忧，杨忽引一人至，青袍尘渍，不知谁何。解先驱入室，嘱生待以优礼，赠以巨金。生从其教，询厥姓名，则王孝廉，素号达人，因贫而落魄者也。生念系同袍，亦不以介意。及在礼闱中，竟与比屋。王感德不置，生首艺甫成，王取视之，以为未能入彀，乃舍己业，为生代庖。逾时，三草立就，嘱曰：“君才十倍曹丕，但未能投时所好耳。吾思报吾鲍叔，不嫌孟浪，可否宜自择之。”生玩其所作，实大声宏，坦然登之于卷。俟王事竣，相偕而出。质之某公，莞尔而笑，许以高魁。榜发，果登上选，王亦获售。廷试首列词林，因思金三娘子之盟，亟欲乞假锦旋。解止之曰：“娘子固在燕京，何假外求耶？”辄为之议婚于巨族，则某公之姻娅也。公方为撮合，生雅不欲，而解、杨坚嘱勿辞。生终怏怏不乐。迨至青庐之中，新妇之姿态绝类伊人，生奇之。夜深，妇自白曰：“君识妾乎？固即金三娘子是也。蒙吕仙作合，深恐有招物议，故假以帆风，使君径登云路。适某家之女，数合早夭，妾得假此尘躯，以奉巾栉，庶几显然婚嫁，俾人无从置喙矣。”生始大悦，益相绸缪，欢然达旦。晨起，解、杨不知何往。生亟以询之，新妇答曰：“功成者退，理所宜然。况此二人皆水仙，为吕仙所命。妾本与为同侪，非能役之者也。”生乃悟，因刻其像，祀于吕仙之侧。三娘子克相其夫，蜚声馆阁，与某公父子往来如至戚。知其事者，甚叹羡不置云。

外史氏曰：世之为机变者，多曰烧冷灶。玉声之飞黄腾达，率皆从冷灶中得来。仙乎！仙乎！何不远世情如此？至三娘子，绝无奇处。惟侃侃数言，有类于晋文之姜夫人，然亦女儿怕羞之恒态。余则贪仙之功以为己力，不亦幸乎？吕仙灵迹，世所多有，吾于此又见一斑。

玉镜夫人
临淄王友直，善樗蒲，一掷百万，无少负，以是裕其家，称巨富焉。中年弃其博具，遨游江海间，豪侠自喜，忧人之忧，急人之急，人因以杜季良拟之。甲子夏，挟资万緡将适闽越。舟次洞庭，阻风不得进，泊于湖干，抱闷者数日。一夕，阴晦异常，秉烛独坐。夜将半，思欲就寝，忽闻骰声清越，恍在邻舟，心为之一动。方将命人伺听，俄有二青衣齿稚容秀，直入舱中。启曰：“家主君长夜无聊，敬邀佳客共破寂寥。”王诘主人伊谁，对曰：“相见自知，无敢泄。”王素乐此，欣然从之。甫出舱，昏濛无所见，青衣亦不索烛，惟暗中扶掖而行。王觉所履者非木非石，滑软如脂。视之，苦不能辨，而耳畔汹汹，俨有波涛之状，王心讶焉。良久，至一处，灯火荧煌，则已舍舟就陆。且有宅第如王侯，皘閎高大，栋宇巍峨，而声从中来，即向之所闻也。甫及门屏，青衣入报。有顷，即驰白曰：“主君来肃客。”旋见有贵官四人，状如世所图之神像，直前迎迓曰：“萍水相逢，他乡无事，愿与君为一宵之聚，幸无疑。”王固知其非人，而天性豪放，略无畏心。众延王入，揖让至庭。视其居，华美富丽，不可名状。咸逊王以宾席，辞而后坐。茗已，展询官阀，首一人答曰：“言恐震惊，不穀实鄱阳君也。此三公者，亦五湖君长，因朝洞庭盟主，适遇公出，淹留于此两日矣。今夕月暗云阴，抑郁弗快，闻君素饶豪兴，故不嫌造次，命仆奉屈。倘不以人神路殊而拒之，实为厚幸。”王愕然，亟起而逊谢曰：“草莽愚夫，尘浊下士，恐不足当此宠遇。”言讫再拜，三君亦各致款曲。鄱阳君即命左右布局，曰：“佳会难逢，良宵易短，不可以久迟豪举。”于是坐而共博。王之采兴甚高，四君之筹马悉为其所夺。天将五夜，王前后已致金钱十万数。太湖君心甚不平，大呼以玉钩来。左右进一物，王睨之，雪色莹然，长近尺许，形如倒垂之莲。甫出椟，光照一室。王知为藏珍，意甚歆羡。四君乃笑谓王曰：“此宝价并连城，愿借一战，以决雌雄。”王亦笑而应之曰：“诺。”既而大亏，王乃变色。金钱复归四君，王遂奋然曰：“某舟中余资万緡，请以之为诸君寿，即以此钩为的，再合一围。”四君殊不在意，径许之。及掷，五子皆绯，其一旋转于盆。王喝之，亦成赤色。王大喜，遽起以手掇其钩曰：“辱承厚贶，他物无所须也。”乃辞归，四君皆失色。时已昧爽，不得已而听其行。王出，二青衣仍来相送，谓王曰：“君所得者，至宝也。若过越水，恐为玉镜夫人所攫，切宜慎之。”王颔其言。及返舟中，恍惚若梦寤。明日，解缆而行，亦殊无他异。王入浙省，将渡苕溪，因忆青衣之言，珍藏其钩。至夜，忽丧其宝，乃大恚。询之楫人，咸曰：“前途有水仙祠，不知其名，客有载宝过者，必为所取。”王益不忿。比至祠前，盛气而入。睹之，殿宇修整，虽湫隘，轮奂异常。中庑祀一女像，冠翡翠，衣云霓，貌绝妖冶。读其碑记，惟叙其精灵，不著姓氏，窃疑青衣之妄。继得古碑一通，文皆漫灭，而玉镜二字尚可识，因悟为古之名号，今特概之以水仙耳。乃诣其位前，长揖而数之曰：“若以一女子血食此方，宜卫行人，禁暴客，靖共厥职耳。今乃昧于不贪为宝，而轻匿吾珍，殊非正直之道。兹与汝商，果好此，请与予博。胜则将去，予亦非鄙吝者。倘不予听，当诉尔于上帝，毁尔躯，火尔宇，以正贪冒之罪。尔亦宜引义自决，勿致噬脐。”祝毕，宿于祠内，坚不出。从人无如之何，遂听之。王在梦中，觉有人蹴之起曰：“夫人怒甚，将绳汝以法，何卧为？”王睨之，则一女奴，年仅破瓜，容绝美，曼立于前，笑语相属。王徐起整衣曰：“予正思谒夫人，诘真盗，岂无心鼾睡者反浼女奴指南？”女奴笑而导之，曲折数重，金碧辉映。有一厅，帘垂及地，女官十余人，皆紫衣森立阶下。见王即通曰：“窃钩者至矣。”王怒其言，瞋目叱曰：“谁谓而公盗者？”语未竟，帘内即嘤宁言曰：“汝甚无赖！此宝藏余宫中历有年所，洛神汉女，皆所稔知。数月前忽失所在，岂其不翼而能飞？昨者物自珠还，余不究汝胠箧之罪亦幸已，犹敢狂言相渎耶？”王愈不服，大哗曰：“余以一舟之资质于太湖君，始获此宝，汝言乃真无赖耳！”帘内闻之默然，徐曰：“据汝祝词，以博自许。余亦擅长于此，即与子角采何如？”王喜曰：“愿之。虽然，将何以为值？”帘内笑曰：“负则以钩还汝，复何言？”王又艴然曰：“钩为余钩，汝悍不还，今又以此与余赌。余胜则仅得故物，汝负则莫损纤毫，岂以黄口儿视我乎？”帘内沉思良久，乃曰：“余技素精，随子所欲，即以之相当，其可乎？”王悦，始拜谢而诺。帘内又询王所欲。王见夫人像，久动于中，嗫嚅曰：“一言唐突，幸毋见怒。余阅人綦多，从无如夫人之丽者。倘得幸胜，则愿以金屋贮玉人，他无所欲。”言未已，左右女官娇音叱之曰：“何太无状！”王言笑自若。帘内遽曰：“此中或有夙缘，汝曹毋为我虑。”乃谓王曰：“欲则听汝，博则任余，汝不可争执。”王负其技，坦然从之。厅上即命卷帘，延王入。王视夫人，较之土木者尤为动目，益欣悦。夫人逊王坐，随出玉钩置案上，且命侍人取骰二枚，宣言曰：“一为月，四为星，三掷皆然始为全胜。否则玉钩不能还，且治汝亵嫚之罪。”王无难色，即请夫人先。夫人约骰于掬，手色与玉盆相映，划然有声。群婢大噪，果如向之所言。王谓幸中，犹未动心。再掷，复然，气亦少怯。及三掷，有月无星，一子犹旋转未定。夫人将喝之，王遽从旁大呼曰：“六！”已而，果余其二。夫人则粉黛汗淫，娇羞无以自主矣。不得已，以骰付王。王已志满气盈，三掷皆五数。乃取盆投地，鼓掌大笑曰：“星将从月，此中岂真有夙缘耶？”径舍己席，引身与夫人偕坐。夫人腼腆不胜，因呼女官语之曰：“予以一念之贪，堕落色界，今将从郎去，不得仍莅是方。汝曹可亟奏昊天，别委长吏，庶几无废事。”言已，与王携手行，其属皆涕泣从之。甫数武，夫人告王曰：“妾不敢见他人，恐招疑怪。君亟归舟，见渡头一片石，其圆如镜、其洁如玉者，即我也。君掇置床头，夜深妾自来荐枕，决不后期。”王信之。夫人以玉钧与王，且击其背，王顿寤。反侧欠伸，身犹在庑下。张眸瞻视，花影西斜，夕阳将下。亟返舟，索诸水次，得一石，形迹果异，秘而不宣。至夜，方就枕，奇香遄发。顾之，夫人早立于榻前，以纤指掠皒，羞态可掬，曰：“输身者至矣。”王欢然亟起，与之解衣，挽以共枕。是夕，备极缱绻。王因叩以玉钩本末，答曰：“渠与妾实同类也。渠主霅溪，妾主苕溪，俱为上帝所命。客岁仲春，渠出游戏，偶遭南海小郎子，两心相悦，遂成姻契。荒淫于水宅，龙性未驯，洪波大作，淹毙无辜数命。太湖君闻而劾之，九阍震怒，命以雷火焚之，还其本元。太湖君乃留而玩好。前闻归君，妾甚欣幸，意将摄之去，再加锻炼，俾以成形。今如此，其命也夫？”王殊未深信。夫人令置玉钩于帷中，远而望之，若绝代佳人，近而就之，则依然一钩，王始知其言非诬。自此一镜一钩，朝夕在侧。远游将返，夫人忽告王曰：“鄱阳君已请帝命，令君总摄越溪，寿不永矣。”王翌日果病，遗命以二物殉葬，竟卒于溪之左侧。从人如其命，合葬焉。

外史氏曰：烈哉，赌之为祸也。一掷而失其身弃其位，俯首帖耳，慨然从范大夫游。非赌当不至如是。然王以赌得至宝，复以赌得美人。世间无皃公闻之，难必其不色喜。试为之语曰：“若有空空儿之妙手乎？即令击之，遂中。一识鄱阳君，将为越溪长矣！”夫人泥鬼，冥漠中良不可知，又何羡焉？

贾女

部郎索公，家有厮养儿，善琵琶，尤工歌曲。每遇宴集，辄使奏技，僚友莫不称妙。咸厚赉之，以故富甲于侪辈。年逾二旬，犹未授室，未免觖望于主人。庚午春，公家将祭扫。茔在阜成门外，距郭犹十数里，先期一日，使某偕一老成人前往治具。出都时天已旁午，二人且行且语，所言多臧获事。路过半，见道旁小肆，趋入共酌。酒未及酣，闻户外语曰：“六三哥，许时不晤，何竟不一顾弟也？”盖某之乳名，公家内外皆呼之者。某亟出视之，则同署某公之弃仆梁姓者。某素与之契，乃挽入同饮。老成者艴然，色甚不怿。某亦弗顾，相对浮白，良久无行意。老成人起谓某曰：“恐误主事，予先行，子姑徐徐。”某恃主宠，听其自去。笑谓梁曰；“梁二哥近来依傍阿谁？何褴褛不如昨也？”梁摇腕止之曰：“颇有奇遇，此地尚不可言。”某坚叩之，梁又曰：“俟罄此樽，前途当悉以告。”某遂不再问。欢饮将醉始出肆，交挽而行。某又曰：“梁二哥有言，此时盍以语我。”梁曰：“然。言诚有之。试问若如许大，曾识人道否？”某腆然答曰：“不须语此，令人愤懑欲死。”梁曰：“犹未室耶？予之新主人，贾姓女也，孀居而美。服役者多取少年郎，意盖有所为。若能随我一谒，当有好消息耳！”某不之信，乃谩应之曰：“有是理哉？主虽美，非奴仆可调者。”梁曰：“子姑偕往，当知余言不谬。”某欲验其言，欣然随之。乃由歧路曲折而前，日暮犹未抵其家，某曰：“子误我事，归必受谴，可若何？”梁笑曰：“居此不复，渠又若之何？”又行二里许，至一宅第，重垣列屋，气象壮丽，则已漏下二鼓矣。梁曰：“已至主家，予先入，子且少待。”乃去。某视之，门庭修整，而阒其无人，心窃讶焉。良久，梁始出，谓某曰：“主者相召，须以礼见。”某颔之，遂同入，纡回历数门，始达主室。巨屋五楹，帘垂烛暗，惟闻琵琶声。某素耽此，方将侧耳，梁命拜之，内亦停拨。某俯伏阃外，梁入而禀白。复有顷，帘内嘤咛曰：“渠肯为我服役，亦甚善。但虑野性未驯，可令居西廊，候心安方可执事。”梁诺而出，即引某之衣曰：“从余去，主人留汝矣。”某思匍匐檐前，仅得片语，且严厉若役仆婢，心实不甘，不得已而起从梁行。至西侧一室，梁推扉与之入，其中黑暗如漆，都无所见。惟以手抚之，床榻温软，似有衾褥。某不悦，因诘梁曰：“若言好消息，今入活地狱矣。请引我归。”梁笑曰：“若何暴躁如是？请即安寝，好事固在后也。”言讫，竟阖其扉而去。某不能耐，视门尚虚掩，潜出，将思夜遁行。及主者之居，忽闻人语曰：“娘子肤如凝脂，虽不著寸缕，究亦莫染纤尘。”主者大笑曰：“予实不惯被服，然终日若此，不免厌见生人。”言已，鼓掌大笑曰：“裸衣国故不足道也。”某骇其语，穴窗窥之，灯明如昼，见一丽人白身立室内，腻肌如雪，妖脸若桃，纤乳酥胸，麝脐粉股，历历可辨，心乃大动，而欲入无门。旋见媪婢二人侍妇就寝。某痴立移时，遂无去志。勉强归室，暗中扪其卧具，皆以缯纩制成，绝不类寒素家物。惝恍久之，且思妇貌不置。平明即起，梁复来。问慰毕，乃曰：“家食难安。”径引之出就近村沽酒市肉，饔飧皆具，直至昏暝方归，仍宿于其室。如是者数日，某终疑讶，故晏起，而究不见旭光。及与梁出，则赤驭半天矣。心不自安，又向梁求去。梁曰：“子勿匆遽，昨已白之主人，今夕当不再虚度也。”至夜，主者果令梁传命某至，仍谒于帘外，内温语谓之曰：“闻君有妙技，今夕少暇，可为予一弹。”某敬诺。梁乃设矮座于檐下，授以琵琶。某觉其器鲜泽异常，心甚喜，转弦按指，竭生平之能事，而内终寂然不见称赏。甫一阕，梁传语曰：“主人谓技若止此，无足奇。尚有佳音，可以一奏。”某因停腕发声，微闻帘内叹息，似觉称善。连歌数曲，内有欢笑声，遽命卷帘，烛光射于槛外。某微睨之，婢媪夹侍，皆衣裳楚楚，帷中坐者身无寸缕，如前夕所窥者。因大骇，窃疑其非人，而妇已命某入，且赐坐，觌面之间，绝无羞态。某于烛影之下，睹此皓皓之白，不觉动情，欲令再歌，则强弩之末矣！妇笑而起，顾谓众曰：“是儿固得陇望蜀。双目灼灼，几令予置身无地。”遽命移烛，携某就枕，众皆嬉笑而散。某解衣而就妇，其软若绵，其腻如脂，狂荡不可名状。遂以为生平之奇遇，而不暇计及乎其他。及晓，梁来引某厅外饮食，率以为常。妇亦善琵琶，尽以其技授某。然某自与妇狎，形神日耗，渐欲避之。无如柔曼当前，见猎心喜，不数旬，容若槁木矣。一日又与梁出，就肆中朝食。饭毕，见壁上琵琶，取而拨之。梁方力止其操缦，早有数人突入曰：“逋逃者乃在此耶！”某惊视之，则皆公家价，奉命缉捕者也。喧嚣间，梁已失所在。众拥某行，某力请少缓，将索梁同往见公。众中有一人诟之曰：“汝病狂耶？梁自见摈于某公，出居都外，为人傭作，不数月呕血而亡。今将三稔，若转轮亦已匍匐矣。汝犹藉渠为汝分谤耶？”某乃愕然，具以实告。众亦讶其憔悴，因随某往踪迹。至则茂草荒烟，丛冢累累，绝无宅舍。某大惊，诣左近访之，有土人笑曰：“此殆前村贾家女也。”众诘其状，答曰：“贾前巨富，生女貌甚美，酷好弦缦，尤善琵琶。及笄，与里中少年私。其父闻而怒，乘寝掩执之，少年逾窗而遁。女乞全尸，遂裸而纳之于棺，生瘗于此。时母恫之，阴以琵琶殉葬。殁已五年余，田间卧者，犹时闻弹丝声。若所遇得毋是此耶？”众乃信某言。又询梁姓，土人尚能识其冢，指而示之曰：“白杨树下一抔土，是即梁二哥矣。”众因笑谓某曰：“六三不当谢冰上人耶？”乃哗然拥之，归告主人。索公前询老成人，已料其有异，及见某，稔知遇鬼，不复加责。后某病数月，危而后痊。遂赎其券，出家于正觉寺中，法名普通。辄皛缕为人道之，闻者咸惊异焉。

外史氏曰：女以情死，死后复仍其故辙，当不啻徐娘老去焉。余疑此特逃奴之饰语耳，来必诚有是事也。如果有之，洵所谓牡丹花下死，作鬼亦风流。夜台无父捉奸，此女正快活不少。

桃花女子

平阳郑生，得扶鸾之术于其友，休咎多奇中。同袍有疑事，咸取决焉。其人年仅二旬，美如冠玉，且风雅能诗，暇辄与仙人倡和。虽无所判，亦盘桓竟日，仙始退。乙卯春仲，同人咸有志于秋闱，生亦以鹗荐为望，因集于城西某观中，悬乩召仙，以卜其售否。甫焚其符，悬毫即动，大书曰：“妾，桃花女子也。郎君近时安乐否？”生素未睹此号，与众友皆愕然。乩又自动，续书一绝曰：“儿家旧住桃花岸，君子曾匀柳叶眉。蝶不寻香香觅蝶，晓风残月负多时。”众以其语不庄，咸劝生速退之。生年少情痴，竟涉冥想，且爱其诗句，强以考事相叩。其乩飚疾如风，又成七律一首曰：“些儿心事为情苗，故解星珰下碧霄。绿绮抱来谁与拨，红笺叠就或重烧。胡麻自是羞相问，灵鹊非关懒作桥。前日眉峰今浅淡，因郎蹙损待郎描。”众览诗大惊，生亦有惧色。乩又书曰：“诸君在此，儿女子情事不便缅陈。且科名非吾所司，请即退。”书讫，微闻麝兰气，乩遂不动。友中有知几者，规生曰：“兄不可再为此矣！此邪妖也，魔且将至。避之或可，迎之必不免。”乃撤其坛，不再令生请，众亦默然各散。生至家，虽涉疑忌，而心窃艳之，以为奇遇。翌日，复设坛私召之。乩又动，则素所邀致之鹤仙，即纯阳所驭者也。即叩以女子踪迹，仙书二十字于柈，即告退。其文曰：“安不居官好，一了便烦恼。丑者半不知，人去他来了。”意似劝隐，而实寓“女子鬼也”四字谜矣。生迷不悟，反谓仙为戏己，或者功名不显之谶耳。明日又专召女子，且祝曰：“桃花大仙如不鄙弃鲰生，请即践前约。”乩动，果复降。叩以不来之故，书曰：“昨为飞琼姊邀去茗战，实无暇。不然，中心藏之，又谁能忘之耶？”生与之酬和，句皆柔媚，能荡人心目。更多情词勾挑，直陈自荐之意。生遂为所惑，坦然不以为虞。至暮始去，犹恋恋不舍，生亦忽忽如有所失。自是无日不召，无召不来，并无烦促驾之符矣。生托言藏修，足不出户，客至亦不遑晋接，昼惟与乩相对。一夕又卜，夜召之，女亦至，生意盖有所为也。径戏诘其姿容，女答以诗曰：“花作温柔玉作肌，笔尖早已涤胭脂。郎君漫问奴颜色，初放夭桃嫩柳丝。”生读之神魂飞越，顿忘其仙，贸然戏之曰：“昔曾许我画眉，迄今未窥半面，岂张京兆能向空中着笔耶？”女不致辩，又裁一律曰：“久待霜毫画，非关妾闭门。雾中花自有，泥畔絮犹存。欲种合欢树，终须杜宇魂。何时轻似叶，飞上苧罗村。”生将细询，乩已悄然。不二日，生病怔忡，絮絮如与人语，而实无所见也。然虽不再召仙，而床头枕畔时有新诗，家人窃观之，字画研丽，迥非生之手笔。其诗颇多，不甚记忆，录其最足消魂者有：“红豆抛残思欲碎，青梅剖破意徒酸。”“闲书情字原非恨，欲佩萱花又不忘。”“依稀似梦含羞觉，仿佛如君带笑迎。”裙边豆蔻春空结，眉上葳蕤锁不开。”“翠带近来慵自解，银缸何日倩郎吹。”凡十数联，皆绮语醉心蚀魄。盖生不死，女之笔亦不辍也。生友闻其疾，咸来问视，皆力诤其谬。生虽默默不答，心则恍惚若寤。友去，生病少瘥，阖门交庆。诘朝盥濯，忽于匜器中见一律，则又女之诗也。其词曰：“归去来兮胡不归，春风春夜掩双扉。香添帐底芙蓉艳，暖入波心鸂鶒肥。自有暮云压玉枕，何须朝露恋荷衣。温柔乡与蓬山近，莫把蓬山咫尺违。”生得诗惘然者终日，疾复剧，遂以不起。浃旬竟卒。时去召乩之日，不过蓂荚两放也。死后见梦于其友曰：“女居重泉而绐我以仙境，未免大言夸人。然相得甚欢，亦殊无所苦。幸语我家，勿以余为念。”友惊寤，转告其家人，莫不骇异，究不知女子为何代人。其诗草至今犹在，晋人亦或见之。

外史氏曰：乩不必真灵，而其灵者亦未必为真仙。故凡召而辄来者，大率在鬼与仙之间而已。何则？仙必不屑至，鬼又不能至，于是灵鬼独为之。但世人习此者甚多，而生竟以之贾祸，岂心之未克自正耶？抑亦真有夙缘耶？昔余内弟亦好为此，然即世之所谓托乩，非其真也。诗皆请者代为捉刀。后向余言，召乩之时，依稀若有神助，下笔数十言，挥洒立就，其间亦多有验者。意者冥冥中，果有操纵者乎？第恐为鬼为妖，则耗人精魄，为祸不浅矣！因弃其术，不再召。由此观之，余弟达人哉！而世之耽耽于此者，其亦未见夫前车耳！

红鞋

某县有甲乙二人，姻娅也，素相嘲谑，见即喋喋不休。其地有深溪，阔仅数丈，而湍急不可以涉。一日，甲乙各约数人，将往某处游。路经溪侧，隔岸边相值，一水盈盈，聊通笑语。众中亦多相识，且言且行。二人复相谑，同游者靡不粲然。乙忽拔所佩小刀，戏谓甲曰：“忤奴勿再言，言将杀汝。”甲大笑，詈曰：“畜产，尔思弑父耶？生汝不肖，杀我固宜。”语次，以膺相向，嘻嘻不已。乙亦笑挺白刃，作击刺状。众方为之捧腹，甲忽颓然倒地。亟视之，喋血朱殷，刀已陷胸矣。甲竟死，举大骇。视乙，犹含笑操刃，锋锷皆赤色。两岸喧噪，行人胥惊，观者如堵墙。乙始觉其杀人，欲遁不能矣。众夺其刃，逮以见官。邑令某公，素号神明，闻即驰往枪验。验讫即命人遏溪上流，俟其涸而穷其异。果有脚迹，自此岸而达彼岸，皆往来有踪。细视之，纤细如锥，不类丈夫，亦愕然。更命人深掘其泥，甫数尺，更得一箧，启之内藏女舄一双，鲜若朱莲，崭然未朽。令顿悟，即呼乙当场语之曰：“此夙孽也。汝虽未杀伯仁，伯仁由汝而死。嬉笑兴戎，罪实自取。”乙亦俯首无词，遂论抵。先大夫每举其事数数戒人，以为嬉戏无益，且有贾祸如此者，可不慎欤！

外史氏曰：律有戏杀一条，是其杀有由于戏者。此则断无能杀，而竟以戏成之。戏真无益于人矣！犹忆某州有一妇，年未二旬，以弑夫将置极刑。官讯之，辄頳颜涕泗，惟求速死。官不忍，命入内署，令夫人从容诘问，始得其情。则夫妇俱少年，家畜牝牡二卫。一日，夫如厩，见牡者跃跃，而牝者拒以后蹄，踢不使前。夫即呼妻往观，举大笑。及归室，强妇为此状。妇不可，夫终不怿，乃勉从之。甫一腾踔，适中睾丸，遂瞥然而倒。视之，已无救矣。此尤戏杀之可笑者，因并附记于右。

毒饼

贡生某者，失其里族，大约秦晋间人也。年近七旬，有子数人，多游胶庠。某每出，跨一黑卫，从小奚，徜徉自如，乡人皆羡之。偶如邑城，见有市信者，固田家所需也。某心忽动，托言植花为虫啮，径浼所识为证，售得两许以归。人以其语挚，故弗疑。乃某并市饴糖，椎信约数钱，共为细屑，窃面作饼饵，烦邻人妇代蒸之。既熟，携去，莫知所用。讵某置饼道周，嬉笑自返。适近村新妇归宁，复其夫家，从一小弱弟，控蹇而行。瞥见巾裹食物委路侧，取而视之，热如新出于笼，乃大喜。妇方以母家綦贫，归无所携为己耻，因命弟珍重捧赍。甫入门，即矫母命献于舅姑，举室果有喜色。饼止七枚，妇之夫他出，室中之人适符其数，乃分而啖之。其姑不忍食，以饲妇之弟。而妇以所携无多，力诃之使去，不令分甘，姑乃食。未几毒作，阖家溃乱，又未知所由，无从救药，七人竟无一生者。夫归乃执妇送官，惨被刑楚，细弱不胜。且不令弟食，百口莫辩，遂诬服。律当寸磔，其弟亦以知情，论斩决有日矣。忽贡生某，诣官自投，兼以干糒为证。提妇验之，款式悉合。鞫之则曰：“余忽作此想，聊以为戏，初不谓其可以死人也。今闻妇之冤，不胜侧然，用敢自首。”究亦莫解其何心。官为叹息，谓是前生冤报，案遂定。以某误毒七命，法应大辟有加，子孙虽不与谋，成丁以外皆论死，某家几无噍类。妇乃得脱。后闻其邑人云：“某素健讼，以贡生把持官府，遭其害者数十人。占者谓有灭门之祸，不意将就木而犹验也。

外史氏曰：突如作此想，即突然作此事，冥冥中若无鬼神，人即病狂丧心，应不至是。独惜妇以无辜，遘此冤狱，向非某之自白，不几受污名而遭惨死耶？故折狱者，不可以不慎。

翠衣国

陇蜀故多鹦鹉，土人恒罗之以为玩具。成都入蒋十三，畜一佳者，驯养数年矣。一日，有癭鹆来，止于树梢，呼鹦鹉为“能言公”，隔笼与之语，询之曰：“君不游翠衣国几年矣？”答曰：“丙年离乡，丁年罹罗，今居樊中，岁又三稔，通其首尾计之，已五易春秋矣。”癭鹆又曰：“颇亦思归否？”答曰：“胡不思？君不知我，我非生而羽者也。犹忆昔年为商，贩于湖湘间，贾尝三倍，且颇善言语，恒为人解纷，人无有难之者。某岁仲春，与同伴航海，将谋重利。舟行至一岛，碧嶂插天，蔚蓝无际。偶拉客夥数人登眺其上，愈入则其境愈佳。涉历既深，顿忘归路。岛中无一人，惟有公辈飞鸣上下，不知几千万亿。予等病不能兴，又无弋获之具可仿罗雀之风，遂饿死于岩下。他人我不能知，予则渺渺然游行至一国土，宫殿巍峨，城郭富丽。其人无贵贱，皆衣翡翠裘。予询之，人曰：‘此海中第七岛，翠衣国也。’予因谒见其王，欲图归计。王年可五旬余，亦衣翠服，能识义理，通阴阳。其国中上大夫必能诗，中大夫皆能曲，下大夫亦能言，以捷给为才，从无有不鸣者。遂馆予为客卿，后以贵主下降。主貌姣好，亦娴歌咏，与予伉俪甚欢。明年为予制此服之，遂能飞举。时与主翱翔于茂树，倡随无间。不意为近侍所诱，将欲归视故乡。行至山中，下而取食，为人所获，羁絏于兹不能返。每思主爱，如割寸心。君今去能为我致一口音，则幸矣。”癭鹆曰：“愿为驿使，虽远弗辞。”鹦鹉乃低吟一绝曰：“双飞何日向晴皋，每为卿卿惜羽毛。最是舌尖消瘦尽，绕笼犹自语叨叨。”诗成，俯首拳足，若不胜情。癭鹆即振翼而飞，回翔而语曰：“必不辱命，‘君勿过伤。”遂飞去。时蒋卧小窗下，院宇无人，闻其语甚为惨然，乃起辟其笼而纵之。且嘱曰：“翠衣国路远，子宜自爱，慎勿再罹罗网之灾。”语竟，鹦鹉啁癮作谢，飘然高举，渐入云汉间，不转瞬而逝。蒋以此事语其家人，多不之信，且疑其故纵，蒋竟无以自明。逾年，蒋患疾疫，病垂毙。迷惘中见有人皂衣而鸟喙，直前启曰：“君家之囚已言于翠衣国主矣。命仆奉延，即请税驾。”蒋正昏愦，莫知所指，竟毅然随之行。其人奋臂一呼，早有绿衣人十数辇，驾一肩舆，舁蒋前往。须臾至海上，波如山立，心甚惴惴。视其舆，轻犹一叶，去水仅寻余，毫无沾湿，行且如飞。既至，有绝境，都如鹦鹉所言。即有人迎于郊外，俯伏路旁，引吭而谢曰：“主君体好生之德，罢悦耳之具，网开三面，德并二天，使折翼之禽无难旋里，嫌笼之羽竟得生还。不独乐昌之镜重圆，抑且若敖之鬼弗馁。感恩涕泣，深愧衔环，拥篲郊迎，聊酬翼卵。”言讫，伏地哀鸣，一若感激不胜者。蒋自舆中窥之，驺从甚盛，冠盖甚都，其人年二十许，翠衣翩跹，疑即曩昔所纵者。乃降舆慰劳，并驾而进。入其国，人皆衣碧，语言皆带鸟音。将至路门，国主躬亲迎迓，揖而言曰：“寡人愚昧，国禁废弛，致令金闺爱婿辱于弋人。微先生释之归里，则弱女无与并栖，即不穀亦无与共治矣。”语甚癰谦。蒋目之，貌古神清，被服赫奕，因逊谢。国主揖蒋入，延至殿廷，纳之上坐。将下拜，蒋辞让至三，然后以宾主礼相见。既坐，国主又言曰，“儿女辈赖君完聚，时铭五中，无由申报。适闻病在床蓐，故遣剪舌侯奉邀，幸辱惠临，当令叩谢。”因命传语后庭，使白贵主，旋铺红毡于地。俄有小鬟十余，自屏后捧一丽人出，齿甚稚，翠羽之服，玉声璆然。夫妇并肩皆北面再拜，蒋不获辞，却而后受，主即退。国主命设宴于“望祢亭”，与蒋欢饮，且告曰：“此寡人跂望正平之地也。异世知心，今与君为二矣。”于是飞觞痛饮。诸大夫皆在坐，有献诗者，有歌曲者，纷沓而前，蒋亦不甚记忆。国主知蒋有恙，命取海中神露和酒饮之，恍若沃以冰雪，病遂除。宴毕，国主谢曰：“敝路褊小，土产绝稀。不腆敝赋，未足以酬大恩，聊供君之玩好，幸勿挥斥。”乃进明珠十粒，紫玉一双，约值数千緡。小鬟又传夫人命，致水心镜一围，珊瑚树盈尺，曰：“敬以报钗合镜圆之德。”贵主夫妇又私有赠遗，国主命寄于近海市肆，以券付蒋，令其自取。仍命皂衣人送之还，国主冰玉亲饯于郊，握手流连，甚不忍别。蒋思归念切，登舆而返。比至家，举家号咷，将殓尸于榇，死已二日矣。蒋推衾而起，家人大惊，询之，始得其故。出视庭柯，有癭鹆爰止未去，始悟所谓剪舌侯者，即此是也。乃设食饲之，三嗅而作。蒋疾大愈，欲诣海肆合其券，家人以为妄，力止之，遂不果行。至今蜀人呼鹦鹉曰“能言公”，其遗意云。

外史氏曰：鸟之酬恩，无足深异，异在间关对语，俨有乡人话旧、知己谈心之状。而吟诗一段，尤为惨动心脾。宜乎，蒋子不忍闻而纵之归也。昔有达人，尝戒弟之畜鸟，谓其音凄楚，人家有此，多近不祥。语虽迂而实切于理。今闻此事，益信达者非无稽之谈，恻隐君子所宜深戒焉。

痴婿

幼时闻老妪常言，每及痴婿，辄为捧腹。然其事不雅驯，不足以资谈柄。及长闻某县巨家，生子而痴。其新婚之夕，种种可发人噱，而竟变化，于其妻琴瑟反以綦调，又非如聊斋之小翠，能以术易其夫者。其事在康熙初年，某家生女，貌美而性慧，少读书。父母皆雅人也，弹棋品茗，种药栽花，日惟以韵事相娱乐。暮年生女，珍惜之，不使苦读，故女仅识之无。而自孩提以至成人，久居芝兰之室。年十三，顿失怙恃，寄养于其伯兄。乃兄嫂又皆癱人，居女为奇货。邑有大姓，知其可饵，遂以百金许聘之，又不责其奁资，伯兄喜而诺。女甫及笄，竟遣之于归。大姓之子，痴人也，不第菽麦不辨，抑且牝牡不知，女在闺中亦耳其名。人或为女不平，女笑而不答，惟私念曰：“苟知人事，似犹可夫，奚必过市其聪敏耶！”比及花烛之下，众目环瞩，婿出，面不垢而若垢，口不涎而若涎，五官四体举若冥顽不灵。且见女亟自引避，如逢怪异。大姓夫妇强之成礼，当堂拜，不知兴，跪不知叩，推之前，挽之后。一时贺客莫不掩口葫芦，女亦不禁失色，自嗟薄命，无可如何。婿既痴颠，女又羞涩，一切牵红合卺之文章，草草而已。及入洞房，犹闻其吃吃诣父曰：“面白白而衣红红，又是几阿姨？”盖其父有妾数房，年仅少长于女，故云云。父怒且笑，强叱之。既而又询其母，母曰：“为汝娶妇伴汝，何犹不知耶？”婿色似甚喜，取木牛土马之属，杂置于合欢床，而自戴面具跳舞。而前招女曰：“胡不下与予戏？”女且羞且愤，面壁弗答。婿竟呱然大啼，奔告其母曰：“妇不好弄，娶来奚为？”阖室女眷哄然大笑。女闻之，益惭，时以泪洗面。旋自解曰：“幸犹知人语，事尚可为。”乃不复悲。其姑因子痴，益怜妇，屡抚慰之。至夜，婿虽被强就枕，不知为人道，女又处子故态，不自解衣，其不成欢可想见已。迨阅三朝，女心计曰：“业已倡随分定，若竟听其痴，将终身之托谓何？”因而强按羞颜，不复作儿女态。剪楮裂缯，作为飞鸢舞蝶之类，招婿与观，亦鼓掌言乐。女又取其戏具，共戴假面，与之憨跳于室中。婢妪盈前，恬不为怪。大姓夫妇见之，反喜女不知愁，并不加禁。如是者旬日，婿亦渐稔，跬步不离，俨然伉俪。女又时藏果饵以饲之，婿竟日不出室。女知机会可乘，每日整装，牵之使坐于侧，频频引镜自照，询以好否。贪色固人性，婿虽痴，年已成人，情窦渐启，亦笑而颔之，答曰：“好好！”女又询曰：“汝爱否？”笑曰：“爱爱！”女心窃喜。自是间与之戏，暇即刺绣于床，曳使并坐。辄以一足置其膝，朱莲纤嫋，诱使抚摩。又询之以好否，其答如前。女因潜择吉期。一夕，与共寝，尽去襦裤，裸而后眠。盖自燕尔以来，从未露体相向也。夜半，引使扪搎周身殆遍，柔肌腻骨，着手欲融。女又询之如昼，婿笑而不语。再询之，始曰：“好甚。”女潜以轻躯暱就，婿果大动，不须臾，而好事成矣。侵晨，女约之曰：“勿与人言，言将挞汝。”婿果遵守勿泄。至镜台之侧，无反目之时；绣筐之旁，皆捧足之日。月余，女病吞酸。大姓夫妇以为异，使黠婢覸之，窃其事以告，则闺房之乐，竟较之寻常不痴者，殆尤甚焉。皆大悦，益爱怜女。女遂自此与婿尽弃儿戏，晨昏定省而外，即坐房中，或藏钩射覆，或博弈饮酒。婿故不解，而灵明已复，积渐能通。久之，竟与女相埒。女又教以读书，亦能辨字，非复吴下阿蒙。且自女之入也，每晨起，亲为盥濯，整巾帻，饰衣裳。数日务令一浴，摩顶放踵，刮垢磨光。婿貌本非不扬，加以人功，亦翩翩年少矣。期年，女孪生二子，锦襁绣褓，玉润珠圆。见者皆谓其肖母，而不似父。然痴婿之痴，早又乘坚策肥，周旋肆应，使自念其蚩蚩之态，当不免哑然而笑矣。

外史氏曰：瞽者无相，则将伥伥乎奚之？人至于雌雄罔辨，痴已甚矣！非有女以相之，又何能脱凡胎而成仙骨耶？然女之于此，其柔肠不知几千百转，始肯忍耻含酸，强为此态。否则，金闺女儿，其孰无面目若是哉？余既鉴女之心，益怜女所遇之不幸。

犬婿

余友邵次彭，具生花之舌，言事极其酷肖。一日谓余曰：近有一异闻，非君莫可与语，能不濯以污渌乎？”余曰：“愿闻概。”邵曰：“家有旷室，每听人之僦居，值之轩轾弗计也。岁仲春，有一妇年约二旬，貌颇妖冶，来赁屋。家人与之约，月半緡，亦不较，遂徙来居焉。家无丈夫，只一犬，狞毛狮，豺口狼牙，庞然大物也。初来人无敢近，久之觉甚驯，亦无常畜者。惟有男子入妇室，则人立而咋之，噬衣裂肤，势甚汹。家之婢媪若往，则摇尾承迎，引导使入。余以为召南之龙，卫如玉之女。居既久，婢媪皆熟识，默伺之，迹甚奇诡。夫人畜犬，不过食以残炙，饮以余沥已耳。妇则每食必呼曰：‘饭矣。’犬即昂然入。妇逊犬上坐，敬以食置其前。犬食讫，妇食。窥之者不禁疑讶，谓是犬也，何相敬如宾之若是哉？一，某仆之妇服役于内，归甚迟，将就己室，而适经彼室。闻窗有犬声，疑其未寝，穴而觇之。时正望后，月明，见妇白身偃，犬如人形俯伏其上，绝类交媾者。犬狺狺然，妇亦睥睨有。乃大骇，旋闻妇作颤声曰：‘毛毵毵，刺人肌肤，颇不可。’又曰：‘予倦矣，若何未餍耶？’遂寂然。视犬则已下榻，不觉捧腹。明日言之同辈，哄传以为笑柄。余闻之，意殊不。至冬，妇诞一子，周身皆长毫，形状如猱，因弃之不育。犬忿恚不食者竞日，事益泄。媪有与妇善者，私以谓之曰：‘若也，奈何以犬为婿耶？’妇腼然者久之，蹙额曰：‘此诚夙孽，勿言，愿以实告。予生十有五年，父母将为择婿。人既问名，忽得奇疾，若患疯痫，狂言者竟日。给以饮食，尽挥之，惟人便，父母亦坚不肯与。一日，自言曰：“若致我为畜，若乃择人而事耶？”其声音都不类予。父母疑而诘之，则曰：“我某也，汝女前世为人妇，曾与我私。既而利尽交疏，乃与夫谋，置我于死。我殁后，诉之冥司，冥王不以我为直，反怒我淫，谪之为犬，今且三世矣。汝女以改邪从贞，仍得为人。予大怒，又诉之冥王，判令生汝家，与汝女为匹偶，以彰果报。诘朝将诞，汝女若适他人，我必杀之。”语已，予顿仆。少顷即苏，旧疾如失。明晨，家犬生五子，其一即是犬也。父母以予故，将尽坑之，又以事涉荒诞，一毙数命，有所不忍于心，遂不果杀。次年，予甫二八，犬亦成立，跬步必随予。有执柯者至，咋之几死，因以巨练絷之。夜深断其索，入予室，登予榻，噬予衾褥，但不及肤，若以之示意者。父母惧，乃不敢以字予人。及秋，父母皆病疫，予之宿病又作，且发狂裸裎而奔，人挽之亦不能止。夜恒卧土室中，坚不出，惟犬相从。未几，父殁母愈，予又夜奔。予母往迹之，则犬俯予身，其辱不可胜言矣。母为此气结，寻亦卒。亲族知其事，遂不以人类待予，议析予产。乃人甫及室，犬即狂噬，无有能御之者，家资赖以不散。予亦弗狂，而迷惘中亦知与犬为牝，心甚耻之。然愈后，自思亲枝且缘此不齿，况他人孰肯以予为妇，于是决意从犬。涤其垢污，美其饮食，事之如夫，今五年矣。生三胎，皆不敢育。将隐忍以终身，夫复何言？’妇语毕，泪零。媪故善谑，而诘曰：‘犬之乐亦犹人之乐欤？’妇默然良久，亦破涕曰：‘今遇痴婆子，予不忍匿矣。人之乐予不能知，乃自与犬寝处，初在病中，昏然罔觉。及愈，更蒙面受辱。久而相习，始得其乐，谅壮男子不过如是，因而爱恋弗舍，不知其他。但犬性奇妒，予若见一幼童，亦齧予身，疮痏者数日。彼亦从不另觅他雌，朝夕相守，俨然伉俪。此系不传之秘，姥勿闻之于人，益增予愧也。’媪遂笑而去。翌日，妇竟他徙，不知所往。”邵言已毕，予笑曰：“此殆君之生花舌耳，世岂真有是事哉？”邵亦相视而笑。既而思之，冥报或者不爽，良有此奇缘。因以为异，而笔之于书。

外史氏曰：槃瓠，犬也，以功竟得佳配，载之传记，虽诞而有可征。今此犬又以夙冤而获美妇，似属不经。但妇能降心事之，不以犬待犬，直以夫待犬，嫁犬从犬，妇盖有味乎其言也。呜呼，世之有以犬待夫者亦多矣，不诚犬妇之不若哉？

田凤翘
韩城卢孝廉，某年下第，将归秦省。从一仆，跨二健骡，行于燕南道上。夕阳在山，犹未得所栖止。心正茫然，忽闻犬吠声，知去人家伊迩，遂疾行。然细聆之，声在树间，不由孔道，乃迂路而趋之。未及里许，日渐昏黄。比至，则屋宇不繁，草庐低矮，惟一家面水而居。谛视之，则槐荫盈门，柳丝匝地，墙头杏子累累垂熟，令人起乡关之想。客未款户，金铃复吠于门中。有老翁，年约六十许，蹒跚而出，询客何为。语以故，再三始闻，笑曰：“女孟尝固不拒客者，但虑湫隘不足以容车从，可若何？”孝廉又言之，乃曰：“俟白主人。”入闺良久，方出肃客，则已月印前溪矣。孝廉弃乘，从之入门。东向一矮屋，中甚修洁。翁延孝廉入室，仆骑均止于院中。翁谢曰：“暮夜仓卒，蓬门市远，不及备斗酒为客洗尘，幸勿怪。”言已自去。孝廉视仆秣驹，徘徊月下。见其居偪仄，主人卧室似与客寝毗联，只隔一层篱落，而人声笑语，入耳逼清。孝廉立未久，闻细声言曰：“田家小妮子今夕不来，殊慢客。”其音似一少妇。语未竟，闻小女子声笑曰，“子非我，安知我不来？”妇亦笑曰：“正说曹操，曹操便到也。”小女子又曰：“远迢迢的陈家姨，未审来否？”妇曰：“渠亦好事者，将无来？第予家适有嘉宾，欲邀预席，但恐汝曹羞缩，皆逃去。”女子哂曰：“汝自不羞，欲捉官路作人情。我辈大家风范，岂村庄小儿所能推揣者？”妇乃大笑曰：“婢子面皮故铁包者哉？我真未及料也。”语次，忽风声隐隐，似又有老少闺人杂癴而至。凡数辈，各叙寒喧，声亦渐远，不复闻。有顷，老翁出速客曰：“家主母不揣寒陋，窃思一晤高贤，请即行。”孝廉聆其言语，颇歆动，又值客况无聊，遂与偕入。院宇不甚宽广，而花香浓郁，树影阴森，银蟾之下，布置举一一可见。左侧三楹，华美不类民家，疑即主人所寝者。右侧一草亭，颇轩敞，中设三席而虚其一，妇人四五辈，语笑甚欢。闻孝廉至，皆出迎，一衣缟素者，貌甚清丽，敛袂改容曰：“妾以先夫见背，僻陋村居。今幸君子惠临，顿光蓬荜。适田妹设有薄酌，藉花献佛，万勿疑讶。”孝廉知为主人，乃答揖曰：“不才羞等刘癵，穷如苏季，抱惭点额，狼狈西归。猥以日暮途长，惧逢虎狼暴客，轻造潭府。已荷优容，更与华筵，益惊宠召。”语已，众客亦相见毕，逊之入亭，延之首席。孝廉辞谢，而后就坐。筵前无烛，映月窥视，左席一媪二妇，年近五旬，状貌魁梧，衣杂彩之服，五色翩跹，众呼之以姨。妇容俱风格，衣亦素色，齿与主人相埒。右席则缟衣而外，只一红裳少女，美如图画。坐间恒流盼相属，意似有所欲言。孝廉处众美之中，深自敛抑，不敢少纵。酒甫行，即觉微酣，不胜惊讶。细咀之，其酿味浓而色淡，醇酽异常。遂不多饮，略餔蔬果，以见主人之意而已。酒方再巡，媪谓众曰：“鲸吞牛饮，虽八斗亦奚以为？请效桃李园故事，各吟短篇以充觞政，客以为何如？”孝廉唯唯。因请媪首唱，媪亦倨慢不辞，口占一绝曰：“曾兆霸图侔癶凤，更符圣道笑冥鸿。红颜老去风流在，每向南阳化赤虹。”吟讫，众妇鼓掌曰：“兴殊不浅，但不觉遽露本色耳。”次及孝廉，辞让至再，乃吟曰：“一园红杏原无我，满眼夭桃信是谁。犹作广寒花下客，不须胪唱且舒眉。”众聆之，谢曰：“妾辈远逊嫦娥，何克当此？”再次及三妇，皆推不能，愿以巨觥受罚。惟红裳女子低吟曰：“长夜无灯鳞自照，断魂谁伴月为俦。凄凄一树白杨下，埋尽金闺万斛愁。”孝廉见其诗有鬼气，咄咄逼人，不禁变色而起。众俱恚曰：“婢子何败人清兴？”遂皆不欢而散。孝廉出就外舍，心悸不宁。欲行则暮夜苍茫，莫知所往，欲止则踪迹诡异，深以为虞，乃和衣假寐。方转侧间，倏闻窗外弹指作声。起视之，癷见红裳女子，仓皇闪入，谓之曰：“非妾拙作，则君危矣。此地较虎狼尤恶，胡为栖栖于是！”孝廉愕然，惊询之。女亟曳其袂曰：“行矣，犹问耶？”孝廉欲顾仆马，女曰：“身存而此可徐图。”径携之只身而出。东窜里许，乃复西行，孝廉惶怖汗浃，罔知所措。至一大树下，女曰：“此即妾家，可少息，妖来自有以御之。”孝廉坌息，叩其颠末。女曰：“妾名凤翘，田姓女也。陈姊居于岐州，实一雌雉之怪。彼三人者，皆千年之蝟，专伏地底，啖人脑髓。左近之丘墓，无不罹其荼毒。妾生时虔诵金刚经，殁后以之为殉，妖不敢近吾垄，因结为姊妹行，晨夕同游，实欲盗吾宝也。昨夕妾家以酒馔饷妾，渠等知之，以法摄致，强妾为东道主。不图君乃与席，妾不忍以口腹之故，使人肝脑涂地，以饱无厌之馋，曾数数目君，君竟漠然。幸得赋诗见志，耸动君听。不然，此时已莫能生矣。”孝廉闻女言，益惊。方将研诘，瞥见火光数团，越阡度陌，疾如飞隼，将至树下。女出袖中一卷，曼声娇诵，其光即摇摇不前，如有所忌惮。然相持至鸡鸣，始各散去。孝廉窜伏蓬颗，屏息不敢出声，汗蒸蒸衣襦尽湿。比及天曙，女贺曰：“君生矣。请俟日出，重诣故处，以验所言之信否。妾阴质不能昼见，今宵旅邸，梦中当来与君细叙，将有要事相商。”言讫不见。孝廉视之，蔓草寒烟，新坟三尺，犹有纸钱，以片石镇其上，因揖而谢之。仍循故道至客夕居停，则丛冢如布棋，绝无庐舍，行装辎重散委于榛莽间。亟寻其仆，则已溘然长逝。囟门有小穴，其中空空然，想为群妖吸去矣。愈大骇，物色得其骡，犹幸无恙，乘之以行，旁午始抵城市。即以告人，莫不惊异，遂止孝廉于传舍，而白之官。至夜，孝廉梦女来，面酬其德，并询仆死之由。女曰：“是妖虎踞泉壤，非此莫得延年。然遇生人而餍之，恒胜于死者什倍。以君颇有福泽，无敢骤近，故假酒色以乱君。君倘酣卧，渠乃可逞。君幸从妾遁，而仆犹在梦中，其罹于毒手，又何疑哉？”孝廉又咨以驱除之方，女曰：“渠寿既长，兼具灵异，往来数百里，鬼神亦莫可如何，况人乎？”因腼然曰：“妾已与妖为仇，不复可以居此。知君失偶，愿承琴瑟之乏，从君入秦。留经作镇，亦可永获残骸，不识肯俯从否？”孝廉虽艳其姿，而惧为阴类，乃答曰：“再生之恩，何所不可？但卿生之而复死之，予心虽无憾，不亦重累卿德？是以不敢。”女沉思良久，叹曰：“言实近道，妾不敢强。”又曰：“明旦诣官，恐有辩难，第亟呼妾名，当有裨益。”言已，孝廉顿寤。及见邑宰，果以杀仆疑之。孝廉愤激，因呼凤翘不置。宰骇然，亟退厅，引孝廉与语曰：“此吾女也，殁已两月，君何以悉其乳名？”孝廉遂述其异，并及其女之衣妆，无不吻合。宰惊喜曰：“亡女好诵金刚经，存日尝怪之，不意竟得其力。微先生言，吾不知也。”盖宰本闽人，因道远尸榇难携，又不忍失之，故即葬于任所，亦视宦为家之积习也。于是不疑仆死之枉，仅以暴卒详于上官，狱遂解。孝廉起女柩，浮厝佛寺，免令死者悬悬，宰亦从之。孝廉遂辞谢，旋里至家，其母适妊娠将产。一夕，又梦女来，谓孝廉曰：“与君终属有缘，不倡随而埙篪矣。”孝廉醒，闻母已诞生一女，知为凤翘转世。乃禀于父母，仍以字之。及长，能友其兄，不啻悌弟。孝廉年五十，犹困于公车，家又中落，其妹嫁一巨家，辄不时资助焉。

外史氏曰：世俗趋利，恒以蝟为财星，而不知其为祸最烈。即以此段观之，村居洒落，言雅色殊，令人一往而深，实已厉齿相向。脱无雌田横之义，几为女孟尝所啖，不亦殆哉？虽然，世之牟利者且不虑生焚其身，又何恤死盬其脑耶？

刘天锡
刘嘏，字天锡，嘉善人。年仅弱冠，名噪一时，岁试辄前列，同袍者咸推重焉。崇德李氏，巨富家也，慕其文誉，以重币聘至，为子弟指南。天锡齿虽卑，而循循善诱，师道克敦，主人亦心悦诚服。嘉平将解馆归省，李氏又坚约以来岁。时天锡以家贫未偶，有母尸饔，心窃以为忧。计将归里毕姻，俟井臼有人，然后出。遂以他故力辞，而主人早窥其隐，乃毅然曰：“先生其有内顾之忧乎？然文人花烛洞房，必俟金榜，方为快事。青灯固未可厌也。倘虑太夫人在堂，无人陪侍，寒家颇多粗婢，即请遴选一二人，前往服役，予亦无所吝。”而天锡素怀壮志，诚如主人言，今因母老而计及此，初非本心。迨闻主人语，喜出望外，而中有未安，故嗫嚅不即首肯。主人因笑曰：“先生岂虑予索值哉？俟贵后相偿未晚也。”遽出侍婢数十人，俾天锡自择。天锡熟视良久，皆妖艳异常，不敢祗受。主人促之再四，乃指一玄色衣绛裙者，顾谓主人曰：“此子愿以见惠。”主人哂曰：“色不甚佳，先生何取于此？当副以丽者。”即指一藕丝裳绿衣者，并以相赠。亟起入内，自检券契，尽以畀之，谓天锡曰：“吾不使先生有后忧也。”遂命二婢叩拜天锡，使以主礼事之。天锡少年持重，见二婢均有殊色，益以名教自闲，不敢少纵。辞主人启行，即另觅一舟，以载二美，言笑亦来尝轻通。归见其母，母故世家女，训子素有义方，一旦见二尤物，即诃之曰：“老妇精力尚健，提汲可以亲操，安用此纤弱者为？且汝学业无所就，便欲效寇莱公，以蒨桃自损其名耶？”天锡伏地请罪，因白主人诚意，弗克辞。母终不喜，另居二婢于室。元夕甫过，即遣天锡赴塾，不少稽，且私谓曰：“见可欲而心不乱者，惟圣人能之，吾子恐不逮此也。”二婢一名湘瑟，即衣藕丝裳者；一名琴心，则玄色衣者；俱善音律，为主人所钟爱。湘瑟尤聪慧可人意，而主人器重天锡，知非凡品，故以之持赠。天锡母茹苦自甘，饔飧皆身为之，不轻役二婢。知其素解之无，遂躬亲教读，授以内则及女四书，课若严师，咕哔终日，二婢亦甚乐之。一夕，母忽谓之曰：“汝曹亦因贫致此，岂甘为人下者。既承贤主人惠归予家，必不忍令汝居妾媵之列。俟少娴妇道，遣嫁良人，庶毕汝终身之事。”琴心闻母言，默然不语；独湘瑟颜色惨改，若不胜忧者。及归室，私语琴心曰：“我辈奉主命遣事郎君，意固有在。妹观郎君，器宇纯粹而高明，当非久困寒毡者，因自谓此身可托矣。适闻太夫人命，意似不能相容，命之不辰，又将安往？倘舍玉堂金马，而事瓦犬土鸡，姊能之，妹实不能也。”琴心亦潸然泣下曰：“然。”遂相对癹悒，竟夕僝僽。无何，二婢皆病矣。刘母罔知其由，亟为延医诊视，云系忧郁，内伤其情。服药如水沃石，未三月，琴心小愈，而湘瑟遂卒。临逝之日，启刘母曰：“湘瑟以卑贱之躯，得侍太夫人左右，饮食教诲，恩戴高天。今不幸而长辞，亦其命也。虽然，太夫人则未谅湘瑟之心，是以不克遂湘瑟之愿。湘瑟殁后，若能葬于刘氏茔侧，使得如骥尾之蝇，则素心遂矣。”又顾琴心曰：“姊自趋趁，不可同效无益之死，有负主人严命也。”言已而瞑。琴心恸绝复苏，刘母亦甚哀之，为市榇以殓。如其遗嘱，葬以坟园隙地。事毕，将浼人驰告于子，而虑分其文心，遂不果。天锡居主人家，馆谷较前倍丰，课业亦较前倍进。宾无权舆之叹，主无倦教之忧，相视莫逆，俨若一家。时值新秋，淫霖数日。一夕，生徒散后，月色微明，天锡倚栊凝眺，偶吟子美对月一联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因笑曰：“此老兴殊不浅。”语未毕，身后有人低谓曰：“郎君亦怜此苦况耶？”天锡愕然，回身瞻视，则湘瑟蹙黛立于灯前。天锡大惊曰：“汝何以至此？岂怀旧主人之恩，逋逃以归耶？”湘瑟直前裣発，愁态可掬，逡巡而对曰：“非敢如是也。”因述己与琴心致疾之由，并已身死之故。且言今在冥途，终以未得事君为恨。感蒙地下主者，怜婢子苦衷，俾得自由，乃随风至此，以了生前未遂之愿。盲已涕泗，拜伏于地。天锡益惊，且悲其死，命之起。温颜以却之曰：“闻若之言，情实可悯，致汝殀谢，实予之辜。但予有慈命在身，且承先人后，不敢以钟情致于不孝。幸为予谅，往生他方，予归当临穴吊汝。”湘瑟闻此，即正色答曰：“郎君何过疑婢子？即婢子在生，犹不敢以贱躯上辱君子，况今已归泉下，实为幽阴之质，而敢别存邪念哉？兹之来，亦期奉侍琴书，少释隐憾，万勿虑及其他，令婢子益增惭赧。”天锡见遣之弗去，又深感其情，遂留之。湘瑟执事惟谨，天锡读则瀹茗剪烛，曼立于旁；吟则磨墨濡毫，敛袂以待；与之语，即肃容以对；不与之语，即含笑无言；自始至终，了无倦色。夜将半，天锡欠伸，湘瑟拂榻布衾，以待天锡卧。己亦不眠，为之整几上未掩之编，添炉中将烬之篆。事已，默坐于侧，寂无欬声。天锡甫转侧，即来问讯，兼以纤手扶其衾，爱护若婴儿，似虑夜风侵者。天锡深感之，遣使别榻就寝，答曰：“夜台固无寐者，君姑高枕，勿以婢子为虑。”天锡亦不之强，而竟夜勤恳，可谓忠爱之至矣。侵晨，天锡犹未起，几屏琴剑早无纤尘。及起，又为之整卧具，奉裳衣，视天时之寒暖而进之。未及辟户，肃然告退，曾不知其安往。主家亦有侍者，入见馆中精洁，窃疑先生所为，心衔其德，而未悉其手不烦麾也。及夕又至，习以为常，天锡不言，人亦莫识其踪迹。暇困诘其里族，对曰：“婢子亦嘉善人，与郎君同乡里。父以赌荡产，售婢子于外邑。蒙主人豢养，今已五易裘葛矣。家本贾姓，初无名者，瑟则主人所字也。”天锡念为桑梓，益加爱重。一日值重阳，主人设宴，天锡沉醉而归。室无他人，惟湘瑟在侧，乃乘兴谓之曰：“知汝善歌，胡不为予一奏？”湘瑟正容对曰：“婢子非故为藏拙，实不敢以声色惑郎君，致背太夫人之慈训耳。不然，已为之多时矣。”天锡遂不复言，即就枕。翌日，语湘瑟曰：“予昨被酒，见汝几不自持。微若言，能不陷为轻薄子耶？”益优礼之。天锡自得湘瑟，侍从有人，灯底谈心，床头论古，虽未及私，较前颇不岑寂，只恨其不复生。岁杪又解馆归，以学使者将下车，遂辞不再就塾。主人乃大张绮席，饯之于萧斋，召优演剧，欢饮终宵。以是未得与湘瑟言别，亦不复出见，心恒怏怏。及归见母，询知湘瑟果卒，琴心甫扶杖而起。心感二婢，而不敢言于母。乃母因湘瑟之卒，不胜浩叹，遂谓天锡曰：“汝宜奋志，倘得月桂一枝，即以琴心备小星亦无不可。”天锡与琴心闻之，皆窃喜。因念湘瑟不置，既以杯酒浇其墓，兼作悼亡诗以哭之曰：“花月两无情，情痴仅见卿。不随流水去，忽傍彩云生。人既留余恨，天应鉴积诚。倘能回玉貌，来伴许飞琼。”自是幽斋独坐，辄望其来，而竟不至。比及秋闱战胜，将谒房考谢公，即崇德令也。夜宿舟中，忽梦湘瑟靓妆来谢曰：“感郎君临吊，铭刻五中。近又折桂天边，益惬所愿。然妾向者欲图其侧而不能，今后将处君正室矣。”言已不见，天锡深以为异。及入见谢令，适有巨绅某公亦在座，询及榜名，愕然曰：“咄咄怪事。”令与天锡请其故，笑曰：“事涉不经，不可以闻之儒者。”坚叩之，始曰：“老夫昨得女孙，一生即能言，谓人曰：‘嘉善刘嘏，吾夫也。幸与之约，勿令寒盟。’老夫恶其不祥，命溺之。其父母不忍，力劝乃止。今遇刘君，姓氏吻合，讵非异闻？今亦姑付之一笑。”乃天锡惊喜，亟请间倩师执柯。令与某公皆不欲，曰：“君能为韦固耶？俟此呱呱者成立，则鬓已皤矣。”天锡固请，始笑而从之，犹以为桐圭之戏。天锡遄归告母，请使委禽，母艴然曰：“汝非失心，何竟至此？且予老矣，亟于抱孙，谁能徐徐待之？”天锡力请再三，愿以琴心摄阃政，誓不他婚。母不得已，乃听焉。纳采至公家，咸嬉笑以为异事。明年，天锡登上第，历官馆阁。岳家为之语曰：“三岁为妇，即受荣封，大奇！大奇！”天锡既以琴心主中馈，家人亦事之如内子。凡十有五年，女甫十七，即于归，时天锡已去强仕不远矣！亲迎成礼，女貌既婉丽，而语言态度无不酷肖其前生，益征其为湘瑟无疑。女遇琴心独有恩，不以妾视之。虽未及事姑，而岁时祭祀，涕泣若不胜情，亦不解其何以然。一日，忽谓天锡曰：“睹君状貌，恍若熟识，绝似何地相遇者。但妾自幼至长，未离闺闼，此中实有天缘耶？”天锡笑曰：“卿试思之，当亦有故。”女沉吟良久，恍然曰：“是矣。闻妾甫生即能语，先祖深恶之，将置妾于死地。父母惧，饮以犬血，遂不复言，迄今犹仿佛一二。”天锡因缅述其颠末，且戏之曰：“若以婢学夫人，何幸如之？”女始顿悟，回忆本来，一一胥如梦寐。乃命人厚其棺槨，迁葬湘瑟于南山之阳。后李氏之子曰佩绶、佩绂，皆藉天锡教授，并登科第。天锡今已五旬，夫人仅二十余，倡随无间，不啻少年琴瑟焉。里人王绍濂为作传，以行于世。

外史氏曰：婢之奇，至湘瑟止矣。死生不易其心，惟以不得事夫子为恨，千古侍儿，应推第一。而天卒报之以花封，志亦毕偿于再世。为善降之百祥，岂虚语哉？独惜主人如李氏，而竟不传其名，令人弗克识荆，是亦天壤间一恨事。

卷二

桃叶仙

尚延采，天津人，才长而短于视，跬步之间仅能约略人形。同人因呼为次公，盖戏以狂者进取主义焉。一日访友，得子建《洛神赋》于其案头。读之，色喜曰：“世固有佳丽若此哉？”友笑曰：“但恐吾兄见之，亦与嫫母无异。”尚亦笑曰：“君过矣。予纵未知色，岂遂不闻其香？”因相与大粲。越二年，南游吴楚，侨寓秣陵，载酒于秦淮等处，日寻名胜。偶过桃叶渡，忽忽有感于怀。比归邸中，天已薄暮，闭门高卧，辄诵王献之旧作弗辍。俄闻窗前低咏曰：“故人不相识，独坐为谁颦。”音甚娇婉，如闺人。尚心微动，启户视之，时正月望，清光如水，院中杳无人迹。心疑为鬼，亟阖其扉，拂榻就寝，屏息不敢出声。无何，环珮珊珊，寝门竟自辟矣。尚于枕上骇瞩，苦无所见，然而香气遄发，嗅之而骨为之靡。未几，闻小语曰：“王郎睡乎？”近在咫尺，始能少识肌容。纤腰弱态，素面红裙，二十许少妇也。第为目力所限，犹未深辨妍媸，而口脂遥吹，亦既心醉。乃不畏缩，起而曳之使坐曰：“别来无恙？何怨我不相识耶？”女笑曰：“穷措大强作解事，子知我为谁？乃鬼狐来取汝命耳。”尚竟坦然，惟以目抵女面，睫毛几刺其颊。且诵二句曰：“施朱太赤，敷粉太白，古人不我欺矣。”女颇不耐其视，曰：“人皆具眼，一目了然。奈何令眸子逼人至此？”于是两相谐谑，欢然止宿。明旦，始别去。乃谓尚曰：“君实献之后身，妾即桃叶，虽鬼而已仙矣。情缘未断，因以相投。君能与妾久处，当令君寿。慎勿泄之他人，使造言者疑我也。”尚喜得丽质，生死俱所不辞，遂不惧其鬼，而反昵之。虽至契密友之前，未尝微露其概。女昼去夕来，日益缱绻。即有客乘夜过访，而女之至也无形，女之避也无迹。私语喁喁，属垣者褎如充耳；笑声吃吃，窥户者阒其无人。其行踪诡秘如此，尚益信其真仙。无何，而尚疾矣。女时来问视，汤药必亲，俨然伉俪，而疾亦小愈，独向之痴情不断，每值其来，欲与之合，女怍然辞曰：“妾误君几危，犹忍以床笫相惑耶？”尚不听，强之共寝，明日而疾又大作。女叹曰，“予害夫子，将不可复为人矣。”尚正色曰：“即使今为卿死，已愈于徒生，何憾为？”女终引为己过。幸尚之艰于远视，遂匿迹韬声，虽日侍尚之左右，而不使一见之。尚因疑其薄情而恨恨不已。无如疾益不起，同寓之友咸忧之，女亦数夕弗至。盖自尚之疾也，女为情所系，为忧所迫，渐不能隐其形。尚虽不睹，而人反时一见之，甫悉其病源。与之契者，皆苦口以诤，尚犹坚讳曰无。适钟山有一道士，素持敕勒之术，驱遣最灵。众乃相与为谋，不令尚知，造请焉。道士慨然与偕来，至则曰：“妖气甚深，非符咒所能祛。”乃度地为坛，四面皆张猎网。道士随禹步作法，且戟手而指曰：“速速！”良久，有黑气一团，微挟赤光，自东南而来，飚疾如风，径投网内。众视之，则一白狐，毛雪色，口啣小草，闪灼有光，向之所见其赤者，盖即此也。道士不暇责问，急掣剑欲斩之。狐匍伏乞命，以喙向病室而嗥，一若悲不自胜者。道士验其草为芝，乃掷剑叹曰：“世之膜视其夫者，固此畜之不若也。吾几害天下之节义矣。”亟命撤其网，狐遂展转仍化为女。众环瞩焉，见其妖冶异常，因啧啧曰：“无怪乎尚三之见惑也。”女诣道士请命，且自白曰：“儿前身实系王家桃叶，缘夙孽堕落为狐。修持数百年，既已悟道，前一见尚，恋恋绨袍，遂狂惑忘其异类。不意尚一病沉疴，竟乃不救。儿筹思无策，昨自灵山觅得此草，实欲前来就药，行至中途，即被擒获。儿以妖妄惑人，死乃其分。祈师以此物疗郎痼疾，儿区区之念既遂，殁亦无憾。”言次，词色俱惨。众中多有涕零者，反向道士为女乞怜。道士乃呼女而进之曰：“汝来前，夫人之心如水，溢则为灾。尚虽不由汝死，病实因汝而生，乌得无罪？予今鉴汝寸诚，不加汝谴。况尚疾得此亦愈，痊后仍勉事君子，戒以寡欲清心，不独可同成地仙，亦可以完汝素志。”语已，太息径去。众延女入室，煎草医尚，一饮而瘳。左近赢發之夫，沾其余沥者，亦活十数人。女遂自此昼见，同寓者咸得晤言。女善书，颇得钟王家法，丐其一幅一扇，无不宝以终身。乃尚自愈后，虽益爱重女，情好倍笃，然不敢过于驰骋，遂益坚强。居半年，尚返故里，女亦与偕，但不复露形，而倡随则未之有异也。尚不自讳，恒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予初视如云如荼者，直如无物。乃迫一见之，几不能生。彼目之灼灼者，可不戒哉？”闻者深颔其论。后尚至五旬，道士忽来，两人阖户饮。及夕，竟失其所在，盖与女皆仙去也。

外史氏曰：太上忘情，特不自溺于情中。而于人之有情者，未尝不心焉许之。观道士见女啣芝，即开密网，谆谆以节义为言，非因其情而怜之乎？至于众人，未必皆钟情之辈，乃为女所感，泣下沾襟，反为之居间而排难。情之动人，一至于此！然非尚之深于情，女之痴于情，吾知忘情者终属无情，不及情者又何知有情也耶？

随园老人曰：近察秋毫，远昧舆薪，世之短视者固多也。惟此得遇丽人，香艳千古，不惟可以解嘲，抑更可以解酲。浩歌子直世间第一解人。

冯埙
冯埙，字怀仲，浙西人，友于綦笃，无忝厥名。弟堃，素无赖，每傲慢之，埙恒笑而不言。戚族多不平，谓之曰：“渠弟而若兄，何乃无礼如是？”埙曰：“予少失怙恃，同胞者惟此一人，若以微隙而昆季分离，庸保长逝者不掩泪泉下乎？予不忍于吾亲非为弟也。”人以是高之。未几堃之发妻卒，继妻某氏，性极悍，每每以事唆其夫。堃益视兄为陌路，箕帚耰锄，恣其诟谇。埙之妇渐不能堪，亦愤诉于夫前，埙怒曰：“若亦效长舌者耶？牝鸡司晨，惟象之索。予寒门不堪有此。”遂与弟计，欲出其妻。堃始犹谏阻。及纳妇言，反向兄前媒孽嫂短，且借端与之哄。每谓兄曰：“若留嫂，盍析吾居！”于是埙去妇之志遂决。妇故名家女，誓不二夫，长跽夫子前流涕不去。堃又以言激埙曰：“我固谓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也。”埙益恚，竟出其妇，堃与妻愈益得志。埙亦不再言娶，茕茕一身，尽以家事予弟，坤遂少安。然自埙出妻，饮食衣服皆仰给于堃之妇，日渐凉薄。家故素封，堃与妇日餍粱肉，而以粗粝奉兄，埙亦隐忍弗言。堃以天性不安于中，遂与兄计，亦欲出其妻。埙闻之叹曰：“家门不幸，而有离异之名。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不可因吾而坏弟之琴瑟，吾盍去之。”遂襆被夜行，悄然他往。堃本故为此语以饰己过，埙既远去，益中奸谋，夫妇乃私相庆幸。居无何，灶突火起，延及室庐，泯焉荡焉，尽其所有。夫妇日益贫乏，不可谓祝融回禄伥伥然目无瞳子也。先是埙仓卒去乡，茫无定向，因思舅氏某公，新任江右，遂决计谒之。独行数十里，力少倦，息于道周。俄有伟丈夫，须髯如戟，驺从甚盛，疾驰而过其前。见埙，即下曰：“故人别来无恙？”埙视之，若不相识，乃起而揖曰：“契阔日久，偶失记忆，望以姓氏见示。”客大笑曰：“不复念我耶？予与兄实同桑梓。窃已识荆，今且略置姓氏，有一事亟欲咨君。”因即树下设氍毹，与埙并坐，而叩之曰：“昨自故乡来，闻兄有弃妇之事，信有之乎？”曰：“然。”客曰：“审是，则君以孝悌自居而罹三大罪矣。”埙愕然，亟请其故。客笑曰：“君之父母以弟付君，不能导以和顺，而任其灭性陵兄，将来不可救药，一罪也。君之父母为君授室，执妇道数年，未闻蒸梨之小过，今因昆弟而弃夫妻之伦，二罪也。君之父母望君生儿，以延祖脉，乃竟出妻不娶，莫续鸾胶，即令君弟有嗣，而君俨然无后，非三大罪而何？”埙闻客言，流汗浃背，乃强与之辩曰：“兄知其一，未解其二。自来兄弟之祸，无逾于阋墙。仆惧大伤父母心，岂反以此为口实？且兄弟，手足也。妻子，衣服也。宁为手足去衣服，忍为衣服间手足？仆尝遍观人世，家之不和多以妇故。世少贤女子，仆因鳏而不续。弟子即兄子，渠儿即我儿，何必徒多扰扰哉！”客又笑曰：“君之言何其不达也！郑庄纵段，君子讥之；鲁隐让桓，儒林谬之；周公右王，而管蔡为戮；以兄弟之有贤不肖也。若喻妻子以衣服固已然，因手足之故，而裸以为饰，即圣人亦无取焉。且使尊夫人得罪于舅姑，君又何以处之？抑更有加于此乎，将如此而止乎？原情定律，君必有以教之。”埙语塞。客又曰：“君谓弟之子为己子，语更大谬不然。父母之生子不虞其多者，非谓含饴弄孙，一夔已足也，意将繁衍椒聊，多多益善耳。如兄以此事委之弟，当年亦何必有兄？况子嗣皆关天命，君幸而为伯道，固可矣，君之弟不幸而为中郎，又将如之何？”言已，埙乃大悟曰：“噫嘻！是仆之罪也。”亟起再拜。客使还坐而诘之曰：“君之意，将图其旧姻乎？抑别求新特乎？”答曰：“旧人虽在，吾未如何。新者其可哉！”客曰：“诺。家有小妹，颇贤淑，仰君高义，即以之奉攀。”埙讶曰：“异哉！萍水相逢，未过数面，突以千金之媛相属，使仆闻之滋惧矣！且仆单寒羁旅，今尚无家，得无为门楣之辱耶？”客曰：“不然。君笃伦常，仆重品望，岂敢以门第相高哉？请即同行，无须谦退。”乃以从骑授埙，并辔而前。途次自言其官阀，则黄姓，椿名，其父即现任山阳令也。行至薄暮，始抵其家，高门巍焕，仆役十数，俨有世家风。公子肃客，下骑同入，即命小奚传报曰：“速启夫人，薄情郎已邀至矣。”埙闻而心疑，亦未遑问。入则华堂夏屋，备极富丽。有妇人年可五旬，冠帔尊贵，迎于檐际，熟视而笑曰：“真吾家佳婿也。”埙知为夫人，参谒如礼，夫人辞让而后受之。少坐，即令易衣，且言曰：“今夕日吉时良，可成好事。”埙怪其急，方欲起辞，俄而箫鼓喧于堂下，旋有娇鬟数人扶新妇出，与成礼，送入青庐。及埙启袱视之，烛光之下，眉目宛然，实即故妇某氏也。大骇，亟询之，妇惟挥涕不语。有顷夫人至，乃代白其由。盖妇自被逐而出，父母即遣之他适。妇以柏舟自誓，矢志不从，以是触怒父母，将强之，妇遂遁迹尼庵，欲薙其发。适遇黄夫人怜其志节，收养于家。公子故豪侠尚义，有郭解之风，因为物色冯生，使得完聚。夫人言之历历，埙亦抱惭不胜。语次，妇始谓埙曰：“君以家之不和，遣之使归，今何以仍不见容于悌弟，而亦担簦以出耶？妾诚不足惜，但思奉事舅姑十年，未蒙诃责，窃自谓此生无忝矣。忽一旦弃之如遗，竟同覆水，使为枭为鸱者，得以快心而满志，则情实不甘耳！”言之潜然，涕泣不能仰，阖室咸为之不平，埙更默然内愧。夫人乃解之曰：“儿勿气苦，薄幸人诚不足道，但今是予家赘渠，往事皆不须齿及。”妇因雪涕对曰：“母毋再言婚媾事。儿已被弃，不敢作他想，但得郎来，一证其是非，殁亦无憾。今藉大兄力，既得表明衷曲，请死于郎前，以终妾靡他之志。”语至此，词气俱烈，即出袖中短刃，欲自刭。夫人使婢媪持之以力，公子遽自外入，止之曰：“妹勿尔尔。予觅冯郎来，岂反以送若之命耶？”乃谓埙曰：“诗有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古人处家室之间，良亦有道。今一有不睦，遽出其身，宜其怨也。君欲效买臣故事，仆不敢强，若犹有伉俪之情，愿早圆乐昌之镜。”埙闻夫人言，既已自悔，继见妇状，不禁惨然，惟唯唯陨涕而已。公子与夫人又居间排解，遂为夫妇如初。明日夙兴，乃双双入谢。夫人馆于别院，外事戒令弗通，以故堃家遇灾，埙竟不与闻。年余，公子之父以卓异荐升某州，遣役迎其眷。夫人因置酒话别，赠以五百金，夫妇皆垂泪而谢。公子嘱埙曰：“倘不如意，可携妹至任所相访也。”不数日遂行。埙同妇归里，其家已无立锥，埙甚骇然，因出金置产，召弟同居。堃见兄嫂偕来，亦觉忸怩。堃妇私谓其夫曰：“我固逆料阿伯之有余蓄也，渠实不能舍姆，故托言他往，携金以就之。观其偕归，事可知已。不然黄家纵巨富，讵肯以重金畀路人？”堃以为然，遂播诸里党。渐入埙耳，始恚曰：“我念弟而归，今反以私妇谤我耶？予不可再居。”于是乃以余金付弟，买舟载妇，径诣黄衙。公子引谒其父，待以婿礼，使与公子司衙务，丝毫莫欺，甚重之。在任五稔，黄公致仕归，持析宦囊之半，约二三千金与之，曰：“婿弃家佐我，我不忍见婿无家也。”埙又骤富。甫归乡，弟即来谒，夫妇又褴褛如丐矣。询以前金，则曰：“屡遭盗劫，炮烙几死。今幸有命见兄，其他尚可问哉？”言已，涕泣请罪。埙仍怜而收之，夫妇遂不敢妄为私议，而卒无子。惟埙之妇二男，继其宗祧。益服黄公子之论，往来如姻娅焉。

外史氏曰：世人多重妻而轻弟，怀仲独能矫之，可谓中流砥柱矣。然为弟出妻，又不复聚，则近于不可。观黄公子侃侃正论，原非夺理之词，而救痼疾以药石，冯氏先人冥漠中当为额手，又不止断者能续，作一段佳话已也。

昔昔措措

湖南邹士钰，少有四方之志，年仅二句余，足迹遍天下。某年春，又将负贩入黔。所亲以蛮烟瘴雨之乡，山川险阻，劝以勿往。邹不信，且忾然曰：“大丈夫死生有命，岂区区者之能为耶？”束装径行。比及思南等处，淫霖为患，跋履维艰，未免有悔于心。一日，迷踪深山，峭壁巉岩，人行鸟道，良久始逾。绝险远望，村墟似有炊火，而深潭当路，犹须循岸而行，疲板，遂憩于树下。俄见对江有木筏，一人以长竹为棹，荡漾而来，邹大喜，以为接引者至矣。及少近而视之，其人披一短蓑，周身似无寸缕，不知乌之雌雄。立而姑招以手，乘槎者亦甚欣欣，其疾如驶，无何，即识其面，兼睹其身，则螺髻双垂，体洁如玉，一少年女子也。大骇，诧为异物。方将奔避，而女子早已登岸，操苗音，且笑且歌，绝不羞涩，始悟为蛮俗，未免少见而多怪，因从之登桴。女子鼓楫而行。共济同舟，逢此绝艳，邹亦不禁心动，间以手戏之，女子漫无避忌，尔许时始渡迷津，解钱付之，女子不受，惟吃吃憨笑；且舍所业，与之偕行，土语胡卢，若将导引。邹亦喜得指南。曲折里余，始达村口。时已天气昏暝，莫辨物色。女子引之至一处，状类神庙，亲款其扉，语邹曰：“此犹可居。郎君非我族类，慎勿他往也。”其言则华音，绝无啁哳之韵。邹心异之。女子即反身自去。邹入祠，中惟一楹，聊可栖息。黑暗中都无所见，亦不知所祀为何神。方假寐，而枵腹苦饥，旋闻女子呼之，则樽酒盘飧，陈于庙阶，且酒炙俱温，啜之亦甚适口。邹因深感其情，兼疑其为结欢之计，势必复来，私心固不忍拂，遂亦不拒，乃兀坐以俟之。漏已数下，迹竟杳然。忽夜雨大作，淅沥有声，且闻人语曰：“措措儿引一佳客来，何不见？”其音倍娇脆，全非苗语。已而荧煌内射，似有灯光，乃起自门隙觇之，则又一女，以斗笠罩首，仅及其肩，白身亦无衣袴，惟持尺木若燃藜，冒雨而行。邹不禁骇而且笑，以为身入蛮乡，日与裸裎者相值，情何以堪！正窥望间，此女早至户外，竟排闼入矣。邹不能引避，直前见之。女子凝睇微笑，似有惭色，徐曰：“突如其来，致以丑形为人见，令予颇瑟缩不安。”邹又揖之。女子敛羞为喜，相与席地坐，而置其木于前。邹始得瞻仰庙像，则一女神，亦绝无装饰，披发露体，殊与所见者无异，疑其地从无布帛，不知缝纫，故创教者如此也。因叩女子姓氏并所居何地、所祀何神。女子自言为昔昔，与所谓措措者俱金蚕神之侍女，即祠内所塑者也。蚕有雌雄，此神遂分男女，凡妇人行蛊者，胥是神主之。地名强硐，所居皆生苗，距海只三日程。昨夕所过之津，即所名瘴水也。语之綦详。邹又曰：“卿既苗类，何以能汉语？即措措亦何以然？”昔昔始叹曰：“妾与措措，均非此间人，实中土之所产也。本以须眉来黔贸易，一如君之今日。不意偶中恶蛊，死不甘心，诉之于蚕神，蚕神怜之，俾与措措俱生于苗家，化身为女，又誓不蛊人，蚕神遂收之位下，用为侍从。自蚕神扰于毒龙，数往水府，妾等乃漫无统束，故得游戏至此。”邹因即叩其由。昔昔未及答，而措措早已入室，笑曰：“姊对生人倾吐底里，得毋使客笑我？”昔昔微晒曰：“婢子太不谙事！郎君实有厚福，将藉以返故乡，何讳焉？”二女遂同坐，语邹曰：“毒龙悦色，其体纯阳，知蚕神之美，数数嬲之，食其种类殆尽。蚕神惧，不得已而亲诣海藏，自献其身。缘与龙为欢，不甚主人世事，故蛊毒亦不甚验。”邹因笑曰：“据卿言，神有雌雄，当成配偶。今毒龙恣意贪淫，神之雄者能无怒耶？”昔昔亦笑曰：“郎诚解人，妾辈所虑者正在此。彼一妖，不敢与龙为仇，将以妾等泄其欲。深惧其毒，故避之不遑。”邹曰：“然则奈何？”措措忽正容而答曰：“昨夕渡君，良非无意。妾等实人身，犹可奉君箕帚。今拟相从而归，为君立业。苗疆非善地，愿君毋思深入也。”邹闻之，俯而自汁，本已倦游，且二美同心，爰适所愿，但不免尚怀首鼠。无何而天已昧爽，昔昔亟起立曰：“可不可，一言而决断，妾辈亦将束装他往。君勿过于踌躇，翻以误我。”邹实不能舍，遂欣然曰：“诺。”二女皆大笑曰：“君盍少俟，容妾整顿，即可行。”言已偕出。不半时而旋，则俱易男儿装，窄衣秃袖，状类雄苗。相偕出庙门，又各肩一臣簏，顾谓邹曰：“持此去吃着不尽，无事作汗漫游矣。”遂行。仍循故道，以筏渡水，而翼邹登陟，其疾如飞。过岭数十，回顾而太息曰：“神纵知之，亦莫予追也已！”是夕，宿于旅舍，遂成欢好。二女皆柔媚，邹益乐之。数日，经一苗寨，措措与昔昔耳语，俱笑不能仰。邹询之，昔昔曰：“君勿言，今夕当有乐地，且以之泄吾幽愤。”邹益不解。措措乃先行，至一家，门庭轩敞，以为苗之素封。措措以一物置其门槛上，视之，状如蛰虫，蠖屈不伸；少顷，蠕蠕自动，旋即能飞，忽不见。邹正愕然，措措又嘱曰：“慎毋泄吾事。从妾指挥，且倍于曩夕之乐。”邹姑颔之。俄而门皆洞开，老者、少者，男妇杂逐而出，见即叩首无算，状甚觳觫。其人皆熟苗，亦尝种蛊之家也。邹顿悟，坦然屹立。昔昔厉声曰：“神实怒汝，可治筵以享吾客，吾当为汝解纷。”其中有类家长者，即应之如响，延入。与二女俱入，中庭设酌，肴核纷陈，阖家奔走恐后。微酣，昔昔命以歌，举不敢辞。少妇数人，联袂而前，虽不解所讴何语，而音韵清婉，颇可悦心。措措又择一笄女，年仅破瓜，戏令去衣把盏。女微有愠色，昔昔即怒而起。主人甚惧，长跪乞哀，昔昔叱之如犬彘，且命曰：“自妪以外，有不去裩者，死不恕！”举室震恐，无敢违。未几，白鸟翣翣，环于座侧，肉屏风不能过焉。措措又牵少女，使于邹侧并坐。邹已醉，不禁其狂，交吻扪身，靡所不至。措措与昔昔皆鼓掌，遽令荐寝于邹，主人不敢逆。昔、措亦同处室内。待旦而行，其家反拜送之，过于奴隶。出村，昔昔始告邹曰：“此苗蛊数人，致赀巨万，今若此，亦足以报矣。”邹亦嘻笑不绝。自是，每过蛊家，辄嬲之如前。比及楚界，昔昔曰：“今至文物之邦，不可仍前草草。”出箧中异宝，市其一二，得钱万缗，乃买舟治装，二女始易弁而笄；色既殊尤，衣以文锦，又觅婢仆数人，烜赫不殊富室。邹本无妻孥，乃以昔昔主家政，而措措副之，亦彼此无妒心。至其簏中，皆珍异，取以易赀，金钱万计，市产构居，一切资用不乏。邹既饶裕，兼对丽人，不再作远游想。期年，各举一男。邹益欣快。忽一夕，昔昔谓邹曰：“蚕神与龙媾，不胜其淫毒，昨已命尽床第。其雄者虽在，已无能为。自今南适苗土者，可以安枕无患已。”邹姑且信且疑，或以语人，亦无有考据其言者。

外史氏曰：诸蛊之毒，无逾金蚕，虽苗人之贪狠为之，而济其恶者，实维是物。毒龙具大法力，嬲而奸之，且因以毙之，虽近于附会，洵快人心。况载记云：种蛊之家，其妇女多为神淫。则昔、措之所为，良亦有征可信。若二女之不以苟合，不以色妒，是居浊乱之乡，犹具清明之气，信乎其为不昧本来者矣！

温玉
孝廉陈凤梧，风流蕴藉人也。祖居绍兴，寄籍宛平。弱冠即掇巍科，人皆以神童目之。家在京城甘水桥，宅后有小楼三楹，即乃尊侍御公休沐处也。孝廉初犹登啸，及公捐馆，不忍手泽之存，遂闭之，已数稔矣。一夕月明，孝廉访戴归甚迟，家人皆已熟寐，惟留小童应门。孝廉入，因贪月色，不忍就枕，乃自检松柴，命童涤器，将以煎茗。俄闻笛声袅袅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耸然听之，宛在楼上。孝廉骇然，毛发尽矗，凛乎不敢独醒，遽归寝。平明即起，将往踪迹，家人知而力阻，弗听。至则癿蛸在户，轩槛积尘。甫启扃，有巨物夺门而去，孝廉股栗。仰视之，六翮凌空，则雕也。盖公没五年，此楼未辟，物遂巢其中。然门窗封识，亦不知其何自而入，良足诧异。孝廉神少定，然后入观典册，茫无人迹，又绝无可怪，惟怆怀洒泪而已，乃仍阖之而归。至夜静伺之，漏下三鼓，其声又作。谛听焉，音甚靡曼，则非复向之呜咽者矣。翌日，孝廉具衣冠，敬诣楼下，祝曰：“仙乎！鬼乎！何骇人听闻至此也？倘有妙音，请容面领，毋过吝。”言已返室，察头即有速客柬。启视之，字迹婉丽，一则温玉，一则柔娘，益皆闺中女字也。乃大骇，以问家人，举茫然莫知所自。阖室惊疑，靡不惴惴。及昏，孝廉欲赴其约，太夫人惧，诃止之。因假寐，俟人俱寝，悄然独往。未至，早有小青衣，妖冶非常，迎于门际，笑曰：“知音人诚巨胆哉？二位娘子固俟之久矣。”遂导之同行。旋闻椒兰馥郁，来自半天。遥睇楼头，二美軃袖凭栏，意似徙倚无聊。月下遇之，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不欲垂怜而不能也。因拾级而登，直前揖曰：“庸耳俗肠，未娴音律，荷蒙召以雅集，能无愧乎？”一美人微哂曰：“既非顾曲周郎，奈何谆请妙部？此言亦谁能信之？”语次，睨其貌，一则玉润珠圆，嫣然百媚；一则花愁柳怨，笑可倾城。均衣五铢衣，束百宝裙，环佩珊珊，实天人也。孝廉自诧为奇遇，因曰：“客夕清音，遥聆之若出两人，而各擅所长。愿即于此赐教，使得餍饫，其可欤？”其未言者亦哂曰：“匆遽若此，岂登徒子之床头犹有所系恋耶？”乃出袖中玉笛为奏一曲，即前一夕所闻者。恍乎若鹤之清唳，雁之哀鸣，凄凄然使人泪下。未阕，彼美一人即举翠袂挥之曰：“妹勿作此断肠声，反令佳客不快。”遂命青衣以笙来，倚槛和之，声如和鸣之凤，共哕之鸾，哀者以喜，怨者以舒，盖即隔夜所聆者，而缠绵过之矣。曲既终，乃展姓氏，始识吹笙者即温玉，而柔娘则作折柳之曲者也。孝廉与温玉晤语，谈及古今声伎，无不叩之即鸣。独柔娘低鬟掩袂，对月无言，一似重有忧者。孝廉疑而诘之，玉曰：“痴妮子故常作此态，君勿深怪可也。”夜既半，青衣促归，玉顾孝廉曰：“有客无酒，良夜不欢。君能作东道主，当过萧斋奉访耳。”孝廉敬诺，约以明夕。遂下胡梯，冉冉过楼东而去，不知其所往。孝廉亦潜归卧室，母妻皆不觉。早起，讳不宣言。旁午，入斋伪作拈毫状。至暮，托言文会未竣，遂不入内。命僮襆被来，设榻布衾，且密置酒馔，秉烛俟之，惟虞其爽约。直至漏下二鼓，双美偕来，笑语生春，非复日前之羞涩矣。入室杂坐，履舄交加。孝廉将自起暖酒，温玉以目视青衣曰：“不可重劳主人。”因命以代之。酒甫三行，少酣春色，孝廉起，请尽昨夕未尽之妙。玉辞曰：“耳目较近，鸣则惊人。”遂不复作。惟浮白欢饮，射复藏钩，以祈尔爵而已。无何，玉山尽颓，眉目荡然。玉乃离席谓柔曰：“妹盍留此，予且归。”柔作羞态曰：“侬不惯与生人卧，此事终须逊姊。”玉笑曰：“汝先吹笛，以邀风月，何人乃敢僭耶？”遂凭青衣肩，踉跄而返。孝廉与柔解衣，柔低曰：“妾尚葳蕤，郎君幸勿狂暴也。”孝廉笑曰：“敬如卿命。”既合，柔不胜凿枘之苦，猩血流丹，娇啼宛转。孝廉熟玩之，肌不丰而若无骨，态不胜而若争妍，皀席之间，极人世之乐焉。诘旦，柔揽衣先起，谓孝廉曰：“郎君尚有新人，妾请明日来。”遂跚跚自去。孝廉因诈称抱恙，不返内寝，太夫人与其细君，咸来问视。孝廉以心神不爽，愿屏烦嚣，谢去之，人故莫之疑也。将夜，仍藏斗酒，以待玉来。跂望者久之，宵深果至，则仅玉一人，并青衣亦不复随。灯下促膝，觥筹交错，玉之倜傥尤胜于柔。酒未酣，孝廉之情已荡，促之就寝。玉笑而起曰：“清狂如此，宜其渴病难医也。”因而银釭笑吹，罗襦偷解，狎之。虽故处子，而枕席之情，颇为流动，抑且温软如拥絮，柔腻若涂脂，容则满月生辉，态亦名花敛蕊。甫两夕，而二难并荐。欢娱已久，曙色盈眸，玉将起，乃语孝廉曰：“两斧伐孤木，君知之乎？妾去而妹已来，妹行而妾又至，君以一身当之，鲜不败也。为君计，今且就内寝，约五夕，妾等一会。如此则君之精力已复，即妾等之情好，不更能于永固乎？”孝廉感其爱己深，颔之。玉既去，孝廉亦起，将返内室而恍惚如有失。良久，乃始能记忆，忾然曰：“柔约今夕来，我何可负渠也？”因复卧。少顷，母妻踵至，仍以病为辞，留宿于外。然心为酒色所蛊，饮食亦锐减，人遂深信共疾，太夫人将为延医，坚谢不愿。柔至夜复来，缱绻倍胜于前，昔犹娇而怯，今则柔且媚矣。临别问：“玉姊来否？”孝廉以首示之意，柔辗然颇有喜色。及夕复至，笑语曰：“妾今来代彼当夕矣！”孝廉因告以五夕之约。柔忽娇嗔曰：“妖婢竟乔献殷勤耶？妾告君，渠非我仙侣，实狐也。必别有桑濮行，散以此绐君。不然，岂有相爱而能遽舍者？”言已，欢洽如常。将去且嘱曰：“君勿漏言，反似妾妒也。”至夕，玉仍杳然，孝廉亦疑之，而不知其为逊柔故。自是柔之至无虚夕，而孝廉遂憔悴不胜矣。迨至旬终，玉始夜至，入室即惊曰：“君岂未悬此榻耶？不然，何形神之惫也？”孝廉以爱柔故，坚讳之。及寝，玉觉有异，益诘之。乃言柔来太屡，且渠谓若为狐，嘱予勿泄。玉闻之大恚曰：“误与鬼子同事，几予我以杀郎名。渠乃某家小女，殁已多年，当明末时闯逆寇都自缢而死者，因乱中，槁葬于君之后楼下。尊大人在日，福德俱隆，渠乃深自潜藏。今以楼虚，遂据之。妾与之音律相知，以时往来，故得相偕见君也。”已而笑曰：“渠亦为情所皁耳！虽然，郎君则枯瘠矣。俟明夕来，妾当为君止之。”鸡鸣，遂去。孝廉确知为鬼狐，始悚惧欲徙，而惭赧未及言。是夜柔与玉果偕来，玉诋柔曰：“妹谓我为狐，妹独非鬼耶？何事人以色，而不爱人以德也。”柔赧然，无辞以对。玉剌剌不休，柔则低蛾敛黛，愁态可掬。盖柔自遇孝廉，不再如向之幽怨，今复见之，不觉悱恻，乃解之曰：“渠实爱我，子何相尤之深耶？”玉艴然，红涨于面曰：“君既左袒，妾不能与人分谤也。”拂衣迳出。柔虽仍留，亦不尽欢而罢。阅一日，而孝廉之真疾作，形色支离，神气困惫。太夫人坚徙之内寝，而柔与玉俱绝迹。病既弥留，阖家忧戚。孝廉正当沈顿，忽梦玉挥泪而来，语之曰：“君不纳妾言，几殆矣。然禄籍固未绝也，妾为君疾采药嵩山，触怒岳神，堕崖而死。今与柔妹同在冥途，可胜慨哉！”言之惨然，孝廉亦大恸。玉又曰：“某医精于长桑，亟延之，二竖子或可驱也。”言已，孝廉即惊觉，如其所教，物色之，果得和缓。委以治疗，病乃痊。孝廉既愈，恒感玉之德，而悲其死之惨，且更思柔不置也。独处辄冀其来，竞杳然。又明年，孝廉之内人以产厄卒。鳏居岑寂，益思念之。长夜凄清，寝不能寐，倏见向之青衣，癷然径入，告孝廉曰：“玉娘子传语郎君，三日后相俟于门外，见有殡女者，如是如是，则鸾胶可续也。”孝廉诘其详，答曰：“娘子死，诉之岳帝，廉得其实，怜娘子之节，许令更生。因与君旧缘未断，故将夺舍复圆耳。”孝廉因并询柔之近况，青衣曰：“彼愧见郎君，且冥司发牒，行将往生他处矣。”孝廉方将研诘，遽敛其袂而退。越三朝，俟之门外，果有扶柩而过者，覆以红毹，送者皆衣青衣，绝无缟素。察其女也，逆而语之曰：“人故未死，何葬耶？”众愕然，而柩重遂不能举。旋闻棺中嘤咛而言曰：“我已活，将复闷死矣！”乃大惊。女之父为某部郎，止此弱息，既笄而殀，深痛之，殁不忍殓，冀其复生。今闻此，喜出望外，不以为异也，第恨通衢无可止之所。正仓惶间，柩中呼声倍急，孝廉乃前致词曰：“若无地息肩乎？此大好事，敝庐固可也。”部郎大喜，深感之，遂舁女榇入孝廉之门。家人咸惊怪，孝廉坚执其可。甫开棺，而女已瞿然起矣。窃睨之，貌甚姣好，虽瘦怯，与玉无殊。部郎又请假外舍，俾其小憩，孝廉无难色，径启书斋，命众扶入。部郎益衔其德，展问殷勤，知为世家子，且登桂榜，顿思以女字之，而恐其有偶。私询僮仆，知方鼓盆，益大悦。因变薤露之歌，为伐柯之咏，而凤卜以谐。孝廉喜，治筵相款，且命焚其榇于郭，以彰其奇，观者如堵焉。至暮，以香车送女归，择吉纳采，而旧弦复续。迨至亲迎之夕，甫启袱，女即凝睇如旧相识，而未敢遽泄。及宵，乃欷歔言曰：“妾为君两夕之欢，犯至险而陨越，君亦怜之乎？”孝廉曰：“然。藏之寸心，无时可忘，以子之灵，固早鉴之矣。”玉笑曰：“使柔妹更生，君视之当胜妾什倍。”孝廉亦笑曰：“子未忘情已事耶？”遂相携就寝。玉曰：“两以女身事君，人之受屈惟一，妾之痛楚有二矣。”既交，渥丹浃席，女之畏缩倍于前，而款洽则无异于旧焉。夙兴即起，谓孝廉曰：“妾今日乃可庙见矣。以前真所谓‘妾身未分明，何以见姑嫜’也。”乃盥濯入朝，太夫人因其娩婉，深喜之。嗣是燕尔情浓，夕无虚度，孝廉戏诘之曰：“若不虞我再病耶？”玉赧颜答曰：“今非昔比也。鬼与狐皆异类，五夕且不堪，况源源而来乎？今以人身侍巾栉，则坎离交济，虽少过不伤也。”孝廉倍颔其论。一夕，忽语孝廉曰：“曩者之谶验矣。妾昨梦柔来诀别，渠羞与郎见，故命妾报知，渠已托生某家。十五年后，可至广陵相访也。”孝廉时已得陇，不复望蜀，惟诘曰：“自经者亦能转轮耶？”答曰：“渠有德而无罪，且幽沉已久，合生男身。因思君故，特恳为女耳。”孝廉感其言，然亦姑置之。后孝廉屡踬春闱，竟以明经授邑宰。初任新蔡，有政声，骤擢秦州牧，十年不迁。俄以卓异升安庆守，携眷渡淮。当过邗沟，固已十有五稔矣。玉谓之曰：“苎萝村即此已是，君岂忘扬州之梦耶？”时玉已两索皆男，孝廉雅不欲，因玉固请，乃从之。为留十日，大索于瘦马家，玉皆曰非。濒行矣，有贫妪携小女郎，乞食于驿卒。玉适从太夫人游平山堂归，见之，曰：“是已。”即告孝廉，托言购婢，遂得之。玉携之归室，泫然曰：“妹何一寒至此？”女不解所谓，而星眸炯炯然，亦注视不移。玉亲为盥栉，眉目焕然。询其年，果十五，因仍以柔字之，不欲没其旧也。及夜定情，孝廉试其啼笑，宛然一柔，益狂喜，谓玉言不谬。履数任后，玉虽主中馈，而视柔若匹敌，每让一夕曰：“吾以补十五年之缺欠也。”期年，柔亦诞一子。未几，孝廉以内艰归，遂不出仕，遨游于温柔之乡以终老。

外史氏曰：玉以温名，取其德也。女字以此，殆无愧乎？盖妇之美德，不过曰不妒不淫而已。女让当夕，不妒也。约以五夕，不淫也。且能为夫子死，犹欲冀夫子生。其贤如此，岳帝虽震怒，亦应霁威矣。卒之碎者复全，分者复合，温其如玉，不致徒悼于重泉，宜也。若柔娘，独无可取，惟愿为女一节，聊可解嘲。然非温玉之淑，又乌能附骥尾以传也哉？

随园老人曰：人谓似聊斋《莲香传》，余亦谓似聊斋《莲香传》。然非鬼狐之迹略同，人亦乌从寻针线迹耶？事奇文奇，安在莲香后不可复有温玉？

睡姬

某贵官，娶一美妾，以色专房。而其性善睡，每每至旦弗觉，即当白昼之中，亦如三眠之柳。初未知其有异也，一日，立闲阶似与人偶语，入闺即就枕，竟至三日弗寤，贵官始疑而询之。初不肯言，及诘之再三，甫自述曰：“妾隶芙蓉城主，为讴者。以过见谪，虽居人世，而梦寐中时往供役，冀赎前愆，仍居仙境。昨为石君诞日，群仙毕集，妾以职司，不克遄返，以致见疑于公，恕之幸甚！”贵官殊不信，因曰：“若能导我一游，以实此言，则可逭。否则，敲扑不远矣！”言之色怒。妾竟坦然曰：“妾处此世，如尘栖弱草，去留惟公，死生亦惟公，决不敢以天上琼楼，为人间邀宠之地也。”贵官甚恚其言，而因爱不能割，随亦置之。居数年，妾忽病，渐且不起。贵官怜之，时就床头问视，妾忽泫然曰：“感公厚爱，诚未易报。昔公欲从妾一游芙蓉城阙，今其时矣。盍就良夜以行，以偿公之夙愿。”贵官大喜，亟询以出游之策，答曰：“公自屏人独卧，妾能导君同往，慎勿泄。”贵官颔之。及夕，宿于外斋，果梦妾靓妆如平时，而衣一五铢玄衣，杂彩烂然，迥非第中所有。且控一鹤一鸾，立请命驾。贵官勉跨其鹤，癷即凌空而起。惧且坠，瞑目而行。少顷，若蹈实地，张目顾瞻，妾与鸾鹤俱失所在。遥睹重城，金碧交映，四围皆植异树，高数丈，五色缤纷。迨近而谛观，果皆锦城所植者，香数里可闻，心益悦，遂徐步而前。方及皃阇之间，忽一披发少年乘小骊驹自门出，貌绝美而骀荡动人。贵官素嗜男色，见而悦之，因瞩之以目。少年觉之，一顾即停辔与言，询之曰：“公何为者而来此鬼域？”贵官大惊，自白其故。少年大笑曰：“石曼卿死而主此，其所治者皆鬼耳，岂蓬岛瀛州之比，亦号为神仙之境耶？”贵官犹以妾言与之辩，少年曰：“公之妾将死而归此，公未捐馆，何以偕来？即此可知矣。”贵官顿悟，惧不能返。少年竟弃骑与语曰：“闺中人不免误公，请与某叠乘，当以公归，无足虑。”贵官因感谢，固逊少年居前，而己乃后拥之。双人匹马，背腹相交，隔衣熨贴之余，觉肌骨之柔靡既足荡心，而芗泽近闻，益为动情。贵官于此，反不欲遄归，而欲与少年俱逝。因闲诘其来此之故，答曰：“予居中山，久成仙道，亦慕此城之胜，潜来一游。讵意阴气盛炽，不可以居，故弃如敝屣而去之。”贵官信其言，而恍惚中行且数里。少年曰：“至矣！”贵官举首四顾，别更一境，重楼复阁掩映相属，山坳花木亦甚葱蒨，但妍艳而无雅致。贵官反顾而乐之，以为相去远甚。少年延入，置酒欢饮，侍者多佼童，色俱殊选。少年又白：“此方丈之山，金仙所居，非公有缘，区区者乌能至此？”酒酣，少年又进以媚技，渐至狎亵。贵官情不能遏，颇思为钻研之计。俄闻鸾声哕哕，少年色顿变，侍者亦甚仓皇。旋有赤色如匹练，直达中楹，则一丽人含怒自外入。视之，乃其妾也，鸾鹤犹翔其侧。贵官大惭，回顾少年，已化为石卵，大仅盈掬。妾掇之，回嗔为笑曰：“是儿亦太不自重，然亦公之福薄，今请奉君归，家人当凝望矣。”贵官抱愧，复跨鹤上升。一时屋宇都渺，怪壑悬岩，懔乎其不可留也。归至斋中，转侧而悟，且闻人噪曰：“公苏矣！”醒而诘其故，则卧已两朝夕矣。大骇，方命人视妾，而妾已使婢来邀。亟起，诣其室，妾即执手永诀曰：“本意引公入胜，不期鸾迟鹤速，以致惑于邪妖，究亦足以释公之惑矣。今将返妾故居，不得再充下陈，慎勿过悲。”因以圆石付之曰：“此公之可人所化，剖之当获宝玉，犹可朝夕把玩，不致以杀风景怨妾。”言讫，溘然而逝。贵官知其仙，厚加葬具，题之曰：“睡姬之墓。”即以石示玉人，破其璞，得明视一枚，朱眼霜毫，天然工巧。因宝之，佩以终身，斯须未尝去焉。

外史氏曰：究是妾之狡狯，不使尘中贵人深历瑶天胜境。不然，重门击柝犹防暴客，岂世外仙居竟任狂童出入哉？至于黑甜乡中，原有乐趣，固不俟姬之导引，然后如入华胥。人患不善睡、不暇睡耳！果如姬之高枕，纵不居芙蓉城，亦平生第一快事。

张仙

人之艰于嗣者，多绘张仙以奉之，以其能卫厥子孙也。其像为美丈夫，锦袍角带，广颐丰髭，左挟弹，右摄丸，飘飘乎有霞举之势。仰视云中，一犬叫嗥而去，盖即俗所谓天狗也。某县一画师，尤善于此，所作者眉目如生，勃勃有神气。且遇小儿惊啼，祷之辄应，人以是神之。远近数百里奔走相求，其门若市，画师遂因是致富。县东数里许，某村有民家，娶妇而美，数年不育，乃亲诣画师求之。往返再四，甫得尺幅以归。及至家，香火奉祀，意甚虔洁。旬余，夫偶他出，妇独寝，即有伟男子衣冠甚都，直至榻前，谓妇曰：“我张仙也。夙昔鉴汝诚，思以宁馨锡汝。但汝夫痿弱，不克播种，今来代若耕耨，庶几黍稷可望，汝勿惊讶。”言已，解衣便将登床。妇睨其美，亦心动，欣然容纳。欢好达曙，始揽衣下榻，整束端严，冉冉而没。视之，则已身入画中矣。妇益信其灵感，夫归亦秘而不告。嗣是益隆情好，夫不在即来，妇劝不拒。积渐纵恣，夫在亦来，妇遂不能讳，腼然倾吐，犹以为神之祐之也。夫察其迹，知为妖异，竟取其像而焚之。甫及帧首，有细字一行，谛视焉，则人之年庚八字也。益诧其异，毁之倍亟。越数日，闻某画师无疾暴卒。惊而侦访，其徒有与妇之夫识者，密以相告，始得其颠末。盖画师见妇，心志动摇，无能自主。画成，乃戏书其生平于轴，且祝曰：“倘有夙缘，当即于梦中相晤也。”后旬余，果梦与妇狎，自以为奇遇，萤窗间与人私述为笑，其徒以是闻之。及妇之夫焚其像，画师方在肆异中，大呼曰：“某人以火吾躯，吾无生矣！”言讫遂卒，周身草初焦灼如燎焉。妇之夫闻而大快，益以宣播，不旬日，而画师所绘编卷之像，早已尽成灰烬矣！

外史氏曰：张仙本花蕊夫人捏造者。史载夫人自入宋宫，每思后主不置，乃绘像以祀之。嗣因艺祖询及，乃诡词以对，非实有是神也。则夫画工之灵，由笔而入，似无足为神羞。抑安知非后主之风流与丹青合而为祟耶？乡人一炬，总足解醒。

随园老人曰：以隽笔破俗情，几令世间假神道无处生活。

守一女

有明中叶，山寇窃发。某村有笄女，为贼所得，悦其美，并其父母弱弟拘系之。谓不从污，将举一家尽歼之，无噍类。其父母握手啼泣，不敢默，亦不忍语也。女已有成竹在胸，独慨然曰：“儿之身，父母所生；辱儿身，即辱父母。义固万无可从，但儿不受辱，儿必死。儿死而父母弱弟无一得生，是背罔极之恩，而斩先人之祀，胥由于此。儿固含笑于九泉，以全节为荣，父母能安于地下，不以生女为怨乎？今请与之约，苟具夫妇之礼，予即事之。否则，宁死不辱，无敢以父母为念。”其父母亟白于贼，主者实一渠魁，欣然诺之。女请先释其父母与弟，贼知其绐己，坚不许。女乃太息曰：“天乎！予非不死，实不能死也。”径趋贼幕，俟与成婚，绝不作儿女子态。贼既纳女，以兼金赠其父母，使与弟俱归。及入与女别，女言笑自若，惟以一布裹，缝纫甚密，付之曰：“他日相见，可以此为质，且勿视之。”其父母遂泣而去。乃居贼中旬日，官兵大至，合围之。贼败，俱骈首受戮，所掠子女尽放之宁家，女亦归其村墟。时贼已尽平，人皆旋里，父母将与议婚，女坚执以为不可。父母笑曰：“向特不得已，岂贼也而将为之守节哉？”女曰：“不然，儿非为贼守节，实受父母之命也。父母当日果能拚生骂贼，与儿俱死，儿即淫贱，亦不忍偷生。乃既为亲而事贼，是犹奉命而嫁贼。一醮乌可再醮，重辱父母之遗乎？”即索布裹，拆视之，则骊珠在焉。因号泣曰：“以此还父母，今后无命可从也。”自是独居一室，足不出户，供木主于案，倩人题“守一”二字，以示靡他之志。父母百计俱穷，竟不能嫁之。父母卒，己亦不食而死。临殁，犹嗟叹曰：“迟矣！晚矣！”盖恨其不死于被掠之先也。

外史氏曰：呜呼！名节至重，吾人何敢妄言。然以情理揆之，守一身之节，殂全家之命，烈而似近于忍。此以父母之命为词，得免父母于死，又守一不变者，差为反经合权。虽然，妇人之身，固不可如此。女子而如此，其可训不可训，则又非圣贤莫与定论矣，吾曹敢乎哉？

柳青卿

文安戴敬宸，学富而貌寝，伟躯硕腹。腰大十围。且年未三旬，浓髭满颊，面皮几无隙地，人因以毛胖目之。康熙戊子，以明经登进士第，铨补耒阳令。邑人以为士元再来，闺阁中闻宰之貌，靡不窃笑而攒眉，其见陋于人如此。莅任期年，以事赴省，暮宿于某县绅家。绅家故有废楼，久扃，因宰至，始粪除之，以安其行李。戴与绅饮，夜深始登其楼，惟一仆从，余皆寝于下。戴病酒，不克遽寐，辗转间，漏下已三。癷闻异香发于榻侧，嗅之，有桂之清而兼麝之馥。戴以为楼前所植者，亦不之异。已而笑声吃吃，乃亟张目以睨，则少妇艳绝，掩口胡卢立于烛下。戴知为异类，更不呼仆，蹶然突起，将自身执之。妇仓皇欲遁，且匿笑曰：“尊范若此，不亦难为佳人？愿即退避三舍。”言已而趋。适足缠微松，带挂于板，竟颠踬不能脱，遂为戴所获。牵以就榻，询所从来，乃赧颜答曰：“妾柳姓，小字青卿，实狐也。服役衡山，差满将归，因喜此楼幽静，暂僦居之，不意君之涉吾地也。”语次，口脂之馨，浑如百合。戴不觉心旌动摇，强之解衣。柳笑曰：“凡狐皆能祟人，遇之辄死。以君之品，犹可末减，何反舍生就之？”言讫，以红袖掩口，仍复胡卢。戴素以貌自憎，今更不见纳于狐，益大恚。逼近柳躯，亲松其扣，慨然曰：“死则死耳，与其为丑鬼以生，毋宁因妖狐而死，谁复能堪此鄙薄？”柳以纤指弹其腹曰：“身挂五斗袋，而强人欢合，君真不自量矣！”戴弗听，益力持之，罗襦才解，芗泽近闻，觉其竟体芳馥，神魂飞越。柳亦不胜羞赧，乃自登榻，引戴衾冒首而卧。戴亦情急，不能姑待，启衾而入，遂相欢好。事已，柳捋戴髯微哂曰：“于思！于思！弃甲当离。”戴亦笑曰：“于思！于思！从此弗离。”相与大噱。柳因转侧又笑曰：“杨家阿环与禄山为好，以今观之，真大难事。”俄而鸡鸣，柳着衣先起，辞戴欲行，戴挽之，坚订后约。柳曰：“仓卒呈身，此体遂为君有，去诚无所之。但君有公务，妾不敢淆。俟返琴堂，妾自趋赴，从此与胡偕老矣。”乃以香囊留赠，珍重而别。晨起，戴亦不与绅言，径趋省下，谒见院司，事竣遄归。初虑柳之爽约也，重过绅家，未尝上宿，乃诵《毛诗》两联，望楼而祝曰：“无我丑兮，不寁好也。无我胡兮，不寁故也。”祝讫始行。抵署，宿于外寝，以冀其来。宵未分，而柳果至，搴帘径入，笑谓戴曰：“闺人皆畏胖，我意独怜胡。”遂引身与戴并坐，谐谑甚欢。从此夜现昼藏，渺无去志，署中人亦罕有知者。一日，忽语戴曰：“衡岳诸姊妹皆欲晤君，兼为妾贺，明夜盍一行。”戴问：“筵设何所？”答曰：“天上。”戴嗤其妄，柳正色曰：“君以妾不能登天耶？青云独步，君辈胥夸大之词，视妾之干霄直上，则浮而不实矣。”话已，复曰：“往须易好面目，如此肉累累而毛毵毵，姗笑当不可耐。”戴姑颔之，亦未深信。明夕，柳襆一物来，谓戴曰：“为君制造，费尽匠心，可着之，然后偕往。”戴展视，则人皮如蝉蜕，眉目宛然，官骸皆具，乃大骇。柳令谛视，以素绢制成者，无缝纫迹，如织女天衣，始信其神。柳令戴裸而着之，肤革之充饶忽焉顿缩，独至于腹，坠坠然急不能纳。柳乃笑而抚之曰：“杜甫！杜甫！无骨有肉，消瘦些儿，送汝归蜀。”戴不觉大笑，腹遽小。迨及于元，凡所谓美且鬈美且偲者，胥归于无何有之乡，即欲效毛遂处囊，颖脱而出，亦不可得。已着讫，戴于烛下索镜自临，见其面部顿清，无复扰扰，眉宗忽判，不再蓬蓬，不禁掷镜大喜。柳又进以鲜衣，百端修饰，则俨然美丈夫矣。润色甫毕，戴即请行。柳语曰：“君至彼，勿贪杯中物，适可而止，恐沉醉或泄吾事。”戴敬诺，甫出寝户，夜黑如漆，戴恍惚如行云雾中。柳时以纤腕夹持其腋，自后而吹嘘之。积渐而高，身不自主，仿佛如陟层梯，不知其有几千百级。须臾至一处，朱门洞开，饰以金玉。有石兽二，高丈许，卧于左右，两楹燎巨烛，毫发毕见。榜曰：“衡帝骖鸾之馆。”盖即岳主之离宫也。柳引戴入，至其门，无人。登其堂，亦无人。转折而西，别有侧户。又入之，回廊曲槛，皆悬绛纱笼。院中花竹森秀，清芬袭人。中屋五楹，灯光外射，柳与戴犹未及阶，闻室中人语曰：“司香子延客至矣。”即有丽人四五，从帘间袅婷而出，俱宫装画衣，备极妖艳。迎迓曰：“过劳凫履，远弃琴堂，一睹壶冰，爽人眉宇，妾辈不胜景仰。”戴逊谢入室，则酒香茗气，玩好纷陈，彝鼎图书，极其典重。南向设二筵，笾豆楚列。众逊戴首坐，目相顾语，若有所疑讶，来能释然。戴会其意，坦然即席。抚其裀，皆以异锦制就，香软殊常。众又推柳与戴联肩坐，笑曰：“数旬夫妻，今夕合卺，不可谓非晚也。”柳亦笑答曰：“暮夜仓卒，无从得酒，业以香唾代之矣。此夕当是与姊辈会亲，虽晚何伤。”众俱颜赤曰：“婢子亦大无赖。”于是履皅交错，相对举觞。酒微酣，众嗅戴身馥郁，不知其以香囊佩也，咸戏曰：“近薰者果无莸耶？”柳又笑曰：“同器者宜尔。脱遇乡辈，恐亦十年尚有臭。”众大哗曰：“汝今者亦入鲍鱼之肆矣。”因诘曰：“若言使君貌不扬，今见之，何不逮予所闻？”戴时已醺然，乃代答曰：“欲妍则妍，欲媸则媸，妍媸固任人自为耳。卿何惑乎？”柳急以目止之。众中有觉者，坚以诘戴，且置巨盎于前曰：“不言，以斯为尔爵。”戴惧量不胜，始约略述之。众戏剥其革，划然有声，甫及颏下，而庐山之面目已出。众美凝睇，乱草横生，飞蓬满目，不禁捧腹绝倒。柳大有惭色，扶戴急出曰：“醉人无知，竟使人窥见底里。”戴昏然觉其身如坠，醒则卧于衙斋，革已无存，并柳亦不见。自是思之虽苦，亦绝不再来。年余，丁外艰，匆遽归里。行及宜阳道上，见柳偕一美少年，从骑十数，驰骋于茂草间，使人传语谢戴曰：“青卿致意，渠非狐，实岳帝之司香女也。自君露形，数见笑于僚辈，以故难坚旧好。今已改适郭指挥，相得甚欢，幸勿以为念。”言已，俱穿榛莽而去，家人始知其事。后戴屡为人言，且出香囊以为质。有见之者，精工芬馥，洵非尘世物也。

外史氏曰：夫不若人，嫫母犹以为耻，况绝代之姝哉？今世之慧女子，亦多有誉夫之癖，每一出门，辄为加意整饰。孰知大醉狼藉，最能坏人体面耶？然使良宵访戴，兴尽而返，必无此一段佳话。柳之不幸，乃戴之深幸也。

珊珊

许皋鹤太史未第时，读书于溧水书院。有同舍生孙某，素同笔砚，为莫逆交。数年，肄业无所就，弃儒而商。随人航海，遂不复，疑其溺于弱水死矣。太史既贵，恒思忆之。嗣遇册封暹罗，太史充副使，远涉海外。既竣使事，归途遇飓，覆其舟。故事，凡奉使入海，正副使皆舆榇而行，以备不虞。柩前钉一金字牌，题曰“使某国某官某公之灵”，以为识。事迫，则先卧其中，束手待毙而已。太史既罹水厄，无复生望，在柩中载沉载浮，听其所之，不葬鱼腹为厚幸。忽闻人语曰：“此予之故人也，奚为至于此？”命启其棺，太史始敢展视。熟视之，则孙某也，羽衣星冠，仪从甚赫，己身亦在岛屿间，无复洪涛泛滥矣。亟起离榇拜谢，孙握其手曰：“贵人犯险，良不易，请即寒家小憩。”把袂以行。入岛不数武，远望朱甍碧瓦，几埒王侯。至则高閎邃宅，阍者十余人，趋前声喏。孙引太史入，至一厅事，颜曰“钓鳌”。铺设之华，目所未睹。甫揖坐，即命酒曰：“震惊之后，非此不足以镇之。”太史称谢。须臾，苾芬旋进，珍错盈席，食之鲜美，多不能举其名。其酒绀碧色，味甚醇，孙语曰：此即东海之扶桑露也。”太史惊询之，其地属高丽国界，盖已顺流而东，几千里矣，益大骇。又询孙近况，笑而不答。既而命细君来，使者即入，旋闻环珮璆然，异香袭鼻。有小鬟十数，皆艳妆，自屏后引丽人出，冠飞凤之冠，蹑文鸳之履，霞衣霓裳，貌甚姣好。当筵再拜，太史欲避之，孙揽其袪曰：“以君通家之故，乃令出见，何作此蓦生态？”太史小孙二岁，因以嫂礼见之。丽人拜讫，另席坐。太史以其艳绝，不敢仰视。孙乃谓丽人曰：“阿姨年已长，未择所适。此我之故友，当时之贵人也，因封王罹难，得以至此。盍字之乎？”丽人始睨太史，意似首肯。孙又曰：“此君文章事业，当代知名，卿勿误人好事。”丽人乃起曰：“阿姊性拗，容入商之，当有以报命。”遂冉冉而去。太史闻与议姻，亟辞曰：“兄言固不当违，但身任天宪，恐挂弹章，弗敢诺。”孙笑曰：“君误矣！此地僻处海隅，不通诸邦，兄非漂没，亦不能至此。今即欲遄归复命，实难不翼而飞。若俟风帆，十余年不止。独居寂寞，情何以堪？且予稔知兄尚无嗣，宗祀亦重事，不可固辞。”太史究以朝命为嫌。孙曰：“苏武持节，亦曾娶妇，兄独未之闻耶？”正纷议未决，丽人复出曰：“珊珊诺矣，一惟姊丈之命是听。”孙因笑指丽人，谓太史曰：“此即若人之妹也。君熟视之，较之故乡人何如耶？”太史意乃定，复以姻娅礼拜孙夫妇，咸大悦，呼之以许郎，盖从女家称之也。丽人遂同坐谈宴，至夕，孙曰：“今宵时日不吉，且许郎初经危险，神气未复，嘉礼须俟来朝。”乃送太史于堂侧精室，己亦命仆襆被来，曰：“久不与故人抵足矣，今当小罄别悰。”遂联床共卧。盖孙偕伴入洋，亦遭沉舟之厄，正漂流间，遇一叟拯之，以杖挽之，旋登是岛。喜其风雅，赘之为婿。岳任姓，即东海钓鳌者也。有二女，长曰瑟瑟，幼曰珊珊。因厌尘嚣，故以瑟瑟字孙，而属其家，乃去遨游六极，不再返。孙主其家政，更从妻参道，少知去来事。是夕，历历为太史述之，直至夜分始寐。翌日，发柬召客，至者数十人，皆女之戚族，半为任姓。衣制绝古，状貌奇伟，堂中箫鼓敖曹，金玉璀璨。太史仍以原衣冠与客相见，互致企仰。良时已届，群婢拥女出堂，璎络重遮，绾金步摇，衣翠羽氅，妆束若天仙。交拜已，送入青庐，孙自张筵款诸眷。太史与女对坐，饮合欢之杯，绾同结之心。忽婢以彩笺进曰：“阿姊以郎君清华贵客，染翰凤池，催妆无诗，合卺必当有句。愿赐数行，以志今夕之胜。”太史微笑，即取笔挥曰：“别却黄麻驾彩虹，乘槎今入斗牛宫。不须更把支机赠，自有皇华傲粉红。”腕未及停，又一婢自外入曰：“大姊有诗申贺。”即出小红笺。太史读之，其诗曰：“使星耀自九重天，金屋新看结好缘。寄语刘郎须得意，桃源还胜杏花前。”诗甚清艳，太史为之搁笔。女命婢取二作，流览良久，微哂曰：“差堪伯仲，均未足惬吾意。”乃以目视婢，婢进彤管，女即书曰：“倏为彩凤衔书去，旋作文鸳觅偶来。旧是紫薇花下客，挑灯试看海棠开。”太史览诗，大笑曰：“真吾敌也，然而新红可试矣！”遽命撤烛，拥女入帷，女羞涩不克自主。已而荳蔻飘香，杜鹃啼血，绸缪娇怯，欢倍生平。晨起谢孙，孙问：“夜有佳作否？”太史以三诗示之，孙莞然曰：“君才十倍曹丕，吾岂能与许争乎？”太史亦笑曰：“弟实不敢与谐任齿。”太史居岛中六年，夫妇燕婉如一日。暇则诗篇倡和，服食皆孙供具。女诞二男一女，俱已匍匐，太史忽思归，且卧病。孙知之，慰曰：“无须惆怅，闻有使命入朝鲜，今将返棹，可附舟以归。”太史冁然，疾顿愈。孙为具小艇，载皊粮，择吉令行。太史与女诀别，执手呜咽。孙曰：“君姑锦旋视妻孥，无用依依，五年后当有会期。”太史遂登舟。至海中，船轻而不溺，一日夜遂抵海邦。适皌轩出境，逆语之。中有太史同年某，见之大惊，曰：“君之正使某公，遇救得不死。复命时，言君之尸榇无获。君固无恙耶？”太史匿其情，惟云：“漂至海岛，赖居民捞救，无力难归。今闻敕使东来，故愿望见。”众皆喜，为太史易衣，遂伺回朝。部议以太史犯难有功，擢给谏。家人始知其尚在，平其冢，焚其榇，阖门称庆。后值五年之期，果有高丽之使。家人皆不欲，太史力请于廷，又乘传以出。使事毕，暴卒于舟。既殓，棺轻于纸，异而启之，空空如也，盖随孙仙去云。

外史氏曰：君言不宿于家，未及反命，良不宜有此事。但封王之臣，经历险远，蹈不测之渊，凡汩没而死者，不一其人。今得闻此，亦必少慰于泉下。

随园老人曰：许太史风雅绝伦，闻其使暹罗，甚持大体。迨及覆没，杳无回音。丁令威之化鹤久矣，此殆托以慰之耶！

白衣庵
贵阳有熟苗，其名曰亚九，姓辜氏。勇力善斗，矫捷绝伦，俨然一苗也。乃其母则非苗，实为江左名娼，有宦于黔者，买以随任，家室妒不能容，乘官他出，赐配于苗。生一子，即亚九，故其貌不肖父而肖母。及长，色冠一方，美播遐迩。时大理某宦有名班，因谄其父以重金，罗而致之。亚九遂为优于滇，声容并妙，名擅梨园。每一讴，座客争为缠头，诸伶咸愧其不及。年十七，颇存壮志，不以柔媚自甘。一日演《泣鱼记》于乡，亚九扮龙阳君，大为假楚王所窘，不胜忿忿。至夜，乘其醉，手刃之，亡命入蜀，转折至秦。每言曰：“大丈夫以须眉之身为巾帼之态，既已辱人，况复受狂且轻薄耶？”因是不再业歌，人亦无知其优者。资用乏绝，乞食于市，有道者见而愀然曰：“子有大难临身，何犹坦率如此？能从予往，或可以逃。”亚九故弗信，又念黄冠者鳏处，倘遇如玉之姿，必将染指而后已，遂不答，夷然自行。居无何，群丐悦其色，醉以酒，将共嬲之。亚九素有戒心，因大怒，立毙二人，乘宵遁去。及明，余丐首诸官，捕捉甚急。亚九大惧，伏于榛莽中不敢行，枵腹终日，病不能兴。至夕月上，力疾而前，忽见向之道者，贸然而来。亚九不及避，因其前知，俯伏乞命。道者一目即笑曰：“忠言逆耳，反以见疑。今急而求我，无能为矣。”亚九益顿首。道者徐曰：“与若有良缘，诚难固却。”乃引与疾行，至一土窟，使入，曰：“此中食物皆备，可自制炊。俟发长尺余，当相见也。”言已，即自去，亦不强之。亚九自思，弗入亦死，苟得容身之所，幸免一时，固愈于束手待执耳，因俯躬而入。其中绝宽大，约可数楹，床榻俱以土筑成，衾褥亦具。旁有侧户，窥之，米麦堆积。乃大悦，日食以三，暇则默坐。道者亦不复来，亚九心益安，惟冀其发速长。年余，几盈尺，窟后故有池，因勤沐之。再阅一稔，发已披肩。又数月，道者始至，见之，笑曰：“以是云游天下，乃可无患。”即启袭出一衲衣，与之著，更付以棕垫，使从己出。是岁亚九仅二旬，而颐养之后，貌更润泽。随道者东出函关，募于城市，人见之，疑道者以女自随，纷纷私议，道者不安于心。行及睢阳，遣之曰：“予精于风鉴，仅能知人，非有其他异术也。前见子气色晦暗，知有祸临，遂以一念之仁，免子于厄。今以子为道侣，颇致惊疑，反将重为予累，子盍行。”亚九闻言，大骇，流涕不去。道者笑曰：“吾视子印堂紫气，当有奇逢。行矣，勿自误。”遂以千钱付之，使为资斧。晨出传舍，即判袂，亚九不能恋恋，亦自行。由南而北，将及汝上，而所赠为之一空，因效道者状，坐而行乞。自朝至于日昃，绝无一文相施者，而聚观之人，且多颐指而目语。亚九反大恐，将起而去之，忽见一叟蹒跚行步过其前，数数目之。亚九视其人，年约五旬，色白皙而颏下无寸髭，颇类宦竖，因前而求其施舍。叟微笑不言，惟以手相招，意使随行，如肯布施者。亚九大喜，毅然从之。出邑东行里许，天已昏暝，叟始与之语，诘所自来，音虽苍老，实近妪，然自肩而前，辫发斑白，又垂垂于后。亚九亦莫辨雌雄，姑以权词答之。又行二里，甫抵其居。则非宅第，实兰若。月下视之，榜曰“白衣庵”，乃优尼之所栖也。亚九愕然，叟即延之同入。中庑供大士象，侧屋亦有十余。甫入门，叟即大呼曰：“又得一活宝来，可消数十长夜，汝曹真坐而安享矣。”语未已，妖尼五六辈，皆自室中出。说笑生春，第以手脱叟之帽曰：“老不羞自行觅汉，反向人有德色耶？”亚九惊顾之，乃光头如瓠，嫩发微白，其先之垂者，系假借焉。心知为淫媾之区，殊亦不惧，反大笑。老尼又语众曰：“郎尚忍饥，可速具一餐来。”众皆噭应，纷然自去。老尼迓之入秘室，已易衣相对。坐有顷，酒肴罗列。亚九饭已，团聚欢饮。睨之，诸尼色皆平等，惟一人独艳绝，亚九为之首肯。因计精力无多，秃娼倘更番迭进，予身将葬于庵中，何能生返，度必临之以威，异日乃可以自立。计定，漏下已二鼓，诸尼皆起而求欢，亚九姑从之，裸衣征逐，往过来续。是夕狂淫无度，达旦始眠。亚九自觉惫甚，而决计倍亟。次日，老尼与众谋，以亚九有发，使更衣妆，诡称初来求度者。亚九亦听之，且夙曾习此，稍一回思，尽得其态，即使有人见之，亦不能料。诸尼因大悦，益相庆幸。至夕，又聚而宣淫，亚九已留意，预藏短梃，置之袖中。将寝，忽大言曰：“汝曹实类嫫母，而强思与予为欢，予诚不愿。必欲予留，惟若人差可共栖，余皆各归乃室，俟至旬日，略一波及。不用吾命，则挞之。”语竟，独挽艳者，麾众使退。众皆失色，大有醋意，而老尼尤不服，哓哓与争。亚九出梃一击，中其肩，仆地不能起，众始知其武勇，股栗莫敢前。亚九又持梃驱之，命负老尼亟去，竟无一人敢复留。亚九长笑数声，掩其扉，与艳者共枕，温柔旖旎，乐且未央。艳者忽叹曰：“妾与君祸不远矣。”亚九惊诘之，则曰：“此媪既妒且毒，其徒莫有违逆者。今既受君之创，必将甘心于予。平明即号召乡邻，诬妾背师行秽，有犯清规，其檀越又皆大力者，官必左袒，命将毙于杖下矣。”亚九恍然曰：“是予过也，然以一身当众淫妖，实有所不堪。”已而哂曰：“此尼有犯淫戒，诛之当无罪。”径起，周室巡视，有厨刀，适曾用以削瓜者，即仗之，拔关以出。艳者犹未料其肆暴也，俄闻娇啼号救，乃大惊，着衣而起。将出视，来逾门限，亚九早血刃而返，谓艳者曰：“除子之患，乃可以高枕无忧。”艳者骇然诘其故，亚九言：“如卿所料，群秃方聚而谋我。已有一尼启外户，似往驰报，予先刃之，次入室中，尽杀无遗。至此始快人心。”艳者闻言大怖，肌战汗淫，良久始能言。谓亚九曰：“君何凶暴至此？令人心胆俱落。明日事觉，将若何？”亚九笑曰：“与汝偕逋，夫复何虑？”艳者摇首曰：“不可也。妾与君行踪诡异，何能行？”亚九笑曰：“汝诚中智以下者。向见老尼以冠服行市上，人莫能识。今其具尚在，汝盍效之，予仍以女妆相随，矫称夫妇，又熟能辨之？”艳者顿悟，不得已而从其说，破笥出衣，尽更被服。亚九视之，固翩翩一美少年，因为之鼓掌。惟发色不类，亚九剪诸顶上，制而悬之，亟焚其旧者，曰：“勿使人窥见底里。”己故不烦改易，草草梳裹，即启行，席卷尼室所有一切金帛，尽携以去。其庵中故有蹇卫，艳者与亚九各乘其一，又以其一载辎重。比出庵门，天仅昧爽，人皆寂无知者。途次，艳者始自述：其身刘姓，父母皆汝人，幼失怙恃，遂入庵中，及笄，始披剃。初亦恶尼之淫秽，既而不能独清，遂亦失身，然所遇则止一二也。又言老尼性淫，因色衰，不克自致，故遣我辈固结人欢。然必餍足其欲，而后分甘。其初误入者，多不能返，因知戒，不恒来。老尼又为此谲智，乔扮暮出，遇有无籍如君辈，诱之入庵，务至死而后已。前后化者已九人，与君而十矣。非君知几，当亦不免。亚九因笑曰：“若然，则尼之死，亦鬼之假手于我以泄其愤也。”遂与刘谋，日止一食。薄暮，宿于途次，己故为羞态，先入室中，饮食皆刘自传送，佣保者概不令入。人因窃笑，而不意其为规避焉。未明即行，长裙蔽足，犹有所虑，乃命刘密制女舄，尽夜而成。己遂削木为寸趾，裹以膝裤，盛以莲钩，缚束于足下。踏之步履，竟能如飞，盖其为优时，熟习之长技也。刘故未见，不胜惊奇。由是坦然前进，且不由径而行。所过镇市，追捕亦甚汹汹，言汝宁白衣庵，杀死女尼甚众，内一尼窃资而逃，必与凶身偕遁，勒限悬格，通省缉拿。见亚九与刘，亦间有疑忌，无如雌雄倒置，女既衣冠济楚，乌发拖巾，男又蝉皒蛾眉，纤距宛若，遂无自究诘。由齐入晋，谋所攸居。刘因使亚九为婿，而己仍蓄发，返其故吾。亚九不欲曰：“予昔在陕，曾为不法，迄今捕者无虚日，密迩接壤，未可以面目示人。况若发亦难骤长，反启人疑，何如予妇而若夫，得以长此无患乎？”刘韪其言，遂不复易，卜居于绵山之下。亚九反穿其耳，加环填焉，日处闺中，绝类少妇。盖既柔媚其容，又复轻盈其态，以氍毹之袅娜，作绣阁之妖娆，不学而工，反若过之。其声容笑貌，无一而不神似。刘又携诸尼积蓄，不下千金，出则轻裘骏马，入则缓带峨冠。且幼时从师，遍历阀阅，谈笑夙所擅长，故虽弱不胜衣，人反目为书生本色。况已密留顶发，直接弁髦，纵令落帽风前，而有目者胥如无目矣。居晋数年，产业饶裕。刘已生二子，惟临蓐之月，托言卧疾，余则出入如常。人遂谓其母所生，而不知实父所诞也。晋人故习于俭，亚九亦从不蓄婢，家惟一二佣人，无事亦莫能入内，其踪迹可谓隐秘。乃贵阳汝宁及陕之捕役，因亚九不获，案莫能结，家属多瘐死于狱，因而天怒难回，王法莫逭。忽于丙子岁，微露其形。盖缘二子稍长，不时游戏于门，亚九不能随，又甚溺爱，遂顿忘忌讳，欲置一媪，使视其儿。适里中有售身者，以十金纳之，刘故亟谏不听也。夜则使媪寝于外，而自阖重扉，不复令入。媪故有心人，颇为疑讶。一夕，夜出便溺，瞥见中门失闭，乃窃喜，悄然径入。室中犹秉烛，因潜窥之，夫妇方豷沓交欢，儿宿于旁。时正溽暑初收，皆白身无寸缕。初亦不甚介意，及细视焉，不禁骇而欲笑。于是春光尽泄，男妇攸分，媪之惑因以顿解。趋出就室，深虑见疑，明日反托疾不起，亚九与刘果不猜忌。媪后微有漏言，闻者或以为诞。里某亦耳其异，偶向所亲述之，其人颇具远识，惊曰：“此大盗也。既居此地，不首将有害。”里甲颔之，果控诸官。时介休宰彭公讳应奎，明察吏也，知其事涉重情，乃先阴拘媪至，悉得其实。翌日，遣役守候于村，俟刘出，即执之来。视其喉无雄骨，褫衣验之，嫩乳双垂。公大怒，拟以严刑，刘惧，始罄吐其故。公念亚九必勇，非绐之当不可得，乃命役径诣其家，诡言曰：“刘某犯官前，导官怒，置之狱中，必得娘子一见。吾曹当为之疏通。”其意似索赂者。而亚九闻刘有事，大惊失措，竟自出，将细询之。役承官命，各携瓶油，见其来，预倾于地。亚九不及知，步疾而中蹶，众役遂直前擒之。戏探其裆，盈掬者实非无物，皆嘻惊以为奇。亚九欲用武，而两臂尽伤，肘骨亦折，竟不能复逞。逮至官，以事无证据，极口称冤。公乃下之狱，榜示通衢，不匝月而三捕皆至，各呈文牒，公始加刑严鞫。亚九不能支，遂伏罪。公以罪应寸磔，但死者俱以淫恶自致，详请减等论决，与刘俱弃市。狱达上宪，俱色喜，公因独膺卓异。亚九死，其子犹在晋，官为具牒，解送回乡，而亚九之母犹存焉。惟汝宁白衣庵，迄今如故，行人每指以为戒。

外史氏曰：自古男女虽别，要皆蓬飞其首，以故冒为男而赝为女者，不一而足。今则不能矣。何则？雌雄之分实在于首也。发垂于后，望而知其为男；皅掩于前，见而识其为女，岂不明著哉？奈何道士无良，潜蓄凶人之发；尼师不法，全光美女之头。更有作俑之官，使混履舄于红皉：且多似瞽之夫，莫辨僧俗于白日；而亚九之诡谲得逞，刘尼之变幻难知矣。向非天夺其魄，纵集羶之蝇，可以徒死，岂逐雀之隼，皆宜无生，诸捕能无吁屈呼天耶？独是亚九之得行其智，实出于为旦之时穴处之际，故宦与道士，俱当首坐者也。

卷三

魂灵

京都有老儒，失其名，伛偻猥琐，侏儒可笑。且自耳目口鼻，以至四肢百体，无一不似有如无，人因以魂灵目之。居某巷，以授徒糊口。丙戌夏秋，都中大雨，其室为淫霖所坏，无所依栖。左近有凶宅，无人敢居，曾悬钟馗像于壁，究莫能驱，以故旷之甚久。因造请焉，欲假数椽为悬榻计。主人故识之，乃笑曰：“先生休矣！以君状貌，虽似与鬼为邻，然亦宜避而远之，何更趋而近之乎？”弗听，益固请，因许之，遂移居于其内。夜将半，果闻鬼声啾啾，毛发尽竖，惟勉诵救苦咒不辍。无何，有二人排闼径入。睨之，黄瘦臃肿，不可以目。乃甫入户，即返身退却，骇曰：“咄咄怪事！”若有所辟易者。惊怖少定，更闻其语曰：“此真僬侥国疴瘘丈人，吾曹不可以复逞。”又似一人揶揄之曰：“汝不畏魁梧丈人抚剑疾视，而畏此琐琐者，是真吴牛喘月矣。虽然，吾亦胆碎，势难复留。”遂长啸而俱去。初以为佛经之力，既而知其为已，不禁引被而窃笑。竟夜安眠，声响寂然。明日出以告人，罕有信者。而居之旬余，绝无他异，乃奇之。主人欲留为久计，童蒙皆畏葸不来。爰绘其像，撒钟馗而悬之，后有居人，无不安堵。厥像至今犹在壁，山东徐明府盖曾见之。

外史氏曰：人而以之镇鬼，非极英毅者不能。此独以伛偻侏儒，使数年盘踞者走而且僵，直可举天下株判投畀炎火矣。韩子云：“兼收并蓄，待无用遗。”安在僬侥国皊偻丈人，不足以收牛溲马勃之效乎？一笑。

妒祸

家有老妪，其先都中某家婢也。每言在京服役时，以其黠颇蒙主妇宠。主翁家巨富而世职，惟以无子为忧。纳一妾，既怀妊矣，主翁适以差出。濒行，顾妾谓妻曰：“此假腹之事，宜善视之。”乃主妇奇妒者也，伪应曰：“诺！”夫行，即自计曰：“此隔腹之事，吾安用之？”于是百计堕胎，幸不下。迨妾将坐蓐，密嘱此妪，无论男女辄弃之。妪素以迎合为事，及产，果乘间攘去。视之，男也，即交阍者某，使弃之于外。某初亦不平，而无如之何，适值运煤者空车驱过，委置其中。御者扬鞭去，竟不及知。主妇既得妪报，反诬妾房婢媪不加防护，致失吾儿，哭而詈之。然亦不甚究诘，转瞬而罢。反以妾为不利，甫及弥月，遣嫁出门。比及主翁旋归，则两望俱绝，忿极顿踣，遂以痰疾暴卒。主妇初犹不恤，洎乎丧葬事毕，别支承荫，嗣子又横暴，不善遇之，恒曰：“假腹之事媪不为，而责我隔腹之子耶？”亲族皆恶其妒，又并凌之。主妇乃大悟，密嘱前仆，使觅弃儿，竟无由可得。时已六旬余，兀坐一室，自首低垂，悔而愧，愧而哭。未几，抱恨而殁。旋闻是儿为西山素封所得，盖即煤窑主人，亦患乏嗣者。初佣人售煤而返，见车中弃儿，睡而且詈。既而熟思得策，驰归献之主人，主人大悦，厚赉之，以儿为子。及长，聪颖，遂以游泮。弃儿之仆既老，始遇煤户，访得之，然已无及矣。惟妪在吾家，年逾七十，以老疾裸而后死，两股糜烂，如被重杖，殆亦奴绝主祀之报欤？

外史氏曰：自古妒之为祸，原不止于有此，而读此能不寒心，欲寝妒妇之皮而食其肉耶？虽然，如若人不啻亿万。苟无杵臼之义，必致若敖之馁，奈之何哉？夫纲不振而责效于银鹿樵青，恐亦过苛之论，不足以深服其心。

李念三

诗言：“商人重利轻别离”，大抵晋人为然。其生也，发犹未燥即从人商贩于外，辄数年不归。其父母亦不俟子之返，即为之纳妇于家，名之曰“娶空房”。习俗不改，未知昉于何人。孟县一民家，亦沿而为之。妇年二九，美姿容，性且倜傥。于归以后，径以中馈为己任，亲顺翁姑，谐和里党，绝不儿女态。第翁以书去，初犹望子遄归，既而鳞往鸿来，则言肆主将畀以重资，使主会计，得利十分之三，因贪此不忍遽舍，故不能旋归，期亦未定何年。妇窃闻之，心志颇灰，然在乡人，则不以为异也。里中有李念三者，不知所自来，踪迹诡异。佣于人，未尝力作，而成功反居人先。且饮食衣服，未见其经营，无少缺乏。然其貌甚粗鄙，城中女羞与为婚，以故求赘于乡，然亦无应之者。乃某家之妇，未嫁而既怨摽梅，至此又心伤杨柳，床头枕上，太息时时。翁姑因子弗归，遂不忍过责，早眠迟起，举不复诘，妇亦习以为常。一夕挑灯独绩，夜已将半，忽闻人语曰：“寝乎？”其音甚低。顾之，户竟洞开，有人悄然入。妇大骇，先疑为盗，无何，立于榻前，则故布衣草履，状貌可憎，即所谓李念三者。妇故熟识其人，瞿然立起，遽诘曰：“汝来奚为？”答曰：“来就寝。”妇亦大怖，几出声，强叱之曰：“此中无汝寝地，可亟归。”念三笑曰：“归固无难，但惜娘子玉貌，久虚花烛，徒担新妇之名，未识藁砧之面。愁云怨雨，渺渺无期，莺老花残，行将指日，殊令人为之长叹耳！”妇闻其言，适中隐衷，不觉潸然泣下。遂复坐，亦不挥斥令出。念三又言曰：“仆本陋貌，不堪陪侍房帷，然得识春风于荆棘之畔，犹胜抱枯蕊于空谷之中。娘子倘留意，仆愿竭尽其材，当亦无殊于两美之合也。”语次，竟逼近其身。乃妇终羞涩，情虽动而意尚游移，且系处子，无敢承迎，惟拈带微嚬而已。念三知其易与，直前持，妇觉肢体顿软，遂任其缓带松裳，相与登榻。既合，念三之身如砺石，磷磷然着肌欲破。妇殊不解，乃推之使起曰：“去，去！予宁无夫，不敢与妆为好矣！”念三笑曰：“客既登堂，忍不醉饱而去？”强之竣事，妇益不支，娇啼欲号。念三微哂曰：“他山之石犹可攻玉，汝真不可磨砻者，然亦太璞不完矣。”乃抽身而起，揽衣一振，渺矣无踪。盖不独出不由户，亦无足音，妇更大惧。幸未甚至狼狈。晨起井臼如常，亦不敢泄，而心则惴惴焉，恐其复来。向晦闲立门闾，见念三匆匆经过，绝不顾瞻，遂窃喜其忘情，自以为无患。至夜将寝，有一人排闼直入，又不胜张皇。视之，则非念三，又易一人，年仅十五六，容甚秀美，被服风华。妇当惊弓之后，草木皆兵，不欲再经风雨，惟语曰：“若何人昏夜过此，宁无瓜李之嫌？请即旋返。”其人笑曰：“名花吐艳，通国皆知，卿犹为此饰说。岂李念三未尝同榻耶？”妇默然，其人又曰：“若既尝胆，宜乎不忘其苦也。虽然，予非莽男儿，令人号泣求免者，幸无推拒。”言讫，引身与妇并，温柔软款，偎倚多情。妇之欲心已动，然以创深痛钜，究不敢轻许。其人温存至再，始与之解衣为欢，其柔腻温婉，迥殊念三。惟蓝桥玉杵，尚仍前矛，而在情荡之余，亦遂不甚艰楚。既喜其貌，兼乐其情，至此妇亦几无以自主矣！欢娱达旦，其人辞去。甫下榻，粲然而笑，谓妇曰：“子姑视我孰与念三美？”时妇已倦甚，强应曰：“念三何能及君也？”迨凝睇一观，则依然念三立于前。其妇益骇，然念三早穿窗而出，犹闻其声曰：“痴妮子枉拣精肥，彼乌知既已玉碎不能瓦全耶？”妇犹不疑，而神思昏昏伏枕眠，遂闭门高卧，直至日中方起。及启户，其姑见之大惊曰：“新妇何所苦，而形神顿失？得无二竖为灾乎？”妇始心疑，已而觉私处暴痛，坟起如垆，其热炙手。然犹不敢告人，臃肿以行，困益甚。且流毒泛溢，其出如浆，遂病不能起。翁姑惧，始告厥父母，咸来问视。妇终耻于言，仅私告其父母曰：“误儿至此，诚不敢怨。然儿已不贞，殁后请勿葬于某氏之茔。”母唯唯而不解其故，明日遂卒。比及殓尸于棺，则腹穿肤裂，黄水汪洋，益莫得其病由。乃自妇死后，念三之毒始肆，凡遇巾帼者流闲行陇畔，即以重贿诱与之私。不从，辄强致之。遭之者，恒病即死，与妇之状略同，人始悟彼妇之疾。以此因戒其室家，不令出。如是旬余，念三忽不见。后值迅雷，有樵者归告其里人，言某山震死一蟒，已生角，角端有赤字曰“李念三”。好事者争从往视之，信然。而娶空房者，则犹不一而足也。

外史氏曰：此事非常，固属娶空房者所不及料。顾吾谓，婚嫁大伦，与其娶而候归之日，何如归而后娶？红颜薄命，遭逢晋人，即无蟒之毒，亦不免于妇之叹矣。况夫娶已有日，归尚无时，耽蝇头之微利，误鸾树之佳期。丈夫志在四方，竟至此乎？篇首曰“商人重利轻别离”，良有慨乎言之也。

訾氏

大兵初定新疆，市廛尚觉寥落。洎乎岁久，商贾云集，有号义聚者，典肆之所肇始也。肆中佣人，失其名，年仅二十许，佣于肆主有日矣。戊子秋杪，因腹急出肆大解。时当初创，城郭而外无居民，荒榛断梗之旁，随在皆可。某方踞地而遗，俄闻丛莽中有笑声。视之，则一美妇人，裳红而衣绿，亦蹲踞与之相对。且嗤曰：“予在此，渠何旁若无人？”某愕然，谓为民家妇，不及竣事而起。行后却顾，见妇亦冉冉径穿荒草而去，心始安。数日又往，妇仍先在，与某相视而笑，绝无羞缩之态。某揣其可挑，先投以言，欣然容纳，遂就城隅僻处野合而散。某归肆，至夕独卧一室，夜半，妇忽自至，悄然无声。某已为所蛊，遂不审厥由来，共欢好，倍极绸缪。询其姓，曰“訾氏”。叩其居址，坚不肯言，惟曰：“君得与妇相伴，亦足矣，何问其他？”及晓，披衣先起，匆匆自去，肆中亦无人知。自是无虚夕，来辄欢会，旬日后，典中诸人视某容渐枯槁，饮食亦锐减于前，颇疑之，而不意其有是也。已而遂病怔忡，少记善忘。某素司簿籍，凡典物之出入，纤悉必登。至是纷如乱丝，又多所遗漏。肆主始疑讶，将遣之行。某哀恳再四，姑留以观其后。乃未二日，故态复萌，遂决意去之。某有兄亦佣于他肆，闻之亟来乞留，言次辄泣下。肆主哀之，遂不复遣，置酒与其兄共饮。众因诘某以致病之由，初犹隐讳，及兄呵责至再，乃吐其情。众闻之骇然，以为鬼也。但查户民，从无訾姓，益更惝怳不定。至夜，乃留其兄伴弟，妇竟不来。及兄以事归，妇又夜至，相见倍加款曲，某不能拒，仍纳之。晨起，众见某神色有异，知又为鬼迷，遂共谋徙其卧具于神厨之下。所祀者，关圣帝也，妇之迹果渺然。次夕，主人虑肆后空寂，议令他人宿其中。至夜，釜鬻雷鸣，门窗风吼，竟夕不能寐。又更以一人怀刃而卧，闻声即起而捉之，都无所见。卧则笑声吃吃，兼击面杖，作揶揄状，又复不胜其扰。众中有黠者，谋使某仍卧故处，妇若至，以嗽为号，众往逐之，必得其踪迹。某不得已，从其言，众皆不寐，静以俟之。至夜，闻某大嗽，乃明炬持械，喧噪而往。及户外，犹闻调笑声，破扉径入，则唯某偃息在床，室中更无一人，益惊异之。众退，而妇返舍，愠谓曰：“予虽犯多露至此，然亦妇人也，何来妄男子，使人心胆俱落矣。”因刺刺怨恨不休。某抚慰之，乃解衣同梦，侵晨始去。某亦不再隐，诘朝悉以告众。众曰：“我辈太匆忙，反误乃事。今夜须俟其就寝，子始嗽，且力揪其衣，予等往捕之。渠白身将不能遁，怪可以获。”某又如其教。宵深，妇来，某与之款洽倍逾畴昔。迨其寝定，乃大嗽，且揽其裾于裀褥下，而軃身以压之，仪若熟寐者。及众哄然前往，闻室中作惶急声曰：“暴客又来，亟以衣予我，奈何鼾睡如死耶？”众闻而益噪，妇声益急。良久，嗤然如裂帛，则已绝裾而逸矣。众人视某，犹力揿其衣。验之，得红裳半幅于衾侧，盖以楮为之也，某因咋舌不能收。明日，传示于人，多有见之者。其兄又浼人为文，投首于城隍司，怪遂绝，某亦寻愈。

假鬼

余师冯佩琛先生，数从南来。道经某地，失其名，至辄迂道而过之，亦未暇诘其故。己亥仲春，自粤东罗定回辙，将赴京，复由其处，御夫则扬鞭径过，不再趋避。先生因微叩之，笑曰：“旧传斯地有女鬼，颇能为祟，故避之。比年嫁去矣，经行固无害。”先生益怪而询之，御指路侧一古冢答：“鬼居此中，衣色绯，被发吐舌，面颜无血色。每遇行旅一二人，辄出现，人恒弃其辎重而奔。如是者数年，殊不知其何怪。客岁有某者，未稔里居，中岁无妻孥，因赴淮北访所亲，少润囊橐而返。踽踽焉独行道中，顿忘是地有此异，比至，始忆之，遂股栗不能前。既而侥幸其不遇，疾驰弗顾，盖乘鬼不及知也。俄闻冢中有声，啾啾长啸，心益惴悄然。视之，一鬼自墓间，状如人所传，乃大怖，欲窜。鬼行如风雨，呜呜然相逼而来。其人即欲弃所荷，脱然而走，转念奔波千里，甫得此蝇头，一旦掷之，殊为扼腕。且鬼不过祟吾身，岂利吾有？因逡巡不能舍。鬼且咫尺，吼啸倍急，更呜咽作啼，致其人毛发胥竖，而终莫割所爱，踉跄思遁。鬼亦仅迫之，无敢前。其人急，计顿生，思以老拳尝之，宁为鬼死，不甘财亡。爰出鬼之不意，直前搏之。随手而仆，一若荏弱不胜者。益得志，扬臂奋击，鬼早娇啼乞命矣。其人讶甚，谛观焉，红笺数寸，飘扬绿莎，鬼状如故，鬼舌早已弗存。其人不禁大骇，停腕诘之，则泣告曰：‘某家距此里许，身实女也。徒以老母在堂，终鲜兄弟，无已，腼颜而为此，以备甘旨之需。今已小康，但此身孑然未偶，曾默祀曰：有能识吾迹者，吾即夫之，不再作此丑态。幸与君遘，其命也夫？’其人闻言惊喜。意犹未信，遽捋其襟而验之，鸡头半垂，宛然闺质，益大悦，释之令起。女腼然整衣，导以同往。须臾，抵其家，茅屋低矮，篱落洒然，隐有殷实之象。初入，见一妪龙钟残疾，女告之故，冁然曰：‘固阻儿勿再出，今竟何如耶？虽然，郎君之胆，亦较升斗为巨矣。’因谓其人曰：‘老妇孤孀已久，借此女得以存活。向因无以养生，适古冢陷一巨穴，渠遂作此狡狯，今且十稔。待缘未嫁，君若琴瑟尚虚，盍赘此为吾婿，小妮子亦无颜业此矣。’其人敬诺，是夕即结为伉俪。女家颇裕，某亦心安。旬余，遂移去，不知所往。”御言次犹遥识其处，庐舍俨然。先生至都，每举以告人，靡不惊异。

外史氏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自仓惶，鬼何能为祟哉？而世之狡者，又故借幽冥劣相以吓嗤嗤之氓，吾不知真鬼闻之，其亦揶揄否耶？犹忆京师某巷，有鬼夜深辄出，宵行者遭之，每遗弃衣物，与此事颇相类。巷中逻卒王某，醉中见之。其首如栲栳，纸条飞鸣，周身皆白毫，约寸许。朱其目，赤其口，形状可怖。王已沉酣，莫惧，反谩骂曰：“若鬼耶应避人，汝反逐人耶？”鬼闻之折身却走，如辟易。王察其有异，疾趋而前，捽之以力，鬼亦仆。主审知为人，剥其面，褫其革，径抱以归。灯下视之，则羊裘一袭，乱毛如蝟，面具乃以汲水器为之，涂以殊墨败楮，乱粘而已。明日传视，见者俱大笑。王至今犹衣其裘，但未稔其人雌雄。

银针

故明天启中，桐城孙大廉，以孝廉举于乡。将赴南宫，因疾不果。及榜下闻某某皆成进士，心益不平，盖其素所轻者。于是厥疾益增，太孺人甚忧之。医曰：“旧恙已平，此新者乃情郁所致。必得胜游，开拓其心胸，病或不药而愈。”生言之于母，深然其论，乃为之买舟束装，使游二水三山之胜。生辞母启行，从以一仆一僮，以备负书担囊之用。及登舟，有一叟坚求附载，视之，年约六旬，状颇矍铄。生以其老也，怜而许之。叟入舱，与生为礼，自言胡姓，号悦庵，北直人，将往金陵售其术，故愿附骥。生叩其所业，笑而不答。徐曰：“此非儒者所乐闻也。”生意为房中秘戏耳，遂不复询，舟乃发。翌午，生以病卧，闻蓬窗下有欢笑声，谛听之，则其僮仆似捧腹不胜者。心异而潜迹之，见叟踞矮几，袒露臂，以笔绘人形于上，即能自起，宛一裸裎之躯，且有声如小鸟，嘤嘤然歌唱，僮仆惊喜，故欢声达内。生知其异人，不相惊，屏息自退。诘朝，治具延之，欲求其术。叟早知其意，谓生曰：“君飞黄有日，不宜效江湖餔餟者流。虽然，共济之德，老夫不能无报。约以五日别时，举以相赠，今尚不暇。”生乃不再请，欢饮而散。及期，将抵南京，叟乘夜入见曰：“来朝别矣！前所云者，老夫不敢食言，敬来拜纳。”生致谢，诘以所在，答曰：“在予腹中。”生笑曰：“叟诳我。披肝沥胆，胥假设之词耳，岂腹中之物，果堪持以与人哉？”叟笑而弗辩，惟自解其衣，露腹向生曰：“君试呼之，此中当有应者。”生益笑而不信，坚不肯呼。叟乃自拊其腹，呼曰：“银针儿，速出见客，何作三家村儿女子态耶？”生更笑不能仰。俄闻腹中作娇嫩声曰：“予故厌见生人，何相逼至此？”其音细如箫管，婉而且清。生大骇，辍笑俟之。叟又呼曰：“予业以汝字孙君，非蓦生者可比，妮子慎勿惧羞。”内不应。叟又促之，乃曰：“如此聒絮，足征阿翁老悖矣。幸启半扉，予出。”生是时形如木鸡，注目呆视。见叟以掌击其腹，忽裂寸许，并无微血，益大惊。倏然异香习习，声震如裂帛，生亟顾瞻，则一丽人缟衣红裳，掠发微嚬，立于烛下，而叟之迹渺然。生不觉大怖，诧为妖异。视其容色，又艳绝，不忍遽舍，乃正色叱之曰：“汝诚何怪，敢以诡异惑人！予故宋广平不为色动者，盍速退。不然，吾刃将斩矣。”女无惧容，敛袂致词曰：“妾实狐仙。父奉上遣，将往长陵，为高皇守墓，虑妾无依，携以随行。昨至江干，为水神所覸，慕妾之色，强委禽焉。父以其蛙黾同陼，雅不欲，故匿妾于腹。借君福荫以渡此津，今且至。仰君清德，使奉箕帚，兼酬卵翼之恩，非敢为祸，幸勿疑。”生察其意不恶，心微纳之。惟曰：“予构痼疾，急未能痊，何心复作他想？”女微笑曰：“此易办耳！君姑高枕卧，请为君先驱二竖子，以验妾非祸人者。”生大喜，诘曰：“卿亦知医耶？倘能祛此沉顿，予固不惜为情死。”女不言，生甫卧，欻已不见。惟觉有气如火，入自脐中，上达肝鬲，下行脏腑。须臾，汗出如蒸，神思顿爽，因而厥疾尽瘳。重负既释，齁然熟寐，竟罔知女之所在。旦起，舟已泊岸，僮入白：“叟已辞去，遗书一缄。”生启视，则嘱生善视其女者。生不得女，亦未敢深信。舍舟就舆，入城寓于其友家，谈宴之间，绝无病态。知其疾者，咸称庆，生亦私心窃喜。语至漏下，始归寝室。生冀女复，乃令僮仆别宿。及寝，竟杳其踪，怏怏就枕。方转辗间，闻耳畔小语曰：“妾来相伴矣。君真铁石肠，不一动耶？”口脂之香，近在咫尺。抚之，则腻然之玉，已在衾中，生遂不能自持，欢然相狎。晨起谋所以匿之，女固言勿庸，果泯其迹，将寝始自来。生游览已遍，归思顿萌。适怀帝践祚，诏举宾兴，遂旋返。女送至江畔，垂涕曰：“父在斯，不克随郎同去矣！”生亦恋恋，强之弗从，竟分袂。明年，生下第，再诣秣陵，冀遇之，以续旧好，茫无消耗。

外史氏曰：诗云：“出入腹我”，非谓妊娠之先，盖言鞠育之意耳。今此狐竟直腹之矣，且能出己腹而入人腹矣！生与叟可谓腹心之交，女与生可谓知心之好，又不徒东床坦腹，作一段佳话已也。

赝殃

人死而回煞，其有无不辨可知，而世俗咸信之。京都一富家，新丧子妇，亦届其期，于是阖室戒严，鸡犬皆徙，而窃虑胠箧者乘间为患。有騃仆，潜使居守，闭置子立椟之中，嘱曰：“若有殃，屏息自能免祸；无之，亦安枕而卧。何惧为？”仆领诺，众俱匿迹。至夜深，风声淅沥，未免战栗弗宁。俄而阶前察察有声，未几而履闼矣，无何而入室矣。仆从隙间窃窥，灯光微闪，昏惨不明，见一人，衣饰面貌仿佛化者，乃大骇。已而据案而食，齿声格格然，倾樽而饮，唇声啧啧然。又有顷，纸窗窸窣，绕室巡行，益大怖，而窃幸其不已睹也。乃迟又久，倾耳若有所听，举首若有所觅，呜呜而前，径趋此椟。仆不觉心胆俱落，悚惶间倏已逼近，视其面白如雪。划然启扃，豁然洞开，骇然俱惊，颓然皆仆，不独内者无生气，而外者亦相对死，盖两败俱伤矣。平明，主人呼仆，莫应。即而视之，仆尚奄息于中，殃早绝倒于外，衣裳楚楚，俨乎生人，惟发际著纸条一束，实子妇之从嫁婢也。主不禁愕然，以汤灌仆，移时苏，具述所见。视婢既已莫救。盖婢有去志，思假殃以窃主貲，且稔子妇之仪状，装束一如其在生，及夜入室，冀饱贪壑。初不闻主之留仆居守也，比见之，不胜惊骇，遂仆于地。主察得其故，乃笑而殓之以榇。明日事传都下，迄今京中人语曰：“殃能死人，人亦能死殃。”呜呼！殃即有真，岂亦能死人哉？

外史氏曰：从来惧殃者，无如婢媪。每言之，轻摇腕变色，懔懔乎如见其形。此婢何勇也，而究为韫椟者惊怖以死。要亦利欲居中，天夺其魄耳。吾恐真殃若出，彼二人者又将何如耶？

落花岛

申无疆，字伸锡，跨鹤维扬，历有年所。一日，遇海商于市肆，与坐谈，歆其获利之美，乃以数千金畀其子若侄，使合伙焉。子名翊，颀而白皙，且善讴，年仅廿二三，海舶人咸喜之。比入大洋，舟如一叶，翊年少未惯洪涛，因惊。遂卧病，倚枕呻吟，恍惚若寐。梦中闻有人语曰：“落花岛中花倒落。”翊素不能文，觉而语其侣，虽熟历海境者，莫能举其名。一客颇娴吟咏，笑曰：“何不云‘垂柳堤畔柳低垂’，句虽佳，犹有对者。”众与翊皆称妙，翊因默识于心。无何，病益剧，未及抵岸，竟卒于舟。其从兄某大恸，草草殓讫，载柩而行。而翊则罔知其死，顿觉身轻，都无窒碍。因思效列子，御风遨游。水面虽风涛汹涌，毫无沾濡，不禁大喜。犹忆落花岛之名，窃计其境必不凡，顿欲往游。转瞬即得一山，形如复盂，悬于波际，其色如蜀锦，五色缤纷，且香气浓郁，馥馥数百里，心爱好之。奋身一登，旋已舍水就陆。西行里许，见若山口者，遂入之，则坦坦康庄，无复巉岩之象。山径皆落花，约寸许，别无隙地。踏花前进，滑软如茵褥，而香益袭鼻，神气为之发越。环瞩皆茂树合抱，花即生于其上。细玩之，诸色俱备，浓淡相间，香如庾岭之梅，而馥郁过之。尚有存于树杪者，则低枝似坠，绕干如飞，亦多含苞欲吐者，意盖四时咸有焉。欣然前行，约数百步，花益繁而落者益厚，且四望并无屋宇，即山之层峦叠嶂，亦隐现花中，不以全面示人。翊至此心旷神怡，小憩于梅花树下，发声一讴，花益簌簌自落若细雨然。俄闻娇音叱曰：“何来妄男子，此仙人所居，岂汝行乐地耶？”翊急视之，则一美女子，通体贴以落花，宛如衣锦，手一小竹篮，亦贮落英，徐徐自树后出。翊起逆致揖，告以所来，女微哂曰：“汝一龌龊商，何福至此？虽然，不可谓无因。为予有一语，久无能对者，汝能，则留宿于此，且有佳处与若栖身。否则，宜远飚，不容再溷仙境。”翊贪胜地，兼恋丽容，顿忘其拙，毅然请命。女因朗诵一句，则固梦中所闻也。翊喜出望外，即应声以客所属者对之，女称善。良久，慨然曰：“此才殆由天授，吾不能恝然于子矣。”直前笑把其袂曰：“行行请与妾归，花密处即是予家。”翊悦而从之。至则篱落四围，远望亦绮绾绣错，盖皆以花片砌成者。逡巡间得其门，乃巨树二株，柯交于上，俨有闬閎之象。女逊翊入，中无数椽之屋，几榻皆以彩石，尽铺落瓣。仰而窥其上，莫见天日，亦茂干为之庇荫，花叶周遮，恍一天造地设者。女未延坐，即治具曰：“郎馁矣，枵腹不可以晤言。”于是尽倾筐筥，而湘之烹之。及进馔，花之外无兼品。翊疑虑不敢食，女笑曰：“此仙人所饵，啖之无伤也。”翊试尝之，甘香肥美，视人间粱肉如尘土。女又进百花酿，味尤芳冽，吸之如醍醐款洽，神清气爽，飘飘欲仙。翊固不自知其鬼，遂窃幸长生可以立致。食已，始相款洽，渐及谐谑。女情不自禁，一振衣而群花皆落，皓体生辉，乃与翊欢合于石榻之上，备极绸缪，两情深相缱绻。已而女觉其非人，诧曰：“郎何有形而无质也？幸早语我，勿使自误。”翊亦自思：“予何得至此？且海亦如何可浮？”因抚膺大戚。女止之曰：“慎勿悲。鬼而仙，犹愈于人而鬼也，况有术在，子何忧？”因出一瓷罂，内贮清泉斗许，遍沃翊身。曰：“此百花之液，妾晨起收之，实天浆甘露之属。人浴之而成仙，鬼浴之亦成形。加以服食，更采花之精英饵之，则鬼仙不难立致。笫妾数百年之积蓄，一旦为郎耗矣。”语次，翊觉沃处肌骨坚凝，非若向之虚而无寄者，此心乃释然。自视其衣，则本属乌有，女以花为之被服，而粲兮烂兮。两人相对，不啻锦羽鸂鶒。女昼与翊出，采花共餐；暮与翊归，席花同梦。其所衣者，卧则一拂而尽，无事解脱，醒则绕树徐行，瞬息曳娄。其地无寒暑，亦无昼夜，以花开为朝，花谢为夕。衣食一出于花，寝息即在于花，方丈蓬壶，不独擅胜焉。数年，翊忽谓女曰：“赖子再生，宜谐永好。但亲老弟少，欲归省视，子其许我乎？”女正色答曰：“此君之孝也，妾敢不勉成君志？第以鬼出，以人归，尔墓之木拱矣，谁其信之？”翊曰：“姑试一返，予亦不克久留”。女径听其行，且以花叶为翊制衣，俄顷即成华服。临别赠以一瓯，嘱曰：“饥则饮此，慎勿食烟火物，食则神气日薄，不可以生。酒尽宜速返，勿再留。”翊约以匝月，即行。至海，仍复如踏平地，遂不假舟楫，直达越省。比至扬，仲锡已老，弟皆成立，翊突入，咸疑其鬼，惊避之。独仲锡抱持而泣曰：“予误儿，儿归其憾我乎？”翊乃详其颠末，人皆愕然。郡中有杖者，少曾航海，闻岛名，恍然曰：“是诚有之。岛在东海之偏，人罕能至。予曾经其处，闻系神仙所居，无径可入，至今犹仿佛其风景。”人因稍释厥惑然。仲锡在扬犹客居，翊侍膝下数日，不饮亦不食。浃旬，忽失其所在。

外史氏曰：百花之精，人饵之可以延年，不谓鬼服之竟以登仙也。申翊借人成事，游香国，得佳偶，且以跻寿域。何事桃源中人不以鬼为憎，反羞与人为好哉？是诚吾所不解者。

随园老人曰：世真有此乐境，吾何乐有身？写落花岛之景，令我时时神往。

货郎

耒阳之地亦多竹，盖即黄冈之一派也。民资其利，种植成园，在在有淇澳之象焉。近邑某村有农家，所植尤伙，方圆数亩，密叶阴森，日色无能少入。其家乔梓维三，兄驯而弟劣，且好游荡，父深恶之，鸣诸官，曾示薄惩，以观其后，而犹未之悛也。先是邻县某货郎，时来村中售其花绣之属，于某家习熟，遂以蠃蜾目其父，辄信宿不行。家有女，年长而犹待字，货郎以亲狎之故，积渐与之通，故一门皆罔觉其事。一日其父返自田间，室中适无人，瞥见货郎与其女挽颈交吻，状甚猥亵。遂大怒，即以力田之器，突前击之。货郎不及防，破脑而死。父究不忍于其女，且惧扬丑声，乃呼其仲子，举而瘗之于竹下。更虑为犬狼所搰。翌日，托言失笋，亟筑高垣以围之。计划周密，里中皆莫能知。事隔数年矣，适值熊公某来宰是邑，政令綦严，而逐恶尤如鹰鸇之鸷。其子赌无资，又私伐园竹而市之。父知而大恚，将复控之官，且挞之流血。其子深怵官威，窘极而呼曰：“阿翁何以呈为？若用寸铁毙予命，仿若人埋之竹园，夫谁得而知之？”其父益恚，驱而仆之，其子遂狂呼于市，闾里无有不闻者。比邻某素与之有隙，聆之，曰：“嘻！异哉，其子之言也！向曾有是人往来市货于此，彼家尤与之稔，称父子焉。后忽不见，疑其自归。以此言观之，得勿为老悖所戕哉？”于是白诸里甲。里甲亦与其父不相能，遂具状投首于官。熊公犹未之信。拘某父子至，俱不承，其邻证之曰：“若某日为若父所挞，不尝云云乎？”其子乃俯首无语。公以刑威之，仍强辩不言其实。公乃关行邻邑，询货郎之有无，以定真伪。阅数日，货郎之弟至，衣巾登堂，则已入泮矣。泣陈曰：“某年十三龄，兄即行贩不归，今又数载，音耗渺然。某又少未更事，不能远涉寻兄，老母为此血泪尽枯。或存或亡，唯父师怜而鞫之。”熊公既知有其人，益严讯某父子。加刑者屡矣，而狡供不一，莫得尸之所在。案久不结，因逮其女到官，则嫁夫有年，亦既抱子。公并不一诘，惟令与其兄同系一室，而独悬其兄之拇指于梁。且密遣干人伺之，竟日亦不提讯。至夜分，其兄不能复耐，乃呼其妹曰：“若贪淫贻祸于父，而又苦我肌肤，诚何忍？”其妹惭不言，其父诃之曰：“汝耐片刻，我可复生，尔妹亦免为人笑。何哓哓如是？”其子益忿恨曰：“若父女晏然，而官独窘我，岂谓我独非人乎？”其妹亦温言慰之，絮语至旦，罄吐其情。干人突出曰：“招具矣！看汝能翻供耶？”父与女皆失色。及官升座，俱服罪，始得货郎尸。其弟痛哭，负骨而归。公以某子不得无罪，乃援笔判曰：“既不及干蛊于前，而竟同证羊于后，虽鬼神若或使之，亦王法所不恕矣。”竟论从，与其父同械于狱。其女亦杖释，夫丑之，遂与离异。逾年，再醮而去。

外史氏曰：尝怪人家恒与妄男子结为亲眷，任其出入闺闼，多致墙茨不可扫，何其疏于计也？而卖花人与货郎，尤易与闺闼相近。以其所售者，举非丈夫所用，故得假此以进身，非闲家者所宜禁乎？即如此狱，货郎固有死之之道，而不能徙薪于灶，妄思扑燎于原，一旦败露，身命俱捐。愚夫之不智，一至于此，其亦可哀也夫！

化豕

西藏佛国，其地故无君长。主之者，惟番僧，即所谓大宝法王者是已。余闻之某公言，后藏距华极远，曾有女僧主之，貌綦美，术且通神，亦观音大士化身，为妙庄公主之类。某年，有侍卫以差入藏，往参达赖。僧适来前藏，与谈禅机，故在座。侍卫入见，辄膜拜无算，迟久不起。达赖不言，僧惟顾之微笑。及出，人诘侍卫，则曰：“予阅闺人多矣，未有如若人之艳绝者，因假和南，以饱秀色，岂为仆仆如是哉？”问者笑而去。乃侍卫启行，未及半日程，马逸堕于岩下，深且百丈。虽无所毁伤，苦无樵径可寻，百计不能出。从人知为僧故，亟反见达赖哀之。僧故未去，达赖乃正色诤之。僧又微笑，而侍卫早踵门入谢矣。盖从人甫返辔，侍卫之身倏忽已履坦途，不惟天堑绝无，抑且平沙一望，震惊其异，遂亦回骖谢过。见僧则肃然致敬，如对神明，礼毕，趋而出。其异类如此。后值西域某部兵来，绝雄健，无能御者。前藏人众几无孑遗，后藏人情凶惧，咸谋奔窜。僧乃集众语之曰：“逋能免乎？有我在，必不使汝曹罹于兵燹。”因率阖藏人众至一山，群峭摩天，中有隘口，僧尽麾之使入，已乃趺坐于要冲。无何，敌之前锋猝至，见僧举嗢噱不止，将奋往擒之。僧忽化为野豕，隘通百骑，豕以一身塞之，别无余地。而刚鬣乌喙，又复丑恶骇人，敌众辟易。适其渠酋亦至，竞往白之，笑曰：“此妖术也，以矢攒而射之，若屠彘然，何惧为？”众领诺，控弦数万，一时毕集。弓矢未张，豕身自崖而坠，刹那间，百千万亿举如前豕，蠢蠢然平川复无间隙。敌众大溃，渠酋亦莫可如何，敛兵自退。僧亦不伤一骑，收法趺跏。其人出视之，则故胡然天帝也。故当是时，二藏之中，惟后藏岿然独存。迨圣朝抚之，生聚始各复其旧。

外史氏曰：佛称象教，象固兽之巨擘也。此豕直可吞象，大且无伦，况益以恒河沙数乎？其消虎狼之威，而保鲸鲵之众，其有大造于藏，即有伟伐于佛矣。至于警轻薄而庄严自见，又非聊斋之绩女所可同年而语已！

缝裳女

京都有缝裳之业，盖皆负郭贫家，出为市廛缀补者。以其所作多衲衣敝裈等物，故又号之以缝穷云。东直门外有母女，亦业此。女年十六七，貌颇姣好，虽蓬鬓布衣，人恒覸焉。女性贞静，惟低鬟佣作，不轻交一言，人亦无敢犯之。一日，其母病，经旬不能如市，薪水之费俱乏。女不得已，踽踽独行，缝纫终日，薄暮始出都门。携一小竹筥，内贮剪刀棉线，无他物器也。村居去城较远，行及旷野，冢树丛杂，人迹杳然。正仓皇急步间，忽闻林中语曰：“若归乎？予有垢衣，可将为予涤濯。”女愕然。盖母女业亦兼此，遂疑为市井熟识，趋就之。入林，则一恶少年箕踞茂树下，袒裼露臂，形甚凶暴。女惊惧，反身欲回，少年突起直前，提其领如捉鸡雏。女无如之何，乃頳颜询曰：“若有涤衣，可亟付我，我将归。”少年笑曰：“予绐汝。衣服附在吾身，汝何能将去？”女曰：“既无所事事，盍释我，日已暮矣！”少年曰：“予实以情告，予悦汝美有日矣。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将与子为好，何归耶？”女闻言，面如土，又急不能脱，遂亦绐之曰：“我女也，从未与男子处。盍先以具示我，果非伟且长者，乃敢诺。”少年大喜曰：“若勿恐，予固无兼人之具者。”因释女，将自捋其裤。女又麾之曰：“止止！我女也，必去其羞缩，事乃可为。若宜偃息树下，待予自寻佳处，摩挲良久，渐以亲狎，始无惧。”少年以女为釜中鱼，谅不至潜逃于渊也，欣然从之。女见其卧，将遁去又惧其追，乃置筥身侧，坐而抚之。隔衣扪探，触手崩腾，因腼然裸其下体，更以纤指把握，大可盈掬。女伪为睥睨，不忍释手，少年早欲炽情炎，不暇瞻顾。女乘其隙，即筥中潜取裁剪，如断帛布，齐其阴而剪之。愤激而力猛，血直溢。少年大嗥，顿化为狐鼠窜而。女益惊悸，目眩尔许时，然后归。抵家犹血殷衿袖焉。

外史氏曰：雄狐绥绥，遇者多不免。女能于仓卒中以计阉之，町谓能事矣。且其节亦足以风世。脱非然者，之子且虑无裳，能不舍缝裳而褰裳以赴哉？

火龙

某抚公觞客于园亭，观察以上皆与席。其地故近山，有佳木幽壑之胜，因屏优乐而寻雅集，忘分追欢，选胜自得，良亦一时之快举。乃饮未半酣，天气薄阴，乌云生于岩岫。始如片席，渐且盈空，未几而甘露大澍矣。时方微旱，举座皆顾而相庆。然而电光熠目，雷声反郁而不扬。久之，绕亭不去，丰隆无停声，而雨益倾注。众方心疑，忽抚公连诧奇事，召众视之。抚公故首座，只一人，其几有二异物，闪闪有光。其一如宵行而巨，缘案疾驰；其一长两寸许，细如线状，类蛇，蜿蜒逐之。行亦甚迅，所经处几为之灼，宛以线香烧刻者，深入肤理。簠簋之旁，纵横莫计其数。众皆茫如，臬司某公素博物，亟言于抚公曰：“请公少避此席，是殆怪异借公之威灵以免雷劫耳。神龙亦畏福泽，不敢攫拿，所谓投鼠忌器者也。”抚公深韪其言，冒雨出亭后，行未数武，忽震雷一声，轩楹摆簸，盘盂瓦碎，竟揭亭之一角而去，雨亦顿止。抚公与其僚属耳目震眩，有类聋聩，良久，始复其故。遂罢饮，踪迹二物，皆不见。因收其几入内署，用以志异。幕中人多有见之者。

外史氏曰：龙之变幻，莫可端倪，传记言之甚伙。而雷之为雷，其不测亦多类此，且更有神于此者。昔在都中，寓于某寺。一夕，过邻友闲叙，大雨滂沱，疾霆不止。倏闻震响声，似在左近，心疑吾寓，而急不能归。清晨入寺，雷果震其左庑，则非吾寓，而实人寓也。其人皆射夫，俱京营食饷者，昼聚于寺，夜返其家。室固虚无人，然壁有仆姑数枝，崭然新制，雷之所击者，竟在于是。余亟就而视之，凡五矢皆类悬丝，不绝如缕。宇中都无所损，亦无焦灼痕，不胜骇异而退。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虽居市廛，里之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竺之号。其室曰青眉，色尤姝丽，见者疑为画图。初诘其所自，坚讳不言，后乃稍稍露之，则实北山之狐也。盖竺少佣于乡，始学裁皮，年甫十六耳。师嗜酒，夜出恒不归，肆中惟竺一人，缝纫至中宵，然后敢寝，率以为常。一夕，师又出。竺方夜作，闻弹指声，意为比邻取履者。隔扉询之，则答曰：“侬。”其音绝娇细。竺大骇，且虑为市中恶少侦其师不在，来寻断袖欢，心益惴惴。乃绐之曰：“已卧矣，客请明日来。”外又曰：“侬非暴客，实邻女也。盍开，我与若一言。”竺不得已，从板缺觇之，果似二八垂鬟，立于檐下，因启之，女径掩笑入。竺视其貌，容光照映斗室，虽少小，心亦不能无动。遂腼然诘所自来，答曰：“家居距此咫尺，缘夜绩烛为风灭，特来乞子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谨，慨然与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径去。竺虽未通情话，而心颇爱好，冀其复来。乃师归，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无其迹。无何，师又他往，女则又来乞火。两情渐稔，欣然延入，与坐谈。女以年岁询竺，答曰：“一十六矣。”女微笑曰：“阿侬适与君同庚。”竺亦询女之居址，答曰：“久当自悉。”絮语移时，犹无去志，竺亦贪其貌，眷恋弗舍。四目痴痴，将不可解，女忽回顾皀席，谓竺曰：“此即君之卧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竺会其意，乃答曰：“卿试先卧，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明夕来当试之。”又复去。竺终腼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蛊惑矣。晨起无心操作，惟冀其师不归，得以成此佳会。而师果为麴蘖所羁，向晦不复，心益悦。及昏，明灯兀坐，形状类痴，亦不再捆屦。漏下二鼓，女果来。款户启之入，则靓妆艳服，迥异昨之朴素。询之，笑而不答，径登竺榻，面壁卧。竺知其惧羞，乃先解己衣，息火就枕，暗中摸索，手战情炽。女忽佯拒之曰：“市井儿，同衾已足，复望其他耶？”竺笑曰：“予意同衾者未能无事。”已而娇香流溢，带缓衣松，女若战战弗克胜任，而缱绻之意尤浓。竺初近女色，颠倒神魂，不须臾，而玉山颓矣。于是柔肌互贴，梦寐皆春，及寤而东方已白。竺尚流连，女早揽衣先起曰：“乐正未央，不可使他人窥见底里。”乃去。竺起而师返，女绝不来，竺亦不以为讶。阅数夕，乘师之出，又复欢会，款洽且倍于初。女谓竺曰：“侬自见君，顿为情系，以故不能自坚，致有前宵之事。今幸两相欢爱，生死弗渝，君能不弃，即以妾为糟糠妇乎？”竺嗫嚅良久，始答曰：“阿谁不愿？但予幼失怙恃，育于兄嫂，今从师习此末艺，将来尚未知若何。畴有余资，为予纳妇耶？且年齿尚卑，尤未敢漫然启口。”女曰：“然。以侬计之，君能辞师出游，妾自能相君立业。奚为仰人眉睫，使我燕尔不欢？”竺恍然。乃诘之曰：“若言有家在，岂无父母而可自主耶？”女笑曰：“妾初绐君，君今乃悟乎？侬字青眉，居北山，实狐也。羡君玉貌，故假邻女以相就，岂真有高堂为予缚束者？”竺年幼，且贪新欢，茫不知惧，唯曰：“闻狐恒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伦也。妾不爱君，亦不屑至此，爱之而复杀之，宁能见容于天地乎？”因侃侃盟誓，竺亦相信不疑。临去援竺以策，竺如其教，启于师曰：“昨闻里人言予嫂病，且甚危殆。予少受其抚育，请给假一归省视。”言已泣下。师亦微闻其嫂疾，见其悱恻，心甚悯焉。乃自营肆务，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许，女早逆于道周，问之曰：“君将奚适？”竺曰：“将归予家。”女大笑曰：“君误矣。若往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不从师？”竺曰：“为之奈何？”女曰：“侬视君之业，虽未能游刃有余，而尚可以进乎技。妾幸有薄积，请与君游于外郡，自立生计，必有以愈于为人佣，君以为何如？”竺本漫无主裁，欣然从之。女出白金一锭，觅舟南行。竺与女倡随甚乐，亦不念及乡族。舟抵常熟，女犹欲前进，竺不愿，乃僦居邑之北门。女又以金半笏，为营肆具，遂开设于市中，其后为居室。女以竺齿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所不能制者，女皆代庖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咸归焉。女亲操井臼，治饔餐，暇则织屦相夫子，怡怡然无怨色，竺益心德之。明年，竺已十七，家小裕，志遂少荒，数从无赖游，女禁之弗听。适常熟有富家子，性佻达，尤好龙阳君，时来肆中市履，见竺之色，深悦之。会竺与无赖交，乃以重金啖诸无赖。值望后，月色甚明，众置酒于邑中慈觉寺，邀竺为长夜饮。竺以他故绐女，遂从无赖行，至则富家子亦在座，极致款曲。竺素限于量，饮未半，已不胜酒力，众引之别室，俾其小憩，实则以计嬲之也。竺方转侧欲眠，忽闻人小语曰：“舍妾孤栖，君乃在此高卧耶？”竺亟张目视，则青眉立于榻侧，因诘其何以至此？女曰：“君之危若履虎尾，犹问乎？请即从妾归。”竺内惭，因诈以醉辞。女以气噀竺面，冷若觱栗之风，酒顿醒，强起随之行。女曰：“君未得其实，归将怨妾，盍少留，当有笑柄供君解颐。”随捉一矮凳，置床头以待。麾之，倏成人形，衣缕面容与竺无差别。竺亦莫测其意，惟伫伺之。有顷，见富家子与众嬉笑而入曰：“啜醩之鱼可捉矣！”径以手启卧者之衣，潜捋其裤，狎亵之状不可胜言。竺面赤汗流，始悟众等恶计。女顿以纤腕相握曰：“去，去！”遂悄然出走，恍若梦寐，两身早在室中矣。既归，女延之坐，长跽而数之曰：“妾携君远离故里，虽不敢望君大成，亦宜自爱。今君数作浮荡，几以丈夫之躯，陷入妾妇之队。使狡谋果遂，不独妾羞为弥子之妻，君又何面目归向桑梓乎？”语甚悲咽，泣下数行。竺愧悔无以自容，颜色沮丧，莫措一词。女恐其过惭，乃起以温言慰藉曰：“后无复然，过固贵于能改也。”遂仍欢好，不再言。乃富家子为欢良久，顿觉有异，视之，则裸伏凳上，竺之迹渺然。大惊，疑竺为妖，与众共首于县。时巴陵苏荩臣，以进土宰常熟，素稔富家子有邪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见其少小，且事涉暧昧，略加研诘，竟笑遣之。竺归肆，女忽谓之曰：“是地不可复居，将有祸至。”遂货其器具，束装北行，徙家于瓜步间，爰卜山阳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资致荡其心，遂不复设肆，日令竺荷担入市，所得者仅足餬口。己乃茅屋数椽，纺绩相助，此外别无盈余。竺渐不能堪，每出窃与市儿赌，始亦获采，少助杖头，遂欣欣以为得意，女故知而不问。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某瞥见之，惊以为神仙中人。盖某素业赌，以博得罪于势豪，方切忧惧，见女居为奇货，顿思假此为释憾之计，献媚于豪。因乘间以言餂竺曰：“子业此欲赡两口，势必有所不能。且男子远离乡井，亦当思奋身立业，始可归见里族。若仅日觅蝇头，竟同株守，不第不能归，归亦何颜也？”竺闻言适中所患，乃咨嗟曰：“君言良是，但无处借资，业何由立？”某又佯为踌躇，徐曰：“此事亦非大难，某同辈中某某，均以博起家，获资千万。闻子采兴甚高，战无不利，盍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犹愈于坐操会计多多矣。”竺本以此自负，又不禁歆羡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贷我十緡，我当试一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许诺。暮又偕一人来，曰：“予适小匮乏，贷于此兄，幸如数，请即署券。”竺素不能书，女虽能又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实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资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详，径携资就某家赌。其始小胜，后乃大亏，比及鸡鸣，早已万钱立罄。众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归。抵家倦卧，女故悉其所为，亦不致诘。又明日，竺诣某处，与商背城之策，数往皆不遇。瞬息月余，某忽偕数人至，衣帽甚都，前人亦在内。某谓竺曰：“积欠猝未能清，其子可偿也。”竺为此故，已私蓄千钱，毅然曰：“息几何矣？”答曰：“五十緡耳！”竺骇曰：“其母仅十千，其子何反数倍耶？”众哗曰：“语都不类！”亟出券，令竺自阅，则已千緡实书其上矣。竺不觉颈赤，与某力争，某亦不相下，手口交加。众咸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殴之，几毙而后去。邻人有怜竺者，扶掖入室。女为之抚摩疮痍，毫无诟谇，人益贤之。诘朝，豪仆又来取索，且风示其指曰：“能以妇偿，百緡尚可得。”竺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数人来，挝门秽辱，比邻俱掩耳恶闻。女背竺出，亟止之曰：“若勿尔尔。若之意在人不在资，侬已知之。但竺为侬夫，今甚狼狈，伉俪之情，不忍遽绝。归与若主言，果相悦，俟竺愈，径来相迎，侬固不惜此一身。”豪仆闻言皆喜，敬诺而去。里中聆其言者，俱以女为缓攻计，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浃旬，竺已复初，惟忧豪家来索逋。已而果至，女出与之约，竺亦不能尽知。晚间，女置酒室中，为竺庆。少酣，女起满酌而语之曰：“妾为君妇，三载于兹，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离其乡里，骨肉不通笑言，今又以蒲柳之庸姿，辱君于狂奴之毒手，心实怍焉。刻下积逋无偿，进退维谷，君将何以处之？”竺默然，既而叹曰：“予诚不肖，重负吾卿。豪家之事，情甘与之涉讼，他复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执若此？君以异乡之身，与豪右相较，危可翘足而待。若整装急旋故土，上可广先人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计诚莫逾于此。”竺已喻其指，因曰：“我归子将若何？”女曰：“豪之所图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吾夫矣！”竺艴然色异曰：“是何言也？予宁死不以妻抵债。”女遂不再言。及寝，又以利害说之，竺方首肯。女即起为之治装，促之行曰：“不可缓，迟疑则祸至矣。”竺尚留连，女强之出门，以手麾之，竺遂不能自由，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复其故步。暮投旅邸，计去山阳已二日程，竺终以女为念，止不复前，将以探其耗。阅五日，果有自淮上来者，且其熟识也，见竺即尤之曰：“子诚负心，捐妻子而远遁，令其死于强暴，情何以堪？”竺故预料有此，乃大恸。诘其颠末，人曰：“尊阃至豪家，涕泣不食。夜出缢于其门，尸重不能举。官知之，检其怀中，得血状，具诉其冤。官将逮子，莫知所往，因置豪于法，并诱子者亦得罪，邻里咸称快。予来时，狱将具矣。”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镪，祭之于野，痛哭至呕血。病卧传舍，时时饮泣，旋复迷惘。沉顿间女忽欻然入，就榻抚视，且笑曰：“妾已得生，君何为欲死耶？”竺愕然曰：“闻卿已殉节，今至此，得勿学桂英来索王魁命乎？予诚负心，没亦无憾。”女又笑曰：“年已如许大，何犹菽麦不辨，呱呱作小儿啼哉！妾本狐仙，宁无自全之策？向之殁者，特江间一片石，岂侬亦效痴妇人作投缳鬼哉？”竺夙知其灵异，欣喜不胜。而病已甚惫，女投之以药，遂霍然。女又谓竺曰：“妾不可露形于此，致人疑怪，当仍往前途候君，君亦勿久滞。”乃先行。竺至次日，亦就道，至夕与女重圆于旅次。竺谋他适，女不可曰：“前因一时孟浪，屡踬于他乡，今而知安乐莫如故土也。请即偕归，不再与君作汗漫游矣。”于是出金为竺制衣履并己之妆饰，遂返本邑。初竺之兄不见弟，欲讼其师，乡人有见竺远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恒思忆不置。一旦见竺携艳妻复，其邦族咸惊喜。竺诡言娶于他邑，人亦不疑。女以资授竺，使仍设肆于市，而迎兄嫂与居，奉养于家，曰：“为我约束狂郎。妇虽智，究难钳制夫也。”自此竺与女力作，家以日裕。余初见青眉，深异其非常人，因再三诘，竺甫肯缅陈其概。更谓余曰：“微君之文，予妻将湮没毕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节之坚，遂援笔而为之传。

外史氏曰：青眉固功之首，而亦罪之魁。非其诱竺速出，何至屡濒于险？幸而归老首丘，差可自盖。然亦竺之嗜饮嗜赌，自诒伊戚，岂真妇有长舌为厉之阶哉？温柔乡不慕而慕醉乡，宜其有兔脱之厄；恩爱海不贪而贪苦海，宜其有鼠窜之危。故罪不可不专责之青眉，究亦不能末减于竺皮。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医也。有某富人病且死，延秋泉，秋泉适治某贵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绵惙，谓其子曰：“吾宁得一晤王先生，虽死不恨。”子乃复走仆秋泉所，顿首敦促。会所治贵人疾良已，又数日，贵人起，治具觞秋泉，奉金币为寿。秋泉饮大醉，归至舟中，语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约矣！”而富人子所遣仆早踊跃解维，代摇橹。至其家，传呼曰：“王先生至矣！”举家惊喜出迎。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诸梦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肃客。秋泉谢暮夜，请得诘朝栉沐登堂。主人固请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临，何栉沐为？”强之入，诊脉已，与药竟出。主人盛馔揖秋泉，秋泉但摇手谢，还舟解衣卧。鸡鸣酒醒，呼其家人骂曰：“惰奴旷乃公事。某富人迟我久，当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顷已诊脉与药，忘之？”秋泉大惊曰：“审与药乎？吾直大醉，必杀之矣。”顿足促解维归，谓不去必受辱。家人匆遽解维，主人已遣仆伺秋泉，闻去，即入报。须臾门启，望岸上烛笼数十，传语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为，俄而主人踉跄至，入舟顿颡，泪下承睫，谢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寝，病若脱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终哀怜之。”秋泉自疑曰：“世岂有是事哉？必绐我。”然已无可奈何，强随之登堂，门且掩，心犹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谢再三：“先生用药何神验乃尔？”秋泉乃漫应曰：“昨已得其概，请更得审视。”遂入视，索药渣观之，私自慰曰：“幸不误。”更与数剂，起其疾，厚获而归，呼为醉先生云。

外史氏曰：此事见《青鸟志》。醉梦之中，而用药之神效如此，岂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见医术之不尽足凭，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卷四

胎异

粤东之俗，女生十二三，即结闺阁之盟。凡十人，号曰十姊妹，无论丰啬，不计妍媸，簪珥相通，衣饰相共，俨有嘤鸣之雅焉。及嫁，缓急相扶持，是非相袒护。凡翁姑之不慈，夫婿之不睦，叔伯妯娌之不相能，父母兄弟所不敢问者，惟姊妹得而问之。故闺门之内，蒂固根深，莫能摇夺。而狮吼之威，即在司牧者，亦为之屏息，矧其下者哉！某县，绅家有女及笄，字于巨族。忽病吞酸，腹亦震动，父母咸疑之。然而家禁森严，内无五尺童子，唯同盟一女弟，系贫无所依者，女白诸父母，留养于家。昼则共一绣筐，夜则同一绣榻，此外别无一人。疑不及此，遂目为疾，延医诊视之，举不能辨。无何而弥月不迟矣，且居然生子矣。众论汹汹，丑扬中冓。婿家巨族，不堪其辱，遂讼于邑宰，欲罢其婚。女家亦惭赧不能白，将致女于死以涤垢。惟姊妹行不忍，具牒于县，言女之诬。娇鸟群啼，哄堂号泣，宰亦无能判决。事闻中丞，委员同鞫，究不能定。时少司寇某公，出司臬事于粤，谙练详核，强记多闻，乃谓其属曰：“盍使稳媪相女，若系闺体，则斯狱无难立断矣。”其属窃笑，以为生子者，不副不坼，容或有之，未闻既生既育，而犹珠联璧合者也。因奉宪令，勉使验之，果皆以处子报。犹恐其妄，遂各遣其衙眷同往查勘，又俱以女体为言，始信之，而惑愈滋。因复命于公，公闻之，默然良久，遽诘曰：“胎岂有异乎？”对曰：“向曾视之，虽无生气，具体亦人。但四肢百体空空然，如蝉之蜕，如革之囊，一似全无骨肉者，惟此为疑耳。”公乃太息曰：“仕优弗学，几杀人子。诸君固有所不知，此二女同居，重阴交感之象也。”众请其说，公笑而不言，命吏诣库取某年部案，与众观之。中一事，若合符节，众乃顿悟。盖女年已长，情事渐知，私与女伴效其状。虽两雌无异，而真气流通，固亦有孕。第无云雨之私，究非盨缊之正，遂令硕果虽结，宛同钻核之李，职是故耳。僚属叹服，乃定案，婿家亦无异言。后数月，迎女于归，倡随无间。至今生子数人，则骨擎肤立，迥非向之仅具皮相者矣。

外史氏曰：胎之异者，履迹吞卵，而后载籍所传，指不胜屈，固不止有此异也。惟以二阴之爻，竟成坎离之济，人多未之前闻，遂不免震骇耳目耳！然无公之博洽，孰敢臆决？而倡声者尝戏以语人曰：“亦有学养子而后可嫁。”得此可补贤传之未及矣！

夏姬

金陵某宦，素贪鄙，生女而美，且能诗，尝郢政于郡中某夫人，以其为闺中之尊宿也。一日春暮，女偶得诗曰：“花落花开总是春，惜春何必怨花神。别余一种春光好，柳絮如花亦惹人。”吟成录小笺，遣婢诣夫人郢政。夫人阅之，蹙额曰：“是儿欲狐媚终身耶？”评跋深示不足。婢归述其语，女乃强自敛抑，取“关雎”“葛覃”诸篇，日讽咏之。期年，少洗其靡曼之习。未几，宦以夤缘起复，又出仕于晋。女将随父之官，往辞某夫人，因指壁间红白二梅图求赠言。夫人即吟曰：“南枝不比北枝寒，漫把丹青一样看。倘共红芳颦笑日，更无人倚玉栏干。”盖以高洁相望，而寓箴规之意焉。女闻诗默然，及归，愈知儆省。于路时佩教言，无少纵，虽江山尽多风景，而舟车之内，不一窥帘。信乎汉南游女沐周文之雅化，几同乔木之难息矣。独是女初生时，宦即梦巫大夫来谒，询之，则春秋之屈臣也。从一美妇，鸡皮犹腻，趸发将星，貌且妖冶异常，称之曰夏夫人。屈臣谓宦曰：“吾两人幽冥相聚，几二千年。今上帝有命，以此长春花持赠君家，宜善视之。”言讫，留妇将独去。美人揽其祛，意甚流连，嘤嘤娇泣。宦惊觉，声犹在耳，使人视之，则女诞生于侧室，方落蓐不久。宦闻而恶之，心知夏姬为不祥尤物，欲弃之，而犹豫未忍。比长，遂密为防闲，戚族男子，惟十五以下者方许入内。虽托言家范，实为此女故也。及抵任所，又梦巫大夫贸然而来。延之坐，相与晤语，大夫遽启曰：“闺爱及笄，分应字我，不然恐无以安其心。”宦以幽明阻隔，意不欲许。大夫拂衣而起，微哂曰：“予亦不敢违天，特以旧爱难忘，强以相请耳。岂真向汝家坦腹哉？”径出弗顾。宦寤而愈忧，然见女颇贞静，遂以妖梦无凭，憗置之。惟女微闻其事，恚曰：“何物淫鬼，敢以邪说惑人。即令有之，岂人定竟不可胜天耶？”忿欲祝发为尼，家人力止之。乃洗脂粉，为女冠，日惟静坐一室中，即婢妪亦罕见其面。且为书致某夫人曰：“自蒙清训，益以洗心，针黹为常，吟咏并废。虽经过瓜扬淮泗之胜，远峰耸秀，近水澄鲜，亦若视为无物。不意突遭鬼谤，谓儿为夏姬后身。夫姬生于千载之上，儿生于千载而下，安在转轮之必俟今日哉？儿誓以女贞自守，不字终身，以仰副垂教之雅。庶几使鬼物无颜，徒逞铄金之口；闺人生色，长留抱璞之躯。”云云。夫人开缄色喜，曰：“是儿果能回心，前因固不足道也。”逾年，闻女死，且身首异处，乃大骇，亦莫知其故。又逾年，闻宦以事去官，无颜归其桑梓，寄籍于他省。女之事，实益不可知。时康熙之戊子也。及庚寅之岁，夫人之长君莅任于晋，即女父之旧治，迎母奉养，以尽子职。夫人往见，衙署半虚，加以筦键。怪问之，对曰：“此中有鬼，向晦即现形，风雨之夕为尤甚，故无敢居者。”夫人闻之，恍然曰：“得毋某家之媛乎？试启其封，吾为尔以理遣之。”长君虽悉其事，但恐祸及母，极力谏沮。夫人弗听，强辟之，携一幼婢露坐其间，举家无敢从。夜未分，即淅沥作响。有顷，风威陡作，其寒竖人毛发，久而始息。即亦无所睹，惟闻墙角有声，似微吟者，倾听之，则五言绝也。其诗曰：“舞蝶应难觅，花枝不久留。可怜今夜月，空照旧温柔。”咏叹再三，音甚凄婉。夫人稔知为女，乃笑曰：“是儿之情，殆不死矣。”因和其韵曰：“三叠音应记，双鱼今尚留。但能怀窈窕，何事泣温柔？”女聆之，惊曰：“是吾师也。”趋而前。虽隐其貌，实闻其声，欷歔曰：“夫人无恙耶？五年阔别，鬓发斑矣。曾不念儿死之惨乎？”言次近在咫尺，小婢虽幼，见其相逼而来，大怖欲啼。夫人神色自若，微诘其致死之由，答曰：“前寄寸缄，敬陈心迹，想在照鉴之下。不图莲性难胎，藕丝易缚，书甫去，而儿之诸姑来。以其君子亦任陕中，将赴京候升，留眷属于父任所，不及携也。姑有幼子，貌甚姣好，年仅十二龄耳。以中表姊弟，至亲无嫌，时入内室，儿因爱之，与同寝食。居无何，以暴疾卒，父与姑大恸。究其病由，群婢之狡者，谮儿于父，言与之有私。父素疑此，毒加拷掠，遂诬服。幸丑声未扬，仍为儿议婚于某尉。事已可成，忽有剧盗夜入深闺，断儿首而去。殁后始知，其人盖即尉之所使耳。冥冥之中，每思报复，奈其人有剑术，不可以近。是以吁屈清夜，有骇听闻，幸勿罪。”语竟，悲楚不胜。夫人微哂曰：“若欺予哉！予未闻申生孝已，有鬼神不为代白之冤；红线隐娘，有一时枉杀无辜之事。若性如水，勉就隄防，稍遇横流，便成泛滥。寝食既与同，素丝岂无染？安得以小弱弟为词乎？彼县尉者，家有剑仙，讵容室有荡妇？想畏若父之威，婚不敢辞，意岂无怒？横加白刃于红颜，特以此耳。”夫人言未及终，女似甚惭者，徐曰：“惟然有之，夫人其何以教我？”夫人知其可遣，乃正色曰：“阅汝前书，合以近事，若真再世之夏姬矣。株林之丑，流秽篇章，今既未至于滥觞，不污清化，是亦汝之大幸。为汝计者，正宜远遁荒野，与草木为伍。必有夙世钟情，仍来相访，或能携汝以返，亦未可知。若犹溷迹官舍，倘遇正人，运彼慧剑，将魂消魄灭，永堕沉沦，益不可问矣。予言止此，汝宜自思。”女闻言若有所悟，悲叹许时，肃然请退。行数武，少露其形，则鹃血飞红，霓衣尽赤，俨然一无首之尸。婢遂惊倒，夫人亦目眩者久之。忽夫人之长君，突出于侧。盖虑其母之被祟，潜踪相从，及见从容谕遣，不胜叹服，故未遽出耳，乃扶夫人归寝室。明日遂绝女之迹，衙中始安堵无扰。询之吏胥，鲜能言女之奸状。后遇尉来晋谒，留心物色，从一人，虬髯虎面，瞻视非常，疑刺女者即此也。长君履任未久，尉即挂冠归，似知其事之泄者。夫人又梦女冠帔来谢云：“从巫大夫作三湘之游，复得相聚矣。”

外史氏曰：淫根于性，犹难化诲，况为三生之夏姬耶？故始虽唯唯受教，铮铮矢节，卒不免跃十二龄之子南，过此以往，又何所底止乎？幸剑仙奋一时之威，杜无穷之祸。举凡贵介如陈灵，浮浪如孔仪，皆得侥免，岂仅先拯一将危之御叔哉？某夫人数语，尤有烈丈夫风，亦足与剑侠并传。随园老人曰：不细述于前，惟约略于后，深得龙门叙事之法。亦以事关闺帷，特为委曲之笔。诗人之忠厚，吾于此又见一斑。

郎十八
客窗夜雨，滴滴愁人，闻有歌郎十八者，即而听之，音甚凄婉。初莫解其故，诘朝讯之旅人，则湖襄之近事也。其人宗姓，酉名，字蕴二，桂阳青衿，善诗赋，能文章，知名于当代，盖亦楚中之秀出者。尝昼寝，梦一丽人，柔媚娇小，语之曰：“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近而就焉，霍然顿悟。时宗已届四旬，漠不介意。自是每梦必见之，云云如前，欲诘之，有口若瘖，旋复惊觉。闻者或以为妖，戒宗正心以祛，而竟不能绝。丙子仲秋，赴试省垣，棘闱矫屋之中，偶向同人话其异，一人愕然曰：“此吾女弟之谶也。女弟年十七而夭，未卒之先，辄梦人语曰：‘良缘真不偶，可惜郎十八。’醒则悒怏，未几而亡。生时颇能诗，因作长歌以禳之，此其起句也。”言之泣下。同人皆惊异，宗自以生人遇鬼，寿将不永，亦郁郁弗快，遂无心诘其全诗。秋闱事竣，宗每忧虞。乃是科竟获隽，中五经第三人，欣幸之余，顿忘前事。明年丁丑，下第归，距家仅百余里，舟行次公安，泊于小渚。月色甚明，宗乘酒酣，兴豪登岸。小步甫数武，俄见一双鬟自芦荻中出，遮道致词曰：“夫人闻主君南返，洁治一樽，粪除三径，遣婢子奉迓文轩，幸即枉临为望。”宗骇曰：“夫人伊谁？”笑对曰：“主君之内子，何不识耶？”宗大惊，窃疑其室有变。双鬟又强之，乃从之行。曲折至一处，朱门碧瓦，仿佛贵家，双鬟引导以入。门庭虽故有司阍，亦莫敢究诘，且恭谨如待主人，宗亦不问。至厅事，铺设綦华，别无宾客。双鬟顾曰：“夫人在内室，想凝盼久矣。”复历门二重，始达闺阃，则绣户香深，翠楼春锁，又别一佳境。双鬟搴帘延请，更宣言曰：“主君来。”宗入其室，有丽者承迎。谛视之，花貌娇羞，冠帔严整，固即梦中人也。敛皀肃客，泪含美目，惨然曰：“红颜黄土，不获早践前盟，妇职有亏，惟君子怜而恕之。”宗心知为鬼，而贪其姝丽，不甚惊。徐徐言曰：“素昧平生，从无婚媾之言，辱承见召，既已怀疑，更聆清词，益用滋惑，惟夫人明教之。”言已长揖。女延之上坐，答曰：“君之前生与妾同居此宅，实夫妇也。设有盟言，愿再生仍偕伉俪。今世郎十八，妾十七，好事可成。无如妾以夙孽，数合早殀，不获共君琴瑟，私心憾恨，靡有穷期。殁之后，诉于地下主者，许妾待字冥途，仍居故第，今又廿有余年矣。”语至此，宗又窃疑已死，骇然曰：“予将于窀穸纳妇乎？”女笑曰：“非然也。昨日冥官牒下，许妾转轮，与君践此旧约。适值南旋，因以奉屈，特达此情，与君子庶几早偕鸳侣，岂望君光我泉壤哉？”宗闻言，惊疑少定，乃笑曰：“卿误矣。予之马齿，将及强仕，再俟卿十有七年，花甲将届，复何颜再结花烛乎？况室人共苦同辛十数余载，脱有不讳，当守义以酬其功，忍更思人间少艾耶？”女又笑曰：“是有数在。彼月老之姻缘簿，岂人世之如意珠？且婢子既夺我原配之名，享我青春之乐，报亦惨矣！乌有久假不归者？”宗诘其详，女曰：“君今之室，即我前世之婢也。从妾媵君，以聪慧多得君怜。妾虑分房帷之爱，借小事挞之数十，渠遂气结而死。冥司因录妾过，转世当殀，所谓孽者即此也。渠根基浅薄，得此已足，谅不能偕白首而兼富贵耳。”宗犹豫未信，女又曰：“渠有心疾，岁时一举发，即前生遭殴之故。惟此可证，足征妾言非谬。”语未终，忽一鬟进曰：“机事宜密，夫人勿深恃主君而易言也。”女遂默然，遽命酒合欢。双鬟十数人，或歌或舞，纷沓盈前，宗亦不觉心醉。女因谓之曰：“此即君日前之乐也，好自奋勉，今生将复享之矣。”于是饮酒畅甚。方思缱绻，以慰其情，俄有苍头两辈，驰白曰：“毓婴使者入至矣。”女乃起与宗为别，欷歔不胜。既而曰：“后晤犹远，君能伴妾一往，庶识其处，为异日觅缘之地。”宗亦欲觇其异，欣然从之。出门即有油壁小车，驾以良马，使者凡两人，面目狞恶，而侍女颇恭。女指宗语之曰：“若人即我之夫子，将随往视我门闾，幸勿阻。”使者唯唯。宗遂与女共乘，车驰如风。途次似有城郭，皆不及注目，女在车中谓宗曰：“凡人转生，必昧前因，至死乃复悟，妾此行当亦如之。他日相逢，恐不免以少长为憾，郎十八旧作，君尚能记忆否？”宗答曰：“虽得其概，未详其词。”女乃自诵其诗，凡数十言，语极哀艳，强宗识之，遂弗忘。有顷，至一郡邑，绝类黄冈。近市有巨家，皘閎高大，车止门外，使者促女降舆。女执宗手涕泣曰：“勿相忘，此亦吾乡贵人门第，甚相当也。”言讫下车，宗亦将躬亲送之，甫离轮辕，金声大作，恍如五夜晨钟。张目顾瞻，则身卧于篷底，舟子方始扬帆也。亟呼从者询之，客夕并无登眺事，且泊舟之地，断岸千尺，宗始自悟其梦，不禁讶然。及归，室家幸无恙，因阴劝其积善，以冀大年。诘其故，直告之，乃笑而不信。自是宗试辄不利，凡五战春闱，皆败北以返，究以大桃铨补黄冈教授。时已五十有二矣，内子亦届五旬，倡随俱健，可望偕老，窃谓前梦尽妄。乃履任二年，忽丧其偶，宗心为之甚戚，誓不再续。且有子二女一，皆成立，足娱晚景，益无他志。明岁，湘南大疫，死者相继，宗之子女又俱归于冥漠之乡，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初亦惨怛无所思，继念无后之大，自揣康强，乃图以续。而头童齿豁，人皆羞与为婚，亦徒怀此意而已。一日出郭迎上宪，乘马过一巨宅，颇似诞女之地。因诈称口渴，命役少贷壶浆，而己立马以窥之。俄有长者自门内出，见宗讶曰：“文光射室，果有异人，请即少辉蓬荜。”宗视之，则邑中梁氏，曾任副元戎。其子数人，亦多有显者，惟公致仕居家，此其别墅也。宗亟弃乘为礼，翁延宗入，笑谓宗曰：“君辈老书生，只合拥皋比训诲生徒，乃亦伛偻奔走，得毋惫甚？”宗惭其言，亦笑而谢曰：“为此一官，未能免俗，必如翁，乃可东山高卧耳。”翁因诘其家事，宗历言之，翁亦为之扼腕。旋闻上宪将至，遂辞出。翌日，有媒妁诣宗议姻，则即梁翁所使也，宗怪之，即请其故。盖翁有弱女年仅二八，甚钟爱，不轻以字人。方宗有细君之丧，翁即梦女于归，其婿即宗也。初犹笑其不类，及与宗遇，又梦如之。且梦诸子俱缧絏，惟宗盛服，独据一堂，少缓颊而桎梏尽脱。觉而异之，私念宗必通显，能拯岳家之溺，故有此使。宗诘之，媒乃具白其事，宗笑曰：“老书生讵有此一日？虽公有命，窃恐诸郎相鄙薄也。”媒又固请，议乃谐。择吉纳聘，邑人皆笑以为翁之耄昏，而女之薄命也。乃许字未几，宗竟以上考擢县令，人始惊异。明春亲迎，宾从之赫奕，仪仗之炫耀，迥非青毡故态，益啧啧称羡不已。青庐之中，宗视女貌，宛如一同车入梦之人，始信定数。惟女以妙龄贵族，适此耆艾，颇以为羞。虽不敢怼其父母，而空闺静处，时有粉痕泪迹焉。宗知其意，乃以郎十八一诗私授侍儿，令其按节以歌之。其词曰：“郎十八，妾十七，夙世相逢成姻契。奈何金闺月易沉，朱陈未缔先相失。雨潇潇，云密密，巫峡阳台都未悉。纵令楚客梦中来，未必巫娥花里出。并蒂莲，合欢桔，世间草木犹亲暱。天公应是独怜花，人当美满遭妖嫉。白面郎，态飘逸，玉人何处新婚毕。红颜空向卷中求，须臾鹤发如太乙。绣帷人，倍啾唧，嫫母无盐反超轶。银瓶落井玉沉埋，不许摽梅歌迨吉。叩元穹，凭彩笔，愿将百岁易一日。但得于飞十二时，花残月缺良不恤。且调琴，并鼓瑟，孤鸿浮寄双鸳室。艳李秾桃亦自春，白头吟咏曾何必。蝶寻香，蜂成蜜，前途由来黑似漆。鹪鹩惟望占枝头，甘心兰梦输燕姞。歌涧槃，乐衡泌，何必黄金千万镒。翠钿珠串逊卿卿，我先荆布奉巾栉。登皇朝，郎辅弼，朱轮画阁人安佚。非关薄命觊花封，侬取名兮汝取实。千百言，心专一，回天只恨无神术。雏莺乳燕果同栖，信是红裙运不窒。楼十二，桥廿四，吹箫望月反书帙。欢娱恰遇少年时，此乐何人能究诘。弹箜篌，吹觱栗，悲欢自古原不一。此中别有断肠声，娇歌未已珍珠溢。”适值家宴，婢遂奏于筵前。女以夙慧颇通文，闻未及阕，早涕泣不能仰。曲终呼而询之，婢不能对，宗乃从旁缅述綦详。女恍然大悟曰：“噫！妾知之矣！”因破涕为笑，欢好异常。自此悲欢不形，较之贾大夫射雉之后，尤为好合焉。阅数月，梁翁病卒，诸子俱奔丧归，颇不以宗为意，闻问弗通。迨宗以廉能累官至方面，妻族始敬礼之。独翁所梦排难一事，迄今渺然。意者德可胜妖欤？或时有未至欤？且安知非冥冥之中，鬼神为之撮合，而特假此以怵翁也？女今只二旬余，生子已能读父书，而宗之矍铄，无异昔年，则信乎缘之夙定者矣！余既得其大概，爰就芭蕉新雨而附记于斯编。

外史氏曰：老夫耄矣，之子犹少，非以夙缘平其憾，鲜有不抑郁终身者。然女本为青年佳偶，赍恨重泉，究乃因白发藁砧，再游人世。死死生生，要皆妒之一字自贻伊戚也。故古今疗妒之方，应推此为第一。

随园老人曰：余每谓老夫少妻，似亦造物者之过。今乃知天之报施妒妇，必如是始快人心。第虑江泛之诗弗作，而枯杨之稊几遍天下耳！郎十八一篇，吾安得家喻而户晓之？

三生梦

泾水之阳，有异人，传者失其姓字。家无长物，悬一囊，空空如也。然过旗亭酒家，携囊以入，饮必尽醉，醉即探囊与值，无少乏，人因以为异。一日，饮于某肆。既已醺然，有丐者就而行乞，敝污褴缕，状貌可憎，年且三旬而上。某忽惊曰：“玉人何憔悴至此？岂其千金一笑，犹不足供汝温饱耶？”丐者愕然，一时当垆涤器之人，靡不粲然。某亦不顾，索酌与丐共饮，且命之歌。丐辞以不能，某笑曰：“汝之腼腆犹昔，又何怪予之心醉也。”相对浮白，意甚狎昵，直至日晡而后别。又倾囊中一缗，与之曰：“聊以备花粉之需，毋固却。”丐者大悦，顿首称谢，某若有恻然不忍之容。丐既去，某遂寄宿肆中，亦其醉时之恒事耳。翌日晨起，有好事者争诘其由，某笑曰：“是前世之佳丽人也。诸君欲询之，当偕予往访之。”众皆踊跃相从。出肆半里许，即丐寓，则一废祠，破屋颓垣，见丐独卧于庑下。就视之，藉草枕石，病且危，众乃大骇。未及发言，丐早张目而视，见某即曰：“仙师来乎？三生一梦，微师之神力，予尚迷不知悟也。”众益错愕，交喙致诘。某揖众列坐，使丐自白，因悉得其梗概。盖丐自遇某返，心亦疑讶，然已酒力不胜，遂鼾睡如死。梦入一宅第，金玉罗列，锦绣堆积，私心颇爱好之。继见守者无人，贪念顿起，乃择其精者，随意攫取。已而悟曰：“噫！予殆盗也，人知之，必将不免。盍归乎来。”及出，则崇垣丈许，高不可逾。仓皇间，足忽去地，竟能不翼而飞，遂大喜。而回覸第内，火光荧煌，适有持炬追逐者，其声且汹汹不绝。因度屋而趋，虽隔越丈寻，视如无物。比归，则有妻有孥，方明烛相俟，非复孑然一身矣。见丐至，皆慰劳之，暖酒炙肉，奉侍殷勤。丐遂沉醉而寝。明日起，携金如市，乘马从仆，邑人皆致敬。自视其衣，高冠盛服，实大盗不同穿窬者，志益自得。由是每夕必出，出必重获而后返，人固未能相难也。年六旬，妻妾数人，子女亦皆成立，资用肥饶，尽足娱老，亦弃盗弗业矣。一夕乘醉又出，至一家，闺闼深邃，惟少妇二人，侍婢三四而已，欺其荏弱，竟突入。一妇甫就枕，一妇既解衣，见丐俱噤不能出声。丐视未寝之妇，素体莹洁，不觉色心萌动。更揭卧妇之衾，则白身如玉，恍然落叶之花，随风动摇，四肢无著，益勃然情不自禁。径登其榻，将就而狎之，妇亦无敢峻拒。忽回顾彼妇已渺，乃大疑。方起而索之，俄闻户外喧噪声，且甚伙，盖即妇所号召者也。犹恃其能，坦然无惧。既已夺门欲奔，旋见一物如寒霜，直沃厥脑，应手而仆。耳中犹闻人语曰：“盗已毙矣！谁谓我剑不利耶？”丐知已死，魂遂飘然，犹将归家视其眷属。乃丐甫及门屏，即有人鼓掌笑曰：“以盗去，固应以娼来也。”丐不自悟，心则孔悲，及发声，室中哄然曰：“儿落草矣！女也。”丐惊而四顾，身在次儿室中，其妇方坐蓐云。心知再世，不敢自明，然在襁褓中，家事无不历历。闻其长子次子，俱为被盗者所讼，官私交迫，家室一空。二男皆以惨刑毙于狱底，次妇携其女归母家，未几再醮去，竟弃其女不复顾。丐居舅室十余年，比长，貌甚丽，而舅妗遇之苛役如仆婢。一日，有老妪踵门而入，谓妗曰：“郎云此中一株柳，俾予移栽，盍指以示我。”妗解其意，召甥相见。妪喜曰：“若舅言不诬，老妇植之，足敷半生乘凉矣。”言已将去，妗属曰：“渠非我种类，实剧盗某之女孙也，汝宜志之，勿令人以予家为笑。”妪唯唯自返。阅两日，即有肩舆来迓。丐知为娼家，坚不肯往，舅妗以鞭扑逐之，痛极始行。至则浓妆艳抹，嬉笑倚门，即不欲娼而不得已。数旬以后，名乃大噪。筝笛琵琶，素所未解者，而俨然能事，在己亦不得自由。且其色艺既精，单寒者遂莫能问鼎，而惟巨家富室得以攀折。独是温柔软款，虽胜于穿窬穴墙，而苟贱卑污，尤甚于鼠偷狗窃。既朝张而暮李，人尽可夫；更换斗而移星，客犹未寝。翠眉朝画，面如燕市之帘；锦被宵温，身同射圃之鹄。昔也倾囊鹄箧，惟贪椟内之精金；今也躏绿蹂红，谁惜床头之美玉。丐虽故盗，心颇耻之。如是者十年，以郁疾而卒。甫死，即有獠牙巨角、非兽非人者，凡数辈，絷之以去。俄顷抵一衙署，意即世之所谓冥司也。入见冥王，面黑而有光，乌珠双炯，貌耸神清，次如包龙图，衮冕尊严，高拱于殿上。少致研诘，遽曰：“是有耻心，可贷之，仍令为丐。”且命吏喻以所指。吏即引丐与语曰：“汝自今三世以前，亦丐也，行于市上，见物不无贪心，而究无术以致之，乃悒怏而死。缘此一念，堕落盗中，辗转相因，益以莫救。今得复尔本来，实出冥王大德，汝盍鸣谢。”丐颔之，方将跪拜，忽一巨鬼以骨朵自后击之，大痛失声，惊悸而寤。醒时了然洞沏，惟脑痛欲裂，遂不能起。丐既为众缅述之，莫不为之骇汗。因言邑有积贼，号曰飞手张，殁已数十年矣，取物如寄，人莫能禁，后为某宦家，以妓为饵，毙之室中。又有苏五金者，名娼也，风月十年，倾动数郡，云是盗之遗孽。以丐言验之，良不谬已，遂相与慨息不置。某因谓丐曰：“两生受享，一时贫乏，幸获清白之名，远胜污辱之实。丐固无病，病亦不在丐矣。”乃大笑，引众俱去。丐亦顿痊，后人见丐于市，深自敛抑，若有所感动者。偶见行人遗数钱于道周，丐呼而止之，其人故不知为丐，一顾而笑曰：“若乞也，胡不自取而犹告我耶？”丐默然，舍之迳去。知者以为丐得道也。未几，某提共囊诣诸肆，言将有远行，遂别去。不数日，亦失丐之所在。咸宁陈仰举、上元许辅仁，皆与闻其事焉。外史氏曰：盗既为盗，固不惮于娼，以盗实危于娼也。盗思为盗，必不乐于丐，以丐远逊于盗也。不知丐苟不盗，且以洁白之行，傲然于红粉黄巾之上矣。冥王爱人以德，故其于赏罚如此。

随园老人曰：梦之为梦，所以兆其将来，今乃鉴其已往。孽镜高悬，后车因以不覆。目之曰异人，良不愧已。

固安尼

固安，小邑也，素无尼，有之，自静定始。静定姓王氏，其初为某大家婢，色甚殊。主人纳之后房，宠冠同列。主人卒，遂请于主妇，披剃为尼，以报厚恩，实欲脱羁绊而远飏也。主妇喜其诚，为筑庵于近郭，所费不下千缗，极其壮丽。独供一南海大士像，因号之曰观音庵。静定既辟法门，香火众盛，又收女徒数人，日益纵恣。距庵仅半里，为法祥寺，寺僧之壮者皆与往来绸缪，无虚夕。然静定自建此庵，门户日扃，白叟黄童莫或能入，而壮夫无论已。且朝饔夕飧，凡有所须，日倩一贫妪购办，此外不再启闭。己与徒，非值斋醮，绝不轻出，人因以清净称之，鲜有疑其秽者。上元汪秉铎，以孝廉来宰是邑，以尼与僧居相近，心窃讶焉。询诸绅衿，又皆力白其孤洁，汪究惝恍不定，乃遣干人密侦于左近。旬余，有土工许二，醉卧庵前，嫚骂不绝，语语皆侵静定，静定亦闭门不敢答。干人以为疑。翌日，矫宰命遍召土木之工，而独阴厚许，许心感之。一日，醉以酒而诘之曰：“若某日于某庵前，何暴怒乃尔？”许笑曰：“淫婢子许我重赇，每日五贯，今竟悍不肯与，故小辱之。”干人佯讶曰：“静师素有清德，以何事而赂汝？得毋诬乎？”许怒曰：“秃娼何清何德，惟予深悉之。近寺僧，皆其所欢也。虑为人所踪迹，乃以五十缗浼予为地道，自某家坟侧直至庵中，凡四十余丈，号为方便门。诸僧乘夜蛇行于其中，或五或三，均来可定。秃娼又于朔望，率女弟子夜行赴寺，作大欢乐道场。深恐予有漏言，故加赂焉。渠但能欺聋聩耳，岂能欺予哉？”干人得实，即以白汪。汪召许以刑拟之，尽得其奸状。乃于是月之望，五鼓出邑，诣法祥寺行香。既至，僧始知，亟弃所乐出迎宰官。汪绐主僧曰：“汝寺之众约几何？可悉告予，予将普施舍。”主僧仓卒以数对，中实缺一二人。汪指数之，阳怒曰：“何竟诳予？是必藐我之职，有高枕不出者。”命役遍索于各房，得诸尼于卧榻，絷之以出，皆裸如也。汪笑谓主僧曰：“阻汝佳会，颇杀风景。然世尊则攒眉久矣！”主僧顿首至流血。汪命尽拘之，而尼中独不见静定。询之，则因病在庵，亦捕之至，实则私产坐蓐耳。汪鞫之，僧尼皆伏罪，惟静定不承。因出许二与之质，兼掘其地道，乃成招。既而得二尸于隧畔，则诸僧以妒相杀者。遂定重罪，流僧尼于岭表，而褫主僧与静定之衣，束以大布，使之对面拥抱如好合然，贮以巨龛，积薪而焚之。汪戏为之偈，以送之曰：“咄嗟二师，四大相依。听我一语，携手归西。由空入色，设想虽奇，刹那败露，信有天知。借此三昧，急早脱离。莫沉欲海，永证菩提。生既掌风流之教，死亦化连理之枝。噫！改换皮毛犹牝牡，秋风道上每双骑。”诵讫，阖邑为之粲然。俄顷，毗卢尽成灰烬，庵遂废。迄今固安之俗，缁流尚无雌伏者，汪公肃清之力也。

外史氏曰：尼之为尼，至今愈不可问矣。肆欲宣淫、恬不知耻如静定者，犹存羞恶之良者也。脱非许二漏言，依然清冰洁玉，孰得而议其后哉？余友邵次彭，曾作解冤经，几数百言，今撮其略如左。经曰：“伏以白马皌经，原非用牝；奈何青狮秉教，反为求雌？夫勤面壁之深功，眼底空花易过；脱少参禅之定静，泥中败絮宜沾。如引摩登，同归极乐；难辞佛国，顿改温柔。故既形判阴阳，自合礼严男女。乃有若而人者，非禀乾健以生，洵足超凡入圣，实抱坤柔以处，只堪献供拈花。蕴玉含香，自有仙郎描翠黛；欺桃笑柳，不应少女谢金钗。苟赖天全，奚为祝发？倘非病废，何事披缁？窃尝叩厥由来，不禁哑然言下。盖缘婆心佞佛，掌珠轻掷于空门；月老主婚，花烛忽陈于梵宇。既髠其顶，安知为尚为尼；苟秘其踪，何必非夫非妇。况近春风之面，孽海难清；且敲夜月之扉，蓬山不远。以致梅娇杏俏，好花终上道人头；暮鼓晨钟，私语频留老僧耳。冤之当解，莫此为尤。想其燕乳莺雏，随缘可度。洎乎苞含蕊吐，赍恨难消。人尽有情，惟我木鱼敲五夜；谁能无欲，输他锦帐价千金。因太息于蒲团，徒悲鸟道；遂流连于莲座，暗许鸿沟。于斯时也，三千揭谛恨难言，八百金刚降不住矣。迨至琉璃灯火，乘暗谈经，不免纸帐梅花。因昏入定，袈裟湿露，更带些云雨之痕。茫履寻春，不再问莺花之径。可笑者藤牵蔓引，床头结一对葫芦。堪怜者水尽烟空，月下散几双皍皏。当解之冤，信居其二。无何情深爱久，时贮甘露于钵盂；又难乞药寻方，早祛愁根于脏腑。法躯怀甲，禄山之腹难藏；禅室添丁，贵妃之钱谁赐？于是祇园隙地，埋尽姹女婴儿；顿令灵鹫奇峰，陷在血盆阿鼻。冤乎宜解，又属其三。是故幸而瓦全，清净已非清净；不幸而玉碎，风流忒不风流。方盘荐有颈之瓜，弥勒佛难开笑口。苗条吃无情之棒，比丘尼莫按羞眉。何如斩断情丝，永清法界；反可跳出欲海，免落迷津。不望菩萨之慧刀，割开并蒂；惟求如来之宝树，辞却旁枝。佛法不度闺门，陷人坑早已打破；仙娥请回莲步，迷魂阵俱各勾除。从此后锡杖无尘，衲衣少垢，大雄宝殿方可号以大雄，不坏金身乃能终于不坏。咦！愿求一滴杨枝水，洗尽人间老婆禅。”经语尚多，此尤解颐。

无常鬼

易郡人吴可久，尝宵行驿路中，循表道之树，徒步而疾行。时正月明，见前有白光矗立，摇摇动荡，仿佛云影徘徊。远观之，亦不甚悉。有顷至前，则非云气，实一巨人，白衣裤，长与树杪等，往来蹀躞。路阔可并驰三军，其人跬步越之，似无余地。乃大骇，惧不敢前。初犹俟其去而后行，久之，其踱如故，且两袂綦宽，累累然有物蠕动，渐作鬼声。遂不敢复立，反身就故道，另觅曲径而归，竟亦无恙。后以之语人，或谓为无常鬼，似亦近是。

外史氏曰：野旷宵深，鬼魅现形，固所宜然。昔先大父所居之宅，多怪异。尝于中夜寤后，见窗间巨影大于丈尺之牖，而窸窣刺纸有声。叱之至再，甫徐徐缩足踏地，其响甚巨，俨掷千余斤重石，比屋皆闻。人以为魍魉，亦一异也。

苏绪

汝南苏绪，字道基，风雅士也。元皇统中，以事羁迹于燕，久未得归。适遘疫疠，卧病于城北之翀霄观中。势已危笃，道众虑其死，扶而委置于庑下，苏迷惘亦不自知。恍惚中见其故友某生，匆匆来，谓之曰：“诸务告竣，可行矣！”苏正乡思迫切，欣然从之。甫出观，早有二卫絷以相俟，友挟掖使乘同行。出郭约数里，天已昏暝，友白曰：“夕阳西下，盍停骖明旦启行乎？”苏亦颔之。于是共诣一村，桃柳夹植，红碧相间，行次落英缤纷，长条摇曳，绝似暮春风景。苏顾谓友曰：“斯何地也？时届三秋，何卉木繁盛若是？”友笑曰：“兄勿问，至时自有佳境。”须臾抵一门，状甚烜赫，如王侯巨家，僮仆出入以百计。苏觉精神陡健，回顾其友，已失所在，乃自下骑而入。甫及门侧，俄闻宅第中金鼓大作，如演弋阳剧焉。心益歆动，潜往窥之，即亦无人诃止。历门三重，直达厅事。堂上银烛高烧，宾主十余席，优人队舞而前，亦莫辨为何曲，箫管敖曹，间以笑语而已。苏鹄立谛视，宾席皆男，有黄冠者，有缁衣者，有冕者，有弁者，亦有草衣卉服者，贵贱老少，形状不一。惟主席二筵，坐四美人，璎珞垂珠，半遮娇面，均衣五色宫衣。席前巡酒者，亦皆二八妖鬟，绝无三尺之童，心窃艳之。立许时，不闻驱逐，一时丽色惊眸，酒香聋鼻，不觉宿疾若失。而脾燥喉干，顿忘顾忌，忽抗声大呼曰：“如此高会，而不一波及旅人，为之主者，不亦吝甚？”语未毕，突如而前，笑谓主者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径趋上坐，便将就席，一堂举愕然。主者微有怒色，遍召门者诘之，咸以不知跪白。宾席者俱笑曰：“此狂客实有夙缘，夫人幸勿怒。”乃命以杯箸进苏，逊之首坐，仍复欢饮。苏连浮三爵，俨如甘露醍醐，烦燥顿解，益大悦。方将展问官阀，俄而钲鸣若雷，铙喧如沸，优人扮鬼十数，共执一人，当场而支解之。手足割裂，脏腑狼藉，血雨腥风，扑鼻惨目。苏素未睹此，不觉大惊，以袂自障其面，汗如雨下，耳边惟闻嘶痛之声，股傈欲走。良久，张目视之，寄身廊庑，盖已霍然愈矣，始知其梦，且叹其奇。因匍匐往寻道众，饮以粥汤，不旬日，而复初。后过岳庙，见寝宫塑四美人，酷似梦中东道主，但不知所延者为何客耳。又半年，始归故乡。病疫者每乐闻其说，比诸子章髑髅云。

外史氏曰：酒色薰心，鲜能祛病，凶残触目，反可愈疾。甚矣，安不如危，而因危得安者，难以更仆数也。若仅以梦中佳遇，解其弥留，吾知其疾必增。即卢鹊罕与奏效，况神乎？神之为神，当亦深悉乎此已。

卫美人

京师某公，家有老仆曰李某，性朴实，然诺不欺。从某公居积数年，少有余蓄，年且老，乃退闲自设一肆于市，以屠驴为生。一夕，宿于家，梦一美人，玄衣而白褶，粉容惨淡，珠泪凄惶，直前再拜曰：“妾卫姓，突遭强暴，命在须臾，非君莫能拯救，望垂援手，敢效衔环。”李梦中粗解所言，恻然许之。及寤，始夜分，展转不寐。五鼓始起如市，亦循其常，所疑固不在此也。比至肆前，闻众喧笑曰：“腹膨脝，奈何无孕？”又一人曰：“果有之，正不知为谁氏种。”言次哄然。李讶之，试从板隙窥焉。烛焰摇红，镬汤蒸雾，众方鼓刃，而屠椿上缚一妇，白身挺立，绝似睡乡所见者。然已破腹屠肠，腥红满地，不可以复救。李大骇，惧祸及己，悄然复返。抵家尚战栗，日高不敢出。肆中操刀者不见主人，亟往促之。李审知无患，方肯偕来。至，见肉陈于砧上，依然是驴，始悟前梦。以未得救，秘而不言。阅三日，即阖其肆，不再业屠。其人改业后告人，每举此事以戒杀，犹以食言为憾焉。

外史氏曰：香闺绣阁之人，安有披毛戴角之日？审此梦中风景，谓是阎罗老子，铁石心肠，又乌知香温玉软中放侈骄淫，苦恼皆自惹耶？吾愿天下恒河沙数美人，读此皆合猛醒。与其摇尾以求生，何如忏悔于未死。不但可免于屠，且可无焚琴煮鹤之事。奈之何迷而不悟？

苦节
燕赵古称多佳人，以予所见，都城而外，其村居而野处者，苟非黄面瞿昙，即属黑头包老，鲜有一白皙可观者。抑且瘿瘘拥项，何问蝤蛴？复履撑舟，可知莲瓣，盖亦风土淳朴之故也。惟玉田一少女，盈盈十五，貌颇轶群。虽非莹光之玉，尚存夭桃之色。乃余再经其地，闻已适人，且守苦节而死，心窃悯之。诘其故，则其翁聂姓，曾业儒，迂腐执拗，为文三十载莫博一衿，因弃而归农。生一子，颇有父风，亦屡试而未售，即女之婿也。乔梓之间，互相标榜，父谓子为芝兰，子以父为姜桂。父之所可，子亦从而可之；子之所否，父亦从而否之。创立臆说，讥刺短长。人有美，且鳃鳃弗许；人有恶，即剌剌不休。是以取憎于乡，同井者胥为之侧目。自女于归，家益贫薄，藜藿薪樗之采，皆女躬亲任之。媪又病废在床，不克偕往，以如玉之姿，行中林之地，保无有诱以死鹿者。幸女性贞淑，言笑不苟，而乡风近古，王法綦严，人固无能犯，而亦无敢犯焉。乃翁有妻姊某氏，其家与翁居相错也。生一女曰二姑，貌媸而性荡，施粉涂朱，巧笑轻颦，里中少年，咸以口舌相嘲弄。因与翁家为瓜葛，凡女之出作，姑必与俱，而任其轻佻，亦各执其事不之顾。时值新秋，秸秫茂密，女将往采菽荳，以供午餐。盖燕蓟之地，田间杂植，蔓引于梁木之上，如附乔之萝，结荚可茹，农家以为常品。女欲呼姑，既已先往，乃独行。披禾而入，采未倾筐，俄闻笑声吃吃，似在左近。因大惊，疑有恶少窥己只身，将为掩袭之计。及拨密秸视之，见姑鞠躬如磬折，隐约之间状如大解者。初不意连理之枝，仅睹其半也，因笑而相唤。两人举大骇，谓女已窥见底里。姑亦不敢应声，径穿阡陌，仓惶遁去。女犹不悟，讶其避己，尚以为匿迹禾中，聊相嬉戏，遂辍采往从之，竟不见。比归遇姑于微行，乃笑而谓曰：“亦太疏狂，独不畏人之见耶？”姑面色红白，心益疑惧，爰乘间谋之所欢曰：“春光泄矣，可若何？渠姑与吾母姊妹也，渠翁性乖戾，乡邻有小过、辄龂龂而道之，况姻娅而有是事乎？予父母必置予于死地矣！”言已娇泣，如丧考妣。其人齐姓，故无赖，非乡中人，家于邑城，甚饶裕，缘视佃人刈获，始来此。见姑与女偕，好丑攸分，恍辛夷之与桃李，心大动。既而闻聂父子之陗厉，而女又端重不佻，似不可猝得，遂假途于姑。原以图女，非止得陇而始望蜀者。闻言大喜，乃谓姑曰：“若惧乎？是在人谋。倘以计兼致之，则弭其口不难矣。”姑以首示之意，徐曰：‘是诚不能。渠夫年正壮，琴瑟綦调，非如我无人操缦者。且言不涉邪，与之语房帷中事，辄颊赤而疾趋。女伴犹然，妄男子可知已。”齐曰：“不然。渠家甚贫，妇性如水，倘以利诱，而更以情欲动之，渠将自炫不遑，奚难耶？”姑勉从其言。齐以千钱授姑，且授以策。嗣是有货物来村者，凡闺人之所需，及一切饮食，姑必呼女共观，市以相遗。女坚不肯受，而讶其挥霍。或微问之，姑笑而不答。阅数日，齐于新筑场上，集村中牧牛儿，为蹴球之戏，琢石为之，以双丸相击为胜者。瞥见女与姑冉冉而来，时将往挑野蔬也。齐止姑，立而与语，授以腰橐，冀女见之。女早疾行而前，相去不止数武。姑因故以示女曰：“若人太厚情，得之群儿者，悉以畀我，将何以酬？”女自是疑姑有私，稍稍远之。而姑与齐亦疑其先几规避，阴谋倍亟。无何，场功伊始，女奉翁媪命往舂麦。以己荏弱，不得已而借助于姑。及昏未竣，女惧翁责，晚食后乘夜复往。乃姑与齐已造谋，预伏硙室，且阖其扉。女既知姑先在，呼令辟之，寂无应者。女不得入，麦不得出，遂徘徊不能去。旋闻姑笑曰：“若具粗壮如萝卜，其乐真难言状！”女骇然，益信姑与人私，抽身欲返，而虑麦为人窃。进退彳亍之际，乃室中浓云密雨之声间杂聒耳。女羞忿畏怯，不知所出，遂不顾其麦而归。姑久之不见女入，知其坚不可动，瞰其去，遣齐逐之，已不能及。二人益惶悚，姑咎齐曰：“前日之目既不可掩，今夕之耳愈不能扪。弄丑当场，究无济于大事，子真误予矣。”齐思之良久，曰：“事急矣！非强致之，必不可挽。向晦闻聂翁饮于邻家，醉已不起，其子又在田畔，今夜亦不得归。渠家一妪，因病早久睡乡，何能为？子盍导我一往，务随吾心而后已。”姑匆遽不知所为，径从之。及抵聂家，疑惧犹未敢入。静侦之，阒其无人。姑素往来甚稔，潜启其扃入，闻病媪询曰：“若来乎？收贮宜严，须防鼠子泼撒也。”盖在恍惚中，谓其妇归，而不意其弃麦先返。姑肖女声微应之。径达女房，灯犹未烬，知已就寝，低唤曰：“嫂何舍之遄归？予亦将之来矣。”女闻姑声，意其以麦至，坦然启扉。齐先入，姑始继之。女蓦地见齐，知怀恶意，大怖欲号。姑亟以手掩其吻，齐遂极力拥持，致之于榻，将行奸。女心甚恚，突以手爪刺其颊，血迹殷然。齐亦怒，两不相下，乃命姑持纤腕，而取床头败絮，置诸樱口，哑其声。女不能支，力亦少怯。齐大悦，将解其衣，女又撑持如前。幸衵服牢系，猝不可解，而无瑕之璧，深护椟中，青蝇不得遽玷。相持既久，姑力微疲，甫一纵，而女已堕地。两人又力致之，再登再堕，漏下已三。姑惧曰：“母将觅我，我宜归。岂此时麦犹未尽耶？”齐究不甘，不再致女于榻，将席地而就之，少遂其私。女手足力尽，无少余。齐势益猛，且探手纤腰，欲断其带。女忿气中激，反较前愈暴，乘姑松懈，十指自如，又突起以柔荑掌其面，并伤及眼眶眉棱骨。齐觉痛不可当，亟释女，反身欲行。已而恨恨曰：“婢子无情乃尔！”心实不平，又遽反踢之，以足中其肋。女亦负痛不嘶，姑乃劝之，又去女口中阿堵，温慰数言，然后与齐俱归。盖知事已决裂，聊借此修补者也。乃女虽未重伤，心则火炽，将起而就榻，又病莫能兴，困瘁支离，惨难言状。有顷，闻门前剥啄声，旋即径入，大吐狼藉，且责问夜户不闭故。则其翁醉卧比闾，邻人往呼聂子，扶掖而归；因而在田者又将入室。脱令齐与姑少延顷刻，亦邂逅相遭，谓非天哉？聂子侍父寝，遂归己室，吽吽然，犹以启闭不严为怒。及入户而视之，见女卧地上，云鬓蓬飞，花容揾土，乃失色。惊询其由，时女已能言，因缕缕叙述其事。聂闻之，勃然震怒，初亦愤不能平，及徐以手探女衣，带其褊矣，固未绝也。聂素迂，默然内念，转以生疑，反不以完赵为功，而竟以诳楚为惑。卒然问曰：“若妇人也，遭一壮男子，庸讵能免？”女初俟夫至，得诉之以鸣其冤，突闻此言，气填胸臆。乃复曰：“妾果不免，君何以知之？”聂忿然作色曰：“天下惟处子可辨其贞淫，汝曹既已适人，则不能矣。衣服附在汝身，尚宜慎之，矧带居隐微之地，今乃不绝如缕，自谓能免，谁其信之？”女益恚，因曰：“若之姨妹濒我于危，我力御强暴，为若守此全躯，乃反谤我耶？”聂闻女言至此，亟摇腕止之曰：“此母之至戚也，汝何倡言若是？予亦老吏，直以斯带断之矣。”女因负屈，极口与争。聂终以带为论，且曰：“持此以示路人，渠言无疑，予又何疑哉？”其坚僻如是。女以不平之气，更被此不白之冤，情难隐忍，乃举姑之名而痛詈之，至于流涕。聂既惧母闻，又素以爱护母党为孝，见女丑诋其短，愈大怒，即取室中短梃，将以挞之。女见其用武，不胜愤激，言益不熊少默，吁屈吁天，比邻皆闻。而醉中之翁，病中之媪，则固不能不觉也。聂因女不屈己，挞之十数。忽闻父醒，厉声诘问，乃舍女趋出，约略述之，而独隐姑之一节。翁遂大赞曰：“明鉴哉，予之子也。否则几为所蔽哉！”女闻翁妪已寤，欲出陈诉，而负伤，起立不能，因匍匐出室，自牖而泣白之。语稍侵姑，媪即发声叱之曰：“是何言耶！二姑一女子，不日将以字人，汝以片言误人终身，能无深痛我心哉？”乃作呻吟之态，谓其子曰：“牵之去，勿呕老妇。”翁又嘱曰：“吾儿大义深明，予无多赘，盍善处之，勿令儿女情长也。”言已，遂寂然。女犹哀陈，聂恐大伤父母心，曳以入室，拳杖交加，且以断带为据，令女诬服。女既遭齐踢伤，又复试聂毒手，创深于外，气结于中，遂渐不能堪。乃大呼曰：“聂某，天日在上，予不负汝，汝诚负予矣！”竟瞑目不语。视之，则已气绝矣！既而大怖，自揣无罪毙妻，律应论抵。于是狡计顿生，周视屋宇，左侧之壁将颓，又以砖石堆砌者，乃扶女尸于其下，亟出室外，推而仆之，始往白其父母。翁媪莫之哀，而反盛称其子之智，则其别具肺肠，可知已。昧爽，即驰报岳家，阖门悲泣。独女之父侧首曰：“秋无淫雨，何至坏垣？宜亟往视之。”及至，号啕而入。始起土，展视女尸，则为破壁所压，疮痍辨识良难。惟二目荧然，泪犹含眶，其为生前受创，证据昭然。女父亦不遽声言，痛哭一番，反慰安其婿而后去。即日就控于官，翁父子知之，亦补牍申诉。官拘邻佑研讯，有五夜梦回闻女声之悲惨者，即据实以对，盖亦聂父子所不相能之故也。官诣翁家，命检化者，无如肢体糜烂，几莫能明。仵人有谢二者，精于其术，指出木石各伤之异，并生前死后受创之殊，证以洗冤录，无不吻合。官乃以严刑鞫聂子，得其致死之由，而究不肯言逼奸之事，人亦无从知之，亦几于天庇淫人，使二凶得以漏网矣。案既定，以聂子殴妻至死，又不以罪，合论绞，下诸狱中。聂翁深痛其子，不免漏言，少露二姑之秽。其父素强悍，闻而大恚。初犹以翁为污蠛，及徐察之，见姑时立闾间，与一男子相嘲笑，则即齐也，遂大疑。夜起前往掩执，二人果并头高卧，绝类倡随。忿极，即踰窗而入，手刃其女，并杀齐。及见二尸裸然，乃益愤懑，斩为数段，携首赴县，具白其由。比见官，突然愦乱作女声涕泣曰：“妾今得假手屠仇，死无憾矣。然不可竟尔泯没也。”遂当庭倾吐其冤，并齐与姑谋奸之状，一一缅诉，无少遗。官役皆骇，署之内外，观者如堵。言讫顿仆，仍复其旧，而人之聆之者，靡不怒发上指已。官又提聂子鞫问，始肯言姑所为。而己实疑信参半，且因母族之恶，无敢暴白，故隐讳至今，殊不谓死者犹多此哓哓也。官闻其言，因笑曰：“汝诚愚孝，然法之所在，身命俱捐，又岂全躯事亲者所忍为乎？”聂子乃号泣伏罪。官以事涉荒诞，且齐与姑已授首，竟薄责二姑之父，存案逐出。而聂子之死罪，究以莫逭。明年，乡人请于宫，为女立祠。岁时祷祀，颇著灵佑之名。余既得其概，爰作长歌悼之。限于篇幅，不能具载。然女之大节，足与日月争光矣。是为传。

外史氏曰：余初见是女，温柔娇小，似不宜铮铮如是。及闻其事，益慕其人。古所谓贞姬烈嫒，其必非无盐嫫母也可知。故又曰：节之苦者，不于常而于变。女而誓不二夫，不少概见。惟此诱之以利若弗见，动之以欲若弗闻，且惕之以威若弗惧者，为闺阁中之不易有也。孰谓得妇如此，竟甘心毙之而不惜？则传其事者为无罪，而闻其人者亦足以风矣。

狐妪

乐部掌祠祭之事，虽巡狩而亦扈从，盖亦以所过山川，并古帝先师之祀焉。旗员某公，职隶太常，号曰赞礼郎，六品秩也。辛未大驾南巡，公与同署三人皆备其选，随驾回銮抵济上。暮宿于民家，其居停亦巨族，宅第轩敞，有厅事五楹，扃之不以寓客。公问焉，则答曰：“有仙居之，无敢扰。”叩其踪迹，实狐耳，公与僚友皆大噱。时正清和下旬，天气喧热，殊不可耐，以其庭屋高爽，竟不听主人言，破扉而入。视之，虽无床幔，装饰精洁，乃大悦。主人力阻再四，究不见从，呼仆假悬榻数张，并设于内，相与呼卢浮白，尽醉而卧。其二人胆少怯，不安于中，托言畏暑，陈卧具于庑下。惟公与一友，宴然就枕，一眠于中庭，一栖于西侧，盖其屋五，区而为三故也。公寝至夜分，酒力微醒，忽觉卧榻摇摇，肢体震撼。初亦不甚介意，已而床忽自起，乃大骇。睨之，有四人侏儒，短小青衣，各执床之一足，以力举之。积渐而高，几与屋梁相埒。公大惧，隐忍不言。无何，上抵屋顶。其槅均以板制成，月光之下，丹臒灿然，面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公方虑舁者释手，而细语嘈杂，果商所以扑之。屋高数仞，陨越实为可忧。正仓惶间，俄见屋上有小间，豁然洞开，中一妪，年可六旬，高髻白发，衣褐色衫，挂念珠，半露其身，视公而笑。亟叱曰：“儿辈勿恶作剧！诸公皆从天子至此，风尘鞅掌者速诣故处，宁一夕亦不可忍耶？”四人闻其言，无敢违逆。榻渐低，去上渐远，良久始复其故。公觉榻已至地，仅著一裤，不及觅衣，白足而奔出。出户即大呼，两友及仆辈皆惊寤，急起询之。公为具言其状，汗流浃背，众皆大笑。未几，西侧卧者亦奔出，大呼，众视之，面涂浓墨如厉鬼，益为捧腹。令其自白，则亦妪为戒止，妪侧一少女，色殊忿忿，因以掌击其面，淋漓如浆，初不意其为墨也。语次以衣自拭，惊定而笑。亟命仆掌火以入，移榻于外。甫少憩，天已达旦，遂束装而行，亦不复见主人，怀惭自去。公归，每举以告人，且曰：“非藉圣主威灵，吃跌当不小。”

外史氏曰：陈蕃设榻，以待徐孺，未闻既至反悬之者。狐儿慢客，且欲扑之，无礼一至于此！赖妪以片言解纷，不至获罪于嘉客，可称贤母。足与陶公堂上之老，并垂不朽矣！

《萤窗异草》二编

序

且天地大矣，四海九州广矣，人物之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繁且赜矣。目非瞆而似瞆者，动谓以目所亲见者为真，将天地之大，四海九州之广，尽纷呈于吾目耶？耳非聋而似聋者，动谓以耳所亲闻者为实，将形形色色、怪怪奇奇之繁且赜，尽交集于吾耳耶？浸假而纷呈于吾目，殆熟视若无睹耶。浸假而交集于吾耳，殆习听若不察耶。呜呼，噫嘻！庸耳俗目之交，殆不足语以天地之大，四海九州之广，形形色色、怪怪奇奇之繁且赜邪。长白浩歌子有《萤窗异草》一书出焉。其思入窈冥者，可断以理之所必无也；其言归讽谕者，可信为情之所或有也。初编既印行问世，而泉唐友人又函示二编。吾不知见之者咋舌凡几辈耶；吾不知闻之者蹙额凡几人耶；又不知谓为真、谓为实者，持亲见亲闻以语人咋舌蹙额者，更不少耶；又不知广大繁赜者，将尽泯没于咋舌蹙额之流耶。呜呼，噫嘻！光绪三年，岁次丁丑，犹清和月中，浣古沪缕馨仙史序于铸铁庵之南窗。

卷一

潇湘公主
侯鼐，字仲鼎，南阳人，倜傥少年也，与同邑邵生相友善。邵故贫，惟仲鼎深知之，二人遂为管鲍交。学文不就，同入武庠，盖皆仲鼎之力焉。仲鼎有胞舅莅任湖襄，因署中经理乏人，驰书召之。仲鼎将往而虑邵无以资生，予以五十缗，嘱曰：“以此为弓马费，善自肄业。来年兄归，可同赴武闱，夺锦标也”。邵涕泣送之，颜色惨淡，若悲不自胜者。仲鼎为之怏然，凄凄就道，恒以邵生为念。抵舅任所，衙务纷如乱丝，仲鼎一一条理之，半载甫能就绪。因思邵，且欲为图南举，力请归省，舅不得已乃遣之。仲鼎素轻财，与皆不受，乃以一僮一剑相随，囊橐萧然，绝不类已饱猪肝者。抵淮上，避风泊于小港。是夕，月明如水，气肃若秋。仲鼎方倚窗闲眺，适有艨艟巨舰，逆流而南，行甚缓。舟中方夜宴，箫管嗷嘈，娇歌宛转。疑为瓜步巨家，殊不介意。无何，已至舟前，忽闻人大声语曰：“月色甚佳，何为行也？亦当停泊于此。”言未竟，诺声如雷，船遂止。仲鼎聆其音，绝类邵，盖时时在心者，故一触即动。有顷，笙歌顿止，皕首严声，有人先出辟除曰：“贵主同粉侯出观江景，盍避之。”船中一时皆肃然。须臾，异香馥郁，飘越邻舟，扑入脑髓。旋见纱笼数对，自舱中出，望之状如列星。即有紫衣贵人，乌巾犀带，俨古之王侯，携二八娇艳，宫装如画图，容夺皎月之光，色甚姝丽。侍婢十数，皆衣锦绣，设小榻，累席重裀，二人乃并肩而坐。仲鼎遥睹良久，知为鬼神。然谛观之下，紫衣人面容举止酷肖邵生，不禁大惊曰：“吾弟其死乎？”益因之注目。未几，丽者凝睇瞥见侯舟，骇曰：“俗客在此，胡不早言，使人窥见宫仪？从者当有罪。”乃艴然，俱起入舱。未久，有人厉声询曰：“泊者何人？”舟子代答曰：“南阳侯相公，将归故乡耳。”其人惊曰：“是吾家都尉桑梓也。”即入禀复。旋有貂珰二人，来诘里阀，仲鼎隔舟告。紫衣人遽出船头，大呼曰：“吾兄今日始还乎？固不意弟在此也。”仲鼎审视，果邵生，益愕然。邵请过舟，仲鼎从之。比入舱中，则异采夺目，奇芬袭衣。窗横孔雀之屏，座隐芙蓉之褥，备极人世华侈。仲鼎未及发声，邵一挥，金镛大作，瑶笙锦瑟，急管繁弦，嘈杂乎一时虽有言亦如充耳矣。邵乃施裀再拜。礼甫毕，玉磬一声，八音俱寂，即伶工亦不知其安在。乐阕，仲鼎始得展询，详诘其由。邵微笑不答，惟命肆筵相待曰：“且尽一夕之欢，勿言旧事，使我故人倍增忉怛也。”仲鼎益疑，固询之，无如绮席张矣，珍错献矣，笾豆楚列，肴核旅陈，邵把盏为仲鼎寿，而乐音复发，其响益繁，前席者能不缄口哉？无已就坐，樽俎之品，率多不知其名，行酒皆宫监，仲鼎愈觉不安。邵又曰：“吾兄非他人，可令婢子来。”言次，外乐尽停，晶帘微启，早有丽姝十数辈，皆殊色，拨阮搊筝，敲金戛玉，各献厥技，奏于筵前。继又发绕梁之音，作惊鸿之舞，于是饮酒乐甚。而仲鼎则窃有弗愿也，乘间谓邵曰：“观止矣！尚有欲言，请辍雅奏。”邵即以素箑挥之，余音顿歇。仲鼎因促坐叩其颠末。邵笑曰：“兄欲闻此，当满饮三大杯，弟与兄为竟夕谈。”语已，即飞一觥来，仲鼎慨然饮之。连尽三爵，曰：“杯罄矣，可得闻乎？”邵乃尽屏左右，只留二小鬟捧觞，己与仲鼎合席而釂。始自述曰：“弟与兄别后，窃思学剑读书，与吾兄成名当世。因厌城市烦嚣，徙居表兄之别墅。其地颇多竹木，且闲旷可为瞿圃，乃以兄所赐之半，构精室二楹而居之。昼则驰马试剑，夜则简练揣摩，诚吾人藏修之所也。今岁仲春既望，月色薄晦，暮霭冥冥。弟夜坐，正将秉烛宵读，俄闻牖外小语曰：‘贵人寝未？’音似巾帼中人。启视之，则中官数辈，皆著紫罗衫，谓弟曰：‘王与后将以公主下嫁，某等奉命特来粪除。’弟惊曰：‘王何人也？素昧平生，何所见而以棣华相属？’中官曰：‘衡山大帝，贵人岂不闻耶？’弟以生人而为神婿，语近不祥，乃固辞。中官竟弗听，排闼直入，铺设一新，然后去。弟入视居室，则书剑弓矢不知归于何处，唯有锦幔低垂，绣几罗列。今舱之所陈，半皆吾家之故物。向觉所居湫隘，一旦杂陈诸物，反憎其阔。且未审从何运入，即弟亦至今不解。祸福未卜，静以俟之。又许时，中官以毡囊至，出今之所服者，代弟服之，又去。许时，引小鬟四人来，皆五采宫衣，执金莲炬，周视室内，相语曰：‘喜无武夫气，尚可以敌体凤台人。’言毕，含笑俱返。则又一中官，坌息而来报弟曰：‘请整衣，公主至矣。”邵语至此，又屏去小鬟，低告曰：“闺房猥亵之事，本不当秽清听，然兄知我者也，故不忍于自匿。”因接叙前词曰：“主将至，弟遥睇之，年可十四五，风姿绰约，天人也。从婢益伙，驾辎軿，张翠盖，威仪甚都。甫下车，中官令弟以臣礼迎谒，弟有准色。主旁一小鬟亟摇纤腕止之曰：‘王有后命，以驸马为阳世人主臣，即觐吾王，亦行主宾礼，况与公主为伉俪乎？’弟乃不拜，以匹敌礼相见。小鬟辈拥主入室，弟始与主对坐。近觇之，玉肌花貌，窈窕端凝，且羞涩不敢仰，俯首无一言。适几上有楮颖未及收，主微目之，小鬟即进曰：“主欲与粉侯夺文坛赤帜耶，恐赳赳仅能以矛戟见长，未易办此。’主乃微哂。弟恚其言，即搦管而起，大挥一绝曰：‘倚天长剑吐虹霓，一啸何难退鼓鼙。反笑终军无气概，仅能弱冠脱鸡栖。’弟盖自言其志也。主览之，似觉目笑，且与鬟耳语数四，鬟乃告弟曰：‘主云诗则佳矣，何催妆无丽句耶？’弟赧然，因命鬟请之于主。主不辞，即命笔自题一章。弟捧读之，盖和前韵曰：‘何事王姬驾彩霓，丈夫犹自志征鼙。封侯无骨君须鉴，且掷长缨入凤栖。’弟讽诵再三，益悦服。方倡随间，小鬟以红巾拂几，使弟与主并坐。珍馔自外入，其气蒸腾若新出于鼎。鬟以小犀杯系红丝一线，如合卺然。其酒色甚赤，饮之浓酽。小鬟语弟曰：‘此酒唯合欢用之，所谓潇湘之鸂鶒红也。’主不沾吻，弟亦不能引满。无何，玉漏三滴，中官入促鬟归。鬟乃代主脱簪珥，松礼衣，肃然告退。弟与主款洽无异于常人，第主性贵不苟言笑，闺阁中盖庶几焉。好合之余，始自述其本末。盖衡山大帝第四女，初封潇湘公主，年甫十五耳。侵晨，鬟即至，起居于榻前，为主整衣易履，仍捧之登舆而去。弟室中遂无长物，一仍其旧。即弟之冠服，亦不知其安往已。至夕复来，则不再乘车，中官亦不相随。唯小鬟三四辈夹侍之，主坐则共扶其肩，主行则互持其腋，以主之弱不胜衣也。主耽翰墨，典籍无不涉猎，尤长于阴符，谓得玄女之传，迥非仪秦所习。兼善手谈，弟当之，辄披靡。良夜相对，颇不岑寂。如是弥月而祸作。”仲鼎闻邵言至此，色变而起曰：“弟有何不测？”答曰“兄姑坐，待弟缅陈。弟自与主遇，饮食服遇仰给于岳家，日用既裕，不免稍侈。主每戒弟曰：‘慢藏诲盗，大易训之，君不可过疏。’弟不之信，自恃其武，犹肆为大言。一夕，果有数贼入吾家，弟犹未寝，格之追奔。追诸野，杀一人，余皆遁去。及归，主适在室，谓弟曰：‘祸至矣！亟首之官，则可免。’叮嘱而去。弟以邑门既扃，坐以待旦。昧爽往视之，尸已无存。妄意群小欲脱累，故徙之以灭其迹，遂不关心，且锱铢无所失，亦何必履公门？事竟寝。主至夕不来，唯遗鬟寄以寸简曰：‘速至侯某处，事犹可为。’盖知兄与弟契，故令往投良友也。弟终不信，犹豫至中宵，弛然而卧。鸡鸣而捕人至，破扉坏室，势甚汹汹。弟疑盗来复仇，黑暗中又格杀其一。及呼乃觉，弟已无以自明矣。”邵言及此，仲鼎甚惊，毛发俱竦，瞿然曰：“弟无生路矣。然则何以得免，且至此地？”邵叹曰：“兄且勿惊，愿终其说。弟毅然出官，具陈始末。讵群贼移尸路侧，反先鸣之于官。言宵行至某处，有武生邵某，持剑行劫，杀死客伙一人，掠夺钱物若干，官拘邻比，又皆言弟暴富状。官反复勘讯，谓弟追盗不合远至于郊，又不即行控禀，且拒捕伤差，其为杀越于货无疑义。弟未由置辩，竟论死。比入狴犴，拘挛甚苦。及夜，见主悄然来谓弟曰：‘不早为计，今危矣。盍从我归宁父母乎？’弟亦姑颔之。一戟手，桎梏尽脱，遂相携出狱。潜至江边，中官早舣舟相待。今将一帆南去，第不知何日再向故园归耳？”言已泪下，色遂惨然。仲鼎知其有异，不敢复诘，虽中心悱侧而强忍与言，惟叹其所遭之蹇，庆其今兹之遇而已。时将五夜，仲鼎之舟因风驶将发，倩小童数来敦请。两人不忍遽别，恋恋弗已。忽小鬟以一袭至，附耳白邵，邵笑曰：“此岂足以报我鲍叔？虽然，亦姑为之。”因举之以赠仲鼎曰：“微物赆兄，聊备舟揖之费，大德尚未酬万一也。”仲鼎欲辞谢，见其质不甚重，谅为可受者，遂弗却。天已将曙，乃执手呜咽，相视涕零。久之，始过舟。邵仍送之篷底，情话殷勤。及仲鼎反首再欲有言，则烟水苍茫，邵之舟己渺。一船皆惊，以为遇鬼，仲鼎亦为骇然。迨启其囊，明珠千粒，价固万金不啻，始信邵为遇仙。比至家，未卸装，即询邵生近况，果以事下狱，至夜卒。且述其异，死不于监而于门，趺坐如生，身旁有书一椷，语甚怪。有见之者，窃言其略曰：“曾参非杀人者，乃以杀人告其母，则真杀人者也。母不究真杀人者，反以伤差之故，自戕其子，忍乎哉？今伤差之罪，予已论抵。杀人之罪，谁职其咎？夫虺蜴入室，犹思碎之，况盗乎？盗移盗尸而证杀盗者为盗，官竟目之为盗，非故出故入乎？欲求真盗，则首盗者是”。末钤巨印，则故衡山大帝篆文也。官惊秘其事，而捕群盗，遂究移尸之状，尽置于法。时邵之尸，仲鼎父已具状领出，殓之以棺。仲鼎欲觇其异，启枢视之，则惟衣冠在焉，举家骇叹。后数年，仲鼎重游湖襄，遇邵于途，车马仪从甚赫。怀一两岁儿，与之曰：“敢累吾兄，以此延先祖脉。”仲鼎喜曰：“弟何时得此宁馨物？”邵曰：“已两获其雄矣，此其幼者。唯吾兄尚义，故敢敬以相托。”遂付儿子侯，乘轩而逝。仲鼎怀之归，诈为己子，使继邵后。及长，以其产之半析之，人咸诵其厚德，而不知实邵子电。仲鼎自得邵珠，家益裕。联捷武榜，仕至协镇。一夕梦邵以舆马来迎，竟无疾而卒。邵生名承先，字履武，亡年犹未冠。同邑人至今犹惜之。

外史氏曰：古人云：“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其侯与邵之谓乎？方侯别邵而去，固不料其死。及侯遇邵而归，亦不信其生。究之生者竟死，死者复生，神之力欤？不可谓非侯之功。何则？交情不深则不必遇邵，不遇邵，则一段奇缘谁与传之后世哉？侯不愧于亡友，邵乃不匿于良朋。两人之交，于焉不朽。

紫玉

句容民金二，怙恃尽失。有弱弟曰金镛，附学于近村，年未舞勺，姣如好女。每从塾中归，辄有一妪与之偕，笑语之曰：“小郎君大好相貌，将来宜偶天上人，世间蠢女儿，恐非汝匹也。如欲物色，老妇当为执柯。”镛时稚幼，不解所言，然闻其语，颇歆羡。如是者数月，见辄云云，镛终腼腆不答。逾年，镛稍长，渐通情事，遇妪又言如前，乃赧然询之曰：“天人在何许？可容童子一识乎？”妪曰：“诺！予不可偕往，为子指南，自往觅之。倘有意，可以语我。”因示以其处曰：“距此三里许，有桃花当门而植者，其家即是也。”语已分袂。镛朝饔入塾，即诡词以告师曰：“家外祖疾甚笃，兄命往省，乞假一日。”师以其敦谨，深信之。镛离近村，雀跃而往。至其处，果有一家，红英数枝掩映于门屏之内。镛终少小，突然径入，甫及阖侧，旋闻人声谯诃曰：“谁氏小儿郎，发犹未燥，便思作偷花贼耶？”镛惊视之，则一鸡皮翁，年近古稀，含笑自内出。镛本聪慧解人意，毫无恇怯，直前揖之。翁以左手扶杖，以右手抚其顶，哂曰：“是儿来意颇不善。”镛朗然答曰：“闻此中有天上人，特来一晤，亦何不善之有？”翁曰：“是又刘家痴老妪多饶舌。虽然，来意不可虚，盍从我入。”遂携之入门。草堂三楹，面桃而建，潇洒无纤尘，中列琴书，饶有隐居气象。翁与镛小坐，即呼紫玉将茶来。俄见布帘半启，果有垂髫少女，年齿微长于镛，以漆盘贮盏，捧茗而出。镛孜孜以视，艳如出水之莲，风神婉丽，娟娟动人。虽童子无知，亦不禁为之眷注。翁命玉酌客，镛竟茫乎不觉，翁乃大笑曰：“情固生而有种也。”因诘之曰：“汝见天上人，此心亦即少慰乎？”答曰：“心慰矣，而愿故未酬。”翁又笑曰：“必如何始满汝愿？”镛曰：“得与若人处，志乃足。”翁又笑曰：“谈何容易！”既而曰：“此事亦非大难，汝能居此不返，当令玉日与汝戏。”镛欣然许诺，无戚容。翁乃大悦，便出果饵，俾二人同食。玉亦甚爱镛，喁喁推让如宾主。然翁顾而乐之曰：“阿玉得此，庶不忧其夐夐矣。”径任其嬉戏，不之闲。镛夜则与翁同榻，昼则与玉同游。或斗百草於花前，或捉迷藏于月下，叠肩交臂，携手牵裾，虽无床笫之私，不减倡随之雅。婴年两两，绝少争心；弱岁双双，俨有乐趣；盖其天性然也。居年余，饮食衣履一出于翁。然而年皆渐长，情窦亦渐通，眉目之间各有狎呢之意。一日，玉晏起，隔窗缠足，镛从牖外窥之。见其洁白如雪，纤细如锥，嫩藕半枝，娇莲一掬，遂不胜情动。遥谓之曰：“予得阿姊为妻，此生实无遗憾矣。”语未竟，翁自外入，色似甚恚，诃之曰：“犊子不可畜，乃欲窃我掌珠耶？”镛因踧踖不安。翁又禁玉不得与镛戏，怒目相加，将施夏楚。镛益惧，托为旋溺，逃窜而归。及至家，门闾顿更，景物非故，垣边手植小柳树，既已合抱参天。大惊，亟款其户，即有杖者出应门，品貌酷类其兄，而年逾六旬，似又非是。因诘以金家，愕然曰：“即予是也，孺子何来？与予家有甚瓜葛？”镛乃述其大端。杖者笑曰：“何谬也！予父母殁已多年。闻有叔名镛，童时赴塾读书，至暮不复，已饱于豺狼之口，故生予不令就学田间。以老叔卒于某岁，距今足已七十年，即令尚在，亦既八帙头童齿豁矣，岂犹婉娈如是哉？”镛不信之，犹力与之辩。金家壮者，皆杖者子孙行，闻之怒曰：“何物乳臭儿，来冒人祖公耶！”欲饱以老拳。邻翁亦八十许人，闻其哄，乃自篱落窥见之，遽出呼曰：“是诚有异，汝曹不可妄为。”因语杖者曰：“若叔与我同塾，面容犹能仿佛。此儿颇相肖，得无若叔遇仙乎？”杖者曰：“嘻！以何为质而信之？”邻翁曰：“子稔知其胁下有黑子，状若七星，长者以为仙人相。如有之，当是若叔可无疑。”镛即袒以示之，果符翁言。且述兄嫂行事及面庞，纤悉俱合。杖者乃率众罗拜，以为真仙。镛亦自笑而不信，侄乃延叔入家门。邻翁与乡里咸来造访，话幼时事，宛在目前，直至夜深始散去。镛独寝一室，鼾睡达旦。晨起觉颏下有物，捋之则髯长寸许，白且如丝，乃大骇。身亦暴长，与成人相埒，不胜太息曰：“久居仙境，长若婴童。今处尘世一宵，须发皓然，无怪乎碌碌者之易老也。”遂不别侄而行。仍诣翁处，则满目松楸，无复宅第。方踯躅间，俄见曩昔之妪蹒跚而来，心乃大喜，直前揖之，妪茫然竟不相识。镛又自白其名，妪粲然曰：“使尔中寿，尔墓之木拱矣。何以金家小郎子诳我耶？”镛又剖悉言之，妪笑诵毛诗二句曰：“未几见兮，突而弁兮。痴老子揖我，岂尚欲烦我作伐乎？”镛叹曰：“予发如此，其种种何心奢望？但得附仙人骥尾，或能长此苍苍，亦幸耳。”妪忽正色曰：“欲觅仙缘，当求佳偶。良姻尚在，子不可自隳厥志。”因出红绫丈余，付之曰：“持此向东南，见有林木，望空拂之，其人固宛在也。”镛究以耄老为嫌，妪袖出一镜，照之曰：“汝又童矣！”视之，果翩翩少年。自拈白髭，倏已尽秃。益大悦，向妪再拜，妪与镜顿失所在。因如其教，行未数里，果值平林。镛亟以帕掷之，中裹一物，及地忽化为丽人，掩笑整衣，实紫玉也。惊喜如狂，急前把袂。玉晒曰：“冰上人始终无赖，强主婚姻，令人颇不可耐。”镛又拜而乞怜，玉甫与之握手。东行数百步，恍如云雾，旋得一巨宅，峰环水绕，栋宇巍峨。未入，早笙乐大作，翁与十数人皆吉服出迎，不再齿及前事，惟盛张锦筵，举行嘉礼。镛亦由此辟谷得成地仙。后数年，降鸾于其族中，补叙其梗概如此，且附以诗曰：“情缘引到洞中天，再履红尘已惘然。镜里长春无白发，枕边短梦少青年。瑶笙不羡秦楼凤，锦瑟羞挥赵女弦。直上云霄最深处，几回含笑话桑田。”嗣是不再降坛，旬日事传白下。

外史氏曰：人谓仙家日长，人间日短，固已然。以七十余年，仅博得山中一岁，其多少尚可数计哉？幸而遄返，乃得成仙。使竞居此不复，不几以十数龄之黄童，转盼为八旬余之白叟，其去夜台，犹有几日耶？余固谓仙家日短，究不若人间之日长。

随园老人曰：幻极矣，而言之若凿凿可据，生龙活虎，直令人无从着手。

古冢狐

易州之西有古冢，不知几千百年。无碑碣，亦莫详其姓氏，俗以为荆卿之墓，疑即当时以衣冠葬处也。一日，有乡民送妻归宁，夫妇各跨一蹇卫，道经冢侧。妇因来路已远，顿思溲便，乃弃乘趋榛莽间。夫骑正驶，莫之能知，行半里许，始觉相失在后，乃驻俟之。久且弗至，心乃疑，亟返辔踪迹之，则唯有所乘之驴散龁于草际，人竟渺然。夫大骇，冥搜墓畔，见妇之衣裤纷挂于蓬颗蔓草间。时正有狼患，疑其已饱馋口，遂收其遗服，恸哭而归。乃妇实未死，方溲毕而起，俄闻人语纷拿。有二隶自冢中出，须毛如蝟，状甚怖人，直前欲执之。詈曰：“何处狂婢，秽我正人门庭，系之去，敲扑无恕。”妇惊而奔，衣缕忽若蝉蜕，不转瞬既已自褫。妇羞缩不能步，隶追益急，不得已而伏于丛棘，以冀幸免。旋闻隶笑曰：“只此足以辱之，毋苛求。”言已，寂然。妇究不敢出，匿迹终夜，肌革尽伤。及晓，不能归，返索故衣，则皆乌有。正惶急欲寻死所，适行人数辈策蹇而来。至其前，见妇白身，状若疯痫，因惊询其故。妇乃忍辱背告之，虽能少掩其私，然而尻骨之隆隆，臀肉之累累，莫不瞭如观掌。幸众中一人闻言骇曰：“是予妹也。”亟解衣使蔽其体。妇始敢回睇，则其兄方奉父命来速妹，初不意相值于此也。妇不禁涕出，兄乃以所控之驴载之遄归，且驰告其夫，始释厥惑。后人时见有二狐出游于冢上，其色苍黄，执之即不见。乃知妇所遇者，盖即此耳。狐岂有慕于高渐离之义，而为悲歌者特保其冢欤？噫！亦异矣！

外史氏曰：村妇无知，擅污高士之垄，裸而辱之，狐亦善解人意矣。犹忆少时，闻诸父老云：“直省多平屋，每值溽暑，民家之妇女辄寝于其上。倘逢阴晦，或与龙交。”嗟乎，彼何人？斯亵衣且不可以向日，乃敢露秽于星月之前。龙非性淫，特以惩创之也。有家者，不宜知警耶？

崔十三
杭人有卖海鲜者，其名曰李念一。湎酒而渔色，尤好龙阳君。虽产仅中人，而耽耽逐逐，惟此是求，妻子之饥冻弗恤也。同里崔十三，恒依之。十三年仅成童，貌逾好女。母早卒，惟父在，又以病废，家綦贫。以故念一尝拮据相助，冀图片刻之欢，而未遂所欲焉。盖十三聪慧，善揣人意中事，虽以家寒亲老，借润匪人，而刻意防之，守身如处子，念一遂不得染指。癸未夏，念一以事如海宁，往返数日程，力请于十三之父，欲与十三偕，意固将决一死战也。十三之父不欲，曰：“童子何知？君亦自往可矣。”念一益固请，而十三弱即好弄，乐于远游，又从中怂恿，父不得已而遣之。滨行，密语十三曰：“若人素有轻薄名，儿之家倚之，不得不听汝往。但以全璧去，以全璧归，吾可以见先人于地下，儿亦可谓克孝矣。否则，我人也或不能知，而鬼则知之，必不容汝入崔氏之庙。”十三领诺，即辞父行。邻比多有窃笑者，以为崔父贫病失心，特置子于虎口之下，其不被啖者，未尝有焉。乃十三自负己智，欣然与念一同舟。与之饮则饮，与之谑则谑，了无畏忌，即念一亦自谓鱼游釜中矣。舟行至暮，十三出篷底闲眺，时念一酣卧，未暇相从。十三目视水光波流，倏忽上下，慨然曰：“人不自立，瞬息下流，殆与此水无异耳。”有触于怀，因窃念曰：“今夕与若人同舱，彼若以力，将如之何？岂我一婴童而能与壮夫相抗哉？且适间言语涉邪，几于矫手顿足。我果何策以御之？”筹思无计，因而自悔。方且四顾榜徨，潸然泣下。忽上流一扁舟御风而行，载一中年妇与一少艾，状类母女。女荡桨而母搬罾，殆渔家也。舟行将近，少艾顾十三而笑曰：“个儿郎只身如叶，陷于泥沙，能效我远避狂暴耶？同病宜怜，母不可不有以拯之。”妇亦笑曰：“儿之言，可谓既登彼岸，不忍溺人者矣。况是儿亦孝子，不宜坐视。”乃即怀中取一册，其巨如掌，仅十余页，裹以他物投之十三曰：“孺子得此，可以保身矣。”舟如奔马，十三惊顾之，早已相去里许。辗转之顷，航影已没。十三幼从父读，颇通文，亟启其册而阅之，则皆闺中戏术，无他奇。十三乃攒眉曰：“予焉用此？媪殆绐我为笑乎？”既而思之，若运以机智，术亦良得，遂秘之袖中。而念一已醒，遽呼十三，十三入，诘以焉往，答曰：“适在皕首观江景耳。”念一乃笑曰：“以汝之容光，不惧蛟龙攫去耶？”因又嘻嘻言曰：“今宵能共榻，当以所得之半赠若，以赡亲。不然，三尺水即汝安宅，将葬尔于江鱼腹中，不得复返矣。汝父老病，讵能向我索人？”言之咄咄相逼。十三闻之，甚有惧色，顿忆册中移灯就火之法，颇可以济燃眉。乃朗然曰：“兄之爱我，苟非木石，皆知感。但予稚年，不谙情事，且畏羞。倘得沉醉，任若为之，予亦不惜此身。”念一大悦，慨许之，自出登岸行沽。十三亟觅楮颖，就烛取册观之，则急口令耳。凡三令，举十数言，备极男女狎昵之语。且令曰：“能诵如流水而无笑容者，乃免罚。”十三一一书之于笺，而自为默记，亟藏其册。未几，念一复入，置酒将饮，十三曰：“无令不欢，且今日之事，更非可默然相对者。昨自邻家得口令数行，颇可以司觞政，请与若行之。”念一自恃捷给，毅然而应之曰：“诺。”即各满饮三爵，索令共观。十三又曰：“若年长我一倍，必不予欺。如不遵予令而索予欢，予宁赴清流，誓不汝从。”念一亦允之，无难色。十三始出令相示，约以一大白。念一甫寓目，已笑不能仰。十三又自请先行，每一发声，更故作睥昵以动之。念一之情已荡，心遂无主，不得已而亦诵之，未及一行，早已粲然。十三执觯行罚，又不姑恕。再诵又复如是，三诵益不能成。俄顷之间，连釂十余爵，念一既已酕醄，遂不作他想，诵之愈急，愈不能如令。漏下二鼓，念一竟玉山颓矣。十三又连劝二盏，已不克启吻，知其深入醉乡，心始少放。此盖以所欲荡其心，复以所难箝其口，不必灭烛徙薪，而烈焰顿熄，管子所谓因祸为福者也。十三既以智醉念一，别无忧虞，方能拂榻就寝。忽闻弹指声，自启舱门视之，烛光之下，一人掩笑而入。回顾焉，则顷者所遇之少艾耳。喜而致谢，兼扣其突如之故，女笑曰：“恐君未易办此，故来相助一臂。今既潦倒，此夕无虞矣。明日敬效吾法，必当有验。”十三始得谛观，女貌淡艳幽妍，自觉形秽，殆天人也。十三情窦已启，适与念一戏，欲火久炽，见女反身欲归，乃笑而留之曰：“姑少坐，容我酬恩，其可乎？”女觉其意，微哂曰：“子尚己躬不阅，犹妄思魔障人耶？”飘然出产，倏忽遂不见。十三惊诧良久，复取其册展玩之，倦极而眠，不觉东方之已白。晨起视念一，兀自朦胧，且被酒不能起。乃甘言以慰之曰：“昨夕所饮无多，兄乃酩酊若彼，冥然漠然，深为弟忧。”言讫，巧笑承迎，念一究不悟其以趋为避之计。是日也，念一病宿酲，至夜方愈，遂誓不复饮。十三亦不能强，乃用册中反客为主之谋，挑之以言曰：“兄今者深为酒困，不可再有所戕。客夕之约，能姑俟之异日乎？”念一侧首以示之曰：“不能。”十三曰：“予昨者亦为情扰，竟夕不眠，此时亦惫甚矣。兄能容我小憩，夜深自来就见。弟信人，决不爽约。”念一弗即诺。十三又曰：“否则，兄来就予，予当假寐以待。但不可着衣，惊弟使寤，则忸怩，或至于妨命亦未可知。”念一又不禁色喜，冁然从之。十三密索于舱中，得短梃，长可尺余，藏诸皀席之下。竟与念一分榻而卧，而潜拥此梃于怀中。挟持利器，念一固不及知焉，欲炽情炎，反侧不寐。倾耳即闻有齁声，知十三已入黑甜，急不能待，遂悄然以起，白身靸履往就之。潜启其衾，亦不之拒，且肤香袭人，情益莫遏。方将共枕拥持，而十三之身忽已转侧向外，仍复鼾眠。念一如其所教，不敢惊，因解履登榻，自趋里床。乃身甫贴席，而十三若梦中忽觉者，遽呼曰：“可人来乎？”以巨物少避中坚，直捣后队，槛门皆破，几及睾丸，其痛不可当，而前徒之精锐者，不觉倒戈莫举矣。念一痛极大呼，而手足俨如缚束。许时，十三始伪为乍寤之状，顾而视之。残烛未烬，因急藏其梃，佯笑曰：“是吾兄耶？予适梦与美人戏，彼嗤我无伟具，予于暗中摸索得一物，颇粗壮，因以戏之，不意兄至。梦呓无知，负罪良多矣。”遂故为亲呢，欲与为欢。念一惊定痛生，外肾似有浮肿，厥臀更暴痛如割，不及问鼎，喏喏而退，呻吟者达旦。此又闺人与女伴相戏，乘其无备而中伤之策也。念一始疑十三，谓其有心规避。乃十三夙兴即起，奉事益谨，言语益甘，俨有呵脬舐痔之意，念一疑复少释。第负重伤，损及不毛，虽仍前不悛，亦几于用武无具矣。忍痛二日，已抵海宁。扶杖市中，索其前逋，信宿而子母皆得。十三思归，促之启行，念一亦不获耽延，遂复登舟。创亦渐平，色念复动。初犹不敢即逞，将及杭界，忿然曰：“此行实为是人，非只图彼戋戋。今去故乡伊迩，而志不克遂，何以生为？虽溃烂而死，亦命也，务毕吾愿而后已。”然亦窃疑十三，遂阴谋亦欲醉之，使其无能脱赚。暮泊镇市，浼楫人沽酒割鸡，而己仍前作狼狈之状。乃十三聪觉者也，早已如见其肺肝，因取册暗中览之，又得良图，名曰移花接木。其法用圆竹一节，满贮蒜汁，而以生面和胶封其口，密置衾底，卧后先润以津，务令如脂如韦，无少窒碍。彼来故不予以门户，俟浼之再三，然后自为指南，急以所备者自前而后承迎之。胶著热肌，固结不解，汁浸厥物，痛入心脾，诚惩淫之奇计也。然须预伏白刃，防其反噬，以为不虞之备。十三得其术，心益喜。觅之舟人，得胶少许，惟竹不能猝办，忽于榻侧获之，则固念一所截用以贮其碎金者。因笑曰：“即以其人之物，还治其人之身，大快大快。”遂一如其教而预储焉，念一又茫然不知。及昏，欢然共饮，托醉先眠。布置已尽完密，俟其至请尝试之。念一果暴痛如触蛇蝎，亟取烛自视，则累累者虽故伟长，然已代之以竹矣。急以手脱之，又牢不可拔，愧忿交集，将致命于十三。而十三早挺刃而起，数之曰：“汝腼然人面，而务为狗彘行，败人家风，污人子弟，罪已在于不赦。汝数数诱予，加以强横，予念同乡久契，少惩于前。汝不知洗心涤虑，改弦易辙，今宵仍萌故态，予因聊试小术，俾汝革心。竟乃迷而不悔，怒目视予，予已置身度外，不复作桑梓之想矣。”言已欲自刭，且号呼杀人。盈舱鼎沸，同舟共泊者皆惊起，须臾毕集。视二人则裸如也，知为逐臭之故，争笑而询之。十三且泣且诉，历陈其状，众皆咋舌以为奇。环瞩念一，既已面无人色，痛不能言。戏视其腰，则松不生于腹上，而竹乃产于脐下，遂不禁鼓掌大笑，为之哄堂，又无人屑于援手。唯舟工惧其陨命，贻累于己，始代为脱之。尽力而后落，其必拥肿不中绳墨可知也。众命与十三胥着衣缕，而后以正言责之。念一俯首知罪。客中有尚义者，将代十三鸣之官。念一泣恳数四，众又为之居间，始令具一伏罪状，而以所得所有者尽以输之十三，聊示罚过之意。达旦即驱之，罄身离舟，另觅小艇归里。永不许扰十三家，扰则执状赴县，众将鸣鼓而攻，必不恕。念一一败涂地，莫敢与争，遂垂头自去。抵家犹卧床褥者匝月，盖淫心亦既少戢焉。舟中人以十三为智，咸爱重之，竞市酒肴相馈问。乃十三深虑念一，恐其报复，心欲遄归，无如距家仅一日程，而风色少逆，至夕，犹泊于曩昔遇女之处。十三心识其地，乃笑曰：“黄石公犹在乎？报韩者已归，可以从赤松游矣。”及寝，有人款户径入，视之，则赠书之媪也。喜极趋迎，延之坐而谢之。媪谓之曰：“怜子纯孝，是以相救。今日子之耻已雪，而我之事未终，故深夜特来与子议。”十三无难词，直诺之曰：“再生之恩，无不如命。”媪曰：“予居此水数百年，纵横自得。近有无知孽妖强欲夺吾宅，兼思嬲吾女，故遁迹他乡，且多构奇策以御之，其中利害，尚有甚于子所行者。幸为龙主鉴察，屏渠远方，并召我母女。前此邂逅，正予旋归之日也。因自奇其计，遂以授之于子，果能免患。然予有女在，不遂远游，意将委之于人，非子不可。倘得子之金诺，则我可脱然无累，往朝南海，成其正果矣。”十三闻言，喜出望外，亟以婿礼拜见。媪大悦，起曰：“今夕颇良，可使迨吉者来事夫子。”遂匆匆亟去。未几，侍婢数人捧丽人自外而入，装饰如贵家，绝非向之落魄者。比睨之，果即前者少艾，益慰所怀。于是欢欣与语，女终腼腆不答。其母又来促之寝，乃屏烛下帷，解衣同梦。海棠湿雨，杜鹃啼春，竟不知夜之几何矣。昧爽，媪即至，赠婿以赤金二笏曰：“多与恐汝不任，然已可吃著此生矣。”径留女自返，女亦不甚流连。妆讫，辄与十三对坐，他人往来皆莫之见。即十三亦倏然不见其妻，乃怪而问之。笑曰：“妾实神人，彼龌龊商人乌能见予哉？”将至乡里，女与十三谋，别舍于外，而使十三驰告于父曰：“舟中皆谓儿智，有客愿以女嫁儿，兼赠重金。彼适有远行，不获亲来讲姻谊，先遣其女于归矣，敢请父命。”崔父闻子言念一事，喜其智足卫身，不负父教，因慨然许之。草创婚仪，令子迎妇归，始合卺焉。邻比闻十三完璧而归，且知念一为所伤，病不能起，皆叹息以为异，竟不疑女之自来。女事翁孝，事夫顺，理家有则，且以药疗崔父之疾，病良已。十三又出金置产，俨然素封。夫妇承欢数载，父殁，遂弃其业，不知所之。唯念一尚在，则已贫病交迫，家无斗筲矣。

外史氏曰：余不矜十三之智，而矜十三之孝。且不为十三幸，而每为十三危。何也？向使不遇授书之人，则十三已为砧上之肉，虽智足自卫，又乌能出庖人手耶？抑安知非天鉴其孝，阴令贤母为之造谋，俾其全璧归赵哉？故为贫家之子弟念，与其学保身之十三，母宁为不轻身之十三。苟无十三之孝，念一必将饱饫秀色而归矣。岂仅作门外汉，竟至焦头烂额乎？孝矣哉！十三。危矣哉！亦十三也。

白云叟

钱塘山水为天下之冠，闻者多不能游，恒引以为憾。宰是邑者，又以功令森严，簿书况瘁，鲜克与湖光山色接晨夕杯酒之欢，亦宦游恨事也。临清卢之椿，以孝廉铨补浙省，去钱塘仅咫尺地，乃为公务所羁，即有事谒院，亦倥偬不及一游，每抱昌黎滕王之感。卢有幕宾，失其姓名，号曰白云叟，异人也。居恒辄谓卢曰：“大丈夫得展骥足，出宰百里，苟非名胜之邦斯已耳，脱遇六桥三竺之胜，不能驾一叶之舟，与画船箫鼓竟逐于湖上，则不免唐突西子矣！”卢深颔其论，然亦密迩如兰亭，接壤如耶溪，犹以一官匏系，不克身亲，而西湖又安望哉？期年，叟忽语卢曰：“君有湖山之兴乎？明日抚公檄下，使君继乐天、坡老之任矣。速理征棹，可遂壮游。”卢以瓜期未及，且政声未登卓异，不信叟言。诘朝，方据堂理事，果有隶以红笺至，则已调补钱塘令矣。乃大喜，服叟先见，因与之谋曰：“君言虽中，我事倍前。三鼓放衙，五夜退食，晦犹奔走于道路，明即伛偻于戟辕。即有淡妆浓抹者，可能驾言出游，以适我愿乎？”叟微笑曰：“君自不欲暇耳！果能概从吾言，即以孤屿为家，以冷泉为室，以净慈灵隐为客座，以两峰一水为园亭，吾未见有废事也。”卢犹未信。及摄篆者至，乃启行抵杭。履任三日，叟即谓于卢曰：“湖船已具，来朝当与君遍游佳胜。”卢讶曰：“新硎初试，游刃未能，我与君皆有所司，何暇及此？且令上官闻之，弹章将不远矣。”叟笑曰：“予固谓君不欲暇也。事果有碍，予岂敢以孟浪贻君忧？”卢曰：“然则君将奈何？”叟曰：“君无漏言，翌日仍戒舆马，饬吏役，起居如常。予自能偕君一往。”卢惝恍不定，姑诺之。次日午后，卢方出衙署，将谒抚公，忽舆侧有人启曰：“白云叟先生敬候。”卢不自由身已降舆，见驺从十数，拥一小犊车，驱迓道左。执事甚恭，亟引卢登之。癷然遂发，疾如风雨，不转瞬即出钱塘城门，卢心窃讶焉。自计来竣公事，即作嬉游，益非善策，然已无如之何。甫至湖干，果有大游船舣以相待。卢方下车，叟忽从篷底出。俟其登舟，即握手笑曰：“吾两人皆有代庖，剩此闲身，不妨作十日游也。”卢茫然视其船，兰桨桂楫，华美异常，惊愕者久之。及入舱中，早有歌儿数辈，明眸皓齿，朱履鲜衣，趋跄乎左右。卢顾问叟曰：“此辈何来？”答曰：“厮养也。”既坐，绮席高张，珍馔杂进，放乎中流，且行且饮。又有美人四五，皆妙选，羽衣星珰，丽容稚齿，自帘中出，为主人捧觞，卢益莫测所自。询之，叟答曰：“家乐也。”卢因笑曰：“先生馆谷于予，颇亦拮据作客，未闻有此。今忽纷致佳丽，诚所不解。”叟微哂曰：“君视寒士如死灰，竟不能一燃耶？适遇贤地主，举此以赠，不敢独享，因愿与君共之。何以疑为？”卢默然。酒行数巡，已至湖心亭，因舍舟登眺。亭中早设锦裀，卢与叟藉地而坐，觥筹交错，歌舞前陈。遥望游舸如蚁，泛泛于苏隄之下，或听莺，或观鱼，或凭栏而怀古，或即景而敲诗，前喁后于，左丝右竹，箫管浮水，珠翠迷烟，而南北峰之变态既有万千，西子湖之澄波又复四映，诚人间巨观也。卢至此百虑尽空，一丝莫挂，唯与叟浮白痛饮。良久，叟又邀卢过岳墓，绕南屏，访幽于林逋宅边，探奇于苏小冢侧。侍者皆从，香风里许，见者以为神仙中人。少焉月升于东，照彻万顷，游人尽返，卢亦思归。叟笑曰：“约以经旬，何遽欲返棹耶？”卢曰：“其若官守与衙务何？”叟曰：“渠自能办此，我与君不消逆虑。”乃不听卢，仍返舟，命泊于绝胜之处。对月张筵，开樽重饮，清讴艳舞，眩目醉心，直至酕醄始寝。凌晨，又换小艇，不携裙屐，寻幽索胜，靡所不经。每至一佳境，即有人设饮，亦不知其谁何。暮归，仍宿于舟中，衾褥之华，供具之备，犹胜衙斋远甚，但不遣美人侍。将卧，即纷然各散，莫解其焉往。私以问叟，笑而不答。自是终日泛湖，或巨舰，或扁舟，山行以骑，陆行以舆，浃旬而足迹殆遍。卢亦沉酣其中，乐而忘返。一夕又饮，漏下已三，叟忽谓卢曰：“摄事者过劳，我辈盍暂归。”卢曰：“门扃矣，归恐不获。”叟曰：“姑尽三爵，有予在。”乃以巨觥进卢，相对大釂。卢不觉沉醉，隐几而卧。及醒而转侧，则宅门已发梆矣。张目审视，身固在书室榻上，仆役趋侍。径起着衣，人亦不以为异。时宅眷犹在旧治，无可与言。方盥濯，有小童奉叟命，以一册进曰：“迩日之事略具其间，请公强记之，庶几应对无失次。”卢草草一览，恍然曰：“嘻！予前此殆非身往也。”因秘而不宣，仍出供职，照所登者行之，百不失一。及谒上宪，见同官，皆啧啧赞其明敏，己亦窃笑。乘间以故询之，叟终不肯言。嗣后时一出游，或三日，或五日，虽不若向者之久，而乐亦无殊。以故山水之胜迹，靡所不探。卢以其事近怪，即亲知无敢少泄。未几，眷属至，仍游如前。年余，甫向内子私述之，惊曰：“无怪乎有时如木石也。君自履新任，多宿外寝，妾往觇之，昏睡若无所知，举撼之，亦弗能醒。心窃惧焉，以为鞅掌所致。侵晨即起，莅事如常，又复索解不得。且闻仆言，某先生亦恒如是。今而知此中有术焉。然宜慎之，倘去而不返，妾将奈何？”卢亦微笑而罢。由是事颇漏于署内，人多窥测，叟遂不再相邀。卢请之，亦不携往，唯曰：“恐夫人滋惧也。”又两月，卢以循良骤擢州牧，叟乃请去曰：“西湖已有东道主，不再司君刀笔矣。”强之行，终不听，遂为买山于湖上，筑茅而居。未数旬，即遁迹不见。卢至州治，所属有邑丞，明察吏也，忽得奇疾，鼾睡辄竟日，至夜深始醒。则曰：“予病矣，为真君召去，代纪钱塘县事，烦剧殊不胜，明晨仍须一往。”言已瞑目，鸡未鸣，早入黑甜，人皆以为异。旬终乃愈。后竟不时举发，一卧数朝，幸不甚久。然叩其颠末，则曰：“真君嘱予勿言，言将有祸。”暨卢下车，丞来庭谒视，卢之左右皆若熟识，且能举其名。卢闻其异与己符，乃屏人与语曰：“君之越俎以代者，实我也。君才实倍于予，行当荐剡，必不使久屈于下僚。”因其言异，相视骇叹。丞果藉卢力，遽绾铜章。但不识为叟捉刀者，又何人耳。

外史氏曰：长才屈于短驭，畴能试以铅刀？雅吏困于嚣尘，鲜克亲夫岛屿。叟之此举，可谓两平其憾矣。尤喜其为幕中人扬眉吐气，不致以寒酸之态，见量于肉食者流。不然，虽与之游矣，安知不谓为彼之福而非我之力耶？流连再三，辄为之喜动眉宇。随园老人曰：功名与丘壑相左，只为不能分身耳。果有此术，即为五斗折腰，亦所不辞，矧夫出宰名都，坐膺厚禄乎？搢绅先生有山水之癖者，能不神往于斯人？

辽东客

先大夫宦沈阳时，遇一僧，状貌奇伟，谈吐有英气，不类缁流。而自额以上，肌削皮瘪，嗒焉若丧其骨。怪而问之，僧亦不讳。盖当国初，海内甫定，宵小之徒，聚于萑苻者，尚余什一，僧固其间之巨魁也。聚党十数，某执牛耳，某次之，僧又次之。下此者咸听指挥，伏于辽东道上行劫者屡矣。一日有贩珠者，结伴十余来自海上，所携皆值千緡。暮投旅舍，屋数楹，寥落无他物，惟一敝囷置屋隅，则故盛米者也。客视之，俱不介意。众中一人，貌耸而神清，负一剑，斯须不释。俯而窥此囷，微哂曰：“噫！鼠子之死期至矣！”众未及询，以为李斯之偶有所见耳。将寝，此客忽言曰：“今夕当有胠箧者，诸君不可以不备。”众愕然，始诘其故。客乃剪烛闩扉，移去其囷。屋隅有巨穴，窥之深黑，其中洞然。并欹其囷而验之，俨一无当之卮，实则盗所从入之径也。众皆震惊，谋欲徙。客曰：“徙果能免乎？慎勿恐。有某在此，必不使君辈丧其宝。”因命众枕资而卧，即震响亦勿张皇。己乃掇矮几坐穴侧，帷灯仗剑，屏息而伺之。众亦股栗不能眠，假寐以待。睹其剑，光芒射一室，凛然不可以近，诚利器也，乃传舍主人，果与僧等剧盗为表里奸，见客即往驰报。群寇毕集，将俟其寝而袭取之。客舍之后，地势卑下，兼有坑坎，深丈余，匿空旁出，叠土为阶，以上通其隧，盖皆盗所预构者。于是尽入堑中，然后议进。其首贼以为无患，毅然先登。约钻至穴口，有声如裂帛，其人早坠于隧外。抚之，腥血污掌，已失其元。举大骇，低噪有风，人心惶惑。而盗之旧规，长者亡，次者必继。某居僧上，义不容辞，逡巡而复登。未几，又陨，则头颅亦弃于室内。盗皆大哗，继之以入者，非僧谁属？僧于此时神气沮丧，欲不入而不能，欲入而又深恐前车既覆，后车仍往，其心惴惴。无已始奋然入隧，趦趄良久，仿佛有光。既达穴口，不敢躁进，窥探仓皇。旋觉寒气侵肌，毛发尽竖，战战然欲返，而虑为人嗤，姑以首为尝试。甫露其顶，未及眉睫，恍若有物如冷雪，遽沃其脑。早已冥然无所知，而身坠矣。群盗烛之，囟门以前，天庭以后，削去者三寸，而人尚微余残喘。后无继者，从贼大溃，仅舁二尸及僧去。僧至翌午始苏，敷以药，半载乃痊。因忾然曰：“草木余生，不可再作孽矣。”亟散其众，出家于某寺中。后数年，邂逅传舍主人，诘以客之所为，始得其梗概。且言：“某某之首，次日客行，亦不知其所在，室中亦并无血渍。唯目予而笑曰：‘夕来多感玉成，异时当有以报。’言讫径去。予亦悬悬者半月，今幸无恙，再不敢与盗为缘矣。”僧闻主人言，亦为之三叹。嗟乎！客其剑仙之流，隐迹于负贩者乎？僧遇先大父时，既已六旬，此其壮年事也。比及先大父秩满回都，东道之民，竟有夜不闭户者。而行人之无虞，又何待问哉？

外史氏曰：使盗尽歼于隧，其奇必不传。仙其留意于是乎？不然，人皆及肩，此独摩顶，何不击之胥中耶？卒之猛放屠刀，遂登彼岸，非藉慧剑之力，有以斩除贪痴，乌能至此？当为之榜曰：“决其二以示威，留其一以警众，仙之意深矣！”又旧传一妇人，孑身夜绩，有偷儿穴壁将入。妇闻起视，贼已仰卧隙中，濡首面进。妇睹之笑曰：“若欲眠耶？不可以无枕。”乃以纺砖藉其首下，贼遂不能进退，挺然于穴隙间。天明，呼邻人执之送官。噫！此妇之智，亦客之流亚欤！

弱翠

固安王立猷，以才长屡中副车，年三旬犹未售也，居恒辄郁郁不乐。庚午复入场屋，考事既竣，以母病遄归，未遑候捷音。抵家，母亦小愈，王亲视汤药，棘闱之事固未尝去心。一夕，母寝，细君亦倦卧，王独坐诵头场三艺，津津不自胜。慨然曰：“如此佳文，掷地当作金石声，岂朱衣犹不首肯耶？”语未竟，闻墙角咥然，似有窃笑者。因大骇，疑为穿窬。而笑声娇细，不类衣冠者。亟起往视之，则一二八女郎，眉目如画，碧衣朱裳，手拈菊花一枝，冉冉而去，忽不见。王诧为妖，心甚怖，不敢复诵，遽就寝。阅两日，将近揭晓，兴复勃然。篝灯展卷，孑然一室之中，恬吟朗诵，剌剌不休。女郎欻然而至，匿笑入室，直前以柔荑掩其卷曰：“如君此等文，止堪供覆瓿用耳。犹絮絮不置，聒人好梦耶？”王大惊，灯下视之，容光满目，鬓发如云，诚绝色也。心虽竦惧，然夙以名流自负，竟见嗤于妇人女子，意甚不平。因起而揖之曰：“卿亦知文耶？恐覆瓿者，正未易逮此。”女郎微笑曰：“以予闻之，将毋同。”王益不忿，径牵其袂，使坐，曰：“试阅吾文。如此黄绢幼妇，而不以桂枝相许，姮娥真盲矣。”女郎坦然就坐，仍笑曰：“姮娥不盲，君心自盲耳。”即取案上丹铅，批阅之。娇波不瞬，纤腕不停，钩之勒之，不须臾，而三艺皆遍。末署八字曰：“桂林半枝，掇取为幸。”王见之，于邑无色。取而视焉，披窍导窾，无不切中，乃悦服。亟请其名，女郎笑曰：“若当执贽为弟子，何汲汲询人姓氏耶？”王又固请，乃曰：“成氏，小字弱翠。家固与君相通也。”遂与王谈论古今文艺，皆一一能指其瑕瑜。王益心折，因索其吟咏，即以手中菊花为题。翠援笔疾书一律曰：“采菊东篱学隐沦，指尖犹带露华新。奇擎掌上鸦黄淡，笑数风前凤嘴匀。摘去秋光寒翠袖，分来佳色艳罗巾。不因把玩香盈手，错认金钗欲赠人。”王流览再四，赞曰：“清新秀艳，《香奁集》得未曾有。”翠又笑曰：“此与君文差堪伯仲，不意俱蒙谬赏。”王大惭，欲留之宿，辞曰：“与君为文字交则可。若及其他，君家床头自有人，谁能保醋娘子不攒眉耶？”言已径去，旋失所在。王心窃爱慕之，每夜独居，以俟其至，而迹竟杳然。数日后，通邑喧传，某州中某，某县捷某，固安只一副车。询之，则己也，益服翠之藻鉴不爽。至夕，私具酒果，屏人孤处，祝曰：“翠娘子盍惠顾乎？”语甫毕，身后吃吃有笑声。回视之，则其人已在室中。因延之坐，谢曰：“法眼不差，卿真我师也。”翠曰：“幸中耳，岂真先见哉？”乃并坐宴欢，翠渐忘形，夜既深，犹未言去，王遽挽之就枕。欢洽之际，退避逡巡，犹然处子也。翠因叹曰：“本图与君为嘤鸣，今乃与君为伉俪。笔墨中亦有魔障，信乎女子不可多事。”及晓乃去，自是无夕不至，踪迹诡秘。王不言，家人亦莫能觉。一日谓王曰：“妾家距此只数武，而君竟不一谒丈人峰，似亦缺事。”王曰：“然。”即浼其携往。翠曰：“君明晨托言访戴，步出村东，妾来导引，乃可行。”生从之。诘朝，具衣冠趋赴村外，翠果相俟于野。见王曰：“来乎？”王曰：“来矣！”奔就之。翠即袖中取红巾，为王障面，笑曰：“请郎移玉。”王举趾如踏败絮，柔不胜履，心甚恐，勉随之行。有顷，闻翠语曰：“至矣。”揭其巾，则竹篱茅屋，风致萧疏，早有一老翁，扶杖候于门外。见王拱揖曰：“远涉劳苦。”翠指而告王曰：“此翁也。”王视之，庞面古服，矍铄非常，遂执子婿礼。翁逊王入，草堂数椽，绝修洁，似无烟火气。寒喧毕，即有垂发女童捧茗至，酌之清芬。茶已，翁乃谢曰：“小女子幼失所恃，茕然无依。今以之累君子，老夫惭甚。”王唯唯逊让。翠即起入内，躬亲治具，咄嗟之顷，肴核罗列。王起执盏为翁寿，翁亦相酬。交酢甫毕，翁呼女童曰：“请姊来，王郎非他人也。”翠果含笑而至，促坐共饮。翁因叩王场中作，王虑为翠嗤，嗫嚅不敢言。翠笑曰：“父勿问，好煞亦在孙山外矣。”翁怒之以目曰：“此岂事夫子之礼耶？”翠乃默然，酒既少酣，翁指庭际芭蕉，丐王珠玉。王酒后兴豪，顿忘扫眉才子在坐，遂口占曰：“清阴如柳碧如苔。”翠颦黛曰：“拟不于伦，着想妙在能俗。”王不顾，又吟曰：“伴尽纱窗翠色裁。”翠掩口曰：“前既沟中着泥，此真水面抛石矣！”盖讥其欠通不通也。王有愧色，乃不复作。翁强之，沉思良久，始续曰：“剪剪春衣秋雨里。”结句急未能就，翠遽曰：“予已代郎得之矣。”因朗吟曰：“绿毛狮子到阶来。”言讫大笑，翁亦不觉粲然。王不堪其谑，变色而起曰：“妻不以我为夫，予何能居此？”翁亟谢过，王不听，拂衣出门，则四围青山，茫无人径，莫能识其来路矣。正栖皇间，俄一牧牛儿，独驱骅犊，横笛而来，王亟逆而询路。儿曰：“若非我家新婿耶？何惶急至此。”王因愤诉其故，儿曰：“归无难，但乘我牛背可返也。”王勉从之。儿令王瞑目，仿佛行云雾中，不一刻而抵其家。王张眸，始知为村外，遂弃乘，儿乃辞去。王挽之问其程，答曰：“君所至者，四川峨嵋山也。”因以川连一裹贻王，人与牛皆不见。王骇然，归家亦不宣言。窃自愤曰：“夫不若人，匹妇犹以为羞，况女中之仙乎？”于是深自刻励，下帷苦读。期年，业大进。自取前作，玩味久之，笑曰：“予自视亦如嚆矢矣。”益奋厥志，而每思翠不置，究不复来。壬申竟魁于乡，癸酉复捷南官。在京候职，旅邸正无聊赖，翠忽搴帘入。王惊喜，起逆之。翠裣皀庄容谢曰：“妾恃房帷之爱，偶而戏言，触怒夫子，又累君迷踪陵谷，几不能归，负罪丘山，不敢复见。今闻联捷蕊榜，喜不自持，不得已而腼颜趋贺。自此一别，遁迹故园，无面目与君偕老矣。”语竟欲行。王笑而曳之曰：“勿作态！梦想眠思，谁以汝为憾耶？”翠乃笑曰：“思则有之，不憾妾，乌能中哉？”王怪而诘之。翠曰：“妾固日侍左右，君自不知耳。”因并坐，为王缅述：“父怒女辱婿，诃逐于野，遂化身为牧牛儿，以红巾为牛，送君归里。又以无所栖止，偕居君斋，但不敢或现其形，何尝一日离侧哉？”王犹未信，翠言某日读某文，某日作某艺，纤毫不爽，皆别后事也。王乃不疑，亦谓曰：“非卿嘲姗，无以致此。今之飞黄腾达，胥吾卿一激之力也，乐羊之妻不得专美于前矣。”翠亦逊谢。至夜，久别新婚，欢倍畴昔，因口占贺王曰：“一声胪唱展蛾眉，忘却临岐双泪垂。今日与君重举案，御香好向皒边吹。”明日，翠与王某移寓他处，矫称新娶之妾，翠遂昼见，人亦无讶之者。王后以二甲观政，因家于京。王妻亦寻卒，乃以翠为继室，生子一女二，数年，托言思父，欲归宁，遂去不复返。

外史氏曰：仙之成姓，只一智琼，此殆狐也。其诙谐之妙，具有曼倩之才。而能于戏谑之中，相厥夫子，致身青云，岂长舌之妇可侔哉？乃翁亦风雅，于所居足见一斑。且安知非父女协谋，使天壤王郎因激而为今时逸少耶？吾故不敢目之为狐，而以为真仙。

考勘司

刑曹多公，掌数司之篆，断狱明敏。本朝淑问之臣，为之首屈一指矣。某年决一重狱，既行刑后，公卧私第，夜半闻剥啄声，绝似署中隶役。方将展询，仆即以一缄入，公览之，蹶然而兴。随索衣冠，命仆马，乘骑出门。隶为前导，行甚驶，但不趋西而就东，公心讶焉。盖公之宅在京城之东偏，居恒赴部辄西行，今反东向，然亦疑之而不能诘。无何，抵一门，重楼赫奕，雉垛巍峨，则京之齐化也。益骇然，且虑门扃，无由飞越。比及皃阇间，封鏁依然，隶引之，竟从枨闑之间策马而出，亦毫无窒碍，公更为之震惊。出城又行里许，至一大署，金碧交辉，仿佛如岳庙。隶白曰：“至矣！”公弃骑，隶导之入门，而南至一所，亦若部之分曹。隶止公于门外，遂入报。旋有人来延，请公从之入。甫达门屏，早有官人十余，降阶迎迓，冠带亦与己相类，貌颇谦抑。视之，皆漠不相识。众揖公入厅事，逊以宾席，公固辞，然后坐。仰视堂额，粉地朱文，榜曰“考勘司”，亦不解为何署。众俱列坐左右，献茗啜已，公询众官阀，且咨见召故。东侧首坐一官，品秩与公埒，答曰：“君阳官，仆等皆阴吏也，冥其中与君为寅友，今已有年矣。尝阅案卷，见君断才，不胜心折。今因一死狱微涉不平，故特屈君至此，幸勿疑讶。”公闻言惊怖，疑为身死，亟起立请命。众延之复坐，笑曰：“君寿算正长，何遽虑此？”命吏以一卷呈公，则即近日所断狱也。其事属一宦家妾与仆私，为主所觇，痛挞之而未忍遽遣。仆乃持刀夜入，弑其主，夫妇胥遭惨死。究之开门揖盗者，则一小鬟，年甫十二龄耳。公治斯狱，寸磔仆与妾，而并诛鬟。鬟死控之狱帝，因有考勘之命，冥司以故拘公。公览讫，微笑曰：“好生虽上帝之德，逆论实人神之忌。鬟之死固近于刻，然以春秋律之，非过也。”遂自诵其谳语曰：“户不开，则主不死，岂云引虎无妨？少既獍而长亦枭，宁谓待年可恕？”语未及终，众皆首肯曰：“是其罪也！仆等虽见不及此，然亦知非无辜，前已遣之往生矣。第悬案未结，故烦公来一证。今闻明断，益令人无从置喙。”言已，公起致谢，将辞归。众亦不留，惟曰：“此中固有君之坐地，但宜好为之耳。”公敬诺下阶，众欲相送，力辞乃止。公出署，隶即控骑相候。乃循其故道而返，至都门仍从隙入。将抵私宅，早漏下五鼓矣，马忽欲溲，且遗矢于地。公弃乘入室，豁然顿寤，则一梦也。亟呼仆往视，天街寂静，马之溲迹宛然，遗矢尚蒸腾有气。并视其骑，汗血微濡，公乃骇叹不置。

外史氏曰：甚哉，刑官之不可为也。一女之死，鬼神且为之留心，矧其重于此者乎？多公具老吏之才，极庶狱之慎，犹不免一番考勘。彼喜怒任己、曲直从心者，能由此出，不能由此入矣。考勘司中既无坐地，杜鹃枝上绝少归魂，可不惧哉？可不戒哉？

杜一鸣
西商杜某，家巨富，生子而哑，因名之曰一鸣。盖取惊人之义，以致其属望之意。及长，绝聪慧，但不能言而已。延师教读，授以书，注目不移，翌日即能默写，点画无讹。师以是奇之。渐能吟咏，所作有大家风，不落寻常窠臼。曾有粉蝶一绝曰：“聊将春色作生涯，宿尽园林几树花。不惯吟香浑似我，却教香里度年华。”诗出，人皆传诵。父母将为议婚，一鸣雅不欲，乃书数字止之曰：“儿不肖，病瘖失音，畴肯以红丝畀此哑婿乎？即勉有应者，其女未必佳，又误儿终身事。愿父母徐以待之，俟儿自觅缘，或者得偿夙愿，容未可知也。”杜夫妇止此弱息，不忍拂其意，见字俯从，遂罢执柯之使。明年，一鸣已十七，父又将商于他省，一鸣作书曰：“父言儿功名无望，读书亦类弁髦，盍从父出游，少识关山之路。纵以哑废，犹可以商世其家，不愈于默坐井中，而箕裘以堕哉？”父喜其志，遂为治装，使从行。一鸣欣然就道，所过名山川，辄有题咏。其尤脍炙人口者，莫如函谷关一律。其诗曰：“雄镇固金汤，耽耽视六王。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雉眫存余烈，丸泥少异方。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由是以笔代舌，人罔知一鸣不鸣也。其父将往汉口，行及淮上，遇风，舟几覆。一鸣初涉江湖，未谙趋避，风甫定，即私出船头，将窥瓜步之胜。十八姨又至，波浪兼天，帆樯上下，一鸣立身不住，遂颠越于江心。舟中人既未及觉，一鸣又不能号，须臾顺流而下，不止百里。及至风威稍霁，其父寻儿，竟归乌有。明知葬于鱼腹，长江无际，何自冥搜？惟招魂设祭，痛哭而返，遂不复有南游之志矣。乃一鸣初入汪洋，心胆皆落，亦不作再生想。讵意少饮西江，遽沉水底，旋有捉生替死者，纷沓俱来。哗曰：“代予者至矣。”俄一道士，竹冠布衣，携杖疾趋，熟视一鸣而骇曰：“此哑进士也，汝曹意将奚为？”乃叱散群鬼，握一鸣之腕，分水徐行，江皆壁立。及岸，以杖为指南，示之曰：“由此而西，自有佳境。”更探囊中，以一卷相授，嘱曰：“此素女之术，与汝卫身，非诲淫也，须慎用之。”言已不见。一鸣甫经奇险，神魂瞀乱，不能问，即欲问亦不能言，有心志之而已。少顷，神甫返舍，视其书背，有字一行，五言绝句曰：“百卉原无主，孤禽宁有声。三春虽寂寂，遇贵自长鸣。”一鸣知为佳谶，手不敢释。幸天时盛暑，衣履淋漓尚无所苦。一鸣衣水而前，犹忆道士之教，不复向东。乃行未里许，见有巨宅一区，势甚壮丽。一鸣素不习步，甫及墙阴，吻张足软，因小憩于树下。翘首四望，正当坐处有垝垣，因雨未及修整者。窥之，绿莎茸茸，别无花木，恍似人家废圃。一鸣少年鲁莽，顿思藉此为晾衣地，竟踉跄而起，乘缺以入内，果阒其无人。有一亭，茅覆其顶，四围皆植瓜蔬。其前又别有崇墉，高竹半出，茂树拂垣，知为主人游观之所。一鸣审视良久，乃即亭边尽去衣缕，摊而曝之，计俟燥而后行。惊定神疲，不耐危坐，遂自身卧于檐际。倦极思眠，一时不觉熟寐。半枕初回，娇音群噪，一鸣张目视之，则一二八姝丽，束薄縠之裙，衣轻罗之服，纨扇半掩，立于目前。从婢数人，皆怒曰：“何处莽儿郎，敢裸裎寄人庑下。”一鸣不能出声，惟以手示之意。众乃笑曰：“是儿固生而哑者也。”然美人微睨其具，意似不胜歆羡。忽与婢耳语数四，婢皆有笑容。美人遽反身曰：“羞杀阿侬，目既为人所污矣。”遂冉冉先去。一鸣惧祸，将起着衣而奔。婢知其意，直前曳其臂曰：“娘子怒汝唐突，将白主翁治汝罪，汝乃思遁耶？”一鸣猝不及脱，又一婢坌息而来曰：“娘子命将贼去，施敲扑矣。”众婢皆笑，推挽以行。一鸣愧惧交并，不得已而从之。历门数重，都未暇视。至一室，珠帘低垂，翠幔高张，仿佛似深闺，益不敢入。婢拥之履闼，又不见美人何许，心少安。众置一鸣于曲室，反扃其户，笑曰：“以此为裩，不消着裤裤矣。”遂皆嘻嗃而去。一鸣顿悟，仙言所谓佳境者，或即此欤？乃不复惧，屏息俟之。日即暮，婢以榼至。推户入，以酒食与之，且笑曰：“娘子虑汝饿损，不任鞭箠，以此与汝果腹，汝可食。”一鸣知无虞，坦然举箸。婢又笑曰：“此中置鸩矣，汝竟敢食耶？”一鸣不顾。啖已，婢携残炙去。一鸣仍裸卧，惟思其父，暗自陨涕。已而漏下三鼓，闻婢相与语曰：“娘子已不胜酒力，归即思睡，可先令狂郎卧。”即牵一鸣出暗室。闺中椒兰纷郁，银烛荧煌，绣帷锦衾，绚烂不可名状。众簇一鸣登榻，语之曰：“大好福，坦腹此中，不愈于荒亭露宿耶？”一鸣既卧，觉衾枕香软，神思不禁荡然。又许时，有纱烛一对，引前之美人来，入室即自语曰：“痴老子不羞，苦缠阿侬酒，几误侬好事矣。”因问婢曰：“裸体儿安在？”答曰：“已在衾中。”美人乃笑，亲启其奁，取金分俵诸婢，悉麾之使去。自起阖扉，解衣就枕。甫入帷，即笑语曰：“郎寝乎？侬来伴若矣。”一鸣不甚解南音，但闻肌香流溢，口脂俯吹，亦既情炽。美人遽以纤腕探其私，笑曰：“君貌绝文雅，是物何其武耶？”因挽之共枕。合欢之际，一鸣材既兼人，美人又葳锁半启，初觉艰楚，久乃流通。美人不觉叹曰：“使侬株守鸡皮，罕识此乐矣。”因为一鸣缅述。盖美人生于苏郡，淮商某翁之第三妾也。翁无嗣，广置后房，粉白黛绿者五六人，极一时妙选。翁之正室早卒，诸姬各司其一事。惟美人所居最后，故以蔬圃属之。适因病暑思瓜，亲往摘取，得与一鸣遇，遂攘为己有，他姬固皆不能知。晨起仍匿之暗处，三餐皆婢为馈送，渐亦有与之私者，美人知而怒之。婢惧其挞，投首主人。翁大恚，执鞭入妾室，搜诸隐秘，果得一鸣。捽之出，将施扑责，一鸣指口作乞怜状，翁始觉其哑，且睹其容美如冠玉，益大喜，弃策遄归。美人因未识翁意，惴惴然肌战汗淫，持一鸣哀泣曰：“侬误郎，百身莫赎。”一鸣亦觳觫垂涕。正仓皇间，翁使人来呼妾，且嘱曰：“莫惊若人。”美人腼然随去，俄顷归房，眉目似有喜色。挽一鸣就坐，裣皀启曰：“主翁将有所浼，郎其勿辞。”一鸣以手询之，美人亦以耳语之，两俱欣幸。则主翁深喜其哑，将借以播种，庶几无漏言。于此乃悟道士赐书之由，并其诗之前二句亦验。美人又白翁命，欲为杜易女装，免人涉疑，一鸣亦颔之，无难色。美人大悦，乃命婢报翁曰：“事谐矣，少顷即易弁为钗来见也。”美人遂亲为一鸣绾髻，施朱粉，添芗泽。妆犹未竟，忽闻帘间笑语曰：“偷花贼既已败露，羞杀淫婢子矣。”又曰：“分我一杯羹，不愈于独吃此吓耶？”音皆娇脆。入则美人四辈，俱妙龄，长袖浓妆，颜色艳绝。见一鸣，美目群瞩，均有欲炙之意。美人逊之坐，亦笑曰：“非侬则若辈皆枯瘠以死，何能为？”众复粲然。一鸣妆讫，美人又为之更衣。众目谛观，则绝代之姝良无以过。益欢忭，导以同见主翁。翁温言抚慰，命婢呼以六娘子，因置酒与诸姬饮，谓之曰：“有此好替身，不须怨我老悖矣。”言已大笑，众为哄堂。及夜，翁命以次当夕，勿开争端，乃笑而避去。诸姬拥一鸣另入一美人室，戏曰：“代耕人至，黍稷可艺矣。”自是习以为常，不数日而遍。一鸣已谙素女术，尽得其欢心。诸姬亲之如骨肉，爱之若珍奇，呼以哑郎，不啻性命。凡哑郎一衣，众为亲制；哑郎一食，众为亲调。争妍献媚，惟恐哑郎不欢；妙舞清歌，惟恐哑郎不悦。而哑郎亦遂颠倒于百花中，无复有桑梓之念矣。至此又悟，粉蝶一诗亦为语谶。期年，同日举二雄，翁冒之无愧色，贺者盈闾，犹以为积德所致。未几三索，又得男，人乃疑讶，窃议其不经。继焉弄瓦，旋复弄璋，比岁之间，已男五女二，里巷喧传，路人弗信，而亲族之惑益滋。然以有翁在，不即发。又逾年，翁以病卒，讼乃兴，诉之于某直指，时明嘉靖五年也。直指以议礼忤旨，出为两淮盐道，翁之族皆商，故诉之。直指览状笑曰：“老翁得子，一夔足矣，何蛰蛰之若是哉？”乃拘诸姬至。一鸣虽故女妆，究莫能掩。至案欲械之，忽发声吁屈曰：“久被幽囚，今睹天日，何反欲刑我耶？”诸姬见其能言，举色骇。直指怪而询之，具以实告。官吏犹未信，一鸣乃缅述颠末。直指闻“遇贵长鸣”之语，色甚喜曰：“予固治哑之御史也。”竟不穷诘。怜一鸣文弱，且事非本心，不科其罪，惟判令诸商尽收翁之遗产，而以诸姬母子悉归一鸣。翁族无敢违，一鸣遂携眷侨寓淮上。诸姬询之曰：“君向者不鸣，今何不顾惊人耶？”一鸣曰：“予亦不自解，顿觉欲言，即言矣。”诸姬皆叹异。直指有女，美而才，及笄，犹未字也，曾作咏燕诗曰：“非向金闺惜羽毛，双飞只虑近蓬蒿。雪衣笼内终嫌媚，霜爪风前亦惮劳。”吟至此苦思不就，因自矢曰：“有能续成者，吾即事之。”直指取其诗以示绅士，踵之者凡数十人，悉挥去。后闻一鸣能诗，召使续之，意固有在也。一鸣援笔立成曰：“落月屋梁眠自稳，飞花帘幕舞偏高。香泥衔罢清波静，又逐炉烟傍衮袍。”女览之喜曰：“郎在是矣。”直指从其志，遂赘一鸣为婿，且劝之读书。为纳粟，遂捷南闱。将赴都取应，始携家西归。时杜翁夫妇失儿，互相惆怅，父母思子，渐丧其明。一日，门者报曰：“郎君归。”皆怒呵之。及入，拜于膝下，迫视之，果一鸣。惊询其故，细为缅陈，咸大喜。无何，诸美毕至，拜谒舅姑，益大悦。叹曰：“向思其一而不得，今且数矣。吾儿觅缘之言，良不谬。”由是含饴弄孙，目复其初。一鸣安置妻孥，遂赴公车，竟于是岁成进士。乡人尽知其疾，因以哑黄甲目之。一鸣旋点词林，迎父母奉养于京，克尽子职。诸姬藉直指力，挟资数万，皆翁家物。杜益大裕，迄今西人论富，犹推巨擘云。

外史氏曰：人之英华多因言泄，哑则克全其天。然则何以能鸣也？曰：声色当前，真元剥蚀，虽欲不鸣不得也。迨至登蕊榜，骋云逵，本来之面目无复存矣。故人之为杜贺者，余深为杜惜。何也？一鸣惊人，固不若不鸣之为愈也。随园老人曰：守口如瓶，哑之谓也。乃瓶亦有泄时，翁遂徒贻笑口，不亦哀哉！

酒狂

秀水梁生，胆最细，醉后乃巨。居恒对客恂恂，若处子。及酣，拔剑斫地，慷慨悲歌，旁若无人，人因以酒狂目之。中岁断弦，将觅鸾胶，急切未得。一夕同人会饮酒，既微醺，或戏之曰：“闻某太守女，既笄而夭，貌则美甚。今奇榇于五圣祠，风清月白，时一现形。君既鳏，盍往就之？”梁已半酣，即起曰：“诺。”且笑曰：“兄等执柯，予不敢辞，明日祈携一樽至婚所，为予称庆。”言已趋出，同人皆鼓掌，以女无现形事，往固无妨也。乃梁趁月色踉跄而行，抵祠已子夜将半。恐为视知，乃逾短垣入，稔知女柩在西庑，趋就之。阴风砭骨，酒已微醒，胆遂怯，逡巡欲返。俄闻酒香袭鼻，迹之则佳酿一瓶陈于廊下，就而饮焉。其味香冽，竟沉醉。顿忆前事，直诣柩所，叩棺而祝之曰：“鲰生不才，适虚琴瑟。闻卿时出游戏，曾不使予一晤乎？”言讫，棺内寂然。梁又笑曰：“是所谓槁木死灰不可复燃者，予何慕焉？”反身欲归，因足软复颠于地。俄闻柩中娇语曰：“郎勿旋返，妾来矣！”语未已，划然震响，女早立于身畔。睨之，面痿黄如土色，肌肤削尽，无复人形。且以纤手相握，冷浸骨髓。梁醉中罔知畏避，惟大噱曰：“友诳我，何不逮予所闻。”以手麾之，使速去。女似赧然，良久乃曰：“君盖好色者，妾之斗酒徒具矣。”悻悻而退，棺复作牛鸣。梁亦惊汗宿醒，不沃而自解，颠踬而奔。归家即卧病床蓐。诘朝，同人以酒来，询其新婚得意否？梁瞑目摇腕止之日：“勿复言。君等几以此杀我。”因细述其事，众不之信，群往祠中验其实。及至庑下，视女棺已裂寸许。窥之，果如梁所见，不胜惊异，咋舌而返。梁亦因是戒饮，不复狂。

外史氏曰：人必因疾而后殁，殁之时，必羸裤无甚可观。仍传记多艳称之，似乎非物之理矣。此书一出，可证群言之谬。近有《莺莺灰》一文，颇为哀艳，附录于左。文曰：“惟娉婷之艳质，固宜久贮于金闺。何荏苒之韶华，不能独宽于玉貌。徐娘老去，岂尽风流。苏小殀亡，终归枯槁。非株林之夏，难言三少鸡皮；纵博陵之崔，讵免一抔马鬣。故当其镜鸾照影，我见犹怜。迨至于钗凤辞妆，谁能可喜。宛转于鲛绡帐里，骨已支床。呻吟于翡翠衾边，肌难盈把。鸡头无剩，此乡不号温柔。秋水徒存，阿堵惟传惨淡。既已香消粉褪，反疑浓染鸦黄。何堪垢渍尘污，渐觉斜侵黛绿。春纤瘦尽，鹰爪时藏，云鬓揉残，蓬颗莫整。此李夫人特匿病态，而乔小青故留生容者也。洎手皛帐风寒，佳人难再；鸳帷梦断，好物弗坚。杨柳蛮腰，恍如强项之令；樱桃素口，俨同反舌之禽。笼玉腕于红绡，莫闻宝钏，矗香钩于白练，怎步金莲。黄土伤心，银瓶固哀，其落井青燐，怵目翠钿，亦共此埋尘。松柏青青，空思眉妩；风霾黑黑，枉冀足音。夜台无再返之香魂，泉壤有将销之艳骨。罗衣化蝶，不掩冰肌；锦衾成灰，难藏弱体。莲萼值凋零之日，剥面不仅无皮；横波当立涸之时，刳目何尝有肉。香温玉软，只留鸡肋根根；脸杏腮桃，惟见瓠犀落落。烧残劫火，蝉鬓飞烟；贴近寒泉，雪肤化水。无论玉环飞燕，同此红粉骷髅；一任花蕊梅精，未必绿窗满目。兴言及此，奚为掩卷神驰；结想于斯，无事披图意乱。苟向百年而慕色，谁能千载以偷香。噫喜悲哉，倩女久成兰麝土；呜呼朽矣，才人莫断雨云肠。不信予言，请临彼穴。”

卷二

祝天翁

渭南有乡民祝姓，失其名，性朴讷，以农为业。每遇耕获，辄祝曰：“天盍佑我。”人遂谓之祝天翁。暮年鳏居，有一子，亦学稼，年已而立，犹未偶也。父子茕然，出作入息，比邻多怜之。或劝曰：“翁之发短矣，为儿纳妇，不有人盄彼南亩耶？”翁笑曰：“天佑我，筋力尚健。俟予衰老，伊婚未迟也。”闻者咸嗤其贪吝。一日，翁他出，子独力作，忽闻丛莽中有人笑曰：“丈夫之髭出矣，犹未授室耶？盍援我，予为尔妇。”子惊顾，回野无人，因复耕。旋又闻声语曰：“不援我，将鳏此一世矣。”子顿悟，前此某家有女，未嫁而孕，父母怒缢之，草葬于此，大怖而奔归。至家，犹慴然，股肉战战弗宁。及翁归，诘辍耕故，子以实告。翁不信，叱曰：“汝惰农自安，以妖异相诳耶？”驱之使就庐舍，不予之归。子在田中，自计：“鬼若来此，诚无地可避，盍纳之，少识裙下乐，死亦无憾。”因不复惧，假寐以俟。向恐麾之不去，今且虑招之弗来。候至宵深，倦极思睡，俄若有人小语曰：“我来矣，何寝耶？”子亟起视之，星月皎洁，女果艳妆如平生，掩笑而至。子故熟识，不再问名，据拥之就枕。女本荡妇。子亦伟男，遂相得甚欢。事讫，子询女曰：“若言为吾妇，其信然乎？”女曰：“业已妇矣，何问焉？”子曰：“不然，所谓妇者，事吾亲，育吾子，操吾家计，良不止为一夕之欢。”女曰：“此亦非大难事。妾为父母所贱，殁后厝之浅土，霜露沁骨，灌莽缠骸，更惧为豺犬所搰，徒饱馋口。君能徙妾高阜，且深埋之，当为君鬼妻。一切如命。”子疑其罔己，诘曰：“鬼亦能诞育如人耶？”女答曰：“能。凡人暴卒者，魂气凝聚，不即散，能施能受，妊娠如常，此自然之理也。病而后殁，则不能矣。”子因笑曰：“然则汝之所怀者，亦将临蓐矣。”女赧颜久之，始曰：“君毋诮妾，畴昔良有此事，但胎随人死，且在尸中。今之许君者，魂也。”子信其言，益深眷恋，直至村鸡群唱，女乃辞去。子归不敢告父，夜则荷畚臿而往。俟候良久，人迹渺然，径诣女子葬处，且祝曰：“若无误我。”甫启尺壤，即得女尸，月下谛视，面色如生，犹未朽。子乃极力负之于冈，为深坎而瘗之，插柳其上，记认而归。比至庐居，女早曼立相待，见子喜曰：“君信人也。掩骼之德，百身莫酬矣。”子曰：“盍先犒予。”因挽之欢会。谋及长策，女曰：“阿翁凡事皆诿之于天，君即以此绐之，随所见皆曰天佑，翁必不疑。翁不疑，则人亦可以无疑。从此饔飧嗣续，妾请任之。但不克显然井臼，并代君乳哺耳！”子欣然从其计，女复别去。无何，而翁来语子令返，言：“偷儿欺予耄老，将逾墙，汝仍归宿，我处于此。”盖翁心多疑，非实有是事也。子心窃喜，遂复归。女果夜至，命之寝，则曰：“妇职宜先尽也。”遂为子缝纫，夜分始寐。鸡未鸣即起，操箕帚，躬炊煮，约足一日之需，乃皇然去。翁归就食，见其整洁异平时，甚讶之，疑子所为，都又不类。踌躇间，子乃笑曰：“父勿言，此天佑也。儿归物已具，亦莫解其由。既而思之，非天意而何？”翁果释然。嗣是遂以为常，而不之怪。后数旬，女虽不昼见，亦不归，恒就暗室为子操家计。饮食以时，备具无烦预办矣。子询之，答曰：“得君阳气，昼亦可居，但畏见人耳。”及秋农忙，父子偕作。女虽不亲盄，子至即贮筐筥与之，一菽一水，极其苾芬。村中有室家者，反愧之。翁信为天佑，不之询。每欲以此矜人，子恒止之，乃不言。女又嘱子，私为市绵，暇则纺绩为御寒计。衣之污者浣之，敝者新之，未及飞霜，絮衣咸备。进之翁，绐以天佑，弗问也。惟邻比稍稍疑之，而父子醇谨，亦不敢妄为臆度。期年，女诞一男，置诸空室。子奔告翁曰：“有一襁褓物，不识所从来，今在予室中矣。”翁亟归视，门户悉扃，呱呱者果在榻上。验之，貌类其子，乃笑曰：“此天虑我无嗣，而锡汝以宁馨也。”即觅有乳者字之，坦然无疑。然自此邻比之惑益起，默相伺察。祝子所居之室，昼则有机杼声，夜则有刀尺声，食则有烹饪声，寝则有欢笑声，将不诘其父，而诘其子。众犹未发，女已知之，谓子曰：“妾与君子缘尽于此矣！”子惊诘其故，泣言曰：“妾以生前不淑，为天所怒，虽投缳未足以蔽辜。上帝以阿翁淳朴，事皆听之彼苍，而君又命中无偶，故假手于妾，以延此一脉。妾亦得藉以忏罪。今既似续有人，是妾之事毕，即君埋骨之德亦报矣。行将往生他处，何必恋恋枕席，骇人耳目哉？”言讫欲行，挽留之，终不肯止。且嘱曰：“翁享儿妇之奉，只宜有此一年。速备后事，恐卒然不可为讳。”乃去不复来。及邻比诘查，祝子径以情告，众殊未信，迹之实然。惟翁反以为妄，愀然谓众曰：“鬼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耶？”人咸笑之。明年，翁果卒。子服阕欲婚，忽病痿，遂以疾废。只女所生者承其祀，而椒聊蕃衍，不数传竟成巨族矣！

外史氏曰：女子来盖为翁，非为子也。观其敬修妇职，翁乃又得享人子之奉。不然拮据一生，有子无妇，犹之乎乏嗣矣，曾能含笑于泉下哉？事皆诿之上天，已得多少便宜处，而天仍报之以此善。善从长天乎？又何异于圣耶？

随园老人曰：一片空花，仍踏实地。南华有诞，而无其真。是诚经营惨淡而成者。

畅生

畅生名正，字无畏，秦之三原人。初为黄冠，后乃弃而归儒。能文章，独参理解，尝谓：“老氏五千言人犹索悟，岂尼山之道，反不若西度函关者耶？”以故所为制艺，颇能发挥圣贤义蕴，而词藻则有未逮。其人事母孝，家仅温饱，每食必具甘旨，承颜顺志，奉养有方。年三旬，母卒，哀毁过度，竟成骨立。未几，亦死。乃生实不知为死，魂轻若絮，飘飘然御风以行。癷见白光亘天地，盘旋无定，生逐之，瞬息数百里。光忽顿敛，即得一山，其高几千万仞，嵯峨怪状，无路可登。且阴霾笼罩，黯无天日。生自念：“我何以至此？将毋世之所谓阴山者欤？”因悟其死，不禁大恸。忽忆母在冥途，藉此定省，计亦良得，遂转悲为喜。因循麓而前，觅路登跻。方将攀援而上，遥闻金石丝竹之音，若拊云璈，若鼓锦瑟。聆之，声在半天。俄有羽葆一簇，来自绝顶，五色陆离，俨如阿阁之凤览德辉而下，倏忽已达平地。及近视之，则幼童数十人，年皆六七龄，绝无衣裤，惟着锦肚兜，下系竹马。其肌肥白如玉，各执乐具，持幡幢，跳舞而至。生方错愕，即已来前，以四轮蒲车延生上坐。生勉从之，而笙乐大作，诸童夹持上昇，早已飞越险阻矣。无何，即至一处，瑶宫璇室，云霞蔚然。其门高大而轩敞，金沤浮户，玉兽当阶，榜曰：“九天衡文之署。”生将下车，童子止之，竟蜂拥以入。历门数重，甫达厅事，早有紫衣贵官约十余，趋前迎迓，扶策而下。一官捧黄绢，状若诰勃，南面立读。生始俯伏听宣，则非天帝玉旨，实西王母之诏也。文约数百言，不克记忆。其意则以瑶池诸侍者各晋仙阶，法宜更换，兹于人仙鬼狐中，遴选数百人，以供职役。而从前女侍，率皆文浮于行，致以风流香艳为世讥评。今故力挽其流，不用玉楼诸修文典司考务。以生学正行优，特加征聘，并勉其留意采拔云云。生乃稽首而谢。诸官进冠服，貂蝉豸绣，赤舄朱衣，俨有钦命气象。旋列绮筵，天厨供馔，诸人皆侧立，惟捧勅者主席相陪。询其官阀，则清华上仙郑康成。酒数行，旋即撤去。生觉微醺，而气骨坚凝，精神爽朗，与在生时无异，心窃喜。须臾众官禀曰：“天府不可久羁，且君阳录未终，仍宜旋返。闺中已锁院矣，请即命题。”生以故事谘郑，郑以诗对。生曰：“近体律绝，多近浮薄。”乃拟“题曹娥祠”“过露筋庙”，令作五七言古各一首。题下数刻，诸卷皆集。生一一披阅，共取十人。郑少之，又益以十五人。其余皆落第。及唱名，其一为吴静婉，本中州士人女，守贞而殁，今年只二十，吕纯阳悯之，荐以为西王母侍儿者也。其“过露筋庙”诗，有“肌肤可糜心不靡，，海枯石烂天为泣”之句，生取以冠军。外此则王昙影、宋修华，皆人仙之翘楚者。天狐有二，亦俱积行数千年，不堕色界，郑因为生庆得人。榜甫发，郑即赍卷赴西池。旋有蟒玉女官，驰马偕来，宣王母口敕曰：“师生分定，见固无妨，诸媛先谒门墙，然后赴阙。”生辞谢不获。已而，香风拂拂，彩袂翩翩，静婉率众美俱入。天乐锵鸣，罗拜堂下。生视之，玉筍一班，远胜狄门桃李，肃然即退。女官又传王母命，酬生以文星一枚，书香成束，且告之曰：“此系无形清贵，非比人间玉帛可以承筐是将者，君得享此，子孙翰墨绵绵与世不绝矣。”生再拜衹受，郑亦称贺。试事毕竣，仍命竹马儿童送生回阳。生念母，亟叩之，女官答曰：“尊堂在世无大过，且有善行，昨已往生富贵家，无相忆也。”生乃掩泪更衣，登御出署，都不由旧径，俄顷已达里门。生悦诸儿秀美，时尚无子，思以得之为嗣。乃以手挽扶轮儿，坚不肯放。儿大啼，生亦霍然，恍如梦寤。盖死已一朝夕矣，家人因时日不吉，未遑就殓，见生起作，大骇而奔。生力止之，语以故，众始欣然。生三日而杖，五日而趋，不旬日而全愈，且能知隔堵事，兼升丈余之屋，皆前所弗能者，人始信其遇仙。但生以儒道自闲，不甚矜异。忽一夕，乘月小步，闻空中娇音语曰：“夫子别来安否？”生知为铁网明珠，仰询之，倏然下止，则云軿二乘，各坐仙媛。一即吴静婉，其不甚稔者，自通姓氏，则宋修华也。举弃舆，亭亭而拜。生大喜，延之庭上，命坐与谈。静婉致诸姬意，以金丹雪藕数十品拜献其师。生不受，曰：“陆氏之庄，诚不宜荒。但此非尘世物，有而匿之，是自私也，出以示人，惑众滋盛，决非吾儒所宜为，无敢祗领。无已，日前公宴所饮仙浆，并裂卷佳纸，觅得见赐，叨惠良多。”修华笑曰：“师言诚细事，行将奉上。”语未绝，即有青鸟一双，翔集砌下，一负朋酒，一束锦囊。启视之，其酒绀碧色，溶溶如春水。细玩其笺，淡红若新花，腻不著指。因询二姝以所制，静婉对曰：“酒即瑶池玉液，不须酝酿而成。纸则十丈莲花捣而制之者也。”两人又请见生妻，生初不许，再四固请，乃呼之出见。俱以师弟礼拜谒，静婉以金步摇，修华以玉条脱，敬以执贽。生亦令妻却之，咸喷啧叹服其清德。晤语良久，始辞归，仍驾其车，冉冉升空而去。初生妻瞥见二美，宫妆如画图，骇惧不知所出。及知是药笼中物，乃始谓生曰：“君有此高弟，无难立致仙班。即不屑亦可望作富家翁，何为尽辞所餽？得勿近于盇盇？”生笑曰：“予愧刑于此，固非卿辈所知。”因并戒以勿泄。自是二女不再来，然生家凡有所需，生妻一动念，翌日即于妆次得之。金帛珠绣如数而予，资用因以小阜。盖二女知师之介，不欲显致之也。阅两年，生举一子，宛肖所挽之儿，诸姬咸来称贺，无弗至者。皆以文翰为仪，生始笑纳。而金钱洗儿，几以万计，则固不及知也。儿长，绝慧，十龄即通五经。人以知文星辉映，书香绵延，固方兴未艾乎！

外史氏曰：人世主司端藉天上，不谓天上藻鉴有时亦取诸人间也。盖其孝足动天，学足型世，原与玉清诸仙卿无异。因而修文院济济多士，反觉头脑冬烘矣。惟是材衡玉尺，既崇实而黜华；忽焉花锁棘闱，不拣金而拾翠。朱衣有眼，董双成宁落孙山；彤管无灵，李易安终居康了。载赓柏舟之句，婺耀龙头；群染柳汁之衣，仙接风翅。宜乎，传来衣钵，不在蕊珠宫中，一经晶题，感倍芙蓉镜下已。至于理学文艺，久矣殊途，其能以风云月露之篇，竟阐道德仁义之蕴者，正寥寥不堪数计也。

镜中姬

俞逊字仰之，淮上人也，赘于瓜步巨家。妻沈氏，美姿容，喜涂泽，颇有独擅一代之想。自赘俞，琴瑟綦调，从无脱辐事，姻娅中家室失宜者，多称羡之。岳家故甚富，旧藏一古镜，云是唐宋时物，不轻以示人。俞欲见焉，索之妻，数数不能得，心恒歉然。一夜，有盗入岳家，所窃无多，而此镜并失。家人以为异，窃意偷儿为知其宝者。浃旬，俞行市上，见货镜老翁，持一鉴，体制绝古，不似近今所铸。询其值，只二盉，遂易之以归。携入室中，妻适对镜整妆，乃戏以投之曰：“若家一废铜，视为希世珍，不令人少照容鬓。今鬻于市，价止百钱，绝无有过而问者。予且袖之来矣。”盖俞故未睹此镜，因绐之云云。乃沈一见，即惊曰：“是吾镜也！君果何由得之？”俞亦愕然，始以实告。沈持镜自照，忽大骇，叱曰：“若何人？”镜亦朗然曰：“若何人？”徐曰：“予为郎君姬，宜参正室。不然，醋娘子讵能容？”言讫，沈忽掷镜自仆曰：“吓杀予！”镜亦曰：“扑杀予矣！”俞大惊，取视之，镜中立一美人，修眉广颐，艳丽独绝。以视妻，不啻径庭之别。因诘其由，镜曰：“予五代时朱全忠之宠姬也。全忠为后唐所灭，予遂殁于乱军。后遇仙师，以予血铸镜，魂乃附焉，今又数百年矣。闻郎君古雅，愿备妾媵之数。”俞曰：“毋乃为祸乎？”镜曰：“不敢为祸，只以供君把玩，且不与人争枕席欢，勿须多虑。”俞乃喜，叩其所能，曰：“少习歌。”于是立镜于榻侧，夫妇并坐听之，其声娇细而簌簌可动梁尘，且其曲亦工雅不群，遂相对乐甚。已而镜中之影自解其衣，体洁白如玉，先裸而后舞，折腰曲腕，献眉呈身。睹此旖旎之态，夫妇皆情不能禁，竟下帷欢好，置此镜于不顾矣。自此习以为常，不数日而俞病势且危。迨岳知之，亟索此镜，叱女曰：“曩者不与儿辈见，正为此中有妖异，祸人者屡矣。予以祖遗，不忍碎之，岂堪朝夕摩弄耶？”因置之铁椟中，加缄封焉。延医视俞，半岁始痊。后岳卒，竟失镜之所在。

外史氏曰：此镜可与画屏美人并传，殆妖物也。然助他人之欢，不逞己之欲，竟以此见讥，繄独何哉？且安知非阴附闺躯，故夫婿不禁其荡耶？若无镜在，奚为燕婉之好？未至十日而失形？博物者必深知之。

程黑二

国初辽东有无赖子，其名曰程黑二。勇力绝伦，矫捷善跃，尝升百尺竿上，疾若猿猴。然藉此而为盗，罕有能御之者。里中素封，不堪其扰，因严为之备。黑二闻而自计曰：“予藉此为业，聚辄散去，所存无几。且年近三旬，妻子俱无，此生半为虚掷。今又见防于人，何能郁郁复居此？”于是罄其所有，分俵于所识穷乏，一竿一囊，萧然远引。濒行，向诸富家辞曰：“向之窃者，皆我也。今将他往，不再扰君清睡矣，幸毋以予为念。”遂发。人既异之，且喜其远去，可以高枕无虞，咸置酒相庆。黑二仓卒出门，罔知所适。窃思京师富庶，且广大，可以藏身，遂由东而西。道途资斧，皆取给于竿，无少乏。一日，行及山谷，野旷无人，日已暝，无所栖止。黑二素习宵行，亦漠不为意。跋履夜半，忽见谷中有高第，颇宏壮，有似巨家。因自语曰：“沿途类丐，殊亦不堪，胡不借润道旁，以壮行色？”乃揭竿疾趋，至则鸟革翚飞，屋以百计，较之故乡之富者，犹过之。益大喜，倚竿于垣，攀援而上。窥之，灯火半明，犹有未寝者，此则其宅后也。黑二见无行人，方越逾，又因路不能稔，伏暗中静伺。良久，癷闻有人低语曰：“参横斗转，银汉将斜，夜深矣，那人多弗来？”又二人曰：“果尔，则兰姑真侥幸，但恐不免耳。”语毕而笑。及近觇之，则二小鬟出自夹弄，吃吃而去。黑二知有侧门，迹之果得其处。因潜启双扉，入则花气袭鼻，竹声聒耳，恍惚似有佳境。中屋三楹，绣帘半揭，烛光直射于阶除。心怯无敢前，仍伏于墙角。须臾，有人如好女，出自房中，倚栊而叹曰：“可人期不至，专结恶姻缘。”已而低曰：“今夕倘再来，予弗能生矣。”言讫以袂掩面，状若凄楚不胜者。黑二莫解其指，亦不甚关心。俄有物疾如飞鸟，自簷而下，及地顿化为人。状貌雄伟，怪音如盋，笑而谓女曰：“勿作望夫石，予已贲然来思矣。”遽拥之入室，女似畏缩不前。其人径推背以入，户遂阖。黑二知为妖，将穷其异，悄即窗下，聆之，闻其人笑曰：“汝勿怖，今宵固王良造父驾轻车而就熟路也。”又闻女曰：“荜门湫隘，究不足以容车，可奈何？”其人又曰：“姑尝试之，汝固强而后可者。”未几，闻女作呻楚声曰：“妾已不堪，愿留其半。”其人恚曰：“前夕已令人不满，今仍作态耶？”女似哀恳再四。无何，娇啼恻恻，惨不可闻。黑二义激于中，顿忘己身实盗，大呼曰：“何物忤奴，苦人闺媛，当以老拳毙之。”语未及终，旋闻室中惊诧曰：“其声甚勇，予不敢当，盍去诸。”黑二方排闼，物已拔关欲奔，击之中目，戛然长鸣。视之，修耳伟躯，宛然一卫，早超屋而逝。黑二踊跃从之，倏不见。仍复缘栋而下，则女已整衣迎候矣。直前谢曰：“弱质葳蕤，突遭强暴，非君则命尽于今夕，将何以酬？”黑二始悟己为梁上人，即亦无惧色，竟从女入闺。灯下视之，花貌幽妍，丰姿妖冶，实为目所未睹。而余泪盈眶，啼痕界粉，固甚可怜人也。因诘其见辱之由，俯而不答。徐曰：“此诚夙孽，愧不可言。”黑二笑曰：“阻子欢会，得毋怨我鲁莽？虽然免子于厄，予亦不能不望报。”女腼然曰：“残柳良不足攀，然果不见鄙弃，亦愿藉此以酬高厚。”黑二又笑曰：“予固不较此，但恐吾子曾经沧海难为水耳。”于是挽以欢好。女始告黑二曰：“君勿见疑，家皆狐也。妾小字胜兰，随父母居此谷中，将近百年。兹有长鸣侯者，驴也，见妾美，强委禽焉。父母慑其威，勉从之。甫一夕，妾已狼狈矣。今蒙君救，恩戴二天，倘不见憎异类，愿侍终身。”黑二故饶胆力，且喜得美妇，殊无所惧。惟诘曰：“狐独畏灞桥所跨者耶？”答曰：“不然，此聂隐娘之黑卫，非邯郸道上者比也。其主为剑仙，能百步取人首级，我辈尤畏之，故不敢与之抗。”黑二骇曰：“若然，则我亦甚危。”女曰：“无虑也。君前生即空空儿，与聂师同列剑仙，断不加害。不然，怪亦绝有力，使非有所震惊，何至闻声遁哉？”枕畔喁喁，倏已达旦，女先起往白其父母。有顷，男妇罗拜盈屋，遂为黑二易新衣，张乐治筵，欢然合卺。女知黑二为穿窬，劝使改业，入武食饷。常乘一骑回岳家，独往独来，人莫能测。逾年，女生一子，长面如驴，黑二欲刃之，女不忍，力劝乃止。黑二后以军功擢把总，以酒罢官，遂返谷中不出。

外史氏曰：狐性之淫，非此兽中之缪毐，不足以破之。惜乎，黔驴无技，又为黑二所夺。向使长鸣侯得志，彼天下之被狐蛊者，亦当举酒称贺，如黑二去乡时矣。奈何一喝披靡，令胜兰得婿快意耶！

拾翠
上元汤汝亨，今时之柳七也。工于词，亦善诗赋，独至于文，则猝不能办。当风檐寸晷中，犹时构小令，洎乎纳卷，满纸盕盙，绝无一语可取。以故年届三旬，青矜犹未上体，日逐逐于童子试恬，不为忧，同人咸惜之。然其词名噪乎左右，虽妇人小子，莫不挹其余芬，似亦人生得意事。丙寅岁，小试又北，兼亡其雌，独居无聊，乃赴丹徒某公召。流连多日，遂入籍，而仍前不售，士林益姗笑之。落拓之后，其词愈工，曾有剪刀临江仙曰：“买自并州光似雪，殷勤玉手擎将。缕缕丝丝吐吞忙，灯前轻放处，尺寸费思量。慢道春风如汝快，秋来伴尽宵长。银盓影里燕低翔，裁成犹有待，古塞莫飞霜。”由是丹徒之士女，又复脍炙于口，传诵不休。一日郊游，过邑绅孙姓，负郭巨家也。以某公故，颇尽地主仪，盘桓至暮而后去。孙有笄女，貌绝美，尤嗜词。偶得汤集，讽咏弗衰，时置一帙于绣筐。凡有所吟，悉和汤韵，虽切依刘之念，而未稔为何许人。女有贴身婢拾翠，其名貌亦与女相伯仲。是日窥客得识汤，见其丰神秀逸，虽中岁而美拟羊车，因阴以语女。女遂思慕不置，竟以此致疾。女父母探知其意，俱嗤曰：“汤生老大无成，将以曲子名家者，何足以当雀屏之选？”亟为之议婚于豪家，而绐诸婢，使报女曰：“郎即卷中人也。”翠识女心，果以汤告，女病寻瘳。既而知其非是，翠乃自咎曰：“予误阿姑事，阿姑其谓我何！予必遂其志而后无憾。”翠有外家居城中，其舅为邑诸生，因翠父鬻女作婢，斥绝之，音问不通。然翠犹能识其处，遂窃女词一卷，中夜潜出奔外家。月昏路暗，跋疐而前，寸趾为之尽裂。至邑，门犹未辟，匿迹丛莽间，宵露沾濡，弗恤也。门启而入，物色至舅家。适姥倚闾待菜佣，翠乃哭拜于地，伪言：“主人狂荡状，将以予为小妻。不从则挞楚，予恐贻外家羞，故急而投姥。”言已涕泗交下，悲不自胜。姥故怜翠，抚慰之，煦煦焉亦流涕不止。携之入，谓曰：“若父直畜产耳！累吾家一块肉狼狈至此，夫复何言！”有顷，舅亦自外来。翠起拜谒，舅诘之，得其故，乃奋然曰：“汝值只十五盉耳，予虽单寒，货田二亩，可以之毕事。奚忍以姊之遗体，为人画屏姬？”翠复泣，谢舅。乃与姥谋，暂贷于人，如其数。浼孙之近族，往赎券契，且明告曰：“绅与衿等耳，辱吾甥犹辱吾也。如不与，势必涉讼乃已。”某诺而往。时孙氏失翠，闻其舅在宫墙，深以为虑。及某至言之，始知翠在外家，乃大喜，慨然与之，无吝词。然在孙女，已如失左右手矣。翠居姥室，易侍儿妆，为贫家处子。姥与舅为择所适，翠私谓姥曰：“儿命薄，不足以当金夫。闻有汤某者，本上元人，贫而鳏，年仅而立，或可婚。”姥以翠言语舅，舅亦薄汤，而姑难其词。翠乃以一卷授舅曰：“持此谒汤，事必有济。”舅未及览，置斋中而他往。甫出，遭汤于途，二人故熟识，因拉之归。而翠适在书室，见客至，如娇鸟惊弓，翩然而逝，亦未暇审其为汤也。舅揖汤就坐，入而呼茶。汤见案头集，取而翻阅，开卷则行香子一阕，恍若为己作者。词曰：“窗外风清，窗里烟清，一炉香，暂且消停。闲凭玉案，懒阅金经，看苏家髯，辛家幼，柳家卿。掩卷思生，展卷春生，个中人，忒煞关情。吴头楚尾，徒仰芳名。待坐君床，捧君砚，与君赓。”汤吟哦良久，手不停披。见集中誉己者什之三，和己者又什之伍，其他盖寥寥焉。乃拍案狂呼曰：“女钟期顾在此耶？”因而目不瞬，腕不辍，口无停声。茗既至而客诵如故，舅遂戏扑其肩曰：“得意哉！吾兄也。”汤始惊顾而起，谓舅曰：“仆生三十年，文字之知，固无一二，而巴人下里，和者为多，然未有相爱若此者。愿得作者香名，庶他日可报知己。”舅取一览，即掷去曰：“此闺中断编耳，兄何辱问？”汤不平其言，忿然曰：“勿论其情，即此词与仆齐驱，当亦香奁之少游矣。兄何大言欺人！”舅见汤意垂涎，乃坐而告之曰：“小甥女初学拈毫，妄有所作，弟已屡诃之。兄为大巫，胡揄扬至此？”汤闻，惊喜曰：“吾兄宅相得人，惜乎女也。若得门楣如我辈，不依然魏家之舒哉。”语盖亟于自荐，舅默然。徐曰：“即令雄飞，亦不过与君相埒。且小女子年才二八，对客犹憨跳，未可以任人井臼。”语盖诮汤，而阳拒之。言已，间以他说，不再齿及。汤知所见即其人，心益摇动，不克自主，遂托故辞去。翌日，径浼所契向舅求鸾胶。舅本不欲，而虑拂翠意，惟谢曰：“甥女出身寒贱，恐异时有弃捐之羞，弗敢诺。”汤又倩某公言之，婚乃谐。阅两月，汤即纳采亲迎。既卜吉矣，翠忽谓姥曰：“旧主人固可不使知，但阿姑素厚我，闻渠亦将于归，盍往视之？”姥以语舅，舅不许，姥争之力，始与姥偕往。时女以聘非所愿，抑郁弗舒，疾复作，辗转床褥间，盖恒有泪痕焉。豪家亦既下聘，择日竟与汤暗同。翠至，闻其期，心甚喜。入谒主媪，以舅故甚蒙优礼。及入闺闼，女见翠低鬟蹙黛娇嗔者久之，甫曰：“若舍我而去，何复来耶？”翠谢过。女逊姥坐，因诘翠：“近日何作？”姥代答曰：“近将事人，针黹亦大忙。”女问：“婿家阿谁？”姥笑曰：“曲子汤相公，何堪垂问耶？”女艴然，粉容顿异，向壁卧，不复言。又许时，姥将携翠归，翠曰：“儿与阿姑尚未通片言，宜少留。俟吉期，姥来相迎，不已得绸缪旬日乎？”姥许之，竟先返。翠至晚夕，请女屏人，相与语。翠曰：“姑亦知翠之来意否？”女愀然，翠乃叹曰：“翠因阿姑，此心碎矣。向侧闻阿姑言李易安朱淑真事，每为之泫然。窃意姑非没字碑，可以随俗俯仰者。因见姑慕汤，某亟为怂恿其成，不意主人竟许豪家。豪故胸无滴墨者也，姑与为偶，保不为二古人之续乎？今来敬献良策，愿姑一言而决。”女闻翠言，意甚耸动，亟询之。翠曰：“汤之落魄与年齿之长，姑所知也。翠今与之缔姻，实维阿姑故。姑若思践前言，以图两美之合，翠愿以此姻让姑。倘辞长就少，辞啬就丰，翠请明日返，自往事之。惟姑裁处，翠无赘言。”女至此，顿解翠意，不胜感激。无复踌躇，毅然曰：“若以好事让予，适如我愿。虽然，其如豪家何？”翠不答，女亦会意，知其以彼易此也。但为己所乐，坦然不疑，惟诘曰：“相易固大佳，然计安出？”翠耳语数四，女乃喜动颜色。由是日处闺中，彼仿此之态度，此摹彼之声音，不数日合同而化，习见者亦猝不能辨，人固莫测其意。女疾既愈，阖室欢然。浃旬，姥来迎翠，女绐之曰：“翠侍我有年，近将嫁，衣饰不可后于人。我已代制，尚未竣工。统俟佳期，媪薄暮来，则人与物皆可将去。”姥素近小利，喜而诺，竟复归。舅虽怪之，究无如姥何。至日，女与翠故晏起。食余，尽逐婢妪，坐一小阁中相对整妆，务极华丽。均以垂珠遮娇面，衣无异彩，履少殊红，非迫视罕能识别。日过晡，始辟其户，而姥早蹒跚而来。入闺即语曰：“老盚无知，为若舅呕死矣！盍亟行。”翠命女立而己坐，且肖女声谓姥曰：“痴老姥亦大匆忙，谁误若家小娘子事耶？”因顾女曰：“翠可从姥去，他日相思，不妨往视予。”乃指一巨箱示姥曰：“以此赠若甥，慎勿憎其薄。”姥称谢，翠命婢舁之，同姥出。女亦尾之行，绝不回顾，亦不再入辞主媪。姥故以肩舆来，乘之，遂往，人皆讶其恝然。翠既遣女，仍阖户兀坐，不见一人。未几而城市夕严，邑门早闭。豪家亦居城外，距孙只一水地，故亦及昏始行礼。吉时将届，女父母双来款户。翠料鱼钥已下，往者莫追，始欣然启入。女父母把袂话别，顿觉有异，乃骇然。盖前此经理奁具，举家若狂，婢妪匆匆亦未暇留意。且女性执拗，父母恒听其自然，故闭户独居，人无敢扰。及夫灯前觌面，结帨施衿，则赝鼎无能尽掩，而春光泄矣。女父大恚，厉声责问。翠从容而言，情词慷慨。且云自知有罪，待死于兹，请即毕命主前，以报姑之大德。语竟，出袖中短刃，即欲自刎。女父母皆惧，亟止之曰：“若勿尔尔，待予熟筹。”正言间而豪家人已至，箫鼓喧阗，门庭若市，孙因与妻谋，竟以翠代女嫁，以结此局，是无女而有女也。乃慰翠曰：“贱妮子舍甘就苦，予不复齿耶，以若为吾女，往适其家，慎毋忘我老夫妇，则幸矣。”言之凄然，翠亦垂泪而谢。孙严饬婢妪，并所亲亦不与闻。翠竟拜别女父母，顶巾登舆。豪子御轮奠雁，迎娶以归，卒无人知其伪婚。翠貌既妹丽，性又幽娴，夫婿姑嫜罔不亲爱。孙亦隐忍无言，待之如己出。女至翠家，彩舆早迎门而俟，舅不及辨，促使登车。既至婿门，牵红巾入，汤故一面之识，莫判其孰珠孰玉。至夜定情，各有新词，益恨相得之晚。晨起对操不律，唱和弗辍，女益自庆得所天，亦不以父母为念。三朝，舅来视甥，女羞缩不出，汤强之。及至晤面，若不相识，舅骇曰：“此非吾家阿翠，而谁也？”汤亦惊。女遂陈翠意，二人皆叹异。舅归，使访诸孙家，知翠亦嫁去，乃皆秘其事，无敢宣。然翠虑汤贫，女或不安于室，托以旧婢，使人餽以金帛，且觇之。婢妪还报曰：“汤娘子与官人，如一对小书生，共案盜唔，了无倦色。案头积楮盈指，互以彩毫挥之。挥已复哦，相对大笑，贫固非其所虑也。”翠知女意，心始安。明年，汤携女归里，遭际制台高公，为构昇平乐府十种，以备大驾南巡。公酬以千金，且言于学使者，荐之入泮。女家既裕，而翠家中衰。子以淫赌荡其产，患痨瘵而死。翠无所出，复归于孙。孙夫妻念女綦切，乃以翠为介绍，始与女晤。女因言于汤，娶翠立于副室，以酬其作合之美。女生子数人，翠生子一人。汤先卒，女与翠犹在。吾友邵次彭作汤太母合传，行于世。

外史氏曰：斯事有三奇：汤不以芹桂为念，而独嗜夫残月晓风，甘为士林非笑，一奇也；女不以华胭易心，而愿适夫荜门圭窦，甘为父母弃捐，二奇也；翠以女之心为心，遂以女之才为才，中宵逃窜，大费苦衷，衒玉求沽，备极谲智，始亦不冀其成，卒乃适如所愿，宁武子之保卫君何以异此？是三奇也。虽然，以恒情论之，则必谓女为翠卖矣。何也？己处丰盈而使人甘淡泊，玉成人事者，顾如是乎？及观女与汤相得之乐，又能不爽然自失耶？

小珍珠

杭有苏李二生，皆纳北监，入都应取，以其科名较易也。抵京，则槐黄已迫，遂僦屋于棘闱左侧，以为入场地，不再谋居。然京师之俗，每当计偕之年，其迩于贡院者，不第房值昂贵，非近十緡不得赁，而物价亦甚腾涌。二生试后，计去揭晓犹远，且不胜其繁费，遂议他徙，以候捷音。浙僧某驻锡都门，其乡人也，因托以觅寓。僧曰：“东城外负郭三里许，有白石精舍者，清净地也。二君欲之，吾当先容。”二生欣然，即以之相浼。僧往返只半日，而二生之装可束矣，相偕以往。至则松花满径，竹影半窗，诚属祗园雅境，因择东庑一室居之。僧将告归，耳语曰：“地近荒僻，勿出游。戒之！戒之！”言讫别去。二生方幸得地，足快登临，僧言甚拂其意，口虽诺而心实不然。次日食后，随喜本寺毕，即询之诸僧，求所以骋目处。皆默然，惟一齿稚者答曰：“距此里余地，名留云观，颇可游。盍往乎？”他僧皆怒之以目，似怪其云云，二生亦莫解其意。午后，便倩幼僧导往一观。主僧知之，奔语其徒曰：“汝勿引相公后边去，性命可忧也。”一生骇然以问，幼僧则笑而不答，仍引之行。转折茂林中，许时，始至其处。垣墉尽圯，荆棘丛杂。有三楹略似门户，视之，旧额犹在，盖即向之所云。幼僧导之入，其中古木半仆，如怒龙夭矫草际。草深二尺许，几无人径。抚之前进，及阶而瞻仰，正殿五楹，金碧剥蚀，门窗倾欹，虚静无人。神像率狞恶可畏，然已面目黧黑，无从识荆。二生流览一周，哑然失笑曰：“此即师言可游者耶？何不逮所闻耶？”幼僧赧然曰：“佳境不在此，然吾师有言，不敢私引二君入。”二生又笑曰：“入亦未必果佳。第若师不在，何妨使予得窥全豹？”幼僧欲实其言，因从之。由殿后不过数武，即得一门，僧以手启其扉，豁然别有天地。草妍木茂，亭台掩映，遥闻水声潺湲，似有池沼。二生喜，举趾欲前，幼僧遽止之曰：“只此远观，已足领略，深入则祸作矣！”二生嗤其妄，方将移步，俄闻亭中有人语，音如怪盋，惊诧曰：“谁家痴郎子私窥人园？意欲作穿窬盗耶？”谛听之，颇似壮妇。乃大怖，幼僧亟曳之曰：“行行！狐夫人恶作矣，不可留也。”二生皆有惧色，亟反身循其故道，仓皇而返。于路询之，幼僧答曰：“此某贵人废园也，为妖所据，封闭不开。然遇狐夫人不在，犹可游览。今值之，则弗能矣。”二生惊愕久之。及归寓，主僧问：“往后园否？”皆隐讳不敢言。至夜，二生就主僧闲叙，漏下二鼓始散。归行至庑下，月色盈窗，遂不复索火。入室，解衣登榻就寝。主僧突如其来，隔牖询曰：“二君昼游，倘有所闻，可亟言，勿自误。”二生仍坚讳曰：“无。”僧乃去。二生枕上乃哂曰：“此髡何胆怯乃尔？世即有妖魅，敢傍我蟾宫客耶？”竟熟寐。一梦初回，苏先寤，觉怀中温软，仿佛有腻人。疑为李生，而素不谐谑。试以手扪之，肌滑不可着指，乃大惊。张目审视，则二旬少妇，既已衾中同梦矣。因撼之醒，致诘焉。妇惟曰：“敬来荐枕，何问耶？”苏已久旷，莫能致详，须臾衾枕鸣动，好事已成。虽卧榻有人，弗及知欢好。有顷，昏然沉睡。梦中闻李呼声，大诧奇事。及醒，则抱中琵琶，早不知其安往，因询李惊怪之由。李曰：“予梦初觉，枕畔闻鬓云香气，似有妇人共卧。视之，果然。予心微动，既而思功名事重，且女亦不解其何自而来，爰正心以却之。渠乃软款纠缠，百计求合。予正漠然不顾，忽窗隙间巨目如灯，直射室内，呼曰：‘小珍珠不可溷正人，盍归乎来！’其声即昼之所闻者。予甚恐，厉声呼兄，而两俱不见。”苏闻李言，太息曰：“予殆将死乎？不能正心如兄，已为此妖所惑，可奈何？”因缅述其事，泣数行下。李姑宽解之，仍复就枕。及明，李起盥濯，呼苏不应。近视之，眉垂目闭，已溘然长逝矣。李惶悚，急呼主僧。僧至，见苏暴卒，顿足曰：“不早言，祸果及矣。然存其一，犹幸也。”李请其故。僧曰：“二君所游废园中，有妖曰狐夫人。实非狐也，以其能役狐，故以是称之。狐有小珍珠，小珊瑚等名，恒能魅人，遇之从无生者。闻其摄人精血，供养狐夫人，夫人因为之物色。若遇少年登眺，不遘狐夫人，则可以生，偶尔相遭，弗可活也。”李遂悉陈客夕事。僧曰：“君心正，当有后福。然早与予言，置经一卷于室中，则苏君亦可以无死。”因共相慨息。李市榇殓友，即日徙居南城。是岁竟以俊秀领乡荐。明年携苏柩归浙乡，人多叹惋不置云。

外史氏曰：邪不干正，古语信然。况儒者紧要关头，尤在于正心一语。心既正，则三藏灵经且可不用，何妖之有乎？苟或不然，衾中之温软，既已气绝于鸿沟，枕畔之香云，难免魂消于鸟道。泉路有良朋，桂榜失吉士矣。一死一生，读书养气之功，其浅深于此可见。

尸变

涿郡有阴阳家，善妖术。凡里中素封有死者，必重币邀致之，肆筵相款，乃可晏安。否则，祸作矣。某村一富翁，有二子皆入武庠。翁以老病卒，戚族皆言某有异术，务得其来，乃可殓。盖藉以免祸，非仅为送死也。二子亦闻其人，心怵之，果以币往。某适构一宅，不欲出诸已，稔知翁家巨富，将令代为落成。见其币，以为薄，挥去之。翁子又加币亲往，某犹少之，且哂曰：“若非市井傭可以戋戋了事者，必欲予往，非百金不可。”翁子素负气，遂反唇曰：“若勿太作意，死生亦有命在，若能魇我全家殁耶？”乃悻悻而返。戚族咸以为忧。且觅术者，通邑无一人敢应其召，而事不可复挽。闻某与某契，因浼之一行，愿如其数。某闻而笑曰：“渠恃富家郎，尚气遄归，今复求我耶？予观翁死之时日，今夕子亥之交，当有尸变，故索渠重酬，为渠镇伏。既区区者而不予畀，欲我往，非三百金我亦不屑。”言已，遂揖某出，曰：“传语诸郎君，性命非若草菅也。”某归述其言，众益忧。尸在床榻，且将腐，有榇不得殓，子心凄楚。不得已而仍议加币，倩某再往。忽众中一人忿然曰：“如此贪饕，情实不甘。予荐一人，或可以蒇事。”众询之，则其人亦业堪舆术甚奇，但为某所掩，技不得售，今居左近，可邀而至。翁子实莫能降心，首从其指，遣人往。不须臾而来，状甚蓝缕，众仆偃蹇不为礼，窃以为误乃公事，必若人。荐者与之言，其人入视亡者，轮指良久，毅然曰：“今辰甚吉，故百无禁忌。”众乃纷述某言，其人笑曰：“是儿固作孽久矣！今若此，是死期亦迫也。某遇异人，得一术，今夜请尝试之。”翁子大喜，许以聘彼者酬此。其人曰：“此事予亦不较，惟冀诸郎君安逸，庶见予非夸大者。”乃索乌碗三，素毫一，丹砂钱许。时已初鼓，其人就烛下书符，碗内蜿蜒如蛇形。嘱曰：“各宜闭户寝，勿惊祸至。予自当之，不相累。”于是裸其上衣，披发跣足，且藏所余丹砂于裩际，猱升而上至屋梁。命人以碗与之，亟麾之曰：“去去！但闻予号，则渠生而我死矣。”众始骇然，悉屏其迹。其人偃息棁侧，更筹倏已两易，窃自念曰：“殆来乎？”俄而村柝将三，寂无声息，亦倦欲寐。欻见灯影幢幢，风声淅淅，骇曰：“至矣！”因凝神起坐。未几，纸衾析析自鸣，尸骸蠕蠕自动，甫转瞬而卧者已起。其人急以碗掷之，盝然震响，应声而仆，心少安。无何，尸又复作。未取碗倏尔离床，又急掷之，又仆地。窃恐其变，注目直视无敢移。忽然崛起，长啸有声，若知梁上人，怒目相属，势将攫拿。其人自揣余此一碗，弗效予亦莫能生已。急取掷之，尸遂颠。冥然许久，窃自以为无患。方转侧欲下，尸又蹶然，较前益暴。至是，其人之技穷矣。震慑间，尸已能步，直逼屋梁，距踊而前。其声呜呜若悲泣，远迩皆闻，其人亦股慄欲坠。少顷，尸至梁下，仰首奋身，疾如飞隼，将以手攫其裩。其人大怖，因思非我则伊，势不俱生，遂摸腰间丹砂，幸尚在，乃悉纳于吻，复自啮其舌，和血噀之。尸不能支，颓然而倒，且大呼曰：“予与若无郄，何竟死我耶？”遂无声。其人徐徐转动，而筋骸麻痹，有类不仁。已而鸡鸣，众来入视，尸已不在榻，乌碗瓦碎，散布如星，因相与咋舌。其人方下取衣着之，且命众舁尸还故处。语之曰：“亟往觇，某人死矣。”众如其言往侦之，噭啕之声，果已达于墙外。盖某至夕不见人至，恨恨曰：“若藐我，我必报之，岂术犹有神于我者乎？”乃抱忿而寝，比及五鼓，其妻闻夫大呼云云，即翁尸之所言也，抚之，气绝，阖室惊惶。此时已就衣衾矣。侦者归述其异，咸诧叹。翁子遂举金酬某人，尸乃入木。后某之子有所闻，因以其状首之官，讼某以术杀其父，官竟不之直。某死未逾年，妻淫子赌，家产荡然。惟某以此闻于人，咸异其术，至今名噪一郡，已富埒素封矣！

外史氏曰：甚矣哉，人之贪也。亡者本无事，而故诈其财。百金亦云厚矣，犹靳之，渐增至三百。吾知即以三百往，彼人之心当未尽餍耳。迨至人极计生，捷足者起，不独褫其魄而毙之，且如扼其吭而夺之。贪壑未满，遗产如焚，又不止术之杀身也。

黄灏

太学士黄灏，吴中之巨富也。受知于某邑宰，欲报未由，恒以为歉。宰好内，后房佳丽数人，犹未足以满其志。黄知之，多方罗致，将假比翼为衔环，而物色尚未有得。一日盛夏，巡行田亩，见一美妇人，被服罗縠行。日中丝丝，见肤莹白如玉，心窃喜，突然询曰：“视若之衣，谅非寒素之家，胡为独行草露之间？岂不畏桑濮之讥耶？”妇闻之，色似不怿。乃以美目睨黄而答曰：“何处轻薄郎，强预人家事？此非汝所宜问也。”言已，径穿沟洫而去，不复顾。黄惭而退，然窃计得此，以献我公，当不啻琼瑶之报。第未稔其何如人，无自而致之，怅怅而已。翌日，又遇之垄畔，则珠泪盈颊，形色仓皇，不复若昨之暇豫。黄不自禁，又揖而询之。妇始肃容曰：“予事非贵人莫能了，睹君状貌，似与贵人有素者，盍腼厚颜一陈颠末。”黄亟叩其故，妇曰：“予家距此五里，夫早殁，徒有翁在。予父母则居东乡，怜予少，欲归而嫁之。昨自母家还，以此意告翁，翁竟悍不许。且使予往告父母曰：‘若女能嫁邑尊，或不得已而听之。其他，必以讼。’予思父母一齐民耳，何能识邑尊？君果有素，幸为一言，无敢忘。”黄大喜，适符所愿。乃毅然曰：“邑尊，吾师也。谨当任之，谅渠田舍翁，何能为？但邑尊綦贵，子虽美，恐不能正位，可若何？”妇因破涕为笑曰：“蒲柳之姿，得备金钗之数亦足矣，敢奢望耶？”黄益喜，力任其事，妇乃申约而去。黄即日星驰，入谒邑宰面陈。宰固渔色无厌者，闻亦欣悦，但虑娶部民妻女，有玷官箴，未敢许可。黄为之谋曰：“门生假父师之名，以镇伏乡愚；父师亦假门生之名，以成全好事。与其父母言，则门生自娶；与其夫家言，则临以父师。事纵灭裂，证者有人，无虑也。”宰喜从其计。黄甫归家，妇即来侦探，示以宰意，无不敬从。明日偕其父母来，授以百金，成券而退。薄暮，妇即自至，携一小箧，封识甚密。然自始至终，究未与其翁晤。黄亦怙势，坦然无疑，更为妇制衣饰，约费数百缗，始择吉送之赴署。宰见其色，果异寻常，深以黄为感。及夕入房，情好綦笃。晨起视之，忽更一人，姿貌亦甚平等。宰大骇，诘之，乃泣诉曰：“妾本黄监生之姬也，昨看新人升舆，被渠捽妾同来。公入室，渠即遁去。公强妾宿，遂承恩宠，欲辩不能，惟有啜泣而已。”宰益惊，踌躇良久，亟命舆送之归。且诡言曰：“公昨染寒疾，遂虚洞房。今晨始见其异，敬以完赵，弗敢留。”黄见姬大惊，亟往视妇，则晓妆甫毕，对镜簪花，果宛在室中。黄甚恚，面数之曰：“予以何术摄我爱姬？几令予不复为人？要还予金，子自去。”妇闻言略不为意，徐答曰：“聊与君戏，何怒也？公舆尚在，予今即请亲往。”遂冉冉出门，登舆而去。黄虑其再逞，遍视眷属，无少缺，因共键所居之户，固自以为无患。诘朝，方兀坐，其叔自外入，吽吽然突以首触黄，瞋目大呼曰：“汝害我，誓不与汝俱生。”黄茫然不解其故，长跽请教。叔忿定，始言曰：“予年半百，止一女，将以赘婿养此终身。汝以何妖术，送入县衙，致令狼藉而归，不堪适人，非害我而何？”黄始惊愕，心知妇所为，而姑先叩其状。叔曰：“予已就衰，起甚迟。将出门他往，忽见一舆爰止户外，启视之，则吾女也。持予泣告，言方对镜簪花，被汝强致之舆中。瞬息至一处，富丽不似民居。饲以美食，、饮以醇酒，夜则有官人来共寝处。予询其仪表，则邑尊耳。又言官人至旦，见而怪之曰：‘咄咄！此又异事。’略诘数言，即令驾舆送之还。非汝害之，又谁咎！”黄乃述妇之妖异，举家证之，叔始缄口陨涕。黄以温言劝慰，叔甫去而妇即来。入室笑曰：“黄官人，汝之如君，果无瑕之璧耶？”黄顿悟宰之诳已，忿气中激，将致命于妇。妇不顾，笑入所居，取其箧以付黄曰：“持此赴县，委折尽明，予不屑絮言也。”拂衣径出，早有肩舆候于门，妇即乘之，旋失所在。黄深以为异，访诸东村，亦并无其父母。明日赍箧往邑中，将共验之。抵署，吏役喧传宰病不能视事，黄诘其由，益骇然。盖宰屡遭讹误，心觉其妖，遂扃新妇之室。宰至晚偶过其傍，忽见妇靓妆曼立，招之曰：“甫承雨露，即弃妾如遗。秋风团扇之诗，独不能为公作耶？”言次，巧笑承迎。宰不能自主，与之偕入，解衣交欢，枕席之情远胜畴昔。将曙犹拥之酣寝，陡觉臂痛如割，张目视焉，则一狞毛巨犬，盞目豺口，正在抱中。惊绝亟起，将出户，户实反扃。犬逐之，白身绕屋而走，被创无数。幸婢媪闻其号，破扉相救。犬先夺门出，有识之者，则吏典之猎狗也。宰惊定痛生，卧不能起。黄因请入，见视于榻前，言及前事，相对赧然。黄出箧共启之，中无所有，唯尺素一幅，大书曰：“我本南山狐，偶来尘世内。蓦遇胁肩徒，强入参昴队。赚尔资百金，劳我心三昧。一污画屏姬，再戏金闺妹。受者尚无伤，令与眠盠配。以色悦长官，应得风流秽。居位思邪行，当遭韩卢吠。劝君各洗心，良言莫予怼。长歌归去来，不复语汝辈。”宰与黄览讫，皆汗下湿衣。后宰迁官，黄遂以叔妹嫁宰，以结其未结之局。嗣是，足不履公门，竟以中寿终。狐之棒喝亦灵矣！

外史氏曰：献笑乞怜，已邻于妾妇之道，又复借妾妇以博其欢心，黄之不肖甚矣！狐子可儿，即以其妾与妹为赝鼎。苟具人性者，能不愧怍死耶？第狐性皆畏狗，此独能役之，则又狐之仙，而非啖鸡之狸可比也。

徐小三
京有歈者，其名曰小三，本徐姓之子，貌韶秀，妩媚动人。其父在日，不使歌。父卒，无以赡母，乃就师学之。甫一缓颊，则缠头盈坐，名噪一时。师惜其音，跬步曾不离，深恐为浮浪者诱。以故年十五犹从师宿，非昼不得归。一日，小三之外氏以病卒，其母力请于师，始听其往。然犹亲与之偕，若怀宝者，亦极其慎重之意。外氏居郭外，距城犹十数里，小三至，已旁午，哭奠者久之。外家久不晤甥，强之信宿，师不许，小三亦不敢留，仅饱晚餐，匆遽而返。及出门，则已夕阳西下矣。其出也本以车，比及归途，马忽偾辕，遂不克乘坐。师弟徒步以前，颇蹇缓。天早就瞑，悬揣鱼钥已下，其师颦蹙曰：“门阖矣，将安归？”小三亦云：“无已，思投旅舍。”而去关犹迂，乃疾行。未及里许，夜已初鼓，时正下弦，无月色，阴晦异常。遥望表道之树，恍惚如人形，小三大怖，紧依其师肘下，莫敢远离。正仓皇乱步，俄见火光闪灼，穿林而来。及近视之，则一人执碗灯，青衣矮帽，绝类优人所扮之苍头。师弟皆大惊，稔知为鬼，欲避之。其人瞥见小三，若熟识，直前执之曰：“逋逃儿，亦得相遇耶？亟随我去见都尉，予为汝受创深矣！”言次径挽之行，疾如风雨。小三惧而啼，其师不及夺，亦不及追，转瞬间形声已渺，有懊丧而已。乃其人携小三行，俄顷至一处，始慰之曰：“若勿怖，此间大好，远胜汝家。”小三甫敢展视，则朱垣碧瓦，仿佛王侯。小三素游大家，亦不以为意，惟震恐逋逃一言，且虑归受鞭扑，他无所戚。行及门庭，闬闳高大，官吏蚁聚，灯火星罗，锦衣花帽之人难以仆数。见其人皆声诺，亦略不顾瞻，径引小三入。履限数重，至一堂，庭燎辉煌，仰见匾额题曰“仪凤双栖”。小三固不解为何所，第见晶帘垂地，画栋凌云，文窗玉映，烛焰生辉。有顷，帘中似有人影。俄而乐作，箫管敖曹，堂上屦满。旋有一宫装妇人搴帘问曰：“歌者来乎？”其人亟对曰：“来矣！”即把小三之袂以付之，已乃趋出。小三随妇入，帘内庭中设二筵：一南向，一西向。南向坐一人，珠翠重遮，云衣半露，如庙中所塑之圣姥。西向亦一人，则金貂朱紫，状若古之勋戚。左右皆美女，凡十数人，或执乐器，或持酒具，俱肃然无声。妇人命小三俯伏参谒，侧坐者询曰：“闻汝善歌，汝能歌几何？”小三股慄不能答。正坐者遽命赐酒，少壮胆力，其音娇细，略可辨曰：“粉侯勿相吓，此子之心，尚摇摇如悬旌也。”已而果有二鬟，披发垂髫，年约十三四，一捧樽，一承榼，笑而觞之。其一衣杏红衫，淡绿裙，貌尤姣好。小三睨之，心微动，威仪之下赐爵，弗敢辞，乃跪而饮之。衣杏红衫者低语曰：“今系贵王千秋寿，曲弗可少也。”遂趋去，回眸匿笑，意颇相怜，小三益觉倾慕。酒力微酣，胆气顿壮，舞蹈向上，抗喉一歌，细如啭莺，高若鸣鹤，堂上皆抚掌称妙。曲终三阕，胥寿词。中坐者益喜，嘤咛而言曰：“是儿何善解人意？”顾侍者以白金二锭赉之。小三顿首以谢，起请贵人命，因历数曲名。西向者曰：“汝任汝意，我固未之前闻。”小三性狡狯，乃择其素所擅场及家筵可讴者，随意歌之。每一曲，辄称善。时夜已过半，中座者微有倦容，乃顾侧席欠伸曰：“粉侯且自娱乐，予体惫矣！”侧坐者曰：“今因贵主诞辰，特以介眉，余兴未尽，何遽起也？”固强之终席，复歌二曲。因对主曰：“是儿若无所羁，必思归，盍筹所以留之。”主曰：“君将奈何？”答曰：“观渠聪慧，当非不知情事者。若以一婢为藕丝，则鲲鹏之翅尚可缚，况燕雀乎？惟贵主命之。”主笑曰：“是儿好大福，驸马为汝执柯矣！”因顾小三曰：“都尉将使人伴汝，汝盍自择，勿致怨月老不公。”遂命侍者环列，听其自觅佳偶。众鬟均喜小三，腼然鹄立。小三谢讫，就众中谛观殆遍，独指一人曰：“窃欲此，未敢以为可也。”众视之，则衣杏红衫者。堂上粲然，主与驸马亦笑曰：“是儿固留意久矣。”乃命于堂侧小室设床帐，使定情焉。遂皆起，侍人以绛纱笼烛导引而去，只留杏红衫者伴小三。小三请其名，赧颜答曰：“我贵主贴身宫婢四喜也。素承恩宠，左右弗离，今以之犒子，赏亦厚矣！”言未已，向者宫装之妇又偕二婢以衾枕来，笑曰：“雏儿亦竟能成对哉？可喜！可喜！”铺设欲返，喜使小三拜之曰：“此宫中刘院君，妾之恩母也。”小三拜之如婿礼，刘大喜，含笑而去。小三为喜解衣，喜小语曰：“妾尚幼，固不谙此。”小三笑曰：“予亦试为之，谁谙耶？”相携就枕，潦草成欢，然已海棠红褪矣。事已，喜谓小三曰：“君知驸马为何许人？”小三曰：“余初至，乌能知之？”喜曰：“妾亦未得其详，但闻巩姓，明末人，阖家死难，今已百年。上帝怜其忠，命其司蓟北一带之祸福，此其佳城耳。子何为而至此？”小三乃大惊，涕泣欲号。喜急止之曰：“勿扬声，属垣未必无耳也。妾既从君，不敢不以实告。然果以妻视妾，亦不至久留于兹。”小三辍泪目之曰：“汝独非鬼耶？”喜曰：“然！但从君出，仍可为人。”小三诘其故，答曰：“妾家距此半里许，固俨然人也。因病时疫不能汗，竟暴卒。父母不忍弃，葬于公主墓侧。驸马查妾死籍，禄未绝，然亦不可以生矣，因以药活我，留为侍婢。妾盖半生而半死者。”小三深疑其言，喜曰：“凡鬼皆无血，有亦淡然，君试以钗股刺妾，乃可信。“小三犹豫未忍，喜径拔簪自刺，潸然血出，色且赤甚。因信之，商所以偕遁。喜曰：“今尚未可，晚夕当与君计之。”遂披衣先起，嘱曰：“是地阴气盛，慎毋他出。”乃去。小三遵其教，足不窥户。有顷，闻人语势甚喧，即有谒者入报曰：“都城隍来祝寿。”内曰：“请回舆，来朝踵谢。”又报曰：“都土地来介禧。”答曰：“弗敢劳，请即返署。”以下都邑、城隍、土神、榖神之类，惟闻传呼注册而已，都亦不甚记忆，小三益战战弗宁。与之食，无敢下咽；与之饮，无敢沾吻；默坐垂涕，形如木鸡。日将晡，喜从外来，以二桃与之曰：“此人世物，尚可食。”见其余泪盈眶，面色惨淡，蹙额曰：“若勿作此态，累人敲扑也。”言讫复出。小三啖其桃，味甚甘美，即亦不饥。未几，天又昏暝，堂中早燃巨烛，刘又来引小三入，更至一堂，较客夕所见尤为轮奂，而轩敞逊之。主与驸马并坐一席，如伉俪。先令小三与喜骈肩参拜，而后命之歌。驸马觉小三面容有异，音韵非昨，讶之曰：“婢子得无泄吾事耶？”又笑曰：“予实自误，外间人固不可留。”乃与主耳语数四，急以手挥之，弗使歌。且呼喜与小三并跪，语之曰：“予以忠节成神，非鬼也。汝曹事我，寿将不止于期颐。今既有异志，亦不汝责，盍偕归。”小三甚喜，而喜有惭色。主命婢取钗钏数事，并黄金一笏，赐之曰：“将去作人家，勿再习贱业，辱吾婢也。”二人俱稽首泣谢。驸马即令刘引之去，即交向之苍头，使送出。夫妇甫至府外，宅第顿渺。小三回顾，则一古墓巍然道左，始信喜言不谬。因与喜谋将奚适，喜曰：“此间不可复居，居必致人骇怪。可往附近州郡，择地安家，然后迎母。此策庶乎万全。”小三从之。因暗不能行，坐憩树下，盖犹藉庇威灵，恃以无恐也。昧旦，始趋村镇，以主前赐白金，觅车治任，载喜启行。东去二日程，至蓟州，出黄金置产建屋，颇类素封，始遣价奉迎其母。初其师因失小三，惧其母讼，不敢归。小三之母哭泣思儿，又贫病无以自给，日渐狼狈。至是得小三书，始知其在蓟立业，安然无恙。师始来复，母遂往。年余，有人自蓟入都，询以徐小三，则抱子矣。

外史氏曰：明末国戚尽节者，惟巩君永固一人而已。是盖其英灵不泯，特借歌者以传之，非真学杨越公、裴晋公，作此一番豪举也。独喜之本末，颇近不经。然而疾疫传染死者，未必皆无禄之人，如是则冢中之活鬼，又不止一喜已也！可发一噱。

花异

湖南汪仲盡，有花癖，园植名花数百本，皆上选。自春届秋，烂漫无已，时而浓淡相间，灿若云锦，主人亦未尝判以畛畦。一夕与友宿于裛香亭，莲漏已三，汪鼾然而友尚反侧。忽闻哄声伊迩，且娇细，绝类闺人，心讶然，披衣起，听有人语曰：“长夜无聊，愿与君之士戏，君姑凭式而观之。”又一人曰：“不腆敝赋，敢犒从者，幸勿退避三舍。”言已大哄。友从窗隙窥觇，月色甚明，见有卒伍二队。一树赤帜，旆旌亦无杂色，望之如火；一建素幢，衣甲皆类霜雪，瞻之如荼。然详觑之，两军皆束绿裳，修眉媚脸，色艳肌香，实届闺中丽质。军中各筑高台，上居魁帅，披金鏁子细铠，内衬锦袍，亦分赤白色，尤冠乎一军，执小号旗指挥而进退之。其徒皆挺白刃，与月争辉，喧呼酣斗。园不甚修广，而俨若古战场，不觉其隘。友大骇，疑为鬼狐，连诧奇事。外闻有人声，遂纷如娇鸟各散，已而寂然。友呼汪与语，汪以为妄，友遂寝。晨起启户视之，园中之花，赤白各成一队，无复灿若云锦矣，始信友言非罔，相对骇然。友亦不信宿而去。

外史氏曰：此友绝俗，全无雅态。若能屏息作壁上观，当亦不殊于垓下。惜乎小鹿心头，遂令花营顿撤。安知两队丽人不詈彼为噉猪肠儿，败人清兴。随园老人曰：花亦能读，左盲丘明将香艳千古矣！于此觉康成婢子解诵毛诗，真非人间仅事。

鬼书生

故明成化中，商州民有行二者，忘其姓氏。以负贩为业，昼出夜归，独行无伴侣，豺狼鬼魅，举不关心。一夕归倍迟，时正深秋，白杨风起，道旁丛冢仿佛如有啸声，实是林中落叶与封家十八姨互相唱和耳。二方径行不顾，忽闻书韵盜唔，随风声而上下，或疾或徐，似断实联。讶之曰：“予日夕过此，未见一瓦一椽，此诵声胡为乎来哉？”因立而倾听，音响宛在左近。心知非人，乃大叱曰：“天青星皎，何物死魅敢在此作声，惊我行旅！会须以老拳饱之。”语未已，其读忽辍。须臾，非烟非雾，出自冢中。因伏于草间觇之，见有人如书生，博带峨冠，约略可辨。既而闻其言曰：“宵深路僻，不宜犹有行人。适闻吠声，似怪予呫哔者，当以火烛之。”其音颇类楚咻，遽呼曰：“徐家可速将一炬来！”旋闻嘤咛响应，即有火光自墓内出，幢幢然，其色甚青而惨淡，当是鬼燐无疑。无何相近，则一少艾持碗灯尸闪而来，又宛然人世物，绝不类幽壑所吹者，心窃异焉。书生语以故，将肆冥搜，忽闻少艾笑曰：“子欲人，斯人至矣，何反震惊如此？”书生亦笑曰：“卿言良是。草中人固不异冰上人也。”于是径趋蓬颗，揖二使出，曰：“君既不畏吾辈，何为匍匐于兹？幸勿怀疑，即出相见。”二果坦然无惧，起立拱揖。睨其貌，美如冠玉，年仅终童。少艾执烛旁侍，意颇肃恭，而衣饰之淡艳，容色之殊尤，则固目所未睹。二知非俗鬼，因谢曰：“归途过晏，忽聆清吟，窃疑揶揄我者，不意乃士林君子读书以消此长夜。予呓语唐突，万勿苛责是幸！”书生又笑曰：“我辈何人，岂能为祟？君似不免多虑。虽然，有事敬求，亦不虚此一遇。”遂揖二同坐于林下，始自白其由来。盖书生本襄阳人氏，商牧某公，其父执也。书生以小试不利，心窃愤懑，将赴北京援例以冀科名，故迂道过此，思饱猪肝以望云路。惟因少年行迈，未免裘马甚都，乃为奸人所觊觎。至此林中，天已昏暮，方将疾趋赴州治，一时伏甲尽起，盞拥而前，书生与二仆遂皆毕命路侧，某公固未及知也。贼既泻囊，大失所望，因虑捕盗者踪迹，遂潜启窀穸，纳尸圹内，方始瓜分而散。书生言至此，潸然泪下。少艾忽蹙黛曰：“若勿絮絮，使人如割寸心。”书生因指之语二曰：“此子即予之地主，生前亦遭妒妇身死，先葬于兹。予与之邂逅九泉，见其深娴风雅，又复同病堪怜，甚相爱慕。两美既合，兼之同穴，但乏斧柯，抱愧鹑鹊。今得君，可以赤绳对系矣！”言已，又起长揖。二敬诺，因询其何以主盟。答曰：“余有控牒一纸，内言某与某愿为姻契，即署君名，言为作合，祈君代焚于城隍司，则无媒之嫌可免矣。外有白金二锭，系在腰橐深藏者，浼为置材一具，暮夜来此，启冢出尸，将予残骸入榇，与若人同厝于斯，予当数世不忘是恩。未识君肯援手否？”二一一力任，无难色。书生乃出金与牒，再拜而付之，然后与少艾和烛而灭。二亦目眩移时，四野萧森，慄不可留，遂怀金亟返。至家视其物，粲然白镪，真金也。乃笑曰：“痴鬼以此与我，将以望棺槨之美与倡随之乐乎？开圹者死人，谁不知？予不任受功，亦不任受过，得此生殖足矣，其他何恤焉？”竟私其金，不为市榇，又匿其牒，不以焚。盖当受金时，贪念已萌。旬日，金将用尽，仍出负贩。途遇州役系之去，茫然不知其由。至案则积赌某某咸在，二曾以鬼金偿其债，寻变为楮，故以妖妄讼之耳。二初不肯承，及证佐昭然，乃不能讳，因述其金所自来。官怒其诞，将笞之。忽首者一人，张目直视，大呼曰：“死襄阳某者，即此曹某也，公可加刑于二。”官闻之骇然，盖即书生所云父执者。初知将即至，心甚喜，日使人迎候于郊，已而寂然，方以为疑，至是闻其死，故大惊。亟询其状，对曰：“详在牒中，二实执之。我城隍司之急足隶也，不能缅述，请即退。”言讫，其人顿扑。官视群小皆变色，乃佯笑曰：“鬼何为者？此二以妖术遣之耳！”命将二另锢一室，以犬血厌之，明日当严鞫，实则阴使之取牒也。众果心安，官又语之曰：“事未能白，汝曹亦不可返，盍居此俟偿尔金。”亦命散禁于室侧，而潜以健卒逻守之。夜分，二始以牒至。官视之，非婚牍，而实血状，历陈劫杀之惨，不胜勃然。亟升座，令役往械各犯，多在梦中。驱至庭，毒加拷掠，乃尽服，无一漏网者。案既定，官乃亲往起其尸，面色如生时，犹未朽。因二言，盛其葬具，与女柩同厝于一丘。既竣，始判令二归。临遣，官笑谓之曰：“善为执柯，勿再误人好事也。”庭之上下皆粲然，二乃归。自是胆力虽犹昔，义利亦稍分明矣。

外史氏曰：始见书生缓于复仇，而急于图婚，未尝不心焉鄙之。及其假伪金，首真盗，谈笑复仇，而佳配之有无竟不必问，始叹图婚一举，亦假途灭虢之计耳！智岂出苟息下哉？若二以贪败乃公事，而究为撮合之山，直是庸人侥幸。

于成璧
于成璧，沈阳人。少时从其兄商于他省，壮岁将归授室，其兄付以千金，嘱曰：“于路多花柳，慎勿浪费，速归故乡，洞房花烛伊迩矣。”成璧果有心于狭邪，虽诺之，而实若罔闻。辞兄径行，途次已所费无算。将抵蓟门，秣驹镇市，因内急独出大解。一望田禾，郁葱畅茂，时值夏耘之际，行陌无隙地，乃就其垄而遗焉。便讫带犹未束，俄一物突起于前，状如小豕而长毫，奔逸而去。成璧以为异，遂逐之。其物由曲径而驰，绝不反顾。成璧足力不能及，约半里而止，物亦失其所在。将返故道，忽见二丽人珊珊碎步，自微行而来。一衣茜红裳绿衫，翠钿金翘，貌甚妖冶；一则荆钗裙布，雅淡修洁，而容光尤照映左右。窃疑一主一婢，未敢询也。成璧素性耽此，遂踯躅田畔，不能行。二女且行且语，至成璧逐物处，贫女忽四顾而言曰：“姊昨约桑中人实在于此，今竟不见，须知渠非尾生之流。”富女微笑不答，徐曰：“若勿饶舌。适从远处望，一似小不才鼠窜道左，丑态毕露。想又为过客所窘，言之殊令人赧然。”贫女大笑，亟摇纤腕止之曰：“不可说，追奔者尚在，闻此益令姊无处置身。”语次渐近成璧前，皆以横波流盼，良久始徐徐过之。径甚偪仄，成璧虽侧身避路，而娇香流溢，鼻尖领略已多，纵非荡子，亦情不禁矣。二女又回眸匿笑，毫不作羞涩态，愈令人魂销。美人既去，成璧犹木立不移。其御候久不至，踪迹之，见其如呆，不禁窃笑。促之归，将以启行，成璧曰：“予身适不快，即此栖息，明日行，当无不可。”御人以非止宿之时，颇有违言，再四强之而后可，遂近觅村店小住。成璧不饮亦不食，惟孑身徘徊于垄畔，冀其复遇，而竟杳无其踪。日将西下，俄见富女独来，惊喜曰：“佳人至矣。”忽闻禾秆簌簌然，有一男子乌衣玄冠，侏儒短小，自茂密中直前拥女曰：“午以为期，日之夕矣，得无怨我负约乎？”女似不悦，以袖挥之曰：“予不我思，岂无他士？谁复念汝薄幸也！”其人笑曰：“子勿大言夸人，目前故无可褰裳者。”女即指成璧而目之曰：“彼人是哉！狂童之狂也且。”其人闻女言，掉头一视，即骇然曰：“咄咄！何逼人至是！”意甚仓皇，遽入禾中，竟不见，成璧亦无所疑。女以翠袂招之，遂举趾相就。女先行，亦入丛禾，成璧尾之入，则别一天地。重楼复阁，画栋雕檐，非复绿蓐争茂者矣。怪而询之，女笑曰：“君但得佳处栖身，何必问堂构之所自哉？”于是展锦裀于绣榻，设鸳枕于翠衾，解衣为欢。肌柔态媚，成璧虽数过狭邪，曾不若是荡而逸也。事阕，女诘之曰：“君以何业而过此？妾观玉貌，非仅牵车服贾者。”成璧因告以归乡之故。女曰：“婚有人乎？抑择而后娶也？”成璧曰：“尚无所聘，归始谋之。”女又笑曰：“归即善谋，不过头蓬葆面黧黑者，乌足当君伉俪耶？诚能予我千金，当为君致一美妇。君囊中能足此数否？”成璧喜甚，亟叩以伊谁。答曰：“即向之女伴也。不幸早寡，孑然无依，里中恶少又数数窘之。倘得侍奉巾栉，不第渠免斯饥，即妾亦无所萦系已。”成璧心既失主，遂不较价轩轾，惟默计所携虽少，然货去衣装，不难如数，因径以首颔之。且曰：“予与卿好合方新，乃不为己谋，而反引他人，得无以此相餂乎？”女曰：“不然。妾性荡，不能困守闺中，恒多外遇。又不能为君作家，君亦安所用之？渠果相从，妾亦得以娅姻往来，依然有此一线。第不以其新而弃我故，则幸耳。”语已，促之使起曰：“旁观者不无怒目。君且归，能为妾留二日，则好事可谐。”成璧起而整衣，举目四望，屋宇一空。不惟衾枕俱为乌有，即所立之地，亦只町畦间，乃大骇。女早不知所往。心知其为妖异，而少年贪色，不以为虞。归途日已瞑，瞥见土人张弓持械，如有所追逐者。迫视之，则一牝狐，毛深黑，颠踬于丛莽间，猎犬群咋，势甚危急。心悯焉，乘众未至，取石投犬。犬少却，狐乃得遁，初不知其即贫女也。及猎者追及，成璧已去，遥闻众语曰：“此畜初来甚驯，屡将获之，奈何复遁耶？”成璧窃笑，亦不为意。归邸鼾然熟寐，翌日仍托疾不行。食余又往候之，富女果先在，喜曰：“君信人也。钟情如此，又复直谅不疑，予妹所适得人矣。”因询以金，遽减二百之数。成璧大悦，约以次日交纳，女许之。成璧欲与为好，女辞曰：“姑留精力以待来者，勿使人言我狂荡也。”竟不顾而去。成璧返寓，倾囊只得大半，盖已耗去什之三四。不得已而售其货，皆贱其值以与人。不足，又典衣物，幸地介通衢，受者颇众。拮据一日夜，数始能敷，然已囊空如洗矣。御人本雇倩来者，早已得值，亦不问其理乱。成璧以多金难携，罄身往候，伫俟有顷，富女果偕贫女俱至，其衣饰犹荆布也。及见成璧，玉容微頳，似有内愧者。成璧以为娇羞，不之异。富女遂使之交拜，且谑曰：“佳儿佳妇，归家善事高堂。予羸老矣，不堪任受谤詈也。”三人皆大笑。富女别无所言，吃吃自去。成璧将呼止，令取其金，贫女始出言曰：“郎虑金不生翼也？归而视之，床头之物已尽矣。”成璧犹未能遽信，扶女同归。女笑曰：“叔兮伯兮，驾予与行，今日之谓也。”及至邮亭，尚未向晦，然他人举莫能见女。成璧径入室，启视橐金，封识如故，其中则空空矣，乃信女言，亦绝不惊异。置酒共女合欢。女善谐谑，每一言，成璧辄笑不能仰。旅中人闻之，咸谓其患癫疾。饮至漏下，成璧微叩其由，女似嗫嚅不肯言，惟笑曰：“君召客而不具餐，岂以妾为不能知味乎？试告君，我辈非鬼子母，即鸠盘茶，君既畏之，何弗远之？”语竟鼓掌，成璧亦为之粲然。遂相携而起，罗襦偷解，画烛羞吹，乐固可想。侵晨同起，女谓成璧曰：“君橐中谅无余资，此去犹近千里，何以跋涉长途？且妾纤纤弱质，亦不任风土之劳。妾不如自归，君可脱然无累，君其许之乎？”成璧犹以为戏，佯听其行。女搴帘而出，遂无影响。成璧不胜张皇，再往候之，富女亦不复见，懊丧而归。御人已悬车数日，不能复留，不得已而就道。资用乏绝，行色困顿，遂不敢再为豪举。兼程至家，其母已为订某氏女，则其兄预有家邮故也。其女新自关中来，貌绝美，奁具又丰，主婚者乃女之伯姊，约已定矣。成璧闻而喜，然以浪掷多金，母与嫂皆不悦，不欲速竣其事。延至岁终，其兄又有信至，兼寄百金，始为成礼。比入青庐，新妇之貌宛然熟识，盖即旅邸遇者，乃大惊，叩之，始自陈曰：“妾姊妹皆狐也，彼居燕南，妾家陇右。偶诣渠处游戏，蒙君垂顾，不觉动心。又耻自献之羞，借彼先容，幸侍君子，望勿以异类见拒。”成璧愕然，始悟前此诡异，果狐所为，向特堕其术中而不省耳。因诘曰：“既结同心，何竟潜逋？”答曰：“妾虑以不经骇君乡里，故不敢与君偕行。今日显然婚嫁，莫起群疑，不可永以为好乎？”又诘曰：“何为昔朴而今华？”答曰：“凡狐之供具，皆以术摄取于人间，故丰俭因乎其地。妾曩者修道终南，居甚荒野，前此藉君福力，始能润色如斯。所余者犹在箧中，姊故一介不取也。”成璧不以为然，女遽起自启其牣，白金充簏其中。验之，果夙昔之物，乃大悦。女因谓曰：“为此数百金，遂虚我半载欢好。妾初见君，知为重色轻财，道路挥霍，归家必遭憎恶，将来亦无以营生。乃与姊合谋，暂出君囊，存于妾笥，今日始得为君有。”言已以钥付之曰：“敬以完赵，善自经营，兄嫂岂可长恃哉？”成璧闻而感悟，称谢不置，亦自述其道途艰窘状，不胜怨艾。是夕欢倍于昔。明展出见，亲族皆惊为画图中人。女善持家，成璧亦由是醇谨，以前金私营市肆，获利不资，富几与兄埒。富女不时来视妹，亦间与成璧叙阔。女后连举二男，忽辞成璧欲还陇中。坚留之，腼然曰：“妾等与人居，皆以采纳自益，故寿永而道可成。自与君遇，姊之意初欲以妾为饵，窃君之英华，兼以钓君之货贿，非有心为姻好也。适值妾厄于韩卢，赖君驱斥，妾因铭刻不忘，曲成燕婉。今在此数岁，两索皆雄，虽可以报君，而妾之前修尽弃。将归山存养，不可复留，万勿以妾为念。”言讫，富女至，相偕以返，遂不复来。成璧始悟所救之狐，即其室中人。由此戒杀，亦不言娶，后竟以希寿终。

外史氏曰：狐亦有无盐，异矣！而此则狐中之徐吾也，乃借穴壁之光，竟成横金之妇。以狐之黠，奈何碌碌因人耶？及观奢俭因地之语，始知富者，亦借润于入耳，独贫狐也欤哉？狐其小者也。

卷三

绿绮

高邮李生，风雅罕匹。年二十琴瑟犹虚，窃自矢，非夸光之美，弗与问名。有知其志者，咸劝曰：“佳人未必真有，若何迟好合而待毛、施？恐镜台未下，潘鬓将星，九十春光不亦大半虚掷乎？”生笑而不答，终夷然不屑与鸡鹜偶。如是者数年，迄无所得，而坚持如故。一日清明，亲往扫墓。祭毕，归路遇亡仆忠，盖其童时已殁者，犹仿佛记忆之。恍惚中且忘其死，遂呼曰：“若承夫人命来迎我耶？家中亦无事事，何太匆忙？”李时惟母在堂，父已早卒，故云然。忠曰：“老主人欲见公子，非主母也。”李甚惊愕，重以父命，径随之往。同至一巨宅，闬闳高大，甲第连亘。生欲入，忠止之曰：“主人甚怒公子，将施扑责，此地无人可解。若得新姨一缓颊，庶几能回雷霆。待忠入恳之，公子始可进见。”生茫然罔知所措，惟询曰：“新姨何人？”对曰“主人新纳之妾也。”乃入内。良久方出，告生曰：“新姨诺矣！见即为公子解之。”遂导之入门。生知父怒，心颇忐忑不定，趦趄而前。屋宇美好，绝类公侯巨家。有一堂，额曰“鹤栖”，阒其无人，而轮奂之华，倍极壮丽。有顷，其父出，从者只二三小鬟。父衣冠无异生时，呼而进之曰：“若来前。汝为人后，不以嗣续为念，而惟佳丽是求，是诚何心！”言已就坐，盛气相向。生伏地，屏息不敢仰视。父将命忠行杖，生甫顿首白曰：“儿不肖，诚负父恩，但思室家为人生重事，脱非所愿而曲就之，实同附骨之疽。望大人宽其罪，使得遂其私，则罔极之恩，益同天地矣。”语竟，崩角至流血。父愈怒，呼杖愈急。忽屏后一丽人，妆饰甚盛，含笑而出，谓生父曰：“适聆公子之论，亦年少恒情，公勿过于苛责。如果伉俪未偕，妾家娣姪颇有佳者，请即执伐，不亦乔梓愿俱遂乎？”生父怒犹未解，忠又从旁怂恿之。乃曰：“任若为之，予终不乐有是子。”拂衣径入。忠引生拜谒丽人，如庶母礼。即命坐，且语婢曰：“速召诸妮子来，请公子自择。若可，予即力任之。”婢去未移时，俄闻香风拂拂，发于庭侧。有好女子十余人，或衣鲛绡，或披翠氅，淡妆艳服，纷沓盈阶。年皆十六七，容色殊尤，端肃敛皀，向丽人而拜。丽人历指其名，俾生遴选。生已五色眩目，罔知适从。至一垂髫儿，年齿尤卑，独着烟縠之衣，容光照映左右。丽人顾之谓生曰：“此绿绮，予之犹女也，公子以为可否？”生熟视之，绿绮含羞举袂，态更动人。生即首肯者再。丽人目忠大笑曰：“公子巨眼，故不差。”遂麾诸女使退，惟留绿绮使伴生坐，曰：“汝今为吾家新妇矣！善主中馈，无贻厥父母羞。”绿绮惭赧，若无以自容，而数以横波瞩生，意似许可。丽人即起，趋入报生父。有顷，复出曰：“痴阿翁怒故未息也。”遽命忠治青庐，又出新衣一笥，俾生与绿绮俱更其故衣者。周匝缜密，无异慈乌，生亦心窃感之。将夕，堂中皆燃巨烛，生父始出受礼。谓生曰：“此皆婢子好事，老夫颇不耐此。”已而交拜成礼，送入庭后一华屋，供具丰美，锦绣灿陈，均皆丽人之赐。生促绿绮就枕，代为解衣。莺雏燕乳，不禁啼红。欢毕，生始展问里族。答曰：“妾与姑皆胡姓，父母远任剑南，妾姊妹赖姑以生，故婚媾一唯其命，父母不必与闻也。”平明将起，早有小婢来窗下相唤。生与绿绮盥濯讫，绿绮易髫而髻，往谒舅姑，生亦入省见。父与丽人方共坐，谓之曰：“儿已有妇，宜遄归，恐若母倚闾断肠矣。”生不忍别父，长跽涕泣不愿行。父始笑曰：“痴儿子！此岂汝久居之所耶？”生乃悟。父出白金二笏，与之曰：“将去奉母赡妻，多与恐不胜任也。”丽人亦嘱绿绮，善事乃姑，勿倚痴娇如在我处。亦赠簪珥一箧，衣襦数十事，亟遣之归。生与绿绮皆泣不能出声，父与丽人亦有惨色。无何，忠入劝驾曰：“车马已具，少主夫妇可行矣！”父乃变色，叱生曰：“畜产恋父，竟不念而母耶？”生不得已，始泣拜请行。丽人亲送之出门，果有仆马相俟。绿绮坐油壁小车，生亦乘小骊驹。夫妇行半里许，回首顾视，犹见宅第宛然，丽人与忠倚门遥望，若挥涕目送者。既远，遂不及见。归其家，母果思萦甚苦。生偕绿绮入，登堂拜见，母乃大惊。询所自来，生具以告，母恍然曰：“嘻！新妇之姑，殆狐也。汝父中年读书外室，夜辄有美女来相伴。诘其姓氏，俯而不答，与谈古今诗文，其应如响。两情眷眷，渐及于私。女辞曰：‘使君自有妇，妾不忍己双而令人只也。必欲相欢，请俟一纪之后’。遂去不复来。及汝父易箦之时，忽谓予曰：‘若人来相迎，我死得所矣。’予问：‘伊是谁？’答曰：‘十年前灯下共话者也。’言讫遂殁。时儿尚幼，故不以告汝。今以斯言断之，当是此耳。”生亦述其顾复之厚，母曰：“渠以吾子为子，吾即以渠侄为侄，报称庶几不爽。”遂抚绿绮如己出。绿绮亦娩婉，善悦母心。同人闻李一朝有偶，咸窃笑曰：“李子果饥不择食矣！”闻之微晒，乃张筵设饮，遍召诸友，妆妻使出拜之。一座尽怡，谓非尘世所宜有，由是群喙遂息。明年即举一子，头角非常。生郊行又复遇忠于途，拜而言曰：“主人闻公子弄璋，不胜欣慰。新姨亦令传语，此子颖异，必能光大门闾，宜好抚之。”语毕遂失所在，生为诧叹良久。今其子年仅八龄，即通毛诗、左传。对客酬答，无失序，人皆望而卜其为他年之伟器也。

外史氏曰：甚矣，父母之劬劳靡尽也。冥漠之中，犹念及其子之块然，况生居堂上者乎。乃父有狐妾，厥子亦有狐妻，李与狐殆世为秦晋者矣。而非狐之贤淑，其父既长负向平之债，子亦终乏范蠡之缘，其不为良朋之笑柄也，几希！

痴狐

痴狐者，同郡吴公之宠妾也。性憨而善媚，故号之以此，非实狐也。公讳畹，戊辰进士，以冏卿致仕。年仅六旬，颇以声色自娱，而极意搜罗，终鲜尤物，心不免歉然。一日暮春，游于郊外，独携二小奚，亲宾子姓，咸莫之俱，意盖有所冀也。行及负郭，桃英将落，菜花渐开，公因口占曰：“结子桃花颜色失，沿畦蔬菜蕊空香。可怜一样闲风月，难向枝头觅海棠。”吟讫，四望怅然。忽闻篱落间有嘻笑声，且恒探半身以相望。公视之，花不屑妆，柳不胜衣，一妙龄绝色人也。公大悦，伪言口渴，遣小奚丐茶，兼诘其姓氏。小奚将公命，篱边人笑曰：“个老子口无停声，宜其渴也。虽然，予家亦无闲炉灶，烹苦茗以待子不时之需。”小奚又以姓氏叩之，答曰：“予不复记忆，我父母容或知之。”即呼曰：“阿母！我家亦如人有姓耶？渠来问我，我则无由知。”公不禁大噱，童亦粲然。有顷，见一媪出，荆布修洁，盖其母也。问客何来，且曰：“痴儿固无足与语者，幸勿见哂。”公因致揖，亲叩其里族，则王姓，夫故农业，室甚贫。见者乃其少女，年十七，即痴狐也。公知其可饵，絮语移时，乞茗一瓯而饮之。复自白曰：“予郡中吴太仆也，与若夫为桑梓。不忍坐视若贫，异日可令渠诣我，当少为资助，毋憎薄。”语已，称谢而行。女犹在篱畔自言曰：“东家小二姑诳予斗草，那得竟弗来？”无何怒曰：“人各有目，而独孜孜视予，又临去几回头，白须将不剩矣。”母呵之乃止。公归语阍人，有王某至，当亟为之通。翌日果来，公厚款之，出十金以赠。且嘱曰：“倘有不给，亟来商，勿以造门为嫌。”王欣然返。公家人举莫知公意。由是不时周恤，十旬以五六十金。王小康，举家靡不感戴。公乃遣冰，王夫妇始悟公捐惠之意，既慕其利，兼怀其德，遂许之。乡里或为女不平，女独漠不为意。及婚，公以五百金为女父母寿，始迎女归。其父母流涕送之，女之痴态如故，谓其母曰：“胡不随予嫁去，吃着不尽矣。”母大恚，唾其面。比至公家，引谒夫人，并晤其同列，靡不笑其痴，遂不复与之较礼。至夜，公入其室，女绝不羞涩，直前捋其髭曰：“此物更苍于阿父，恍疑汝兄而渠弟矣。”左右皆窃笑。须叟阖扉，公与之解衣，亦不之拒，惟至衵服，遽以手格之曰：“予生平未尝去此，岂至汝家，反令予裸体度日乎？”公笑而谕之曰：“汝既嫁，则此衣宜去矣！”女终不从，公强之，乃呱焉大啼，呼其父母不置。公不忍以力，竟拥之和衣就枕，俟其寐，而后去之。甫能成欢，女又娇啼大作。幸其性柔顺，公复以甘言诱之，始得竣事，然已流丹浃席矣。诘朝同起，女妆成，出见贺客，皆惊叹其艳。女则时时私语同辈，告以夜来情状，并述所苦，鲜有不捧腹者。数日后，渐入佳境，又津津乐道之，闻者又不免生妒心，女亦不觉。公知其痴，故听其言，不之禁。女则事公益谨，且媚甚。公丰于髯，晨起多见扰乱，女蓄盂水于枕畔，以香口温而梳理之。公俭于肌，重裀犹憎坚硬。女铺新絮于榻上，以柔肌转而暱就之。公饮，则茗必亲尝；公食，则肉皆经箸；公坐，则以掌抚其席；公行，则以腕持其腋；公喜则无戚戚之容，公怒愈有蔼蔼之色；公是以爱若性命焉。女养手甲最长。一夕，衾内误伤公，公不忍言。愤恨不寐，挑灯独起，尽剪之，公止之亦弗听。公误唾其衣，此衣遂不更。公问之，惨然不答。公知其意，乃叹曰：“汝非全无心肝者，谁谓而痴也？”因赠以诗曰：“抱璞谁知美玉盛，人前故作太憨生。只因一语留情后，始信聪明尽逊卿。”由是益暱之。同列罔不妒，唯夫人独怜之，每曰：“汝曹谁无枕席情，可能学渠熨贴老翁耶？”然女竟以此得痴狐名，盖亦出于憎者之口。独是女宠虽专房，无所不用其媚，惟至床第之事，则不少曲徇。公欲与之狎，辄辞曰：“少者固乐此，老者将何以堪？岂可以予少，而不念公之老？”其言益不痴，公愈贤之。因而百夕之中，仅得以遂，而不以为歉，公得以颐养。公年七旬，届诞辰，戚族毕贺，家人亦无不称觞。女不知庆，独茹素弥月，曰：“愿公再延一纪，无敢奢望。”未几，公病。女奉汤药，衣带未之离身。公病益剧，竟不起，女忽辞公欲行。疑其有异志，询以焉往，答曰：“愿先公行，为公驱狐狸于地下。”言已，顿仆于地，七孔殷然，则已饮鸩半日矣。公太息许时，复大笑曰：“若不负我，我何悲为？”亟呼诸郎君至，遗命以女尸合葬，瞬息亦卒。诸郎君克成父志，不敢有违。迄今询吴氏之茔，必曰“痴狐墓”，女之名与公皆不朽。

外史氏曰：狐而媚则有之，媚而痴吾未见也。媚而痴，则必不痴；痴而媚，则极其媚。古今来愚忠愚孝，人未必不以为痴，媚亦何独不然？苟从肝鬲中流出，而惟恐不适其意，不悦其心，是即痴矣。况正色以闲之，捐躯以殉之，岂止媚者能之乎？但以人而被以狐之名，人则不堪。以如是之人，而加以狐之号，狐亦与有荣施矣。狐乎！狐乎！尔亦能蚩蚩如是乎？

随园老人曰：吴太仆立朝所行者，犹在人意中。今其如夫人，迥出入意表，孰谓巾帼中竟无人荣及夫子？

灯下美人

琼州余舜章，少时读书于某寺。每当风清月白之顷，辄有良夜如何之慨，盖仅约而未婚也。一夕，篝灯展卷，方将肄习，忽烛光尸闪如人，意为寺僧。视之，无所见，良久复然。余心疑，掩卷伺之。又许时，其状若烟而惨淡，倏有倏无，莫能摹拟。余素以胆力自雄，审知为鬼物，益伺之。久之，较前益真，但具体而微。又久之，甫露半面。至夜分，全形现矣。余亟视之，绿鬓翘然，红姿绰约，美人也。余即起揖而进之曰：“鬼乎？仙乎？何示人以诡异如此？余狂生余舜章是也。如不弃，当剪此短烛，少赐晤言。”美人微笑曰：“何遽唐突至此？予实鬼也！知君有渴疾，敬为相如，来献良方。岂以阴浊之质，而更冒自媒之耻哉！”余闻言，以其贞鬼，改容询之。美人曰：“妾生前少有薄德，上帝鉴之，命掌禄籍。近来因月老耄荒，所配多失闺人意，敕妾赞襄其事。于是赤绳所系，鲜有朱淑真、李易安之事矣！”余惊曰：“若然，则卿固氤氲使之流亚也。岂予亦有韦固之缘，烦子预告耶？”美人曰：“非也。老人口盢，几伤人伉俪情，妾不忍为。但妾往来云路，窃见郎君对月临风，时有不豫之色，盖缘洞房有待，虽庶士不免摽梅之叹耳。妾有良策，故来敬陈于郎君”。余闻之，色甚喜，因折节求之。美人出一硃符曰：“援琴之挑，良非君子所宜，妾亦不敢于导引。然郎君之妇，非始生三岁者，未尝不可以相邀。欲速则速之，早尔数年，婚嫁固不妨也。”余又细询其说，美人笑曰：“郎君勿絮絮，第置此于枕函，若所聘者，即至矣。”径置符于床头，倏忽如烟而逝。余正无聊赖，姑试之。甫就枕衾，即梦其父母为卜吉期，遣使亲迎。俄而彩舆至门，牵红入室，而嘉礼告成。比视新妇，貌甚丽而酷似美人，欣幸之余，亦不以介意。欢然同梦，乐且未央，春色已酣，交颈而息。及转侧而寺钟聒耳，山僧已来送茶，呼曰：“余相公作何好梦，日高犹不明眸也。”余笑而起，昼犹念念不忘，其心益不在读。及夕早寝，妇亦亲狎，不再如昨之羞涩矣。盖余所问名者，为邑中某家女，耳食其有殊色，故信之。自此温柔乡深入，益慕睡乡。朝冀暮，暮怯朝，恨不得中山酒为千日醉。久之，当昼而寐，妇亦刺绣其侧，语笑甚欢，遂不复欲觉。未几，某家以余綦贫，且镜台久而未下，竟别字。余生之父母，亦无如何，余亦为之悒悒，而梦则未绝也。第形神精魄，咸为所耗，渐以痿惫，遂终日昏昏皆梦矣。一日强起如市，见斗者二人，一人被殴，几殆，环如堵墙者，仅作壁上观，竟无人能为之解。余见不忍，前诘其由。殴者素识余，忿忿言曰：“渠售妇与予为小妻，既而悔之，所欠者又悍不肯还，故殴之，以泄吾忿。”余询被殴者：“值几何？”答曰：“因葬父无资，只贷渠青蚨五贯耳。妇不忍别，日涕泣惟愿死，谁赖渠也？”余踌躇自念，事关节孝，当思有以保全之。因计囊橐尚余二金，暂贷于寺僧，可足其数，甘淡泊半月，亦无害耳。乃谓殴者曰：“汝欲金乎？欲人乎？”殴者稔余为寒儒，谅不能豪，遂姑应之曰：“渠妇貌不扬，予亦不愿成好事。但不得金，情实不甘。”余笑曰：“若然，请从予去，偿若金。”观者皆踊跃曰：“余相公为此义举，阴德无量矣！”因极力怂恿。殴者白悔失言，而迫于众议，亦帖耳相从。惟被殴者感激至流涕，誓以死报。相随入寺，余为僧言，僧亦重余义，慨然相假，并出所有者倾囊付之。因焚其券，被殴者稽首流血。其纷既解，余至夕就寝，竟无所梦，心疑焉。窃怪符不再灵，默祝美人，思以询之。宵半果来，赧然谓余曰：“向昔所云，皆诳君也。妾一缢死鬼，何由司人间婚牍？缘知君禄命浅薄，不久亦入鬼道。妾欲结未死缘，以为泉下伴侣，特虑见疑，未敢冒昧，故假君家新妇，得以梦中为欢。近今相会者，实妾也。日者君以一时恻隐，保全孝子贞姬，土神上奏，福禄俱崇，寿且耄耋不止。妾不敢再为君祟，敛迹伏藏。今承召询，腼颜自陈。”言之不禁忸怩，因更太息曰：“欺罔之罪，固已无辞，燕婉之情，犹希垂念。妾将为君返去，珠以成双璧，慎毋别觅鸾凤也。”言讫再拜，竟披发吐舌而去。生悚然，汗如雨下，神以顿爽，不再思睡矣。居无何，某家果挽人来曰：“向以一时狂瞽，几背前盟。今愿仍谐旧好，永无二心，其纳之幸甚！”余廉之，得其实。则女为鬼崇，时时引帛欲自缢，且狂呼曰：“此余少卿妻也，谁敢夺之？”因而后所字者，索退原聘，不敢缔姻，故复修好于余。余心知美人所为，以权词白于父母，乃许之。期年毕婚，女貌亦亚于美人，余特秘之而不言。又明年，余果连掇巍科，成进士。仕至光禄寺少卿，寿至八秩。故至今里人凡执柯者，咸易月下老人为灯下美人，以相谑云。

外史氏曰：温太真慕其姑妹，因嫁名于友，而自订之，美人殆师其遗意欤？而以避为趋，以离为合，颇类策士所为，其狡亦甚矣！但恐余生无回天之善，则新妇必抱不白之冤。使当日闻之，必将欲唾其面。

梁少梅

邑人梁少梅，年仅廿四五，美风姿，善谈吐，有雅人韵致。一日中元，随人往城外法觉寺观施食。时主坛者为寂禅师，持戒清高，秉教虔谨，坛前恒有怪异，好事者咸乐观焉。少梅与其侣二三人，薄暝出邑门，比及寺中，月已上矣。见小儿辈，或以绿荷笼灯，或以青篙燃炬，跳跃如鬼，不禁莞然。须臾，箫管嗷嘈，幢幡接引，众僧拥法师登坛，说妙法，散天花，以成盂兰盛举。看者如市，亦都无所见。少梅胆素巨，顿思人烟丛集，鬼何敢来？即来，亦莫能觏止。倘往僻地候之，则法之验否当立辨。因而舍其同行，径趋寺旁小径，潜身以伺。立未久，俄有黑气数十百監，其巨如斗，源源而来，皆从目前经过，隐隐若有声，的是奇观。少梅复登高以望，其气至坛即灭，杳然无踪。后有继者，不知几何。少梅立许时，宵露湿衣，渐不可耐，思回寺前觅其侣，谋所鸡栖。忽闻笑语声，如花阴群鸟，足遽止。及近觇之，则妇人十余，靓妆淡服，貌均妖艳。有小鬟二，以笼烛导之行。最后一少艾，色尤姣好，独持荷灯一盏，碎步而前。瞥见少梅，即以翠盖招之，俨若熟识。少梅神魂颠倒，不克自持，遽尾之。妇人癷疾如风，尽其力始能及。迨至一处，峻宇雕墙，巍焕如神庙。妇人尽入，亦绝不顾少梅。少梅倦极，不能返，小憩于墙角。良久，有人自门内秉烛出，语曰：“适一风狂儿逐姊至此，胡不见？”因以火烛之。照见少梅，喜曰：“郎固在此，谁云返也。请即随予入。”少梅视之，果挑灯之鬟，乃欣然起立，与之偕。历门数重，仿佛若有神象，亦不暇细瞻。继入一小院落，其中花竹森秀，别有洞天。而所见之少艾，早在庑下站俟，见鬟即询曰：“逐臭郎得之乎？”答曰：“得之矣！”少艾即笑而逆之，偕入中庭。室内铺陈华丽，目多未经。灯下睨少艾，年可十八九，姿态横流，容光肆映，真丽人也。少梅心益悦，因致词曰：“仓卒相遇，未遑趋避，不加呵叱为幸。乃复引入房闱，倍增惭悚。”少艾微笑答曰：“适见君子踯躅草露间，知必黑暗迷途，无所投止者。不揣荒僻冒昧，奉邀草榻一宵，少光蓬荜，何反承癰谦若此？”少梅复逊谢。少艾延坐，且语鬟曰：“好事勿令人知，惧相溷也。”鬟亦笑而诺之。少艾又命治具对坐行酌，肴核罗列，珍错多不知名。少梅正饥渴，得此甚慰，徐叩其姓氏，匿笑弗言，惟曰：“情好未笃，无敢遽陈，统俟诸异日。”少梅遂不敢问。欢饮既久，两心荡然，鬟启曰：“良宵迟晤，鸡且将鸣，请就寝。”二人乃握手起。及入卧室，衾褥綦华。少艾自解其衣，内外皆崭然新制，惟著红绡抹胸，与少梅就枕。抚其肌，丰若有余，腻难著指。交合之际，媚态纷呈，少梅早置身魂梦中矣。游仙一枕，渐入黑甜。及醒，闻娇音群噪曰：“淫婢不羞，偷与狂郎戏，吾辈可鸣鼓而攻之。”张目惊视，少艾犹在抱中，毫不羞涩，惟笑曰：“知情者固当连坐也。”众哗然曰：“婢子无赖，竟下水拖人耶？”言已鼓掌，少梅心始安。窃视妇人四五辈，皆客夕所见者。乃起着衣，妇人皆孜孜凝视其私，若歆羡然。少艾亦起，众以手理其鬓曰：“发蓬蓬，狂已太甚！”少艾又笑曰：“卿等欲狂不能耳。”因引少梅遍拜之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媒妁之言足当矣。”众默然。已乃欢然相与偕坐，谐谑生春。有顷，均以酒炙来为二人扶头饮。少酣，中一衣绿绡者，年齿少长于众，少艾呼之以姑，忽谓少艾曰：“若能与郎君言之乎？”答曰：“邂逅相逢，未敢轻泄。”姑笑曰：“郎君粗豪，当无虑。”乃语少梅曰：“一言颇骇听闻。妾等非人，实狐也。渠为故明中丞毛一鹭宠姬，年十九而夭。毛因民变获罪，匆遽中遂葬于此。是地为圣姥行宫，妾等时来服役，见而怜之，授以炼形术，虽鬼而无异于人。今既得侍君子，愿即携归，庶不至污触圣境，妾等亦得以全其始终。郎君以为何如？”少梅初闻而惊，既亦弗惧，惟毅然应之曰：“敬如尊命。”众乃相顾大笑曰：“个男儿胆故不细。”姑曰：“予固深知之，乃敢言也。”因为少艾贺，始得其姓名，则王氏，小字阿怜耳。众又为之治奁具，弹指间，锦绣珠玉，纷沓俱集，外各封黄金一锭为贺仪，怜与少梅一一致谢。姑又曰：“昼不可复，恐招疑怪，盍俟昏夜。”乃群起而散去。怜因谓少梅曰：“非妾命君拜，则君危矣。”少梅诘其故，怜曰：“渠性皆荡，昨夕特未睹君，故容妾捷足得之耳。今晨相值，不无垂涎，赖妾以礼缚之。姑又怜妾，成此义举。不然与少乐乐，君可胜任，与众乐乐，君将不堪矣！”少梅闻其言，不禁捧腹。又询鬟之所在，答曰：“渠皆绅家少婢，丛葬此土，妾爱而抚之，收供十指，但堪侍于黄昏，不能昼现也。”因引少梅视其所居，卉木繁茂，不类窀穸间。怜告曰：“此皆若辈所为，妾无能致此。妾自与若辈游，饮食衣服，莫不仰给于彼。数日前，姑忽语妾，谓妾眉宇间有喜色，当有奇逢，不可仍着故衣，因为妾遍易新者。今之所御，皆姑赐也。若妾之死榇，乃在此后，既已臭腐不堪回顾已。”喁喁细述，少梅深叹其奇。及暮，众又来为设祖帐，前二小鬟皆至，惘惘有不忍别之状。酒行数巡，姑拔鬓边钗，击案而歌曰：“有女娩婉矣，共我翱翔。今兹别去兮，予心忧伤。愿汝倡随兮，如凤凰。何时重晤兮，在仙乡。”音节甚古，且凄婉。怜乃再拜，答歌曰：“一抔弃兮，冥然何知？肉我白骨兮，匪彝所思。今夕别离兮，乌夜啼。深恩未酬兮，步迟迟。聊祝眉寿兮，与天齐。”众亦歌曰：“女萝附木兮，得所依。留君不住兮，心孔悲。子兮子兮无久违。”歌已，四座皆泣下。饮将达曙，姑曰：“邑门将启，盍行乎。”乃取众所赠遗，分置两人袖中，殊不重累，始送之出门。怜与众又把袂珍重。少梅视其地，果即近郭之碧霞祠，距城未里许，因扶怜归其家。少梅无父母，兼未授室，候门惟一老妪，讶之，亦无敢问。怜与少梅究不自安，翌日竟徙于乡，出金治产，家类素封。后每张筵召狐，绝不至。怜今出世十余年，犹妍艳如昔，所亲多有见之者。

外史氏曰：狐，有毛者也，而以毛之姬适人，似不恤其族矣！且毛初葬姬于此，原不意其有狐。狐竟乔作主张，不复问毛，姬亦擅诱少年，不暇畏毛。则毛之为毛，可知矣。少梅之胆巨于斗，阿怜之面厚于革，非此二人，狐即多事，亦不得不为毛地。

定州狱

直省定州，有村民婚于近村某家。民有孀母，素婴疾病，井臼惟藉妇操。妇年二九，颇风格，民更密于防闲。以故归宁之期绝少，妇与其父母皆不满。时届秋成，其岳家村中演戏，侑神。适民母疾小愈，岳浼人言，欲迎女归，母许之，妇遂盛妆而往。民固雅不欲，淹留未久，往促之归。翁媪爱女，皆不听。及社事将阑，民又往，为言母以劳疾作，理宜遄归，絮絮不止。妇贪观剧，甚不愿，乃曰：“尽此一夕耳！姑即抱恙，暮夜亦无所事，请俟戏终，明晨旋返，良亦无所误。”媪亦赞助，民不能强，遂悻悻自去。实亦新婚未久，燕尔情浓，非有恶念也。于路窃自愤曰：“贱骨朵不念枕席情，只图欢笑，吾必辱之。”抵家饭已，乘夜悄然复往。稔知岳家有矮屋，邻于演戏之所，妇与姑姊妹列坐于檐际以观。远望妇果在，指顾笑语，意甚欢，民益大恚。乃于人丛中委蛇行，潜身廊庑，昏暗中绝无知者。时杂剧正盛，金鼓齐鸣，满场喧哄。妇凝睇已久，渐忘形骸，频以一足垂下。民知其无备，仰而企之，竟褫其只履而归，犹漠然弗知。夫遂怀之亟返，至家闭户高卧，亦不与母言。计俟其晨归，痛辱之以泄积忿。乃妇失履未久，顿觉足冷，扪之，则莲瓣已脱，心疑猖狂者为，不胜愧悔。兼虑诸亲咸集，闻必嗤笑，遂不俟戏完，亟下屋自觅尺帛缚束之，白于父母将归。其父家翁媪皆惊讶，叩之弗言，留之不可，惟托足软，命人控一蹇卫送之。盖图夜归易履，免致播扬。及至，姑犹未寝，启户即讶曰：“若婿言若明日归，何深夜而返？得毋令阿翁怪耶？”妇曰：“儿闻母又病，是以亟归，不暇俟翌日也。”姑笑曰：“予病亦习惯，乌足虑。”妇俟姑寝，然后趋就己室。恐夫觉，不敢燃灯。及夫问以伊谁，始答曰：“予来家。”夫微哂曰：“予以汝从优人逝矣，竟归耶？”知夫怒，无敢言。夫又曰：“大好戏文，诘朝闻将复演，汝何遽归？”妇益默然。窃思俟夫寝，始可取履以更。乃夫又询曰：“既归何不以炬来？”妇甫对曰：“夜阑火烬，暗中固可寝也。”夫知其意，忽起曰：“待予为汝燃烛。”妇力止之，不听。烛既燃，纤毫毕鉴，妇惧，亟匿其足。夫早见其无履，乃佯笑曰：“汝以足来，迹殊有异。”妇伸有履者，亦笑曰：“若孜孜凝视，岂有人跣而行耶？”夫注目良久，遽曳其右足曰：“是何独无？”妇大惭，低鬟无语。夫谩骂曰：“不从我言，致出予丑，虽醢汝身，不足泄忿矣！”固诘其履，妇无以对。夫曰：“履在足上今不见，其事可知。予犹以汝为室耶？”喃喃登榻，怒骂不休，且言明日迹得之，决杀却。遂复卧，意盖愧怍之而已，辗转絮聒，不觉熟寐。妇惶恐无以自容，又虑为邻里笑，竟缒帛于梁而自缢。及夫闻声惊寤，起而抚之，体已冰矣，大怖且悔。复计妇夜归，当无知者，若潜匿其尸，反诬其父，祸可免。因断其缳，负之出户，投诸邻寺井中。寂然反室，思妇之情好，不禁怅惋。待旦而出，不及见母，竟往岳家逆妇。翁媪言已送归，婿力白其无。前送女者，适以事他出，共疑之，具控于官。州牧胡公素聪察，亟拘送者至。鞫之不服，惟举姑妇相语状。公颇心疑，拘妇之姑，审讯之，所供与送者同。因以严刑拟其夫，始吐实。公命加以桎梏，押往觅尸。令善泗者出诸渊泉，则闯然一髠，无所谓朱颜绿鬓者。公与吏民皆大骇，审视之、额烂身殒，乃寺僧某也。盖妇尸坠井，适挂于坎，未至没水。缚少缓，竟以更生。忽觉冷砭肌骨，不可当，且暗如昏夜，仰视之，又见天光。窃意身履冥途，故其境如此。迨以手扪之，寒泉浸溢，始悟入井，乃号呼望救。适寺僧起五鼓时，桔槔灌园。闻井中有声，疑失足误坠者，俯询之，则邻妇某氏也。僧故识其夫，亟引修绠拯之。井深九仞，妇手腻力怯，多方竟不能上。正惶急间，俄一少年贸然来，亦邻家学圃者。见僧鞠躬用力，乃笑曰：“大师何作此态？岂金绳中断，以致净瓶不出耶？”僧语以故。少年曰：“不仁哉！吾师也。宁有慈航普渡，而高居彼岸者乎？若素能浚井，予缒汝下，渠乃可上，何计不及此？”僧曰：“然，予亦熟筹若此，时值乏人，故作此拙态。”遂浼少年执绠，已乃缒绳而下。既得妇，解绠束其纤腰，号曰：“亟提之。”少年用力，妇果出。睨之，虽衣裾沾濡，貌颇婉丽，心大动，绐之曰：“娘子以盦予我，请就高阜憩息，予出吾师。”妇解付少年。少年四望，有巨石，其大如缶，力掇之下诸井，适中僧颅，竟毙于水。少年虑其复活，再取他石连投之，寂然无声。知其已死，始止而不投，突牵妇衣曰：“去之！此处不可以复留。”妇见僧毙，知非好相识，大惧欲走。少年胁之以力，不能脱，始勉从之。曲折里许，至一土室中，少年语妇曰：“僧与予言，意颇不善，予故力救汝。今将送汝归，但衣湿恐不可耐。予他之，任汝自便，俟燥而后行。予实无恶念。”言已趋出。妇信之，反感其德。亦觉衫裤尽水，不胜其寒。乃起坚扃其户，裸而以手挼之。正白身无备，少年早破窗突入，直据要津，妇遂无以自主。事已，少年谓妇曰：“汝欲归乎？盍行乎？”妇答以欲归。少年曰：“不可！僧以汝死，归将涉讼，必诬汝同谋。况予送汝返，汝夫益疑，汝有三命耶？”妇果慑其夫，乃询曰：“将若何？”少年曰：“予籍新乐，在此为人傭，拟于明晨旋里。汝能从予去，予无室，即以汝为妻，汝亦颇愿否？”妇沉思，实无所归，遂许诺。但曰：“一履又陷泥中，汝丐得之，乃可行。”少年颔之，启扉复出，仍下钥焉。至暮以饮食来，妇从之乞履，答曰：“履在人趾，实无由得。”妇曰：“弗得实难行。”遂同寝处，益相欢好。明日少年又出，妇以履之事坚嘱之，少年口诺而心以为难。傍午，闻僧尸已现，益用张皇，薄暝乃敢返室。独行野田间，见有赤钩两只，颇纤嫋，似合妇足，疑为他人所遗者。喜极，不暇顾虑，掇而疾趋。抵室，即以示妇，妇熟视，讶曰：“此予之故物，何由得入子手？”少年方言其故，忽有二役破扉入，以链絷之曰：“杀人贼果在此！”少年失色。诘罪由，乃知胡公检僧尸，并得妇履，疑妇未死，且不能远翔，与之偕者，必左近。孤男无敢向人乞此物，因命妇之夫遍搜笥中，取妇履，悉以付役。使役散置于幽径，潜伏以待，遇有拾遗者，尾之去，则妇可得，妇得而僧死之本末自明矣。役如公教，果获犯。语之以故，俯首伏罪。解之邑以抵僧命，村民亦以诬罔论徒，妇遂别嫁。以是案，公骤擢美任。人咸服其明断。

外史氏曰：一履之微，遗祸至此，要皆欢场实阶之厉也。盖妇不贪欢，则夫不至于窃履；夫不窃履，则妇亦不至于投缳。妇不投缳，则僧与少年皆可以无死。然非贤宰官得此一钩，则僧以救溺而死，妇且背夫而逋，狱将不解矣。卒以履之故，破此疑团。古人有绣履传奇，犹不若此事之诡异。

住住
长安谷氏，巨族也。子弟多发武而不发文，以故驰怒马，试长剑，不一其人，而搦三寸毛锥者，则寥寥无几。一日，春雪初霁，会猎于城北山中，阖族毕往，少长咸集。较骑射，逐飞走，意气发扬，甚自得也。天将薄暮，所得雉兔以百计。倦而思归，遂皆返辔。有维藩者，年甫成童，亦娴弓马，诸兄均爱之，携以俱往。至是人骑抢攘，乃独相失在后。维藩素豪，亦无戒心，自跨小骊驹，牵一细犬，徐驱于平原枯草间。新月初生，寒烟四野，方觅故道前行，忽二小狐惊窜路左。维藩心甚喜，纵犬逐之，已亦策骑相随。狐行绝驶，犬与马皆不能及。未几，黑暗中又亡其犬，狐亦不知其安往，不胜懊悔。乃缓辔徐驰，更不辨其何地。约行数里许，马力亦疲，将借宿早行。倏见树影参差，灯光明暗，遂疾驱就之。至则巨宅如王侯，重垣列屋，栋宇云连。所见之荧荧，乃其墙角守夜者明炬，以防暴客耳。闻人声，即叱问之。维藩下骑与言，答以迷途，愿求栖止。众以火烛之，笑曰：“个儿郎纤纤之年岁，深夜独行，曾不畏虎狼耶？当为之白主翁。”遂止维藩于茅舍，一人奔而入。少顷复来，曰：“主翁已起延客矣！”维藩絷驹随之往。行约数武，即见高门洞敞，红烛荧煌，宅第颇深邃。逻者引谒，阍人凡三四辈，皆鲜衣花帽，状类古之苍头，略加研诘，即导以入。历门凡两重，皆有守者，见之俱笑曰：“失路儿来乎？主翁固候若久矣！”维藩心颇讶之。入门而西，至院宇，精洁如客座。未及檐楹，主人早搴帘出，年约五旬余，高冠盛服，从以数人。降阶即言曰：“住住辈偶尔游戏，君何相逼之甚？”既而笑曰：“幸是稚龄犹可恕。”维藩不解所谓，心更茫然，惟灼灼以目相视。主翁又笑曰：“童子何知？老夫反与有过矣！”因延以入室，其中图书灿列，彝鼎杂陈，繁华不可名状。主翁与之坐，微叩里居，即起敬曰：“是吾乡世家也。密迩桑梓，未遑展谒，然仰慕久矣！”亟命呼住住来。使者往返数次，始闻珮声璆然。有小女子年可十三四，颦眉妖脸，披发慵妆，自帘外而入。瞥见维藩，神色顿异，一似惭怯不能前。主翁笑而语之曰：“是亦有夙缘，儿勿深相畏也。”女甫近翁侧，低鬟軃袖，曼立无言。维藩偷睨之，态若流珠，神侔秋水，虽童年情亦不能自制。闻女小语白父曰：“狂暴相凌，心胆几碎。何复引贼入室？”主翁怒之以目，徐曰：“小儿家竟不慎言乃尔！”女遂不敢言。主翁因指女，谓维藩曰：“家有三女，两俱适人，此幼者与君年齿颇相若，窃愿附为婚姻，不识能俯就否？”维藩见女，心实爱好，且罔知为狐，腼然起谢。女闻翁言，赧颜注目，亦似惬其素心。两人之情已默相好合。少顷，主翁起曰：“郎君驰骋过劳，姑请小憩，明晨再当定议。”遂遮出。从人早先趋出户，惟女行步微濡，以致独后。将及帘际，维藩情不自持，乃戏牵其裾而留之。女回眸一顾，低笑曰：“荼縻刺未长，便解抓人裙带耶？”因以纤手解脱之。肌肤微亲，滑腻莫状，维藩益觉勃然，即直前拥抱。女仓卒急欲出声，翁早复入。维藩大惭，遽释手。翁呵女曰：“不速行，又使老夫觅汝，妮子直恁蹇缓？”乃相与俱去。维藩既失所望，神亦顿疲。床头设有衾枕，就榻上睡，至晓未觉。翁来呼之醒，少致慰问，旋出一碧玉环与之曰：“此即住住所御者，郎君持以为信。明春桃夭之吉，可来此亲迎也。”言已，即遣之行，曰：“恐尊亲萦念，宜遄归，早饔不及留矣。”遂送至门外，命还其马，仍令人导之，示以周行而返。维藩就道，日中方抵邑门，家人已张皇寻觅，见始欣然。诘其止宿之所，具以实告。其从兄维垣，粗涉典坟，闻即骇然曰：“此狐也。幸而汝幼不加害，亦既足矣，犹望其他耶？”遂不再齿及，且为维藩议婚于豪家，以绝狐念。独维藩系怀不置。郁郁至明春，族中将祭扫，维藩复得出郭，因私往谒翁。物色至其处，则芳草如烟，人迹且杳，绝无前之轮奂者。兼之鸠呜鸦噪，树木阴森，凛乎不可独留。方将旋踵，忽见二美人淡妆艳服，交挽而行。及至维藩前，顾而问曰：“谁家黄口儿，何事踯躅于此？”维藩因告以情。一衣绛绡者即红涨于面，曰：“汝果薄情郎乎？住住实予之妹，因汝家以异类相诋，阿翁甚恚，将遣之他适矣。奈何复来也？”一绿衣者亦怒曰：“阿翁自愦愦，轻以掌珠许匪人。玉环若在，可亟以付我。”维藩实佩于身，而坚不肯与。二女乃恨恨而去，维藩抱闷亦自归。回踪甫里许，遇一贫老道人，貌清癯，有菜色，乞钱于道周。维藩怜之，遽倾腰橐中物，举以相赠。道人谢讫，忽谓维藩曰：“吾视郎君之色，似重有忧者。正当英年，不应若此。”维藩苦衷正无可诉，乃为道人缅述之，道人笑曰：“此属易事，但恐君家不能相容，或致丽人失所，贫道反为多事耳！”维藩坚以自矢，道人乃探袖中出三符曰：“以焚于郎君室中，某翁即自至。与之约，令送其女于归。及期不至，再焚其符，必得如意。末以清水一盂，焚第三符，令尊阃吞之，即有真仙下降，不克拆尔鸾俦。但须撙节，始可绵长，勿令人归咎于撮合山，则幸矣！”维藩敬谢，因拜道人为师，转瞬即失所在，惊愕而返。及见诸兄，绐以他故，亦秘而不告。归至家，急不能待，独坐己室，候至夜分，焚其符。有顷，闻风声飕盧，俄而赫然震响，俨似巨物掷自檐端。出视之，一狐色甚苍黑，缚束如奉祀之豕，目光若炬，帖耳乞怜。维藩知为翁，故叱曰：“若以女饵我，继又背盟，今吾行法拘汝至，汝复何言？”狐委地求生，嗥叫似不能答。维藩笑曰：“今姑贷汝死，与汝三日期。倘送女来，姻好犹在，不然，予不任受若欺也。”遂释其缚而纵之。狐摇尾自去，不复回顾。维藩知其未服，恃有符在。翌日语其家人曰：“三朝后新妇当来，可为予安排卧室。”时维藩已失怙恃，即依从兄维垣同居。兄又他出，惟嫂在，怪之曰：“虽经缔盨，尚未纳采，小郎言何无据也？”维藩不辩，惟指挥仆婢营其居。床帐几席，务极富丽，家人皆以为狂。届期狐果不至，维藩怒，又焚一符。是日晴明，正当卓午。俄阴云陡生，霹雳大作，院中雨如反盆。旋见一老翁携弱女自空而下，衣缕绝无沾濡，径入洞房，谓维藩曰：“君无香火情，只一味恶作剧。衣奁未备，是以稍迟，奈何即遣丰隆相召耶？”维藩正色曰：“翁反覆无信，不如是，则事必不谐。”翁惭而退，留女在室。目之，年已稍增，娇艳似倍于昔。见维藩甚含愠色，自语曰：“强暴儿终非好相识。”维藩因温语慰之，女曰：“君家自憎妾，非妾家弃君，何不留面皮至是？”维藩乃述其怀想之苦，女始冁然回嗔。语次，天已开霁，晴朗无片云。婢媪纷集，瞥见新妇，咸以为画图中人，而莫测所自。维藩始隐约告嫂，嫂惊喜且忧，不得已而听之。为治卺卮，设花烛，始交拜成礼。女貌娇美，嫂亦甚爱怜之。及夜定情，维藩虽弱于年，实伟于器，女不胜其凿枘，太息曰：“无一不狂暴，宜吾辈皆惧见武夫。”维藩亦大笑。诘朝，焚道人符强女吞之。女自觉精神强固，亦心喜，以是相安，伉俪倍笃。午后有肩舆数乘，止于维藩家。及出舆，则翁媪及前二美人，皆华服径入，与嫂讲姻娅礼。见女执手涕泣，不忍别离。维藩始执婿礼参拜，翁终惭愤，不甚交谈。赠女衣饰十数箱，富家无以过之。款留至暮而去。后月余，维垣自外归，闻此事，深以为患，劝弟遣之，维藩不听。侦知某县有异人，颇善敕勒之术，聘使驱之。其人至，即入女室，周回一视，语维垣曰：“毫无妖氛，殆仙也，吾术不能祛之。”竟辞去。维垣弗信，复与诸弟维城等，故牵猎犬数头，突入维藩之室。女坦然殊无惧色，惟笑曰；“伯伯亦甚无礼！”言已，下阶趋迎。犬见女反皆辟易，如有所追逐然。诸客无如之何，遂怀惭散去。逾年，女举一男，无异于常儿，群议方息。嗣遇御前某真人以事过陕，维垣终以女为虞，复卑礼延至其家。真人结坛行法，女在室中亦甚惶惧，方与维藩诀别，忽维垣等见有金甲神人，屹立天半，持黄绢丈余，披示真人。共视之，朱书五字，巨如斗，其文则“葛仙翁作伐”也，倏不见。真人即起谓众曰：“吾师命也，不可以遣。”遂亦别去。初嫂与女善，屡谏维垣，因是益力争之，族中始无异心。女连孕三子，而容色不衰。阅数年，维藩寄子于兄嫂，与女入室遂不出。众辟其户入，阒其无人。盖皆从赠符者仙去矣！

外史氏曰：有此硬媒人，何虑好事不就？葛仙翁夫妇多强主人世婚姻，于此又见一斑。且维藩亦甚豪粗，既迫之于途，复窘之于室。南山隐隐，翁几陨身；斗帐嘤嘤，女更受创；莽男儿绝不似温存娇婿矣！何更有助虐之师与煽恶之族哉？宜乎，女为之寒心，而以暴客目之也。

仙涛

仙涛者，广陵贫家女。父杜某，素无赖，郡人咸不齿之。仙涛生而聪颖，及长，色更殊尤。维扬故以瘦马驰名，养女之家自中人以下，鲜不居为奇货。因而自揣薄命，悬知不免于画屏，情实不甘，遂日夕祷天以祈早夭，厥志良可哀也。年十七，斧柯盈门，咸为豪家作伐，知必无望于盩蘩。闻其父已首肯，不胜悲怨，几以白练自戕，而不忍舍其母。一夕，中夜独起，踌躇于疏篱之下。秋魄微明，见一物乌毛白喙，目啖闪如灼金，状似狸奴。仙涛素珍此畜，虽愤闷之余，不禁破涕。迎而就之，且甚驯。乃贮之以皀，抱归绣阁。时已夜阑，顿然思睡，遂不及解衣，竟就枕。方转侧如寐，觉前物暴长，其巨如牛。惊而欲号，己身忽不自由，飞跨于其背。畜即咆哮作威，奔突出户，盖虎也。仙涛心胆俱碎，而又无如之何，因瞑目听其所之。有顷，虎忽蹲伏不前。少苏而展视，则非城非郭，半水半山，面溪有屋数椽，野花岸柳围绕柴门。曾几何时，而日已正午，仙涛恃有人家，娇嘶以乞救。虎竟踊身置之地上，掉尾自去。仙涛自庆幸免馋吻，存息尔许时，见此家绝无人出，乃强起而入之。其中草堂三楹，颇幽洁，而松阴当槛，竹影横窗，迥异人间俗境，疑为仙宅。无如升堂入室，不但无人，且无饔飧之具，心益大疑。有藤床，坐而偃息。惊定不觉苦饥，而前虎复来，以首枕藉其爪，卧于树下。仙涛甫知其异，乃祝曰：“承若携我来，虽脱火坑，将为饿殍，可若何？”虎似解其言，即出旋归，背负鹿肉半肩，以遗之。仙涛笑曰：“此地无由举火，我岂能茹毛饮血者哉？盛意殊不敢拜登。”虎又知其意，又去许久，衔莲房数十枚，归而委诸槛外。仙涛剖食，味绝甘，竟以果腹。自此与虎渐稔，不复畏忌。虎暮出朝归，尽日不他适，若相伴然。且时觅佳果，以备糗粮，仙涛遂不绝口实。惟虑秋飚凛冽，莫具絮衣，而一榻宵眠，片毡罔有，将不啼饥而号寒。讵意世外桃源，别有天地，不第草木长春，亦从无阴雨凉盪之虞。习之既久，遂以相安。继而甚苦郁闷，初犹诓怯，仅倚荆扉，积渐远出，竟不时为骑虎之游。始知其地环山带水，只余一径相通，广袤约数百里。岚光溪影，树色花香，靡不绝佳，仙涛领略殆遍。且自辟谷以来，红颜若有羽翼，身轻于叶，虽不谙吐纳之术，已不啻地上游仙。暇辄扰虎为戏，役之如奴，少忤即挞之十数，虎亦伏而不动。居约五六年，虎忽出而不复。仙涛既自能遐举，亦不甚仰给于虎。惟遁迹已久，无由再觅衣襦，况乎出当秋初，尚衣单袷，既空山无以缝缀，布缕渐尽，遂无可衣。虽以深闺之丽质，竟不免裸以为饰，亦茫然不觉其苦。一日，忽动乡思，念母綦甚，恃其不翼而飞，顿欲一归省视。乃甫经涉想，虎即自来，且作人言语之曰：“子前生实施厚德，出予于陷阱，纵予于山林，得以享年至千岁之久，予故化身，脱子之厄，成子之志，将与子同证地仙。今乃尘念顿生，孝思不匮，予不能更留子，请送子归。然自兹富贵可期，蓬瀛则不可望矣。”仙涛聆其言，意颇少悔，究迫于鞠育之恩，绝不系恋。兼因地无居人，性同野鹿，忘身无寸缕，坦然驭虎以行。时已昏夜，恍惚在风云中，不知几千百里。比及天曙，已抵江都，则山川如旧，风境依然，不禁凄然泪下。而千行夹郭，万雉笼烟，昔人所云“绿杨影里是扬州”者，又举目即见矣。仙涛方悲不自胜，虎忽大吼而跃。弹指之顷，早已陨越于下。晨光四照，身落郊坰，遥见行人纷如，不觉顿萌闺态，究以无衣自沮。幸有苇塘，藏娇终日，至夜，甫敢飞出。将返其家，又不甚记忆，黾勉而行。约里许，自谓已至，则非莫愁村中，实在辟疆园外。仓猝款扉，履声几几，有人出应，仙涛犹谓其母。及拔关觌面，冠服翩翩，竟属儒林吉士。银蟾皎洁之下，仙涛遂无地自容，因亟飞遁，知若人已睹之也。闻伊人诧叹良久，唾为妖魅，复自入。仙涛既路迷乡井，归忘云山，进退维谷之余，不禁因悔生痛，涕泗滂沱。猛悟曰：“身为目染，归亦安之？斯人殆我夫也。”顿思就之，而谅其疑怪，并耻于自献其身。俄闻虎啸声，有布裹掷自空际。乘月启视，则女衣一袭，袍裤咸具。乃大喜，遂益德虎。身已就衣，深宵亦不他往，藉草眠至旦，踪迹至家。适父以贱业远行，惟母在，失女而得女，把臂号泣，仙涛亦失声。母言前失儿时，门户尽扃，不知焉往，疑儿不屑小星，毕命荒野，不谓犹在也。因缅询之，仙涛尽白其异。母殊未信，验之，闺体宛然，乃释厥疑。仙涛居家旬日，不复火食，日惟啖果数枚。兼慕白云乡，将出家为女冠。究以裸体之耻，白之母，使访其人。则许姓名靖，青衿中之秀出者，因更注念不置。母知共意，闻许方鳏，反倩冰以干之。初时许未诺，循得佳梦，合以吉卜，皆谓娶妇得若人，当游玉堂金马。而杜父不在家，杜母又不计聘资，许家綦贫，乃以金钗订盟。仙涛虑父返或有扞格，使媒妁怂恿之，匝月即涓吉成礼。比及杜父归来，早无及矣。燕婉克遂，鱼水倍欢。第仙涛之始末，惟母知之，他人皆莫之与闻，许益未由得知，绝不疑月下飞去者，即此床头人也。仙涛虑以怪异见薄于夫，始日食一餐，究亦见意而已。惟弱体轻盈，辄潜以距跃为乐，恒至数十寻不止。数月之后，渐以不能饮馔，竟复其故。期年，许以乡魁登桂榜。未及三载，又捷南宫。馆阁数年，出为某郡太守。仙涛忆虎言果验，绣像祀之，因并祀元坛神以掩其迹。

外史氏曰：虎知报德，无足奇也。惟以刚猛之质，而软款温柔，绝无粗莽，寅使君何遽能办此？至仙涛以矢志之高，享洞天数年之乐，宜已！虽裸裎跨虎，颇失闺箴，而世外苎萝不同人间帷闼，或不妨少越范围。况念切春晖，即图归计，以世无不孝神仙也。杜陵云：“绝代佳人，幽居空谷。”吾犹得以此况之。

陆厨

桐城张相国家有治庖之人，陆姓无名，呼之以厨而已。煎熬燔炙，滋味深谙，相国尤喜之。其家负郭，岁时始请假一归。其妻少艾，独处寂寥，而厨又嗜酒，归即酣卧，以是脱辐为常，遂出之。然厨欲藉此出游，秘不以告，府中人罕有知其鳏者。一日中秋节后，宴会少闲，厨又给假。归途中遇公之厮养某。两人素莫逆，因戏之曰：“陆大哥今始归视，阿嫂恐天上婵娥，不能为汝重圆也。”时厨已微醺，乃笑曰：“曩昔或如子言，今则不然矣。”某愕然，亟询其故。厨既失口，不能讳，遂具白其弃妻之由。某不信，又诘之，厨更正色以言，凿凿可据。某始笑曰：“兄亦太不情，奈何耽麴蘖而捐鸾凤？”因拉之如肆，与共饮。盖某从相国数年，薄有积蓄，思娶妇苦无佳者。向曾见厨之妻，心颇艳之，今闻其离异，欲浼厨为玉成，故假杯勺与之议。酒数巡，遂以言挑之曰：“阿嫂既被兄出，以渠姿容，早当再醮而去。兄已失计，纵欲复合，恐破镜未易圆矣。”厨侧首曰：“予固不屑于此，但前返敞村，风闻臭花奴以予为鉴，拣精择肥，犹未嫁也。”某大喜，亟起酌曰：“果尔，则弟有所恳，兄其毋辞。”厨饮而叩之，则曰：“非弟敢为陈平，但兄听弃者，人皆可取。况弟久无室家，兄必怜之，盍为予成此好事。”厨闻其言，有难色，良久乃曰：“妇既见逐，人尽可夫，弟娶之固无害于义。第予与若人，不等陌路，何能言？”某又相强，且曰：“弟居城市，乡曲之人多未稔，若欲倩冰，非兄不可。否则，当泄兄事于主人，自兹不令兄归。”厨微笑，终不许。某乃顿生狡计，餂之曰：“兄与嫂离，今已数月，亦思胶续乎？”厨曰：“然。予年正壮，讵能久鳏？无如执役潭府，数旬甫一归，此心不免疑虑。今欲得妇，必在城中，而邑居者又复我憎，可若何？”某心暗喜，遂言曰：“兄意若此，正不必图其新。维彼旧者，固可耳。”厨不能解，诘其故。某嗫嚅久之，始曰：“弟家实居府侧，娶若人必置于此。虽是弟之新婚，实兄之旧偶，妇人水性，与之言当无不从。兄倘一时情动，不妨夜来，弟自义让。两雄一雌，永以为好，惟在兄之作合耳。”语已，厨大笑曰：“弟欺予哉？世固无此理，且弟亦非其人。”某又曰：“再婚之佳人，不等深闺之处子，弟又何所吝惜，而以之诳兄？”厨见其实然，遂窃计曰：“予所得者，仅足杖头。况续一妇，非数十金不能，又无若故妻之美者。今果如此，是无妇而有妇也。渠自愿顶绿巾，于予何尤？”计画有顷，又阳为不可，必待某自誓方始允从，与之订约而别。归至家，即往谒妇之父，且措词曰：“某不才，身为贱役，不能时常归家，恐虚令爱青春，故以之返璧。而伉俪之情，则不忍忘也。窃虑令爱仍适匪人，不免甚为系念。兹有邑中某者，家累千金，颇殷富，可托终身。翁倘垂盼，某愿执伐。”言已又再拜。妇之父喜其委婉，姑颔之。厨退又浼人怂恿。明日某潜来访厨，肥马鲜衣，风姿俊逸。厨留之与饮，妇之父母私往窥觇，皆大喜。遂从厨言，慨许之，妇故阴有弗愿也。某诹吉行聘，不日亲迎。毕姻后，某之年既甚少于厨，又从相国无他职役，朝夕与妇聚处，妇亦安之。惟厨以宿约，数向某言求一晤妇。某难于峻拒，初犹借端支延，盖不忍以既得之珠，复用以弹雀。厨不能平，每与侪辈言，詈某负心，闻者为之喷饭。某知之，乃大恚，指厨为诬己，厨益忿忿。阅数月，某从相国赴他处，夕未得归。有人逾垣入，毙妇于室，面被刀伤十数，几无完肤。某归即报县，验之，四体裸然，且系成奸后死者。某以厨有夙恨，必其所为，遂言于相国。闻是事者咸证之，执以送官，毒加拷掠。厨即有前隙，不能复辩，竟成招，其实诬也。某自妇亡，不敢复处其室。适有山东某客，因事淹留，不胜旅邸之费，缘与某素识，假以所居。初未知有怪异也，及夕客寝，闻有人啼曰：“予面虽毁，亦宜细检予身，奈何使淫人得志也？”言之数四，而不睹其形容，始疑厨为枉。翌日见某，为述所闻，某不听。僚仆有与立者，聆之骇然，以白相国。相国曰：“事果有冤，当复验。”乃致书于宰，宰亦疑厨不类，因与吏谋。召某与妇之父母，并出厨于狱，同至葬所。启冢出尸，竟未腐，俨然如生。宰心异之，先令某谛观，答曰：是。又令厨与妇之母视之，则皆云非。宰诘焉，厨先对曰：“渠虽某之妇，其先实囚之妻。寝处数年，隐微无不知。其左乳有疮疤，大如掌。私处有瘤，如指顶，今并无之。且肤色过白，亦不相似。”宰又以诘妇之母，所供佥同。宰大惊，姑掩其棺，逮众俱返。至署，先以刑拟妇之父，讯以家所往来，犹有何人。其父本乡愚，大惧吐实。则有远亲邢某，居某县，来即寓于其家。自妇未嫁，已先归，此外固无人也。宰知有因，乃系众于狱，关行邻邑，不旬日而邢与妇皆拘到。出，众识之，有泣者，有怒者，有失色者，遂皆目之为是。宰以严刑鞫邢，尽得其奸状。始知妇自被出，不能静处，遂与邢有私，订为婚嫁。邢故妇弟之叔岳，亲谊相悬，屡言之，妇之父母皆不许。甫得俯从，又责重聘，邢因遄归措办，而厨之说行，竟背前约。及邢返，知其已嫁，乃大怒，不至妇家，且思以报复之。邢本无赖，素与穿窬善，因赂之，使为昆仑。窃妇已逃，而终虑其事之泄。邑中某妇，亦与之欢，其家故娼也。是夕，邢宿于某处，偷引妇至，即共醉彼妇，置于囊，荷之去。至妇室中，偷儿又共狎之。昧爽，始引刀断喉，恐其有不似，兼剥厥面，人因寂无知者。邢乘暗携妇远行，更置廿金于案，以赂彼妇之夫。其夫遂疑妇奔邢，未悉姓氏，莫能声言，亦携金他适。向微冤鬼自白，竟无人为之昭雪。不数日，拘偷儿至，与邢皆论抵，妇亦杖遣。厨与某，一以贪赂，一以诬告，皆杖之。通邑哄传为笑。此相国未入阁，以内阁丁艰时事也，洎乎大拜，厨复从相国入京。其足微跛，亦受刑重之故云。

外史氏曰：庖人不治，祝史皆起而越俎，固已。若陆厨者，既不治庖，又思代庖，舍其田而欲芸人之田，贪鄙无知，宜乎有奇祸中之也。邢之计，直可瞒天，而究莫逃于鬼，怨抑何补哉？至某无耻丧心，反复变诈，既许共有其宝，旋思独匿其琛，是又小人之尤，而无足论也。

艳梅
滇南于伯玉，以三考起家，历官丞簿，宦于浙中有年矣。晚岁弄瓦，尤钟爱之。及长，貌姝丽且聪敏胜人。因生于红梅开日，遂字之曰艳梅。延师课读，内则既已成诵，将授毛诗。伯玉以女将可笄，不宜与诸男伍，思得女儒如大家，使卒其业，而难乎其人。一日，有秀士款关请见，自言：“有姊知书，兼通诸艺，因贫老，子又不肖，欲售其才为糊口计。窃闻女公子另聘闺师，不揣冒昧，代为蹇修，未识能中所选否？”伯玉视其人，年仅而立，姿容秀逸，谈吐风生，甚相钦重。秀士又出一卷曰：“此即媪之近作也。”伯玉览之，诗文大雅，卓矣名流。益大悦，与之订约而别。越两日，又来为下关书，询之，夫家茅姓，云系巨室中落者。伯玉故未及详核，届期扫除别室，铺设精洁，而杳不见至。心疑其罔，而又无从速之。已而，艳梅凝妆赍书，径赴新塾。怪而问之，对曰：“父为儿别设青毡，已开绛帐，敬往执贽，又何询焉？”伯玉大疑，心知有异，乃尾其后与之偕。甫及室外，异香遄发，馥郁氤氲，绝非人世所者。足未逾槛，即闻老夫人声逆而语曰：“东翁来乎？予恐重烦车从，故潜踪自来，幸勿以枉道见笑。”伯玉大骇，惊顾之，阒其无人，知为鬼狐之类。亟曳艳梅使速返，不听，径入。致礼喁喁然，对面接谈，似曾相识。又闻媪笑曰：“东翁不以予为衰朽，使备师席，似不宜见惑至此。”于是开卷，授关睢三章，音韵清越，训诂详明。艳梅遂受业自读，伯玉亦不得已，入与寒暄而后坐语。询以古今女史，历历如数家珍，不禁心折。虽未亲瞻道貌，而聆厥声音，则五十许人也。媪又谓伯玉曰：“予本涂山氏之裔，寄居贵治百有余年。因与令闺爱有缘，是以猥屈若此，决非为人祸者，幸勿疑讶。”伯玉唯唯，而私心实以为忧，退而命具馔入。媪与艳梅欣然举箸，虽未见其哺啜，而四簋空矣。家人私以询艳梅，诘其见否，亦笑不肯言。伯玉将觅术士驱遣，艳梅闻而止之曰：“父所以特延明师者，俾儿学也。今既幸逢大匠，可以裁成，何更计及其他乎？且始以礼币而终以兵戎，亦大非风雅之道。”伯玉素爱女，遂从其言。艳梅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不三月而即通一经。伯玉闻之喜，益丰其供帐，有加礼。媪感其意，又受艳梅以命卦诸书，语之曰：“儿命薄，多才反非厚福，习此可以相夫御穷。笔墨究非汝事也。”艳梅受教，精心学之，数旬而尽通其奥。媪忽辞去曰：“汝业有所就，当习女红，以执妇道。予教无所施矣，今将他往，十稔后再晤汝于邯郸道中，慎毋相忆。”艳梅不忍别，牵衣恋恋，粉泪纵横。媪为勉留一夕，诘朝遂失其所在。盖自媪下榻于此，衙眷侍从皆未之觏，独艳梅见之。至是亦茫然无睹，知其已逝，悲不自胜。始为人言其状貌，则少好如处女，唯鬓发颁白而已。恒衣褐色衫练裙，寒暑不一更。暇则搦管为诗，若与人倡和者。吟成即有物攫去，其草渺不可得。然味其词旨，或天狐而暂谪人世者。又言自幼至长，梦寐辄见之，故相习熟，无所猜忌，曩日之乐于执经，实由于此。今忽不见，能无凄惨？言之每泣数行下，家人皆劝慰之。艳梅自媪去后，始稍稍衒其术，奇中如神。伯玉欲为择婿，辞曰：“父在此履任数年，政绩卓异，当有升乔之喜。置儿于此异乡，弱质保无有仳离之叹耶？”时伯玉虽耋，犹以邑篆为望，闻女言欣然。询之，则愀然不对。初亦不解其意，未几，伯玉忽遇寒疾，竟以不起，遂卒于官舍，家人始服其先见。殓毕，将扶榇归里，艳梅沮之曰：“父殁后始行厄运，恐有无妄之灾，不可以惊我桑梓。”诸兄皆嗤其诞，竟启行。舟至滇界，已有风信传扬，朝命下，将藉其家。盖当康熙初年，吴藩悖逆，伯玉之仲弟实在幕中，吴败漏网，至是获之。律以从叛，祸故延及于乃兄，伯玉若在，亦不免于死也。阖家闻此，不胜震惊，益兼程。比及故乡，装犹未卸，而缇骑已来，尽没其家产，禁锢眷属于宅中。州县又虑有挪移，株连根洵，波及戚族。诸兄始悔其遄归之谬。幸中丞某公，稔知伯玉醇谨，特疏代为辨明。嗣圣恩宽大，不尽加诛，仅流其三子于边，以示薄惩。而于氏遂家无立锥矣！艳梅之诸兄，欲奉母同往戍所，艳梅独不欲，曰：“暮年风烛，何堪远涉山川！且生子与女，同一罔极，妹虽闺阁，独不能菽水奉亲乎？”竟不听其行。诸兄亦以母老不任风霜，遂携眷自去。艳梅当藉没时，私匿百金，至是置田供母。县大夫又怜其茕独，少助薪水之需，家以粗给。明年，艳梅已十九，里中闻其贤，咸思聘之。母又继于远族得一子，颇称克家，使承伯玉之嗣，固劝艳梅择所夫。艳梅初犹不愿，欲奉母终此余年，以践昔日之语，及有螟蛉之兄，出入扞格，乃首肯。然以年庚来者，一览辄屏弃之，曰：“此曹非贫即殀者，乌足以当雀屏选哉！”最后得一人，艳梅曰：“可矣！”母兄素信其数，遂不及详，竟字之。其人陆姓，名学洙，父本邑中豪士，已早亡，惟老母在，拥资钜万，富甲一乡，人皆为艳梅欣慰。及嫁，琴瑟甚调，美食锦衣，婢媪环侍，即艳梅亦窃讶其师御穷之言，以为弗验。居无何，其姑诞日，贺者盈闾，戚族之妇莫不来。陆母酬酢已毕，乃命新妇代为娱宾。艳梅称觞至一媪，年颇高大，昏愦龙钟，忽笑而谓之曰：“新娘子亦太匆忙！明日又阿婿生辰，虽无贺客，中馈亦岂能无事？”语未已，座中多怒之以目，乃不复言。艳梅心疑，然亦未敢研诘。及夕入室，坚叩学洙。学洙以佳偶已谐，且因爱不能讳，微露其情。则媒氏以斧柯无成，徒劳跋涉，因窃与陆母计，重赂日者，择古人全福之造，伪为赝鼎以往耳。艳梅大戚，亟索其真者。学洙出之椟中，其实少艳梅三岁，而悬弧之斯，果在来朝，乃知媪言非谬。初犹冀其稍可，及就烛下推之，则视向之贫殀者，殆有甚焉。艳梅益泫然出涕，究亦无可如何。甫周岁，而学沫病矣。盖学洙体貌虽伟，实系童年，燕尔既已，孔嘉新婚，又值艳梅花月之态，尽足销魂，斧斤之伐，能无蚀骨？加以天资薄弱，血气未坚，遂患瘵疾，卧床不起。初艳梅既知夫命，首虑其殀，诸事撙节，兼劝姑使之出外就傅。虽不见听，家人皆称道其贤。至是危笃，乃窃自恫曰：“非我死夫子，夫子实由我而疾，我则何心而忍于坐视？”因自制疏文，乘夜密祷于上帝。其略曰：“宁为饿殍，同填沟壑于他年，不愿孀居，独守闺房于此日。”情词悱恻，约数十言。祝讫，遽引刃自刲其臂，罗袂尽殷，香饥零落，痛极，遂仆于地。迷惘中闻有人大呼曰：“上帝有命，已许汝易夭而贫矣！”声巨若雷，惊悸而苏，人尚寂无知者。扶创起立，入室视夫，病势似觉少减。乃以肉和药，煎而进之，翌日竟小愈。浃旬大安，弥月遂扶杖而起。艳梅既不自言，夫婿姑嫜亦罔知出于新妇之力也。学沫既痊，益更束书不读，时或出外游荡，小试饮博之端。然赖其母约束綦严，尚不敢过于驰骋。又越二年，母已病卒，学沫乃肆无忌惮，日出与无赖者游，举手以千金，缠头有百贯。凡祖父之经营，萱亲之积蓄，干仆之生殖，藏镪近千，朽索论万，尽输外府，而家室为之一空。浸及田宅，人尽寒心，独闺中者漠不为意。所亲咸咎艳梅，以为同床秦越，痛痒弗关，岂异日竟能独富哉？艳梅闻而太息曰：“虽非世上金夫，幸免冢中枯骨，何劝为？”益听其浪游，且出奁具以供其挥霍。学洙以为贤，每向人津津乐道之，人以是亦薄艳梅。未及二稔，家无斗筲，夫妇遂徙居陋巷。桑户棬枢，竹屋低矮，学洙始杜门不出。乃自落魄以来，一衣一食学洙皆仰给于妇。艳梅昼则补缀，夜则纺绩，日夕为常，毫无愠色。学洙生于富厚，身无寸长，惟供炊火而已。默然内愧，仰屋咨嗟，艳梅反温言慰藉之。闻者多美其安贫，而不意其知命也。如是三岁，滇忽大饥。当米珠薪桂之年，艳梅十指不足以赡二人，并日而营，浸以饥冻。适学洙之舅，以京秩出宰中州，闻甥家剥落，无以资生，欲助之。深虞其浪费，乃封舟车之资，驰书召之。学洙欣然欲往，谋与妇俱。艳梅始谏曰：“家散万金，依人四海，妾固未见其可也。况官署如邮亭，舅既过客，我辈复往投之，倘一朝相左，当更有旅人之忧矣。”学洙久困思苏，遂不纳妻言，觅舟治任，强以偕往。艳梅亦顿忆茅媪之约，或能邂逅他乡，随亦从之。而长途近万，跋涉维艰，比及汝蔡之间，月已三易。未入县境，舅处已有伻来，则又升任赵州牧矣。转折而西，又将千里。艳梅素质荏弱，不耐驰驱，遂病于旅次，急未能前，舅之使者乃先返。夫妇耽延匝月，方始启行，抵州治，衙署一新，吏役将出迎刺史。惊询之，前任果其舅氏，下车未久，即遭揭参，以莅县多受暮金故也。舅解赴省，衙眷知有后灾，避向都门旧居。盖召甥之价未回，去赵之旌已远而莫可追矣。学洙至此，气绝心灰，始悔妇言之不用。既无所之，又不能返，资斧将尽，告助无门，不得已而谋诸妇曰：“悔不纳子言，今已至此，进退维谷，去死无几。然予亡子亦有不利也，盍筹其所以处之。”答曰：“君将奈之何？此地非如故乡，可以手爪养此口腹者。其他，则妾何能为？”学洙曰：“不然。闻子有妙术，昔在家园，良难轻售。今日失路于兹，胡不为予一试？不愈于束手坐困乎？”艳梅颇有难色，学洙再四强之，乃许诺，亦缘其师有相夫之谶也。择日设肆，出余金赁屋治具，且悬一幔于门，以蔽春色。艳梅默坐其中，学洙往来传送。就问者辄书片纸，批而答之，即欲闻柳外之莺而不可得，矧其他哉！赵人初犹观望，渐且云集，旬日而户外之屦满矣。艳梅一一批断，尽决所疑而去。由是喧传，名噪远近，幔中仙之誉倾动簪绅，盖不止士庶已也。乃艳梅安于天命，晨起坐幔中，以十人为率，余皆辞以翌日。又不多索命金，日惟青蚨百数，仪足饔飧，此外别无赢余。学洙疑之曰：“以子之能，富可立致。非予敢存奢望，何不多取锱铢，早还乡里，而乃自为限量如此？”艳梅不欲言其意，因权词以对曰：“命之理微，圣人且罕言之。以妾之神明，只足应此，多则不验，不亦虚人来意耶？”学洙实贪于得，乃笑曰：“此子之饰说耳！术苟甚神，安在不多多益善哉？”益固强之。艳梅亦思自验其命，乃增其数，且倍其值。次日占者塞门，悉为判决。自朝至于日昃，得钱近千，学洙乃大悦。诘旦，夫妇犹未起，暑雨滂沱。旁午，天始稍霁，来者甚稀。至暮，重阴凝闭，遂成淫霖，十余日无少止息。溪流涨溢，市中水深数尺，人绝无乘槎问卜者。夫妇坐食其资，所得尽耗，又枵腹一朝夕，方始晴明。艳梅益信有定数，亟欲复其故辙。学洙不甘，仍强之，三日又获资数缗，夫妇欣幸。至夜高枕而眠，有偷儿潜入室中，席卷所有，且并其衣物，尽携而去。盖缘阴雨，坏垣未及修整，故宵人得以肆其志，究亦造化使然也。学洙大恸，愤不欲生。艳梅言笑自若，徐曰：“君不知命，宜其不免于贫。妾遭媒妁之误，至今犹深恫于心。诚以君之禀赋，非贫当殀，微妾祷于天帝，予今已少寡久矣！安得一寒彻骨，犹然倡随至是乎？君无怨焉可耳！”因述其梦中天语，学洙益恸，以为所造如斯，愈无首止之望。艳梅又解之曰：“君知善可回天乎？彼苍固任人转圜者也。诚能力行阴骘，天将别注禄籍。以妾之能，固可相君旋里，且还尔素封矣。”语本宽其忧，乃学洙即耸然请教。艳梅沉思良久，忽忆一事，言曰：“妾从君来时，渡一溪，猝不能过，水深湍急也。其地距此里许，别无桥梁。君倘立志，即于朝夕之暇，负土担石往营之。妾再以所得者助君，鸠工架木，终岁之间，人即永免衣襦之患。利济诚宏，善不在此乎？”学洙即慨然曰：“诺！”遂与艳梅谋，每日食余启肆，日晡便休，暇则前往营建。水浸胫骨，劳不知疲，严寒之龟手皴足，盛暑之雨笠烟蓑，举所不恤。人有乐助者，反揖而去之。夫妇又自兹茹素，口食而外，悉以庀材。物集而后召匠，攻木攻石，斧凿之声盈于路。通计经始至此，凡阅十月而桥成。初是溪虽深，有时亦仅没膝，而人恒不能涉，原其水性峻急，即盎盂之石，皆可激之使行。膑脚刖足，立尚颠仆，遂无有创此议者。自学洙之尽日立于水次，狂澜汹涌，究无损伤，人因以为神。徒杠已就，行旅欢然，因号之以幔仙桥，纪其灵也。学洙亦由是小康，遂有薄积。又越两岁，致钱百缗，乃作旋归之计。市二蹇卫，载妻以行。艳梅自至赵地，深自韬晦，从未以半面示人。至是返辔，人甫识荆，虽年届三旬，而花貌俨然，举惊为神仙，不敢仰视。夫妇遂就道，不再徘徊。乃行未三日程，学洙忽得暴疾，昏睡无知，抚之若冰，竟卒于旅舍。艳梅恸甚，自恨其生之不辰，百计维持，究无望于偕老。且居异乡，只身谁倚？遂哭之呕血，绝而复生。旅邸主人又以其死之甚遽，不免干连，将首之于官而脱其累。正纷然聚讼，观者如堵，忽一人排众直入，以寸缄予艳梅曰：“前村一媪，闻娘子命理綦精，敬以此相浼。”众闻而大恚，以为当此抢攘，何来是不急之务，将拳石交下，以泄其不平。艳梅挥之曰：“是必有异。”展视焉则其师茅媪之造也。因雪涕急询曰：“媪安在？”答曰：“已与某偕来，渠行甚缓，是以在后耳！”艳梅乃趋出候之，曼立远视，见一人从容步履，仪状如昔媪，犹未至。艳梅遽伏地娇啼，宛如失乳之婴忽睹其母，呜咽不可名状。媪近前以手曳之曰：“儿勿悲。美玉泥沙亦其命也，宜先捄吾婿。”乃扶艳梅起，与之偕入视学洙。艳梅涕泗交颐，谓其已死。媪笑曰：“此特好姬缘，岂真长逝耶？”即索片纸，书数字焚之，学洙突然欠伸。有顷，蹶然起坐，若梦魇乍寤者。艳梅喜叩其由，答曰：“昨夕与子同梦，忽觉身体飘然独行，旋至一洞天，朱户丹楹，居甚赫奕。有主者年仅三十许，衣冠尊贵，仪从甚都。见予，降阶迎迓。又闻堂上有呼卿之小字者，其音甚细，曰：‘艳梅之婿至矣！’主者揖予坐，且谓曰：‘君以一桥免千万人之厉揭，厥功伟矣！适奉帝诏，以至宝赐君，君其拜受。’言讫缚一物至，周身苍毫，状若狸。口吐一珠，赤光四映，主者令予吞之，三咽而后下。脏腑如经炮烙，寸心火炽，刻不能安。历许时而后稍可，则神明一时洞达已。主者命置酒为予贺，又出二女郎为予捧觞，云是卿之姊妹行。曰：‘见越水茅媪，当自知之。’盘桓竟日，忽有一人持札至。主者阅之，笑曰：‘姊亦多虑乃尔！’因遣予归。出门顿觉，孰知死生俄顷哉？”艳梅乃引之拜媪，媪谓学洙曰：“予即茅姓是也。向曾荐予于乃岳，今又十龄矣。”学洙顿悟。媪又曰：“渠亦太惫懒。使非予草数行，渠或夺艳梅之婚，妻汝以二女未可知也。”言次，旅邸主人与众皆心安，始各散去。学洙设具款媪，聚饮甚欢。媪忽诘陆夫妇曰：“仙乡乐乎？故乡乐乎？”二人同声俱以仙乡对。媪乃探囊中，取出刀圭之药，令艳梅服之，而少与学洙曰：“渠身故自有宝也。”更以余药饲二蹇，遂亦不烦刍秣。凌展同出逆旅，媪与艳梅叠跨其一，惟学洙另乘。媪叱之，冉冉上升，瞬息入云中，形若纸鸢，倏不见。男妇聚观何啻千百，行者居者咸下拜。因更里名为“三仙”，与黄梁之镇不朽矣！

外史氏曰：信哉，人之可以造命也。艳梅以一念欲殉其夫，而殇子转为老彭矣！学洙以一事克从其妇，而饿骨不难羽化矣！二蹇并举，何异鸡犬同升？茅媪之事虽不经，然玉成终始，殊不愧为人师。独荐西席者，几夺东床，不免令人不满耳！

随园老人曰：此当与聊斋细柳传参看，彼成厥子，此相乃夫，皆蒙恶声而不辞，天壤间惟此二妇人耳！彼三家村蠢老媪，少有不白，便将指日矢天，涕泣分诉，是真所谓婆子气。

卷四

袅烟

高邮长生邓兆罴，侍卫公兆熊弟也。筑一精室，四壁图书，晨夕坐卧其中，非韵友罕得至。一日深秋，天空云敛，生诵读少暇，命小奚横长笛，自倚歌以和之。于是饮酒乐甚，不觉沉醺，乘醉命骑将出游，时盖求凤未遂也。恍惚出门，驰骋街市。过曲巷，似有人家，其外户饰以丹漆，不甚轩敞，大书一联曰：“舞罢云停岫，歌成柳啭莺。”字迹柔媚，语气酷似青楼。生遂驻马不行，忽一蓬头婢轧然启关而出，且自语曰：“予袅烟岂屑为此者？任汝百磨，傲骨终不可折。”生异之，睨其丰姿，俨然绝代，唯眉目问少存积垢。见其投东，将往从之，所乘忽中蹶。撒然惊觉，则在萧斋榻上，实一梦也，其心竟历历弗置。明年，太夫人为娶于巨室，贤淑而美，然时以袅烟为念。至秋，赴京省其兄，所寓在正阳门外。间行偶经一巷，仿佛梦中旧游。及过一门，又酷似，且双扉紧闭，依然赤幅乌阑，而十字联珠缀于其上，生因心讶。及询之人，则故名妓玉兰之家也。少时颇有盛名，今老矣，车马稀疏，畜一假女名袅烟，又为恶少诱与偕逋，迄今踪迹未获，以故深锁院门，不复见客。生既得其详，疑袅烟必以不屈而死，此皆鸨妓之饰说，人未及觉察耳。归见其兄，请语南城巡视者。公以事涉影响，不之听。生究不平，乃与其仆私计之，使仆冒为袅烟之兄，先往兰家索人，不与，遂讼之。两造具备，生乃自具公服，补牍申诉。内言：“有婢袅烟，服役数载，即是仆之女弟，为奸人拐掠，不知所往。仆至京师，以事过妓馆之门，见婢立户侧，瞥见乃兄即避入。其形容服饰，举凿凿可据。恳祈宪差搜捕”云云。时司南城侍卫为某公，捕奸发伏，甚著直名。又悉为寅执之弟，华胄英年，必无诞妄，因以严刑拟妓。兰惧，始吐真实。果缘袅烟不从，鞭挞至屡，一夕忽自缢而死。人命非轻，威逼有据，遂不敢声言，私瘗于客座院中。又惧事泄，托言逋逃，而不知犹有其兄也。今对乌台，情甘服罪。公命役往出女尸，则面色如生，犹未朽。一时观者如市，莫不啧啧叹息。忽一人高冠盛服自外入，抚尸大哭，众皆惊愕。役询之，则其女弟也。役乃大笑，争诘其详。自言陆姓，名仲昇，曾掌案卷于某部。以吏员考授杂职，今已及选。有妹年十四，适陆远出，其妻性素悍，凌虐之。及夫将归，惧其愤诉，乃乘其寐卷以席，使人弃之于野。陆归知之，怒逐其妇，而其妹究不可得，事阅二年矣。是日陆仆往观，相验一目，即遄归告其主曰：“兰家缢者，当是我家袅姑。”陆大惊，趋往视之，果其妹，故哀恸如此。役乃驰白某公，公甚疑讶，命价延生来。婉叩之，生见真鼎已出，遂笑而缅述真由，而独隐遇梦一节，公为叹服。由是都门任侠者，咸慕生好义之名，愿得纳交。陆更称谢不置，往来契密如旧相知。生居京数月，辞兄旋里。行及郭外，墓田丛杂。适相署之役，以公命送生，乃指以新冢告生曰：“此即陆女也，乃兄为营此葬地，丧具甚盛。”生闻之心动，遂命仆于近村觅得杯酒，而自下骑酹之曰：“予为卿泄此沉冤，卿故漠然无知耶？”语甫已，觉襟裾有物，累累下垂，回顾之又无所见。乃复趋乘而前，至旅次，步履周旋辄如此。及寝，则伏于衾侧，扪之渺然。生心以为异，而不肯宣。凡数十程皆如之，亦习而未复介意。及归见母，室家相聚，因述其前事，太夫人与细君莫不称异。阅数日，细君坐蓐，生遂宿于精室。夜已过半，闻榻前窸窣有声，询之则曰：“袅烟也。”生素向慕，竟不之惧，惟笑曰：“暮夜无烛，安知非汝以绐我者？”语未终，灯光四射，烬者复燃，果见女立于灯下，花貌嫣然，容妆富丽，迥异梦中之惨淡。且敛衽再拜曰：“袅烟以薄命之身，初遭恶嫂，次遇淫娼，备极摧折之苦。窃虑有玷先人，缒梁自尽。不意豪侠如君者，为妾大白此冤，久思图报，抱愧无媒。复辱吊临，是用忘耻，前自京师附骥，至今始敢露形，幸勿以阴浊为嫌，使妾得少酬高厚，则又不世之惠矣。”生闻言甚喜，微诘曰：“鬼固无害乎？”女腼然答曰：“害诚有之，亦视乎其人耳。以恩义而结绸缪，鬼亦人也；逞色欲而忘躯命，人亦鬼也。况妾以一念坚贞，久已超出鬼道，君何患焉？”生遂欣然纳之。及命之寝，女固羞缩不前。生强之，乃笑曰：“抱白璧于生前，而碎明珠子死后，微君之大德，妾亦等于淫奔矣。”于是解衣共枕。交合之际，退避逡巡，已而流丹浃席，无异生人。翌日晨起，遂以环堵之宫为藏娇之室。女虽白昼亦现形，与生聚处，惟不洗濯，不饮食，是其所异。他如倡随之乐，谈宴之欢，生亦亲身享之矣。然以女故，不与人通，僮仆亦无敢皔槛。幸生有静癖，旧常如此，故人亦不甚疑之。女不善歌，因生学之，一发声而响遏行云。女无他技，因生习之，一吹弹即臻精妙。清夜相对，颇不寂寥。生或微问之，对曰：“昔在妓家，虽未肄习，而声容节奏之妙，亦心领会，但不屑为之耳。今对知己，故不复藏拙，亦情之所使也。”生以是愈呢之。女故识字，生教之，即能通文。暇辄浼生为市金刚楞严诸经，跏趺坐诵，恒至子夜不休。及细君产后身健，女乃义不当夕，曰：“妾在此如尘栖弱草，而可夺人并蒂耶？”生不之听，女忽不见。生乃入内寝，然值三五之期，必宿于外，与女为欢。如是者年余，女忽笑谓生曰：“鬼亦生人，岂不大异？意者，天许妾以此酬德乎？然不可复居于是矣。”生亦骇然，而情不能舍，亟叩其所之。女曰：“妾赖佛经，洞彻本来。再生以前乃天妃之侍儿也，缘过失堕落至此。幸能矢志，不甘风尘，已为故主所鉴，将令仍还供职。只为君一脉在身，是以少留。明日君适近郭，白杨树下一襁褓物，是即君之遗体。君抱之归，如是云云，人必信之。君命中无令子，是儿尚能象贤，毋自误。”言讫，挥泪诀别，荏苒间化为淡烟而灭。生悲痛不胜，如其言，果得宁馨以返。诈云弃儿，命人乳哺，亦无疑及于此者。比长，耳目口鼻无不肖生，戚族始以为异。生乃稍稍述之，闻者骇叹。生后位至显宦，细君所生三儿，不胜克家，惟袅烟之儿名梦锡，能继书香，登上第。时仲昇宦游数年，致仕家居。生父子皆官居于京，乃率甥往谒其舅，并告以故。悲喜相交，梦锡始识其外家。自是邓陆往来数世，如姻娅云。

外史氏曰：女以不磨之贞，而独感生一语，不能复坚，情以义生故也。情可制，而义不可泯，故以鞭扑之威当之无惧色者，竟能温柔娇媚，呈身奏技于夫子之前，义之有所以致之，非初贞而后渝也。然无生之侠肠，生之义举，而徒思与鬼为好，不第贞魂不屑来，淫妖且立至矣，欲水免于鬼手得乎？而况居然生子也耶！

镜儿
高僧邵本一，卓锡灵隐，戒行精严。初名某，陕人也。少时为邑庠生，慕吴楚人文之盛，游学江左。数年忽有所悟，竟削发逃禅，辗转至越，为释门尊宿。杭人仰其名，延至寺中，即今之所称定心大师者是已。其子曰续师，出时方始匍匐。及长，每以不识其父为恨，间关两江，数数求之，又往往相左。比闻其在钱塘，遂附舟南下。共载者为一少年，貌姣好如女子，自言龚姓，由京归，将返山阴。闻续之孝，甚礼敬之，两人颇相莫逆。迨至杭，续得父之所在，亟往谒焉。龚亦请从，许之，乃偕往。甫及寺门，早有一僧逆之曰：“大师出定，已知法嗣远来，但不宜与镜儿俱，请止之。”续茫然，而龚忽变色。续觉其有异，而思亲念切，亦不暇诘，遂止龚于门外，独入见。及至法堂，师方趺坐，续本不能识，僧语之曰：“此即若翁也。”续乃嗷然大痛，哭拜于膝下。师麾之曰：“止！止！孽种勿尔。汝父甚安乐，汝宜生欢喜心，何作此态？”乃命之坐，略诘戚族之长者，并同学诸故人，续一一敬对。师忽攒眉曰：“汝跋涉不易，亦征孝心，第来则自来，如镜儿辈，何携之来溷老僧？”续亟起俯伏，跪白不知，兼请其故。师曰：“龚即镜儿之夫，镜儿乃其眷属，实一野狐也。爱欲牵缠，两不能舍，即藉汝之孝得以渡江。又思窥伺老蹭，冀吾片言以成其好。镜儿实在渠身边，以汝凡躯，乌能见之。”既而曰：“是狐颇风雅，且识孝子，吾固不惜此寸楮也。”命取黄纸一条，书数字付侍者，嘱曰：“持此予之，勿令渠久溷净地。”侍者将命以出，龚得之，即再拜而退。续居寺中匝月，师即遣之曰：“归奉汝母，犹之乎奉父也。此非尘境，可以久容俗迹。”续不欲旋返，师呵之，乃行。归见其母，康健犹昔。承欢数载，又念父，复诣浙江，则师已挂单而南，不知所往。续因罔极恩深，遂亦南行。忽于山阴道上遇一人，裘马翩翩，驺从甚盛，视之，则故昔年同舟者也。龚见续，即下骑拜伏道周，曰：“孝子别来无恙？”续亟下拜，相扶曰：“故人何癰谦至此？”龚起曰：“乔梓之德，实同天地，每恨申报无由，而敢傲慢自尊乎？”因固请过其家。续之私心亦思深求其异，欣然从之。爰假骖乘，并舆而前。乃班荆之地去其居犹半日程，途次，续微叩之，龚亦不讳。始悉龚本浙人，其季父宦于京师，携以之任，肄业西北山中。结庐数楹，地绝幽雅。一日冬初雪盛，龚方携卷围炉盜唔攻苦，俄有一物如火团，其色正赤，烟焰尺余，自梁而下。就地旋转无休，一室生温，较前益炽。龚大怖，方疑祝融肆虐，将起奔避，其光忽顿敛，遽化为人，则一白发媪，衣裙朴素，拱立于前。益骇然，知为山间妖异，避之倍亟。媪直前止之曰：“郎君勿惶惧，予非为人祸者。见子读书岑寂，家有弱女曰镜儿，颇耽翰墨，意将遣奉箕帚，少领教益，故尔仓卒请见。未知肯容纳否？”龚更愕然，心滋忧惧，乃辞曰：“不才下士，学未有成，恐误媪之闺爱。且来踪诡秘，惕惕于怀，燕婉之求，益非所愿，惟媪怜而恕之。”媪性甚暴，似不见听，即怒曰：“我女天人也，以偶小子，自谓无可推拒矣。而乃喋喋若是，岂以适才之威，不能付汝于煨烬乎？”言次忤目相向，睒闪如牛，龚亦惴惴。正无如之何，又见一婢，艳妆冶容自外入，笑曰：“如此硬主婚，反损人伉俪之情，殊非善道。请即归，镜姑当自至。”又曰，“予固知媪之风厉，不克办此。”扶而去之，媪犹忿。出门数武，俱不见。龚心胆几碎，将下山而雪迷蹊径，马不能行。且仆之长者，奉命入都取薪米，寓中自龚而外，只一十二岁之童子，复何能为？不得已而静俟之，死生在天而已。及夕，雪少霁，故掩扉高卧，权度此宵，计将明日他徙。然当惊悸之余，寝不成寐，旋闻弹指声。有人叩窗作歌曰：“叹空闺兮掩孤檠，望伊人兮违素诚。伐柯伐柯兮其音丁丁，果得相随兮我愿卿卿。”声甚娇婉而余韵悠扬，俨有绕梁之致，龚知为镜儿，穴窗窥之，雪色明如皎月，则一小女子辫发垂鬟，盈盈然立于槛外。天寒翠袖，暮倚修竹，差可仿佛其一二。龚心窃怜之，但为前事所惊，不免首鼠，究不敢出一言。又闻女歌曰：“雪欲晴兮云微，乌不宿兮双飞。奈有人兮愿孤帏，我不见兮又空归。”歌阕退步欲行，意甚怅怅。龚遂不能自禁，大呼曰：“卿之所向者在此，将安归耶？”女乃中止，隔牖语之曰：“屡遭峻拒，妾实汗颜，故不得不归。岂真悻悻欲返者？”龚即披衣起榻，启扉延之，径携素手以入。时残烛未灭，灯下玩之，肌不丰而玉腻，貌不饰而花娇，一颦一笑，婉娩可人，闺中实罕其匹。因询之曰：“所谓镜儿殆卿耶？使非恶撮合，好事之成已久矣。”镜儿笑曰，“君固色胆巨者，非妾自来，好事真不可望。”龚遂挽之就枕，辞曰：“妾尚待年，君姑毋躁。”因出一卷曰：“此妾之涂鸦，愧无师授，乞君为我郢政之。三日后，妾来拜领，幸勿以谀碑见还。”言已再拜而退，旋失所在。龚阅所作，风流秀艳，语语醉心。诘朝早起，潘硃展卷，评骘端详，因是无迁乔之意。越二日，镜儿果夜至，龚出卷授之曰：“幸不辱命。但卿之珠玉，令人不谀不能耳！”镜几翻阅数四，冁然曰：“名下犹信无虚。”仍欲去，龚遮留之，代解衣带。镜儿乃頳颜笑曰：“人当十五即嫁，王昌岂得谓非孽事？”己而海棠枝上，得试新红。镜儿虽娇啼宛转，态若不胜，然已极人间之乐矣。欢好有间，龚因询媪为谁何，答曰：“此妾结义之母，渠自古姓，野人家也。”龚曰：“其威颇令人震怖，今言之，尚觉股慄。”镜儿哂曰：“以君今夕之威，较之恐犹相去远甚。”语次皆大笑，遂并头熟寐。侵晨，前婢叩门而入，龚因谢其解纷之德。婢笑曰：“痴老媪故不谙此，予固谓非镜姑自至不可。”俟女整衣，奉之以去。自此无夕不至，缱绻日深。镜儿既嗜诗文，兼饶韵致，以所居湫隘，且有僮仆，不获畅所欲为。往往枕上推敲，床头辨难，或采雅言以相谑，或取妙句而同吟。语笑有声，间至通宵不辍。时年长之仆已返，闻而讶之。昧爽伺于户外，则主人倦卧，门忽自启，且珊珊小步，裙际风生。窥之又茫然无睹，乃大惧，以为地无居人，此必鬼狐者流，遂力劝龚归。龚不纳，仆又入都，白之于龚之季父。知为妖惑，遣使召之。未发而镜儿已知，是夕忽涕泣谓龚曰：“欢不克永矣，可奈何？”龚惊询之，对曰：“仆已泄吾事于主，使来召君。君归当不复来，将焉置妾？”龚亦悲叹，因要镜儿偕行。辞曰：“妾实不敢，身本狐也，吾侪各有畛域，况圣天子所都，无能擅往。君不弃妾，必也南旋而后可。”龚已深入温柔，亦难遽舍，惟问计将安出。镜儿曰：“妾有薄蓄，足任舟车。君但如妾所言，则故乡可返，何必恋恋于兹土？”龚竟毅然从之。乃与镜儿谋，不携一物，悄然夜行。仆本久留都中，童子又垂头而睡，遂无有挽留之者。行约里许，草际似有灯光，隐隐双炬，旋暗复明。龚指之以为人家，镜儿笑曰：“君之所畏者至矣！亦太剥人面皮，何竟咆哮于此？”龚犹未解。俄闻虎啸，声震山谷，龚乃大惊，几坠崖下。镜儿掖之曰：“有妾在，何震恐乃尔？”乃呼曰，“儿与婿将他适，承母玉成，异日归当效反哺。”言未已，虎忽潜踪。龚心少定，反戏曰：“昔假虎威，今日威可伏虎矣。”及抵山麓，有村落，暂假朝饔。遂显称夫妇，人亦无自究诘。镜儿又出白金觅代步，置衣装，竟纡道由京而南，直抵通郡。不日解缆登舟，一帆南去。迨其季父之召来，龚早出山三日矣。舟中龚与镜儿志始得畅，或涤瓯茗战，或剪烛手谈，或举诗书为觞政，或纪风景于行笥。而分题限韵，更唱迭和，较前益为豪放。龚初犹强而后可，继且乐此不疲，虽良友之晦明无以异焉。行及下江，将入浙界，镜儿忽愀然曰：“此地水神颇作梗，妾不能渡。须俟大福之人，布帆乃能无恙。”龚诘其故，则曰：“伍相范伯，威灵素著，非他神可比，妾实惮之。”龚不之信，乃未及扬帆，巨浪坌起，阴霾匝地，翳不见人。龚大恐，为留五日。适以扁舟至，镜儿色喜曰：“有大德者至矣，犹愈于厚福者也。君能与之共济，虽百江神妾不惴也。”龚从其言，适续正值易舟，遂从中怂恿，使榜人招接之。然自此镜儿不复昼见，语龚曰：“此人孝子，诸天拥护。妾若肆然无忌，恐有不虞，当谨避之。”故续与龚共载一舟，究不知其携眷而游也。比入大江之中，波平浪静，如履康庄，数日遂抵杭。续将登岸，镜儿先告龚曰：“若人之父高僧也。妾至贵邑，土神尚虑不容，得师一言，为吾缓颊，庶可与子偕老。”龚又唯唯。因力请于续，偕往谒师。镜儿又嘱曰：“君之素箑，妾所化也，务置袖中，面师时妾自能言，切记不可儳说。”龚亦领诺。乃未入寺，师早知之，龚固不胜惶悚。幸侍者赍送片纸出，视之有十字，则“一切水土诸神不得拦阻”，宛如官府之勘合。龚乃大悦，亟与镜儿归舟，果无扞格。至其家，托言季父为娶于京，戚里莫不信之。龚故早失怙恃，于是以镜儿主内政，颇能持家。且出金钱数万，为营田宅，龚以骤富。向未见其携一文，今乃取之不竭，亦可异已。是日龚为续言，极尽其详。薄暮始抵龚处，则门庭巍焕，俨然素封。揖续入，盛筵相款。镜儿所诞之子，岁已三周，携出见客，眉目之秀丽，迥异恒儿，由是可想见其母。饮至夜分，龚始别去，供帐之丰美，益不待言。翌日辞行，龚亦不再援止，惟曰：“道路辽阔，尊翁恐不克相值。还时祈再过我一叙。”续唯唯。龚送之郭外，赠以百金，续不获辞，乃拜授。南行至海，不遇其父，遂悒怏旋归。复至龚家，龚适他出，仆承主妇奉以一袭，出之雪色晶莹，则一越玉如意也。仆又致词曰：“藉此略酬高厚，且取白华之义。但君宜遄归，否则，太翁未遇，而反失太母，则抱终天之恨矣。”续闻言甚惊，不及俟龚，兼程而返。归至家，其母果在床褥，病已危笃。见续归，一笑而逝。续始服镜儿之先见，每向人称述其异，闻者咸骇异。后龚有书来言，因镜儿惮于津梁，遂不复求仕进，优游畎亩，以尽天年。独本一之信杳然，意者雪山成道，已归忉利之天。续虽至孝，竟无由偕之以昇，不亦人生一大憾事耶？

外史氏曰：闲常观剧，至《雷峰塔》传奇，事虽不经，而每恨法海老髡败人清兴。及闻此事，老和尚甚谙人情，当是第一尊活佛出世。而究其源，本实出于儒，乃有此恻隐仁恕之心。不然，心既定矣，又乌知镜儿之为镜儿，为成此一段奇缘，使之流传千古也哉？

随园老人曰：两事迥不相谋，而合成一片，几如无缝天衣。高僧孝子传中，乃得此旖旎文字，足称奇观，不独奇事。

翠微娘子
时有跛叟，精医术，应手如神，所活者难更仆数。生二子，甲已授室，乙尚孑然。叟卒，甲纳妇言，逐其弟，不与同居，乙怒控之于官。甲之岳家又巨族，为之苞苴，官竟不直乙，斥为傲弟，笞之十数。乙愈不能平，夜挟白刃，将往杀兄而兼屠其嫂。行及闾侧，见其父策杖而来，厉声呵之曰：“畜产意欲何为？岂丈夫竟不克自立耶？汝父幸有薄积，汝等乃阋墙至此，倘无立锥，若又将如何？”乙见父大恸，哭拜于地，呜咽不能言。叟抚其背曰：“儿勿悲。西去数百里，有翠微娘子者，曾受我再生之恩。汝往依之，当不止于温饱也。”言已不见。乙乃挥泪而归，不再做拚生之想。明日即襆被而行，亦不往辞兄嫂，即兄嫂亦不意其有所之。乙行数日，询之人，咸不识翠微娘子为谁。乙亦自谓父诳己，天下必无是人，遂止于旅邸，不复前。然已资斧告竭，进退维谷矣。正仓皇间，闻旅人相语曰：“明夕宿处，当有剧可观，盍遄行。”因盛称其声容，洋洋盈耳。乙时方抱闷，顿思一往，以畅郁怀。乃复早旦启行，跋涉又将百里。及至其处，天尚未暝，亦不谋所栖止，先往观焉。适演《千金记》，霸王挥戈，韩侯命将，场上几无隙地。而钲鼓雷鸣，敖曹聒耳，颇可泄人幽郁。乙鹄立众中，看至终场。甫思往觅邮亭，忽一人揖而语之曰：“郎非跛翁之子乎？翠微娘子固命予相俟久矣！”乙大喜，实出望外。视其人，青衣矮帽，状若仆人。亦不暇细询，惟诘曰：“娘子安在？予实奉老父命敬来晋谒者。”其人亦大悦，请与偕行。由村后约行半里许，别有巨宅，闬闳高峻，栋宇巍峨。门外立健卒十余，皆披坚执锐，环立森严。又有小卤簿，幢幡杂色，云軿攒花，咸云娘子将往赴盛会。乙遂震竦不敢前，其人先入禀白。有顷复出，遽拜伏不起，谢曰：“娘子未有明命，我辈小人擅行侪伍礼，冒渎尊严，恕之幸甚。”乙愕然，罔知所措，姑颔之。其人又跪白曰：“娘子适将他往，乘舆已驾，不能因佳客弗行。请暂居别馆，即进晚餐。娘子去当亟返也。”遂导乙入门。曲折至一院，华屋严整，围以崇垣。其中灯火之辉煌，铺陈之富丽，非巨家莫能有。内设一绳床，锦裀累寸。其人延乙坐，乙觉足下温软，不类砖石。俯视之，则以氍毹饰地，五色灿然，益惊诧不已。未几，车马喧嚣，辘辘远听，娘子已出游矣。乙坐未久，即有妖鬟十数，咸来叩参，而前之接引者，遂亦辞出。比及进食，侍婢益伙，且作乐于阶下，箫管悠扬，不知何曲。席前燃巨烛，每供一馔，婢辄报其名，为数甚多，备极珍错之品。乙至此反若无下箸处，在己亦不觉莞然。乃乙少从天戒，不善饮，略进一盫，即已微醺，遂命饭，食之。至饱，甫起离席，闻群婢哗曰：“娘子归矣！”又许时，有人来邀客曰：“娘子请相见。”乙从之行，由院落而东，曲廊宛转，花径萦回，良久始达内第。皆烛燃纱笼，而光明如昼，第中一花一木，无不瞭如观掌。己而深入闺阁，益更气象，香雾空濛，灯光辉映。巨室五楹，遍垂绣幌，其阶以美石为之。朱阑旋绕，两庑尽挂珠灯，可以鉴人眉目。乙未入，娘子早逆于帘外，嘤咛而言曰：“前承阿翁不弃，以宝钗为聘，许主盬蘩。妾守此盟已久，而君竟未辱临，几令妾有白头之叹。今幸惠然肯来，愿无废阿翁成命。”乙茫然，都不解为何语。惟凝睇，娘子美如画图，冠五凤之冠，衣七宝之衣，装束一如仙子。且云翁意，吻合叟言，遂唯唯升阶，径入其室。呆立四望，铺设俱新，而光华奇异，举不能识其物。中楹设沉香小榻，娘子逊乙对坐，又谢曰：“适为本境诸官长以妙部见召，猝遇郎至，又不获辞，是以未即抠迎，亵慢之愆，谅亦鉴原。”乙复唯唯，莫措一词，侍儿皆掩口窃笑。居无何，自外传报曰：“土谷诸神咸集堂上，候见新贵人。”乙始大骇，娘子乃起曰：“君勿惊疑，妾因相礼无人，特语诸公，愿来相助。此皆翁之友执，君当以礼谒见。”即命诸婢中一齿长者曰：“汝引郎去，薰沐更衣，少习揖逊之节。予出前庭陪侍众宾，少顷即来相请。”婢领诺，导乙入屏后。转折至一室，排闼而入，香气蒸腾，兰汤馥郁。婢侍乙解衣，见其私，不禁胡卢曰：“乡间人果具雄材，但何不雅之甚？”乙亦为之失笑。浴竟，婢进衣履，皆华美异常。乙著之如负芒刺，久而始安。婢又引至内堂，俾乙习礼，口授而身示之。至再至三，然后步之促者微缓，腰之劲者稍柔，婢抚掌曰：“此亦可谓风流佳婿矣！”于是群婢观者皆笑不能仰。仪节既娴，漏下三鼓，娘子已命人速之数四，众婢乃簇乙出。厅事以上，红烛高烧，乙亦不遑谛视。娘子命与众宾相晤，其衣冠亦类时人，绝无所谓簪绅袍笏者。凡四人，娘子一一指示，一司农，一田祖，其二则社神山神也。众神少致款曲，即请乙与娘子并立，细乐迭奏，交拜成礼。宾即造退，娘子亦不款留，惟送至檐际曰：“暮夜不恭，诘朝再当申谢。”宾既尽去，娘子始偕乙入至向者相见之室。东侧一楹，早已肆筵相候。乙觉深邃胜前，而华缛尤准名状。帐以鲛绡，席以蜀锦。衾褥之香软，兰桂之氤氲，实属人间天上焉。少饮卺卮，婢即撤去，娘子忽娇羞无主。乙强之入帷，缓松绣带，既已云低，及解里裳，不禁玉软，乃匆匆先入衾内，乙亦去衣就枕。方将好合，俄闻群婢大噪曰：“妖将入室。”一时啼声、号声、哀哭声、乞命声纷沓嘈杂，由远而近。乙大惊，将起奔逸，既不忍舍此丽姿，娘子又牢握其臂，战战无片言。乙不得已，白身负之而走。娘子始呼曰：“左之！”乙遂趋左。娘子又曰：“右之！”乙更趋右。幸室中皆有门户，湾环而出。至一园，别设双扉，乙启之出，则菁葱遍野，对面似有冈峦。娘子犹曰：“行！行！”乙乃力负娘子，升彼大阜而后止。回望第中，赤焰烛天，且格斗之声遥闻数里。娘子垂涕曰：“妮子辈皆为我死矣！”乙惊定，始诘其由。答曰：“妾非生人，实本省城隍之第三女也。父生时曾任贵邑，阖家病疫，而妾尤危笃，赖阿翁投以良剂，得以全活。此德亦时铭肺腑。及父升任某处，经过大江，遭水厄，舟覆俱溺。上帝念忠直，且殁于王事，俾得为神。而妾又以生前好道，邂逅一女冠，授以伏狐诸术，因承父命，镇抚此方，使群妖不得逞。妾之俾御，皆狐也。其所供具，亦狐为妾致之，今竟为妖所据，情实不甘。”乙又询曰：“妖何为者？独不畏子乎？”答曰：“是亦一狐，无怪乎君子相诮也。此妖盘踞山谷，千有余龄，道根深重。妾至此，群小慑伏，而渠独强项，且大言欲求予父，附为婚姻。妾闻而益怒，治之以法，尚未帖然。适尊翁过北，以宝钗为君纳聘，言君不日当来。妾感生死之恩，顿忘忌讳，驰白父母，预治喜筵。不意此妖乃抵隙而来，大肆猖獗。然亦行当歼灭矣。”乙因询以己父之所在，娘子曰：“阿翁为某邑社神，前已赴任，无须思念。”语未已，忽闻空中言曰：“阿父知姊遭盗劫，业已委员擒治之。但阿姊既堕欲界，不合为神，可与郎同返乡井，创立家室，无负跛翁之雅。”语竟，有一袭凭虚掷下，且笑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予不耐与裸裎者相对，亦从此逝矣。”乙大怖，叩之娘子，则其妹玉华小姑也。娘子因笑曰：“为郎絮絮聒人，浑忘却两无寸缕。今为妹见，异日相遭当惭赧死。”遂启袭出衣，分著之。天方昧爽，娘子谓乙曰：“去之！此地已无片瓦，不足相依，请与郎归故土。”乃把袂欲行。乙虽得妇：而悼其失家，并虑己之无家，勉从之行。未数武，娘子曰：“足力有几，恐来能达，非代步不可。”指顾田间，已有双卫奔突而出，控坐俱全。娘子命乙共乘之，其驰如风，转瞬且数百里，而邑门在望矣。乙甚骇然。及至外郭，娘子止之曰：“此地不城不村，尽可卜居，无须前。”因弃骑相与胥宇。路侧有一家屋，为雨坏，人尽他徙。娘子曰：“可矣。”入视之，却席地幕天，唯四壁岿然屹立，乙不觉大噱。娘子正色曰：“是可栖也。候吾婢来，固居然轮奂矣。”乃强乙售驴于市，得数金以供朝炊。比及乙归，其室倏改观。虽无昔之壮丽，亦修洁非故，乙乃悦。入则果有二婢，侍于娘子之侧，第皆缟衣綦巾，无复向之妖艳。询以往事，同对曰：“妖已殄灭，我辈不舍娘子，故跟寻至此。余人仍居故宅，幸无恙。”乙遂与娘子对食，笑语欢然。及夜定情，则床帐卧具，崭然新制，亦不解其从来。晨起，娘子语乙，使觅屋主，以百金易其产。屋主乐从，娘子乃鸠工建木，营造一新，凡匝月而就。然梓匠虽司其事，而结构之奇，落成之速，举莫能测其由。娘子出入无异恒人，始亦荆钗裙布，与乙指画于其间，人视之，故一田家少妇也。洎乎第宅已成，则深居邃处，美食华衣，仆婢以百计，食指日繁，而既不求田，又不问舍，乃取之而裕如，即乙亦窃神之。初甲知乙返，且闻其娶于外乡，与妇皆笑之。既而闻其置产，乃以为奇。数月阖邑喧传，咸称巨富，遂且信且疑。谋之于妇，因假馈问之名，使婢往探之。婢去竟日始归，告其主曰：“奉命往侦二娘子，比至其门，阍者禁不许入。乃白主人姓字，阍者恍然曰：‘主人之兄是也。’令婢子少候，往返再三，始得入。其屋宇之华，什倍于我，役使之众，亦什倍于我。入见，二娘子方坐一榻，用绿帕引白雪盠儿，闲戏于红裀之上。见婢子即笑曰：‘阿姆亦太费心，远迢迢使将若来，殆思窥我夫妇也。’婢子固再拜，敬陈主人意，二娘子乃不复言。婢子窃窥玉貌，邑中实少其俦，而衣饰之艳，又目所未睹。忽失声曰：‘阿叔大好福，竟得偶天上人。若娶于桑梓，曾何有耶？’二娘子色似甚喜，因留婢子饮食。其肴馔之精美，举不识为何物。饭讫，叔自外来，迥非昔比。其容阔绰而丰美，其衣轻软而光华。从者皆小童，其年约十三四，鲜衣秀容，及至中门，俱散去。叔见婢子，若不相识，婢子乃亟起拜见。二娘又从旁语之，叔哂曰：‘兄富翁，嫂贵家，何劳惠顾于我？昔者数椽之屋，既不我容，今日盘飧之馈胡为见赐？岂谓苏季子终于贫贱耶？请即璧还，无劳驱斥。’言之色甚怒。二娘子止之曰：‘君勿尔尔！若论兄嫂之前情，理宜请绝，但阿翁之像在焉。君为人子，既婚而未告父母；妾为人妇，既嫁而未谒舅姑；此心不免歉然。方将随君庙见，以全大礼，今竟杜绝往来，能不令九泉心恫乎？’叔乃默然，其色亦少解。以婢子观之，亦如我家伉俪焉。叔始笑谓婢子曰：‘视余家所有者，较之兄嫂为何如？’婢子因极口赞羡，叔亦大悦，其留婢子盘桓，乃得遍览其居处。屋宇百余，有园亭足以娱目。至暮又赐酒食，始令婢子归。临行叔语曰：‘为告兄嫂，三日后当率新妇以往也。’”婢既缕缕述之，甲与妇皆惊异，意其必来，乃遍邀戚族，张乐设饮。至日拱伺于门外，俄见骏马香车，倡随而至，男妇从者数十人。及门，娘子降舆先入，见者皆诧以为异，目为神仙。乙见兄，弃乘拜谒，甲不觉惭然，把手偕行。乙遂与妇参谒遗象。乙顿触心事，大痛无声，良久，始哭而起。娘子又参诸尊长，具贽见之仪，珠绣凡十余箧。又别馈兄嫂，甲与妇赧容受之。事已，娘子即告乙曰：“新妇素娇贵，不耐烦剧，愿先归去。”乙即听之。甲妇亦挽留不住，登车而去。乙亦不再流连，杯卮弗沾，辞别遗象，与妇俱返。因而里党之众，皆不直甲，议论汹汹，夫妇几置身无地。乙归，娘子即言曰：“今日之举，足慰阿翁之心，而吐郎君之气矣。然世人少见多怪，群疑满腹，妾与君不可复居于此。异日可致兄嫂来，以此区区者畀之。妾请与君遨游六合，效陶朱之事，君以为何如？”乙亦欣然愿从，遂折柬邀甲及其妇。果偕来，乙亦治具相款。酒酣，乙起曰：“新妇实仙人，不愿久居尘浊，弟将从之远游。敢以此中之所有，为兄嫂寿，幸勿固辞。”甲与妇遂愕然，因坚留之。乙遽出白刃，长尺许，掷地有声，慨然曰：“微父之慈，此刃已饱兄嫂之血。”因娓娓详言，悉其颠末。甲与妇俱惴惴不能出声。娘子即谓乙曰：“装束矣！”乙乃长笑与娘子同出，从以向者二婢，共四骑，南向而驰，不知所往。甲视其所居，虽无金贝，而仓箱之富，服物之华，犹不下千镒，遂徙而处之。乙之藏获，咸归于甲。及生子不肖，专务游荡，夫妇俱怄气而死。子遂售其宅于人，仍复业医，家以粗给。人以为跛翁之遗泽，犹未泯焉耳！

外史氏曰：兄嫂忘亲，弱弟怀刃，叟之灵盖侧然矣。因为之远订姻盟，阴结眷属，俾孽子大平其不平。非正直为神，何能至此？而翠微娘子又女中之铮铮者也。不以粗鄙为嫌，唯以恩义为重，遂令天下之恶兄嫂，闻之莫不心灰而气绝。故虽乙之庸庸，曾见嗤于康成婢子，竟能拔剑斫地，慷慨于判袂之时，抑亦豪矣！余谓雁行中断不宜仍号以埙篪，故以甲乙别之，亦窃附于春秋正名之典云。

徐之璧

明末有徐之璧者，闽之巨商也，常贩生药于湖湘间。思宗十年，遭献忠之乱，囊橐如洗。窜迹荆南山中，攀藤附葛，忘其远近。偶见平坦之地，因惫少息。自念资本全亏，归乡无路，临风长叹者久之。遥闻木鱼声格格然，似有梵宇。时正苦饥，因思就而乞余，少延残喘，遂力疾而起，随其声响踪迹之。曲折半里许，路转峰回，似有佳境。视之，则荆扉半启，茅舍清幽，乃人家，非兰若也。谛听焉，声出于户内，因近而款之。即有小童启扃出，问客何为。徐语以故，随入而禀，复旋以壶飧来，语之曰：“主人云此非善地，饱宜远飏，不可遂止于是。”徐骇其言，且笑击木鱼诵经呗者竟出此语，则世途之险仄可知。食已，还其器，称谢而退。将返旧路，又苦无所栖，乃奋然曰：“与其饱于虎狼，毋宁犯乎魑魅。同一死也，且袪予心之惑，庶不至为迷惘之鬼。”竟止于树下，不即行。视童子，已阖扉入矣。天将向晦，木鱼之声益急，童子亦不再出。比及夜深，山风刺骨，徐正寒不可当，俄见火光荧煌，其巨如斗。及门忽化为异物，朱鬣赤毛，形状若豕，鸱张而入，徐不禁股栗，战战欲走。又有黑气若栲栳，自北而南，疾如奔马，及门，亦化为夜叉，电目血口，吽吽直入，徐益大怖。既而思，命之罔极与死为邻，复何所惴惴？更屏息以觇之，旋有白虹，长亘数十丈，极天际地，矗立而来。至则缩小，化为美丈夫，白衣星冠，犹长丈余，俯躬而入。徐连睹数异，漠不动心，反若穆王鱼龙之戏，一时聊作场上观，亦奇人也。已而木鱼绝响，门忽洞开，遥聆笑语之声，宛似闺中弱质，心窃讶之。须臾小鬟四五辈，貌皆妖艳，以绛纱笼烛引丽人出自门中。睨之，年可十八九，云衣宝髻，装束若仙，色尤冠乎其众。甫出篱落，即闻一鬟语曰：“如斯良夜，奈无明月何？”丽人微笑有声，随掣小鬟所持之烛，举袂一掷，空际洞明，光辉如白昼。徐稔为真仙，将出拜求其拯救。而鬟有黠者，早瞥见之，亟白丽人曰：“有俗客在此，姑奈何遂炫其技？”丽人骇曰：“老父之占果应耶？不然，山中三异，阿谁见之不踉跄而遁哉？”遂敛其法，烛仍入小鬟手中，抽身亟返，门庭寂然。徐方懊恨缘悭，而向之小童早拔关而出，呼曰：“客固未去乎？主人相待，可亟入见也。”徐大喜，亟整衣冠随之入。草庭三楹，花竹森秀，木鱼经卷尚在案头。有顷，主人出，年可七旬。芝眉星目，神采焕发，扶杖而谢曰：“适作小法，窃恐震骇嘉宾，故命小童谢客。不意君胆自足包身，反令老夫惭赧无地。”徐亦拜伏曰：“逃窜余生，无可投止。感蒙一饭，恩戴二天。第以暮夜无归，故且瞑目待死，非敢自诩其胆也。过劳奖嘉，益切悚惶。”主人乃扶徐起，延之宾席，晤语甚欢。徐因请其姓氏，答曰：“老夫元时访道，居此不出已历三百余稔矣。岁久自忘其族，亦不复忆其名字。近来龙钟特甚，人因号之曰懵懂公。老妻弱女，相偕同居，久无尘世之想。今晨偶起一数，主有婚嫁之喜。心窃不欲，因做术以魇之，孰意天定胜人，君竟流连不去，其命也夫！”徐闻言窃喜，而故诘之，公大笑曰：“君非懵懂者，而乃索解于老夫耶？此事当不言喻矣！”徐因含笑起谢，公命媪出见，年约四十余，容犹少好，而自云小公十龄，真奇人也。见讫，肆筵款婿。珍错之品数十器，而公犹自谦曰：“山家愧无兼味，重贻老夫羞。”觥筹甫交，媪即入妆女，遣之于归。悲泣之音，微达于外，公正色曰：“终不失为地仙，何戚戚如是？”因告徐曰：“本意留郎夫妇，但此非俗境，不可以设青庐，故遣小女随君去。渠母子不舍，是以啼耳！”徐本意得此息肩，闻公言大失所望，亟起白曰：“婿已四海无家，愿侍晨昏，不欲返。”公摇首不许曰：“去！去！自有佳处。”无何，女妆已成，小鬟拥之出见徐，则即顷之丽人也。交拜成礼，公乃取巨觥置于中霤，谓女曰：“以此送若夫妇出山，家园汝自能创，予不屑代作马牛也。”女尚恋恋，公与媪皆促之，遂掩泪跃入，倏已无踪。徐大骇，公又遣婿，不得已而登之，恍惚中若坠重崖，惊怖欲号。张目视之，此身已履坦途，丽人早迎面而立。因笑谓徐曰：“君一龌龊商，何修乃作仙家婿耶？实与君言，予父母皆已千岁，妾之寿亦仅少廿余年。今以夙孽，不免配君，异日不得与二亲同证天仙者，此也。”言之又浩叹再三。徐逊谢，观其地，则已在汀漳间，盖去故乡伊迩矣。徐欲归里，丽人不可曰：“兵革未厌，即此亦非我辈所可居。”乃与徐东行数十里，择一山僻之区，丽人相视良久曰：“可矣！”拔鬓边小钗指挥之，旋成巨宅，无烦堂构。徐益信其仙，携腕同入，床帷皆若夙备。丽人一呼，仆婢坌集，亦不识所自来。命之供役，无不恭谨。有顷，喜卮既具，相对共酌，始悉其姓名，则陶氏，小字采春。至夜，欢好无异于常人，而交合之际，宛转不胜，固一葳蕤弱质也。徐自是不出户庭，日唯与丽人坐语，所谈皆黄老之术。徐习之既久，渐能吐纳，后遂辟谷不食。而自居此地，理乱不知，兵燹莫及，徐亦自忘其故我。约十余年，丽人忽谓徐曰：“沧桑大变，妾与君幸在壶中。今逢大圣人御世，天下雍熙，可出为盛世氓矣。”徐亦不解其言，相偕出门。行未数武，回顾之，屋宇渺然，侍从皆归于乌有。乃大诧，询之，丽人笑而弗答。比至通衢，辞徐欲返曰：“自侍巾栉，久虚定省。今请归宁父母，五年后再当相晤也。”徐时已见道，竟不挽留，唯叮嘱而别。归至故乡，桑柘尽废，亲故无从寻访。执途人而询之，则明鼎已革，海内归于圣朝已五易春秋矣。徐不胜叹惋，遂无意人世。结茅于九仙山，日坐一室，不食亦不出。人问之，颇不自隐，且尽其详。如是者五稔。一夕，居民皆闻木鱼声，侵晨迹之，其室则存，其人已杳。遂相与叹息，以为仙去。

外史氏曰：世无懵懂神仙，其自谓懵懂者，皆不懵懂者也。徐以一时胆力，遂结仙缘。使见异而思迁，舍之径去，又安得有此一段佳话耶？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徐之胆最巨，故亦得为懵懂神仙。

随园老人曰：世外桃源，何咄咄逼人？此仙乎？鬼乎？吾不能无疑于是矣。

女南柯
悟枕道人者，杭州诸生黄履诚之季女也。初名畹兰，幼聪慧，三岁即能辨之无。黄爱之若掌珠，躬亲教读。九龄授以杜诗，一日即朗诵无遗，若夙识者，其宿颖殆由天授。然善病，自春至冬，恒卧床蓐数次。即愈亦孱弱不支，行则如柳絮风中，坐亦若梨花雨后，父母咸忧之。及长，姿态益妍，脸艳朝霞，眉横远岫，遥而睇之，画中人也。且娴词章，善吟咏，有林下风致。黄为择婿，多未许可，年二九，摽梅已届，不免怅然。一日寒食，邻母杨夫人约游花港。诸女伴率皆闺秀，载以兰桡，从以箫鼓，见者俱眩目，诧为谪仙。至则画栏同倚，翠荇俯观。旋见金鳞出没，五采缤纷，诸女或以香饵掷之，或以花片戏之，娇音嬉笑，依稀柳浪之莺。唯兰凝眸不语，遥视众鱼，倏则并鬣而去，倏则衔尾而还，与波上下，意甚恬适。不觉喟然曰：“鱼水之乐竟如此乎？”顿触情怀，不能自已。俄有一巨鱼，长近三尺，隐然若露头角，扬鬐鼓鬣，色似赤金，他鱼见之皆辟易。诸女方错愕间，鱼至兰前，昂首如有所睹，良久乃攸然而逝。诸女哗曰：“黄家姊为鱼相去矣！”兰赧然而心窃以为异也。已而兴阑，返乎舟中，张乐设饮，顺流而东。一时觥筹交错，箫管嗷嘈，不须臾而解语之花无不少酣春色。于是暂停杯斝，随意游玩。诸名媛有对两峰比黛者，有临一泓整妆者，有纤手搦管即景赋诗者，有素箑藏春凭舷笑客者。兰素质荏弱，三斝后即托故而起，小憩蓬窗。侍儿以绣被覆之，此时如海棠春睡，梦境沉沉。倏见二小鬟，一衣绯，一衣素，皆婉娩善迎人意，夹侍榻前，低呼曰：“君夫人醒乎，寡君相待久矣！”兰不自由推衾而坐。方将询所从来，衣绯者代为掠鬓，衣素者代为整衣，皆极其恭谨。既而敛衽启曰：“乘舆已驾，请即行。”兰起欲辞主人，而衣素者微晒曰：“何物老妪，亦劳贵人为礼耶？”兰默然，衣绯者以目怒之，似怪其失言。乃更词以对曰：“人正欢饮，小君去恐淹留也，能不重使人罪乎？”语甚温婉，兰乃欣然。甫出舱，衣素即呼曰：“倌人来！”即有金甲武士十余拥翟茀，上张鸾盖，向前迎迓。小鬟左右扶掖，搦衣捧履，俟兰升舆讫，乃自乘小川马随之。兰窃思，岂父母为我缔姻，今夕亲迎耶？第不知是何门楣，竟炫煌至此。正惝恍间，见所行皆非故道，恍惚如在云雾中耳。耳畔水声潺湲不已，不辨为何地。行许时，垂帘之外似有城郭，小鬟即搴帷禀曰：“诸大夫奉命郊迎内主。”兰茫然，旋闻唱名曰：“江湖大使臣某某，招文学士臣某某，敬谒小君。”兰不得已，以首颔之。小鬟即传曰：“诸卿远迎劳苦，请平身。”少顷，又禀曰：“诸勋戚承制候迓贵人。”又闻唱名曰：“骨鲠候臣某某，浪喷都尉臣某某，谨参君夫人。”小鬟即代劳曰：“将军跋涉艰辛，请即退。”其余则丙穴太守，枫叶令，不下数十员，小鬟仅以策麾之，不屑报也。兰从幔中窥觇，或衣飞鱼服，或披细鳞铠，簪绅俱分五色，亦有赤白相间者，印绶累若，皆鱼贯而退。又许时，闻呵殿声，则已行乎国中矣。有间，衣绯者启曰：“已至路门，请夫人面见寡君。”兰是时始觉羞涩。小鬟挽之降舆，历朱户凡数重，至一处，雕楹刻桷，堂陛巍峨。即闻殿上言曰：“不谷待子久矣，来何濡也？”小鬟命以俯伏，兰亦无敢仰视。殿上又言曰：“寡人依蒲国主也，适出游戏，得睹玉容。窃欲以中宫之籀奉屈美人，未识肯许我乎？”兰赧颜，悚惶不能对。小鬟从旁赞曰：“君夫人诺矣。古诗不云乎，尽在不语中。”殿上即命平身。小鬟乃簇兰升阶，兰始展视。其君冠明月之冠，衣龙鳞之服，年约三旬，风姿潇洒，神仙中人也。左右皆小鬟，衣以五采，亦数十余人。王乃命酒合卺，设宴藻香殿，肴核纷陈，锦玉辉映。王左兰右，比目共筵，教坊奏乐，全爵牵红，交互而饮，嘉礼告成，对酌欢叙。又有梨园一队，以剧目呈上。王拣《南柯记》数折，梨园乃即席扮演。兰默然，王笑谓之曰：“我与卿今日亦同此奇遇者也。”兰不能解。无何，莲漏已催，霓裳罢舞，小鬟报曰：“三星在盭，可以寝矣。”乃以绛纱笼烛引王与兰归寝殿。王执兰手曰：“卿慕鱼水之乐耶？寡人得子，亦如鱼得水耳。”因先解衣就枕，小鬟促兰卸妆。兰犹腼腆，众遂代宽衣缕，拥之入帐，与王勉成欢好。王因口占以赠曰：“艳自生前得，情从梦里来。早知鱼水乐，不羡楚阳台。”兰性敏捷，亦口占以酬之曰：“雨露花间过，恩波枕畔来。莫教纨扇冷，胜筑避风台。”吟讫，王大悦，益深眷爱，挽其项曰：“卿故今时之道韫也。”早起晨妆，小鬟进飞凤之冠，明珠之履，翠钿玉瑱，锦衣绣裳，妆束一如妃主，且藏其故者于笥曰：“敝帷不忘，况君夫人微时之服乎？”三朝王乃大饷群臣，号曰“鱼水宴”，贺者皆以诗。其中一律尤工丽，诗曰：“星轩降自木兰舟，鱼贯宫人咏好逑。水国旧传龙并戏，湖邦今喜风来游。虽欣在藻君臣乐，莫为忘筌伉俪忧。千古盬蘩羞煽处，禹门从此近河洲。”兰讽咏再四，深喜之，而未明所指。王命兰次其韵，遂援笔立成曰：“深宫每愧济川舟，须信干城亦好逑。彤管不堪劳柱史，卷阿何事拟仙游。漫言同梦无人戒，也解司晨有客忧。愿把脱簪风折槛，好将磐石固沧洲。”王览之赞曰：“诰诫得体，无愧乎古之贤妃矣。”因出之以示群臣，皆叹服，具表以贺。兰居宫中旬余，燕婉之求虽遂，毛里之爱难忘，闲时辄思忆父母。王每出巡，小鬟皆从去，掖庭阒其无人，益觉岑寂。阅数日，旧疾复作。王怜之，亲视汤药，遂荒国政，群臣咸有谏章。兰乃力劝王出，且曰：“昔之诗王不复记忆耶？盍出视朝，勿使外廷之人，执我咎也。”王惟太息曰：“佳人难再得。”兰见王钟情实甚，恐贻宫阃羞，力疾而起。王乃出见臣僚，不崇朝而倾城之祸作矣。烽燧告警，上下忧虞，王袖其疏入告兰。时兰初病起，视小鬟涤药铛而自拈象牙管，铺乌丝阑，将和王《建宫词》第二首，即“树头树底”一绝也，见王急起。王颜色沮丧，出袖中疏与之曰：“我夫妇何缘之悭耶？”兰惊讶展视之，略曰：“湖壖守将骨鲠候臣某，为强邻压境，飞章请援事：前接吞舟国来书一缄，内言吾王新得丽人，擅汉皋游女之姿，具洛浦神人之美，邻封向慕，甚为垂涎。欲仿明妃远嫁故事，否则致动干戈。如是云云。臣因其不逊，叱去来使，罔敢以闻。今彼倾国兴师，恶等鲸鲵，大如鲂盰，鳣鲔督其后，鳅鳝舞其前，且有拥剑之士三千，兼饶升木之卒半万，安澜顿扰，喷沫成波，巨浸难容，暴腮起浪。唯唯而至，镜湖为之不明；唼唼而来，断桥因之复续。臣无任公子之智，既难遏彼凶锋；空怀史大夫之忠，只虑摇我宗祚。愿王速决奇策，奠国家于涸辙之时，万勿坐昧先几，索臣等于枯鱼之肆。”其表语多类此，不胜摇尾乞生之状。兰阅讫，霞晕于面，栗生于肌，泫然曰：“王将奈何？”王盳蹙曰：“我国实尺泽之鲵，安能与人量江海之大哉？然渠虽有挟而来，吾宁葬于江鱼腹中，不能割所爱以饵敌也。”兰沉思良久，毅然曰：“妃有一语，王请勿疑。王之视妃，与先王之宗庙孰重？”王曰：“庙重而妃之敌体亦不轻。”兰曰：“不然，妃在国中不过一妇人耳，非有子孙承祧血食千载之重也。为王计者，与其国破而妃掳，毋宁弃妃以存国。请为王却万乘之强敌，保一邦之黎庶。窃比王嫱，以报主知。留取冢草之青，更表贞风于不朽。王以为何如？”王大惨，色变，拂衣而出曰：“何来此不祥之语？”兰遂不敢言。未几，群臣惶惶，交章请退，愿挂冠归里，以避釜鬵之危，其意固在兰也。王不得已，与兰计曰：“寇深矣，可若何？”对曰：“王实深之又若何？若纳妃言，割衽席之爱，寇早敛甲退矣！”王见其意决，乃允其行，驰书报敌。仍宴于藻香殿，以饯之。兰谓小鬟曰：“我不可以艳妆往。”因索其故衣，易之以出。王执斝呜咽曰：“妃行矣！欲如向者合欢之宴，岂可得乎？愿妃善事新主，勿以予为念。”言已泣下。兰正色曰：“王是何言也！岂犹不谅我心哉？小童为社稷有此一行，恨不如虞美人刎颈王前，以明己志。然而此心可表，异日自知。王勿以汉王好色语妾也。”王惭，谢兰，虽词色激烈，然已泪溢杯盈。左右皆涕泣不能仰，相对凄然。离樽莫罄，兰因起辞行。王将送之，兰沮之曰：“妃之往亵体已甚，不可以再辱国君。”王乃止，只命向者二小鬟相送出境，且曰：“别恨之深，方寸已乱。但恐鸿飞遵陆，雁字难凭。勉成一章，为妃作念。”遂吟曰：“一曲骊歌送画轮，鲛绡无复梦中春。龙宫亦有毛延寿，又把丹青误美人。”兰愀然曰：“昭君使人疑，妾不可不使人信也。”因口占以和其韵曰：“百结柔肠似转轮，罗衣难望汉宫春。君王只待香魂返，莫费黄金赎美人。”吟成俯伏于王前，涕泗交颐，曰：“妃不复生侍左右矣！”王亦把袂诀别，悲不自胜。兰强起再拜，辞王而行。甫出路门，武夫已驾舆相候，掩泪登之，不敢回顾。小鬟仍策驹相随，至来时所税之农郊，诸大夫早望尘拱俟，遂借驿亭小憩。群臣匍匐而前，合词以谢曰：“臣等胸无鳞甲，腹少藏书。不能为王乘长风，破巨浪，致令逝梁之寇辱及君夫人。死罪！死罪！”兰亦权词慰劳之。因命笔大挥一律于壁曰：“故国辞雕辇，他乡祛舞衣。云深宫树远，木尽雁书稀。欲堕鲛人泪，羞随介士旗。惟留香草在，仿取汉明妃。”更附以一绝曰：“强将眉月渡沧波，肯负当年得宝歌。云雨若归别岫去，画图人面愧如何。”题毕，君臣争阅，皆有惭色。兰遂行，易车而骑，亦乘小骊驹，车仗驺从俱已返旆矣。凄怆就道，唯二小鬟相从。又行许时，似西湖放生池，衣绯者启曰：“不敢越境，请从此辞。”兰怅然，乃脱左手指环与之曰：“以贻王，无相忆也。”俄有皂衣人巨口硕腹，凡数十辈，见兰踊跃曰：“妃主来矣！吾王固终日望之也。”兰此时义激于中，奋不顾己，叱之曰：“汝国不道，拆我鸾凤，犹妄冀绸缪耶？”因以骑授鬟曰：“不可使敌秣吾驹。”语未终，轻身一跃，遽赴清流。恍惚中犹闻小鬟号救声，凝睇四望，则枕藉乎舟中，已霍然寤矣。惊悸久之，香液湿襦，始知其梦。时众复欢晏，左右无人，兰因自叹曰：“薄命如斯，梦固使人觉也。”遂萌出世想。推枕而起，斜日盈窗，去卧时亦俄顷耳。侍儿入，见兰已醒，遽报主人，复强之就席。飞一觞来，不饮也；哺一箸来，不食也。诸女伴叩之寂然，嗤之漠然。筵未及终，适遇小艇，竟托疾乘之先返。归至家，卧而不起。父母询其故，腼然不言，惟请出家为女道士。父母怪之，固诘焉，竟以实告。父味其所言，遽诵毛诗二句曰：“‘鱼在于藻，依于其蒲。’儿游花港，殆有所思耶？此固颁首莘尾者也。”兰详其诗文，果似于渊之类，而靡他之志愈坚，仍固请之。父笑曰：“此梦也，几何鲢鲤不分？”兰曰：“然。斯固非真，抑安知真不似梦？且儿既为梦中罗敷，又可作使君新妇乎？”父仍坚执不许，遂负气绝粒。勉从之，始食。竟以女冠入栖霞观中，而自易其名曰‘悟枕’，言从枕上得悟也。起居一室，不见人，惟闺中良友得谒焉。钱塘令陈公莅任时，内子陆孺人亦闽中闺秀也，慕其名，时一过从。因得其梗概，为作《鱼水缘》传奇，至今犹脍炙人口焉。

外史氏曰：尝读玉茗《南柯》，憎其似幻而不似真。盖凡人梦中啼笑，不可谓之无情，梦固由情而生也。女之始遇，则苎萝西子也，继则帐中李夫人也，一变而为王嫱，再变而为绿珠。梦中之忧乐，身实受之，犹可谓无情乎？惟其有情，故临池而感，推枕而悟，总不出情字之中。而乐则极其缠绵，忧亦不胜愤懑，梦中人既不自禁，醒时人亦不自解。于是超出情关，猛登道岸，岂真曰“鱼，我欲也”，而以其身殉之哉！

随园老人曰：昭君当殿请行，千古为之陨涕。今读此传，觉女荆卿之壮，远胜于雌子卿之悲？世固无此事，而闺阁不可无此人。

子都

河南某邑宰，素有龙阳之癖。门役侍从多择美少年，内署经旬不入，人多病之。辛巳岁，奉宪檄饬委巡视河隄，凡有余桃爱者，无不携以随行。日惟学魏公子，多饮醇酒，但不近妇人，而比顽童。隄之溃与不溃，工之坚与不坚，弗问也。风闻于上官，督诫者屡矣，而不能夺其所好。将行参效，又事涉暧昧。乃檄守河南吴公，尽拘其厮养，而易以面目可憎者。宰迫于宪命，无如之何，强起视工，藉以排遣。一退食，则黧而黑、麻而胡、籧篨戚施者，夹侍左右。较之曲眉丰颊，便体清声，其妍盵尚堪数计耶？于是一石始醉者，一斗亦醉，而潘河阳复为陶彭泽矣。一夕，新魄悬钩，屏人独步。有酒无欢，顿萌月白风清之感。忽闻丛竹中吃吃似有笑声，以其地为公廨，或有邮亭女子，虽无心之遇，亦可以舍后而趋前。及拨疏篁视之，则二童子隐身于檀栾深处，捋裤为欢，彼此相嬲，益觉喜动颜色。因悄然而前，思为一箭双雕之计。其一闻修箨簌簌，如有人来，早苍黄如脱兔，穿竹而遁。其一方俯躬跼蹐，旁若无人，及宰至，始赧颜欲避，则已罗网不逮矣。宰牵其腕同出琅玕，就月谛观，年可十四五，莲花生面，美玉琢肌。乃大喜，如获拱璧，问厥姓名，俯首而不答。径拥致于室，久疏情事，不暇温存，续尾之余，较前鱼尤觉鲜美。益大悦，喜问之曰：“彼狡童兮，亦有此乐乎？”赧然答曰：“我子都也。君为寤生十世身，故假此以温旧好。岂真有所乐而为之哉？”宰喜其言，益嬖之。至旦，辞去曰：“恐贻官箴羞，我且归。”自是无夕不至，与谈东迁事，历历了如指掌，愈信其非诬。又询彼童子何人，欲兼致之，对曰：“渠为申侯，自楚至此，今归矣。”后数月，公事告竣，宰将归，童来辞曰：“相聚无几，又将判袂，人生固多别离也。愿公毋苦忆予。”宰欲强之同行，童曰：“新岁自来望公，今尚不暇。”言已径去。宰遂发，吴公尽还其艾豭，归途不能无事，抵署，则形如槁木矣。未几，遂病，渐已不起。明年春，忽梦童来曰：“卫灵公当交代，可行矣。”宰遂卒。继任某公，亦多断袖之好，尤嬖某班中一旦，人以为子瑕后身云。

外史氏曰：宰既没，可埋之后庭，以遂其喜臀之性。昔有人好掉文，谓鸡为鸟，谓屙为粪，谓捞为取，谓坑为窟，他语多如此类。仆婢畏其鞭扑，遂习惯以为恒言。一日，鸡雏落于净坑，乃一仆见之，仓忙入报曰：“粪窟中有鸟，不取出则死矣。”闻者为之喷饭。嗟乎，死于此窟者多矣，宰何迷不知悟耶？因戏为文以祭之曰：惟公生性恶湿，素心喜燥，背水为营，尝粪得窍。击破玉壶，生开鸟道。舐痔多时，顿臻佳妙。润灌醍醐，洞穿丹灶。直捣黄龙，隐微俱到。水火抽添，陆舟盪奡。无如何郎之粉对面难沾，令史之香反唇甫要。与君并头，直如颠倒。与子同矛，讵免暴跳迨至披靡，空劳匠造。不能胚胎，尽付坑窖。乐此不疲，自称笃好。渐且葳蕤，参苓莫效。一旦罗白虎之殃，须臾来青蝇之吊。后庭玉树转瞬丢开，满县名花撒手抛掉。中山之兔，得意疾驰；镜台之鸾，浑身素缟。倘有遗孤，尚堪卵抱。若无似续，阿谁倚靠。涕泣穷途，呼天莫告。更有狡童，胠箧为盗。何不早回心，寻彼糟糠貌。生则同衾，死亦共嶠。绵厥子孙，长奉祠庙。公竟漠然，予空悲悼。呜呼哀哉，付之一笑。

大同妓

大同某妓，勾栏妙选也。自言曾遇异人，能知人前世事，姬因自述生平，果何孽而堕落至此，异人授以一函，使枕之即可自知。姬如其言，甫假寐，身忽矫健，轻捷如猱，自顾则毫长寸许，盖狐也。正得意距跃间，忽一神鹰蔽天而来。盘空疾视，突以利爪碎其颠，奄然遂毙。乃魂甫离躯，即有急足隶以黑索絷之去。从至一府第，状如公署，同类者十余咸在焉。隶驱之入，堂陛森严，吏役罗列。又有發火男子数十人，形消骨立，面色痿黄，唯巨目如牛，癷癷然相视而已。睨之，似有识者，乃与众狐皆摇尾作乞怜状。须臾，堂上大呼曰：“若不合魅死某某，今宜偿之。”狐同声叫屈，言某实贪淫，非尽我辈之辜，愿稍从末减。堂上又踌躇，良久始宣言曰：“是诚有罪。但令彼为鸨而此为妓，报施庶乎不爽。”即命虎役以巨刃褫狐革，血流殷地，叫号乃寤。异人索其函，袖之自去。始知今之施鞭箠而责财利者，即向之被祟致死者也。今之逞狐媚而供脂膏者，即向之祟人莫生者也。噫！报亦巧矣！

外史氏曰：妓亦狐也。狐而妓，其伎俩必多，将来又不知若何偿还矣。使仅知狐以蛊人而为妓，独不思蛊人之妓又将为何？是犹鉴于前车而听其后车之覆，不亦徒多此踌躇也耶？

虢国夫人

唐季禄山之乱，六军不发，贵妃缢于佛寺，三国夫人亦皆没于乱军。至宋元祐间，洛阳张生因赴陇西省亲，道出马嵬古驿，凭吊遗迹，大书一律于壁曰：“金屋香消艳色空，可怜羞对上阳东。当年凤舄徒怀恨，此日金车不再逢。虢国蛾眉悲晓月，太真罗袜冷西风。只余行客题诗处，赚得幽魂泪点红。”题毕出驿，既已夕阳在山。策马而行，仓皇失道，闻路旁低语曰：“尖嘴生来矣。”惊视之，时已昏暝，见一青衣妖婢，自断烟丛棘中出，敛皀致词曰：“夫人辈辱承珠玉，愧无以报，请枉驾聊作竟夕之谈。”生曰：“夫人为谁？”答曰：“即虢国姊妹是也。”生素不羁，虽心知其鬼，绝不惴惴，慨然从之。行约半里许，果见高第连云，如王侯贵人家。至即有苍头数辈，接策絷驹棼如也。青衣入报，少顷即来速客。整衣随入，重门以内遍燃巨烛，第火色青荧，不类人世间物。及至于广庭，则珠帘低亚，椒雾氤氲。青衣又入禀，复始延生入。庭中设四筵，先有二美人在座。一衣碧绡，年约四旬，而丰韵犹存；一衣藕色衫，齿甚稚，貌亦殊丽；皆以罗巾护项。青衣曰：“此秦韩二国夫人也。”生再拜，夫人俱答拜，三让就坐。美婢即以茗进，生饮之，味绝清芬。茶已，秦国首言曰：“愚姊妹自遭天宝之乱，避居于此，虽时殊世异，赖有贤地主，颇不岑寂。适阅壁上佳章，又添盷悒，故屈尊客来一谈，幸勿疑忌。”生逊谢曰：“呓语盲词，唐突殊甚。不责狂生幸甚，反赐宠召，实假出非望。”谦抑间韩国微哂曰：“诗则佳矣，何独遗我二人？岂真为张祜一绝所惑耶？”秦国亦笑曰：“浑忘却佳客辱临，奈何意中人反不一晤？”遽命青衣速请虢国夫人来。因告王曰：“渠以君诗有‘金车不逢’‘蛾眉晓月’之句，竟惭赧不欲相见。”生笑解曰：“此正狂生歆羡处，岂夫人反不见谅？”语未已，香风冉冉，自屏后出，则虢国夫人至矣。独衣素，亦以红巾围领，含羞再拜，掩袂无言。睨之，素面嫣然，修蛾淡扫，古人果不相欺也。生目眩良久，秦国以宾席逊客，三国夫人主席相陪。以玻璃为盏，其酒与之同色。韩国语生曰：“君试尝之，此西域之葡萄酿也。”俄有双鬟十余人，衣羽衣，簪柘枝，箫管竞奏，不辨何曲。虢国始言曰：“此霓裳第二叠，予从阿环索得原谱，费尽心力，教习此数人。一旦变起，遂不复作。今夕为客奏之，犹令人凄其欲绝。”因泫然泣下。秦国止之曰：“妹勿作向隅态，使客不欢。吾闻李三郎在沉香亭赏牡丹，青莲学士应诏作《清平调》三章，谱之弦管，妙绝一时。今夕佳会奇逢，幸有张君丽句，何不亦使谱入，又增一段佳话耶？”虢国称妙，乃以诗付众鬟。少停乐作，即壁上律也，音韵哀婉，举座叹赏。既终一阕，虢国酒酣情动，眉目荡然，似有怜才暱就之意。韩国觉之，曰：“张生酷好娥眉，阿姊宜酬彩笔，壁上诗即沟中叶矣。”因笑而起，促使二人合席，兼以巨觥强生与虢国接吻。秦国亦大笑，乃命婢以绛纱笼灯引归寝室，始自去。生此时不克自主，相携登榻，而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不复知人间之乐矣。欢好有间，虢国太息曰：“昔崔家千牛为妖婢所诱，明皇谓我曰：‘何私藏男子？’孰知今果然耶！”时更漏将尽，方起着衣。癷闻人语纷拿，青衣婢仓皇入报曰：“将军来。”虢国香肌汗淫，举止失措，促生出户外避之。旋见一人，虬首狸身，目光射电，周身皆白毫，无寸缕，吼叫而入。生匿于短垣，屏息无敢出声。闻室中怒叱曰：“吾以汝曹无依，收充下阵，何淫心不死耶？决杀汝以泄吾愤。”已而闻虢国哀号乞命，生不忍，乃大呼曰：“勿伤夫人！有罪身愿当之。”语未终，砰然有声，如山鸣谷应。须臾，寂无所见，惟松楸阴翳，鸦鹊鸣噪，东方日出矣。惊愕良久，遥闻萧萧声。踪迹之，得其马，乘之以出。及遇土人，询之，则故杨国忠全家藁葬处也，因惶恐而去。

外史氏曰：自古名姝艳鬼，多有风流话柄，供人剧谈。而多情如虢国，反独无之，似乎网漏于吞舟矣。今得此事，足见夫人亦未能忘情于地下。亟登之，以补旧闻之缺。

姜千里
姜骥，字千里，闽之武孝廉也。以轻财任侠，取重乡邦。而里中无赖之徒，慑其威不敢肆者，固已侧目甚久。孝廉自恃武勇，亦殊不戒备。一日，遇相者于门，谓之曰：“君有横祸者三，盍避诸？”孝廉素不信数，哂之而不答。相者惭而退，且自喟曰：“惜哉！万夫之敌而困于狐鼠也。”人皆莫喻其指。居无何，有偷儿逾垣夜入，盗银器数事去。家人以告，孝廉大恚曰：“若敢盗我姜千里耶！”将穷致之，而犹未获其人。未几，姑媪引夫妇二人来言，欲投靠为仆婢。孝廉视其夫，则虬髯虎面，绝类健儿。妇亦粗壮异常，坚强有力。询其名，曰吴姓行四。妇则马氏女，济上人也。因岁饥至此，资斧告绝，故愿质身为主人佣作，希冀果腹，他无所望。孝廉坦然留之，其实则剧盗也。于是易名为吴吉，殷勤服役。男女皆力作，孝廉深喜之。旬余后，孝廉偶抱微恙，夜深熟寐，闻斗声惊觉。视之，火光灼窗，人语喧嚣。询之，则吴仆御寇，已斗于院中矣。将起亲往，细君夙饶智慧，亟止之曰：“暮夜仓卒，主人不可独行。”俄闻叩户声甚急，语曰：“予夫受创将死，主人何独高卧耶？”细听焉，果吴仆之妇。孝廉深耻其言，披衣起。暗中觅得一器械，拔关将出。细君又止之，弗听。出见吴妇持挺，屹立于户外，谓孝廉曰：“主人先行，予将从往打贼。”孝廉壮之。抵斗处，贼众十数，方捽吴仆于地，拳石交下。孝廉挺械而前，叱曰：“寇勿肆虐，若不识我姜千里乎？”语未竟，如有物痛击其踝，颓然顿仆。盖即吴妇之所为，孝廉固不知也。贼众既得孝廉，毒手痛殴，体无完肤。孝廉强忍不嘶，众数之曰：“若即姜千里耶？何惫也？吾曹与汝无涉，乃强预他人事，比余于毒哉！”孝廉始知为衔怨者，更禁口不号。贼众火于灶，将以炮烙。细君闻而惧，遣他仆以金帛奉之。凡三返，始饱其欲，哄然如鸟兽散，孝廉则已昏绝于地矣。细君方命人扶掖，而吴妇竟力负孝廉入，置之于榻曰：“好看视主人，予往视予夫，看犹余残喘否也。”径趋去，细君心颇感之。视孝廉既已能言，举家为之额手。明日，使人视吴仆，虽亦卧床不起，而实无所苦。孝廉夫妇咸信其忠，赉以酒食药饵。他仆即有言者，细君怒诃之曰：“渠不恤其夫，而顾吾夫，且一男子，谁肯负之于背耶？”益宠遇之。孝廉小愈，耻为戚党笑，秘而不宣。寻亦痊可。吴仆健后，辄夜出，囊橐充牣，资用丰饶。藉主人庇荫，亦无敢言者。明年，孝廉将赴公车，以诸仆为无用，独携吴与二僮行。朱提论千，綵缯无算，皆付吴以为心膂。腰弓矢，乘骓出，意气甚盛。行未二日程，至某县之野，林深地僻，行旅绝踪。孝廉颇有戒心，呼吴仆曰：“前路险盺，宜疾驰。”吴笑曰：“主人今何懦耶？某熟悉此道，绝无萑苻迹。即令有之，我主仆岂无拳勇者？”孝廉喜其言，遂按辔而进。时已夕阳西下，癷闻草泽有啸声。孝廉惊顾，盗已蜂起，凡数十人，窄衣阔笠，联骑而前。谓孝廉曰：“姜骥，汝今赴都取应耶？囊中千金，速借我，即听汝行。不然，则砧上之肉矣，汝何能为？”孝廉怒，即取鱼服所悬者，将以金仆姑试之。矢在弦上犹未发，俄一利镞如飞隼，直贯左臂，痛入心脾，遂不能执弓。贼因哗然大噱。回顾之，则吴仆控弦纵马，风驰而来。遥谓群盗曰：“大哥辈坐收成效，予为此千里驹心力俱殆矣！”众皆声谢。孝廉顿悟其奸谋，恨恨不已。然自度莫敌，遂弃其行装，亟返辔。贼众逐之，孝廉之骑绝驶，贼不能及。乃以其背为的，攒射之。孝廉负矢而驰，虽不及颠，已森然如蝟。贼见去远，叹惋而回，罄其轻重，并二僮悉掠以去。孝廉疾驰十数里，马亦重伤，不克负荷，蹶于途。孝廉不知犹奔，亦嗒焉仆地，疮痍尽溃，项背朱殷，竟昏然不复人世。迷惘中闻有蹄躈声，似有群骑驰骋而至，犹疑为追者，窃自谓弗可生也。及近，睨之，驺从赫奕中，一人冕而盛服，状如贵官。见孝廉偃于路侧，顾其仆曰：“伊何人？”仆视之，骇曰：“姜孝廉也，为盗劫，死于此。”官曰：“姜孝廉，当今之郭解也。且禄籍未绝，不可令其死。”乃探怀中，以药授仆。仆下骑，以手尽去其矢，因褫其服，敷以药。呼曰：“本邑城隍活汝矣。”言讫，超乘而逝，孝廉顿醒，微觉背如负芒，无甚苦。仰观于上，则明河在天，子夜将半。乃起整衣，视马，既已气绝，遂踉跄而行。约里许，遥见灯光闪灼，似有人家，疾趋而就之。至则茅屋数椽，人方聚语。其一酷似吴妇，大言曰：“彼妇不从，吾已杀之，今函其首在是矣。”又曰：“一日纵敌，数年之患，汝曹何不善了事？”孝廉审知为仇寇，且痛妻死无辜，愤填胸臆，不复顾身。索之腰，只余一剑，乃拔而杖之，排闼而入，曰：“鼠子何敢为此已甚！”贼众愕然，方欲遁避，又见其孤，群斗之。孝廉力诛一人，以创伤不克抵敌，弃剑而走。贼虞黑暗，亦不复追，俱返室。孝廉奔窜数百步，见一小篱落，径逾之。中有草堂，灯火未熄，主人犹夜绩也。坌息未定，即闻户内言曰：“若系偷儿耶？夜色已深，吾剑不屑再试矣。”孝廉奇其语，因诉曰：“予中途遇盗者，扶伤至此，敬求一席地，非为胠箧来也。”内又自语曰：“予不惧此琐琐者，既急而相投，盍纳之。”其音清婉，似类妇人。及启扉，果属二八处子，遽逊孝廉入。视其室，獐鹿之革几盈四壁，女方坐皋比而绩，意不过射猎之家耳。女貌绝丽而神清，睹之棱棱有霜气。询其姓氏，曰顾家，小字阿惜，母他出未归，因辟盻以待之，不然寝矣。乃谓孝廉曰：“视君之面，俨然人也。视君之背，恍如新剥之猪。创深若此，何以能生？”孝廉备述所遭，女忿然作色曰：“不断此辈之头为饮器，情何以堪？”孝廉甚壮之。女复诘孝廉何如人，答曰武举人。女大笑曰：“以武科而不克弭盗，其如搦管者何？”孝廉大惭。女又曰：“本拟往殪群凶，为君泄忿。适老母不在，无命不敢径行。客既重伤，不可耐，请即下榻于此。妾别室俟母归。”乃以皋比为茵，请孝廉卧，已乃持檠而去。孝廉倦极神疲，昏睡达旦。及觉，忽闻院中语曰：“阿惜儿速来褫其革，泼毛团直劳我攘抢一宵。”音似壮妇。比入，见孝廉惊曰：“虎儿亦作此犬彘行耶？予必杀之。”因厉声呼女。孝廉知其疑，亟起榻以背示之，且语以故，妇乃笑。视之，年约四旬，状貌魁梧，不类巾帼者流。而睫毛甚长，尤其所异。亟敬而礼之，妇亦答拜。出视庑下，斑斑然果有死虎，女正衔刃开剥，益骇然。询所自得，妇曰：“西北山中，半夜始获之。”孝廉知其处，盖已负之百里矣，愈为之改容。因思大仇未雪，孤立无援，将借助于女中贲育，乃以言挑之曰：“姥居此，虽无所虞，颇寂寞。如肯迁乔，某有先人之敝庐，幸不浅隘，似可以居。薪水某自任之，不愈于长宵跋涉哉？”妇微晒曰：“君不言，予亦有意。今晨入室，见君高卧，意是轻薄儿诱吾女为不肖者，不胜忿忿。及见君背，乃释然。第吾女幼，不堪任家事，予昼出，必得夕归，今欲以之累君子，俾予得徜徉山谷间，不识肯容纳否？”孝廉闻及婚媾，涕出交颐，惨然曰：“姥之命本不宜辞。但室人矢贞不渝，为寇所戕，亡未旬日，此事良不忍议。”妇默然。瞑息有顷，笑曰：“君误矣！尊夫人宛然在室，何来此不吉之言？”孝廉坚执所闻，妇曰：“然君姑旋返，如瑶台果倾，予亦不送小妮子于归。”语未已，女遽頳颜怒曰：“母勿絮絮聒人，予自乐与母处，谁能随一懦男子，与人争床第欢耶？”妇诃之，乃不敢言。孝廉疑信参半，勉以婿礼见妇。妇取衣衣婿，即烹虎肉为餐。食讫，嘱之曰：“郎且归。故妇若在，新妇亦将往矣。”孝廉惑其言，再拜而奔。一日夜始抵家，足踵尽裂。及门，视仆辈举止如常，见孝廉返，若错愕。孝廉亟询曰：“娘子在乎？”答曰：“在宅中。”入宅遇婢，又询之，答曰：“在室中。”孝廉入室，则细君与阿惜方对坐，见孝廉入，起而逆之曰：“姥来送新人，妾即知君返旆矣。履险复夷，可悲亦可庆也。”孝廉始信妇言。因询曰：“家间固无事耶？”细君乃缅述之。盖细君有媵婢，已配孝廉之仆某，以其亲信，畀以莞钥之司，财贿胥在其掌握。孝廉远行，乃令婢与吴妇值宿壶中。妇以计饵婢，欲令盗主资而两人瓜分，婢不从，且将白于主。吴妇怒杀之，而窃其匙，席卷珍玩，乘夜而逋。及曙，细君呼婢而婢不应，出视之，吴妇杳然，而婢已丧其元。细君大怖，亟首之官，勒限缉捕，尚无影兆。是孝廉之所闻不从者，以财而不以色，且在婢而不在主也。诘得其实，心乃安，亦自陈其颠越，阖室震骇。始知吴与马皆巨盗，向特堕其术中耳。于是决策复仇，孝廉将控之邑宰，女独毅然曰：“此曹何能了人事？妾请易妆一行，不经旬而盗皆可得。”孝廉知其能，故不复阻。细君亟止之曰：“妹弱质，何堪任此？且好合在迩，俟过吉期乃可行。”女笑曰：“姑留此身，为异日之券。若婚而后往，其谁信之？”至夜忽失所在，门户未启，罔知所之，众皆疑诧。孝廉独欣然，始询细君以女至之状。答曰：“自婢死，人心惶惑，摇摇如悬旌。又未悉君之吉凶，日夕萦念。昨日侵晨，忽有双舆止于庭，谓仆曰：‘郎未归，新妇来矣。’妾出观，则母女也。其母先陈婚约，次为妾言君事，本未綦详。且曰：‘郎亦将返，我女从兹累若矣。’语毕即行，妾实不解其何自。正盽恍间，而君果至。”孝廉亦述其异，因曰：“此殆红线者流，渠既去，吾事济矣。”阅五日，女果携二僮，负两革囊，以夜归。入室笑曰：“幸不辱命，罪人皆得。”启其一，则吴夫妇之首，并婢子颅骨俱还。惊询之，女曰：“妾易男儿妆，从此间夜出，即往从贼游，尽得其详。则皆里中无赖，与郎君有郤者，非积盗也。惟吴夫妇，久居济上，以御人闻于时，号称吴一椎、马娘子，凶暴异常。近因官司严扑遁迹于此，群小依之，遂谋鬻身为内应，而君乃受其荼毒。妾知其实，究未悉渠魁之所在，因以剑术动群贼，浼其接引。俱大悦，即令一贼导妾至一坟庄，则吴与马及二僮共欢饮。妾试之以剑，三寇皆噎。二僮力白，知为君家人，始携之完赵，不然，亦毙于剑下矣。”二僮乃述如君之神勇，众为咋舌。争视之，玉貌昂藏，虽香闺之秀，实不啻万夫之雄，咸悦服。女又启一囊，珠玉充牣，则不徒家之故物，即盗之积蓄亦携同归，众益踊跃。孝廉欲赍首赴官，且报诸盗名。女曰：“不可令人知妾，且君今日亦当使反侧子自安。”孝廉遂止。仅以其首祭婢，并所乘之驹，而后瘗之溷侧。曰：“此亦足当溺器矣。”后两日，有人报官，言杀死无姓名三人于某村。官以为盗，而不知真盗已获也。孝廉始与女合卺。及寝，女笑谓之曰：“向从姊言，君今夕能无惑哉？”孝廉深服其智。时已孟秋，孝廉以场期甚迫，遂不赴京，唯使入访问顾母之所在，踪兆俱渺。询之，女亦腼然不答。数月后，偶过邻邑，遇一顾姓，间以女母诘之，并举女之乳名，愕然曰：“此某之从妹也。先季父狩猎山中，邂逅一妇，睫长而貌美，且孔武有力，遂悦之。相携以归，结为伉俪。期年生一女，即阿惜。嗣因亲族喋喋，妇怒化为野熊，负女而去。今计阿惜之年，殆有十七岁矣。君之所遇，得无是耶？”孝廉见其吻合，乃大喜。要以至家，使以兄妹礼见女，女亦不拒。阿惜自是始识父家，时一归宁，两姓竟成姻戚。乃孝廉自遭三败，壮心顿灰，不复干预人事。人亦知其室有剑仙，惧不再逞。此故明天启五年事也。孝廉至国初，犹须发皓然，而精神矍铄，每语人曰：“马援传不可不读。”

外史氏曰：太史公游侠一传，误尽多少伟人！究不若马伏波画虎一语，如晨钟棒喝，令人猛省。孝廉以少年多事，屡遭挫辱，使非得遇仙人，其不类狗也几希。孝廉之武勇且然，矧夫尔勇伊何者耶？

画廊

昔有行旅数人，长途跋涉。偶经一废寺，小憩其中。殿宇皆倾圯，瞿昙之像亦约略而知。惟两廊屹立，焕然如新，壁间绘事绝精，而皆奇诡不可测。众历观之，有美妇人浓妆跨虎者，有粉骷髅艳服对镜者，有缚少年于桐柱而刳其心肝者，有捽男子于火床而烙其手足者，有以金针剔丈夫之目者，有以绣线纫良人之耳者，有女首蛇身双双而纠缠一雄者，有狮面狼牙耽耽而词逐一雌者。其衣冠者，俱俯耳帖受。其巾帼者，率意气自得。他如剥肤吸髓，刓肉舔痈，不能悉数。错杂纷沓，盈壁皆然，不识为何人所创。客中有好事者，欲穷其异，适有土人在侧，因询之。答曰：“此废寺也，已百年。予生也晚，莫能深知。但闻之长者云，寺建于故明正德年间，有一空上人，即其始卓锡者也。募于邑中巨族，凡三年，始竣其工。寺成，亲绘其像于壁，见者攒眉，香火因以寥落。僧徒皆归咎于上人，上人太息曰：‘迷者不悟，徒费婆心。老衲深受其荼毒，故以笔代舌，言之最悉。今竟褎如充耳，可奈何？’众以其僧也，乃有亲历之说，不禁目笑。上人曰：‘若辈疑我耶？是本有因。予三世以前为贵官，廉隅自饬，而声色犹未能远。因一爱姬之故，误出人死罪，以致投间。及归田后，又过听姬言，强预一讼事，致遭剥面之辱。虽心窃衔之，然当其至前，一笑回嗔，至死而不悟。再世为书生，悦一邻女，渠亦目挑而手语之，荏苒遂与之私。夜无虚夕，斫丧过多，遂患痨瘵不起。床褥之间，犹以情词往来，未及予死，早已别嫁，予亦赍恨而亡。今世为僧，其始则非僧也。童年随父远涉江湖，邂逅一女鬼，相随不去。亦既油枯灯尽，赖吾师以药投之，甫得更生。又以雷震其妖，顿化骷髅如白雪。因悟而从师，苦修三十载。禅定之中，照见本来，历历如昔。因以为爱河之宝筏，欲海之迷津，既彼岸莫登，予亦从此逝矣。’言已，散其徒众，以锡挂钵而行。濒行，以水一盂遍噀两廊，祝曰：‘寺无百年，廊宜不朽。人不回头，画难罢手。’遂飘然自去。去后，有他僧思新刹，恶此阿堵，欲去之。锹锄交加，坚如铁壁，百方莫能毁，乃废而不修。今又百余载，毫无漫灭，非佛力而何？”众闻上人言，靡不三叹。及出寺门，天已薄暮，因仓皇就道。后不再过其地，竟不知廊之所终。

外史氏曰：祸水厉阶，自古为烈。历览载籍，辄为寒心。有国者且然，有家者犹细事也。然而大则殒命亡躯，小亦败名亏节，可不慎乎？吾乡有一巨家，拥资数万，累叶单传。至某，幼失怙恃，亲族鱼肉视之。赖老仆夫妇，克相主人，得以成立。年十六，即为毕姻。内人颇有殊色，琴瑟甚调，未免过于操缦，日渐羸尪，老仆深以为忧。甲午夏，某患时疫，病綦危。仆为延某名医，疗治之。既得汗矣，医嘱曰：“郎君先天既弱，后天复亏，今值大汗之余！真元尽失，宜谨戒色欲，方可有为。不然，弗可救。”仆如其言，奉主妇出居某家，躬亲药饵，加意调摄，不三日即杖而起。乃某正届壮年，不耐岑寂，举目言笑，无与为欢，遂不信医言而思妇不置。初犹忓悒于床笫，继乃见之于形声，辄自作主，使人迎妇归。仆阻之，怒且诃曰：“若欲使我离异耶？”仆不得已，逆主妇复还。深虑偾事，因命老妻伴宿，实逻守。夜分二榻，使之各寝其一，然后明烛默坐，目不交睫。如是者三夕，防闲可谓慎密矣。某不得少纵，乃窃与妇谋，贳酒市脯，遍犒诸侍者，而尤力劝仆之妻。不觉沉醉，昏睡无知。及醒，则鸳鸯已在被底矣，力争之，方始异床。未及平明，旧疾大作，二目上视，血色尽枯。亟延医至，诊之，大惊曰：“房劳不慎，内生邪风，疾不可为已。”竟不立方，叹息而去。仆不敢斥主妇，惟怒其妻曰：“予使若守郎君，今何至此耶？”因挞之流血。而某竟以此不起，甫一昼夜而卒。家资瓜分于族姓，妇亦他适。仆每与人言及此，辄流涕曰：“使先主人不血食，予之过也。”闻者尽为恻然。又有宋姓行六者，服役于州郡，为人牛马走有年矣。故乡妻孥，弃之如遗。年六旬，积有余资，又复纳妾。未三月而丧其明，主人摈斥于外，同列亦多不齿。年余贫居一室，无可聊生。僚仆为之语曰：“六娘子不狂，六阿公不盲。”传之以为笑柄。此二事，皆近所闻，因妄以《论语》语改数字以著戒曰：“及其病也，血气未复，戒之在色。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色。嗟！嗟！病老固不可不戒，未病未老者，顾可漫不知戒耶？”

窃妻

广州西南乡，有异姓兄弟两人，甲读书，而乙行贾。乙善居积，故甲贫而乙富。乙周其不足，甲甚感之，以为管鲍不啻也。一日，乙为西国友招至汉口，代司出入，计非三四年不得归，遂以家事托甲。临行置酒为别，并令妻出见，以伯呼之。甲睨之，艳丽绝人，不禁心为之动。席间强作庄容，乙颇爽直，不之疑。乙去后，甲时至其家，谬为殷勤。久之，往来颇密，顾未有间可乘也。凡乙寄归竹报，皆由甲处转递。甲因心设一计，习作乙书，以旅中不便，托甲陪妻偕来汉口。乙妻以思夫念切，倍信为真，遂偕至香港，附舟而行。讵意甲所往者福州，非汉口也。既至，甲先上岸，访寻回舟，告乙妻曰：“尊夫殊大误事，渠于半月前已往天津购货，约至岁杪可回，尔我只得暂住此待之。”遂赁屋南台居焉。寓中挑以微词，入以游语，竟与之私。一住年余，乙妻问夫何日可至，则百端支吾，乙妻渐知其诈，而孤身异乡，绝无一人可告语，含忍而已。甲妻自甲去后，屡得乙信，信中未及其妻到否之事，心甚疑之，因托人至香港探问。其人固乡愚，适数月前有船至汉口，中途被溺者，遽以为甲所乘，即是舟也，回告甲妻。甲妻素荡，本不能独守空床，既得恶耗，遂琵琶别抱矣。乙以家中久无消息，颇不可解，适西国友人令其往福州索银，将便道归里。偶至南台，作狭邪游，忽于车中见倚门一妇，貌类其妻。回盼数回，神状举止皆酷肖，心疑焉。因命舆人暂停，遂于其左右觅一小茶寮，啜茗问：“邻左系何处人？”答以自粤中来。未久，旋睹一人携物入门，审视之，甲也。心知有异，乃唤集数友，入门诘问。则甲知事露，已从后门逸去。乙妻自房出见，悲喜愧交集，直诉其故。乙备询颠末，知妻误堕术中，非其罪也，连呼恨恨。以甲为非人，控官究追，而甲已远矣。

外史氏曰：余尝谓，文人之无行有甚于负贩者，以其积虑之精密也。然入其室而不见其妻，甲之谋人，正甲之为己谋耳。孰谓报施之或爽哉！

《萤窗异草》三编

序

曩尊闻阁以搜遗书之故，印《萤窗异草》行于世。嗣知原帙不止此数，手录流传，兵燹仓皇中失其十之七，而庋者珍如拱璧。赏其行文之诡异而不暇求备，阅者憾焉。爰搜其遗，又得若干卷。以前集厘而为四，因复剖其半。先以二集付手民，而缕馨仙史为之序。三集印成，适余过，尊闻阁主人问序于余。余惟是书之大慨，缕仙言之，梅鹤山人又先缕仙言之，且其记载之体例，文章之格律，分之为三，而合之则一，又胡庸乎费辞哉？然余以为文章者，根性情而出者也。至不获著书立说，论议古今，策画时事，而抒写抑郁之气，成小说家言，则其性情大抵忧思多而欢乐少，愁苦常而忻愉暂。积其忧思愁苦，以寓言十九，而行文之时又不欲直写怨愤，必借径于风华绮丽之词。是其经营于楮墨间者，固非若伸纸疾书之所为矣。故历一生之岁月，以有著述，乘著述之余闲，以成异史，其书每不可多得。而是编乃裒集众多，至不获割爱，将与留仙之志异，随园之神怪，滦阳槐西之著录，后先颉颃，则其他著作直等身耳。使披阅者必卒读其书，尽帙而后快。是非穷目力于数日之间，亦几几爱不忍释矣。故订而为三，以便读者。即谓为尊闻阁主之雅意，可也。光绪丁丑孟夏之月，山阴悟痴生识于沪江贾游小寓。

卷一

唐城隍

中州某郡有城隍神，颇著灵佑，初不知厥姓为唐也。夏月某日，相传为神诞辰，数百里之人莫不竭蹶奔走。祠故不甚修广，一时祈者、禳者、偿愿者、赛神者杂遝而来，香烟络绎，宝炬蝉联。前之人甫于鼎，后之人早拔而去之。跪者弗克跪，跪则人蹋其肩；叩者不遑叩，叩则人陟其顶。男子长揖，妇人敛皀，拥塞不得前者，惟望神座首肯而已。且庙以外陈百货，演杂剧人更流连不去，以故行者拥背，立者侧足，气嘘成云，汗挥致雨。郡外近郭有翁，以酒为业，而茶亦类及之。每值其期，有儒士一人洁衣而美仪，造肆独酌。酌已，继之以茗，辄竟日盘桓于此。如是者经旬，社事将阑，其人亦绝迹不至。明岁亦如之，决不失时，翁心惊之。迨叩其姓，则曰唐氏。日渐狎熟，间与翁谈时事及古今典籍，皆极淹贯。翁故少读书，且乐于为善，语次两相爱重，每娓娓不休。一日翁少饮薄醉，其人适来，乃以言挑之曰：“视君状貌，自是城市人曾游胶庠者。迩日，郡中祀神，大举胜会，珠绣眩目，笙乐聒耳，莫不奔赴恐后。而君反遨于郊外，沽饮茅柴，且过此旬日，又将一别经年。老夫惑之，敢请其故。”其人闻翁言，忽太息曰：“缘止此乎！良有数在。余固非人，即郡神也。此数日之行，盖为避嚣之计，岂真效平原十日饮耶！”翁讶其言，疑其戏己，因诘曰：“人以神之灵，趋跄殿廷，耗眂物力，所以为神寿。而神乃弃之出游，岂瓣香而来者意皆不诚乎？人神虽殊，不越于理，君不可以欺羸老之人。”神笑曰：“予何欺也？人与神之相感，要在一诚，不在草根木皮杂以檀屑而后谓之馨香也。即如翁之明虔，每值会日，辄于无人之处泥首者三，又何尝亲诣坛眀，予始降若以福哉！”翁闻神言至此，色然而骇。盖翁以肆事乏人，因感神庇，每如此而人未知也。因信其真神，将起跪拜。神止之曰：“居，吾当语翁。夫予之遁迹于斯，实有所不能耐也。来者既多托故至者，不尽攄诚。冥冥之中既已洞鉴，而此曹之嘈杂扰攘，大溃男女之防，并废公私之务，睹之更有所不忍。况村野之夫值炎暑之日，汗出如蒸，衣湿如浣，以经年不濯之垢，郁积而升，纵薰以荀令之香，闻者亦罔不掩鼻。兼之入喉三寸，酒蒜之臭犹存；果腹崇朝，谷食之性渐化。当稠众之中，口不能缄，脔不能掩，氤氲而来者，大抵皆是也。将何以堪？”言未毕，翁亦眃然曰：“是诚有之。”神曰：“未也，是犹可耐者。最恶妇人女子不守闺门之训，以焚香为神可媚，以顶礼为福可邀。涂粉施朱，庄严其外相，而适足以诲淫；靓妆袨服，蠲洁其仪容，而不免于藏垢。升阶入殿，瞻像蹇帷，以五漏之躯，隐难言之垢。白发之婆犹可恕，绿鬓之媛最堪憎。共度良宵，讵免春藏玉洞；未绝天癸，难保月浸鸿沟。神之所惧者，尤在于此。而村姑、田妇衣麻纻之裙衫，渍婴儿之溲便，骸垢莫浴，足茧不脱，其暗香之习习又与向之男子夹杂而迭作，盖惟木偶者能堪之。有像即有神，人且避之惟恐不亟，岂神独能安享哉！”因谓翁曰：“翁有善心，寿当再历十稔。念故旧之情，必令急脚相召，东庑一判，尔时当更易其中，即翁之坐地也。”言已，出白金一锭曰：“以此偿连日酒值，但为我宣播此语，予实受若之赐。且凡有庙而神者，亦锡若以福矣！”翁犹有干请，转瞬竟失其所在。

外史氏曰：偏是闺阁中人专好寻神入庙，而不虞神之攒眉已久也。至于举大会、赛大社，则呼姨唤姊引女随娘攘攘而来者，直不知其几千百辈。无论苎萝西子或蒙不洁，即此阴浊之气、妖冶之形，早令阳明正直之神屏息而避之。于以邀福，不綦难乎！昔京西有异僧，斫二石球。晨则登绝高之峰，自崖而推之，径达其麓。已乃下而掇石，再登再推，操纵终日。人因号之曰魔，而钦其道行者来且接踵。僧于丈夫犹见礼，独至巾帼者流则谩骂曰：“没家法！露面出头，直供妄男子看杀耳，岂真为老僧哉！”味僧之言，可知神之于此更有侧然于中者，不止臭之不堪相逐也已。

智媪

旧传燕南有一媪，不知何许人，盖富家也。附近有剧盗，聚党十数，觊其资，夜入其家。时媪已就寝，夙闻人言盗首与己同乡，并且少失其父母，遂坦然无惧，披衣起，将亲逆之。聆其履声，知至户外，乃操土音呼其子曰：“儿曹何贪睡至此！若舅来，竟不一迎耶？”盗闻而骇，意犹未深信。媪已自出，涕泣而言曰：“数年不晤弟，已魁然丈夫，奈何不一念姊，今夕始来相视哉？”语竟，掩面欷歔，悲不自胜，俨若骨肉重聚者。盗为之动容，因曰：“弟少不屑，早背椿萱，不知有姊，非敢恝然相忘。”媪又曰：“弟幼时予犹归宁，后从汝姊夫远出至此，遂不得返。岂意怙恃皆弃弟仙逝，弟已成立如此耶！”言已大恸。盗竟信为实然，劝慰至再，随媪入室。媪命婢烛，盗复出约束其众曰：“此予之姊家，非路人也，慎勿骚扰。”乃命尽屯于外。媪心窃喜，又呼其子出见舅。其子知为盗，举股栗，不得已而参谒之。盗笑曰：“甥皆长成，姊真厚福人也。”媪又命子妇出参舅翁。时媪之中子方授室，新妆出拜，恍若一家人。盗亦自忘其盗，惟曰：“不知吾甥嘉礼，舅竟未备一芹，将如之何？”因呼从盗以一袭入，倾囊出珠十粒，以为答拜之仪。媪因辞而后命妇拜受，亟命其子治筵款舅，大犒其从者。子已心安，家又素裕，咄嗟数筵立办。妪与盗对酌，絮谈乡俗，咸中肯綮。盗益信为同胞，醉饱始去。濒行，妪曰：“姊家幸有余积，弟如乏用，数百金不妨将去。”盗大笑曰：“弟以白手游四海，反来耗姊家物耶？”径行。妪与子送之门外，呼啸而返。是日也，妪家自饮馔而外，未尝少失锱铢。举室庆幸，亦不敢以告人。越数日，盗又夜至，以千金置妪榻上曰：“以此为姊寿，略表弱弟之诚。”妪不复辞。盗又赠甥及甥妇金币钗钏，约值数百缗。厚赉仆婢，大肆挥霍，复与媪子欢饮达旦，而后去。自是习以为常，每至，辄有馈遗。媪家益富，人固不及知，抑且不及料也。媪又嘱盗为己芘荫，盗予以剑曰：“绿林之豪见此，当无敢犯者。”妪大悦。后年余，盗远出行掠，妪与子谋徙其家于晋，盖虑盗之贻累也。及迁于河东，植此剑于寝户。有小盗夜入，见之辄咋舌，不敢肆虐。自是数年无盗患。信乎，妪之智眅绝天壤，而非人所能及已。

外史氏曰：指鹰隼为鹡鸰，化荆棘为棠棣，非凭此一副急泪，实以天性动之也。夫盗必甚黠，岂甘为妪所笼络。而妪之笼络，一本于人情，盗即自悟非亲，亦不忍放下面皮，况妪有以预知其家事而言之切中乎。故妪之智既不可及，而所以行其智者，尤不可及。

挑绣
长州诸生邹大任，年仅弱冠，美风姿。貌白晳而性騃愚，咿唔一室中牝牡不知，时艺文字外无所晓，同胞咸笑之。一日如市，见有逆女者，箫鼓喧阗，宾从络绎，茫然莫解其故。以询友，友绐之曰：“兄不识耶？此郡中某家初得官，夸示于人也。”生信而不疑，且素以功名为念，欣然尾之。往至其门，见新婿奠雁御轮，仪节繁缛，心窃好之，久立而不去。已而彩舆复出，哄然启行，微闻第中有悲泣声。生乃鼓掌大噱曰：“此亦大好事，何戚为？”观者胥怪而相顾，生殊不自觉。翌日复出，遇送丧者，其状颇仿佛，而哭益哀。生愈不平，谓人曰：“当喜而戚，此行必近不祥。”闻者无不捧腹。其呆率多类此。庚午夏，读书于某寺。其地近山，素多魅，寺僧不胜其扰，皆徙去。同人以生痴，故怂恿使居之。生亦罔知所惧，入其室，蛛网罥户，蝠粪盈阶。生洒扫而处之，足不窥园，其读书益苦。居三日，殊无他异，同人以为痴福，亦不复劝徙。乃生自居寺中，每夜读，辄闻有笑声，生亦不顾。数夕后，天气炎蒸，生袒褐就月，执卷而读之，曼声长吟，深宵不辍。俄而砰然作响，院门辟矣。生愕然四顾，则二妇人新妆如画图，均衣薄縠，各执白纱小扇，飚然径入。生不以为意，诵如故。二妇逼近生身，戏以纤指抚其肌，笑曰：“个儿郎体固如玉哉！”言之似甚垂涎。生若不闻，读倍亟。二妇扪搎良久，见生漠然，反敛手抱惭而退。出门忽不见，生亦莫之讶，只曰：“山寺夜深，何来女娘，指爪且尖瘦，令人颇不耐。”言已，掩卷欲寐。旋又闻人声，其音娇细，笑曰：“予来视郎寝未？”入则一女子，年可二八，绿鬓微松，红腮带艳，白身无寸缕，掩笑立于生前。生视之，容如花绽，肤若脂凝，亦冥然不为动念。但笑曰：“汝效祢衡，以清白之躯傲我乎？予体亦非不洁者。”因捋己裩，与之对立，皎然如双舞之鹤。女反羞缩，障面自返，细语曰：“若人只合偶痴鬼，当令挑绣来。”生言笑自若，徐徐著裤曰：“白雪之雪究不如白玉之白。”拂榻就枕，了无怖畏，其愚诚不可及。诘朝，无访戴者，生仍安于肄业。及昏，骤雨滂沱，砌下水深尺许。生方篝灯展卷，复闻笑语纷然曰：“予等送痴妇来伴痴郎，幸勿再劳璧谢。”生于灯下瞻视，则客夕二妇更偕数人，前女子亦在其中，则既衣裳楚楚矣。众拥一少艾者近生，曰：“以此为若妇，若愿之乎？”生亦莫之拒，反诘曰：“妇之说予殊不解。”众曰：“达道之三，非夫妇乎？”生即取书翻阅一周，恍然曰：“是诚有之！予为夫而渠为妇，其此之谓欤？”众因哄堂大笑曰：“然。”生遽呼少艾为妇，绝无所虞，惟曰：“予正读书，欲究君臣之道，夫妇之义尚未暇及。学不躐等，汝曹可仍将妇去。”众不听，嘤咛一声，青衣数辈自外入，肆筵设席，强生与少艾并肩坐，饮以合卺之杯，绾以同心之带。生熟视少艾，容光如珠玉之润，体态如花柳之妍，心颇爱好。慨然曰：“得妇如此，于愿足矣！”少艾亦绝娇痴，毫无腼腆色，时以美目灼灼然顾生，且笑曰：“予夫忒无赖，予身几被看杀。”又语众曰：“予夫即若夫，胡不均此一杯羹，而使我一人独享耶？”众皆笑不能仰。大礼已成，众始列坐，浮白痛饮，谐谑甚欢。生与少艾独以白眼相看，四目交注，不饮亦不食，吃吃憨笑而已。众呼少艾为挑绣，生亦呼之。杯斝之侧犹以一卷自随，时复呫哔曰：“夫妇之义，予当与绣共参之。”须臾二鼓，众皆半酣，起曰：“新人夫妇当合欢，我辈且退。”遂纷纷俱出。旋有二人复返曰：“小儿女未谙情事，予得代为操持。”乃为生展衾缛，牵二人衣使皆登榻，以手抚其枕曰：“今夕共此，明年抱子矣！”语毕含笑而去，疾风烈雨，亦不知其安往。生与绣并头而眠，究未解床笫之事。生少卧即起曰：“夫妇有别，予不可以无礼。”乃东向而坐。绣闻生言，亦起西向而坐，瞑目存息，莫通片语。倦极思睡，倚璧鼾然，睫甫交而东方明矣。虫飞薨薨，众又早至。入见生绣垂头对坐，形如土木偶，不禁失笑曰：“蚩蚩者果无情耶？”绣见众入，亟起离榻，欲从之返，曰：“闷杀阿奴。与夫处固不若与姊戏也。”众又粲然曰：“婢子亦大憨生。妆已有夫，从予归将奚为？”绣乃垂涕不已，嘤嘤作小儿啼。众匿笑为之整妆，事毕自去。绣自是在生室中，日为生缮衣履，主饔飧，瀹茗煮酒，迄无倦容。暇则掘土和泥，学为儿戏，绝不类闺阁成人。其所作多玩器，瓶彝樽鼎，巧擅人工，亦未卜其所用。生并不诘，诵读如常。而自与绣处，虽盛暑未尝露臂，相对如宾，绣亦如之。夜即共卧一榻，而东西异向，恒虚其中。如是者数夕，未及于私。生固寒士，家惟寡嫂，因僦居于外，旬日一归省视。出即遭友于途，询生近业，生遽曰：“兄宜为贺，学有长进，迩来又悟得‘夫妇也’一句意义。”友惊问之，历历敷陈，不少讳。友素与人忠，亟曰：“此系鬼狐，能为人祸者，君宜速避之。”生犹未达，惟应曰：“诺。”遂不复往嫂处，遄归寺中。入室即谓绣曰：“友言妇为鬼狐，其信乎？”绣炯炯相视，无一言。生取书证之，至鬼神无形与声，大恚曰：“友误我！此固有形与声者。”又读至狐狸食之，益恚曰：“友欺我！此固不能啖人者。”因复不信友，与绣处如故。乃自此友皆与闻，相约偕来，以觇其异。入所居，绣适不在，因以诘生。生又详言之，友乃坚请一见。生曰：“适往后园移花，少顷即来矣。”未几果至，以红巾罥首，贮花于皀，珊珊而来。众视之，神仙中人也。绣见客绝不惊避，委花地上，踞坐而以手植之，旁若无人。众见其衣有缝，其行有影，且不匿迹销声，亦不敢臆定为异类。坐谈至夕，绣亦不时入斋，但不与客交言，中馈之事，固其所司也。客去，而两人相欢仍如往日。友有善谑者，一日谓生曰：“兄与尊嫂处，亦同衾处否？”答曰：“未也。”友笑曰：“奚为不同？”生曰：“予读内则，七年男女不同席。席且不同，况衾乎？”友冁然曰：“嘻！君误矣。夫妇非男女比也。诗不云乎，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不同衾，胡为怨其独旦耶？”生即庄容谢曰：“谨受教。”归而谋诸妇曰：“友令我与子同衾，子其勿辞。”绣亦无难色，第询曰：“书有之乎？”生曰：“书不言而诗则有之。尽信书，固不若信诗也。”是夕遂合被而寝，而衣缕各未去身，转侧殊多不便。生晨起即诣友处，相告曰：“过听子言，使我永夕不能寐。”友询之，以状对。友又笑曰：“同衾而不去衣，犹异衾耳，子焉能寐？”生骇然曰：“衣可去乎？何据乎？未之前闻也。”友因绐之曰：“子不善读书，宜其愚也。孟子曰：‘尔为尔，我为我，袒裼裸裎于我侧，故由由然与之偕。’袒裼等字，皆去衣之谓。不如是，宁能由由偕寐乎？”生亦笑曰：“审是则‘虽’字与‘焉能’句皆衍文耶？”友亦忍笑答之曰：“是矣。”生遂深信不疑。适遇他事，归已昏瞑，不及阅书，又谋诸绣曰：“友令我去衣与子同衾，其可乎？”绣始有难色，又询以书言若何。生叹曰：“读书而不明句读，从前皆浪掷居诸。微友言，吾不知也。”乃强绣尽解其衣，登床覆衾而寐。腻肌交拥，神魂荡然，遂熟睡达旦。明日遇友，即谢曰：“君言不诬，黑甜乡予已近之矣！”友曰：“恐子未近温柔乡也。”生复讶曰：“温柔乡犹有异乎？”友乃缅陈居室之道，生闻之津津入耳。惟曰：“夫妇之大伦若此者，无乃亵甚？”友笑曰：“君又未读易矣。大传有云：‘夫妇媾精，儿女化生。’不然，子之先祀且几斩。”生惧然揖曰：“仆甚愚，见不及此。非仆也敢专承之，其自祖父以上，咸承吾友之赐。”言讫茫茫然归，友又为之绝倒。生入寺，天犹未夕，即又谋之妇，使共寝。绣曰：“昼可寐乎？”生曰：“昼眠夕寐，眠与寐同也。”绣从之。生如友教，甫一合而绣即呻吟欲起奔避，曰：“君今者殊不怀好意，予不再与夫处矣。”生又坚下之，绣不胜其创，泫然泪下。生素未睹此状，悱恻不忍，力少纵，而绣逸，生裸逐之，倏忽不见。方呆立，而他友适来，见即大笑曰：“是何形状！”生正色答曰：“予欲与妇媾精，以延先人一脉，此亦伦常中要务，君何哂为？”友不禁鼓掌，强之入室，俟其衣而后坐谈，既晦乃去。生既失妇，不胜懊闷。比及漏下，前之众妇复来，拥绣入门，笑曰：“苦我家妮子，情实不甘。”生朗应曰：“昔未妇予，汝为政；今既妇予，我为政。不甘将如何？”妇皆喜曰：“痴儿亦甚强项。”乃并力纳绣于榻，顾谓生曰：“逋逃者既已还君，再遁勿予问也。”释手而退。生阖户解衣，欲与绣狎，绣退却不敢复近。生强之，鹃血啼红，倍极呻楚。迨至芙蓉露下夫妇俱有味乎其中。生乃怡然曰：“予今日乃识此真乐。”自是无虚夕，绣亦渐入佳境，不再如向之推拒矣。生既与绣为欢，自谓佳趣，遇人辄道之，闻者皆目笑。偶诣嫂处，言之綦详，嫂之兄适在座，艴然色变曰：“是何言也！”生笑曰：“事无不可对人言，岂嫂独不可谈耶？”竟恬然不以为怪。后因绣有娠，谋徙于家。绣令生尽将所作者移归，嫂见之大粲曰：“子家宛若，奁具乃如是之丰？”绣亦不惭，嬉戏如故，而事嫂维谨。明年，绣举一子，家益赤贫。绣命生以泥器如市，索价甚昂，嫂又以为病狂。生至暮竟携千金以归，而货犹未售其半，始大惊。视之，乃古铜也。嫂由是奇绣，而生与妇亦不再痴。连举三雄，家益巨富。处五年，绣忽辞去曰：“夙缘已满，当别矣。”生惊询其故，答曰：“妾非人，实鬼也。生前以痴故，见弃于人，郁郁以死。赖诸姊妹以术授予，渐觉聪颖，而痴情犹未尽绝，因以冥数与君配合。今将转轮往生富贵家，望君勿以妾为念。”生诘其何所，俯而不答，颦眉曰：“再来人似不必相识。”辗转而殁，化为淡烟以逝。生思之不置，乃以三子属其嫂，遨游于湖湘间，不复言娶。究不知为绣作合者为鬼为狐，每以未及问绣为憾。

外史氏曰：痴者天全以其痴，绝无所欲也。故虽艳质当前，淫妖触目，而彼无见无闻。具此质地，可以仙，可以佛，并可以圣贤，所全不亦大哉！乃自燕朋失志，导以情关，后遂不能复痴。如此之友，最能坏人心术，切宜远之。在人以为救痴之药石，予以为祸生之疚疢，良不可不辨。

随园老人曰：刻画痴状笔笔如生，而一管写二痴人，尤擅绝技，吾每望而畏之。

田一桂
田一桂，大梁人。父为洛中陶朱，至一桂始中衰，然犹拥万金之产，里中单寒之族，莫敢望。一桂幼失所怙，惟母在，为聘于同邑巨家。岳卢姓，女名四娘，天姿绰约人也。一桂年十七即行亲迎。四娘色既殊，尤兼饶机智，当新婚之夕，即心窃计曰：“富室之儿，骄傲性成，非有以缚束之，少纵即逝矣。”于是温柔旖旎之中，别寓峭厉棱角之意。拒之而不峻拒，予之而不轻予。腼腆之余，微加以色笑，柔顺之内，隐示以端严。而或推或拒，或送或迎，女儿情性，令人不可捉摸。只此一夕，丈夫之气既夺已。三朝庙见，娩婉倍于寻常。且善窥姑意，候其喜怒，察其心情，视寒燠，洁饮食，孝妇之名以著。又善处戚族间，无纤毫失礼，人因贺一桂为得贤助。独是当闺帷之地，操纵良多。自花烛以后，昼遇一桂，从不以笑语相通。行必异路，居必异席，若反目者然。及夫寝门已闭，一室燕私，一桂言或涉邪，则必正色规戒，责其轻浮，甚至泣下沾襟，自嗟薄命。抑且裳衣无自解之时，粉泽无轻沾之日。皀席甫就，笑面即无。衾枕虽同，羞容时有。较之结褵之始，殆有甚焉。至一桂绝望欲寝，则又絮谈家事，故搅其眠，屡转腰肢，阴破其睡。洎乎蝶梦难成，花枝欲戏，又必强而后可。而缱绻之下，倍极绸缪，柳既宛转迎风，云更低徊恋雨。一颦一笑，尽态极妍，使一桂得之不易，舍之实难，其颠倒于情中不可言喻。四娘又善于修饰，每以晨省为名，盥濯绝早，恒呼一桂与之偕。既起，令坐于侧，观其梳裹。间或使之掠鬓，或役之簪花，虽不必代画眉妩，而朱粉之浓淡，钗钿之高低，无不含笑与商。及昏，复如之，益穷艳冶。髻则散挽浓云，更添膏泽；容则浅匀腻玉，另染铅华。虽不副笄六珈，从未慵妆草草。至此，必命一桂捧镜于前，己乃徘徊顾影。值深宵密室之中，当银烛金釭之侧，见此丽人，遇此韵事，即以宋广平当之，铁石心未能不动，况一桂乎？以故房帷之爱，惟恐不深，积渐而尾大不掉，四娘之威乃日肆。初一桂之迎娶也，契友祝希年曾戒之曰：“妇人女子所以挟制其夫者，以色故也。君少年，不免好色，但庄以莅之，正以率之，可以无患。若狎暱无忌，则妇纲将倒置矣。”一桂不能从。弥月后，以事触怒四娘，面有爪痕。祝见之，即笑曰：“好色者果不免此。向从予言，何至于是？”一桂殊不介意，归且以之语四娘，四娘甚恚。适祝来过访，一桂呼茶，四娘以饴和椒涂其盏，使婢馈客。祝不知，径啜之，吻若胶粘，且麻不可耐。及视其器，始悟四娘怪其言，将使学周庙金人三缄其口耳。大笑而去，后亦不再哓哓。未几，一桂之母卒，四娘执丧既毕，乃自言曰：“吾无蒸梨之小过，渠即欲出之，无名矣。”由是益横。一日，以烹调失节迁怒一桂，突以羹碗掷之，曰：“田舍郎乃以草具食我佳人耶？”一桂幸未被伤，嗣是庖人之职，恒亲临之。而稍有不洁不甘，四娘辄取以饲犬，兼碎其盛。且自此四娘之室，数夕不容鼾卧矣。一桂甚惧，惴惴然惟虑或撄其怒。然遇脱辐之顷，犹常反唇相诋，未遽至俯首帖耳也。四娘每不平，以为笼络未至。复借端与之争，自兹竟不再与言。及夕亦纳之，不至如前之闭门，一桂心窃喜。及入室中，早已别设一榻，以朱绳界之，遍悬和鸾，一触之即洋洋盈耳。复命婢值宿廊庑，有声则告警，不言则笞，婢亦莫敢不承。四娘既安置一桂讫，乃自明烛晚妆，倍加涂泽，膏兰之气，盈室袭人。及寝，复较前放旷，莲花换瓣不必灯昏，玉树流辉何须月皎。绣带有亲松之日，锦衾有缓覆之时，此皆数年伉俪未经阅历者，一旦遇之，当亦情不自禁。无如鸳鸯枕畔，白刃双横，凛不可犯。四娘又怒目言曰：“予既拚此弱质，倘无耻者钻穴逾墙，纵不戕其生命，亦必残其肌肤，誓不再与薄倖儿同眠此榻。”一桂备闻其言，不禁恇怯，虽摇目荡心，无敢妄动，随分独眠，转侧未安。四娘忽若惊觉，伏枕遍观曰：“铃似有故，予不可疏于防闲。”竟不索衣而起，绕室巡行。其所以射入卧者之目而隐以动之者，当非一肌一容已。一桂果大动，亟起而就之。视其腕，则森森霜锷犹然在握，遂惧不能复前。既而见其复卧，叹曰：“遭际狂夫，使我心恫。不然，值此良宵，斯时可以同梦矣。”言已，似有欷歔之声。一桂因以怨艾，反不咎四娘而自咎。无何，夜风入牖，铎声微敲。户外即群呼曰：“室中有寇！”一桂亦不觉失笑。四娘仍前周视，良久始眠。又戒群婢曰：“人行则铃必大震，小警固不必告也。但当醒睡勿偷安，犯之挞无赦。”婢皆敬诺。四娘径灭烛熟寐，盖料其夫无斩关之勇也。如是三夕，一桂不能复耐，俟其巡视，即长跪于阑中，哀恳曰：“予知罪矣！盍贳我，使得同衾乎？”四娘不之顾，一桂俯伏不起，词益卑，渐至于流涕。四娘稔其诚服，乃数之曰：“若以男子而凌虐一女流，畴能与若抗衡也？如欲复合，非从予三事不可。”一桂请其说，四娘曰：“予性不耐繁言，但能无动手，无动足，且无动口而已，予岂多求耶？”一桂究不能解，四娘始为剖晰曰：“若夙昔亦能帖伏，独恨若怒即弗恤耳。嗣后小杖则受，大杖弗走，无挽戈夺戟之心；呼之即前，麾之不退，无突围破阵之念。至于牙齿之际，为害无多，唾面可以自干，恶声不容或反。果能兢业如斯，且老死而后已，予当不念前愆，收若同榻。否则，此生不必奢望。”一桂唯唯受命，坚以自矢。四娘乃语婢使退，尽撤其悬，引一桂与同寝处。是夜极意款洽，一桂乐甚。譬之枵腹之夫，忽遇屠门大嚼，呼尔蹴尔，又何能不受不屑哉？自此奉法惟谨，小有所犯，四娘即呼婢笞之，固强忍不嘶也。四娘或加意辱之，亦跬步弗移也。呼之为牛，不敢应之以马。詈之终日，不敢复以片言。而巾帼之势益张，衣冠之气尽短，其情极不可问矣。一夕四娘以事怒一婢，缚之于楹，以雄狸置其裆中，而痛殴此狸。狸怒以爪伤婢，股间及私处，几无完肤。血流至足，褶裤尽殷，婢号呼惟求速死。一桂不忍，从旁解以婉言。四娘益忿，遽褫此婢之裩，罥于一桂之首，狼藉面目，余血沾濡。一桂弗能堪，究不敢与较，亦含笑受之。翌日出，遇其从弟，愤诉之。弟因戏曰：“嫂之性淫，兄必欲报复之，必也枕席而后可。”一桂遂赧然不语。四娘闻之，辄笑曰：“我固水也，阿奴火攻，真出下策矣。”是夕仍与一桂异榻，防御如前，己亦不再妆饰，洗粉涤朱，俨如嫠妇。及卧，恒以线密缝其衣，至旦而后去之。且曰：“渠敢轻觑我，我岂若渠家小娘子，终夜而无餍足者？”守贞经月，一桂不能近身。而又密于防闲，昼近远游，夜虑潜逋，一桂遂大窘。托故少出，又以告弟，弟毅然曰：“兄无深虑，待弟亲往说之。”径诣嫂处。见四娘即太息，俄又长笑，四娘喻其意，佯问之曰：“叔何前悲而后愉也？”叔曰：“予闻兄嫂异处，宗祀将斩，心是以悲”。诘曰：“然则，何为而笑乎？”叔曰：“予不揣，欲为吾兄置妾，而虞阿嫂弗容。今嫂既不在当夕，可以成吾之志，能无喜也？”四娘忽笑谢曰：“得叔如此，田氏之幸也。但宜早为之，阿兄急不能待矣。”言已，径以他事相语，色甚温和。弟退而大悦，即言于兄，且以重金为觅妾，旬日得之。一桂初犹首鼠，四娘反正言怂恿，以襄其成。及迎妾入门，四娘忽靓妆受礼，坚令侍坐于旁。一桂谛观，甚新孔嘉，究逊其旧远甚，独值饥渴之余，蜀不可望，而思陇得之，亦甚欣慰。乃四娘亲起，引妾入室，使更衣。周身皆易以新者，衾褥崭然，即命同居于内寝，不以侧室相处。一桂不可，则曰：“予以退闲，明日即以家政相属，使即居此。容予长斋绣佛，亦人生一大快事，若不必故为伪谦。”一桂虽疑之，而得其洗心向道，亦如去背上之芒，遂温语数四。四娘曰：“予倦矣！若不必在此絮絮。”径起下帷，解衣安寝，而故留烛不熄，以俟其至。夜未半，一桂果来。盖艰难纳妾，如获百朋，及缓其衣扣，气味如鲍鱼之腥，而下体尤甚。既不可堪，比入衾裯，又复如是。一桂不禁欲呕，亦不及询妾，裸体而奔。室内别无床，因就四娘，而独虑其醒也。披帷伺之，鼻息宛然，亟启其衾而入，觉温香如熏兰麝。抚其体，又柔腻绝无寸丝，情不能禁，将潜狎之。娘狎瞑若惊寤，大诧曰：“予有利剑，贼何胆巨如此？”一桂因白曰：“予。”四娘笑曰：“若何无厌至是？岂新花向雨，又肯觅此枯枝耶？殊令人莫解。”一桂乃以实告。四娘曰：“予既微闻之，但思熏以百合，蜣螂亦或可抱耳。”微哂而罢，亦不甚拒。第一桂欲为欢，则辞曰：“予以淫为人讥，万不敢再萌邪念。暮夜仓卒，容若半榻，亦过矣。他事决难奉命。”一桂不从，以力相强，四娘始容纳之。而久别新婚，不独一桂醉心，四娘亦情荡。惟所纳之妾，捱此长宵，亦觉床榻有秽气，知为正室所算，垂泣而已，无敢言也。晨起，一桂欲遣妾，四娘止之曰：“如斯秽物，乌能别嫁？将冻馁死矣。予家犹或可容耳！”因褫其华衣，命主涤厕之事。少惰，即以鞭扑随之，妾遂无复人面。四娘与一桂欢好如初，而法之峻厉犹昔。一桂失新，犹幸得旧，亦以天命自安。数日后，弟来省兄嫂，一桂适他出，四娘与叔语。偶询及于妾，四娘即绐之曰：“承作合，新人颇得意。但思家不置，须叔一临慰之。”叔信之，应曰：“诺。”有顷，叔归。四娘随以黠婢诳指曰：“此即如君之室也。”叔乃顿忆嫂言，命婢导以入。中甚黑暗，忽有妇人自内出，面目黧黑，衣更褴缕，视之，即兄所纳之妾。骇而致询，妾未及答，四娘俄自外掩入，詈叔曰：“若以淫谤我，若何盗兄之妾耶？”叔大惭，趋出。四娘遂毒殴其妾，使招奸状。妾不能支，竟诬服。一桂返，四娘以为言，且命妾证之。一桂怒，竞绝其弟，妾亦转售于人。以是知四娘之留妾，正所以鱼肉其叔也。明年，四娘忽抱恙，荏苒床褥，竟以不起。而值属纩之时，犹力疾自起对镜。一桂在旁偶不谨，即以镜投之，呼曰：“天何不仁？何死我四娘，使懦男子得志也？”言未及终，呕血升余而卒。亡年只二十有六焉。婢妪之畏威者，甫敢言其隐事。盖四娘赐妾衣衾，皆以鱼腥曝干为细屑，散置绵中，而锦绣裆襦，倍加增益。侍者皆见其制作，第不敢告人耳。一桂既释重负，旋即续胶，亦里中巨家女，貌既远逊，悍又同然。一桂习于惧，又懦不能争，亦郁郁而死。希年之婢实出于田，每举其概以告其主。希年又曾分杯羹，知之最切，以故里人哄传，其详如此。噫！四娘其女中操莽乎？何弄夫于股掌之间，而不可测度也？”

外史氏曰：天下好内之人，未有不惧内者。维其好之，故人得以中之也。汉成不纳歌者，何以燕啄皇孙？唐高不嬖才人，何以武移李皐？以天子之威，不能行子宫阃，要皆好之一念致之耳！况夫人生授室，非当情窦初开，即值寒窗久寡，其欲之也汲汲矣。故其始也，寤寐反侧，其既也，琴瑟鼓钟。由是妇不必才而以为才，妇不必美而以为美。即以孟光道韫语之，彼固笑而未信焉。既宠而未能不骄，既爱而未能不纵。妇必以敌体为词，夫又以如宾可法。其初小有言隐忍受之，其后大无礼度量包之，而狮子之吼可试，牝鸡之晨无妨已。时或难堪于众瞩之地，有触于羞恶之心，未尝不忿而思逞，少戢其咆哮之威。无如妇怨已深，夫情已动。黄昏人静，虽当粉界啼痕；黑夜灯残，讵敌簧生巧舌。于斯时也，男儿之刚肠已软，能不折五斗之腰？女子之煞气频添，定使屈千金之膝。已而娇嗔少减，被底犹待割鸡；盛怒已回，枕边尚须歃血。谚云：“夫妇之恨不隔宿。非妇之无恨也，实夫之不敢恨也。其险阻艰难，有如此者，其孰敢轻于尝试也哉？是以诃责摈斥，不甘于父兄师长者，独忍于室内之佳人。姗笑怒骂，姑听诸乡党州闾者，专媚此闺中之少妇。苟具肺肝，何以至是？原其弊，惟好之深故爱之切，爱之切故惧之也亦深。不必玉软香温，惟虑迷桃源之路。不必花愁柳怨，只忧闭月夜之门。加以小信小忠，卿独怜我。更有挟贤挟贵，我敢违卿。迨至理绣窗前，小试鸠盘之毒手；渐且合欢床上，痛遭鬼母之沉椎。麟梦无征，庭坚不祀，螽斯有咏，周姥羞闻。全军既已尽覆，卷土讵敢重来？然使才美尽如四娘，惧之犹可解也。独奈何远逊四娘者，而亦爱之如一桂，惧之如一桂也耶？

沈阳女子

沈阳一女子，年甫及笄，貌美而见祟于狐。摄其精气，日渐羸尪，父母甚忧之。郡中有一赵三公，精于驱邪之术，自言得之仙传。其法，以银针五枚，以次刺病者手爪，甫及其拇，怪即哀号求生。与之约，而后纵之，无敢再犯，疾亦寻愈。赵故世家子，且乐于为人疗治，丝粒无所取。行之有年，人益重而趋之。女父耳其名，亦卑礼延之至家。乃赵未入室，怪即附女体，言笑自若，谓人曰：“久闻赵三爷，今日姑面试之。”赵闻而恚，排闼直入曰：“死老魅既知赵某，当速避。”女作狐言曰：“敬来观君绝技，何避为？”赵益怒。曾询家人，知怪之来，与女称姊妹，稔其为雌。遽出针刺女右手，贯其一指，血出如濡。女犹呻吟而笑曰：“技止此乎？余固无恙也。”赵愕然，知其非常，复贯其二。女色变似不能堪，而盛气犹末相下。赵又取针将贯其三，不禁大嗥曰：“予与若无郄，今何故欲毙命？”赵笑曰：“若既惜命，何祟人不顾？”而针犹未贯革，女即宛转哀鸣曰：“予不敢矣！”赵曰：“不敢当去！”女敬诺，赵令设誓，始去其针。室中犹闻狐语曰：“可惜！可惜！”径去，女亦仆。赵语女父，使延医疗以药饵，己遂退。逾年，女既痊可，赵有子未婚，遍阅都城无一当意者。因于病室见女，以为佳妇，乃倩冰焉。女父衔其旧德，欣然许诺。亲迎成礼，伉俪甚欢，翁姑亦甚愉悦。未及旬日，女疾又作，且发狂倍于曩昔，啮赵子肌无完肤。赵适他往，家人莫可如何乃闭诸其室。及赵归，闻而笑曰：“日为人驱贼，今贼反入吾室矣。”亟往治之。女见赵怒目如炬，嫚骂曰：“死老畜，若遣我去，乃以女归汝家耶？予情实不甘，纵死不容汝得妇。”赵颇内惭，乃温言遣之曰：“汝有誓在，口血未干，何自背之？”女憨跳如故，且丑诋曰：“汝欲去釜底烬余耳！不然，天下多女子何独属意于若人？”赵因大恚，治之以术。女三指血殷，詈犹不辍。赵忿然作色，取针刺其无名指，女方敛戢曰：“予知汝矣幸宥我。”赵思怪绝悍，且患在室中，必翦灭而后已。遂叱曰“汝反复无信，今日决毙汝命，不少贷。”女百口求生，嘤嘤惟呼赵三爷，誓不再犯。赵毅然弗恤，又以针贯其五。女发尽上竖张目直视，大诟曰：“五百年基业坏于崇朝，赵三真狠心哉？然为鬼亦不容汝。”言讫，三踊而踣。赵亟命人索之，得牝狐于积薪之处，巨如初生之犊，毛已苍黑，针在其右爪。口吻尽赤而死矣。赵令褫其革，以药医女，女乃复初。第赵自行法以来，未尝杀一物，今以子妇故而毙此狐，心实怏怏。未几遂病，惭无起色。狐又不时来牖外涕泣而詈，作鬼声，向赵索命。家人恐怖不敢宵行。赵愈危，狐亦愈纵，室中财贿先故自亡，笥内裳衣无故自毁，延及于所藏券契，概成煨烬，若以冯眎自居者。而狐既为鬼，鬼又为狐，赵术亦穷于所试矣。无何，赵卒。又祟其子子亦亡，家缘日以消耗。茕茕姑媳，至今犹存，则已贫无卓锥之地。人每述而叹息之。

外史氏曰：赵不为子纳妇，狐亦不敢复逞。妖由人兴实由心生也。以公始，以私终，而又恃法以祛之，狐不死固不甘心，狐即死宁可瞑目哉？泊然寡营，神钦鬼伏又何畏乎？如鬼之狐，更何惧夫死狐之鬼？

晋阳生
晋阳生者，其始非即晋阳人也。乃翁宦游于太原，纳妾得子，取古人以地命名之意，而字之曰“晋阳生”。生既生于晋，育于晋，饮晋之泉，食晋之粟，声音笑貌遂无一非晋，即晋人亦或忘其非晋矣。年甫十二而父殁，以末秩且薄于宦囊，遂不能归，因家于晋之榆次而寄籍焉。生性佻达，不嗜书。及长，辄出与无赖游。母不能禁，乃出私蓄百金，使贩于他省。命之曰：“汝父官位虽卑，亦官也。汝今弱冠，未授有室，余心窃忧之。第我异乡人，此数恐不能得妇。今以与儿，权其子母，如贾三倍，可亟归为汝纳聘。不然，将鳏此一世矣！儿宜好为之。”言已，为之治装，遣之行。生承母命，欣然发轫。里人有顾二者，旧曾贸易于京，因与偕往。生意在得妇，每事敛束，无少纵。顾怪之，叩曰：“若素豪爽，今何拘拘若守财虏？岂真以慈命为重耶？”生腼然对曰：“否！否！予母将以此金为余娶妇，而虑其不敷，故遣余贾，以襄其好事。若出而浪费，致少赢余，则寒窗之寡，将不止于十年，吾故慎之。”顾既得其详，陡生狡计。乃抚掌笑曰：“迂者，子也。吾未闻临渴掘井而能速饮者。以子之年，正当抚而有室，今乃长途跋涉，冀得蝇头以图鸳侣。予恐玄霜未捣，潘鬓将星，老去刘郎，谁能以桃花付汝乎？”生瞿然，亟请其说。顾曰：“予以微金往谋重利，纵使籴贱贩贵，不过什一而止耳。若欲倍之，必俟十稔而后可。子能待之乎？”生颦蹙曰：“不能！子将何以教我？”顾曰：“子之志在伉俪，原无望作富家翁，何为徒取劳瘁？距此数日程，其地为清风店，实多佳丽。且娶一妇只需数十金，衣饰一惟子命。子至彼处，择其可者而聘之，婚而后归，俨有家室，不愈于长途之役役耶？”生信其言，乃大喜曰：“早我十年婚嫁者，吾子也。若从母言，几误予事。”遂益与顾谋，终日津津不倦，齿颊非姻事不言。比至其地，顾止生于传舍，不令窥户，己乃与熟识者，聚饮于市。日晡始反命报生曰：“事谐矣！某家有女，色绝丽，予浼所亲与其父母言，约以六十金为聘，钗钏衣裙廿数在外。以子在客，即赘其家，弥月后偕返故里。敬俟吾子金诺，佳期当订在明宵。”生喜甚，亟起拜谢，如数以予之，惟求一面，以安寸心。顾怫然曰：“谁家闺阁竟使路人轻窥哉？予以丽人许兄，岂其相诳者？”生遂不复言。顾怀金去，有顷，引一人来，年甫成童，貌极狡好，云是若人之弟。生熟睹之，心神飞越，与之欢然讲礼，订约而别。顾笑谓生曰：“摩厉以须。其姊之美，尤远胜其弟也。”生益信之，再拜而谢。翌日，顾又令生出数金，为市衾褥，崭然一新。生之所存，遂十无其一矣。至夕，顾先以卧具往，然后引生同行。既至视之，屋宇低矮而修整异常，生既初涉江湖，绝不知其为狎邪处。入门即有翁媪承递，呼生为贵客，而不以婿称。生以其土俗，不之疑。欲执子婿礼，公媪皆固辞。延入室中，酒胾罗案。顾少坐即行，谓生曰：“明晨敬求扶头，今夕尚未敢相溷。”生亦不解所云，挽留弗住。归即束装，乘夕北遁，杳不知其所之矣。生送顾反室，翁媪亦避去。旋有美妇人袨服靓妆，年可二旬余，掩笑自外入。生以为妻之姑姊，揖而后坐。妇献酬自若，狂荡不类良家，生始疑。酒酣，妇以美目盼生，备极狎昵。生对之反觉汗颜，呆坐如木鸡，妇遂时时窃笑。已而漏下三鼓，妇不言归，生渐不能耐，遽起曰：“翁媪何在？敢请新娘子即此合欢。”妇笑曰：“家无姊妹，即妾是已，郎犹未知耶？”生惊愕曰：“若一妇人，齿且长，乌足以当此？”妇曰：“章台之柳，适兴为佳，君何过于苛求？”生大恚曰：“予以八十金娶妇，不可以此言相戏。”妇亦正色曰：“阚金五星，尚在予袖，君何以此言诬我？”生始悟其落局，厉呼翁媪，寂无应者。妇乃笑曰：“郎毋躁，事或有由。此地南北通衢，如妾等钱树子，不可枚举。今晨君友辱临，言君客途寂寞，无以为欢，命妾相伴一宵，明早即行，从无媒妁之约。况妾自有夫，又谁敢以绿巾移赠哉？”生又问翁媪何人，妇曰：“皆君友浼来承应者。君友既去，渠亦潜归，实不知其焉往。”生益惊，不再询，遂只身而奔。及归旅邸，视之，室中一空，顾不见。再趋妇所，门已下键，不独美人化为彩云，并己之衾枕余资，俱已携归别岫矣。生乃大恚，而诸人姓名举所未悉，因思顾必赴京，盍迹其纵追袭之，庶得而甘心焉。于是奋不顾身，宵行十数里。天已达曙，倦极小憩道旁，忽见一蹇叟，襆被蹀躞而来。瞥睹生貌，若甚惊疑者。遽顾之，言曰：“不肖子乃竟在此耶！”生闻之，怒甚，将饱以老拳，而念其耄不忍发，惟瞠目注之。叟操西音曰：“汝之横逆犹昔耶？虽然，予之肠几为汝断矣！”语已泣下。生觉有异，遂伪为悚惧，拱立不言。叟又嫚骂曰：“畜产无须乔致，可从予赴省，代纪肆务。明岁与汝偕归。”生审为误认，乃委蛇从之，故为追悔之状，代叟控卫，徐步而前。叟心悦，于路絮谈家政，喁喁若父子。生本晋音，叟故不疑，而生遂谓他人父矣。迨至保定，止于北门之钱肆，生于此已得其详。盖叟亦顾姓，世为平阳富家。生子游荡，屡戒不悛，父逐之于外。三易春秋，思之綦切而竟弗归。前遭生于途，耳目口鼻无一不酷肖亡人，遂目为己子，而复收之。携归肆中，寝食与共。生亦狡狯，更迎机附合之，遂无人识为它姓子。居半载，叟得家邮，读之色甚不平。阅日，呼生至寝室，与以三百金，语之曰：“汝岳近有信来，言汝数年不复，将以女他适。汝今可亟归，以金与汝母，毕汝姻事，俟明春再来经理。吾视汝醇谨胜前，慎勿再萌故态，则家门之厚幸也。”言讫，又出寸函曰：“榆次有汝从兄，行二，名某者，向因汝荡游，族中公议以渠承嗣。今汝既在膝下，可以此书复之，亦系要务。汝勿惮于驰驱。”生一一领诺，聆其从兄之名，实即所偕之顾二，私心窃喜。又两日，辞叟启行，即策叟之前驴，仍就故道。途次自计，欲归叟家而不舍在金，且虑春光或泄，势难存身，因决意旋里。行及邑境，距家仅百里，雨骤驴不得前，乃止于村舍。主人出见客，衣冠朴实，面有怒容。及与生为礼，又极尽东道情，生心惑之。主人辞入，即闻闺中汹言曰：“渠既薄行，今得此人，尽可夫也。”有间，主人复出，谓生曰：“聆君土音，实吾桑梓。似此青年，曾谐凤卜否？”生不欲诣平阳，因答以无。主人大悦曰：“婿在是矣！”亟入，以一袭出。启之，衣虽韦布，皆新制甫成者。主人言曰：“家有息女，貌颇不陋，欲以侍奉巾栉，幸勿峻拒。”生惊，喜出望外，略为推逊，遂以婿礼见翁。主人曰：“本宜少缓，俟择吉期。但为匪人所绐，嘉礼濡迟至今，贻笑乡里，心所不甘。请即以今夕成好合。”遂以衣衣婿，生亦不辞。主人又驰召戚族，遍邀乡党，鼓乐旋集，花烛顿兴。生恍惚如梦，而究不得其所以见字之由。比入青庐，女有殊色，而齿微长于生。及夜定情，两相欢洽，女忽长叹，诣生曰：“予不意失顾而又得顾也。”时生犹冒叟姓，女固云然。生正怀疑，因诘之。女曰：“妾自弥岁已许字君之同姓行二者，其人久出为商。前岁一归，又不完娶。父促之，顾反怨怅。客夕有书来言，将在京娶妇，径绝妾婚。父甚怒，适君辱临，遂毅然成此好事。岂非天哉？”生遂叩顾居址，又即前所偕者。乃慨然曰：“冥漠中良有鬼神耶？何不爽若是也！”女亦惊询之，生以实告，遂相对叹惋不已。由是琴瑟甚调。弥月后，女请于父母，从生归拜姑嫜，皆许之。生遂以驴载妻，而自徒步以控之。不一日，径抵其家，率妻见其母，举室皆惊。生乃历述所遭，无不额手称庆。女事姑以孝，处室以和，且善自涂泽，年虽长而罔觉其长。生又以叟书致顾家，大失所望。后三年，生以事至太原，适遇顾于稠人中，见生负惭，即避去。生呼而止之，曰：“顾二兄，别来无恙？何遂无故人情耶？”顾不得已，与生见，谢其欺罔之罪。生握手大笑曰：“两憾俱有人代平，吾于君复何尤？”顾惊诘其故，生借市肆与之言，悉陈颠末。顾面赤汗淫，良久叹曰：“苍苍者诚不可欺。”因言其季父某贾于保定，有子失而复得，不谓即君也。客岁又寓书来言，逋者仍逋，且以重金潜逃，因以此致疾而死。向本议予为继，及得弟，遂毁成言。今岁叔亡，予适出外，乃以远族承其祀，此中殆有天意焉。叔所遗簿藉有云：‘白金三百，与子顾某。’君之所得，其即是欤？曩不识我负者叔偿，今又知予弃者子取矣。”生因为之鼓掌。既而念叟之恩，不觉流涕。乃与顾约，事毕迂道过平阳，哭拜于其冢，并谒顾媪，以母事之。家人环瞩，俨一顾叟之子也。及归，生又强顾至家，妆妻出见。顾大惭，遁去。生自是折节读书，后以选拔佐某县，夫妇竟以稀寿而终。

外史氏曰：顾之施不奇，而生之报则奇。然亦天实为之，非人之所能及也。向使以生见欺遽归，所损不过百金，而宵人终不免得志。今竟以此报复，使知失金得金，失妇得妇，而金即顾之金，妇即顾之妇，有不爽然自失者哉？局诈之风，其亦可以少息矣。亦以见天之报施，正自不爽。

春云
沔阳之北有毕应霖者，少失怙恃，依其叔居。其性敏捷，不甚苦读，而词章诗赋绰有可观，人以为种灵使然。某年季秋，与人游菊圃。众皆对花命酒，惟毕素戒于天，乃设竹炉于花深处，探其落英，和以岕片，坐而品之。一时茶香花气，别具会心，醉翁故不及知也。毕正流览未已，吟兴欲发，忽一人短筇扶体，徐徐而来。迫视之，眉霜鬓雪，古朴衣冠，隐然高年逸士。知其非常人，起立拱俟。叟笑谓毕曰：“众人皆醉而独醒，郎君品必不俗。”乃以杖筑地曰：“龙钟之人不能为礼，请复居，聊当班荆，少领玉屑。”遂抠衣先坐，毕亦席地与谈。甫叩姓氏，叟即笑曰：“雅人相值，不宜絮絮俗事。鸡群之鹤，鸣必惊人，幸见赐观佳篇，以洗老耳，其他非所愿闻。”毕唯唯逊谢，而值技痒之余，不容自秘，因清命题。叟指畦边二种，目之曰：“此亦东篱之美人也。菊诗之作，代有名家，恐易落人窠臼。如此香艳，敢请各赋一律，何如？”毕亦微笑曰：“翁之意甚善，但隐逸当前，怜及脂粉，究虑来能免俗。”乃吟西施菊曰：“不共五湖游，偏逢三径秋。露凝归浣洗，烟笼捧心愁。吴苑香何在，庄园艳独留。近来添傲骨，无复舞腰柔。”又咏杨妃菊曰：“忽访陶彭泽，因惭李谪仙。亭中原眏酒，篱畔且偷眠。月映残妆懒，风回睡态偏。倘逢新雨露，绝似浴温泉。”诗成，叟大悦，遽起以掌扑毕肩曰：“真吾家快婿也。”言已，忽不见。毕大惊，自谓遇鬼，跄踉而归，茗碗茶铛狼藉于地，弗顾也。众方大嚼，见其皇仓失措，骇问之。喘汗以告，众犹笑而未信。毕又自诵所作，众始悚然，以为地近荒僻，且惧且疑，竟不及尽欢而散。毕归亦不敢言。越数日，毕之姊忽病，自邻邑使人来告，叔命毕往省之。至姊家，信宿淹留，俟姊小愈，始得归，则已旬余日矣。及至家，其叔适在堂上，见即诃之曰：“牲畜少长，便不由老夫作主，婚嫁大事，竟不以闻，何复来面我耶？”遽操巨杖从之。毕惊而却走，其叔母自屏后出，劝止之。毕乃匍匐请命，叔犹恨恨怒詈不已。叔母因语毕曰：“自汝出门，期逝不返，汝叔颇疑之。昨者薄暮，有老妪送新妇至家，登堂展拜。予夫妇惊询其由，妪自言陆姓，其主翁居近村，悦汝聪颖，以女字汝，成婚已旬日。因汝思归，故先送新妇来。汝惧叔责，迟迟始至。迨言讫，遂自去。汝果今日还，足征不诬。新妇已留予室中，可证也。”毕愕然，乃力争之。叔母即呼曰：“若婿来矣！春云胡不出见耶？”俄见一女子，新妆炫目，亦出自屏后，匿笑含羞，立于叔母座侧。毕睨之，丽容稚齿，玉润花妍，目中实罕其匹，心大动。窃念事必有由，若明言指证，叔性素暴，必拒绝而不容，是自弃其佳偶也，盍姑承之，至夕研诘可知。遂伏地自诬曰：“诚有是事。因翁命万不获辞，不告之罪，百口莫逭，惟叔念昔先人，宽儿重责，何敢置辩？”叔母乃大笑曰：“予固谓春云不我欺也。”于是向叔关说。叔究忿，怒命治东侧数小屋，析毕使居之，径掷杖于地，拂袖而出。毕不敢违命，叔母又怂恿之，令往粪除。阅时告竣，毕遂偕新妇移居东偏。叔母又遣一媪一婢，代供十指，一切器具，咸资焉。盖春云初至，叔母甚爱之，纳为己女，故呼以名而勷其事，殷殷然不能已。至暮，又馈晚眐。俟夫妇食讫，婢媪乃告白而去。既夕人定，毕始诘女曰：“与若家素昧平生，未稔宅第所向，今忽矫称婚媾，加我以不白之冤，诚所不解。”女闻毕言，赧然者久之。徐曰：“此大人之命，妾实不能与知。”语已，背烛而坐，不复有言。毕青年未偶，颇不能自制，三问莫对，不复诘，径强之就榻下帷。欢好交合之际，流丹浃席，则固处子也。毕见女甚苦凿枘，乃戏曰：“岂有花烛经旬而犹葳蕤未启者？足征子之善诳矣！”女亦微笑，而终不肯言。晨起辟户，视院中什物，堆积几无隙地。盖即女家赠嫁者，竟莫解其所自来。毕以询女，仍不答，唯指挥婢媪，室中铺设一新。凡叔母所赐者，概令璧还，曰：“新妇家已自将来，无重烦慈颜僝僽也。”毕贪丽质，且年少罔知畏忌，反觉欣然。独其叔父母深忧之，疑为妖异。因走伻诣其姊家，并就近村侦访。姊家言毕稽迟之故，及攀留日期，与毕初言吻合。且近村亦无陆姓富家，益大惧，究亦无可如何。居数日，女白于毕，将归宁。毕诺之，兼欲偕往，女亦许之。诘朝，有肩舆二乘止于门前，曰：“前村陆翁来迎春娘子并新郎君者，幸即行。”毕欲告其叔父母，女力止，乃各乘一舆，悄然命驾。毕本思窃迹其异，而舆中严密，莫克窥观。不知行几里许，似抵其家，舆止而不前。毕始搴帷瞻之，则已嵯峨插天，巉岩俯地，已息于万山之中，不禁大骇。而谛观之下，鸟啼花落，林木蔚然，又似别有佳境，心甫少安。及视翁之门第，日蔽云连，壮丽不可名状。女先降舆，招毕同入，毕趦趄从之。应门无丈夫，惟童子数人，披发垂髫，年约舞象。见女即笑迎曰：“阿姊来矣！翁与诸姊皆凝望。”女令先入告，乃与毕握腕徐行。重门内外，茂树干霄，且蓊郁，日光莫入。再进，则疏竹倚墙，幽兰盈砌，奇花数百本，概莫能举其名。人未至，眠盠即惊起，隔花绕柳，吠声与铃声相杂。女因笑曰：“去几何时，狗子竟不我识耶？”及至厅庑，翁早扶杖出迎。视其状貌，即菊畦相遇之叟也，被服赫奕，迥殊畴昔。童子拥之降阶，且揖且笑曰：“吾家快婿果来乎？老夫唯虑若不至耳！”毕忆往事，顿觉震悚，勉以婿礼见，然已跼蹐不胜。忽闻画屏之侧，娇音群噪，似有人鼓掌曰：“姊昔谓市井小儿俗态可掬，今新婿竟如何耶？”言已，一堂粲然，毕颇有惭色。瞩之，丽人四五，貌皆亚于女，而妖冶过之。叟揖婿升阶，且谢曰：“邻家诸犹女，阿云之姊妹行也。素相嘲谑，幸勿怪。”又叱诸女曰：“嘉客初至而喧笑如斯，何不逊之甚？”众始敛容，拥女入内。叟与婿坐谈，毕视堂上，金玉交辉，而布置亦绝闲雅，第怀疑惧，终不自安。叟乃自白曰：“若勿骇异，老夫实狐仙，居此千五百年矣。爱女择婿，每难其人。遥望贵乡，其气森秀，应有吉士生其间。敬往访之，前见郎君啜茗临风，俨然芝兰玉树，翘然于荆棘之中。更聆瑶章，字珠句玉，老夫心窃依慕。归与阿云谋，乃作狡狯，结此良姻，非有所祸于若也。”语竟，又谢欺罔。叟虽凿凿剖陈，毕仍忧怖于内，因强起申谢，力求先归。叟不怿，哂曰：“讵有远谒泰山而无杯勺之敬者？”言次，麝兰遄发，诸女复出。叟一一指曰：“此为艳云腻云等，皆吾族也。”又指一人曰：“此名春柳，本他族，逼处于此，既已拜予膝下矣。”毕稍稍目之，见其倜傥风流，别具丰韵，颇为之意释。有顷，诸童供馔，肴核杂陈。叟亲起觞婿，毕以不能饮固辞。乃别设醴酒，使与云偕坐，唯叟异席相酬。诸女俱列坐于云侧，粉香缭绕，口脂频吹，毕竟乐而忘返。间与诸女角采争胜，觥筹相交，竟罔顾叟之在坐。正嬉笑问，似闻叟叹曰：“人不易知，此亦俗不可医者也。”遽起入屏后，不复终礼。须臾，杯盘狼藉，女与艳云等亦先去。毕不善饮，虽薄釂，早已沉醺，辄与春柳互相嘲戏。醉中见其貌，弥觉动人，乃以言挑之，笑而弗拒。窃视诸童不在，遂就堂侧合焉，较春去倍觉流动，毕益迷惑。柳因谓毕曰：“君固知渠为孤，亦闻妾非其类。但人与狐处。不三月当有死道，翁所言皆绐君也，君宜慎之。”毕本预怀首鼠，闻柳言，益大恐。乃诘曰：“渠固狐，非其类者岂亦人耶？”柳曰：“然！妾即居此山下，实人也。因屡为狐祟，勉从欢笑，岂真螟蛉于此哉？”毕大喜，谋与偕遁，柳亦首肯。遂同起整衣，相携潜出，叟家寂无知者。转折而下，约有里许，果至其家。茅屋数椽，围以短篱，虽远逊叟之所居，毕自乐之。柳将命酒，毕辞以量，遽展衾褥，觅其余欢。乃毕自与柳交，小腹隐痛，若以冰雪相沃。初亦不以介意，至是复作，而因爱之，不能遽舍。情事甫阕，觉冷逼丹田，径透脏腑，遂昏然不复人世。魂既离舍，缕缕如丝，仿佛闻柳笑曰：“妖婢不羞，竟能独擅佳婿耶？”毕心甚衔之。又有顷，火光大作，震电有声，毕乃恍然若梦寤。犹未欠伸，耳畔似有人娇泣曰：“予引夫子至此，非予死之，而谁咎？”又有人娇嗔曰：“薄情郎固不足恤也。”细语嘈杂。毕张目一视，则春云伏尸而啼，艳云等亦旋绕于侧。毕不觉心怍，且四体裸然，遂复抱惭闭目。女见其更生，取衣与著。因微含愠容数之曰：“君以妾为异类，不念旧姻，亦当别求新特，何甘心与鬼为婿，中夜逋逃，自蹈死地。今日非妾父子，郎岂能生下此山乎？”毕益赧然。衣讫自起，微诘柳之所在，女指岩下白骨示之曰：“此即君之可人也。渠本故宋时淮南一名妓，因随商人至此，偶患心疾，死即藁葬于此岭之侧。历年久远，精魄不消，间出为行旅患。老父虑为妾玷，治之以术，渠乃极口求生，父不忍，命与妾雁行，朝夕相依。春柳之名，亦父之所字也。昨夕嘉会，本不宜令渠干预。但念郎君高雅，必不见惑于淫妖，故亦容之与席。畴知竟为所诱哉？幸父上浼丰隆，击破其冢，更以丹药活郎。不然，弗可生也已。”语次，毕视其骸，髑髅如雪，益为胆寒心悸。因启于女，将复谒翁，以酬德而谢过。女摇腕曰：“翁谓郎有俗骨，不欲再相见，命妾伴君遄归，勿致叔父母滋惑。”言未已，前舆即自来，女与毕仍各乘之。女忽顾谓众云曰：“妹等少俟，姊当复来矣。”毕虽闻之，犹不料其有归心。舆行绝驰，俄抵里门。女又招毕同下，把袂而泣曰：“郎自此旋归，父有严命，不容再侍裳衣矣。幸自爱，无庸念妾。”毕闻惊绝，面无人色，悲咽曰：“赖子复活，方期相守白头，何忽生去志，岂犹以前郄为念耶？”女曰：“不然。老父薑桂之性，在昔已然。自生妾，即期以雅人相配。前见君子，一旦倾心，故不惜百计营求，成此好合。不谓贪俄顷之欢，折百年之偶，竟在此日也。”毕知不可挽，复以言激之曰：“如卿所论，诚予自贻伊戚。然必有风雅过我者，翁故以此败盟耳。”语未及终，女早色变曰：“何来此薄幸之言，岂反不谅我乎？妾虽迫于父命，终身或不自主。但自入君家，人情汹汹怪异，所可恃者，唯君耳！今君心又添疑块，不去，将祸起于皀席矣！前车可鉴，君不尝惑于邪鬼之谗耶？”毕语塞。女又叹曰：“天壤虽大，半皆未有之王郎。妾即归，实无他志。然以君之才貌，虽具俗肠，犹钟秀气，不可谓非佳配。今既灭裂，其命也夫？”乃留玉钏为别，兼脱珊瑚指环一双，曰：“以献叔母，见物庶几相忆。”竟挥泪登舆，去如飘风，瞬息即渺。毕懊丧而返，步及所居，启扃而入，则室皆璧立，不知所自来，亦莫知所自往。惟束古书数卷于案头，上粘锦笺一幅，大书九字曰：“劝毕郎宜苦读，毋过俗。”毕因三叹。往告叔父母，反不为毕吊，而为毕庆。惟其叔母，见环犹深思忆，余人莫不色喜。女之言，良非无见也。其叔亟为议姻，毕不愿，而力不获辞。成婚之夕，忽一急足锤门曰：“春娘子以一缄致郎。”启读之，则七言一绝。其诗曰：“大雅从来绝世尘，奈何相见即相亲。知君俗骨应难换，莫对新人话旧人。”毕方盷悒，旋失急足所在。自此刻意求雅，谈吐襟怀顿异。故昔龚芝麓先生，盖尝称之。

外史氏曰：雅人深致，近世颇难其人。叟欲于立谈间得之，谈何容易也？既已轻掷其珠，旋复亟怀其宝，狐之行事，究属迂疏。况当履交错，又不闲之以礼，翁先自失雅道矣，婿宁得有雅士乎？惟其女侃侃数语，不第得妇之正，抑且得雅之真。

折狱

某进士少登黄甲，年只十八令，榜下即受某县令。虽圣朝有心吁俊，实重任不易仔肩。封君某，心窃忧之，偕以之任，薄书案牍靡不身亲，宰唯升座佥行而已。暇更与之讲求吏治，指陈弊端。封君固浙中宿儒，兼工刀笔，言之皆中肯綮。宰本素慧，亦积渐能通。莅任周岁，政声大著，自中丞以下，举不能以年少轻之。一日，因公出郭，适遇某大户之丧。执绋者约数百人，幡幢鼓乐，仪采甚都。旧例吉凶大故，虽上宪亦避其途，宰因止于道周，以俟其进。一时灵眑既过，其后有孝舆，娇泣嘤嘤，固即未亡人也。忽值暴风，素帏高揭，妇之衣尽露于外，则斩缞之下，别有红裳，且色甚鲜艳。宰瞥见之，心颇疑讶，因命役咨访，哭于舆者何人，犹不意为其室也。反报，则某监生新逝，别无眷属，舆中人实惟其妻。宰乃大疑，知必有异，呼群役使沮其行，且命停榇于某寺，以候检验，究亦不言其故。乃亡者之戚族，半系巨绅，其次亦无白衣者，闻之愕然。亟面宰，哀恳至再，终不听，惟正色曰：“诸公与化者似非路人，讵忍其死不以命？如不从予相，予宁挂冠归，誓不再莅是邑。”众不得已，姑听之，且私议曰：“俟无实迹，再当反唇，看此乳臭官以何面目相见。”宰既力止其丧，遄归告父。封君侧首沉思曰：“汝能体察，吾心甚快。但系巨家，非齐民，不得玩视。倘验而无伤，便难收拾。必须先探本源，得有确证，然后一发破的。欲明此事，非予亲行不可。”宰时已有成见，窃谓不然，且不欲劳父，跽止之。封君笑曰：“予虽未登仕版，而为民跋履，亦犹为国驰驱，非一家之私也。汝何阻为？”于是易装为卜人，秘密出署。濒行，授宰以策，且戒曰：“事涉闺闼，勿以一衣之微而召祸也。”宰始悟，一一敬从。翌日遂托疾不出视事。诸绅闻而大粲，谓宰以儿戏阻丧，既而知悔，因埋首衙斋，不改孺子之故智。乃故具公牍，促其出验，宰竟置若罔闻。越数日，又叠催之，更冥然漠然。有棺不得葬，有穴不得掩，众皆含愤不平。即署中吏役，及里巷之人，莫不咎宰。事闻太守，不忍严檄，姑先驰书切责，欲其谢过于众绅。宰不引咎，惟禀复云云，以为人命至重，缓葬无妨，愿假旬日限，疾愈即出相验，如不得其致死之由，情甘伏此淹留之罪。语直而壮，太守亦解其意，而究以为忧。乃封君周行数日，绝无人讼某死之冤，心亦忐忑。一夕，孤踪郊外，无所栖身，因借中田之处小憩。旋有人来叱问之，封君起与为礼，伪称异乡失足，货卜糊口，路暗不能前进者，其人信之，慨然留宿。庐甚隘，不足以容二人，其人又田主雇倩为之守望者，亦不敢寐。相与絮谈，以消长夜。封君固有心，咨询不欲或遗一人。微以言挑之曰：“今岁田禾如此，脱遇贤长官，百姓可以无忧。”其人忽叹曰：“君勿言此，使我心戚。敝邑数年来，颇遭悍吏之虐。今邑侯年虽甚少，独能体恤小民。昨入城市，闻将不能久任，后有来者，恐难克继美政也。”封君闻之，心喜，又故诘之。答曰：“聆君土音，似与邑侯相近，无敢泄。”封君佯答曰：“一贵一贱，何论乡情？予谒之且若登天，言亦何从而泄乎？”其人乃曰：“我辈皆在草野，言固无碍。某太学者，予之佃主也，甚强壮，闻其猝死，心颇疑之。及往职丧事，询其死由，其家人皆莫知，惟一小童深知之，私以告予。则太学之妻，夙与其内兄有染。内兄适新断弦，思毙其夫，因以嫁之。好事宜将成，不意为邑侯所疑，留尸侯验，又不即发。族中觊其巨资，将群起与邑侯为难，事果上闻，欲不免官得乎？”封君闻至此，不胜私幸，又故为咨嗟，曰：“是真黎庶无福。但邑侯此举，究亦不免孟浪。”其人大言曰：“君误矣！以予论之，当断而疑，邑侯实属畏葸。若破棺出尸，独探隐处，则秦镜立照矣？”封君益固诘之。其人耳语数四，封君唯唯，径返内署。时宰以父冒星霜，又未决公务，寝食俱废。封君一见即笑曰：“痴儿欲作大好官，何太瘦生也！”因备告之。宰得父指，次日即出堂。延至旁午，始简精细仵人，随往检验。且嘱曰：“予云视，汝即视之，慎勿有误。”仵人领诺。既至，诸绅咸在，且不以笑面相迎。宰微哂曰：“予为公家泄愤，而反仇予，岂金资不即瓜分耶？”语中隐微，众皆色变。宰坐后，始命启榇。尸已臭腐，不可近，其族中有泣下者，则其怨宰可知。宰亦弗恤，惟听仵人如法细检。迨至下部，宰遽指之曰：“视之！”仵人会意，应手而出，则银针五寸，血迹犹存，隐伏于厥具之内。众乃大哗，靡不匍伏称谢，至亲又号呼诉冤。宰笑曰：“诸公何前倨而后卑？幸无悬悬，凶人予已得之矣。”因问：“某亦来否？”同声以对，果在众中，则其内兄也。视其色如死灰，众始悟。宰命役拘执，即起出寺，且命殓尸候详。回署亟标一肉臂，往逮此童与它者之妻。薄暮咸集，宰乃当庭研讯。先以严刑拟童，童惧，罄吐其实。盖章故某之心腹，荐于亡者以遂其私，妇因与之同谋也。某日，亡者饮于某家，大醉而返。童扶掖入室，妇即命童缚以革带，然后自捋其裩，遽以针刺其具，深入无遗。亡者醉不能支，大吼而卒。童与妇始缓其缚，扶置榻上，以暴疾讣于人，人固未及料焉。童既凿凿供招，某与妇遂皆伏罪。宰大笑，命褫妇之麻衣，红裳宛在。诸绅时萃讼庭，罔不发指。宰又诘妇，则自其夫化后，深虑不祥，时时密著此裳于内，亦不自解何心，岂非天哉？宰更大怒，立命笞之，而后同械于狱。具谳上详，大吏皆喜，将飞章荐扬。宰叹曰：“辛苦一官，使老父心力俱瘁，殊不成人子。”即日以养告归，奉父旋里。今其人犹在故乡，年仅廿五六，而据事论断，老吏弗如。他年重履琴堂，又乌可限量耶？

外史氏曰：此妇必深谙铜人之法，故以针奉其夫也。第妇之所悦者，孰愈于此？今乃去之而不惜，岂以其疲惫不职，因悬针以惩之欤？无如人琴俱亡，妇亦随殒，曾不得与所欢者仍效金针之暗度。则谓贤宰官眼底红云，直是阎摩王堂前孽镜，当无不可。

随园老人曰：老成持重，年少聪察，乔梓均可以传。

隔江楼

江南某县有医，刘姓，失其名。居近江岸，每赴病家诊视，独棹一叶之舟，横流北渡，恒系缆于隔江楼下，习以为常。楼故某姓宅后，其家有女曰大姑，此即其妆楼也。嗣因大姑缘忿自缢死，而其楼遂闭而不登。刘亦有戒心，不再泊于其地，将数月矣。一夕，留饮于病家，酩酊而归。归艇经由楼侧，望见江面月光，晶莹一色，不禁喜而长啸。俄闻楼上低呼曰：“刘先生暮夜始归哉！”刘醉中顿忘之，仰睇楼上，则大姑凭栏独立，风鬟雾鬓，绰约如生。刘故数视其疾，笑貌声音，无一不稔。且见楼有灯光，一时恍惚，不复忆其既死。停舟问讯，女以啜茗招之。刘正需此，遂舍水就陆，缘梯而登。女逊之入，闺室中香奁器具陈设如昔。少坐，即亲献茗盏，饮之芳馥异常，刘甚悦。女因启曰：“儿家夙费清心，时叨妙剂，既已没齿不忘。今因痞块不消，又成鬼病，一死不堪再死，敢烦良医为我疗之。”刘欣然许诺，而试把其腕，冷如冰。忽焉记其亡化，身在醉乡，竟不知惧，惟诘曰：“人死矣！何犹虑病乎？”女曰：“然鬼之病，正无异于人之病。第皆生前所积，非由死后所染。如妾以负气投缳，其气究盘踞于胸，即其症也。故虽以人医鬼，实属以人治人。”语次切视已周，刘为立方。因询：“冥中有药乎？”答曰：“地藏王广施慈惠，立局于枉死城，今已千年矣。”于是坐而闲叙，刘谈甚豪，遍及九幽风景。女一一敷陈，多异于人世所传。刘忽戏曰：“闻缢死鬼颇可畏怖，今日见子，何殊不然？”女正容答曰：“恩义当前，劣形何敢顿现？”刘弗信，迫欲观之，女终不肯。刘适吸烟在口，遽喷之，且数喷之。女不能耐，呼曰：“迫妾惊君，非妾之罪也。”语未终，鬼声哀鸣。刘视之，发披愁云，舌垂惨血，帛上悬而腕下缒，目瞪睛突，丑状百端，不觉惊倒于地，而宿醒解矣。足软不能步，强起而奔，暗中似有人掖之，甫克下楼，竟不及登舟，卧于芦花深处。昧爽始苏，浼人操楫，始得渡江而归。自此隔江楼下，遂永无问津者。

外史氏曰：鬼者，积气也。宜乎生而气郁者，死犹不免于病。非若疮痍残疾长逝者，既损其形，夜台必无呻吟之状。然则气之为患若此，女虽数言，不可唤醒一切哉！

谈易狐

天下学宫率多宽广，所以妥先师也。陕省某郡，庙倍宏敞，其后有楼屋数楹，栋接甍连，非常壮丽。有狐居之，时时游行殿庑。朔望，洒扫之人恒见其履迹，咸以为异。其地初无书院，太守某公始命诸生于习礼之暇，就此讲肄。捐俸构屋，使居于棂星门外，以便修养，亦崇儒之雅意也。一日，诸生会讲经义，列坐于奎楼下，互相辩难。惟至易理深微，罕通奥旨，相与攒眉者久之。俄闻有人鼓掌笑，众惊顾，则一杖者，褐衣草服，年近耄耋，立于诸生坐后，含笑谓曰：“诸君才质皆不凡，惜生于边地，颇乏师传。欲明周易，何弗下询衰朽？”众大喜，逊之中坐，亦不辞。即举诸生所疑者，一一剖析之，莫不披窍导眒，且证以名家诸说，滔滔如悬河，众皆心折。间有不平者，又故以古今疑义与之相质，翁复响答如流。始各肃然起敬，愿请受为弟子。翁微哂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径起别去，众亦散归己室。自是数日辄一来，众又益之癰谦。翁甚悦，悉心指授，渐至晨夕与共矣。年余，六爻十翼，诸生无弗通晓。惟叩以他经，则辞不敏。偶遇诸生邀饮，必欣然赴招，沉醺始返。忽一夕，月光甚佳，赏心尽醉。欲去，众力挽之，良久，始得脱。绥绥径入殿后，月下微露其尾。众大骇，始悟其非人，狐尚不自觉。明日复晤，有尖嘴生请曰：“敢问小狐，汽济何谓也？”翁乃大惭，拂衣振杖而起，曰：“鸱枭不可育，育将啄其母睛，其诸君子之谓矣！”倏不见，后遂不复来。然而府庠诸生，每遇学使者下车，易经一艺，微奥宏深，犹能冠河陇诸郡。

外史氏曰：易蕴至深，宣圣尝韦编三绝。区区一狐，何能竟通大意？要亦性灵不昧，能窥天地阃奥，故能识性命精微。盖犹修行家独能悟黄庭南华诸至理也。惜乎青衿佻达，甫见其尾而即相向鼓唇，以致易道有不东之叹。

田再春
闽商田再春者，滨死而复生，因号以自警，非其名也。丙子仲秋，余遭之于逆旅，为竟夕之谈，自述其易名之由，不少讳。再春本名某，贩于江湖，孑然一身，无妻孥，亦无昆仲，洒如也。因以传舍为居庐，以舟车为宅第，往来水陆之区，致资巨万，曾不一归。而生性佻达，貌复白晰，所至恒多穴隙行。且善房中术，从不以涓滴与所欢。人有劝之娶者，辄笑曰：“予负人债多矣！若计锱铢而偿，为予妻者，恐不任受也。”遂决意不复纳室。第其为人，轻财任侠，忧人之忧，急人之急，以故多得人欢心。癸酉孟春，商于吴郡，适罹疾疫之灾，卧于市廛，病甚危笃。梦一皂衣人，须毛如蝟，状若捕差，以巨链絷之去。飘然至一衙署，巍赫异常。初未疑为阴司，已而重门洞开，遥见公座，有紫衣官吏纷纷抱案牍从东西侧门入。未几自内传呼，不知何语。皂衣人遽牵再春如奔马，凡历门限三重，始达厅事。左右褫其链，令跪于庭阶。窃睨堂上，贵官十数，皆侧坐，好丑不一。中一道者，冠雷巾，衣电衣，状貌魁梧，势甚尊贵，每一言，则堂之上下皆耸然听之。回视己后，跪者已数十人，颇有熟识，亦未敢遽通片言。跪未久，西向一贵人，虬髯虎面，命检再春禄藉。即有吏以案进，贵人览之，愕然曰：“是未合绝。”因起白道者，道者颔之，命稽其生平。又有吏以卷呈阅，则盈堂传视，举艴然变色而作矣。堂上因大声呼田某，再春匍匐而前。道者怒目叱之曰：“汝纵一人之淫欲，致玷百十人之家声。彼妇之父母翁姑，靡不痛心疾首。汝又狡猾，无物可偿，将若何？”再春惴惴不能答，东向一贵人起曰：“是宜绝其禄，罚使为娼，庶合平允之意。”道者曰：“不然。凡世人淫债，必报于生前，方可惩一而儆百。若待转轮之后，则死者何知？生者何罪？虽娼不如无娼也。吾欲变通其间，诸君必有以处此。”众官皆唯唯，敬谢不敏。道者笑曰：“此固无难也。适接直北某城隍申详，某村有女，貌媸而志洁。因伊兽叔，售为土娼，气结不食而死，昨己藁葬于郊。吾今行炼形之法，即以田某代女之身，以旬为期，少偿前逋，然后仍令更生，不已足以垂戒乎？”众皆冁然曰：“真君之策，诚尽善。但恐污女名，可若何？”道者又笑曰：“予自有两全之术，且必使作恶者显然涉讼，不准立判其贞淫，宁至重为女累哉？”言讫，以黄纸书数字如符篆，命役火之，和水以噀再春。再春竦然，顿觉肤革充实。前者虚浮如影，今则固结有形矣。然在廊庑之下，窃闻众议，心甚张皇。未几，堂上又厉声呼令阉之，即有数役缚之于凳，反接而去其势。再春大痛无声，役又以水噀之，乃复眔。窃视私处，胪肉坟起，则俨然一雌矣。道者即命驱之去，限满复来。再春遂仍从皂衣人出，因询以真君果谁何。答曰：“许姓，旌阳真人，奉帝旨来主疫政耳。其左列者，皆瘟部之神；其右列则冥王也。”及出署外，仰视牌额，果榜曰“瘟眓之府。”益大惊，意不欲行。皂衣者又呼二人来，兽首人身，甚可怖畏，以巨椎迫之，乃前。欻急如风，瞬息至一处，茅屋低矮，围以短垣，聆之颇有喧声。似一老妪哗曰：“汝匿吾人，乃欲以死鬼诈我耶？”又有男子低声曰：“渠实不愿而死，抔土未干，予岂诳汝？”旋有数男子怒诟曰：“既无人，曷偿予金？”声乃大哄。皂衣人谛听，曰：“是矣！”乃以掌击再春背，心遂迷惘。突如径入，俄闻室中群噪曰：“钱树子故无恙耶！谎老龟当羞死矣！”皆有喜色，独一男子惊惶失措，连呼有鬼，形状如鬼，夺门而去。众不顾，竟拥再春以行。视之，男妇数人，举凶悍可惧。己欲言，则有口如喑，不得已而从之。约行数里，至一家，土室而茨墙，居甚湫隘。甫入门，再春已能出声，谓众曰：“我闽之商人田某也，汝辈何人，胡为致我于此？”众俱惊愕。方将展询，惟妪嫚骂曰：“此皆若叔所预授，将以怪异赖吾金耳！世岂有女身而负贩者？”再春闻言自视，则上衣下裳，皆类巾帼。已而徘徊顾影，亦既云鬓蓬飞，俯首瞻莲，又复鸡距宛若，遂不复能置辩。妪因询其从违，再春终以为耻，默然弗答。妪诘之再四，乃怒曰：“是尚未知吾威也。”遽呼健男子折柳为箠，浸以盎水，将裸而挞之。再春始惧，且自计曰：“业遭冥谴，数无可逃，何为更试此毒手？”遂靦然而应之曰：“诺。”妪始欣然引之入闼，顾谓再春曰：“为汝贱妮子，群婢皆虚此一日矣。”再春方欲举趾，觉室内蒸腾如雾，且若鲍鱼之腥，惧不敢前。妪诃之，方始逾槛入。见妇人四五辈，貌俱不扬，犹调粉涂脂，状如泥塑之鬼，周身惟著一短襦，自腰以下皓皓乎绝无寸丝，心益惊怖。妪又向外呼曰：“重劳推挽，无可以酬，今夕盍早来，当令小花奴先伴诸郎宿也。”健男等皆嬉笑而去。至夜果来，妪以威胁再春，衣带含泪而解，击刺之。初觉操刀而割者，又复及锋而试，其痛深创巨，不可胜言。已而渍丹浃席，血流漂杵。妪与众妇俱鼓掌曰：“黄花放矣。”继之以二，渐不能堪，妪恐有失，乃以他妇代之，甫得小憩。漏下已三，晨起欲著衣缕。妪夺之，不许曰：“汝见他人被服耶？”并不予以短襦，四肢裸然，其羞愈不可耐。仍令盥栉，施以朱粉，日甫南而户外之履满矣。源源而来，率皆被褐顶笠之俦，绝无一文雅者。见再春，皆顾而笑曰：“其新孔嘉。”遂力争而群弃其旧，以故再春之所遇尤多，豷沓交欢，几无宁刻。初尚可以容受，迨至数人，小腹胀满，口喘目张。向不欲以涓滴与人，今则欲减其涓滴而不可，仰承甘露而饮之，瀼嚷者悔不挹此注彼矣。赖妪以沸汤沃帨，代为按摩，花径微清，名园顿爽。无如吐陈纳新，踵门者又至，蹂躏之惨，不可名状。一日之内，狼狈者三。幸而夕阳西下，问渡者稀，再春方得安枕而卧。夜深辄与众妇言其情，咸笑而不信，明日复然。客至益伙，以其雏而喜之，恒有坐俟其旁，摩厉以须，此刃出而彼刃将斩者。再春以一人当之，其惫甚矣。况客皆壮夫，颇能持久，昔己以逗留为欢，今人亦以濡迟为乐，其报施可谓不爽。茹苦终朝，几死花下，屈指旬日，窃幸得生。乃于朝食之后，复来一猛丈夫，阳道伟岸，凿枘已不可当，又复兼擅所长，如以再春之矛刺再春之盾，坚锐莫比，自午至酉不少披靡。再春已目闭头眩，汗淫舌冷，奄然垂毙矣。瞀乱中，见前之皂衣人已至，径趋榻前，呼之曰：“冥限已满，盍竟行乎？”携之出，人亦寂无知者，但闻屋中作惊诧声而已。又至向之衙署，则中只一贵人，面南据案坐，谓之曰：“风流之况味，汝已深尝之乎？本不欲贳汝死，但奉真君命，赐汝再生，当亟图自新，痛为改革。不然，将十世娼矣！”乃命以具还之，厥物复得出门，而自为按捺，未及释手，豁然顿苏。时已昏睡十日，不食亦不言。诸相好逻而守之，投之以药，冥然弗瘳。及寤而言其故，人皆骇汗，遂不药而痊。自是改行从善，不再涉邪。后以贩入燕，闻某县有土娼，其行事颇相类。就而访之，邑人曰：“向曾有此。因某家女为叔所卖，抱恨而卒。既葬而鸨至，告以故，不信，坐而索人。旋见亡者自外而入，强拥以归。为娼已数日，方与客接，音迹杳然。客与鸨互讦妖异，官鞫之，尽得其实。启棺视女，贞体宛然，知女之冤抑使然。遂重责其叔与鸨，而流之远方，今则绝无此人矣。”再春乃自述其梦，事迹吻合，闻者又莫不竦然。是夕为余言，悉其颠末。余以为深足警世，因笔其略于书。

外史氏曰：花营柳队，容有漏网之夫；孽火罡风，亦非报淫之典。偿之妻妾，妻妾无辜；祸及子孙，子孙何罪？惟雄飞而雌伏，莫待来生；庶暮报于朝施，不昧天理。许旌阳准情定法，田再春革面洗心。不然，即令十世为娼，绥绥者未必能当前立悟也。读之汗下，可称贯顶金针矣。

卷二

宜织
柳生名家宝，山阴人。其生也，祖父母年高，皆爱惜如珍，因以命名。比长，风神蕴藉，俊逸绝伦，且童年即游泮水，邑中巨家有女者，咸属意焉。宝父母苛于择妇，每曰：“吾儿人中鸾凤，岂可耦世上鸡鹜？”以故媒氏踵门，恒未许可。蹉跎将弱冠，犹虚琴瑟，心亦为怅然。一日，以父命往郭外省其姑。少叙家事，即与姑之子闲瞩门前。无何，婢来呼其弟，宝与偕入。则姑以事赴近村，命子随往，且留宝少待，归来犹有所言。宝不得行，而心颇怏怏。盖姑子年甫舞象，已定盟于某家，此行盖为姻事也。既见姑率其子欣喜自去，一时颇觉无聊，仍立闾间。遥望西南林壑，似有佳境，顿思前往观之，遂踽踽前行。阍者止焉，则曰：“予不耐此岑寂，少行当自归，勿惧也。”径去，莫能挽留。乃行来及半，至一溪，足力已疲，因憩于水次，俯视清流，意颇恬适。俄闻隔溪娇语曰：“如此风姿，那得不令人看杀？”宝惊视之，则一女郎，约当及笄之年，玉容妩媚，花貌幽妍，将一片绛纱浣于溪内，指爪映水，雪色莹然，衣饰亦甚淡雅。宝不觉心醉，将欲通问而腼腆不容启吻，状甚嗫嚅。女郎见其木立，乃笑曰：“觑我何为？苎萝村女儿正恐未易胜汝也。”宝闻而心喜。女郎即招之曰：“盍渡此溪，当与尔言。”宝以首示之意，答以不能。女郎指曰：“西侧有红桥，痴郎何竟病涉耶？”宝远立而望，不数武果有徒杠，烂然赤色，遂欣趋就，蹑之以过。比及对岸，女郎早辍洗相俟。见其至前，欢然与语，谓之曰：“妾处闺中，颇以贞信自守。今见郎，竟不能复坚，此中固有天意。”因挽之共坐于柳下。绿莎茸茸，宛然锦席，绝胜班荆相对者。女郎因诘其里族，宝终以口讷不能言。女郎頳颜而起曰：“丈夫犹如是，妾辈复何堪？请从此辞，不敢再与郎见矣。”宝又揽其裾，强白姓氏，究以吃吃不能畅。女不禁鼓掌曰：“艾艾果有几艾？”乃自陈曰：“妾家居此近村，父姓令狐，有女名宜织，即妾也。君如不弃，当造访焉。垂杨门巷，偏东一带疏篱，固无难识。”言已，即举所浣之沙相赠，曰：“此亦足以当绣幙之丝矣。”方将缱绻，上流似有笑声。女郎亟起曰：“女伴将至，不能复留。须记妾言，勿使人望穿此眸。”遂冉冉缘溪而去，尚以横波回顾，眷恋不胜。宝亦怃然如有所失，伫望移时，直至不见始能举趾而归。匆匆过桥，则夕阳在山矣。比至姑家，新月已上。时姑久已旋返，俟之不至，心以为忧，业遣仆僮遍觅之。宝至入见，姑怒诘其焉往，答以闲行。姑叱之曰：“孺子亦太不羁。邑门已闭，汝将安归？汝父母为汝倚闾。幸在予家，犹无虑，不然肠断矣。”宝亟谢罪，姑父亦力为排解，姑始霁颜，即命婢进食相款。是夜遂宿于姑家。明日辞归，假他事对其父母。父母素爱之，竟不穷究。宝至己室，始出纱玩之。阔仅数寸，长尺余，两端缀以金钮，缝纫已成者，状如妇人之诃子。然思蛮腰即细，不应如斯。及嗅之，虽经浣濯，娇香犹在，果即是物。宝乃惊喜如狂，虑为人见，秘之笥中。夜卧辄拥之衾底，如对丽人。自是每至姑处，必往踪迹。无如溪水泛滥，并无桥梁，宝因心窃讶之。屡不得渡，抱闷而返。数旬后，闻父母已为问名，则同邑陆弁之女，素以色美闻于乡，父母因聘之。宝心亦少安，而究思女郎不置。一日，偶过陆家，适陆女出游，肩舆息于门外。盖陆故寒微，所居湫隘，舆中人之升降，途中人皆可旁观，宝故得以覸之。见其貌虽姣小，而丰肌啬骨，抹粉涂脂，不第视眕纱之艳，大有妍媸之分，即较掷果之容，尚有黔皙之别，私心遂窃有不愿。然迫于亲命，似亦无可如何。乃忿然出郭，仍至溪侧，虽故无苇可杭，幸其水势清浅，于是不暇顾恤，径去其履袜，白足而涉之。宝本素未习此，溪水森森，凉欲沁骨。彳亍及岸而登，衣裤尽湿。因笑曰：“褰裳涉溱，褰裳涉洧，予今乃反而用之也。”整衣而前，约里许，果得一村。其中屋宇俨然，桑麻森秀，似不止一二人家，宝因徐步而入。东偏有小巷，绿阴垂荫，仿佛女郎所云。及入而望之，篱花堆艳，黄蝶粉飞，旋即得其门户。宝犹未至，见有杖者科头箕踞，独坐于篱边树下。视其年已古稀，而瑰玮奇特，不类田叟，疑即女之父也。直前趋谒，杖者颇傲慢，徐起为礼，询所自来。宝忽自觉唐突，呐呐有顷，先以姓字相告，而来意则未敢遽陈，杖者忽愕然曰：“是吾妻侄也！数年不晤，今成立矣。然果何由至此？”宝窃喜，疑其误认，而藉此或可入门。遂谬对曰：“久失音问，父颇思忆，故遣侄来省视耳！”杖者大笑曰：汝父讵能识予？此遁词也。虽然，有劳远涉，且系瓜葛，当非突如其来，请即入。”径揖之行。宝以失言故，其色頳然，勉随之登堂。其居亦甚幽雅，假山活水，极尽丘壑之致。而琴书潇洒，案无纤尘，其人之风韵可见一斑。因请以子侄礼见，杖者亦木辞，居然受之。始与坐谈，曰：“山妻为乃尊远房之姊，物故已久。遗一女，老夫携之，村居未入城邑，至今莫识其外家，揆其心窃以为恨。予既辱临，可使一面，俾知母族人物不同琐屑者，小妮子庶几无憾矣！”宝唯唯。适有双鬟捧茗出，杖者遽令呼之。茶次，又诘之曰：“侄幼时余至若家，曾见汝父，实未握手耳。前所云云，窃疑相绐，可明以告我。”宝不得已，起白曰：“父实未及作念，侄闻人言，令狐叟世之伟人，隐居于此，故愿望见以求教益，幸无疑。”杖者乃微笑，遂不复咨。无何，环珮璆然，则女郎盛妆至矣。宝睨之，衣饰已更，美艳倍胜于溪畔。回忆陆女，弥若霄壤。女郎低鬟伫立，凝睇无言，杖者语之曰：“汝之大兄来自邑内，即若从舅之子也。汝为妹，当以礼见。”女郎即向宝敛皀，宝亦致揖。而当觌面之间，女郎之色顿异，若羞若恨，如怨如怒，一似深憾其来迟者。杖者又笑曰：“宜织与乃兄貌竟相似，使非育于二姓，尽足生一家之光。惜乎男不从姑，而女徒似舅也。”言次，数数目宝，意颇垂青。宝因无敢自媒，而恋女又不能去。荏苒间，阴霾陡起，骤雨滂沱，宝乃仓皇失措。杖者慰曰：“侄勿虑此，虽初遇，亦至戚也，即留宿于予家，当无不可。”宝大悦，益出望外。视女郎，以手拈带，默坐于父侧，眉目无复愠色。乃以言挑杖者曰：“妹年几何矣？”曰：“十七岁矣。”宝闻又曰：“只少侄二龄乎？”杖者似解其意，不复答。适值馔具，肴核杂陈，宝乃重致不安，言词爽朗。忽闻女郎低哂曰：“何对长者反无艾气？口舌亦因人利钝耶？”宝亦为之匿笑。食已，雨犹未霁，杖者命设榻于东堂，为客馆。且辞曰：“老夫髦矣！不能久陪晤语，侄自偃息，慎勿忆家。”径率女郎入屏后而去。宝私喜曰：“东床坦腹，予今亦俨然右军矣。”未几，双鬟以烛至，小语曰：“阿姑寄声，俟翁寝，当自来也。”宝益欣悦，因取案头书翻阅之，不敢即寝。夜将半，女郎果出，则已残妆半卸，态愈动人。入见宝，即正色责之曰：“妾为一时柔情，不顾千秋笑柄，偶尔邂逅，即将近体之衣举以赠君，意固有所在也。乃君竟弃之如遗，一别三月，玉趾弗勤，令妾愧悔交集，忿且欲死。以君少年英发，不宜无信至此。今特见君，万祈还予故物，不必再有他言。”言讫，珠泪盈眶，潸然欲泣。宝知其怨已深，挽之就坐，自白其爽约之由，并陈徒涉之苦。女郎佯不信，宝又牵裾示知湿痕宛在，女郎始冁然回嗔，而犹絮絮不已，索取前纱。宝笑而出之于怀曰：“物则犹是也，然已近我肌肤，恐卿不可再束矣。”因缅述偎抱之状，女郎颜赤，不禁娇羞，亟起而避去。宝将止之，已不能及。迨过画屏，犹闻其语曰：“亦太无赖，几令人无地置身。”俄而人语嘈杂，其声忽出于堂后，有若忿詈，有若哀泣，又有若解纷者，宝心大疑。倾听之，苦不可辨。尔许时方寂然，宝即解衣安寝。晨起将见杖者陈谢，然后辞归，且少露求耦之意。忽女郎肌容憔悴，神色凄惶，疾趋而来。谓宝曰：“妾以衵衣在君处，势难挽回，不得已而告父，以冀俯从。不意家严震怒，大奋雷霆，将置妾于死地。幸婢之婉言代解，甫蒙俞允。限君以旬日，归告父母，即当亲来定议。否则，君不来之日，即妾毕命之期，须臾弗缓，惟君怜而许之。妾固无能自主也。”宝闻言大惊，且自晤女郎，早置旧姻于度外，一若未有其事者。今更睹女之状，深恫于心，惶急中益不暇顾虑，慨然曰：“诺。”女郎又要之，辄指皦日自矢，流连再三。女郎直送之门侧，方始挥泪而别。及至溪边，水已平添尺许，似不能涉。逡巡久之，前桥瞥现于波上，屈曲如虹。宝甚喜，乃指而笑曰：“世称无定诃，此独非无定桥耶？”因得径渡，遂登彼岸。于路忽自计曰：“陆女既已纳聘，且命于亲，此女未禀高堂，岂容暱就？前盟不可寒，后约必不能践，王魁李益之事，将见于予身，其若之何？”宝念及此，心始踌躇，而究无良策。行且至家，陡生谲计曰：“旧姻若就，新特难求。倘失此佳人，不如死。吾闻父母将諏日为予毕姻，盍重赂日者，诡称陆女之年庚实于翁姑不利，吾以孝义谏亲，誓死不娶。父母素怜我，必毁前盟，然后往就令狐不难矣。”筹思已定，归家以雨泞为词，云宿于姑所，父母亦不之疑。翌日遂行其计，邑中知命者，咸私其金。父因子媳俱长，果思择吉竣其事。宝知之，亦请随往。凡过数肆，皆攒眉曰：“谁令君缔此盟者？妇入而君之伉俪俱殆矣！”宝之父乃大骇，盖闻女美，急于遣冰，其初故未卜之也。然以成言难毁，强之定期而归。至暮，宝忽涕泣于母前曰：“生儿授室，虽出罔极之恩，实以尽奉养之道。今新妇有碍于父母，而儿竟知而娶之，不孝莫大焉！纵令卜筮之言无验，此心既已不安，如其果验，儿不为名教之罪人乎？请罢此姻，昧死以告。”母闻之大惊，亟语其父。父不肯曰：“信荒诞之言，败已成之约，人其谓我何？事关名节，而儿戏至此，陆必不甘，势将搆讼。如之何其可哉？且予夫妇既羸老，荀得佳妇，配此佳儿，即死亦无所憾，况未必死乎？”坚不听。宝又长跽于父前，以死自誓，断不忍就此姻。且曰：“儿请往见陆翁索取前聘，倘有讼事，儿自当之，必不至贻罹父母也。”父终溺爱其子，虽不径许，亦姑颔之，不过安慰其心耳。诘朝，宝入邑庠，拉密友数人，径诣陆处，求退婚。陆讶之，宝与友皆侃侃正论，以纲常为言。又曰：“孝与义孰重？即令翁讼之于官，予亦死不敢就。”陆本粗鄙，莫能强词，且惮士林诸君，只唤原媒责让之，竟还其原聘，莫敢与争。此一举也，持论甚正，人反以宝为贤，而不知其计也。宝志益得，而屈指浃旬，虑女有失，因思先往践言，然后归告父母劝使委禽，庶几周匝。遂复独行以往。幸溪桥尚在，跋履无难。乃甫至村中，即遭杖者于道，欢然握手，延之至家，遽曰：“侄来甚惬吾意，将有一事相浼。”宝叩之，答曰：“老夫故燕吏也，退休于此有年矣。昨承帝命，以幽蓟之众，供职者每私出，致为生民患，特简老夫前往统摄。今将远行而弱息断不能随，正以为忧，子乃适逢其会。眖在葭莩，敬以付托，妻之固可，嫁之亦唯命，老夫从此弗问矣。侄即携去，幸勿固辞。”宝因惊且喜，毅然受教。杖者旋起入内，促女束装，别离之惨，达于外。少顷，携女郎出，美目尚含余泪，对宝再拜曰：“妹今日惟兄是依矣！”色甚凄然。杖者又曰：“宜织好从兄去，钦限甚迫，宅已转售于人，不可复留也。”遂指箱簏数十，尽以赠宝。器具书玩，咸畀之。立命起行，不容再缓。宝乃与女郎泣拜于膝下。及出，则肩舆数乘，人百余，相候于外，亦不解其何以立办。女郎携二婢，各乘其一，宝亦乘一舆为引道，仗者目送于门。女郎痛苦失声，杖者尉之曰：“儿勿自苦，父虽官守羁身，然欲相见，万里且无难，况仅数千里者。”宝更不解其语。行装既发，势难复停，一时络绎于道上，村人皆翘首以观。或叹曰：“令狐翁之富乃如此，何居乎未之前闻也？”既而渡溪，宝心自计曰：“骤携若人归家，父母将滋惧，予亦蹈不告之罪。盍往姑处暂居，使姑为我设策，当无不济。”遂麾舆从，直抵姑家。姑适与夫闲坐，谈及宝之辞婚，皆啧啧共赞其孝。宝忽偕丽人入，装束如仙，且辎重无算，举止于庭，乃骇然。诘问其故，宝始具言其实。姑忽惊曰：“是女吾姊所育耶？然实出于狐，非人也。”姑之夫亟询之，姑曰：“妾有从姊，未嫁而夭，其疾则为狐所祟也。病已沉顿，乃肯自言。云当十五岁时，即有美丈夫来同寝处，醉后每见形，实一狐耳。今既怀孕将产，死后勿即殓，恐狐来觅其子，阖家将不安。语终而殁，父母如其教。是夜大风雨，家人有胆巨者私覸之，见狐来扶尸起坐，状如生人坐褥者。俄顷呱呱有声，竟抱之去，天复开霁。视姊，则血殷床席，依然僵卧，遂乃举而敛之于棺。姊生十七年而卒。今又十七稔矣。以年岁计之，是女尚二九未足。”姑既言详，室中人皆骇异，独女郎闻其母死之惨，泣不能仰。姑又熟视其貌，酷肖姊之仪容。因握其腕，同坐曰：“甥勿悲，予即汝之姨氏也。汝见予，不犹之乎见母耶？”即又笑曰：“予向以家宝为朴实，今乃知其狡狯矣。予曾亲见陆女，果去吾甥远甚，无怪乎以彼易此也。但以此为词，父母国人皆为所罔，其计不亦谲乎？”姑之夫亦大笑，宝色甚惭。姑命女郎与己处闺中，而贮其细软于内室，粗重者又另置之。且语宝曰：“予为汝成此美。不然，汝愿未遂，汝罪且莫逭矣。”因授以计。宝乃大喜，而奔抵家，告父曰：“儿往观姑，姑念儿母綦甚，不可不一行。”父果遣妻视其妹。既至，姑令女郎出见，言：“系邻人寄养者，乃父远宦不能携，故以之见属，聘嫁亦皆在予也。”宝之母谛观之，实远胜于陆女，因孜孜注目弗移。乘间请于姑，欲求为子妇。姑佯笑曰：“若家小郎君。二三其德，不可令此女又抱弃捐之恨。”宝之母又请，且索女之年庚。姑又笑曰：“不劳嫂虑，予已合之矣，决不至有妨于贤夫子也。”婚议遂谐。其母亟归，悉以语宝之父，父亦喜，择日即纳采于姑家，不半月而亲迎。合卺之夕，宝与女郎深感姑德。姑与女父所赠外，又复补其不足，衣饰奁具，虽贵家无以过之，宝之父母皆大悦。宝至夜始以红纱还女郎，坚令束之。女含羞解衣，著之于胸，犹宽然。因低笑曰：“妾为君浑消瘦矣！”宝乃知楚宫细腰非古人妄传者，愈觉得意，欢好倍深。三朝出见，戚党咸以为玉人有双，殊不负择婚之苛。女郎自此克供妇职，舅姑皆深喜。唯时时思父，夜寝即能相晤，随其所欲，暗中赠遗，女郎遂无所憾。间或为宝言，其数龄时，父始自山中相携至此。稍长，教以女红，兼授以书，督课如严师，无少间歇。父自居此地，不耕不织，衣食裕如。且闭门不与乡党通，人但知其姓为令狐而已。今岁之春，忽令妾日浣于溪畔，婢子相从，亦各任其游戏。妾所云女伴者即此，非他人也。每出，即予妾一红箸，嘱曰：“有少年郎欲渡者，汝须以此渡之。”遂授妾以口诀，妾以是少通神术。今在梦中相见，辄曰：“为汝夫妇跋涉良不易，然在吾，只取一日功，不甚劳苦。”因嘱妾善事翁姑，克相夫子，郎竟充耳不闻耶？宝遂叹息其奇，并悟桥之无定，总皆狐翁之术焉。初陆弁知宝另聘，以为邑中无出其女之右者，所娶必非绝色。及宜织归宁于姨氏，陆之族姓间有见者，莫不心折，以陆女实有弗如。后宝所贿之日者，稍稍漏言，人始知宝之本意，孝特其托辞。宝之名遂以少减，竟困于青衿，不克腾达，咸谓为弃妻所致。惟藉女郎之资，加以世家余蓄，迄今犹富甲一邑。其姑至事定后，时或语其兄嫂，亲族甫得女郎所自出。闺中宛若，相与嘲戏，恒以灵狐呼之。

外史氏曰：浣纱西子，千百年后竟不一见，亦两间恨事也。不意柳于仓卒中遇之，且其人之美艳，既不少逊于夷光，而一室倡随，百年偕老，胜于吴之为沼蠡之泛湖多多矣。独狐翁以术饵其婿，柳生以智蔽其亲，冰清玉润者，曾如是乎？微姑之高义，好合虽可成，人言良可畏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美之合，又无非苍天之意也夫！随园老人曰：武夷九曲，使人历尽方知，初见之，但有奇峰壁立耳，似无可转之境也。何物文心，竟与山灵争胜。吾于此，又得其不可解之一。

遗钩

京师有逻卒高二者，性嗜酒。醉则仗一白梃，行歌于巷。以其端有铁，坚锐下曲，状如重乔之矛，谓之曰钩，夜巡者恃以捕盗之具也。一夕，夜甚深，高二又酕眗，持钩出。过一家，灯犹未烬，谛观之，则某人之室，新婚未久也。二心偶动，属耳于垣，闻妇与夫语，其声甚低，而狎昵之状可想。二不觉大动，筹思无可与者，遂挹怏而前。旋见一人，蠕蠕然行，来甚蹇缓。迫视之，衣装约略可辨，妇人也。窃意深夜独行，必非良家，似犹可挑。乃尾之，径入一巷，有荜门甚低矮，妇即侧身入内。二犹不敢肆，屏息伺之。俄闻群儿嬉戏声，见妇皆依依孺慕，似无壮夫，心乃安。窥有短垣，因逾焉。妇即叱问伊谁，二乃依钩于壁，突入其室，曰：“高二也。”妇惊询曰：“以钩来乎？”二笑曰：“钩诚有之，已植于墙下。”妇乃巧笑承迎，若不峻拒，惟日：“稚子辈未免扰攘，请君与妾升此屋。”二欣然从之。既登，果甚平坦。妇即解衣先卧，二抚其肌，绝丰腻。而近就之，若抱瓮，若拥肿，颇不可耐。然在饥渴之殷者，殊不计此也。为欢良久，甚惬素心，而宿酲未醒，遽拥之酣睡。及寤，似有人语曰：“此高二哥之物也，胡为乎在此？”又有人怒曰：“此偷儿欲盗予之小豝，故以钩致之。岂高二哥而亦为此？”既而哗曰：“是果高二哥矣！未见其人，反见其衣矣。”二乃大骇，张目，则旭日满天，己身卧于人家圈上，盖豢豕之牢也。俯而窥之，有彘母大且百斤，齁然假寐于墙角。己之钩，实在焉，不觉大惊。而身无寸缕，羞涩不胜。幸衣犹在侧，取著之，赧然而下。初主人见其为二，且形状如狂，亦愕然。呼而与语，其侪二人亦先在，争诘之，二实内怍，不能言。惟语主人曰：“是豕老矣！不烹之，将为妖。”众始悟其与豕为好，不禁大笑。二竟不顾其钩，匆遽而遁。翌日，主人果烹此豕。二梦前妇欣欣而来，谓之曰：“赖君片言解脱，今得转轮为人矣！”二惊觉，始举以告人。闻之者，莫不捧腹也。

外史氏曰：孟野之歌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二既以身为艾暇，则娄猪不难定矣。第恨主人当时误从一言，径投之鼎镬。不然，子朝方来，南子未老，其所生又必有异矣。惜哉！

奇遇

余又闻之某公，言西陲荡定后，有军将秩且四品，部其众往戍回疆。兵弁百余人，临溪配渡，军将与其目长约十数，独乘一舟。有回人年且耄，为之操楫。偶闻军将乡音，忽操汉语咨询曰：“公等俱自华土来，风景近复何似？”阖舟闻而骇，竞诘之。乃泫然曰：“予虽居于此，种类实异，身本中州世族也。少年入伍，随征殊方，一时偶失利，遂陷于准噶尔部中。渠役之如奴隶，啮雪吞毡，苟延残喘。渠又售我于回部，遂习其俗，不能复变，今又数十年。窃幸皇威远震，复睹大邦人物，不禁感而失言，万勿见过。”众既悉其颠末，不觉恻然，有至泣下者。军将忽动念，复以里族叩之，则姓氏乡邦实与军将若合符节。及自言其名，军将瞿然甚惊，起立以询曰：“若去乡之日，曾授室否？”则曰：“娶某氏，琴瑟甚调。”又问：“抱子也未？”则曰：“年周岁，枣梨未觅。”再咨以其子之名，则言未及终，军将早噭然大恸，膝行而前矣。其人始愕然，亦释棹而跪，坚不敢承。同舟多有知者，又凿凿言之。更质以祖祢名讳，无不吻合，其人亦哭而失声，与军将相抱而泣。时已抵岸，军将白父，弃其所操之舟，出笥中衣冠，更易之，奉之同至戍所。具牒于上官，缕陈其实，兼缴官诰赎父罪。上官怜其情，喜其遇，亟为具奏。奉旨宥而弗问，兼听还其邻里，军将始命人送其父归。太夫人犹在堂，夫妇握手涕零，则皆年逾七十矣。

外史氏曰：遇之奇者，惟在伦纪之地，益令人可泣、可歌、可哀、可喜，一时而七情具焉，诚莫知其所以然。夫以天涯之远，而聚天性之亲，其至乐乃出于至苦，其至苦愈有其至乐。异方之伯道，幸遇斑衣失怙之木兰，徒刻香木，苍苍者何巧耶？不然，秦越同舟，又何人迫之自言耶？

绣舄

德安庄士玉，善女红，暇辄为细君缉履。落梅数瓣，妍艳如生。有窃闻其事者，每笑谓京兆眉妩，犹非钟情之至焉。一夕，就烛经营。夜已过半，乃置业履于牖上，同觅黑甜。翌日晨起，求之弗得，遂疑偷儿攫取。而室中都无所失，因而骇然，即亦不甚介意。及昏，与细君共语其异，忽梁上一物，疾如鸟隼，扑面飞来。亟视之，坠于榻上，则所绣之舄也。附以片纸，细楷簪花，庄阅之，则七言一绝，曰：“故抛象管弄银针，织尽文房几许心。自是深情怜一瓣，讵知寸趾价千金。”语意似讥细君之足下，而不知谁实为之者。庄亦付之一笑，然心则窃窃然不满于闺中之履矣。乃细君固不觉，惟以怪异为惧。明日遂托故归宁，久而不复，务俟迁乔而后返，良亦有挟而然。庄不听，独处一室，辄祝曰：“寸趾者，肯容人一视乎？”言之数四，并闻梁上笑曰：“赤足婢似亦可好，奚用纤纤者为？”庄愕然，早见绣履半弯，缒梁而下，尖瘦如初生之月，束以鲛绡，缠以锦带，度之不及三寸，洵为尤物。且自下而上，褶裤俨然，皆以薄縠，愈足令人魂销。庄既得其一斑，益思窥乎全豹，又祝之。旋闻娇音哂曰：“措大亦浑不解事。此正动人情处也，奈何务睹其全耶？”庄益哀恳，转瞬径下，则一二八丽人。绿鬓双欹，玉容百媚，信非人世所易有。回念其妻，不啻藁矢矣。因逊之坐，微叩由来。丽人低鬟不答，徐曰：“君只合与蠢东施捉足捧履耳，又乌知天上西子哉？”庄亦笑曰：“西子果肯枉屈，亦愿效圯上之故事。”遂相与鼓掌。款洽许时，丽人绝不羞涩，经投庄怀，任其缓带解衣，扶入衾底。一时好合之乐，有倍胜于伉俪之欢者。事讫，丽人解所御之履，以赠庄曰：“留此好样，倘值笔墨微暇，可为妾一掺针黹也。”言已，奋身而上，倏不见。庄玩其履，则以五纹织成者，虽纤嫋如锥，亦邻于敝屣矣。庄会其意，为更制之，且备极工巧。甫成而果至，出以与之，欣然有喜色。是日欢好倍初，天明易之以去。复嘱曰：“妾为君跋涉不易，每来即纳履踵决。君能时易以新，则朝夕可以相晤已。”庄诺之。由是屏绝外务，并日而营，惟恐其不逮。旬日之间，丽人之所得已不止五眘之多。而卜宅之举益杳，细君不能待，乃旋归。见庄，忽大惊曰：“别未匝月，何形神之困悴一至于此！”讳之，坚不肯言。细君搜诸床，得只履，迥非故物。试之，方枘圆凿，果不相入，盖即丽人所遗者。不禁勃然，遂至脱辐。细君投此履于火，且以死要庄，始移居。乃庄自此抱恙，渐以不起，未半年而卒。后邑人误开古圹，有牝狐疾驰而遁。众视之，其中衣奁备具，敝簏存屦数双，制度精妙。好事者袖归示人，则皆庄之手制也。

外史氏曰：代闺人制履，韵事也，而卒罹非常之祸者，岂以巨屦小屦亦有利害之殊，而纤纤莲炬方在掌中，渺渺幽魂旋归泉下，曾不如大脚阿婆屦，为之而无患耶？东昏为玉儿做步步金莲，竟以之亡国，况其下焉者乎？人之沾沾于大小肥瘦之分者，其亦庄生之续也已。

舆中人

京师轮蹄络绎，行者多以舆，故虽曲巷筚门，皆有车辙马迹。而绣阁之姝，画屏之艳，其出也，香车宝马固不外需，下此者则非赁不能矣。有某公子者，性佻达，尤好冶游，遇色如集膻之蝇，辄营营不去。父死，益无赖。窃虑美人之隔重帷，嚬笑不能亲炙，乃与所交恶少谋，变服为人执鞭。凡少艾之登车降舆，纤腰弱体，眉黛唇朱，无不以目淫之。而貌之妍媸，妆之浓淡，又不时津津齿颊，僦车者固不及知也。丙子夏，又乘人之车如市。方将觅缘以饱盞目，俄有一老妪蹀躞而来，口中且絮语曰：“地将廿里，青蚨只百文，谁肯载之往耶？”瞥见公子之车，即呼曰：“赁舆！”公子询以所之，答曰：“八里庄去上新冢，往返皆汝车，只载一小娘子，盍行乎？”公子笑曰：“个老姥止叙家常，值果如何耶？”妪曰：“不亏汝，整百黄边，可肯一往？”公子少之。妪颦蹙转身，色似重有忧者。公子自思，小娘子必新寡未久者，予虽阅人多，究未能通笑语，今遇此弗可失也。乃呼曰：“姥转来，车赁矣！”妪始欣然引之往。曲折数巷，方抵其家，亦未辨为何里。窥之，墙卑室浅，娇语嘤嘤，不免时达于外，盖不过二旬人也。妪入有顷，以楮锭出，又复施裀车内。蹒跚往来，而珊珊之步已至矣。睨之，容如桃绽，肤似脂凝，缟衣玄裳，果一新孀佳丽，益窃喜。妇流盼，谓妪曰：“好看家，慎启闭，日晡即归矣！”妪笑诺，阖扉自入。妇始登舆，且谓公子曰：“若勿驰骋，予质荏弱，不任颠播也。”其音娇脆如新莺，公子心益大动。私计曰：“如此孑然，谅非大家闺闼。若至野劫之以力，事当可成。”因即辕端小憩，微叩之曰：“娘子所往者，先人之丘墓乎？”答曰：“亡夫之冢耳！”又问曰：“殁几时矣？”答曰：“百日犹未周也。”语次，渐以亲狎，口脂之香，咫尺飞越。未出皃阇，公子之情已荡矣。比及郊垌，道路岐出，公子故熟识幽径，乃策驷就之。妇在车中睹认良久，骇曰：“误矣！此非予往来之故道也。”公子答曰：“若勿言，此固捷且便者，若何由知之？”仍共语，言渐涉邪。妇亦不拒，惟以微笑答之。已而潜索其手，则以纤腕承迎；戏牵其衣，则以轻裾暱就。公子之欲盛炽，正思请间为欢，妇忽颦黛自语曰：“可若何？”有顷又云。公子询之，妇笑曰：“此事不可令人知，然而不得不告。予匆遽出门，未遑如厕，今小腹胀痛矣。若视有僻地可停车。”公子喜适其愿，笑而颔之。须臾，至一林，密叶周匝，四无人迹，遂叱控而止，顾曰：“娘子请往，予不能从也。”妇下车，周围审视，谓曰：“地颇险恶，予心惴惴然。若可偕往，远立似亦无妨。”因以横波示意，公子大悦，径从之。妇至茂树下，忽变声，谓公子曰：“汝视我犹为可憎耶？”亟睹其面，则巨口劖牙，目光如炬，固一生夜叉也。骇极而奔，夜叉奋臂击之，应手而仆。犹是柔荑，已不啻巨灵之掌。夜叉搏之如匹雏，缚之于树，叱之曰：“汝父一生宦达，生汝不肖，目不睹诗书，惟覸人闺闼，律应眇。”于是出腰间白刃，刳其左眶，乌珠随手而出。夜叉啖之如食蔗，公子嘶鸣。夜叉又叱之曰：“汝既目染，又复口污，律当哑。但留舌为人言，宜去唇以代。”因割其吻，公子益号。夜叉再叱之曰：“汝有手，文不能握管，武不能张弓，而甘心为之仆御，辱已甚矣，律合去其一。看若能扬鞭得意耶？”乃断其右腕，公子之袖尽殷。夜叉乃鼓掌笑曰：“闺人之耻，予今为之一洒矣。”言已，复化为美妇，敛衽而拜曰：“累君相载，媿无以酬。但归途迢递，孱弱难行，车马可暂假也。”竟出林升舆，控纵而去，莫知其所往。公子痛深创鉅，号救无人，始自悔所为之谬。既而剥肤日烈，枵腹雷鸣，愈知自艾。幸有行客数人至，疾声呼之。众至其前，咸惊怪。公子缅述颠末，靡不骇然，乃解其缚束，送之归。公子自是以疾废，然而狂态尽敛，醇谨老诚，非复向之轻薄子矣！后二年，又行遇一妇，仿佛共载者，而未敢复视也。闻妇遥语曰：“我舆中人也，君能改行从善，寿亦增长矣！”公子大惊，视之竟茫无所见。

外史氏曰：狂且之恶，王法所不能禁。非不禁也，私皒之辱，身受者且不能知，又乌可绳以国家之典哉？幸活菩萨现生夜叉之身，刳之割之，卒能使之回心向善，不终于荡检逾闲，真具大慈悲者矣。舆中人乎，闺中人咸当绣象以祀之。

庞眉叟

闽臬陈公，治绩素著。有幕下生曰卢某，实左右之，公亦敬礼弗衰，时时与同寝食。卢年未三旬，断狱精严，令人无从置喙。公之僚属，罔不诚服，卢遂傲睨一世。适邵武来一异人，庞姓芝名，字眉叟，寿登七秩而少好如弱冠。挟有异术，能与鬼神言，悉生人去来事。某太守荐之于公，遂驿送来省。其言如响，公甚尊信之，亦致之幕中。庞既入署，得与卢遇，辄数数目之，色若愀然。公疑焉，然以卢素倨慢，待庞无加礼，故如此，亦不甚介意。一夕与庞夜坐，闻鬼声甚惨，似在左近。公与侍者皆间，因骇然以询庞。庞笑曰：“此卢生之夙孽耳，于公固无害也。”公叩之，初不肯言，诘之再三，乃曰：“公忆蒲葵扇之已事乎？”公愕然曰：“颇忆之，而非予任内事也。”庞曰：“公虽未逮，卢生实司其事。渠以片言致戕二命，昨阎摩既已发勘，祸将作矣。”公询其期，答以三日。公遂默然不乐，然犹将信将疑也。侍人有善卢者，闻而惊，转以相告。时卢正因恶警，神思弗宁，闻之，益更怵惕。遂治具邀庞，敬求良策。庞已觉侍者漏言，坚辞不赴。卢乃移樽过庞，仪节谦恭，笑语款洽，迥非向之倨侮者，庞亦窃笑不言。酒酣，卢以言挑之曰：“君居闽地，亦知蒲葵扇一狱谁实断之乎？”庞佯笑曰：“此前司某公事耳！君言及之，当必有故。”卢因忾然曰：“予时已司刀笔，就事论情，推见至隐，乃人或以为口实，心殊不解。”庞闻此言，遂变色而作曰：“君至今日尚犹以为精当耶？二屈吁冤，九阍震怒，君之危若朝露，顾乃诩诩如此哉？”卢大怖，离席而伏，一时侍者皆惊愕。盖闽中素矜男色，诗礼之家生子而美，其防闲尤甚于闺人。某县一巨绅，生子女各一，皆有殊色。绅故崇尚名教，闲之维则。男女既及冠笄，尚犹中门未出，家之僮仆并未少识乌衣，而红颜者更无论已。一日绅他出，见仆执蒲葵小扇乘凉于门侧，绅亦漠不关心。阅数日，过女闺中，案头适有此物。取视之，上题五言绝，墨迹犹新，而诗鄙俚可笑。绅心犹未甚疑，及诘其女，则曰：“弟适携来，云系某仆者，不知何人所书，读之令人喷饭。父亦曾见之耶？”绅微颔之，而疑乃顿起。时内外隔绝，仆之物无因而至，致以为讶。然思仆之妇服役门中，物或有所自来，遂不复根究。乃父出而子入，姊弟又以为笑柄，评眛许时，女因语弟，使更之。弟初不欲，既而念少年章甫忽等巾帼女流，亦深闭而不得出，不觉抑郁。乃以清水涤其墨，取笔大书一绝曰：“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摇出画堂。”吟成，姊弟又笑语良久。而惧为父见，遂并是扇藏于中，即绅亦不甚记忆矣。明年，绅将有远行，以门客某综理外事，即馆于家，其素所亲暱者也。时值溽暑，蚊聚成雷，客索一物为驱逐，乞之于内。绅子无以应，偶见此扇，即以付之，亦顿忘扇头所书矣。客挥箑竟夜，晨起，仆瞥见之，诧为己物。及读诗则又非是，遂置之。乃客当未冠，时实以色宠于宦，故今犹以家寄托。是日见仆错愕，取扇观之，不觉大惭，遂疑绅子为嘲己，思以报。及绅归，故以扇置其前，且言公子所赠者。绅本有疑，于是见之大恚。客又言公子每夜出，未知焉往，忝在腹心，不得不告。绅益怒，入内呼其子，将施鞭扑。幸女锐身自任，极力辩白，书扇有时，与扇有据，宵行又莫须有之说，绅乃释然，反下令逐客。客遂无颜，鼠窜而去。又逾年，绅遂为其子缔姻于某宦。既纳采矣，客知之，因衔旧怨，携扇造宦，凿凿言之。宦又迂腐异常者，乃以乞书为名，向婿丐字数行。绅不知，命子与之。宦比观，字迹吻合，竟遣媒妁绝其婚。绅不能平，争论数四，遂涉讼。然在主斯狱者，犹以诗有可解，事有可疑，闻之中丞，藩臬亦命为之调停。而卢适入幕，见之即笑曰：“此地素有此风，已不可长，况绅家而亦为之耶？”因命取扇入署，草书一行于上曰：“既甘雌伏，何必雄飞？其人之品从可知，其人之婚礼宜绝。但存宦体，仰即断离”，云云。绅得此，惭赧无地，归即痛挞其子，逼使成招。子竟无以明，刎脰而死。女恫曰：“予实使弟为之。今若此，是予杀之也。”女遂亦投环。绅救之弗及，气忿成疾，竟以病废。而人犹喧传其丑，罕有识其冤者。是狱已隔数年，卢忽梦己持蒲葵扇，将有所书，身侧一女鬼，项拥素帛，哀哀而哭。及寤，寸心惊悸。又闻人言，故折节于庞，以冀悻免。庞既责之，更力辞曰：“此狱既已定案，亦如君之铁笔，不能动摇。但因造言之客，时近大贵之人，鬼不得前，故君亦少延残喘。今渠已南下，覆舟于江，命无可逃，岂君尚能独缓乎？”言已太息。卢又流涕以请，兼以老母为言。庞不觉侧然曰：“只余一线，君自为之。”乃屏去左右，耳语曰：“某客为鬼所迫，因投于相国门下，乞为亲随，朝暮侍侧，故得苟免至今。刻闻阎君将转生人世，地府缺员，限以三日之期尽结旧案，君能得我公卵翼，同宿数宵，或藉以免亦未可料。此仆泄天地之秘，深有罪愆，明晨亦将他适矣。”卢闻此语，深信弗疑。及陈公退食，即号泣乞救。公诘之，乃具以告。公以咨庞，对曰：“以公之福德，不难庇护此一人，济与弗济，请从之。”公乃慨允，命人移卧具于卢室，与之对奕，直至夜分始寝。果无一事，即鬼声亦不复闻。达旦而起，阶头砌畔俨有绳索痕，侍者皆以为异。及公出，庞即承迎，将辞归邵武。公留之，坚不受命，不得已而饯之衙斋。临别，庞语卢曰：“剩此两夕，君亦切勿自误。”卢敬诺，庞遂遄发。乃公至次夕，手谈既倦，因与卢坐语。夜半将眠，侍者亦多偷安，俄闻帘钩微动。公固有戒心，亟视之，则黑气两团恍若淡雾，森森然直冲卧内，竖人毛发，视卢已木坐如痴，公骇然，厉声呵逐，其气顿敛，仿佛如人，侍者皆见之。则一男一女，年约十六七，分跪于公之坐侧。公未及询，女即禀白曰：“蒲葵扇一案，公亦当洞鉴其冤。今卢某已罪无可逭，请公出此户，勿庇凶人，反使震公左右。”公时已气馁，强诘其名，则某绅子女者是也。公乃徐曰：“亡之，其命矣夫！”遂起而趋出。卢虽迷惘，犹思挽留，公乃以更衣辞之，亟返内署。少顷，使人睹之，则报曰：“卢先生已长逝矣！”公益震眜，不敢复履其室，惟命纪纲以衣衾敛之。已而询其死状，则长跪中庭，宛如向人乞命者，且口鼻有血痕，及殁而膝犹未伸，筋骸拘挛，遂拳曲而纳于榇。驰书浙右，召其眷属，厚赙之，令载以归。然在公已如失左右手矣。幸即报升方伯，仓卒离任。复遭庞于途，公知其异，挽之晤言。因询卢之所在，并两夕顿异之由，颇加怨怅。庞正色曰：“初某以公之德政绰有可观，故以节钺卜之，谓不妨庇兹小丑。讵意庭训弗严，卢殁之日，公之长君受人暮夜之金，诬一良妇永沉囹圄，上帝因减公之禄籍，以父子至亲故也。以是匿迹之鬼因而现形，且冒眝而不顾。微公知几，亦将抱恙。非某误公，实公之自误耳！今卢已遍历冥罚，转眞人世，不再如向之得意已！”语竟辞去，公甚惄然。时公之冢子已莅任某州，因走伻以书询之，坚讳曰无，公因此郁郁弗快。无何，以公务降补盐道，未任而卒。

外史氏曰：甚哉，福必以德，而后能神钦而鬼伏也。陈公为子减禄，鬼即相逼而来。德者福之基，可不务乎？至蒲葵一扇，虽可招风，苟非卢专主，其事亦未必无由昭雪。任性失出尚当显罹阳刑，仅受冥罚，犹为侥佯。惟阎君亦转生人世，当亦授何职，殊属不经。每欲起眉叟而问之，又虑九天十天莫定所居，亦徒怀索解之意而已。

诗妖

济南汤敬一，素业诗，所作有杜陵风致。一时苦吟之士，皆慕其名，每获佳篇，如逢拱璧。汶上李子，藏其稿百余首，非契友罕得一观。然李之所为，不第绝不似杜，抑且绝不似汤。呓语盲词，读者欲呕。而李辄大言曰：“汤以杜为师，予以汤为师。古今诗学之传，只此一线，区区元白，直将奴隶视之矣！”同袍者无不窃笑。一日诵汤吟草，方且狂呼，闻有人笑曰：“汤居杜下，子实高出杜上，何为击节如此？”李大喜。视之，见一物挺立于前，巨角劖牙，高逼屋梁，形状丑恶，骇极欲仆。强叱之，物忽不见。乃由是李益自负，舍汤与杜，别成一家言。且大书于门曰：“子美若生应下拜，敬一虽在敢齐驱。”见者益嗤其狂妄。忽于深夜有二八少女款李之斋，李启户谛观，貌绝妖冶，而态更骀荡不群。私心爱慕，延之入，叩所自来，答曰：“儿家居浣花溪畔，与草堂为邻，昨自蜀中流寓山左。生平酷嗜杜诗，欲得仿佛者而事之。闻君子又高出杜上，倘赐一律，愿侍终身。”言已，敛衽而拜。李愈大悦，遽请命题。女袖出红巾，色甚娇艳，随铺于几上曰：“以此代楮，即景可赋也。”李不自揣，信笔涂鸦。甫一起，女即颦蹙，连唤奈何。次句复然。竟不俟其终篇，揽巾入袖，曰：“坏儿家罗帕矣！此等劣句，只宜以厕中败纸书之。所谓翘然杜上者，竟如此耶？”李大惭。心虽忿忿，然因爱不暇为嗔，反笑而谢过。女意似流连，徐曰：“君欲学步篇章，盍与妾共处三五夕，或可成诗。否则，遗矢地上，犬且置之矣。”李愈抱愧，而幸其下榻，遂无一言，惟促之解衣，两相欢好。及寝，李忽顿忆前事，因举鬼物所赞者，聊以解嘲。女乃戏握其具，曰：“君不知耶？渠言高出肚上者，殆即此耳！”李亦大悟，不觉失笑。女虽鄙李之才，而情意浃洽，备极缱绻。因嘱曰：“君无诗肠，但有妾在，杜老诚不能及，温、李尚不足道也。万勿轻泄，泄则不祥。”李亦姑颔之。晨起，旋失女之所在，李犹似信复疑。及有所触，将欲挥毫，恍惚中如女在侧。吟成则句新语隽，非复吴下阿蒙，自视亦觉刮目。又出以示人，咸惊曰：“子今者虽仍杜下，已俨然居夫汤上矣。”李乃知女言非罔，自此与女寝处，几无虚夕。后值同人高会，汤适远来，亦与席。主人出一轴求众题咏，展视之，则美人春睡图也。汤乃逊李，李亦固辞，众议令各赋一章，先成者书之，李竟一挥而就，曰：“遮莫春愁重，终宵有醒时。却因香梦远，故向画图欹。百啭莺难唤，三眠柳不移。但憎舒又卷，睡损海棠枝。”稿甫脱，众皆抚掌，汤遂为之阁笔。既题复饮，汤故有心，乃以言挑之曰：“君才敏捷，夙所服膺，第不能工稳如是。今日之事，仆窃有疑，惟君其教之。”李时已半酣，乃笑曰：“君亦故为癰谦，岂落霞孤骛遂足辍子章之管哉？虽然，仆以前所为亦殊梦梦。近有奇遇，始觉挥洒自如。”因述女之踪迹，且极其详，众咸骇异。座中一达者，忽愀然曰：“君之祸不旋踵矣！此女必诗妖也，夜慑君之精气，昼复炫君之灵明。英华尽泄，津液将枯，冀享中寿犹难，矧夫长年厚福哉！”李乃大恐，敬求良策。达者与众皆曰：“远之自可以免。”李为首肯，归即移卧具于内，不敢复宿萧斋，盖不入闺中者已三月矣。细君大悦，剪烛晤言。女忽现形而来，吽吽然戟指而数之曰：“妾何负于君，而泄吾事于广众，使迂儒目妾为妖。妾诚妖，诗人畴不赖予，竟相与鄙薄如此耶？”语次，面目顿更。李视之，则故巨角劖牙，形状丑恶，即谓己高出杜上之怪也。大骇，与妻俱仆，家人力救之。有顷始苏，犹呕血数升，病极危殆。延医投以参苓，半载始愈。然有时一觞一咏，又依然向之覆瓿物矣。李遂抱恨终身，绝口不言一杜字。

外史氏曰：东施效颦，竟掩西子，非笔下有神，腕底有鬼，将必不能如是。但女以才色惑人，庸免斥之为妖。不然，得一日之名，乌用享期颐之寿？达者具旷世之识，当不以危言相耸动也。

变鬼

黔楚故多妖术，其事皆肇于苗。以人化虎，以木易足，变幻不可名状。故明天启年间，荆南有无赖子十余，奉一苗人为师。其术则曰变鬼，奇诡异常，毒流闺闼。初小试于某县，幸黄岗李如龙道士识其踪迹，白之官，擒而治之，遂未至于大肆。及究其变鬼之法，则风声鹤唳，人实自惊，初非鬼之能事也。某县有富家，居近城市，有壮男三人，皆已授室。乃翁早丧其偶，惟携二少妾别居一院。奴仆之健者十数人，素矜拳勇，剧盗犹望风思遁。一日值翁诞辰，子媳皆称觞介寿。苗人因乘其夜宴启闭微舒，乃聚其类，择四人各授以符，与己皆变鬼以往。及抵翁家，夜将三鼓。时深秋，天气暴寒，颇不可耐。翁与子陪待贺客，倦而思眠，遂各归寝室。鬼亦分袂尾之，始则窸窣作响，继乃呜咽发声，阖门已战夕靡宁。翁胆独巨，犹大言语其妾曰：“鬼阴质也，当畏火光，可明烛以待之。我辈三人为众，阳气盛炽，复何所畏？”其论若甚侃侃。乃闻长啸者相逼而来，白髭早簌簌自动，如风际之竹矣。鬼亦不禁窃笑。及鬼入户，形果骇人。其一斩衣凉冠，面无血色。其一乌珠双努，体无寸丝。灯下视之，翁与妾俱亦倒地，鬼乃恣其所为。天明，始吼叫而去。翁少醒，烛犹未烬，周览室内，箱簏尽开，始悟鬼而实盗。初未虞其妾也，迨观榻上，两美裸然，尚犹白身偃卧。疑而诘之，则泣曰：“始以为鬼，妾等遂昏然。比苏，实二少年，褫予衣而相嬲，其辱不可胜言。直至数度方起榻，妾辈遂狼籍不堪矣！”翁因愧忿不已，亟扶杖往呼其长子。虑妇未起，自牖召之，闻其冢妇娇泣曰：“予今者复何可为人耶？”翁遂大疑，呼之益亟。子甫启门以出，则面目黧黑如漆炭，恍即深夜所见者。翁几欲奔，强询之，则有蓬首厉鬼，直履其闼，子甚怖，适有无火之灶，因埋首其间，理乱固不知也。翁遂不诘其详，惟叹曰：“壮夫如此，固无怪乎老夫矣！”又往视其仲子，妇已着缕而起，延翁入，涕泗而言。亦有一鬼，血污周身，突入其室，妇惊仆。及寤，则床头有鬼，身上无衣，因哭诉不愿复生。翁抚慰之。及询其子，则指曰在榻下。翁唤之至屡，始匍匐而前，许时甫见其面，盖已污垢深渍，无复人状矣。翁益太息而去。比出，见其季子裸裎狂走而来，忿然曰：“空畜多人，鬼来即瑟缩不起。脱使遇盗，何如乎？”翁壮其言，亟叩之。对曰：“鬼至时，儿与妇已就寝。闻其声甚可怖，乃以衾冒首而卧，不敢出息。讵意鬼竟弗容，以爪捽香衾。儿一睹其面，鬼发赤眉幽，冥劣相，乃恐惧避席，不及著裤而奔。迨出寝户，顿思人众可援，往呼仆辈，辄皆托醉未醒。间有寤者，闻儿言反各觳觫乞命，俨若亲见鬼形。儿不得已，徘徊于外，幸而顿忘其寒。将曙，见前鬼肩荷巨囊，累累然不知何物，徐徐而行。儿亦莫敢究诘，故急奔来告兄，不图先已遇父也。”翁因慨曰：“孺子少有志，汝妇今竟何如？”答曰：“儿行时，妇故无恙。”翁曰：“亟往视之，鬼殆窃妇而逃矣！”其子趋而入闺，果失其妇，乃大号。翁亦仓皇命仆物色之，至午始得于郭外，盛以麻袋，气息将绝。负之归，向晦始活。则鬼喜其少艾，自榻而贮之于囊，荷之去，将以永好。苗人惧泄其事，叱令弃之，故得以珠还合浦焉。翁心耻其事，反重赉臧获，使无漏言，仅以盗劫首诸官。及鬼事泄，历供前案，凡攫取数家，皆惊之使避，以快其胠箧之私，惟翁家畏鬼殊甚，且室多丽质，故不免于包羞。案定，人遂喧传。翁病之，命子各出其妇，又皆不从，乃徙于乡。未及十余稔，而献忠之乱作，粉黛从军，为祸尤酷。变鬼者或其兆之先见乎？

外史氏曰：人而鬼乃其常也，鬼而实人则其变矣。夫以如是之鬼，见之者固应动色，至于搜囊箧辱闺人，则虽狞恶当前，谁能堪此？忍不起而与之争乎？乃一老无论三子，皆壮夫，何竟伈伈皔皔低首下心，是可忍孰不可忍耶？迨夫受侮不少，子且迁怒于仆，父且命逐其妇，亦徒贻笑柄耳，抑何补哉？抑何补哉？

续念秧

《聊斋》言念秧之事，隐括其奸，既已如犀照怪。迄今行旅所传，又有数事，亦足寒跋涉者心。因择其尤奇者，用以当禹鼎之一足，俾客子知所趋避，欲窥全豹犹未也。浙东某方伯以引年致仕，时已簪绅济济，诸公子皆宦于京。惟一幼者留奉晨昏，已弱冠有余矣。方伯以功名为重，遣之赴都，与其诸兄谋，将以求仕。濒行，予以千金，仅资路费，以京中所需自足。犹虑其少未更事，嘱之曰：“途次念秧者颇多，汝此行不淫不赌不多事，可以无患。切宜慎之。”公子谨受教，纪纲数人，载以巨舰，非如一介之土，从以老仆，乘以匹马，可以垂钩而钓者也。行及汉口，弃舟而就舆，又已数十程。公子既恪守家训，繁费无多，而公又挂冠未久，门生故吏几遍中途，其饱猪肝而赠缟带者，不一而足。即从者亦益润行色，于是慢藏之戒倍严。将抵京，已使人先往驰报，公子与其仆驾轻车跨骏骑，辎重络绎，驰驱于畿南道中。虽非朝发夕至，亦既信宿匪遥，心皆渐放。是夕宿于安肃，小邑也。仆夫卸装，公子散步于旅邸，因与邮亭主人闲诘道里之远近，约数日可达。主人未及对，旁一人华服鲜衣，貌颇修伟，代答日：“明夕宿涿州，二日可抵都门。贵客按程前进，道亦不远矣！”公子以首颔之。微诘其姓，曰田某。审其音亦浙，公子颇动乡情。方将细询，适仆来请盥濯，遂入室。及昏，田忽以盛馔入浼仆禀白，言系公子长兄现莅某部斥革之吏，以故闲居在此。倘公子肯为缓颊，仍复厥役，则不啻再造之恩矣，因敬以盘飧上献。公子颇疑，召入问之，凿凿叙述，则其事甚细，其情可原。及诘其何以出京，又对曰：“吏之兄实亦小吏，现掌案卷于县，故来依之。”公子又私以询仆，则逆旅内外，人多识之。因亦坦然不疑，三辞而后受之，更加慰劳，许为排解。田色似甚喜，顿首至地，感激不胜。公子遂独酌于旅舍，田与群仆呼卢浮白，亦乐而未央。酒将半，又有客至。人骑喧嘶，遽问公子宿处。主人导以入，其一人须髯如戟，服冠不类齐民，其一则形躯短小，年仅成童，美好如处女。公子私心计曰：“念秧者至矣！”强起询之，髯者操浙音笑曰：“弟与兄同一桑梓，君竟不识我耶？某太常为予季父，现任都中，与诸大兄杯酒盘桓，弟不才亦常叨陪待。至于浙中故乡，先人之敝庐与尊府相距只一衣带水耳。弟虽未获识荆，昨闻大兄言，知已北上，不意果得相遭，实出三生之幸。”公子闻其言语，仍涉疑忌，而依稀记忆故里若有其人。因叩其官位，并询以所知，则曰：“弟一武夫，叨登乡榜，因丁艰未经部选。客岁服阕入京，守候至今，始准保府试用，宦途可谓蹭蹬。然藉此遇兄，颇觉大快人意。”语甚洽比。公子因恍然曰：“君非武孝廉某耶？景慕久矣！”竟与之欢然讲礼，无所疑。盖公子邑中有武科，居虽窎远，曾耳其名，即太常之犹子也。所言吻合，方深信之，且揖以入席。某笑曰：“易云不速之客，殆弟之谓矣！”迳就坐。公子又诘少年伊谁，某耳语曰：“此京中一妙龄旦也，弟以数百金致之，故不使离左右。兄前放胆，愿赐一坐，何如？”公子不拂其意，果命侍坐。少年亦不谢，岸然即席，公子颇怪之。既而睨其貌，较敷粉而增光，视涂脂而益洁，俯仰娇羞，宛一闺中弱质，公子遂信其为优。未几，某之厮养亦入，具白旅中人满，无地可容，谋将他徙。某对公子笑曰：“弟自北来，适遭兄之前驱，知今夕当宿此地，故跟寻而至，冀得一席之地，可以少领清谈。今竟不能，殊觉怅怅。”言讫，作别欲行，公子不禁动念。窃计同乡，又登仕版，既承物色之殷，更荷流连之雅，一时遂顿忘远虑，慨然曰：“弟不图兄至，先占枝头，致兄无地下榻，殊为负罪。然不以亵尊为嫌，弟一人正苦寂寞，何不共居此室，抵足谈心耶？”某大喜，谢曰：“暮夜良难转移。但弟武人鲁莽，或不便于兄，反取罪戾。既蒙盛谊挽留，弟亦不敢自外，谨受命。”即呼从人将衣装尽卸室内，竟不复迁。公子覸其豪华，迥殊寒素，与己亦不甚相悬，愈无所猜忌，乃洗盏更酌。又有顷，田入行酒，公子之侍从踵至。公子命款某之仆，某又起而谢。忽见田骇曰：“二兄何得在此？”公子诘其相识之由，则某之母党远族也。公子推某之爱，亦令与席。田三辞，始敢隅坐。某与之闲叙家事，剌剌不休。公子得注视少年，竟不复忆庭训。少年又时时流盼，倍觉销魂。四目交瞩，渐有不可解之势。知已上饵，故飞一觞来曰：“兄须尽此爵，是儿有绝技，尚未及一售也。”公子竟满饮之。某以箸代板，命少年清讴。初犹腼腆，辞以喉哑，强之而后歌。乃一发声，梁尘簌簌欲动。于是四人豪饮，均已酕醄，邑城早漏下三鼓。田乃辞出，公子与某皆命仆布衾，各据一榻。少年果随某同卧，俨然伉俪，公子因窃笑之。及寝，某忽发恶欲呕，做诸醉态，故搅清眠。公子本不惯此，加以宿酒在胸，遂不能寐。遥闻骰声清越，唤采夺雉，公子知仆辈共博，亦属长途恒事，漠不关心。而伺彼二人，则已共入睡乡矣！公子转侧亦渐朦胧，闻某又欠伸，仿佛病酒不能即安者。少顷，遽以昵语唤少年，少年弗应。又许时，方觉。微闻之，某低曰：“转背向予，奈何带亦弗缓？”旋闻少年曰：“卧榻有人，何又做此态耶？”某笑曰：“渠被酒甚深，此时早应熟寐，何能知？若乃故为阻我。”少年遂不言。须臾，榻上窸窣作响，枕席亦有声，鼻之呼吸，口之呕哑，皆不止。约略间，公子之情大动矣，惟恨不舍彼而就此。无何，齁声聒耳，某似熟眠。且闻少年笑曰：“误人黑甜，旋又醉梦，为欢几何？”公子顿思招之，忽忆父命，遂复强忍。铃柝已四敲，因假寐思睡。俄而耳畔有人笑语曰：“君盍少寤，敬来答垂盼之情。”语未及竟，身已入衾。公子觉肤香袭人，若薰兰麝。及抚其下体，则又如脂如韦，温膀堆绵。值火灾袄庙之时，宁复有舟返剡溪之事？未及片言，山僧早叩门而入矣。少年又极活泼，百倍闺人，公子初尝试之，能不神魂颠倒哉？事已，共枕交吻。少年始言曰：“仆以一时狂瞽，误从此赳赳者，使酒尚气，殊不留人面皮。兼之武勇可惮，倘违逆之，敲扑不远矣。宁得如君辈儒雅，使人乍领而已为之醉心。”公子已有意于此，乃以言挑之曰：“某兄亦甚爱吾子，何遂不满如是？”少年又曰：“若人清醒亦极能温存，无如性耽麯蘖，醉后益豪，虽当仆役之前，亦强人为此丑态。君知我辈，岂遂无耻至是？即如今夕，与君共室，何可复生欲心？致以猥亵悉入君耳，即此可见一般。”公子因笑曰：“胡不舍之而相随远出？子亦自有所乐者。”少年乃低诉曰：“渠止二百金为予偿债，遂诱予相伴，至任再酬十镒。予年幼误信之，于今深悔于心，然亦无可如何矣。宵来晤君，不胜仰企，故敢窃以豚馈君。倘留意付渠原金，仆自从君返京，朝夕侍从。我辈中尤有妙者，则汲引同来，不难尽入彀中，岂止仆之一脔哉？”公于见其滑稽，益更适宜，径许之。少年亦不复起，竟任公子拥背高眠，不觉东方之已白。诘朝，公子犹寝，忽闻某诟谇声。及醒，少年已为捽去，将饱老拳。公子心实侧然，乃著衣下榻，赧颜而排解之。某益忿忿，兼詈公子曰：“以若文人华胄，且系乡谊，倍致殷勤，何倚势夺人所爱耶？斯事无足涉讼，予只扑杀此獠。”公子实内怍。某即奋臂毒殴，少年号救，势甚汹汹。邮亭主及两家藏获皆排闼直入，正难解纷，田忽自外来，遽止某曰：“弟母躁率，公子实予恩主，有言宜缓商。”遂力劝某出，某犹作色，田乃把臂同去。旋复公子曰：“渠实不甘，可若何？”少年又涕泗横流，不愿从某。田因为之居间，劝公子出金相易，公子亦心肯。田与某言，初犹不许，及言之再三，始允从。但索少年衣履，并饮食鞍马之需，公子亦靳之。直至日中，甫能定议。以二百四十金付某，某犹恨恨不绝口。方将束装启行，忽又闻斗声，哄且倍前。公子怪而出视，邮亭主人早颠踬奔入，为公子言：“贵价与某弁之仆博，负二百金，偿未及半，因而忿争。迄今犹詈于市上，倘被逻卒见之，功令森严，予将不能业此矣。惟公子怜之！”公子亟呼仆呵叱之。果有一仆，负重不能偿，而众仆怒某，又不肯代还，以致相殴。及公子垂询，皆无言，而索逋者益急。公子素慈祥悯下，又出百金命主人代偿之，某与其仆始扬镳而去。公子虽失数百金，然得少年，甚惬所愿，故亦不以为憾。仆又因耗其主资，更无敢面诤而腹诽，乃就道。田亦策蹇相送，公子固辞不获，姑听其行。至某镇，日色将晡，始治飧。田又以盛馔入，公子深感其意，与少年对食于室中，田与仆皆在外也。忽又数人徘徊庭际，皆青衣，状类应捕，噪杂细语，良久始出。旋见田奔走张皇入室，即言曰：“敝亲诚不肖，又负累公子矣！”因指少年曰：“是儿非即某王府之旦也？受王身值若干，俱已浪费，故从敝亲远行。王怒，仰京畿追捕，急如星火。仆误劝公子纳之，今被京差窥见，以公子为逋逃主，将逮去见王。公子宜速为计。”言未已，汹汹者尽入，已至庑下。公子闻王大怖，神色尽失。田又出与众语，安慰之。已有二人牵少年出室，加以肘锁如重囚。公子益骇，呼田与谋，思所以免祸。田又难色曰：“此曹眼孔大，区区者何能济事？姑试之。”出果遭捕人挥斥，且掌其颊，田不敢言。公子又浼之，田往复至三，捕人始有允意。然索重赂，金且论千。公子虽震恐，力实不能。田又为之关说，耐尽叱辱，议至八百，方首肯。公子所携之数，半耗于舟车，前事既已告罄。因以馈赆为苞苴，不敷者更质其衣物，囊橐半空，甫能如数。捕人犹争执不已，田恳之，乃絷少年北行。在公子则已人琴俱往矣！郁郁不快，而天已薄暝，即宿于此地。翌日起程，田早不辞而去，公子惑焉。视仆之行装，俱若轻减。亟叩其故，多不敢置对，惟一仆答曰：“前夕与某之仆博，独田所负不貲。及田寝，吾侪始落下风。夜间宿此，因共计取偿于田，以报公子。不意局势忽翻，田竟大获，约资数百金。又不敢闻之公子，遂各卸其装，畀之令去。渠实饱载而归，公子幸无责。”公子闻此，怃然有间曰，“噫！予知之矣！此真念秧者也。”乃不复怒，反戒其仆曰：“予奉大人训，不能恪遵，致为宵小所愚。今我辈实犯淫赌，倘大人知之，罪亦莫逭，可慎言。予苟腾达，此数亦无难立致。”从者皆喜，徐请曰：“倘诸公子垂询，将何以应？”公子曰：“托于盗劫，犹较愈。”仆皆敬诺。抵都，其诸兄已命价相俟。疑之曰：“约于某日可至，何濡滞若此？”公子不言。而先行之仆又讶其萧索，顿改昔观，后至者即伪以遇盗相告，众咸惊叹。公子至寓，见其诸兄，亦以被劫为言。诸兄欲穷治之，则又沮止曰：“吾兄位皆清秩，捕者乌肯尽心？且所失无多，奚必为是介介。”诸兄纳其言，反矜其量，而不知其别具隐衷也。公子遂洗心寂处，而使同病之仆密为咨访。其大兄署内，并无田姓之吏。某太常之犹子，现居京邸，未闻授职。诸王府班中，又无少年其人。知其皆妄，益不敢宣播，即仆亦无有泄者。居二年，以助饷授晋省州悴，始出京。再过其地，传舍已更三主，前事不问可知，乃叹息而去。念秧之诡谲如是，宜乎坠其云雾者，不仅若聊斋所云也。

外史氏曰：以藩宣之子，买笑千金，曾无所大损。独群小为此区区，费尽心力，殊无异于拔牛一毛，不禁令人失笑。虽然，汲水西江，挹流行潦。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称此而求，溪壑可满。苟如公子固无伤，稍逊公子即可虑。吾因特著其奸，而以戒夫世之行迈者。

生生袋

京都一妇，以痨疾病入阴司。见一山堆积小儿外肾，不啻恒河沙数。旁有老妪百余人，踞地纺线，而不知所用。妇问之，一妪答曰：“此名生生袋。凡转轮者，皆于此领取，故如山而不厌其多。吾曹家贫，苦无衣，冥主怜之，俾得在此缝纫。每枚三钱，藉以资生。其中寿天彭殇，则以单线双线别之。汝归验之小儿，即可知也。”言已，妇犹有所问，忽一人飞马而过，见妇即叱曰：“汝不应死，盍去诸。”提其领若捉鸡雏，惊悸而苏。其病若失，因举以告人。始悟世俗所传，婴儿肾囊有缉边锁边之异，证之妇言，似犹可信。

外史氏曰：人多以呵脬为活鬼，又以缝肾资生。生生一袋，直令人间地下无不营营于是矣！第不识此等老妪亦有更代与否？不然所缝者不啻恒河沙，其钱又可数计耶？惜此妇未及问之。

窥井

京西易州有古刹曰兴国，元所建也。三世尊皆梵象，高约二丈。以故殿宇崇峻，屺废后无力能修。然当每岁重阳，邑之人士，犹于节前十日瓣香奉佛，陈百货焉。一日盛夏，有老圃数人，与寺僧乘凉殿上。忽闻人呼声，四顾都无所见，骇极欲奔。其呼倍急，一人胆微巨，仰观焉。则天花之板本皆外方而内圆，一处脱落如井，有人俯首其间，且呼曰：“渴病难医，井中大哥盍予我一勺水，以济残喘。”众又大骇，而视其面貌似曾相识，盖左近佃人某也。于是共计首诸官，令人重梯攀援，良久始上。破殿瓦以入，取其人出，则已形状如呆。官命静摄一昼夜，始取讯之。供言：“某日入寺中，遇美妇人延至楼上。其居绝华美，饲以肥甘，与同寝处。每出必诫曰：‘院中有井，慎勿窥，窥则有祸。’昨因渴试一窥之，乃见人而不见水，是以呼，而不知何以竟在殿上也。”官知为狐所惑，召保逐出。至今郡人犹传以为异。

外史氏曰：古云“坐井观天”，此人竟窥并知地矣！夫以如是之狐，其伎俩正自有限。然使乡人得此，奚啻刘阮天台。乃因文园之渴，仍为眢井之蛙，良亦人生一可恨事。

巨蝎

蓟郡一石桥，传言下有毒物，行旅相戒，莫敢休息。一日有贩生椒者，驱二蹇卫驮椒远来。时正清和月杪，苦热，小憩于桥梁。卸其椒笼，置诸石栏，驴亦散龁于草际。初不知其有毒也，披襟偃息，倦极熟眠。梦中似有风声，又窸窣作响，疑有人攘其椒，而猝不能醒。良久始寤，起视之，椒故依然。有巨物悬于栏侧，状如琵琶，灰青色，乃一蝎也，大骇欲奔。既而见其不动，近之谛观，则已为椒麻毙矣！其人异之，归并其椒，以一驴载蝎而行，首尾皆拂地焉。

外史氏曰：传称椒房，谓甚能辟除恶物。然惟皇后居之，岂他人独无所畏耶？惟是椒之为物，其气甚烈，蝎巨如此，当之辄毙，况小于是蝎者乎？审是则蕃衍盈皕，蕃衍盈升，竟为家不可少者矣！随园老人曰：此一段简洁可喜。

梅异

吴楚为灵秀之区，人文蔚起，而扫眉才子亦丛生其间，亦山川之气所钟也。吴郡一广文林姓，失其名，无锡人。家本儒素，学亦迂疏，青衿三十载，以拔贡补授斯职，时已耆艾之际矣。内人名娴，吴氏女，少从毘陵吴太母受学。诗成谢絮，文绍班香，一时闺秀罕出其右者。曾咏送春一绝曰：“预烦小玉为留春，倦倚飞花饯故人。此去莫教莺语老，再来好啭柳条新。”其风韵可见一斑。父亦邑庠，因林补官有日，适虚中馈，求婚于吴，父以其将宦，竟许之。花烛之夕，妇尚摽梅不足，夫早知命有余。从任数稔，署冷官闲，而林又庸腐异常，制艺而外无所解，倡随绝少，益觉无聊。幸姑苏诸名媛耳聆其名者，咸备珠绣之仪前往执贽，而明伦堂后，又增一班玉筍，吴之心始少慰。林以官守无多，亦任其酬酢，不之禁。癸未仲春，林已年逼耳顺，因年老癃病乞休。上官亦无留之者，择吉遂行。诸女伴闻之，情不能舍，举携酒饯之江皋。是日也，香舆隘岸，采缆盈堤，珠翠迷离，桂兰四射，较之二疏解组时，反以妍艳胜之，林亦与有荣施矣！离樽甫罄，祖帐未收，正当握手言别，吴忽昏绝倒地。众大惊，围绕呼号，竟莫能醒，舟遂因之不发。乃吴方与众申谢，俄见一老妪蹒跚伛偻自蓬底而来，貌甚丑恶。突前以气相嘘，其寒如觱栗之风，吴遂莫知人事。迷惘中妪犹在目，且把其袂曰：“孺人无惧，我奉诸姊命，相屈一叙耳，岂真以鲁莽相祸哉？”言已，曳之使行。其力甚猛，吴不得已而从之。因复登岸，又有妖婢二人，姿容娟秀，拥一五色云軿，向前迎迓。见妪即笑曰：“如此速客，亦太恶。”妪亦笑曰：“老妇固善于劝驾者，若儿曹辈敛皀百拜，未必能屈玉趾也。”即促吴登车。吴心惴惴不敢前，妪又强之，然后挽绥以上。犹未安席，舆忽飘然，仿佛若在半天。吴大骇欲堕，妪与婢左右挟持之，且笑曰：“小胆如此，岂廿年以前未尝御风而行耶？幸少安，行且至矣！”瞬息果至一处，岛屿潆洄，楼阁重叠，绝似虎阜之西。而山林花卉之胜，栋宇轮奂之奇，若别有佳境，吴心始少定。仰见云居轩敞，其牌额皆古篆，文不可识辨。其车停于闾侧，更有小鬟状若司阍，貌尤妖冶，见吴皆含笑相迎，扶策使下，一如夙昔所亲狎者。吴方降舆，异香遄发，馥郁清芬，直达于门屏之外。及入而觇之，则老梅数百株合抱参天，花繁干密，杂植垣墉之内，始悟香所由来。益入而深，树且益伙。中一堂，连亘十数楹，鸟革翚飞，朱甍画栋。吴未及阶，妪早入报。倏见湘帘启处，有丽人十余，接裾而出，笑语曰：“婆子草草，几惊予妹，我辈尚须负荆。”吴睨之，衣素者十之六，衣绿者十之三，衣绯则一人而已。其衣愈淡，其貌愈妍，皆非目中所及觏。众既降阶，逊吴先登。其室远胜芝兰，而古雅绝伦，一琴一书，亦自有孤标别韵。而丽人之妆束，又皆不浓不淡，风格天然。至于衣之肥瘦，袖之长短，无不体裁尽善，信非慧心莫办焉。吴于此自觉形秽，愈加谦卑。众推之宾席，三让而后坐。方将展询，一衣碧绡者遽启曰：“适游馆娃宫，见诸妮子为妹折柳，张筵设饮，意气甚都，大为闺中人生色。回忆畴昔，顿思良晤，因遣孟婆奉屈，幸勿以唐突见罪。”语竟起谢。吴本具林下风，不作儿女子态，亦逊曰：“郢中三曲，惟下里和者为多，白雪阳春反未之逮。姊言之，能勿令人颜汗？”遂亦答拜。众闻其言，相顾而言曰：“谈吐自是我辈个中人，固不昧其本来也。”因笑曰：“卿二人勿甚癰谦，我辈当以情告。昨天姊自钱塘邮寄赋题一纸，我辈短才，竟莫能就。闻妹以妙文屈抑群美，故乘行旌未发，邀来为我操刀，幸勿峻拒。”语次，婢早捧砚而前。吴起辞曰：“深闺倦绣，短咏尤艰。若属以大斧长矛鲜克奏绩，况古人十年不就者而欲妹一朝成之，不亦邻于苛耶？”众笑曰：“妹自敏捷过我辈。脱遇女左思，则不敢以此相强。”于是布白玉之几，进绿沉之管。碧衣者又曰：“盍少为作者润笔，勿使人手劲肠枯。”遂以金叵罗进酒，大可数升，其酒绀碧色，香清且腴，众劝曰：“此梅花之精，即妹在罗浮以之饮赵君者，今还奉觞予妹矣。”吴始恍然，知前身亦在暗香疏影中也。乃欣然强尽其半，索题视之。众便出锦笺，细楷端研，有序曰：“客夕对月，偶有所思，昔先征君在日，值此蟾魄清莹，彼咏我笑，恒至子夜不休。今征君往矣，复觏此境，几令孤山三百树一时欲化杜鹃枝，伤何如也！故予亦不能遽睡，致效海棠婢子长恋黑甜，因取旧句为赋。犹未操觚，即遣鹤儿衔与诸妹，倘有清兴，请先挥毫。庶几世外佳人，又添一段佳话耳！”尾署“愚姊林门梅氏敛衽拜”。其赋题则“爱月夜眠迟”也。吴已技痒，遂不复辞，染翰构思，摛华掞藻，不半日而赋成。众叠肩诵之，其中警绝者有曰：“纵高洁以自怜，亦团圞之可爱。”又曰：“蕊珠宫外，误香梦于凭栏；群玉峰头，骋花魂而入月。”又曰：“月姊可怜人，须念今夕之眷眷；素娥真好我，必无来日之迟迟。”约二三百言，比偶工整。众皆诚服，赞曰：“洗刷殆尽，掷地金声，我辈宜拜下风。”因复命酒酬谢，且将肆筵相款。吴亟止之曰：“荷蒙宠召，聊为塞责。顷领玉液，已醉矣！扬帆者实不能再待，请即遣归，是所切望。”众笑曰：“妹犹怜冬烘夫子哉！虽然，既已久羁，不宜复留。俟明岁梅花国中，再当相晤。”遂唤前妪并二婢，仍送之还。众亦相送之门外，且嘱曰：“妹以师雍之故，有涉凡情，因遭帝谴，堕落人间。虽不得意于痴翁，亦既旋归有日。努力自爱，慎勿过于僝僽。”嘱讫，俟吴登舆，始退入。车行较前倍速，俄顷至舟。吴将摄衣自下，忽飓风大作，所乘顿覆。吴大号，恍若梦魇。及寤而视之，祖饯者还在左右，谓吴已死，将与之更衣受含。吴乃缅述其故，更诵其赋如流水，人皆惊异。盖死已阅三时矣。诸女始告归，林乃入舱慰视。明日解维，遂尔长往。期年，锡山人至，好事者争询之，则吴果彩云散矣！所谓一岁之约，不爽若是。但恨无驿使来自岭头，竟不知群花相见，更自何著作，足以脍炙人口也！

外史氏曰：梅花赋出自广平，今竟自欲赋矣，且倩人赋矣。究之所倩之人，即属广平赋中人，而又不屑自赋。且借爱月以为赋，其赋遂香艳千古，其人亦香艳千古，其人之事更香艳千古矣！然非梅之香艳，其人虽足传，其赋虽足诵，其事究不足异也。惟孟婆一举，似乎孟浪，而因落梅之风，少缓山阳之笛，亦既有功于吴。况为梅之所畏者，一旦见役于梅，又不足为群芳吐气也耶？随园老人曰：梅之含酸，宜其薄命。然自罗浮梦后，纪载无闻，得此犹堪补入赋科。

童之杰

武生童之杰，滦州人。尝蓄一利剑，自云能斩鬼狐，人固未之信。某年秋，负之行山东道上，旅人有询者，辄津津道之。且曰：“吾持此刃，虽不能学万人敌，然遇魔鬼邪妖，不难一一断之。彼区区诛军斩将者，犹是人间钝器耳！”言之数数，即有好奇者欲试其能。因先与结交，行止皆共。时济上有巨家，所居宅第为妖所据，旷之而迁于邑中。其人深知之，一日合宿其地，乃绐童曰：“溽暑犹蒸，旅邸人满，有一清凉国，君能从我游乎？”童询焉，则曰：“知交有别墅，实在于是。倘偕访之，今夕东道主有所在矣！”童欣然从之，并迹而前。至则天已向晦，其人导以往，户犹未闭，阒其无人。盖巨家缘有怪异，知无敢入者，遂不慎管钥也。两人襆被径入，甫及中门，其人佯惊曰：“何洒扫亦无一二？君姑处此，待予往左近觅之。”童视第中颇修整，故亦不疑。旦恃其武勇，慨然曰，“诺。”其人即趋出。至外，即阖其扉，且以革带系双环，谅童无能飞越，喜笑而去。童久俟不至，心窃讶之，欲出，则门已扃。顿悟曰：“若人殆欲试我术也！幸有剑在，予何惧焉？”于是即庭侧一室，拂其尘榻而处。时已昏暝，亦不遑深入，按剑良久，寂无见闻，遂倦而思寝。甫及安枕，窸窣有声，窗牖故无片纸，伏而窥觇，淡月之下，见一人长仅尺余，侏儒肥矮，往来巡阶而走，状似狐。因厉声叱之，倏不见。童遂以为无足虞，弛然复卧。俄而火光顿炽，可鉴须眉。有异物高与檐等，面瓜色，双眸如盌，灼灼然，火光即从此出。周身皆绿毛，约长数寸，甚可怖畏。童不觉股栗，强掣其锋，虚声相向。物笑曰：“此剑尽足割鸡，奈何大言欺人耶？”其音如鸦，响震屋宇，童之剑早已坠地。正仓皇间，忽闻环珮之声，物竟敛迹。童因定性，视之，遥见纱笼数对，出自庭后。比及所卧室前，则一中年小妇，靓妆炫服，导以小鬟十数，咸衣红紫。童心诧妖异，屏息无言。妇人排闼入室，命小鬟以烛照之，微哂曰：“看竹亦问主人，何擅作入幕之宾？无怪厮养不容也。”言讫，北面就坐，呼童以礼相见乙童既无能逋，强起而揖之。潜睨其容，黛绿粉白，犹存风韵。因窃计，巨鬼畏此，此必其中巨擘。予受此剑，本未一试，顷因气馁，致为鬼所揶揄，今值孱弱，犹不用武，岂真束手待毙乎？见妇人指挥从婢，似将不利于己，意殊莫测，乃俯掇其剑，挺而刺之。妇人忽回眸一笑曰：“汝犹以剑侠自居耶？予以好生，不戕汝命，且欲讲济世之术。汝乃包藏祸心，反以予试此刃，是诚不可救药者矣。汝既有利器，请断予首。倘不能效，弗可活也。”言次，侧身向童，命其尝试。童惧，复弃其剑，伏地曰：“予不敢矣！”妇人又笑曰：“孺子尚知分量，似可教也。”乃令起坐，与语曰：“予实红线之流，神于剑术，非若子之碌碌者。因此地鬼狐为祟，特来居之，怪皆远遁。向之试子者，皆予之仆隶为之，非真妖也。而主人不知予仙，犹以为怪，遂亦久无人居。适在后庭，闻仆言子有重宝而其气不扬，故宵行而来，将授子以异求，岂有他哉！”童闻言大喜，长跽请教，欲求为师。妇人命取所掷之剑，拂拭再三，谓之曰：“此道家荡魔剑也，非吾辈所用者，故须人力，始克奏功。若吾剑之飞腾变化，则行之无阻矣。虽然，子实负此剑，非剑之负子。吾授子口诀，再以符水煮是剑，则天下之魔，不难尽荡矣。”童益踊跃请教，妇人遂言曰：“天心正大，吾法正直，荡涤邪秽，肃清一世。”授讫，即令小鬟持剑去，以某符和某水煮之，以光起为度。且谓童曰：“剑非不利，但遭世尘埃，亦不免钝矣。”因与童坐语，历言剑侠行事。并戒童以正心济物，不然，剑虽通灵，其为宝也几何？童一一敬诺。又许时，婢以剑出，则精光进露，非复向之暗淡无华，童遂再拜祗受。妇人又叮嘱数言，始返内，时已漏下五鼓。童少寐，天已侵晨，亟起整衣。将诣庭辞谢，而小鬟已出，又以一革囊相付曰：“夫人有命，人神路殊，不宜数数相见。君持此囊去，尽收天壤魔妖，十年后始可寻晤于武当山，彼时再倾囊细叙也。”童又拜受，小鬟即入。童甫出，绐之者早俟于门，笑而询之曰：“此中颇安乐否？”童心甚恚，然遵正直之教，不敢讳，为缅述之。末曰：“子实杀我，而予之剑赖子以神，恩怨可以两忘矣！”遂别去，不再与言，其人亦疑信参半。嗣闻童在江右颇著神奇，且出家为道士，代人驱遣，不受一钱，始为之骇异。余在邗江时，曾闻童之神术奇迹甚多，姑举其一二即足慴人。扬州有一妇，初患瘵疾，既而梦与鬼交。其鬼面目臃肿，毫无血色，且体冷如冰。每至，妇即沉顿，颇不可当。其家延童祛之，童诘其形状，笑曰：“此一覆没之鬼也。”乃不入妇室，携众直至江干。夜深鬼果出，童突前擒之，删剁剖剥，流水满地，其臭不可闻，相偕者皆掩鼻。童遂纳之入囊，鬼犹啧啧作响，荷之而行。妇始安，半年而愈。又某县富家，有女亦为狐祟。昼则白身卧闺中，夜则凝妆以起。侍儿窥之，都无所见，惟衾枕时有长毫数十茎，则狐之所遗也。童闻之，佩剑而往。至即于富家门侧，拔剑挥之，应手而倒。得一狐，长近三尺，血殷然已垂毙。童乃剖狐之心，用以疗女，病良已。仍以囊贮此狐，徐徐而去。人视其囊约二尺，盛诸异物，无不包容，不禁咋舌骇叹。童既为黄冠，不归故里。至戊辰岁，作武当之游，遂不复返。

外史氏曰：或疑授童之诀寥寥数言，必非兰亭真本。余谓即正直一语，可当百千符篆，并剑亦可无庸，况诀乎！何则？胆之巨细，由于气之盈虚。而气之盈虚，原于心之邪正。正而以直行之，即孟子所谓“浩然”者也。仙佛人神，不外此二字，剑侠更无论矣。独是同一剑也，懦则试辄不利，勇则所向无前，剑固灵以人也？故夫天下有大勇者，不必有剑，而亦神钦鬼伏矣。

卷三

杨秋娥
晋省有书院，未询其名，盖司牧者所建，以振铎之地也。邑诸生朱燮，年仅弱冠，肄业其中，谆谨嗜学，主是院者，举刮目焉。丁巳冬杪，将归度岁，院中人咸束其书，朱亦自理残编。忽得诗笺，大如掌，草书若簪花，诵之，其句曰：“莲房留莲子，莲子不肯住。一旦入金盘，空房泣秋露。”语极哀艳，颇类古乐府。朱因爱玩，不释手。及抵家，粘之壁上，暇即吟哦，初不知为闺人之作也。时值除夕，酬酢颇繁，迨至人日以后，渐能约伴出游。唐魏素勤俭，妇人女子间或荆布微行。所云如云如荼者，得未曾有。朱逐队游邀，偶过一巷，忽见平屋之上，有妇人以面巾罥首，荏苒而行，双钩彳亍，似甚纤细，不觉属目。及近，则练裙布衣俱甚精洁，而素丝朱履益更动人。但未望见颜色，颇以为憾。乃积雪虽消，春冰微滑，妇竟捉足不定，延至众前，竟如片云飞坠矣。众大哗，妇适落朱怀抱，朱亟以两腕夹持，幸无损伤。而蹉跌之余，面巾自揭，众眺之，蝉鬓玉颜，天然绝艳，则女子也。众瞩之地，不胜羞涩，赖去其家伊迩，如青鸾垂翅而遁。众既为之醉心，不暇瞻顾，惟朱见红笺一幅委于地上，知女子所遗，亟拾而袖之，同人又皆茫然。女去已远，互相嘲戏，以朱未有室，争谑之。朱惟含笑不答，意中亦颇觉自得。洎乎与众分袂，不俟至家，即出笺于袖。展视之，墨迹犹新，则故莲房一咏也，朱甚骇异。及返室中，合诸壁上，又复笔仗宛然，益为错愕不置。因而顿起痴情，更思女子态度，竟至终夜不寐。晨起潜往其处物色之，尽得其实。女，杨姓，生于桂月，父母因字以秋娃。其舅为山右通儒，以娃字虽近古，而于今则俗，因易之曰娥。及长，貌姝丽，性且聪颖，即从其舅受学。工书能诗，所作有晋唐风味，其舅或因而阁笔。但产于寒素，且韬晦其光，遂绝无知者，年十七守字闺中。岁前因读古有怀，拟作此绝，今往就正于舅，因颠遂返，惭赧不胜。初不意稿之遗落；更不知旬日之前何以先在朱手也。然朱亦仅得其姓字，且出自乡邻之口，亦未尽悉其才。惟慕色之念，日攒于胸，遂忽忽如有所失。上元已度，势将入院肄习。朱之形状如狂，只默诵女诗，不绝于口，且颠首顿足，曰：“是耶？非耶？果真所作耶？”砚席之同者，莫不闻而讶之。诘以其故，坚不肯言。阅数日，院师开讲，众皆肃听，朱独漠然不闻，时时如与人偶语。师怪而诘之，乃缄口木立，少间复然。有与之同日游者，因陈其事于师，师叹曰：“此子殆病狂失心也，可扶归其家，延医施治，不然当疯痫。”因此辍讲，命人伴送使归，备述其详。父母皆垂泣，朱独摇首止之，曰：“儿无疾，特冰上人约我为父母撮合佳妇耳。”言罢，瞑目如睡，竟夕鼾然，閤家益惝怳不定。殊不知朱自入院即祝曰：“畴以诗笺畀我，即当以月老自居，何累人相思而身处局外乎？”盖书院素有灵狐，朱曾闻之，疑笺为其所致，故祷之如此。已而寂然，遂心口作念，有类于痴，实则性灵未昧也。当在讲席之侧，有一人高冠盛服，年约五旬余，揖而与言曰：“前仿御沟流水，预以红叶属君，非无意也。良缘具在君，宜自图，奚为怨怅於仆。”朱知其为狐，大喜，诘以诗所自来，并所以图之之策，絮絮不休。维时人不见狐，只觉朱有所语，且未闻所云云，是以疑而且骇。乃狐谓朱曰，“女虽育于杨，其前生实我族类，犹有母在。盍以婿礼往谒之，此姻良可望。”朱心已失所主，欣然曰：“诺。”及朱归家，狐从之，相俟于庭户之外。至是，朱觉身轻如叶，悄然出门，与狐偕行于市上。须臾至一巨宅，灯火荧荧，锦衣花帽之人司其启闭者，不止一二。见狐即声喏，曰：“丁员外来杨家，阿姊之事当有济。”狐以首颔之，其人即入禀白。少顷出肃客，朱从狐入。厅事五楹，极高敞，中设白玉屏风，镂牡丹宛然如生。下置胡床，朱茵累寸，旁有绣杌四，光华炫目。周视室内，金玉之彝器映带左右，举为朱所希觏。因窃念曰：“得为渠家婿，当不虑富贵矣。”乃宾已履阈，主人犹未出，谒者告狐曰：“太孺人以老疾，不能疾趋，恐慢客，请坐以相待。”言已自出。狐引朱耳语曰：“此媪性皉，亦不轻于许可人。以君之才，深虑未能入彀。予有拙稿，君录之，则雀屏不难中矣。”因以一纸授朱，朱益喜。俄而异香遄发，纱笼四引一媪冠帔而出。侍婢十数，妖冶绝伦。狐导朱执子婿礼，媪止之曰：“否！否！婚嫁非细故，无敢鲁莽。”言次，竟据中坐，亦不少逊，狐与朱反北向而坐。朱以色为重，亦不以礼为怪。媪语狐曰：“年来亦大匆忙，竟不一顾。”狐起谢过。又问朱以姓氏及所业，朱一一敬对。媪笑曰：“泮水中自是化龙之地，玉堂金马俱基于此。郎君以青年采芹，将来良不可限。”狐亦从旁赞扬，谓与朱比邻，咕哔之声无少息，故敢于先容。媪之色似甚喜。既而曰：“老妇龙钟，耳目之聪明大逊往日，儿女姻事无敢自作主张。俟小妮子来，与郎君旗鼓相当，渠之意中，则老妇之意亦中矣。”狐因请曰：“姊安在？”媪曰：“已遣婢，想当即至。”于是命婢进茗。啜之，味甚香冽。无何，婢报曰，“阿姑至。”朱与狐皆避坐，远立屏后；又见纱笼，有女子绣衣锦带。翩翩而来，见媪即敛衽再拜。朱睨之，装饰虽异，姿态如初，实即女也。媪握其腕，并坐于床，且抚其肩曰：“儿近来颇念母否？”答曰：“云胡不思，但隔世已久，非母于梦中见示，儿何能知？”媪又曰：“既念予，则予之命亦若父母之命也。母虑儿家綦贫，或轻许蚩蚩者流，误儿一生。今丁员外来，为一朱公子执伐，其人颇才俊，可许乎？”女闻媪言，俯首不答，色虽赧然，而意似重有忧者。媪笑曰：“母不强儿，故召儿来自试之。臧否在儿，月旦瞳子当不误人，奚为踌躇若此？”女色少解，而不语如故。媪又强之，卒默然。媪因谓狐曰：“妮子忒怕羞。题自老妇出，诗乃畀之自择，或可也。”狐即怂恿曰：“然。”媪指屏间花，令赋七言一律，且曰：“雀屏犹未若花屏之艳也。”于是群婢设几于柱下，进水晶之砚，铺浣花之笺。朱既有所恃，坦然就坐，以狐稿置纸下，挥兔毫，运象管，俄顷而就。倩婢转呈于媪，媪命女诵之。其律曰：“国艳依稀落笔端，玉山添媚彩云团。图成信有千金价，张去还宜百宝栏。云母开颜堆绣被，花王笑日依琅歼。蒹葭果入黄荃画，也许当筵学风鸾。”媪聆之，意先首肯。女亦微盳曰：“道在是矣。”乃起，而先入屏后。媪始延朱复其故处，曰：“郎信天才，与吾家秋娥可称匹敌。归宜亟觅执柯，好事固可谐也。”狐又起白曰：“微媪有命，凤卜固属无征，然亦何能使人必从乎？仆意择吉即招朱郎入赘，婚而后告，庶无扦格。媪以为然否？”媪又侧首沉思，徐曰：“本不当强预人事，但欲得快婿，老妇亦不恤人言。”因顾婢曰：“速取十丈红，先为大媒光采，异日再治筵相酬。”狐令朱起谢，媪始含笑受之。狐径披红与朱出，直送朱至其家，乃别去。曰：“俟订吉期，再当敬以相报。”朱入门而觉身在榻上，父母犹环守其侧。朱俱以告，阖室俱以为颠，谨进汤药以饮之。翌日，朱起，神气如旧，且赴院谢其师。仍其讲贯，以非儒者所乐闻，遂不置之齿颊。旬余，忽失朱之所在，院师与其家俱仓皇，浼人追寻，究无迹兆。而杨家亦于是日户窗未启失其掌珠，阖邑始传以为异。年余，有朱之从叔，家巨富，为贾于京，始致书并朱之书来。则朱已纳粟坐监，且登乡榜矣。盖朱在院数日，又见狐来奔告曰：“媪家已以舆来，予以院中人甚伙，故止之于予家。新郎可往矣！”朱欲归告父母，而以前事为鉴，惧其弗信，将不得娶，乃键户从狐行。及抵狐处，门庭潇洒，绝无纤尘，果有舆止于外。狐揖朱入，朱因谢其玉成之德。狐笑曰：“子非他，前生亦一女也，遭吾祟而死，恩情惓惓。子纵忘之，予不能忘也，故百计图，维成子佳偶，亦聊以为报耳，何谢为？”朱顿悟。狐又出衣衣之，华美异常。朱虽无羊车之貌，亦既神采不群矣。乘舆启行，天已向晦；箫鼓敖曹，里人竟如充耳。既至，傧相仆从蜂拥而入，堂前大宾肃立，约数人，冠服不类于今，貌皆奇伟。媪又出，扶杖候之。朱降舆，礼入鸣赞，婢始拥女出，装束如仙，以帕重遮娇面，生忽疑非杨女。迨及交拜成礼，启袱视之，花貌俨然，则故秋娥者是，朱乃大悦。及寝，燕婉之求既遂，而鱼水之乐因以靡加。浃洽之余，朱又疑身在梦境，且以杨氏之姝何以聘嫁由媪？细询之，女初惭怍不言，徐乃自白曰：“妾生有夙慧，襁褓即洞见本来，但惧惑人，不敢妄语。比长，亦渐昧前因。客岁忽梦媪，自云是妾前生之母，妾缘母病出觅仙芝，为猎犬所咋而死，盖一狐也。母因痛念妾，适父来游于晋，携母至此，始得根寻相见，不胜劬劳。衣食珍异时自暗中馈遗，妾亦在睡乡日来省视，今春语妾曰：‘若父母与乃舅，谋以儿适刘郎子。此人文名诚藉甚，而福泽纂薄。吾当为儿觅一佳婿。’曩日，因丁公得读佳什，母与妾皆心肯。检君禄籍，又仕版中人，故以妾奉箕帚。”朱曰：“然则卿今至此，其犹是漆园之蝶耶？且两次未瞻泰岱，系何衔名，而媪遽称太孺人？”女曰：“妾亦不自解。日前母云以妾字君，妾心甚觉犹豫，以为未奉父母之命，再生之说，究属不经，遂婉言以辞。母甚不怿。昨夕妾在深闺，忽二婢入室，夹持妾行，若在云雾中。至此，母始告妾，则已不能归矣。又闻妾前世有兄，俱在帝京供役，授有微秩，仆婢因以此尊母。至于父，亦往都中，久出来返。其大概如此，妾实不得其详。”朱既得女叙述，心下霍然，亦自言两诗之异，并邂逅相遭，遂致怀思之苦。因戏曰：“卿即坠楼人也，非予虽不玉碎，恐难瓦全矣。”女亦得悉其颠末，笑曰：“睹君壮貌，似曾相识，想以妾失足之故。”言已交颈而眠。明日早起，入谢妪。媪忽盲曰：“婿与女究非吾道中人，不能久居于此。”乃以辎拼一乘，駃騠数骑，婢二人，仆三人，送女与朱俱北上。濒行，授以千金，曰：“婿自能腾达，厚黄反以相误。况乃父若兄俱在京邸，薪水固无虞不给也。”朱与女泣拜膝下，勉强发辆。途中，女与朱倡和，朱靦颜辞以未谙。女怪之，朱以实告。女叹曰：“丁公为所爱误人闺嫒，恶得无罪？”既而见朱所为文，始冁然曰：“妾虽未解为此，然诗文一也。英锐之气，自宜早发，惜未斟酌尽善耳。”朱甚服其论。抵京，婢仆皆辞去，朱乃以金自觅十指以代之。阅数日，翁至，议论渊博，绝类老儒。朱遂执经受业，学乃大进。惟二兄以职役为言，从未一觏，而赠遗其妹，不啻同胞。朱又谒其叔，叔大骇而询之，朱为缅陈。叔亦且信且疑，因劝之纳监。适值秋闱，赖狐翁度以金针，遂攀月桂。明春下第，将归，女适坐蓐，诞生一子。弥月后，始得西还。引妻携子，入见父母，俱以情告。朱父母无子，忽得媳，且已抱孙，乃大喜。女始得归宁父母。惟其舅疑女淫奔，有玷闺训，屏斥不与通。女因此内愧，抱恙数月。幸值狐翁倦游，与媪偕至朱家视其女，车马喧嚣，溢于门巷，邑人皆见之，而群议以息。舅之惑不言自解，始与通讯，女疾随痊。然自此狐翁夫妇绝不再来，朱与女皆若梦寐，莫识所居。惟时时额首以当瞻拜而已。韩城皮景休曾寓于书院，为予言，青青子衿犹口传而心艳之。

外史氏曰：媪之慈，女之孝，丁之多情，均可以传。惟媪强主婚姻，竟不于所生是问；丁为人媒妁，乃至于其类售欺；而朱以一线红丝背弃乡井，竟不念厥父母，似不可训。不知其舅既通儒，自谓藻衡一世，势必许刘而不许朱。向非媪之大力，丁之委蛇，与朱之钟情过甚，此事何可易几？但惜翁媪不偕临，朱固不辞为相如，女亦何辜而为文君？瓜李之嫌，又谁能为之解也？不亦冤哉！

笑案

闽、粤有二命案，均可发笑。其一为强奸致死，审其实，则死者非牝乃牡，致之死者非雄乃雌也。盖粤东地虽苗疆，有燕六者，臬署之承差也，貌白皙，年仅念二三，捧檄催某县案卷，行程苦热，小憩于树下，袒裼偃卧，俟凉而后行。适遇苗家妇女，姑嫂宛若，共三人，挑菜而来，见燕肉色如雪，咸悦之。本省皆熟苗，可通情语，燕以走卒，素习此，浮词相挑，递野合于绿阴深处。娣姒争先，姑以女子独落后，然睹媟亵情状，早不自禁。燕自负色中卞庄，可刺三虎，无如精力已竭，至女竟委顿不起。女情极，百计抚摩，究难振作，隳颓益增，一时忿忿不已，谓燕薄己，以刓菜之镰狠割厥物，随手而落，其嫂皆不及防，燕遂死于牡丹花下。二妇大惧，方牵女思遁，而行人踵至，见血渍，诘得其状，擒以首官。燕虽少苏，逾日竟死。官因以戏杀置女于法。至于闽案，可笑而尤奇。某县邑宰检验一尸，项下胸前，致命数伤，固其常，惟后庭方寸地，以刃穴之而去，洞然无余肉。宰愕然询之，凶手不少讳，竟毅然曰：“刳之矣！”讯以安在，又毅然曰：“烹而食之矣！”宰骇且笑诘曰：“此何物而可啖，得毋欺甚？”对曰：“非敢欺也。死者年十四，吾悦其色，诱之以利，遂成奸。自是饮食衣服，无不取资于吾。吾犹惴惴焉，恐不当其意，以此耗斁予家。父母詈我，妻子怨我，戚族不齿于我，维渠之故。今未弱冠，而弃我如遗，欲与之欢，始犹规避，渐且拒绝，再强之则老拳将奋矣。情实不甘，绐以他事，与之游，乘其无备，刺而杀之。既而思败家之由，见绝之速，刳此归付釜鬻，烹而下酒，始泄此忿。今日虽万死不辞。”供讫，公堂上下，无不粲然。庭鞫再三，矢口不移。宰因事甚猥亵，删之弗录，仅以奸杀具详，而责令尸亲掩其骸。迄今入幕之宾，囊琴而游两地者，相对剧谈，犹举此以为笑柄。

外史氏曰：谳狱重事也，奸杀奇惨也，有何可笑？独至此而捧腹不已，诚以怀春处女，竟成杀命奸夫；断袖男儿，忽做尝粪流亚。懦男子三鼓气竭，难当摩厉之须；拗小官一旦情乖，突受抉剔之苦。情关未斩，先教折戟沉沙；孽海难清，早共余桃入口。且也两妇狼贪于始，一女虎视于终，与轮奸有以异乎？既已捣穴于前，何更犁庭于后，较斗杀固不同矣。阅案至此，虽哀矜之君子，不禁解颐，况身处局外者耶？又闻某县一邑侯，下车未久，有民以忤逆控其子者。其子以薙发为业，即世之所谓待诏也。拘之至而讯之，以生意微细，养赡全家，父好赌，不能多得钱，因是见控，供情颇侃直。官怒，置其子，欲杖其父。幕中人知其非也，亟请官以他事退休，语之曰：“例本伦常，未有因子而刑其父者。”官若梦寤，贸然曰：“杖其子可乎？”友曰：“可。”官即出坐衙斋，不升公座，唯曰：“速唤待诏来！”从者谓其剃发也，即召平时之待诏，持匜裹刀而至。官不详审为伊谁，叱之跪，且呼役杖之。笞二十杖讫，待诏起请命，则曰：“若不孝若父，法宜责。”待诏转惧为笑曰：“公误矣！民固幼失怙恃者，岂鬼以忤逆控我耶？”官因张目注视良久，曰：“适间构讼，非汝乎？”答曰：“非。”官又若梦寤，冁然曰：“诚误矣，胡不早言？”赉以千钱，使自去。邑中遂传以为笑。此官之梦梦，又较之笑案尤令人为之绝倒矣！

戏言

京都某公，宅有狐，能摄致人物。公故不甚觉也，家人辈咸知其异，遇有遗失，辄祝之，次日或珠还于原处，遂习以为常。独一黠仆不深信，且戏曰：“若勿絮絮聒聒，狐之所摄，皆以供吾饮博，汝辈祈之亦徒劳。”嗣后某仆之妇失其簪珥，则又戏曰：“阿嫂须大量，狐知我无，偶借此区区为予聘妇。新人入门，我当代狐拜还。”如是云云。众初亦自笑其戏，乃自此所失之物，纵祝之竟绝无还者。众因心厌其戏，渐且面斥其戏，而其戏益莫可究诘。每曰：“狐引予至其处，食以珍错，饮以醇醪，相与寝处如常人，备极欢好。”语次，描摹情状，闻者几至掩耳，则狐之寒心可知己。一日，秋雨新霁，与僚仆共话，又涉戏言。忽谑曰：“亏狐情厚，使得与新嫂为欢。但惜天气微寒，予之两股如冰，谅嫂亦未能遽暖也。”语已大笑。盖此仆结缡未久，适见其妇坐捣衣石上与女伴长谈，故谑之如此。讵意其人有疑癖，托故即起，将归房。黠者犹笑而送之曰：“若验明自腰以下倘不如沃冷水者，当以造谎唾予面。”此仆闻而益疑。入则妇已旋室，不暇询问，即探手于裤中。妇犹羞避，夫更滋惑。强扪之，果如所言，则肌不冰而如冰，肤非雪而类雪，其疑遂不可解。遽批妇颊，使招奸状。妇既摸头不着，无由与辩。而黠仆甫分襟袂，即奉公命差出，翌日旋归，是仆之妇早已悬梁自缢矣。公询其情，亦知其为戏，而不得不并令出官。众仆又顿忆前言，私发其囊箧，则充牣于中，无非所失之物，间亦有公之器具，俱愕然。白之主人，始大怒，补牍公庭。仆虽黠，而无以自明，竟律以诬良窃盗。罪不至死，问发黑龙江，不日即签差起解矣。乃行未二日程，有妇人靓妆俟于路，逆而言曰，“久侍巾栉，何忍遐弃，胡不签妻同配？将焉置妾耶？”役方疑其有室，而仆早知其为狐，亦笑答曰：“累若扶持，既居缧絏，又荷成戈，今更依依弗舍。然欲偕行赴配，予实无计资生。若能为钱树子，则可共赡。否即请回玉趾。”狐闻言红涨于面，唾曰：“是儿尖嘴，竟至死不改。”直前以手扪其吻，血出如濡。视狐已不见，二役惊顾仓皇。亟视仆，则唇之上下割裂半寸许，如十字然，骇而且笑，相偕东行。归为公家人述之，始悟前此之事，皆狐之报其戏也。后数年，仆以大赦还，得仍为公家服役，但绝口不敢言狐。而公家之狐，早不知其安往也。

外史氏曰：仆与狐可称对手，仆不缄口，狐亦不肯甘心。然仆非有刚正之气，足以服狐也，直不过轻薄口齿，借以肆其雌黄。宜乎狐之思逞，而有以中之也。唯末幅虽近丑诋，而不为狐屈，正不得以唾壶口缺而少之。

销魂狱
宜阳董生，年六旬，为冥中赤无常。恒为人盲，凡少年多情，必堕销魂狱中，大是苦事，其狱即在人间。言之若凿凿可据。同邑周生，闻其说而大笑，曾面辟之，董生微哂，不与争，惟曰：“君名正在此狱中，何得遽姗老夫？不出三年，予盲验矣。”周生益斥其妄。盖周巨富，粉白黛绿列屋而居，又数作狭邪游，偎红倚翠，视为固然。且自谓人患无厚貲，何忧不得佳丽？以故正室物化，漠不关心。曾有一绝曰：“花落何尝减却春？东君岁岁驻红尘。多情自有忘情处，慢把销魂说向人。”讥董言之谬也。年余，以事游三吴，犹载二姬以从。同人饯之，董亦与焉，私嘱曰：“此行将近销魂狱，君宜慎之。”周为之捧腹。且装二姬出见客，众皆喷喷，董独正色曰：“此等痴蠢婢子，不第苦处无可销魂，即乐处亦无足销魂，予所谓销魂者，非即此也。君往矣，阅三年而返，不以予为师，予当北面执弟子礼。”闻者皆愕然，周益不信，竟扬帆而行。甫数日，周在舟中，梦一人持牒与阅，曰：“周某当落销魂狱，宜速勾致。”周觉而心恶之，郁郁弗快。忽零陵宰折柬相邀，以周文名藉甚，所过之地每多倾盖交，宰尤其莫逆者也。周往赴其约，置酒园亭，颇为幽雅。其侧则某巨商之所居，亦有台池，足供游憩。周与宰即席欢饮，酒未及半，一时内急，宰命小奚导之，就墙角便溺。忽见粉垣之上，丛竹挺生，其上有红巾因风飘挂者。周素嗜风流，因以物捎致之。展示焉，上题如梦令一阕。其词曰：“憎煞碧桃墙外，更有柳绵无赖。镇日惹人愁，填尽一春诗债。眉黛眉黛，都被风花愁坏。”周得此大喜，玩读良久。适宰命价视客，揽入神中，亦无心终席，辞以腹疾而返。归舟挑灯讽诵，夜半不辍。盖狱名销魂，周已非门外汉矣。明日晨起，拟往访之，第不知为商之何人，无敢造次。及入城谢宰，遇所旧识，微询之，则商有一女，酷嗜文翰，此外并无能词者，益为神往。晤宰即托言妾疾，不能遄行，乞为致意于商，假其地暂安行李。宰适怀投辖之念，喜其留而诺之。周又挟刺谒商，商夙仰其文誉，欢然接见。宰更为之关说，竟得暂假一枝。周遂舍舟就陆，不复前行。及入园中，其地绝宽敞，修竹娟秀，落英缤纷，迥异尘俗境界。而亭台掩映，布置绝佳，又可见雅人深致。寓之颇适人意，而终虑女之妍媸未辨也。虽信人言，知其美且未字，然无由见之。乃女闻周名士，嗜才之念亦汲汲，怂恿其母往涧二姬，意固有所为也。讵周逆料已久，每托他出，匿身室内。俄而女随母至，周窥之，则莫增莫减，怯粉羞朱，妙丽天然，不第室中二美远若天渊，即身之所遇者，皆类嚆矢。抑且珊珊而来，亭亭而立，入室则芝兰散馥，即席则珠玉生辉，欲不醉心而不得矣。已而，顾盼生春，容光四映。其母询二姬之年，一答以十九，女即笑曰：“九十春光，倒诵之，光且春矣。”以此姬之发微秃也。一姬体颇肥，以十七对。女又笑曰：“月圆三五，至十七，浑未消瘦耶？”周暗中不禁绝倒，而私心又以为耻。又闻女母与二姬言，琐叙家常，女似就案头翻阅，得周诗集，嘤嘤细咏。至红梅一律，不觉曼声长吟曰：“谁点罗浮靥，浓脂次第匀。娇红疑皁酒，腻绿讶含颦。月侵丹应熟，霞侵雪倍春。不妨邻玉照，共媚陇头人。”读至此，即以香钩点地曰：“处土虚声，阅此正自不虚也。”意甚赏心。二姬因以笺乞诗，女亦不辞，瞬息即成一绝曰：“乍见怜卿玉不如，丽华欣与太真俱。只愁鬓畔花羞落，十琲由来话尽虚。”二姬亦不解其指，欣喜拜受而已。女即起，含笑与母离席，横波四顾，许时方出门，意似恋恋。周更目眩而神往，自是视二姬如尘羹土饭，不复餍饫。数日莫得当夕，而胸头眼底恍惚皆有美一人，因而不嫌自媒，贸焉直陈于宰。宰知其琴弦未续，婚牍又难自官出，乃使人授意于商。商甚爱女，不欲缔姻于外乡，且周之齿微长，又不屑应以桃夭之子，其议遂扦格不能成。居三月，渴病难医，而王孙究采首肯。周已肌削骨立，宰劝之，亦将束装。忽女子表兄自北来，与周为杵臼交，一见即惊曰：“兄素豪，何作此态？”周即直言其故。某笑曰：“此大好事，何犹豫至是耶？”即入见商夫妇，历陈周之才品为三楚第一人，异日玉堂金马，妹亦与有荣施，不可以失此佳偶。商始有允意，某又反复开解，戚族之群议以息，遂以某为月老。旬日之间，周备千镒之聘，纳之于商，商家大喜。又月余，即以园为甥馆，涓吉成礼。新婚之夕，女之一嚬一笑，均为周所未经。而枕畔之娇羞，衾底之柔顺，纵西子毛嫱，当无异致。其乐境之销魂，诚有如董生所云者。乃女既因才而爱才’又幸与才遘，积渐而稔，腼腆遽更。或交颈填词，或并头联句，穷极韵事，不可胜言。而白昼之倡随，深宵之缱绻，更无论已。且生平好为绮语，即拈一小令，亦靡曼动人。推而至于齿牙之慧，每耐人十日思。曾谓周曰：“琴瑟静好，岂操缦独不乐耶？”又曰：“管夫人小词，侬中有你，你中有我，直如是分拆不开。”周喜其语，书而粘之于壁，日夕观玩。而其南乡子词，自咏其定情之苦乐，则曰；“未惯雨云乡，小鹿心头忒煞忙。饶是才郎多软款，汪洋鹃血啼残妆。枕旁几度怯蜂狂，又觉贪欢别有肠。玉软花慵，晨始起郎当，小步艰难倚象床。”周由是伉俪情浓，分飞意少，销魂狱中，亦既安心坐地矣。不数月，有周前室之叔，虎棍也，以犹女之亡，周不以讣，心甚衔之。适观察某公下车，搜剔属邑隐事，乃具状以杀妻控周。且言其富于资，本县官吏将左袒，乞亲鞠。公竟批准。知周在零陵，檄行该县，逮之质审。周虽自知无妄，然数百里之行，庸讵能免？于是别离之状，颇见于颜色之间。维时邑人喧传，以为周实有其情，商夫妇且悔且恨，遂视婿淡然。即女亦闻风怀惧，谓夫未必能归，而其心益苦。濒行，置酒于闺中，而饯之日：“郎行矣！莫须有之事，谅难以鱼肉正人。然三人奔告，慈母犹疑，正不可不慎也。今君就道之时，即妾凝眸之日，望穿秋水，离绪又复如麻。妾固善病，当此多愁，恐君一帆南来，将不及再奉巾栉，能不伤心？”言之，泪盈娇面。周亦不禁默然，强词慰之。女拈踏莎行以赠别，愁苦之中，两俱不能记忆，周遂行。宰情甚厚，为具舟楫，更预以书为请托，东道主人颇不恶。惟周不以讼事萦心，只以离愁在抱。江草萋萋，时吟断肠之句，山云瑟瑟，难忘折翼之悲。九疑三湘，尤增愁绪。及至，观察适以公出，守候月余始得对质。词内又干连多人，往来提唤，坐费居诸。荏苒将半载，讼事始结，控者虽得重罪，而周益耗尽心神。雀角鼠牙，犹可拨云见日；独至藕丝莲性，摆脱维艰。且数得女书，盲已病在床褥，益觉寸心如焚。幸而定案，扁舟早待于江干。解缆而行，数日即抵零陵，直趋岳家。妻幸无恙，然已憔悴支离，好花如将萎谢矣。见即握手涕泣，凄惋不胜。盖女自周行后，甫两月，以忧成疾。今闻其归，稍有起色，因勉强离榻，扶病出迎，其实积重难追，二竖子究未远遁也。悲定喜生，女亦神思顿爽，始言其怀思之苦，及致疾之由。周感其情，益深眷爱。于以卜鸾镜之常圆，知宝钗之永合，谓已无庸远虑。乃未及二日，女以事怒其婢，将亲挞之。婢故愚悍，以手摧女而跌之，女遂气结不能言。周适他出，二姬与诸婢皆大惊，环视而救之。商夫妇闻而怒，取婢痛加捶楚，转售于人。视女，虽幸已甦，而精神委惫，因而旧疾复作，势转增剧，旬余竟不能出闺闼。然在沉顿之中，每晨必力疾而起，加意修饰，使人不觉其病。而楚宫之腰，倍形其细，赵燕之体，日见其轻；心以捧而增妍，目以倦而添媚。抑且黄昏切切，筹及属纩之余；黑夜凄凄，官皆盖棺之后。恩情眷恋，则曰：“不舍惟郎，心口嗟呀。”又曰：“薄福如妾，斯时枕畔之人，能不销魂欲死耶？”周因奔走，寻方竭蹶，乞药而延医续命。作福求神，漫无暇日。甚至甫入闺房，泪痕时有，即当广众，笑面全无。女益怜周，周益不忍于女，其牵缠百状，莫可言容。一夕，女自梦中惊觉，流涕语周曰：“妾将不能侍君矣！适梦君折一花，纷纷自落，妾问之，视妾而笑。此不吉之兆也。”周时已龟筮告凶，知其不起，姑强词以解之，女竟怏怏终夜。明日起，命婢取绢，临镜自摹其形，因忾然谓周曰：“女为悦己者容。君诚悦妾，请玩此殁后之容。”言次，皆泣下。图成气促，竟未及阁笔而殁。周大恸，颓然欲仆。幸二姬侍侧，扶掖就坐，始失声而哭，至午不辍。二姬经理丧务，商夫妇早噭啕而来。一时之惨目伤心，觉鹤唳猿啼犹难举似矣。女已就殓，周遂木坐如呆，不言不笑，惟诵毛诗“谓予不信”二语。时宰犹在任，知其神伤，劝商急遣婿归。商因百计劝慰，周始诺，载女柩而行。商夫妇送之水次，执手呜咽，痛入心髓，凡历三时，甫判袂。周在舟中，举目无欢，寝食俱在柩侧。既怅无返魂之香，又恨少蘅芜之草。二姬虽在左右，久已视同粪壤，今值痛苦之余，少有所忤，则敲仆随之，绝无爱惜之意。及抵本邑，以女棺庙见先灵，葬之于祖茔之侧。周临其穴，昏绝复生。返至家，以一室供女遗像，对之泫然，自朝至暮弗肯去。戚族咸诤之以理，惟答曰：“佳人难再得，盖已形销骨铄，与死为邻。”家人深以为忧，忽一日，董以札至，启视之，绝无寒喧语，惟大书“销魂狱”三字而已。周因惺然惕然，若聆晨钟。亟起命驾，往谒董。入见即拜伏不起，愿请受为弟子。董大笑，扶之就坐曰：“君固我之故人，何癰谦至此？”周乃历陈已事，并谢其指迷之德。董太息曰：“斯即所谓销魂狱也。君既幸而得出，何复欲入之耶？”周益大悟。董与之浮白竟日，语笑欢然。归即撤女像，以妾生之二子嘱其从兄，尽散诸姬，出家于某寺中为善知。识人询之，则曰：“此残魂不堪再经剥蚀也。”后董生年七旬，遍辞里人，谓冥王知其就衰，命以刀笔往供役，遂无疾而逝。又十年，周亦示寂。销魂狱之名，至今著为炯鉴。然女之诗词，好事者梓以行世，则又为之销魂不置云。

外史氏曰：人生不能无事，因不能无情，此销魂狱之所由设也。故不独柔曼当前，能失精魄，娇痴生侧，易荡心神。断肠于南浦之花，怆怀于北邙之柳，如周生者，比比皆然。试为推而广之。北山诗成，则孝子之魂销矣。西河明丧，则慈父之魂销矣。东征三载，则兄弟之魂销矣。南枝一寄，则朋友之魂销矣。至于巫峡啼猿，衡阳归雁，足以销仕宦之魂。山风到面，海月惊心，足以销行旅之魂。又岂止阳关三叠，河满一声，肌霏霏其如坠耶？然而得妻如女郎，为之销魂，良无所恨。奈何董生饶舌，周子误听，竟使冢号鸳鸯，树名连理，不复见于今哉！

随园老人曰：遇此人，不得不销此魂。浩歌子之言，真是情至之语。可见情之所钟，犹在我辈。

讼疫

富乎刘某，素健讼。其刀笔之能，历干守令，咸莫能屈。某年，关中大疫，死者莫数，其父叔亦以疫卒。刘大恚，投词于城隍，备诋疫鬼之暴。凡数百言，词语激切。一日，梦城隍召之去，当庭责问，色似甚怒，曰：“天灾流行，实亦人所自致，汝何喋喋如此？况瘟疫掌之明神，其权操于上帝，予且不能左右于其间，草莽小民，竟敢以狂言相怼耶？”刘即抗声而对曰：“然！言者诚为有罪，但人生寿夭有命，岂于疫而独无命耶？若有命在，何死者命皆当夭，夭者偏皆遇疫？如云无命，又何以有造生造死之说？岂先造疫，而后造命乎？抑不必造命，而独造疫乎？是不可解，因以兴讼，惟神有以教之。”城隍似无以答，徐曰：“此皆强词，予不屑与汝辩。可逮之往见疫神，以正其狂吠之罪。”刘亦不惧。有鬼以巨练絷其项，即毅然从之行。微闻城隍叹曰：“倔强哉，丈夫也。”乃未及出祠，忽见愁云惨雾中，有青衣童，状貌丑恶，持牒自空中而下。谓刘曰：“疫神以汝论似亦近理。部下诸鬼，止知行疫，而传染者或失轻重，未免滥及无辜。已命瘟眓大使，复加检查矣。”言讫以牒示城隍，命鬼褫其练，纵之自归。刘心窃以为得计，欣欣出门，莫识来路。方贸然前行，俄有同里数人，联袖而来，面容大有喜色。揖刘而谢曰：“赖君片言，吾曹皆免鬼录，将何以酬？”盖俱一二日中物化者。刘亦以失路告之，众乃导以同归。甫行半里许，突遭厉鬼三四辈，虬筋鹘目，吼声如恶盋。见刘皆甚怒，相属争以巨爪攫拿。众遂如鸟兽散，刘独坦然揖之曰：“公等即疫鬼耶？吾父死于是，吾叔死于是，与某而将三矣。所以忘死而与公等讼者，诚以好生者天，正直者神，公等奉行不善，罪且莫逭。予纵死亦不为公等屈。”鬼闻之，相顾愕然，其威顿霁。刘因曰：“公等奔波亦良苦，且时致人怨，莫能血食。诚舍予，则鸡犬之祀亦易易事。当死者固不能生，可生者亦听其祷，不亦一举而兼善乎？”鬼乃大悦，重致不安，反与之订约而别。刘归至里门，俄亦顿寤。使人视某，某则已就饭含，旋得更生。刘遂神其事，每至病疫之家，辄先与鬼谋。凡命之不当绝者，即令椎牲致祭，疾果寻愈。其当绝者，亦预以告之，人因诚信而弗违。阅五年，春疫复行。刘固无恙，忽见鬼采告之曰：“子之名已列疫牍，忝在爱厚，敬以相闻。可预嘱后事，殁后与我辈伍，亦不忧岑寂也。”刘如其盲，旬日果疾，但头目发热而已。家人强投以药，竟不获瘳。而卒死之后，里人祀为疫仙，迄今犹祈禳不绝。

外史氏曰：甚矣哉，利口之足畏也。既以理争于神，复以利诱其鬼，而疫之权衡，遂宛然在其掌握。虽然，当天厉之时，良亦有血气衰薄，因而致死，不尽为天灾所中者。故其事似近无稽，而其官不无可采。况稗史所载，有疫入瓮中等事，则知疫之权固在神，而行疫者实鬼为之，犹可取之以相证也。

秦吉了

剑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颇宠之，不使与群婢伍。时某太守将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赠，绝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饮啄，此外无余事也。一日婢饲鸟，鸟忽言曰：“姊哺我，当得一好姊夫。”婢羞，扑之以扇，鸟亦不惊。自是鸟有所语，婢或戏而答之，或笑而詈之，习以为常，婢亦不甚介意。盖婢独居一室，鸟即悬其闼，喁喁小窗，俨然伴侣，人亦莫得问焉。又一日，婢浴于堂，忽闻鸟呼曰：“姊故好身体，愧我非男儿，见之当销魂欲死。”婢大恚，白身往扑之。适鸟亦新浴，因驯未闭其笼，竟振羽而出，绕屋周匝。婢捉之倍亟，鸟忽洞穿窗纸，翱翔而去。婢遂仓皇无措，深惧主责，顿生狡狯。著衣后，即移笼于檐下，径诣主前，泣诉曰：“婢子偶不谨，闭户澡身，不意为人所中伤，竟放鸟去。情甘罪责，死无怨。”主人素怜婢，且悉众有妒心，果不究典守而反究他人，其计亦谲矣。既而莫得其主名，亦姑置之。旬日后，婢奉主母命，往省同邑梁孺人。其子名绪，犹未婚，方昼读于斋中，俄有鸟飞集其案，作人语曰：“为君觅一佳配，盍往视诸。”绪惊而谛观，则一秦吉了。因释卷而逐之，鸟飞甚缓。甫出院门，见有二八妖鬟，青衣红裙，冉冉自外入，鸟忽失所在。绪睨女貌，美丽不群，乃托故尾之以行。直入内室，与母絮絮话言，始悉为某巨家婢，面姿容态度，润雅动人。婢见少年郎，亦时时顾之，两情颇眷恋，但不能通片语。良久，婢自归。既复主命，言旋其室。空笼故在床侧，瞥见前鸟，瞑目拳足，憩息其上。大喜，如获拱壁，将执之复置诸樊。鸟大噪日：“予为姊奔波几殆，幸得好姻缘，何犹欲以此困我耶？”婢奇其言，诘之。鸟一一缅述，婢顿悟，遽敛其手。鸟亦不飞，止于榻上，谓婢曰：“予虽不能如昆仑，出姊于重垣之外，然姊之心事，非予莫与之传，姊果有意乎？”婢腼腆不答，鸟作笑声曰：“儿女之态固如是。虑有人来，予且去。”言已，振翮而飞，旋不见。婢故慕绪之丰采，且耻为画屏姬，反侧中宵，不能自主。明日，鸟覸无人，又复爰止。婢招之，即下。因言曰：“主人甚爱予，必不忍以珠弹雀。况梁生青年才俊，纵慕少艾，讵屑以婢妾充好逑？费子苦心，恐事不谐，可柰何？”鸟解所言，两翼旋作，至夕始还，乘昏复婢曰：“梁生之情，见乎词矣！”因诵其所吟曰：“不妨团扇白，只喜玉颜红。倘遂乘鸾愿，终应跨凤同。”婢闻而心喜，遂以意授鸟，侵晨复纵之去。乃绪在萧斋，日夕注念于婢。朝起仰视翔禽，颇似畴昔之鸟，因戏曰：“卿能语我可人乎？当为汝立传，俾与苏武之雁并传。”语未已，鸟忽垂翅而下，集于粉垣，与绪对语，致婢相思之意，并所虑之深。绪大悦，因诘婢知书否。鸟答曰：“颇识之。”绪即立草数行，备叙渴衷，兼矢永好，缄封而置之地。鸟即下而衔之，径飞去，绪益骇叹其奇。乃自此数日，不再见鸟，而婢之音耗顿绝。正怅望间，忽传巨家有婢死，既已藁葬。绪心动，疑而询之，果即意中所属者，大恸几失声，而亦莫解其故。殊不知鸟衔笺去，婢见之，愧不能书，乃撤玉瑱一事，畀鸟复之。并告以父母所在，浼绪物色之，眡以重金，则蛾眉不难赎，鸾俦可立效矣。鸟唯唯，衔之高飞。至中途，突遭恶少，试以弹丸，中其颊，鸟遂陨越，身命俱捐。居无何，而婢之祸作。初巨家以色宠婢，将以列之小星，婢颇不愿，退有后言。迨婢以失鸟之故，嫁祸于人，虽未遭箠楚之威，而同列者靡不侧目。且虑其专房恃宠，行将长舌为灾，遂群起而攻。闻其在室与鸟言，夜半不辍，乃诬以与人有私。播之主耳。主闻之，甚怀酯意，搜诸室内，得绪书画，益为勃然，毒加拷讯。婢以事涉荒唐，无能自明，遍体疮痍，奄奄待毙。主亦不待其死，生纳渚棺，命仆瘗之野。此婢之绝命本末，在绪亦未深知。惟有怆怀埋玉，坐而伤神，不禁隐几而卧。忽梦一女子，羽衣蹁跹，直前敛衽曰：“妾即秦吉了也，与某家姊本同类。渠以善行得以转轮为人，妾与之邂逅复聚。虑其辱于庸夫，敬以先容于君子。不意妾半途折翼，致姊竟遭烁金，负屈重泉，良堪扼腕。虽然，幸有生机，非君孰与援手？”绪梦中大喜，起而询之。女子戟手一指曰：“郊行百步，薛涛坟固不远也。”顿扑地化为孤鹤，凌空而上。绪惊寤，即命仆马访诸邑外。偶忆北堡村名似合隐语，径诣之，果得婢之葬处，而未敢遽开。因假村中一席地，至夜，以利啖仆同往。启之，所瘗故不甚深。及棺，静伺，似闻呼吸之声。亟破之，婢果复活，绪遂惊喜如狂。左近有尼庵，卑礼叩之，缅陈其故，尼亦乐于为善，慨然许之。相与扶婢出穴，绪亲负之以行。寄养庵中，资以薪水，然后归。月余，婢竟光采如初。绪乃浼尼为撮合山，托言贫家之女，力白与其母。母往视之，虽一面之识，颇能记忆，婢因泣诉其情。母素爱子，不拂其意，径为之迎娶于家。且因婢故，不与巨家通，巨家亦以婢故，杜绝往来，婢之踪迹，因以秘。惟绪念秦吉了之德，遇有捕获者，必市而纵之，人咸疑讶。至巨家中落，尼乃泄其春光，而说者遂得其梗概如右。

外史氏曰：青鸟传言，古今佳话，此婢独何福清受？然以司鸟为职，其事甚雅，其貌亦必轶群。安在掌笺之红线，不足为举案之孟光乎？但非梁生之情痴，纵令巧言如鸟，丽色如婢，恐未必念念不释。况为青衣之下列，竟蹈发冢之嫌、几罹开棺之罪如此哉！世有钟情之士，必以绪为异人。

随园老人曰：鹦鹉能泄人言，此鸟独玉成人事，且以死殉之，羽族之微，不图有此侠气！

龙阳君

黎定国，陇西杰士。勇健有力，常升万仞之山如履平地。然当其微时，人或与之争，辄敛手避之曰：“渠非吾敌，毙之则枉杀一命，且误我一世功名。”其志不可量。后入伍食饷，屡著奇绩，以军功擢都阃，莅任粤西，苗人咸慑之。一日，奉宪檄巡视海洋，乘艨艟，建旗纛，势甚烜赫。夜寝于舟内，漏下三鼓，忽闻唱名曰：“龙阳君谒黎。”疑其梦，然已披衣起矣。侍人明烛如昼，见有整冠服者入拜，衣制甚古，而年且耄耋。拱揖而言曰：“不榖受楚大王恩，位列诸侯之次，虽以色进，亦一时之盛遇也。自殁后，谪居海上，垂今二千余年。近有亡耻少年，冒予名色，蛊惑良人，予已尽拘之来，给以职役。不图南梅孽龙，覸其秀丽，辄欲强行夺取。窃恐此辈一散，又将污触天光，浊乱世宙，且隳予之声。闻苟得威力如将军，前往镇抚之，庶凡可以无患。”黎闻其语甚诞，乃辞曰：“龙岂可以人力制伏耶？”对曰：“予已设饮宫中，将以大义责之。而予素乏拳勇，虑彼不服，微将军特莅是盟，后必有悔，非敢以戈戟相劳也。倘蒙见助，感戴靡涯。”黎遂慨然许诺，佩剑与行。出舱，即有人控骑相候。乘之登岸，约数里，旋见一城，雉堞巍然，而不及一邑之广。入门而东，有栋宇亦似轮奂，黑暗中都不甚悉。龙阳君先已弃骑揖之，同入门庭。皆燃巨烛，雕楹刻桷亦在恍惚之间。其居之内外，侍从百数，皆以美童充之。有披发者，有弱冠者，亦有近人装束者，要皆妙龄，无一老丑者。相逊至庭，龙阳君揖黎上坐。席未温，有人遽报曰：“龙主至矣！”龙阳君出迎客，黎亦起立。视之，珠灯数对引一人，冕而盛服，貌绝陋，即如世所绘者，历阶而升。见黎即顾问日：“客何为者？”龙阳君答曰：“黎都阃适来巡徼，亦奉屈至此。”龙主色似不怿，遽曰：“我辈之事，亦何与于阳官？龙阳君殊多事矣！”龙阳君未及答，黎即正色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设官，所以治之也。海中一洼水，余得巡查，则公私皆当与闻，岂可以幽明为界，遂谓为农之越畔哉？”龙主闻其言，亟改容致礼，且谢过。因共逊黎首席，而后宾主分坐。酒行数巡，龙阳君乃言曰：“前承龙主驰谕，欲以海中珍玩易诸童，寡人何敢有违？然自后庭开凿，古圣王列之三风，永垂世戒。后之帝王君公，或以骖乘见讥，或以余桃遗臭，龙主亦何取于此？且计龙主宫中，美人充下陈，狗马实外厩，亦已足以自娱。万望收回成命，无贻海若之羞，波臣之笑，实为厚幸。”言已，龙主艴然不答。黎乃接谈曰：“此论甚正，以余闻之，龙阳君曾泣前鱼，岂不乐后人之继起？今乃涤肤洗髓，思以尽革其余风，意亦綦美。况龙主之职，只宜霖雨仓生，而耽耽于顽童之比，九阍闻之，能无怒乎？即某亦窃为龙主滋惧矣。”龙主又默然。黎遽按剑而起，谓之曰：“君有三大罪，其知之乎？”龙主亦毅然曰：“不知也。”黎曰：“君虽蛙尊水府，实已南面称王，竟不顾大亵体制，而宴然争此娈童，一大罪。龙阳君受封于楚，曾为贵臣，君乃以威势压之，倚众暴寡，恃强凌弱，二大罪。龙阳君尽收陆海，虑人宣淫，而君强竞南风，导人纵欲，非三大罪而何？”语至此，须磔目张，剑已离室。厉声曰：“某受朝廷之职，奉幕府之命，虽居末秩，实仗天威。凡有梗化者，无论鬼神，皆得问罪。矧今日之举，将以扶弱锄强，诛淫去暴，即以三尺之钢，溅汝项血，谅不为过也。”挺剑而前，龙主色挠，长揖而谢之曰：“将军坐！何致于此？寡人知过矣！如再思断袖之欢，当遭醢身之祸。所不应者，有如此烛。”黎乃掷剑大笑曰：“吾固谓龙主豪杰，必无不断之事也。”龙阳君又请为盟。黎笑而麾之曰：“以盟为有益乎？吾恐口血未干，即有龙战之事矣。盟既如此，不如无盟。”龙主亦辞而不歃。遂复坐饮，相对甚欢，直至鸡鸣。龙主先辞去，龙阳君谢黎曰：“非借将军神勇，此事正未易决也。”因献明珠一柈，黎坚辞不受，依然乘马而归。比及舟中，天已昧旦，从人皆不知黎出，见始骇然。黎询之，对曰：“我等闻公命烛，及燃之，公复偃卧，竟未见公他往也。”黎亦笑而不言。诘朝扬帆，见一蛟蜿蜒海面，从以小鱼约数百，且稽首作谢状。黎知为龙阳君，温言慰之，旋失所在。黎后位至协镇，恒向人述及其异如此。

外史氏曰：蛟字从交，毛诗以狂童为狡，孟氏以艳丽为姣，音虽殊，而字形相类，则龙阳君之化蛟也，宜矣！但无虎豹之威，不免蛟龙之斗。黎将军侃侃正论，立解其纷，何其豪也？至以中山之皘为南溟之鲲，似乎寓言。不然，众维鱼矣，何复有漏网者献笑争妍，致短须眉之气耶？

苑公

巨珰苑公，直省人，谈吐隽妙，有文士风。王公大人恒以其阉而惜之。然苑公之阉，非犹蚕室也。苑公家巨富，父亦仕至别驾。苑公之生，锦襁绣褓，岂等于贫苦小民净其身以求显达哉？其父年届六旬，犹无子，戚族劝之，始纳一妾。期年生苑公，其父甚悦，亟觅乳媪，使字之。彼妇吕姓，少寡，性妖淫。其夫之死不可知，孀两岁，又举一男，因不见容于姑嫜，遣归母家。母家又贫，劝之嫁，又恋所私，不肯听。乃以其乳售于人，意盖借此以自便，庶不至如再醮者，受夫箝制也。公父不及察，竟以十金质其身，约以三周，俟子口食而后去。妇敬诺，视公亦甚爱惜。初公父缘有少妾，治家綦严，虽五尺之童罔敢入中门。及见乳媪少艾，且妖冶异常，防闲益密。而性复刚暴，婢妾小忤，即行敲扑，而余人可知。妇既入樊笼，所欢者三秋莫见，即通一讯而无从。又惧官势，不敢自断其乳，因而由悔生恨，积恨成怒，思毙其所哺之儿，而后可脱然事外。无如苑公幼即健壮，曾无纤微疾痛，妇益计窘。适公父远出，公之嫡母生母，均以时疫病在床，妇乃得逞。阴以生丝一线，束儿外肾，日以加紧。儿痛楚啼号，人亦莫测其故。妇又以醴酒一盏置枕畔，乘儿呱呱，即濡指潜抹其吻。儿醉，辄熟寐，妇又移易其扣。如是者兼旬，儿之母病始痊，而儿之人道已随手而坠。妇初冀儿死，而儿痛则啼，啼已复食，妇于此不觉智尽能索矣。既而闻公父将归，心更大惧。一夕伺儿寝，自缢室中，比及人知，早已救而弗及。举家震骇，幸公父旋返，虽未悉其致死之由，而缄书邑宰，检验无伤，事遂寝。阅数日，其妾视儿便溺，忽大惊曰：“予所诞者，岂女也耶？”嫡室闻而趋视，则非女非男，在二者之间。阖室皆变色，闻之公父，乃大戚，始悟妇死之故。重责婢妪，而兼及其妻妾，究亦无如之何，惟时时陨涕而已。比长，耻使为阉，亦教之诵读。年十二而父卒，犹学为文。及应童子试，邑人攻之，竟不得考。公乃忿忿束装入都，渐致通显。每言之，犹欷献不已。

外史氏曰：谓他人母，亦莫我有，儿固以乳为母者。乃不第不有其子，且并其所有而去之。穷凶极恶，要之皆淫之一字，实为厉阶。淫则必阴，阴则必毒，吾因以告夫天下之为父母者。

银筝

故明鼎革时，天下遭流氛之乱，烽烟匝地，羁旅者多不能归。甲申以降，本朝大圣人出，海内永清，民始得返其乡井。鸿雁哀鸣，旋集安宅，甚盛事也。泾阳商人李元燮，久困于吴楚间，亦将复其邦族。策一蹇卫，徐驱于邯郸道上，重睹山川风日之胜，不禁快然。薄暮，宿某县旅舍。主人，其乡人也，挽留信宿，不忍遽别。旦起，闲观市上，往来络绎，依然盛世之氓，心益欣悦。立未久，闻市人哗曰：“秽物来矣！”多奔避，唯恐不及。李愕然以问，主人笑曰：“行且至，子试觇之。”李因伫俟。俄见一人，身无半缕，仅以尺幅蔽其私，竟体污秽，若负涂泥。迫视之，发毡面鬼，气如新遗之矢，十步之内，渐不可耐。人有不及避者，辄掩鼻而趋。李强忍而观，双钩荏弱，一妇人也。乃大骇，徐察其异，容虽不洁，其目则灼然如秋水之波，其腰则溺然如春风之柳，低鬟敛恨，俯仰生姿，苟具深心者，莫不知为尤物。李谛视良久，惊曰：“此固非常品，奈何污辱至此？”因不避其讳，潜尾之。女至人家，即呼曰：“银筝来。”人随以敝器置食，委之地而与之。女手一小竹眥，即倾于其中，再诣他处乞。约足一人之食，返其故道，不再履入门户，飘然自去。李蹑迹相从，女至一废宅，人遂不出。李默识其处，然后归。及见主人，亦不复齿。至夜，始往伺之，闻破壁中，似有人吟咏，音甚娇细。倾听之，则七言律也。其诗曰：“黄巾满地翠娥羞，愧向风流作楚囚。吞炭不缘仇未雪，文身只为美堪忧。敢辞泥滓十分涴，略避纶竿一旦钩。幸遇安澜还净俗，阿谁刮目到沧州。”诗虽不工，语甚明显。已而又吟曰：“故乡咫尺似天涯，遗臭流芳念不差。玉骨纵甘埋粪壤，翠眉宁忍映荒沙。石中自韫无瑕璧，树底谁怜薄命花。试向灯前欣把臂，守宫依旧色如霞。”李素知书，聆其音韵清浏，不禁雀跃。大呼曰：“刮目者至矣！守宫砂可容一验乎？”女闻声悬知为日尾己者，乃隔堵墙与语曰：“君真有心人也，不为俗目所拘，能识妾于污浊之内，洵为独具只眼者。但暮夜之间，幽僻之地，嫌疑易涉，不敢呈身，窃自恕。”李笑曰：“百体无丝，提防尽溃，卿此言无乃娇乎？”女曰：“不然。妾虽裸裎人侧，人实不以人视妾，妾遂不以女自居。今者君既知妾，妾犹以此相见，是人与人相值而无男女之别也。妾即衣履不全，犹不敢见君，矧无礼之若此哉？”李因诘曰：“然则终已不见乎？”答曰：“妾望豪杰如望岁焉，讵忍交臂而失之？曩者见：君垂盼，知必辱临，故吟拙律以见志。君果剖石取玉，披沙拣金，不以污辱而收之，妾请俟于前途，永执箕帚，君以为何如？”李大悦曰，“是予所愿也。”遂叮嘱而别。诘朝李起如市，潜置女衣一袭，袍祷咸具，归即束装。主人留之不住，匆匆辞去。约行半里许，闻丛莽中小语曰：“郎来乎？妾固料无爽约也。”窸窣而出。李视之，泥垢犹昔，熏莸已少异，益喜其有心。乃即驴背取衣与之著，女止之曰：“不可。三年积垢，一旦逢君，当还我庐山面目矣。西僻有小溪，尚可涤灌，倩君随予一往。”李从之，携手同行，绝无惫恶。女深感其情，因自述其颠末曰：“妾名银筝，邻邑绅家女也。年甫及笄，即以色美闻于人。适遇流寇兵起，父母深以为忧，逆知不免于包羞，将置妾于死地。妾悲父母乏嗣，乃跽而言曰：‘贼之所悦者，色也。儿有毁容之术，使贼不可以近身，不愈于舍亲而就死乎？’父母亦不忍予，遂听之。妾预储人犬之矢及秽污等物，闻城将陷，先以炭漆其身，继以垢泥重以溲便，径扶父母出奔。虽乱军之际，白刃交挥，见妾以为狂，曾不一盼。嗣是父母失其产，又染痼疾，尝在床蓐。妾以此亲往贼营求乞以养。贼恒怜妾，而从无邪心，呼妾曰“癫人”，时以口食与之。如是者半岁，贼退而父亡。妾负母丐于四方，深惧宵小，因以不更。今春，母又见背，孑然只影，愈不敢稍露其形。脱非有心如君，妾亦不欲轻泄。”李因赞之曰：“卿固曹娥一流人也。但值栗烈，将何以堪？”女曰：“是亦有故，妾少时遘一女尼，授以异术，日饮冷水半升，运气三刻，虽盛暑无忧其热，隆冬无虑其寒。日行风雪中，体常温暖。人以是目妾为仙，而不复狎视，职此之由。”李弗信，试以手抚其肌，时当秋尽，其燠不类无衣，乃奇之。语次，已至溪边，女笑谓李曰：“丑形将露，愧实难禁，君姑少避三舍。”李故弗肯，女不得已始跃入溪中。沉浸许时，方加湔洗。李从岸旁睨之，尘浊尽去，肤亚新霜，掩映清波，不觉心醉。既而掬水沐发，发虽短而如漆，挹注盥容，容不满而似月。芙蕖出水，华彩焕然，李于斯时，难免见猎之喜矣。女既浴讫，逡巡不敢登岸，李促之，甫腼颜露其半身。笑曰：“日裸逐于市上，反不如郎前之可羞也。”李至水边，戏牵其臂，女始登。全体已现，倍觉魂销。李将拥之欢好，女坚拒之曰：“野合非礼，君岂不知？必相逼，妾宁怀沙而死，不敢从君。”李乃止。以衣畀之，女著讫曰：“使妾复得为人，君之惠也。”李遂以骑载女，而自控以行。至夕，宿于村舍，两始定情，则犹然处子也。相偕至家，李之妻乱后已不知所往，因以女为室。女善居积，尤多智慧，相扶立业，家以稍丰。某县数日不见银筝，疑其仙去，犹喷喷称异之。是真不知浊水之珠，而妄以为延津之剑也。噫！

外史氏曰：闯逆跳梁，人民涂炭，闺阁之被祸尤烈。历览明末已事，不胜惨然。女独有洁身之智，反以不洁为洁，抑亦奇矣。使当日恶其不洁，必以冶容为洁，其不洁犹可浣乎？惟能达变，可与守经。秽污既除，依然故我，以视深衣护玉，华服藏姣，一旦受美面之辱者，其相悬又何啻万万耶？又曰：女子之义，当处常时，虽尺寸之肤亦不可令人见。至于患难，则与其为人污，毋宁使人见。见可言，污不可言也。达哉，银筝庶几箕子之亚矣！

随园老人曰：苟延性命，所以为亲，倘遭微瑕，适以辱之矣。女之可贵者，以此；可传者，亦以此。

董文遇

齐东董文遇，粗鄙不文，而近狎声色。往往游乎康，使酒尚气，以致躏柳蹂花。曲中以其世家，且丰于资，贪得缠头，反畏之无敢怒也。一日初冬，将饮于妓馆。闻有胡媪，携二女卖歌于市，色艺皆妙选，齐之勾阑无其匹，人因从之如蚁。董甚歆羡，走价召之。迟久弗至，遂勃然，怒不可遏，盛气以待。及媪至，布衣练裳，引其女，亦绝无华饰，被服綦缟，而态动神流，容妍骨秀，早如彩霞入座矣。董不觉降心，威严顿霁，惟作色以询之。媪不答，二女从容应对，若流莺之巧啭。董遂无从置喙，反大喜，命座共饮。一时妙语娇歌，得未曾有，因更为之颠倒。欢然引满，不禁酰酌。又以事怒妓家，举盏掷之，误中一女额角，血流如注。媪早变色而作曰：“村人不可与处，乃至是耶？”麾二女去之。出户即飞跃登屋，鸳瓦无声，而彩云顿逝。妓家及董之仆从，罔不咋舌。视董已大吐狼藉，倒于席上。醉乡侯之故态，人所习睹，惟扶之使卧于榻。越夕，即自归。乃自此媪与二女不再见于市，知之者莫不咎董。无何，董与所亲邹姓，同赴近郭，裘马翩翩，意气甚都。忽县役挟刺相迎，敬曰：“大尹命，将有要语相嘱。”董虽衿贵，究不免于趋承，亟诘以大尹所在。答曰：“在某家园亭公宴。”役又语同行者曰：“邹相公非他人，请亦偕往。”两人皆大喜，从役疾驰，若恐不及。既至，果系邑中别墅。役请先入禀白，久而始出相延，董与邹絷驹而入。历门两重，罔见大尹形影，即从役亦无一二，邹与董皆疑。询役，俯而不答。须臾得一亭，始曰：“止此相候，大尹当自出也。”遂亦踱去。二人拱候良久，绝无迹兆，乃就栏槛小憩。日将西下，枵腹雷鸣，董欲去，而邹反留之，邹将行，而董又止之。辗转昏瞑，甫闻人声嘈杂，如在左近。静聆之，笑语娇婉，又若妇人女子，始大骇。方思趋出，忽前役引二人来，素衣白冠，高几与园树等，面目狞恶，状如世之所绘无常者，大惊而踣。二人出巨练絷其项，若犬羊。行不数武，有公廨，绝宽敞，红裙翠袖者，几盈厅事，见董与邹之形状，莫不掩口而笑。强视其堂，珠箔四匝，饰以金玉，而雕题绣柱，轮焉奂焉，遂迷惘不知所为。又有顷，蟾魄高照，纱笼遍燃，厅上大呼曰：“速牵酗酒贼来。”白衣人驱董以前。厅中设高座，皤然者坐于其上，翠冠而锦衣，则故市上之媪也。董亦不甚记忆，威焰之下，仅俯伏听命。媪数其罪曰：“汝以白丁纨裤，而妄思依翠偎红。一事拂心，早闻狗吠。青楼中固皆薄命，复何堪汝之践踏耶？且因恃醉伤吾掌珠，诚为擢发难数。今既絷来，罪应莫逭。”董闻媪言，始悟前事，不得已而谢过，豪气尽靡。媪又宣言曰：“此曹不足污吾刃，婢子可为吾击之。”语未已，早有垂鬟数人，揽彩袂，舒柔荑，以掌加董面上。董犹觳觫畏避，顿觉襟袖中香气流溢，且不甚痛。腻指着肌，柔若无骨，虽当惊惧之余，尚觉形神俱软。旋见一婢，以媪命酌以卮酒，曰：“此酖也，可饮之自死。”董又大怖，不欲下咽，众复夹持而灌之。芬馥袭鼻，绝无他异，而入喉以后，如冰雪沃心，精气顿爽。董私念媪非恶意，方自喜，又闻群婢鼓掌曰：“自兹不再作高阳酒徒矣！”众正哄然，欻自屏后有笼烛照二人出，新妆如画，霞佩云衣。谛观之，则即二女者是。甫至几前，媪即命以董退，询曰：“邹君安在？”白衣人又复驱邹。媪熟视，怒曰：“蠢仆真不谙事！何恩怨不明，而亦絷累以来耶？”叱使去练，复下座逆之，且谢曰：“老妇龙钟，指挥不克明爽，以致开罪于君，恕之幸甚！”乃逊邹宾席，二女亦敛椎相见，色似赧然。既而媪命张筵，俄顷，水陆毕具。邹因为董缓颊曰：“同造仙坛，而独为阶下之囚，渠即罪所应得，在某不胜跼蹐，请宥之，庶不使风月笑人。”媪似未首肯，二女又言之，语细不可闻。媪始冁然，命去董缚，亦令入座。白衣人遂皆不见，于是邹董偕坐，媪之母女亦以主席相陪。酒香肴味，盘盎蒸腾，媪亲起劝酬。独至董则曰：“醉态不堪承教，请代之以茗。”董亦似不胜酒力，嗅之即恶作欲呕。惟邹欢然大釂，且与二女互相谐谑，若旧相识。酒数行，媪即命止曰：“夜阑矣，不可以再迟好合。”邹遂起席，与二女同入屏后，如有夙约。媪与婢亦不少留，但见怪鹗啼树，寒月照怀，厅上既未留烛，鬼嶙时时辉映。值清醒之时，无卧席之地，其苦又难言状。幸而良宵易短，早巳月落星稀。见邹自厅后出，笑容可掬，拱曰：“误登乐国，致君独享清福，贪花人诚不免有罪。”董亦不敢有言，默默俱出，马犹系于柳下，乘之遂返。途间始询邹以见厚之故，邹犹嗫嚅。董叩之倍亟，始肯吐露。则媪之母女，挟技来齐东，已匝月。邹故酷好狭邪，因以居室送之，并资其薪水，靡不周至。媪以是德邹，二女亦与之相得，颇有自荐之意。自媪携女遁去，经数旬，邹犹思忆不置。故是夕独留邹，枕席之间，倍极缱绻。邹亦以踪迹诡异，宛转诘之，二女皆不讳。自言其身实狐，适间伎俩亦其母之小试道术耳。语已，董始惊愕，益为愧悔。归至家，方各分袂。董故不欲宣播，邹亦秘密，他人绝无知者。乃自此董之于酒，向也亲之若命，今也疾之若仇，杯勺不复入口。强饮之，涓滴落腹，不啻烈焰炽心，必卧病经旬，危而后安，遂不敢少为尝试。且于花柳之乡，足迹不至，犹可以面目向人，苟一涉其藩篱，则眉棱眼角，自生粉墨，拭之终不可去，人见之，皆笑不可仰。又必数日，始反其故吾，而豪情顿减，不再履章台咫尺地，反以此得为醇谨之土。而人之异之者，不免博加咨访。经历岁月，董始为人道之，闻者又靡不捧腹。余闻此事时，董年已强仕，躯貌伟然，恒自述其少壮豪举。盖既阅十余稔，青楼翠馆之中，久无文遇之迹矣。

外史氏日：酒为狂药，岂不信然？大则以之贾祸灭身，小则以之招憎市怨。至若买笑追欢之地，虽以纵酒为豪，而数斗沉醺，实杀风景。奈何叫号怒詈，几以温柔乡为解酲之具，是真村牛之不若矣。旨哉，醉态不堪承教，一言直可作宾筵全诗读，而晓风残月之旁，又可书为座右铭。媪固解人，其言亦甚解颐。

马元芳

马元芳，淮右人，太史介庵公之犹子也。介庵疾笃，元芳为祷于岳祠，既归，遇一急足隶，貌颇狞恶，逆而语之曰：“郎君勿旋返，奉公命来相召，请即同行。”元芳茫然，疑其季父所使，遂从之去。出城东门至一处，绝类邮亭。官役百数，见元芳皆声诺曰：“公子来！”隶导之，见一紫衣吏，貌亦奇伟，谓元芳曰：“尊大人相俟已久，亟从予入。”时元芳之父犹在堂，为邑庠生，名位俱来显，心甚讶之。及入，从者数十人，皆披绣铠，手眧戟，或衣锦袍捧文书，分列阶下。堂上巍然高座者，果其父也。旁有二八姝丽，状如画图，捧符剑而夹侍之。元芳顿悟父卒，哭拜于地。父语之曰：“儿勿悲！帝命汝叔为济南府城隍，方伯巨任也。天符已下，因其典试楚中有颠倒优劣一事，为文昌所劾。查予生平不履公门，不谈隐恶，颇为上帝所器，因以予代之。仓卒起行，未遑与汝别，故召儿来一面。功名皆身外物，阴德勿或缺，勉之，慎之。归语尔母尔妻，此行甚安乐，毋须悲悼。”元芳闻父言益大恸，伏地不起。父命人扶之出，又曰：“告尔叔父，好改革，相见有日矣！”元芳作儿啼，霍然顿觉。视之，日方卓午，身实卧于天齐殿前，大惊而起。甫出祠门，家人已竭蹶来报，则其父果殁。颠踬而归，尸犹未冷，因抚之大哭。嗣闻母，妻言，其父晨起犹扶杖游小园，呼童汲水，躬亲灌溉，身体毫无疴痒。既而往视厥弟，及归，忽语家人曰：“速觅元芳来，天帝有命，以我代阿定之任矣。”盖即太史小字也。有顷又曰：“候送者多，予不能复待，盍行乎！”言讫索衣，更毕而殁。元芳亦述其所梦，阖室骇异。往视介庵，则已汗出如蒸，不旬日而疾愈。

外史氏曰：旨哉，马公之言，曰功名皆身外物，阴德不可或缺。初味之甚属平平，及读孟氏天爵人爵之论，始叹功名之浮而不实，诚不若阴德之实而可据也。马太史一生耿介，徇为不愧厥宇，而究以一事倒置，让天爵于乃兄。不可或缺一语，良亦有所见而云。此康熙戊子事也。余闻之太史令嗣，其伯父讳龢，字立斋，先太史五年卒。所云相见有日者，殆不负其属望乎。又曰：正直为神，固不限于资格，然亦有殁后晋阶者。旧闻某府一通判，舟行赴其任所。行及江中，日有一巨舰与之偕，昼隐晦现，其笼灯牌额，则亦某郡分府也。乃大惊，疑为奸人冒赝，而行藏都又不类。至夜泊舟，因具官服往拜之，亦欣然延入。视其人，年届六旬，岸然道貌，舟中亦载细弱，遂不敢疑其他。坐次，微叩之曰：“公之所之者，某府之倅乎？”答曰：“樗栎之才，实忝此任。”曰：“然则将焉置予？”答曰：“不知也。”遂不胜愤懑，亟索其凭。慨然相视，阅之与己无殊，而所钤者则东岳大帝之篆也。骇然询之，始自白曰：“公所莅者人，予所莅者鬼耳。生前为某邑教职，以清介得擢斯任，何竟不相容耶？”疑虽尽释，心倍悚然，亟告退。强留之饮，欢然竟夕。次夜径来答拜，由是往还莫逆，直至江干，帆影乃没。

瓢下贼

晋人王某为余言，其邑中一积贼，则故偷儿中之黠者也。觊某村一妇，家小康而夫适他出，遂宵行以往，冀饱其囊。既至，径皔其垣，兼辟其牖，仡然入其室中，放手榻前而立。时妇犹清醒，灯故未熄，见贼乃大惊。强诘曰：“若何为者？”答曰：“予欲资。”妇度不能禁，乃曰：“由若取之，予家亦仅温饱者。”贼不肤箧，而易其可欺，复戏曰：“予欲眠。”妇大恚，不应。贼出短刃，长尺许，雪色与孤檠相映，晃耀一室。妇大怖，方觳觫无能自免，而贼因枵腹适苦饥，忽谓妇曰：“予欲食。汝为予炊，饱或即行。”妇大喜，顿得良策。以庖厨之在异室也，亟衣而起，且笑谓贼曰：“饥者无能久俟，予藏斗酒，原以备不时之需。子姑自酌，予往执爨，不一时而腹可果矣。”贼闻有家酿，亦大悦，而虑妇叵测，携酒同往，就炊火酾而饮之。妇揣其意，亦不遽发，殷勤为供具。及贼将食，突出扃其户，键以巨锁，且大号。邻佑有未寐，闻声咸惊起，竞持短梃，聚者十数人。妇启外户迎之入，众亟曰：“盗安在？”妇指之答曰：“即在此中。方餔啜，予防其遁，业以葳蕤守之矣。”因贼无能逋，遂缕陈其状，意颇自矜。众视其室，黑暗都无所见。先以二人守户，防贼冲突，甫命妇取钥，排闼拥入。乃贼闻妇号，初无惧色，亦不奔窜，尽以其食物匿之灶底，而熄其火，盖已得藏身之固矣。及众入室以炬烛之，室中物俱安堵。凡妇所云式饮式食者，举无迹象。惟瓮中一瓢，漂摇水面而已，众固疑不至此。而屋仅一楹，举目可见，亦无待于冥搜，因反以妇为举烽，相顾微哂，默然散去。妇竟无以自明，众去乃大疑，曰：“予岂梦耶？炊具犹温，所炊者亦安往耶？”语未终，瓮中震响，眪然瓦解，见一人淋漓遍体，衣水而出，且谩骂曰：“予不汝戕，汝反戕予，真犬彘之不若矣。”众去时室复掌火，妇见贼大惊，口未见启，匕首早陷其胸，妇遂倒。贼复审视，径断其头，然后履其闺闼，席卷所有，并觅乃夫之衣，易其湿者，而后去。平明，众知妇死，乃大骇。及见破瓮，始悟水面漂摇者，其下实即盗薮也。因以其状首之官，而贼究不获。后数年，贼遂以他案被逮，方拷掠间，忽昏愦自供如此，亦妇之幽魄不散也夫！

外史氏曰：此事凡三易局，固不仅贼之急智足奇也。方贼之入室，妇已为在槛之猿。及妇之出号，贼又如入樊之鸟。究之请公入瓮，众竟茫然，妇遂奄然，而贼反翩然。一纤细之事，不可逆料若此，不亦足以借鉴耶？

卷四

蛇媒

蛇媒者，媚术也。儿时窃闻先大父言，辽东某县，有一执鞭，其人固不谙风月者。一日驱虚车，偶过大泽之侧。时届夏秋交，草深禾茂，忽见双蛇长尺余，纠缠若饴，牢不可开。彼固不知其媾也，戏以长策挥之，蛇即分头而去，其人亦不为意。暮归，遇比邻之孀，偶扬其策，孀忽夜奔其家，百计求合。其人遂纳之，事讫各散。私为庆幸，而不以为策故。乃孀素持雅操，既归而夙夜自思，惺然曰：“我何以为此？”因愧而泣，顿欲自经。翁姑闻声亟拯之，坚叩其由，具以实告。所亲有知者曰：“此必蛇媒也。”伪以他故假策，其人竟慨然与之。携至家，沸油于镬，断而投诸其中。其人遂叫号竟夜，肢体糜烂而死。孀因赍恨亦寻卒。

外史氏曰：呜呼！不知而误用，犹亡其身，况知而故用者哉！故此事先大父谆谆言之，用以戒人。予小子弗敢忘也。慎之！慎之！其勿以余为导淫而妄思一试，则幸矣！

续五通

五通邪神，《聊斋》及诸书言之详矣。近今奉祀者少减，然而旧闻犹有可嗤者，因并附录于左。故明天顺中，钱塘民戴小一，鄙而有力。其室某氏，虽村女颇具冶容，齿且甚稚。小一防闲綦密，人固无能问鼎，即妇亦未敢自炫其玉。一夕，夫妇已就寝，忽闻窗外呵殿声。即有人叱曰：“戴小一何物小人，神圣过而犹然拥妻酣卧也！”小一大惊，穴牖窥之，纱笼十数对，卤薄纷沓中拥一贵人，紫衣而金冠，跨小骊驹，盖村中所祀五郎，即神之二也。村人素畏此神，小一蹶然起视。妇则已熟寐，将呼之醒同往礼拜，神忽隔窗止之曰：“勿惊丽人，予之来亦正为此。”小一性素妒，闻神言颇不能平。且知近村之妇，多有为神蹂者，因奋然不顾，曰：“淫鬼耳，何足为神？其真能加祸于予哉？”径弛然复卧，若不知有神者。外又呼之，小一漫应之曰：“予已寝矣，神何为者？予妇恐不若他妇之易致也”。语未竟，神即哂曰：“予固谓渠倔强，非可以理化者，汝且姑待之。”乃叱其从者，行如风雨，疾驰而去。小一始撼妇醒，语之，妇大怖。小二笑曰：“予有力如虎，神即能亦无如我何，子勿以为忧。”明日小一出田间，而心系其妇。往返数四，妇故无恙也。里人莫知其由，咸戏曰：“若今日足趾何勤也？岂阿嫂亦紧待播种耶？”小一怍不能言。及昏而归，与妇谋所以备御之策。乃以巨石镇其户，且牢鏁其牖。令妇戒严而卧，衣裤皆亲以密线缀之。室中不燃炬，而自荷一锹，摩厉以须，其防维可谓密已。如是者三夕，而竟杳然。妇亦渐厌其为，唾曰：“岂若梦魇而妄有所见耶？脱令有之，宁以神之威灵，而遂惮此不来者？”小一终不释然，仍前戒备。夜未深而神果至，其来也声势远逊于前。惟闻篱落间有踯躅之状，盖其所乘之驹也。小一心知有异，蹴妇便起曰：“来矣！卧必不免。”妇悚然，毛发尽矗，手足亦无所措。未几，而猛风大作矣，瓦砾纷飞矣，应门者自移而司闭者自启矣。一时户牖洞开，向所为闭关谢客者，又俨若开门揖盗。然小一心亦惊，木立而视，顿忘利器在身，反束手以待之。俄而烛光自外而内，衾枕易故以新，室中之什物须臾一空，锹固不可得而知也。神犹未入，捭者复阖。灯火之下，小一自视其妇，则衣之弭缝者既以不解解之，裤之联络者又以不断断之。俄顷为无叶之花，转盼非在椟之玉。小一于此，不禁心灰气绝已！又有顷，神始含笑入室，裘带翩翩，非复向之严肃，而温雅过之。顾谓小一曰：“若妇诚不易致也。”因叱曰：“卧榻之侧不宜有此癱人，盍牵去之”。果若有物径驱小一行，足不踏尘，旋出户外，而双扉早閛然复扃。小一立檐际，他无所睹，惟见青燐隐隐而已，胆力益怯，足不能移。旋闻窗中调笑声、狎昵声，妇默然，神则欢然。移时，零云断雨之声渐达于外，妇亦不再缄口，则其荡然情状可想矣！小一惊魂少定，忿气复激，思以报复之，而茫无善策。幸燐火尽息，妖物稍远，因筹所以同谋者。而邻比皆素畏此神，惟左侧一老教授颇饶于胆，且居恒时诋五通，或可借箸于彼。然不敢由门出，惧为神知，遂皔垣而就之。适犹来寝，款关而入，方孑然一身坐于短檠下，整理残编。见其突如，不禁诧异，亟起而询之。小一呐呐以告，且言其详。教授色然怒曰：“以神而行秽，其若人何？予固恶之久矣。请与子偕往，为子面叱而退之。”小一犹豫未信，教授据操戒方欲行，曰：“子勿虑，不从则打之，谅渠亦无能相抗”。小一不得已，遂偕来，仍骑墙而过。甫及户侧，已闻室中神语曰：“此老至，吾当谨避之。不然，血食胥不得享矣！”教授闻言大呼曰：“二郎速出见我，汝亦人头畜鸣者耶？”内寂然，外更厉声相召。良久，神始逡巡自出，匍匐于教授前，若请罪者。小一心异之，以为何倨我而恭彼也？教授责数之曰：“汝为一方保障，而擅污部民之妻，怙势宣淫，无所忌惮，岂谓我笔刀不利耶？予将上诉九阍，下控十地，使汝尊荣不享，庙貌无存，除神藉而落鬼道。汝谓我能否？”神不敢辩，顿首至地，唯唯而已。教授又曰：“不重警必将复逞，予无杖可以叩胫，只恁此夏楚，聊以示威可也”。神又伏地乞免，教授不从。打之数十，神亦不敢拒，仅嘶痛而无片言。教授杖讫，谓之曰：“念汝居位，稍从轻刑，此亦周官议贵之典也。可速去，再犯当不宥。”神又唯唯，忽遂不见。小一究不解其故，请于教授。微晒曰：“此非子所能知也。渠岂畏我老书生？畏我浩然之气耳！子可入视尊阃，事非得已，琴瑟仍宜如前，毋以一眚而弃永好。予亦行矣！”遂别去。小一入室，诸物又皆珠还。惟妇白身偃卧，形状如痴，以汤灌之始甦。晨起视，砌下泥皮盈地，即神所受杖处也。往谢教授，生徒对曰：“师于昧爽即束装启行，我辈后至者犹未得见，实不知其焉往。”小一叹惋，疑其为仙。复趋五通祠，私入覸之，其次坐者自腰以下颜色剥落数片，余俱如旧。

外史氏曰：小一一壮夫，且素以力闻，而究不免气馁于神。使当时奇梃以击，未必遂为所污，何其临事而惧也？及观教授侃侃正言，其勇也大矣！于此见勇怯实由于养，而老壮弗与焉。第传者欲神其事，故言教授仿丈人之行，其实可以无庸。独惜薄责不足示惩，遂复有罹其荼毒者。

又

康熙初年，吴县一民妇美而寡，将议所适，犹未得其人也。其叔知嫂有异志，以幼侄非其所出，携之他徙。妇独居负郭，只一小婢执爨，故改醮之谋益亟。一日归宁其母家，实欲速竣其事，留婢守家，喁喁独往，以相距不过里许故也。路经五通祠时，为淫雨倾圮，神象亦都破坏，里中方鸠工，尚未营造。妇过之，以事关半生，将入而祷焉。足甫及门，见一丐者，敝衣褴褛，且眇而跛一足，自祠内出，相视而笑，意颇涉邪。妇遂不敢入，疾趋径过。行数武，闻丐鼓掌曰：“美哉人也！”妇大恚，辄欲反唇，而虞己只身，隐忍自去。至家语其诸兄，使往觅之，将饱以老拳，则已不见。妇居母家二日，心系其产，及暮复归。诸兄以农忙，妇遂仍独行。重过其地，则丐已先在，且不止于一，其数有五，率皆鹑衣百结之徒。妇大恐，苦无岐路可避，又自恃白昼，无敢谁何，不得已趋而过之。迨及其前，丐者皆群睨不舍，大有轻薄之色。妇益恐，幸犹未措其手足，只以唇舌相嘲笑，亦听之而已。归至家门，天已向晦，妇以见戏于群丐，郁郁弗舒，命小婢阖户早寝。乃妇方假寐，恍闻床头似有人聚语者。一人曰：“我辈衣服不备，恐见笑于玉人，请俟之他日。”又一人曰：“渠思嫁颇亟，倘吏有夫，未识道里远迩。盎据之于未嫁之先，渠固无能再嫁。”众似曰“善”，其音微细，才可辨识。妇察其非人，心大惊。俄而声且孔扬，欢呼曰：“今夕姑逊大兄，弟辈以齿为序，自此美人之良宵不虑虚度矣！”语讫，如有飞隼一一破窗而去。妇心旌动摇，肢体俱软，亟呼婢，则已深入黑甜。强起燃烛，室中阒其无人，自以为梦境，或心虚所致耳，因更整衣而卧。眠席未暖，早入睡乡。梦寐中顿觉下体有异，惊寤而视之，独烛未息，向人眇而跛者，己裸然累乎其上。妇大惭，自视其身，不第一丝不挂，早且百体俱呈，益腼腆无以自容。旋闻丐者附耳语曰：“予实本境之福神也，昨于祠前睹卿玉貌，不觉倾倒。愿假一夕之欢，卿其勿拒！”妇疑而未信，然窃窥门窗，实无所启，始决其为五通。已而念垢污可忍，倘五者迭来，则身同传舍，将何以堪？若能以计制之，退其一，余者或不复逞。第鲜良图，庸讵能免？妇正存想间，神又伏轼撙衔，极其驰骋，且具又甚伟，妇颇不能当。忽忆人言，仙神皆惧秽物，虽此神淫邪不类，聊以试之，不成只博一笑，谅不至遂撄其怒也。适小婢天癸初至，落红狼藉，因就寝，见其纳污荐底，曾怒呵之，犹未遑移去，正可备不时之需。乃于暗中索得之，腥犹污手，心暗喜。神方豷沓交欢，不暇瞻顾，即举而置诸其颠。神果暴惊，连呼曰：“何恶作剧！”便将遁去。妇忿极，不复虑祸，思以重警之，极力以纤指深入其眶，乌珠随手而出，毫不见血，而彼目亦眇。神乃力挣而奔，出门如仆堵墙，卧不能起。妇白身自起，以烛验之，则一土木偶人，即祠中所塑之大郎神，而绣象凋残，宜其衣履不整也。返视榻间，厥目犹在，宛如弹雀之丸，亦迥殊人之眸子。妇因大快，复其衣缕。呼婢起，罄其所有，分布床第，而后就枕，心究惕惕不宁，深思远虑，惟惧神之相仇。忽自悔曰：“此殆予负夫子之报也！弃幼子而他图，要皆慾心所致，故神得以乘之。世岂有坚贞之妇而见祟于邪鬼者乎？”于是矢志不嫁，顿易初心。诘朝使婢召其叔，并其诸兄。众至，见象咸大骇。询之，妇匿其污，只陈其大概，且告之悔，誓以靡他。众俱服其智，更重其节，乃号召乡人，舁象入祠。里中亦怒神之淫，尽毁旧象，以其地为土谷之祠。惟妇犹惧神来，以清水渍其秽污，如红泉赤浪，贮于溺器，以备不虞，而神竟绝迹。后里人于祠侧，昏夜闻人相与语曰：“绝予祭饷，良可恨！但渠家近有节义神相护佑，将不克复报此仇也，奈何！奈何！”里人惊视之，则无所见。妇年至八十乃终，属纩时，犹命以月水置棺中，盖其戒心犹未忘云。

外史氏曰：神何能为？人灵之则灵矣，神固因人而灵者也。第妇欲改节而神即至，妇一矢志而神不来。甚矣哉，节义之重也。不然，以神之五，岂不敌妇之一？安在蒙不洁遂足以保全西子也？可怪者，神依于象。无此象即无此神，人亦奚为设此象，反令邪神得志哉？余故曰：神何能为？其灵者人实灵之也。

玉洞珠经

闵人杜景行，壮而佞佛。尝独处一室，不与妻子俱，严戒荤酒，日惟淡饭一盂而已。戚族皆力诤，终莫之听，持斋三年，自谓道可以成，将不日拔宅上升，虽鸡犬亦同登极乐。谆嘱家人，皆沐浴以待，咸匿笑诺之。杜趺坐至暮，目不交睫，倦极而少寐。梦至一洞天，中有鱼尾冠者数人，见杜至，即欢然起逆曰：“来矣乎？吾曹待之亦甚苦。”因延之坐，授以一束书，使自披阅，视其额则“玉洞珠经”也。杜览之，开卷第一义即曰：“不生亦不灭，不灭何以生？轮回自有理，强汉与天争。谓空即色，空何以是色？谓色即空，色何以是空？当夫色空后，渺然无此形。如幻如泡，如电如露，不久留于世上，何以长住于山中？”反复数百言，皆辟释教之谬。杜素厌闻此言，一览即掷之曰：“此邪说也。若辈必非个中人，故言之绌缪如此。”即起辞欲行。众笑曰：“个中人至矣！何遽别也？”言未已，有丽人年可十七八，明眸皓齿，锦衣绣裳，自外入。笑语承迎曰：“妾来为君解此经，胡不少待？”径就杜并坐，以柔躯偎倚，妖脸熨贴，兼以腻指把杜腕，相与翻阅，一肌着肤，骨节欲酥，而剖析言之，口脂之芬咫尺飞越，杜神魂紊乱，意在女而不在经。且因爱生怜，惴惴然恐拂其意女遂去，因唯唯于口，莫敢出一词。忽闻众大粲曰：“心未死灰，那得成佛？”俄自经中出火光，撒手惊觉，始知其梦。亟呼妻闭户同寝，人皆莫测。至旦始言其故，闻者皆笑。自是饮食男女，一仍其旧，今且有子数人。每言及佛，则赧然不答。

外史氏曰：心未尽死，佛便难成。一旦入纷华而靡，由其脚跟不牢耳。虽然，为杜之室者，必感此一番棒喝，不至长斋没世，徒为佛座之莲，梦之有益于人，竟若此。

阿玉

蓟郡有薛端者，被褐之士也。家贫好友，而苦无其资。因书数语于壁曰：“淡交无酒，卿须怜我之贫；深语惟茶，予亦知君之馁。果腹而来，枵腹而去，固无妨也。麦饭一盂，葱汤一盏，乌敢荐焉。”如是云云，人恒诵而笑之。然其人绝风雅，缙绅大夫咸乐交之，以故其门若市，未尝以贫而减也。一日，行于郊，天寒雪霁，见枯莽中有物，毛苍黄，伏而不动。视之，乃一狐，为猎者所中，流血殷然，垂毙矣！薛忽自念曰：“闻狐能致富，足以供人之求。盍携之归，倘能活，即使佐我，樽中宁愁无酒乎？”竟直前裹以绨袍，且祝曰：“予非食肉寝皮利于之有者，可无惧。”径袺之以衽，归其家。人见而问之，亦笑而不答。时薛已失偶，室无二人，置狐于榻，抚之犹温，亟覆之以絮被。其邻适有医，托言雪中失足，乞得活血药一刀圭，研而灌之。狐微微转侧，似有生气。薛大喜，明灯相俟，以观其变。夜将半，神思少疲，乃甫一交睫，狐忽化为丽人，素面嫣然，衣裳楚楚，方将离榻欲下矣。薛故无所惊诧，已而闻狐笑曰：“妾系邻女也，君何致我于此？得无为穴隙行耶？”薛始骇然曰：“端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诬我之甚也？”狐又笑曰：“妾名阿玉，与君同里，君自不相识耳。偶出嬉游，误中流矢，奔窜十数里，幸免韩卢之口。然非道力不能也。蒙君拯救，恩戴二天，窃思侍君房帷，以报厚德，故出此言以相戏。君慎勿恐。”薛又愕然曰：“闻狐蛊人必死，卿之此举，毋乃仿中山狼，欲饱予之一脔乎？”阿玉颊遽赤，因曰：“狐岂恩怨不分，而必欲祸人为利者？且君实有所为，幸得与闻。”薛遂欣然曰：“予生平最喜交游，而因贫莫能治具，往往剧谈至暮，使客忍饥而归，心甚歉然。卿能为我平此憾，是即所以报德矣。”阿玉乃大笑曰：“审是，则中馈之事尤为妾所宜司也。但恐震骇邻佑，必得显然婚嫁，然后君有伉俪之名，妾与酒食之议，当得尽如君意。至于衾枕之同与否，其权在君，妾亦不敢相强。”薛益大悦，即与之谋。阿玉曰：“君可扬言于众，言聘某村女，假人仆舆亲往迎妾。至彼，妾自有家，第见红灯悬户者，即是也。背创尤甚，妾不能久留。君不使妾辜恩，愿速为之是幸。”言已，忽不见。薛信此语，果如所教而行，辄言于知交曰：“仆已觅聚窟之胶，特以拮据，不克成礼。诸君盍助我乎？”众闻而窃叹，以为谁家季女，行将不免于斯饥，皆笑而许之。至期，薛以一舆一马前往迎亲。从者尽豪仆，踊跃争先，将以觇其岳家为何等。乃薛忆悬灯之约，日晡始出郡城。豪仆初以甚迩也，曲折十余里，比及村中，天将初鼓，皆讶曰：“门阖矣！夜将何归？岂区区数椽屋，能容此耶？”怨怅不已，薛亦默然。既而得其门，皘閎高大，悬纱笼数对，表里洞赤，俨然巨家。未几，僮仆欢迎，亲宾延接，华衣盛服，人亦甚伙。豪仆窥其居，重屋复阁，备极富丽，遂不敢相轻。其家肆筵于庭，从人亦承厚款。且因鱼钥已下，留婿欢饮，五鼓，新妇始登舆。薛导之，平明始入邑门。及至己家，贺者早已骈集。阿玉降车，迳入室内，袖出千金与薛，曰：“以此犒驺从。宾客辱临，统俟酬诸异日。”薛喜，出而俵分之，豪仆俱欢欣而去。薛又谢客曰：“蒙咏车牵，愧乏吉筵，俟新妇少谙羹汤，当有以报。仆未敢悬定也。”宾亦含笑而散。薛入与阿玉晤言，见其貌愈妖艳，而荆钗练裙，装束朴素若贫家。因询曰：“视卿之居，当非淡泊者。其中亦有术乎？”阿玉笑曰：“君真慧人也。妾辈岩栖穴处，乌能轮奂如人？特为君少祛群疑，故作此狡狯耳！”薛又诘曰：“然则胡为乎易装？”答曰：“居君之室，自当以俭约示人，讵可任妾之意耶？”因亦诘薛曰：“君今者对妾，果无燕婉之思，而只为代庖之计乎？”薛不觉大笑曰：“情不自制，亦思两兼之矣！”阿玉鼓掌曰：“妾固知君犹然假惺惺耳！”于是沽酒交杯，欢然笑语。至夕，阿玉语薛曰：“衣饰可以从俭，衾褥不得不丰，勿使人笑贫家夫妇仅能藉草为欢也。”遂出户外，携卧具数事入，皆以锦绮为之。铺设一新，且极华软，始与薛解衣就枕。好合之际，固犹处子焉。薛抚其背，创痕宛然，因笑曰：“非予则卿真几上肉矣！”阿玉亦笑曰：“非予则卿非涸泽鱼耶？”相与吃吃被底，嬉笑不绝。三朝，大酬贺客，阿玉为治庖，凡十数筵，靡不丰盛，人因疑薛得婚于富家。然而行炙乏人，仍以诸家臧获代之。内室障以布幔，外设一几，至则肴核早陈于上，应手裕如，从无立俟者，咸以为异。自是阿玉以烹饪相其夫，客至辄留饮，饮已复饭，斗酒八簋，无不咄嗟立办。即薛亦罔知所自来，顾而乐之，其心乃畅。但阿玉深虑人疑，每晨必浼邻儿为市鱼肉少许，其余珍错，率皆取诸室中。虽座上客满，无不醉饱而去。一夕，薛与客饮，忽思鱼餐，入而谋之与妇。阿玉笑曰：“此时何能得？幸妾预储于井中，君须自往钓之”。因授薛以短竿，上亦悬丈尺之纶。薛故笑而弗信，强垂其钩，引之甚重，尽力而致之，甃拨刺有声。则一赤鲤，长三尺，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目犹睒闪也。持归庖厨，有顷，即呼曰：“鱼具矣！”取以飨客，莫不称美，薛亦惊叹其奇。如是者有日，薛既好客，一时名士又喜与之纳交，因而客至益伙，薛之名誉遂益彰，即薛之学业亦益进。俄而登桂榜，旋又捷南宫，皆阿玉治庖之力也。薛无他眷属，携之都中，将授职，忽辞去曰：“君之大德已酬，妾之事毕矣！请放妾归山谷，再修本真。不然，碌碌红尘，日以汩没，行将与草木同腐，岂能尚有所为哉？”薛闻其去，乃大惊。挽之曰：“赖卿得有今日，正思报我糟糠，何卿言别之速也？”阿玉坚执不留，薛强之，忽言有病，至暮奄然逝矣，其面目固依然人也。薛大悔，遂具衣衾。至夜忽失其尸，家人皆骇，惟薛知其故，置棺槨，纳衣履于中，以礼殡葬。同人闻其空榇，咸来诘问，薛始娓娓为众道之。

外史氏曰：四公子致客数千，以其富也。岂贫无立锥者，可以仿佛一二哉？乃竟致之，且多以致之，享荣名，膺厚实，飞黄腾达，胥根于此。非其一念之慈祥，并其无穷之痴想，有以作其基耶？阿玉之严密，自是妙人。若徒羡其烹炰，则犹是口腹之辈，而非深知阿玉者矣。

斗蟋蟀

促织之戏，肇自宋明，沿及近世以来，遂流为赌具。日出为市，好事者多从之，醵钱合斗，恒至数十缗不止。都人有杨姓者，专其利十余稔矣。生子颇聪慧，貌且秀美，杨固习于市井，不使读书，日惟携资从己游。因而虫之材力，虫之性情，靡不知。耳湍而目染，童而习之，较乃父为尤胜焉。年弱冠，适有宦于杭者，亦酷好此戏，以杨之豢虫有法，募令从行。杨以老辞，遂令其子从之。往居杭，年余，杨子无他技能，所获无几，颇失所望。一日，闻净慈灵隐等处所产颇佳，乃白于主人，往觅之。从以二隶，携罩持筒，踪迹于茂林芳草问，迄无所得。薄暮将归，缓步于白沙堤上，忽见一肩舆，后有二婢从之，其行如驶。及至杨子前，舆中人突以素手搴其幔，小语曰：“虫伯乐竟在此耶？”杨子故莫解其语，然睨之，微波横溜，媚脸半呈，迥非目中所习见者。神魂顿失，蚩然木立，舆早疾驰而过。乃行未数武，一婢忽折身旋返，迎而语曰：“清波门外顾家娘，蓄有佳虫，颇健斗，请往一观。”杨子会其意，遂绐二隶曰：“汝等亟归禀白，渠处虫果佳，吾当售以报命。”隶不敢挠，竟自去。杨子从婢行，因诘其家官阀，答曰：“主人亦大好官，殁已多年矣。”无何，抵其处，天已向晦。杨子视之，高门华屋，虽不甚修整，而宽广异常。阍者数人，皆圆帽青衣，绝不类时世装。见婢亦莫交片语，杨子心颇骇异，不得已而随婢入。至于庭除，婢未及禀覆，其人早降舆而出，命婢肃宾。全身已露，则烟鬟云鬓，霞脸蛾眉，年仅二旬余，绰约人也。杨子习为人役，睹此垣赫，不免震惊，乃直前牛跪。妇顾之微笑，止之曰：“勿作此态。子有绝技，奈何以厮养自卑”！遂敛衽逊之入，杨子几措身无处，腼然而行。庭后高屋五楹，花竹绕砌，遥闻喓喓之声，清如戛玉，即所蓄之大蟋蟀焉。履未及阶，湘帘高挑，又有美婢四人哄然出迎。妇延杨子入室，处以宾席，杨子更跼蹐不安。妇因谓曰：“闻子之于促织，颇得家传。且来自帝都，见闻应广，故特屈来与子戏，消此永夜。”言未已，遍室皆燃巨烛，辉煌如昼。杨子窃窥，四壁皆以文楠为架，异锦装璜，上列细泥陶器数百具，制绝精工，皆虫也。妇一颐指，侍婢即施红毹于地上，设锦裀，置斗盆，以瓦为质而范金于外，刻镂雕文，更极匠巧。妇先起语杨子曰：“子之于虫，不第鸣之而通其意，当必聆之而识其材。架上物唯子自择，予亦以一虫当之，姑先尝试，可乎？”杨子欣然从之。于是婢执烛，妇导以行。盆盈于架，皆嵌小牙牌凿银为字，杨子故不识之无，疑即虫之名号焉。斯时彩色炫目，兰麝薰心，杨子即善于品题，亦无能月旦。流览数四，罔知所从，遂冒然指一盆曰：“得此足矣！”妇微哂，亦命婢取其一，偕返中庭。两人席地坐，明炬张灯，婢又进金丝罩、玉筒诸物。杨启奁见虫，早已气沮。及斗，妇之虫三跃，杨之虫果已披靡，妇与婢皆鼓掌，哄然盈室。杨子少年负气，起请再易一虫，妇亦笑而许之。杨子乃自往物色，得之于西北隅。屏息良久，侧耳倾听，大喜，自捧之来。及烛下，启视之，锐喙劲足，铁背金头，昂昂然真英物也。妇一谛观，即掩其盆曰：“此非凡质，不可以空言斗，愿以一物为采。”杨子慨然请命，妇曰：“予虫若负，当以盆罩赠子，无所吝。子虫若负，其如之何？”杨子顿悟，己实罄身无所携，遂不敢答。旁一婢笑曰：“昔主君与娘子较，娘子负即得当夕。今反其道而用之，杨子之身，岂其一无所有乎？”妇闻言面赧，而意似首肯。杨子亦解其指，心窃喜，即起曰：“敬诺！”遂复斗。甫入盆中，新虫鼓鬣一鸣，故虫早趯足而遁。杨子亦大笑，辄取盆罩以自与。妇哂曰：“牧竖儿唯利是视，何竟如此？汝既转负为胜，予当大败请复。”语次，曰婢令别取一虫来。虫至，斗于盆，踔厉良久，相持不下。妇乃顿更庄态，始而掠鬓支颐，指顾笑语，继乃軃身移坐，媚态纷呈。癷以螓首枕杨子之膝，旋以柔荑抚杨子之腕。杨子慾焰巳炽，遂不暇视虫。未几，闻婢群噪曰：“杨虫北矣！”杨子视焉，虫果出于盆外。则婢之黠者，乘其意之不在，竟以纤手出之，而杨实未及知也。众因请曰：“天缘可卜，虫实良媒，杨子固无辞，娘子亦幸无固辞。”妇不言，手撚裙带，而首之枕杨如故。婢遂不再言，亟撤斗具，促妇起，拥之以行。屋侧另有卧室，衾褥綦华，杨子与妇，解衣就枕，婢乃以烛去。妇既柔媚，而枕席之情又倍加恣肆，杨子遂颠倒于情中，卧以为不世之遇矣。倦极方眠，群婢复至，启曰：“明星煌煌，固难俾昼作夜也。”妇乃携杨子起，垂泪诀别曰：“一夕新欢，三生深幸。但妾非生人，实故宋平章贾似道之宠姬也。生时以色专房，缘渠好斗蟋蟀，妾辈亦以此逢迎之。幸先平章而天，遂并戏具纳之窀穸。昨见子风流玉立，不觉醉心，因借秋虫复沾春色。惟不敢久留吾子，谨将盆罩二事少志欢悰，幸勿弃捐为嘱。”言讫，取以相赠，乃命婢导之以出。杨子虽不通文，然知身在鬼蜮，不胜战兢。甫出门，略一回顾，则荒坟三处，屋宇杳然，益股栗不能举趾。踉跄而前，幸逢堤畔，约半日始返本署。乃主人得隶回报，既已怀疑，及询之，又都类诞妄。杨子无以自明，始出盆罩以献主人。细玩之，土色斑然，果非今世物，方释厥惑。居数日，杨子患河鱼之疾，弥留匝月。主人虑焉，畀以百金，命仆送之北上，其物遂留于越。余在钱塘，曾见之于某巨家，则已珍为玩器矣。

外史氏曰：蟋蟀微物，以似道之奸雄，何竟嗜好如此？及闻是事，乃悟记云：似道在半闲堂，与姬妾为促织之戏，亦明皇蝶幸之遗意，为色荒之所致欤？独惜杨子不文，且胆落于鬼语，不克详询其梗概。然窥此一斑，亦可助风流之谈柄，而脍炙人口已。

狐判官

新城杜梧，少时习刀笔，为县吏。宿于公廨，每值雨夜，即有美女来与其寝处，却之不能，久而虺羸。一日，昏然如死，梦至一衙署，绝类县治。谛观之，则邑中之城隍祠也。出入皆公役，亦多熟识，但忽忽不忆其姓字。继见一老吏，侏儒短小，须发浩然，乃其同案某，以老疾而卒，殁又未久，颇能识之。因就而咨询，老吏骇曰：“若正少壮，何由而来此？”杜以情告，老吏曰：“此狐判官之所司也，盍往谒之。”亟引杜就东庑，见一人须毛如蝟，形状极丑恶。老吏代白其由，且为之缓颊。判似有难色，老吏又曰：“人鬼虽殊，实同桑梓。况案牍是司，彼此均属吏道，君可不念乎？”判无以辞，乃引杜入室，亲检簿箱。甫一目，即慨然曰：“予以少年色狂，思污一孀妇，狐因抵隙而来。病虽可为，但狐无能力祛，可奈何？”杜自揣并无是事，遂力争之。判取籍与观，则大书曰：“某月日，杜晤见邻妇王氏，心窃念曰：‘渠夫新卒，倘逾墙而搂之，为欢可期矣！’”杜始悚然。判因曰：“斯时予幸以差出，遂寝此念。不然，祸且不止于此。今受某兄重托，更念道之相同，当为召狐，以礼责之，或可以免。”于是以片纸书数字，顾室中一人曰：“速召东城破庙狐来！”持帖去。有顷，果见一狐，大于犬，徐徐而来。判引之与语，狐似桀骜不驯。判麾之使退，复语杜曰：“狐固无礼，宜以法惩。然妖由人兴，幸子广有余算，今归，正心以祛之，且延医治疗，病尚可已。至于意念之恶，尤所兢兢宜慎也。”老吏亦以此相嘱，相送出署。未及半途而寝，则家人将躄踊矣。自此杜以义理自闲，又延某名医，投以妙剂，疾果愈。后值独宿，狐辄来与之调笑，备极款洽，渐且以白身昵就。杜惟诵“妖由人兴”一语，不为少动。数夕，狐亦渐厌，因自语曰：“三日不见，非复吴下阿蒙。”遂去不复来。杜又弃吏读书，以明经入泮。迄今嘉言懿行，邑中犹推宿儒云。

外史氏曰：意念之恶，人所未知，以故受谴尤重，古人言之屡矣。奈人不能诚意，遂不免妄念。讵知狐之伺之，且将乘间窃发乎？旨哉，狐判之言，不必惩狐，惟期正己。非明于圣贤之道者，不克臻此。冥司慎选吏椽，所得皆正人。如老吏之侃侃，已可想见，况聪明正直如狐判者，讵可以须毛如蝟而少之哉？

钟鼐
宁波袁太守，故明之循吏也。有二客昆季，长曰钟鼒，次曰钟鼐，举司衙务，人皆以大小钟别之。方公为某县令，大钟即从公。及公历任丞牧，小钟适来省兄，见其醇谨，亦留之。公任之如左右手，两人事公以忠，待人以礼，苞苴不行于冷面，关说莫移其刚肠。公虽未以宾礼待之，而置腹推心，不啻骨肉，僚友咸庆公得人。时郡中有疑狱，久而不决，公将揭宰而不忍，因谋之于大钟。对曰：“土人攻苦十年，始克出宰百里。某令非无才者，但事属暖昧，仓卒难明。请公予鼒旬日限，或可以白。”公知其侠且才，笑而许之。大钟故多髭，虑人识之，乃截须拔眉，衣敝衣，乘昏出署，变姓名为人佣。未及期，果得其奸状。盖邑有豪家，素习强横。以其居近清溪，托言凿池，引水入囿，凡奴仆及佃人有不适意者，辄生而纳之沟中。既毙而后弃之溪内，急流迅下，瞬息数十里，人因莫测其致死之由，毙者且不一人矣。一日，主私美婢，主妻见而怒。乘主外出，挞之无算，亦如其法淹毙之，遽投诸清流。邑人见尸，投首于宰。宰验之有伤，无敢判为自溺。且系外乡人，绝无尸亲，因榜于通衢，而行路皆知。于是前所受害诸家，咸疑死者之不明，群起赴诉。又不知婢出豪家，莫敢指为怨府，豪益自得，所为愈暴，而狱更经年不决。幸大钟见及于此，出署即投豪家，以金赂其左右，为之先容，使为粪除之隶。暇与豪家群儿戏，诱之使言，遂如犀烛，并悉婢之姓氏由来。遁归告公，公以他事命役驰召婢家。既至，躬亲听讼。婢之冤雪，众之死遂可类推，豪因尽伏其罪。案定，公以功归宰。宰得无患，深感大钟之德，馈以百金，义不受。乃自大钟以此案外出，小钟代纪其事。署中人深嫉其宠，思以中伤，遂伪为私书渎陈公，许有重赇。乘公将出，遽然投之于小钟，盖冀公见而讯之，使之无从置喙也。讵小钟少年持重，见公出，辄以献之。公果一览而笑曰：“此跖之妄思污惠也。”既而熟睹其名，若不释然，则其牍尾所署者，为某县大尹。公素薄其人，因疑其有所干求，强以赂请，一时微有怒容。小钟见公色动，谓公疑己，遂亦不敢有言。及公退休，即长跪力辞，请以他人更易。公乃笑而曳之曰：“若勿尔尔，予之所惑者非在若。某贪滥素著，今竟以不义之物妄思尝试耶？”小钟始悟公意，复跪白曰：“鬼蜮之奸既已难逃洞鉴，岂能污鼐者，独不能污宰乎？盍以宰之禀牍比而观之，当悉其非出一手矣！”公如其言，验之信然，更思穷治其事。小钟又力求寝息，惟曰：“隽不疑且不自辩，公乃代为辩之，是益树鼐之敌也。”公解其意，遂不问及。大钟返署，公乃专任两人，而郡中大治。如是者数年，而祸作。初公以久任不迁，颇怀观望。时值政在严氏，父子擅权，黜陟在其掌握。适浙西某令以卓荐入都，公之故吏，实严氏之私人也，过郡谒公，公见之。语次，颇以瓜期为慊，令即以夤缘说公，谓得万金，可以谋迁一秩。公时已热中，将欲曲从，而大钟已侧闻其论，不胜勃然。及令出，即面叱之曰：“诱吾主与不义者，汝也。东楼夫子，走肉行尸，若辈恃此冰山，赤日一出，势将压覆。何更思煽惑正人耶？”令闻言大惭，抑亦无如之何，抱恨而去。大钟既斥某令，又与弟力诤于公，公始悔，遂不致饩于令。令亦无颜再谒，扬帆北上，而心并衔公。至京，藉严力竟登乌台。闲与世蕃述此言，世蕃大恚，致书浙抚，以阴事劾公，奉诏解京，并逮大钟兄弟。阖署仓皇，罔知所措，惟大钟笑曰：“予已预知有此祸。然使吾公钟椒山之后，不致人目为严党，不亦荣乎？”因与小钟谋曰：“今使吾两人与公同入虎阱，固足以报公。但吾公老矣，而夫人年少，两地皆需人，不可以徒蹈汤火，竟置大事于不问也。”遂乘缇骑未来，悄然夜出，不知所往。公觅之不得，既已切齿痛心，而上而僚佐，下而吏卒，亦莫不发指。至于署以内之唾其负恩，郡以外之詈其卖主，又复难更仆数矣。公因俯首就逮，囚服赴京。夫人亦幽于任所，奇惨深痛，莫可形容。公至，锦衣毒加拷掠，亦不俟其诬服，辄以狱上。公论弃市，妻子流徙，敕下胥如吏议。幸值大醮，公得缓死须臾，而夫人早已签名远配矣！惟时大钟兄弟虑人侦获，匿迹山谷间。数日，大钟谓弟曰：“公事灭裂，予职其咎。向特留此身，以为外援，非可埋首不出也。今日之事与弟分任之，其可乎？”小钟曰：“诺。”因请其良策。大钟曰：“公之靳重者在身命，而其次即在嗣续。吾将北行，以图全吾公。而夫人势将南去，实所隐忧。倘公幸脱天牢，而不能复圆鸾镜，其如之何？”小钟即慨然曰：“此实重务，弟不敏，敢请当之。’大钟不语，惟熟视小钟，色似愀然。小钟疑而询之，则曰：“非兄疑弟，夫人少艾，而吾弟又在青年。倘成不世之勋，反抱不白之怨，弟亦何辜！吾将往从夫人，而公之事非吾莫办，是以不禁僝僽。”盖袁公久亡原配，夫人以闺嫒新续鸾胶，是时仅廿二三耳。小钟闻兄言及此，意亦踌躇。良久，忽忿然作色，诘兄曰：“父母与公孰重？”答曰：“父母生我，公固不啻生我也。”又诘曰：“公与身孰重？”答曰：“身有重轻，于公则身亦可轻也。”小钟乃崛然起，自拔佩刀，且以手捋其衣曰：“弟常涉猎传记，窃见豫让聂政，皆能以身报主。彼非无父母也，况弟幸有兄在，父母血食可以无斩。今请以此报公矣！”于是自捋其裩，以左手执势，以右手举刀，尽力割下。义激而力猛，血出如泉，小钟早昏绝于地。大钟悲且喜，急掬土为之按捺，且祝曰：“天不殄吾公祀，则吾弟可生。否则从此逝矣！”言未绝，小钟已呻吟复苏。语大钟曰：“适见一白衣人，以柳枝醮水，遍洒吾身。意者其观音大士乎？”因视其私处，既已结痂，亦绝无痛楚。遂自起同兄顶礼，大钟始授以策。且曰：“公之狱若成，势不能庇妻子，夫人将遣戍，计时亦启行。弟自北而南，即得遭之于途。后事好为之，兄固不烦多嘱也。”遂分其囊橐，分袂遄征，绝无恋恋之容，其义烈概可想见。小钟已留髭，至此皆自落，缉者既未易辨识，况某令之意在钟，而严氏之怒独在袁，公既身陷大辟，法网遂亦少疏，小钟因得径行无惧。直抵黔楚之交，始闻袁公之产已籍没，眷属解配，不日可止荆南，遂佣于传舍以俟之。夫人惟随一妪，果于旬日颠沛而来。暮宿逆旅，适与小钟遇，幸解者数人饮于外肆，乘间进谒，哭拜于地。夫人故不识，惟妪尚识之，而讶其无髭。小钟一一缅诉，并请从行。夫人疑而固辞，妪重其义，代言于夫人，请自验之。遂与小钟如侧室，去衣一视，痂犹未脱，妪为之太息。亟白于夫人，亦为感动。始与小钟谋，以重金啖差，谓是母家，因有远行遣来服役者。差因受公僚友托，莫之敢拒，遂许以偕行，然犹仅司外事也。及抵配所，未三日，妪因暮年重染烟瘴，以疾亡。居惟斗室，四无垣墙，小钟露宿于外。夫人怜之曰：“汝犹婢也，何妨共此室处？”小钟初犹力辞，乃昼出入山斫薪，至夜复重冒风雨，渐不能堪，始肯入。然必夫人先卧，而后以束草置地，枕藉而眠。且事夫人如母，下气柔声，承颜顺志，惴惴焉惟恐少拂其意。于时夫人幸有余资，衣食粗给，无虞匮乏。无何而岁饥，岁饥则盗起，滇南六诏以次称兵，居民遂不能安枕。小钟白于夫人，将徙以避之。未及而寇来，人咸奔窜。夫人素娇弱，弗能举趾，小钟乃负之以行。北走崇山，日百余里，足踵尽裂。夜宿空室中，夫人安寝，小钟虑有不肖，持挺徼巡，目不交睫者浃旬。幸获乐土，小钟乃伐竹营室，草创数椽，奉夫人而居之。夫人悯其劳，呼使同榻，则辞曰：“形躯虽异，然在上下之义犹不可废。”明日之县，具言避寇僦居之故，盖恐袁公幸生，或有赦来，无从侦访故也。乃自此夫人之所携既荡，小钟又无敢远出，惟有昼织蒲，夜捆屦，以供饔眐。抑且涤釜炊食，一切自任。夫人倘助之，即跪而谢曰：“有鼐在而主母尸饔，不免罪戾。”究不使夫人劳。居近三年，只如一日。夫人得小钟侍养，虽甚念公，幸犹安佚。惟公自抵京师，棘圜深锢，桎梏缠身，而且百忧煎其中，四肢伤于外，汹汹传播，不日即明正典刑，亦既心灰气绝矣。忽一日，狱吏来视公，引与密语曰：“某公主使人传语，谓君与粉侯为中表之戚，嘱余善视君，幸自宽慰。”公茫然无以应。徐诘粉侯姓氏，狱吏乃自耳而白之，则亦实无瓜葛。然处急难之时，遂伪应曰：“是诚葭莩，初不意犹念及予也。”狱吏大悦，重与公为礼。因曰：“此地秽污，不足以处。”遂命隶粪除一室，盛其铺陈，状若上宾之馆，移公而居之。至夕狱吏又来，具酒馔饷公，因与对饮。微酣，复屏人语公曰：“君之事似有可为。公主欲为君乞恩，而碍于严老。昨已浼朝天宫法师，为上言星象不吉，宜缓刑狱。其人实上所亲信，已敕法司，各加复勘矣。”公心窃喜，亦姑颔之。阅数日，狱吏复来报公，则公主已嘱法司，令将公罪末减。且某侍御有忤严府，严府顿疑其言，故稍稍忘情于公。惟原参甚重，宽典难于遽邀，缓留诏狱，再当徐图。今已定议白严相，严相无词，法司且往覆公主。吏因此为公贺，公益弛然于心。然自徙居以来，日恒有人以酒食馈，亦不言其所自。公问之，则以狱吏对，公乃深德狱吏，遂成莫逆交。迨事局既定，又有人以成衣进公，长短直如身度，公颇讶之。由是鲜衣美食，逍遥狱邸，虽不克拨云睹日，亦已身逸心安。囹圄数年，而严氏忽栋折榱崩。籍其家，得所与浙抚各书，始悟公冤，以原秩出诸狱中，既已五阅寒暑矣。乃公甫出狱，即有人乘坚策肥，舁一舆迎公，且直前俯伏，持公足而号泣。公视之，其人虽眇一目，跛一足，而形状宛然，实大钟也。公在昔从未斥其名，今值盛怒，因叱之曰：“鼒，尔犹来见予乎？”泣而对曰：“此地不敢禀白，请公至鼒家再当上告。”公时无所归，勉从之，而犹怅恨不已。初不知回天之力，举皆出自大钟也。盖大钟有内兄，服役于公主府中，历有年所，其妻又代主乳哺，积有勤劳，公主故厚遇之。夫妇每盛称二钟才智，公主以府事废弛，每恨不得二钟，而为之代纪。其内兄曾以书召之，二钟因从公久，不忍舍之遽去。此其本末，大钟已历历在胸，故当日毅然北行，实有所恃也。比至途中，深虑人识，乃以灰瞽一目，石损一足，亦已备尝奇苦。及至府中，见其内兄，又仿秦庭之痛，涕泣通宵，勺水不入于口。其内兄乃命妻白主，悉公冤状，并述二钟自残之苦。公主素重其能，且怜其义，遂许为经画。大钟始肯为主用，所有诸务一切井然，益蒙公主宠任。公主本世宗胞姊，少而寡，晚年以郡主晋封。世宗素敦手足，公主遂乘间用事，朝绅多出其门。大钟假主威力，营谋斡旋半由己出，公主亦知之不问，故得出公于陷阱，公故无由得知。迨至其家，大钟正位再拜，始泣诉其原委。公由悟生感，亦持之大恸。继视其屋宇，都类素封。大钟久无室，公主以侍儿赉之，孪生二子，是年已周岁矣。大钟张筵贺公，公感主德，欲往谢。大钟曰：“祁奚不见叔向，叔向独可见祁奚乎？”公乃止。钟又言弟事，久已奉夫人南行，迄今鱼雁隔绝，尚犹未遑存问。公闻小钟自阉，倍甚感激，而意中犹未遽信。大钟又以致仕劝公，公从其说，遂以病状赴部，竟得冠带锦旋。公之事既已年湮，虽奉还产之诏，所偿者百不及一。大钟以千金命人为公治第，更以数百镒润公行色。临行送公河干，跪而言曰：“分宜从公，再效犬马。但为公事，主之恩，尚有未酬，今请暂留为借臣。抑更有请者，鼒之弟形体既残，筋力亦瘁，愿公放之北还。渠已不克诞育，鼒以一子嗣之，绕膝牵裙，庶可以少慰其意。”言已，哭不能仰。公诺之，感触心事，益更流涕不止。盖公年六旬，因值多难，尚未诞有令嗣也。挥泪扬帆，至家，夫人虽经遇赦，以路远未至，又数月，始达本籍。小钟先驱入见公，公一睹其形状，面媪声雌，俨然宦监，始信大钟非谬言。心乃大动，返迎而拜之曰：“袁氏倘有嗣，实若钟氏之赐也。”小钟亦泥首辞逊。及夫人至，少叙离悰，即极表小钟之忠荩。公更服膺，呼之以弟。小钟究不敢承，尽礼事公。公忆大钟言，为之整装，使其北上。辞曰：“所以历艰险负羁絏以从夫人者，实为公也。以公盛德，必将有后。今夫人已归，鼐请俟公子诞生，少啖汤饼，即自行。”公因听之。期年，夫人举一子。公大悦，名之曰鼐锡，以志小钟之德。欢宴经旬，小钟始束装就道。及至京，见兄，引谒公主。公主知其阉，命为都监，总握邸中事。大钟乃以家授弟，忾然曰：“公之厉阶实启于予，而累弟至于亏体，予又安享妻子之奉，于今数年，弟所未有也。今汝旋返，吾子即若子，叔嫂其共处，教以义方。吾将往从吾公，图报其未尽之德，幸勿我念。”言讫欲行。小钟挽留之，究不肯听，遂往袁公处。公以老友待之，杖履追随，益征相德。惟小钟抚育两男，及长，教以躬耕。诫曰：“慎勿干预人事，汝父与若叔，良可鉴也。”迄今数传子孙，皆以农夫没世焉。

外史氏曰：观大钟行事光明，自是伟丈夫。且能营脱袁萤窗公，岂其辜恩不报者比。但叱座宾，顿忘鼠器，实为公之祸异基，似不可训。独小钟温柔敦厚，绝少圭角。即伪书一节，草三已足征其气度。而自宫从戍，奋不顾身；茹苦事人，毫无倦编卷色；凡其所处，又较乃兄为尤难。予故为小钟立传，并附大四钟于其间。

随园老人曰：熟读此传，余颇疑之。盖目中固未见鼐，亦并未见鼒。浩歌子犹不满于大钟，谈何容易也。

鬼无颏

宛平谢紫庵有坟庄，距都门十里有奇，甚迩也。其犹子数人，率多游荡，以其地产鹑，冬月辄往觅之，恒数夕不归。比闾又多其类，亦以墓田在彼，兼有居停，皆游而忘返，故萃处每十391数人。晨则踏雪罗禽，夜则围炉饮酒。即漠不相识者，其情同，其事同，遂言笑同，亦纨裤之积习使然也。一夕，又群居，藏醅既罄，鸷材未得，相对无聊，乃剧谈以消长夜。言涉怪异，乐且不疲。时夜色已深，众中有胆怯者已毛发微竖。忽一人曰：“旧传谓鬼无颏，究亦凭虚之论，畴曾见之？”又一人曰：“予试验之，我辈中有无颏者，即鬼是已。”因试以己手遍探座客。至一人转背匿笑，坚不许摸。众共强之，突以厥首反向，短檠之侧，众逼视焉，则自唇以下无所有，绝类小儿面具。不禁大骇，狂噪而奔，举室不及俟屦。甫出屋门，颓然皆仆，犹闻鬼声噭然，益大怖而号。村人闻喧出视，则累累如贯珠，叠卧地上。笑而扶之，其下有物，尚狺狺不绝。烛之非鬼，一徼夜之犬耳，不觉大噱。众惊定，亦为粲然，始详言之。翌日皆归，盖自是无复弋鹑之志矣。

外史氏曰：青灯黑夜，谈鬼为佳，而不知鬼即在其中也。当诸人快谈之顷，鬼必不能默然。奈何胆落于无颏，竟使说鬼之鬼不获罄吐其说，能不詈噉猪肠儿败人清兴？

秋露纤云
郁生名琥，号秋轩。毗邻绅家子，折节读书，通五经，能文章，郡中衿士举不以膏梁少之。然试辄不利，三踬棘闱，于是学益苦。邻有废圃，买而居之，少置花木，草创数楹，盖为藏修之所，并非作窥园之计者也。寝于斯，食于斯，定省而外莫入中堂。即时遇细君于寝门，亦不少通言笑。在琴瑟之素睦者且如是，而燕游之朋，谈宴之举，更一切屏绝。居数月，时值新秋，槐黄期迫。生已科试有名，计日将赴省，因攻苦倍亟。俄闻身后有人小语曰：“如此用功，那得不中？”惊顾之，寂无所见，乃大骇。犹以为耳音之误，及复读，又语如前，不禁悚然。而业不忍辍，因移坐默诵，意盖静以伺之。无何复语，杂以笑声，则不当生前，仍居生后，生因毛发俱竖。亟呼仆，适值他出，不得已而纳屦以奔。比出户外，又闻室中言曰：“不识秋露纤云，那得便中？”其言绝娇脆而清，如佩玉之鸣。心忽少动，且行且思曰：“飞琼绿华二传，古人果不我欺乎？”遂踌躇不欲归。及门，又将旋踵，仆适自外来，遂相偕返室。岑寂依然，生讳之，竟不告仆，仍前肄业。至夕，将归内寝，恐致父母疑，且虑仆婢笑，遂复下榻萧斋。幸而竟夜无扰，心乃安。生故五夜起读，是夕因悸不能寐，起倍恒时。仆惟侍主盥濯，别无事事，覸其展卷，亦潜就睡乡。生颇有戒心，诵不能畅久之。甫复其故，而娇韵嘤嘤在耳厢大作矣。生不胜震恐，辍业静听，其音实在几之左右，近且咫尺，恍若两人对赓者，调协声一，绝无抑扬高下之殊。初犹骇而呼仆，嗔其弗觉，及徐聆之，则又别更一艺，迥非已所习者。义奥笔妍，金科玉律，其题则唐棣之一章也。生本嗜文如命，遂以不惧，竟舍己业而从之。共案咿唔，俨然益友，惟是衣香袭鼻，口脂频吹，使人颇不可耐。然而生具夙慧，数遍即能熟一艺。比及成诵，冥冥者又顿易新篇。迨至漏尽声息，生已得佳文五首，不禁忭跃。揖而谢之，只闻笑声吃吃，俱入壁中而去。生至晨遂不复读，折纸濡毫，尽录其作。于时久不窥户，因此复出访友，举以相示，见者皆咋舌，谓是飘飘欲仙，取元魁直如拾芥。生益喜，归斋不忍释手，益更熟读，至夜分不寝。且为诘朝计，托言晨饥，命仆具果饵，盖将以酬其金针暗度也。乃生方恬吟，吻边忽有茗一杯，香冽异常，且笑而语之曰：“那便如此苦读，解元郎宁不患口渴耶？”生惊视之，未见其人，先睹其手，纤瘦而洁白，俨如玉盫。而蝉鬓花腮，云衣月态，早已逼近其侧矣！生虽熟识，不免愕然。洎乎举首，又有一美人以朱盘贮果数枚，笑置案头曰：“啖此当连中三元。”生因释卷起谢，而深虑其妖，乃整衣以礼相见。两美不答，惟相顾而哂曰：“迂儒故态犹昨。”生复逊之坐，询及姓氏，一美人笑答曰：“昨因不平，已将小字入君耳。渠即纤云，而妾实秋露，本书仙侍儿，谪居人世，已近百年。以冥数当奉巾栉，故根寻至此，幸勿却。”生故解其来意，闻言而倍怀首鼠。惟谢曰：“鲰生不才，敢有仙眷？况抛金闺少妇，实因月桂一枝。冥数难知，盛爱似不敢领。只以文字交，不致堕于欲界，差为厚幸。”语未已，纤云即从旁赞曰：“使乎！使乎！束锦而行，可谓词林妙品矣！虽然，不慕裴航，何以顿怀张硕？迟迟门外，欲去仍留，司马昭之心岂路人竟未之见耶？”生语塞。秋露乃剖析曰：“君固有志图南，惜乎重染腐习，将不免为斥鷃笑。夫欲成不世之名，原不关数行闱墨，矧务举子业以冀首肯于朱衣。即今晨五艺，已如操券，文心患不活泼耳。一以贯之，违道不远，奚必青灯独宿，皓首穷经，始能居孙山以内哉？”生尚犹豫，纤云复笑曰：“三科康了，一枕孤眠。倘潦倒场屋，势将鳏此半世，文章真误人不浅。”生亦不觉捧腹。秋露即就案上取前文为生指迷，一一提其要领，因曰：“君之积习沉锢，断不能联捷甲科。然从此贯通，纵场期伊迩，今秋可以获隽。切不可亟赴南宫，自觅刘蕡之耻。归来与妾等处，不出三年，玉堂金马可以立致。但当去此陋室，别构名园，快目爽心，自足伐毛洗髓，幸勿以妾言为谬。”语竟，与纤云俱起曰：“君犹疑忌，俟鹿鸣宴后，敬当以衽席奉贺。”遂就烛下冉冉而没，倏不见。生时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亦就枕。自此日惟即秋露所言者殚心揣摩，少通阃奥。及为文，顿异故吾，同人亦莫不称许。因而变其拘迂，出而与人酬酢，虽未接杯酒之欢，而逐队随行，亦不甚埋头于书本下矣。迨赴省垣，将入闱，忽有小童以漆盒至。询之则曰：“纤娘子之所馈也。”生心知为云，启视焉，则桂圆百枚。初以为嫦娥之代祝而已，将语小童，旋失所在，及分其半而携之。搜者以果结于树，绝无可疑，竟听其将入，即生亦罔知其有异。次日昧爽，题纸飞下，顿思以圆佐茗。剖之，与恒果迥殊。生就烛谛观，实以绵纸团成者，细楷如蚊翼，极目力始能见，乃时下才人之预构也。生大喜，乘暗破丸，得文数百首，兼有目次。就题物色，则首场书艺，虽未吻合，亦既不中不远。生有此可恃，遂就卷挥毫，无殊宿构，固不俟于脱稿，而三作立成。沿及经艺，顺流扬帆，瞬息直下。明晨首先交纳而出，同考者就而索观，又靡不气沮。二场又瓜分其果，携入矮屋，表判既莫不工丽，三场五策出之丸中，又典核超群。是役也，生未少费心力，已可望巍科。甚感云德，恨不一晤，且不解其果中界限，何以判然不淆，益信为真仙。惟虑不得为眷属，而狐疑因以尽祛。已榜下，则以文有讹字，置之亚元。主司尤为之扼腕，惜其全璧微瑕，实则冠场之作也。生益感云玉成，暇即祝于斗室，冀得一见颜色，而竟杳然。一日，忽于书中得小柬。启之，字迹柔媚，盖即二美之札，特以之申贺者。其意惟劝生勿北上，行且不吉。更愿得郡中名园，以为藏娇之所。纸尾数行，则曰：“君夫人久虚鸳被，今幸折桂人仍返床头，妾等不敢以陋质溷。俟燕婉少伸，再当抱衾裯以事君子，今尚非其时也”，云云。生乃倍钦其贤。然以少年高捷，不忍韬晦，竟不听所言，束装赴都。乃行未数程，从人沈犹狂恃主新贵，殴某县隶役。令怒，作牒通详，置之于法。以生为疏纵，削其科名，生遂垂翅复返。深悔不听秋露，而服其先知，思晤愈亟。且当新黜之后，愧见戚族，闻无锡董氏，有别墅，花木森繁，地更幽邃，乃白于父母，以重价僦而居之。入园之初，适当季春上巳，生薰沐更衣，若有所俟，僮仆皆窃笑。且束书不读，惟云露二字不绝于口，亦多所不解。居甫定，尽驱从者就外宿，非奉使不令入园，一切添香烹茗之事，皆自任之，意盖有所为也。阅二夕，生正对月怀思，而环佩璆然，两美早联袂而至。生大喜，下阶迎之。纤云先贺而后吊，秋露独先吊而后贺，生亦不甚介意。相携入斋，生因向纤云申谢。云曰：“自是妾强作解事，致君得而复失，不然君纵不中，亦不至于白衣，何谢为？”秋露因微哂曰：“婢子诱人怀挟，论罪尚宜连坐。”生与云皆粲然。生复向秋露自咎，并服其灼见。秋露正色曰：“初以科名许君，妾犹盽怳不定。乃君竟掇高魁，且重负妾约，行将看上苑之花，不复念梁园之旧，果遭蹉跌，铩羽归来，此其所以宜吊而不宜贺也。今幸深绎妾言，别开生面，既不坐枯寂之禅，自宜有生花之笔。从兹扶摇直上，九万鹏程，不难一蹴而至，则又宜贺而不必吊矣。况君家声赫奕，当抱王参元之忧。纵使纤妹计行，亿则屡中，将流言四起，重累清名，实亦妾所逆虑。”生闻其言侃侃，益觉心折，乃悟先吊后贺之故。于是相对叙阔，绝无畏忌。已而剪烛促坐，置酒合欢，云露皆善清歌，兼工谐谑，每一曲梁尘欲动，每一语玉屑纷飞。语笑声音，时达户外，而仆辈究如充耳，亦可异已。夜将半，生微醺，托醉先起。云又飞一觥来，谓生曰：“今夕何夕，情难自已，请以一语为觞政。能则先占枝头，不能则退之殿后，倘中原并驱，则一箭双雕。君亦慎勿峻拒。”生亦不禁大笑，因亦酌一卮，属云出令。云即一饮而尽曰：“烟云满纸，君宜先赋行云。”露亦朗然曰：“月露盈帘，郎岂迟挥垂露。”一时大噱，几翻酒盏。遂同起。拂榻解衣共寝，左珠右玉，拂柳穿花。晨起，生颇虑为仆见。讵意奔走服事，若役瞽矇，怅怅然莫能觏止。露与云亦只默坐而已。及仆出，欢然萃处。露以手谈教生，云亦以白描之技进，生皆悉心学之。而且酒兵茗战斗于宵，锄花种竹娱于昼。生室中故无乐器，惟古琴一张，露抚之，听者忘倦。云自携有筝笛，时一弹弄，又复妙绝人寰。至于诗文典籍，无时不共相涉猎。探奇索异，辨难析疑，盖不闻诵声而生之业已大进。生虽深入佳境，久而忘归，然至三朝，露必勗之归省，至旬日，云必劝之家居。而床笫之私，露与云举不甚重。每曰：“郎君将飞黄腾达，忍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耶？”其贤淑类如此。若是者二稔，既无人觉其形声，且两人俱不火食，唯哺佳果数枚，绝无所需于生。而美醖佳茗，又皆有术以致之，以故内藏丽质而外静浮言。生既博享韵事，集益闺房，因之心体流通，不啻脱胎换骨。初犹待露为之削，云为之斫，相习已久，不费斧斤已伟然清庙明堂之器矣。露又劝生以文稿行世，广致揄扬，人益信其前非幸中，名誉益彰。是岁，改籍游泮，再入秋闱，遂冠南省，中式第一人。明春将赴京取应，云与露忽辞去，曰：“久旷职司，将归天上，不得再捧君砚，可奈何？”生大惊，强之复留，继以涕泣，露不从，而云颇恋恋。露曰：“纤妹不能忘情，已堕色界，可以无返。郎君宜善处之，俾得出以见人。匿迹藏声，究非长策也。”生乃喜。犹将留露，露即趋出，涌身向上，转瞬直达重霄，倏不见。云将继之，甫去地丈许，雷声殷然，乃惧而复下，喟曰：“孽缘自作，书仙良不可欺。”生虽失露，喜复得云，乃少慰。因与云计，使先行，俟之中途。生至维扬，托言乏嗣置妾，纳为如君。仆人莫知其诈，云自此饮食无异恒人，相随入都，赞襄场务。生因戏之曰：“蜡丸密函，卿当为我预办矣。”答曰：“今日之事，君事也，妾不敢以鱼目混珠。”生竟联捷成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将受职，云谓生曰：“人子魁名金榜，所以悦亲也。大人以家累，实不克北来，君可无念乎？”生曰：“然。”即乞假南旋。抵里，云始庙见舅姑，谒嫡室。细君妬其色，颇苛遇之。生因私述其默助之德，并白其异，细君以为诞。一日，生与云皆在细君处，忽细君之弟来省姊，意盖覸云。云亦绝不惊避，迨客及阶，云乃以身就生，旋合为一。侍婢环瞩，皆见生而不见云，举室骇然。及客去，云故在生侧跬步未移，细君始信生言，惧而修好。及生限满，携眷来都，闺中之雍睦不啻尹邢之相遇焉。

外史氏曰：适有巨家延师课子，年余而学未增益。主人亦知名之士，因叩其故于师。师曰：“此子材器诚不凡，然使之困守寒毡，所就只可如此。若能予我千金，携之远游，三年当一鸣惊人。”主人服其论，慨然从之，资以舟车，丰其囊橐，听其携子出行，戚友皆窃笑。乃师导其弟搜奇览胜，南尽闽粤，北极燕齐，足迹遍历数省。每值通都，则购异书供读，而参考胜迹，晋谒名流，又无虚日。期年，弟倦于游，请于师欲返故里。师曰：“游兴阑乎？书可读矣！”即就舟中指授，聊当下帷。及归，键户肄业。出其所作，先达皆为称赏，因以成名，竟登高第。从可知坐破蒲团未必即悟上乘。文人之脏腑，务须剔透玲珑，始可以笔墨为如意珠，题名雁塔，走马曲江，但不宜为浮薄者别开蹊径耳。故如云露之踪迹诡异，洵为理所应无。而化钝为灵，化板为活，颇得此中三昧。至于赝鼎终成虚话，贪痴竟列小星，则云之去露不啻径庭。书仙之侧尚有人，吾愿闭户潜修者，皆当馨香以祝之。

萧翠楼

苑之缙者，燕之诸生也。有邻人子萧姓，不言其名，性佻达，颇多穴隙行。里之荡妇咸与之私，邑人因以切齿。以其垣居妓馆，遂私以翠楼号之。苑少未更事，间与之游，章台杨柳，攀折外则无所染焉。无何，萧以瘵疾卒，苑因鉴于前车，少加撙节。忽梦萧来召之曰：“仆案未结，须兄一往对质，幸勿惮于跋涉。”苑寐中顿忘其死，疑其以花事搆讼，词涉于己，勉从之。行出门约数里，过一溪，水黑色，腥秽扑鼻。苑欲止，萧固强之，乃褰裳以渡。又里许，始见屋宇，则兰若，绝非衙署，苑心颇疑。久之，阒其无人。有巨像当门而立，几与檐等，赤金色，面目绝不可见。萧即跪拜于地，苑亦俯伏。像忽发声曰：“此案结之已久，老僧以婆心度世，故待苑生来。今渠至矣，汝盍行乎！”萧犹嗫嚅，似有所言，像严声叱之，萧忽不见，像亦归于乌有。苑大骇，不敢深入，反身却退。比出时，则行者肩摩，往来如蚁，非复向之寥寥者矣。苑茫不解其故，逐队而前。忽一人短衣陋貌，状若鸨奴，拱之曰：“苑相公故多豪兴，何竟来此一游？”苑以萧事语之。其人笑曰：“大好大好！请从我去，不第可以释惑，且可快观。”苑喜，径从之偕往。旋至一处，粉垣四围，有侧门。其人导以入，且语曰：“欲窥隐秘，当非正路可由也。”及入而视之，华屋数楹，皆内向。旁开月窗，障以纱，烛光外射，顿悟以昼为夜。俄闻笑音，室中似有数人，语杂猥亵。苑故习于此，心微动。其人使苑伏牖而窥之，内方肆筵豪饮，一长髯者据中坐，旁四客皆甚粗鄙，袒裼露臂，相与大釂。侍者惟一美少年，执壶而立，只可十四五，姿容娟秀，腼腆向人，美目中恍含余泪，时时潜拭以巾。及视其衣，绿襦红棍，当是娈童。苑方静坐壁上观，忽见长髯者顾谓客曰：“翠楼尚多做作，今宵当试以毒手，庶快素心。”众皆笑诺。苑闻之愕然，熟视少年，虽妍媸不类，而眉目态度果肖萧，心始怀疑。既而烛烬酒阑，坐客皆起，有二人以事辞去，长髯者复命易烛，辉煌如昼。三人作醉态，皆嬲少年，或挽其颈，或交其吻，少年娇羞无主，莫知所为。未几，客皆自解亵衣，擂垂盈掬，俱甚伟岸。盖不独室中者寒心，即室外者亦为咋舌。视少年大有惧色，众捉之，置诸床榻，捋裩狎玩，莫不鼓掌曰：“美哉臀也，翠楼乃以之馈我。”闻者不禁竦然，而方凿圆枘，漂杵血流，嘤嘤受创之声与击刺之音间杂而作。三虎啖羊，其无余肉可知已。众方背水夹击，欻一壮男子排闼直入，横提白刃，怒不可遏。众惊避，惟长髯者挽之以力，状若解纷。坚不听，以刃拟少年。少年觳觫不胜，壮男竟决其首，血喷屋隅。苑在恍惚之中，见所杀者非少年，实即萧也。惊悸如寤，耳畔有人语曰：“何竟睡去？”张目，则即前所导引者，己身仍伏于牖下。静伺室中，鼻息齁然，已灭烛寝矣。其人曰：“去之，君亦当自寻佳处。”遂仍从侧门中出。天忽开朗，似有曙光，其人谓苑曰：“闻君颇好狭邪游，予家近得丽者，盍往观乎？”苑已惊定，见猎心喜，又许之。其人引之至一门，垂帘低下，朱户盈盈，物色果类妓家，苑乃径入。及返顾，萧亦自外来，面容惨淡，见苑甚有愧色。苑伫立俟之，呼而与语，竟不答，疾趋而过。苑怪之，亦随入。萧入内房，即有一垂髫婢自侧屋出，呼曰：“阿姊来末？客来矣！”内遽应曰：“予适易衣，若可延客坐。”婢即搴箔邀苑入。苑视室内，颇精洁，但无美人雅态。四壁所悬，惟琵琶筝笛而已，因疑萧。适婢取茗，乃自帘隙窥觇之，见萧果白身立于内，以手举一物，肉色莹白。徐视之，绿黛朱樱，乳阴毕具，则妇人之驱壳也。骇极，更穷其异，萧振衣著之，如蝉入蜕，转瞬即更女身。苑始大怖，亟奔出。行及外户，有数人欣欣而来，操土音，都类已，相与语曰：“不费半文，得阚美妓，亦甚快人意。”又曰：“感煞佛力，使我辈一洗此辱，不愈于生啖其肉耶？”遂相率入门而去。苑始顿悟，身在冥途，所遇者皆鬼也。正盽怳迷路，急不能归，俄见其亡祖扶杖而来。苑即匍匐直前，涕泣请命。其祖曰：“畜生！汝见冥罚亦已有恫于心乎？”苑因悚惧，不敢对。其祖太息良久，命之曰：“从予行尚可以生，然宜洗心改过。否则，寿既易夭，报亦无可逭也。”已乃携苑入一夹弄，初黑暗，渐次朗然。而行不数武，即闻哀嘶之音，痛入心髓。及近，则两旁皆崇廊，高近二丈，男妇无算，倒悬于庑下，举裸无寸缕。由胯间如抽丝，肠出丈余，束其双足而吊之。间有僧尼，遇之倍酷，顶下自生烈焰，烂额焦头，故号声尤惨于众。苑以问其祖，答曰：“此即屠肠狱也。汝之罪不至于为娈为娼，此中恐所不免耳。”言之三叹。苑亦潜然，悔且愧。及将出弄，其祖又嘱之曰：“归宜好自为。汝前所见巨像，乃净秽金刚，故不惜时临秽地。亟求是经奉诵之，尚可幸脱法网。”苑欲叩其详，旋失其祖之所在。一时顿触孺慕，大恸失声。撒手而觉，则身在榻上，漏下已五鼓矣。苑因历历记忆，自誓改行从善。明日起即购金刚经，薰沐奉持。月余又梦美妇人，靓妆艳服，贸然而来，谓苑曰：“淫人一妇，其伯叔戚族莫不予毒。幸得孽债少清，以淫行，仍将为娼。子如有意，廿年后可访我于吴山楚水间。”苑知其为萧，挽之晤言，不及而寤。于是斋心益诚。又闻萧内外兼好，每诱人子弟，更以断袖之丑，致其人之兄赍恨而亡，乃悟操刀而割者，亦非无故也。苑既易辙，不敢再履青楼，学行以优闻，竟得食饩。年五旬，闻江淮有名妓，亦号翠楼，颇啧啧于人口。拟欲访之，以寻夙约，究以道远而未果。

外史氏曰：余前于田再春传中，已三复于孽报当身之义矣。及闻是事，倍叹金刚之棒喝更捷于旌阳。盖凡死者受报，非生者莫与之传，见者惊心，谅闻者亦当悚念。况夫牝牡转圜，均遭贯革之射；人鬼同趣，得施反戈之攻。甚至百体莫赎一夕之欢。纵下愚不移，难禁变色，则在中材如苑者，有不翻然自新也哉？

卢京

卢京，本名京儿，以妙龄绝色为优于都中，名噪一时。秀水某孝廉，以候选在都，见而悦之，恒流连不去。孝廉綦贫，囊空如洗，不能出缠头费，惟于演剧处所，携百钱日往一游，驾言观场，实则意有所为也。京师名园数十处，每以班名揭于市。孝廉侦之，得其所在，辄竭杖头物，奔赴恐后，虽远弗辞。至则息虑凝神，木坐于场侧，卢出则翘首以观，卢入则曲肱以卧。且于其来也，若睹名画，注目弗移；其去也，若送飞鸿，神往不已。场上一盳，孝廉亦为之一盳；场上一笑，孝廉亦为之一笑。虽诸伶纷沓盈场，而精神有所专主。耳之所闻，非卢若无闻也；目之所见，非卢若无见也。或问所演何剧，则答曰：“予乌能知？”于是戏痴之名，同乡人咸传为笑柄。乃卢以色艺擅长，自矜得意，目中初未有此一人。比及年余，竟无虚日，其坐则尺寸不移，其态则初终不易，目孜孜而神恋恋，只专注于己身，卢亦微有所觉。始犹窃笑，久而以为奇。益阴伺之，孝廉之若送若迎，直将性命之不恤，卢亦不禁感动。既而不得其名，叩之园主，则笑曰：“此戏痴也，随子有年矣，子故未之知耶？”卢深以为异，更物色之，得其详。则虽登桂榜，实守寒毡，非能向梨园中买笑者，心益怜之。踌躇数日，竟弃其业，席卷所有归孝廉。见即泣拜于地，请为仆。孝廉虽钟情有素，初不虞其自来，不禁骇然。力辞之，而并诘其故，对曰：“非敢有他意，感君之青盼，使人不能自已耳。”继以号泣，卒不肯去，孝廉因留之。卢昼则青衣若厮养，代孝廉执炊；夜则市斗酒，易女妆，歌舞氍毹之上，以悦其意。及孝廉将寝，则辞出曰：“非爱此残躯，深虑损公盛德。”孝廉习之已久，亦爱而重之。而赋性聪敏，倚之如左右手。迨选期将届，卢又出己资数百金，为孝廉营干，得铨大邑。孝廉素鲜积蓄，一切赴官之需举出于卢，倍甚感激。抵任，命总衙务，辄辞不谙，曰：“从公本以酬知，若如此，是以为奇货可居也。况优人用事，上宪将为之寒心。”竟不受。故从宦十年，反不若绮筵数夕。及孝廉卒于官，代纪其家，扶柩归里。临穴一恸，始辞归。晚年至京，贫且老，以教歌为活。有浙人知其事者，或以孝廉语之，辄流涕不止，以为失生平第一知己。

外史氏曰：人谓孝廉为情痴，而不知卢之情痴视孝廉为尤甚。何则？辞纷华之境，甘淡泊之天，惟读书明理者能之，此曹何望焉？乃因一顾之知，从以十年之久。事出优伶，殊为可异。若孝廉者，以青白眼待旦，未闻以青白眼待人，尚不免见笑于步兵。抑余闻之，有陶公名某，以甲科授张掖令，下车之始，谨饬时闻。且年逼耳顺，簿书而外只以一卷自随。终岁始召优演剧，盖亦周旋僚友之故也。甘郡某班有旦，名悦生，陆姓，貌颇秀媚。一日奏技于署中，公瞥见之，情不能遏，竟留为近侍，朝夕弗离，所赏赉无算。悦生又媚诸公子，中冓喧争，人为掩口。后公将离任，悦生以万金兔脱而遁，公亦因色致疾，儿不起。呜呼！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如陶公者犹不免于陆沉，岂孝廉之佳遇可以幸致也耶？

苏瑁

郡人苏瑁，弃儒而医，颇谙于岐黄之术，延请者接踵而来。其家居负郭，暮不能归，即借栖于邑内，习以为常。多宿于上元观中，焚修者其莫逆也。一夕，又值下榻，道士置酒与饮，谈晏甚欢。因为苏言，其地近多祟，东庑某真人位下一执拂女子，颇出惑人。又阎君殿内，有赤身女囚，夜间闻嘻笑声，深以为忧。且谓苏曰：“君出旋溺，切自慎。”苏乃戏之曰：“法师纵无符，亦真无福，此诚佳遇也。”言已，大笑而罢。及苏就枕，即闻窗前作弹指声。骇而问之，音绝娇婉，答曰：“侬。”苏每至，辄独居一室，披衣起坐，连叱之，外竟寂然。苏因此竟夜不寐。晨起耻之，不以告道士，惟致谢而去，遂不敢复宿观中。乃奔走诊视，履无定踪，阅数日，又为重关阻隔，即留宿于病者家。寂处无聊，顿思所亲居左近，欲往探之，竟忘其与观为邻。悄然独出，恐主家迎送，主家亦浑未及觉。及晤所亲，盘桓情话，漏下二鼓始旋归。所亲命小奚伴送，力辞之，自持碗灯，孑然而行。至观前，忽忆往事，心已不免忐忑。将过观门，瞥见一物，如积雪立于檐下。惊而注视，仿佛如人，渐近而形状宛然，不觉股栗战战，不能趋。强以所持之炬烛之，闻其笑语曰：“痴男子胆既芥子大，何复以孜孜视侬，将吓杀矣。”挺身而立，则妇人四体裸然，披发垂手，相逼而来。苏因大怖失声，弃炬狂奔。妇复追蹑其后，苏惧而号，通衢皆闻。邑人有未寝者，出视之，颇多识荆。见其状如疯癫，止而与语。苏犹反首顾瞻，绝不见鬼，方始坌息以告。众既密迩于观，咸耳其异，亦骇然。因曰：“先生既知此，似不宜踽踽夜行。”乃相与伴送，直至主家而返。主人闻其遇鬼，亦出问视，苏时已惊定，少话别去。苏甚困惫，亦遂灭烛解衣。乃甫探手入衾，早有人偎枕而卧，肤香入鼻，盖鬼已先据床头矣。苏不胜惶惧，亟欲返身，势将拔关出屋，号呼求救。讵臂为所牵，猝不能脱，因向之乞命。妇笑曰：“何遂无香火情？侬实慕君高雅，忘耻相就，岂能为君祟者，而竟觳觫如此？”苏仍哀之。妇因嗤曰：“君误矣！岂阎摩当殿，竟有潜出之鬼哉？侬本仙人，时出游戏。前所云执拂儿，亦即是侬。人以楚楚衣裳，判而为二，而不知其实一也。”苏故未深信，而腻脂着肌，媚言入耳，且半窥皓体，暗室流辉，一时顿释忌惮。遂去衣与妇共枕，其肌骨之柔靡，意态之颠狂，举非身所经历。苏因深入彀中，反恨相见之晚。侵晨始起，反致叮嘱于妇。妇笑而诺之，裸裎自去。时已赤驭当天，苏益信其非真鬼。越二日，苏宿于家，其妻率子往省母。苏孤眠，颇涉冥想。俄而室门自辟，有人悄然入。初以为盗，亟起视，残檠未剔，兰气遥吹，其人早立于榻侧。苏又意其为妇，观之，则一垂髫少女，衣销金之衣，冠翡翠之冠，容色倾城，嫣然微笑，视妇相去远甚。而麈尾轻挥，衣香肆溢，顿忆道士所云某真人位下者，此其是已。苏既习于见怪，蹶然离榻，身固未及着缕。女即以袂障面，曰：“羞杀阿奴！耳可洗目不可濯，深悔多此一来。”意将反身，苏径揽其绣带，俾不得行，且拥而置之于脸。叩其所从来，女低鬟蹙黛，羞若不胜曰：“作尽诸丑态，夫复何言？惟有委身事君而已。”因置拂几上，连衣入衾。苏近之，见其蜷曲如小儿，怜而抚摩，加以软款。须臾，罗襦衿解，芗泽近闻。及合，火齐渥丹，猩红渍席，而呻吟啮被，宛转随人，温柔乡别有佳处，觉前之淫妖，又直将粪土视之矣。欢已，女始自白来意，曰：“初闻骚狐冒妾，以为二即是一，使君谓我辈露体宵奔，且将勾阑之钱树子不若，因而腼颜夜至，分诉其伪。孰意遭君狂暴，古云‘尤而效之’，则又妾之谓也。”苏乃悟前疑为鬼者非鬼实狐，遂疑今之言狐者非狐即鬼。稍涉猜虞，女即觉之，因笑曰：“君亦有疑于妾耶？妾辈诚多鬼仙，渠实狐之丑类，试留拂为质，君姑访妾于观中，益验予言之非谬。”言讫，披衣起曰：“君心未坚，请以三日为约，再当诣君。爱欲所牵，妾今亦无能自主矣。”甫下床，倏然无踪，而余香未歇，衾褥犹芬，苏早信其为真仙。翌日，袖拂诣观，为道士言，欲穷前之二异，道士欣然导之。先游十殿，果有一女囚，无裤无衣，俯身地上。旁立一巨鬼，以钢义拟之，将入油镬。视之，果肖所遇之妇。方注目间，道士已闻其遇鬼，忽笑曰：“迫君于途者殆此耶？然非木偶者之能为，亦非冥王之疏纵也。”因言某月扫殿，见有狐迹，又于深夜，逐一白狐，入此即不见。始知向之嘻嗃者，狐实为之，于鬼乎无与。苏闻此益信女言。道士又引至一殿，有真人踞狮而坐，侍以二女，貌皆殊尤。苏因凝睇，细观其左者，面容衣饰与若人无少异，心窃骇然。俄闻道士诧曰：“执拂者拂竟安在？”苏不觉捧腹，出之袖中，置诸女手，竟宛然。遂笑语道士曰：“李药师敬来返璧。但惜此真人，独无杨越公之雅度耳。”道士愕然，固诘之，苏不肯言，径笑而趋出，亦不辞道士。而及抵家，其妻已归，方将湔制其衾裯，见苏勃有怒色。苏叩之，则泣而请去。盖妇归宁母家，尚未思复，忽有一妇人素衣綦巾，突至女所，语之曰：“若夫太不自重，诱良家处子相与为欢。子归而视之，杜鹃枝头赤痕且宛在矣。”妇闻而疑，果遄归。展其卧具，艳迹信然，且香犹未息。因忿忿裂被出绵，将以浣濯，而良人固未之知也。妇既讪之云云，苏乃悟，力为分解，并述其相遇之奇。妇不信，诟之倍亟，因以脱辐，竟至数日之久，而琴瑟方调。旬余，苏以诊视出，暮归遇女于委巷，迎而言曰：“狐构吾衅，使不得终事君子。虽然，君家娘子当亦是醋炙者，何竟悻悻如是耶？”苏欲挽之晤言，旋失其所在。自是不再遇女，而闺训綦严，不能复宿于邑内，遂亦绝不遇妇。此苏壮年事也，至其裔孙始举以告人。而上元观倾圮已久，蔓草荒烟，竟无有征其异之所在者。

外史氏曰：不有雅俗之分，几使洛阳好女儿与河间荡妇同讥。夫以狐之行类媚猪，所惑者当非一二，而仅传其嘻笑。女之婉丽如此，乃以煽处特闻，又不独醋炙娘子怒目于衾底之流芳，而忘情于床头之作俑也。苏子瞻竟失朝云，当亦生平第一恨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