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痕

[清]魏秀仁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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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痕

[清]魏秀仁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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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回　蚍蜉撼树学究高谈　花月留痕稗官献技

第二回　花神庙孤坟同洒泪　芦沟桥分道各扬镳

第三回　忆旧人倦访长安花　开饯筵招游荔香院

第四回　短衣匹马岁暮从军　火树银花元宵奏凯

第五回　华严庵老衲解神签　草凉驿归程惊客梦

第六回　胜地名流褉修上巳　金樽檀板曲奏长生

第七回　翻花案刘梧仙及第　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第八回　吕仙阁韩荷生遇艳　并州城韦痴珠养痾

第九回　甹夆水阁太史解围　邂逅寓斋校书感遇

第十回　两番访美疑信相参　一见倾心笑言如旧

第十一回　接家书旅人重卧病　改诗句幕府初定情

第十二回　宴水榭原士规构舋　砸烟灯钱同秀争风

第十三回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　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第十四回　意绵绵两阙花魂词　情脉脉一出红梨记

第十五回　诗绣锦囊重圆春镜　人来菜市独访秋痕

第十六回　定香榭两美侍华筵　梦游仙七言联雅句

第十七回　仪凤翱翔豪情露爽　睡鸳颠倒绮语风生

第十八回　冷雨秋深病怜并枕　凉风天末缘证断钗

第十九回　送远行赋诵哀江南　忆旧梦歌成秋子夜

第二十回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头联步邀月同归

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觞开彤云阁　销良夜笛弄芙蓉洲

第二十二回　秋华堂仙眷庆生辰　采石矶将军施巧计

第二十三回　帘卷西风一诗夜课　云横秦岭千里书来

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情海生波　九死痴魂寒宵割臂

第二十五回　影中影快谈红楼梦　恨里恨高咏绮怀诗

第二十六回　彤管生花文章有价　围炉煮雪情话生春

第二十七回　痴婢悔心两番救护　使君高义一席殷勤

第二十八回　还玉佩憨书生受赚　讨藤镯戆太岁招灾

第二十九回　消寒小集诗和梅花　谐老仆居园游柳巷

第三十回　看迎春俏侍儿遇旧　祝华诞女弟子称觞

第三十一回　离恨羁愁诗成本事　亲情逸趣帖作宜春

第三十二回　秋心院噩梦警新年　搴云楼华灯猜雅谜

第三十三回　丽句清词三分宿慧　花香灯影一片艳情

第三十四回　汾神庙春风生麈尾　碧霞宫明月听鵾弦

第三十五回　须眉巾帼文进寿屏　肝胆裙钗酒阑舞剑

第三十六回　一声清磐色界归真　百转柔肠情天入幻

第三十七回　廷推岳荐诏予清衔　风暖草熏春来行馆

第三十八回　芐□无灵星沉婺女　棣华遽折月冷祗园

第三十九回　燕子覆巢章台分手　雁门合镜给事班师

第四十回　意长缘短血洒鹃魂　人去影留望穷龟卜

第四十一回　焦桐室枯吟萦别恨　正定府沥血远贻书

第四十二回　联情话宝山营遇侠　痛惨戮江浦贼输诚

第四十三回　十花故事肠断恨人　一叶惊秋神归香海

第四十四回　一刹火光秽除蝉蜕　廿年孽债魂断雉经

第四十五回　竹竿岭旧侣哭秋坟　枞阳县佳人降巨寇

第四十六回　求直言梅翰林应诏　复浔郡欧节度策勋

第四十七回　李谡如匹马捉狗头　颜卓然单刀盟倭目

第四十八回　桃叶渡萧三娘排阵　雨花台朱九妹显灵

第四十九回　舍金报母担粥赈饥　聚宝夺门借兵证果

第五十回　一枝画戟破越沼吴　八面威风靖江镇海

第五十一回　无人无我一衲西归　是色是空双棺南下

第五十二回　秋心院遗迹话故人　花月痕戏场醒幻梦

第一回 蚍蜉撼树学究高谈　花月留痕稗官献技

情之所钟，端在我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尽之。然自古忠孝节义，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习俗浇薄，用情不能专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且相率而为伪，何况其他！

乾坤清气，间留一二情种，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获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闻之事，皆非其心所愿闻，而又不能不闻；所见之人，皆非其心所愿见，而又不能不见，恶乎用其情！

请问看官：渠是情种，砉然坠地时，便带有此一点情根，如今要向何处发泄呢？吟风啸月，好景难常；玩水游山，劳人易倦。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时鸟。窗明几净，得一适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阑灯灺，见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

这段话从那里说起？因为敝乡有一学究先生，姓虞，号耕心。听小子这般说，便咈然道：“人生有情，当用于正。陶靖节《闲情》一赋，尚贻物议。若舞社歌扇，转瞬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还讲什么情呢！我们原不必做理学，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读书是为着科名，谋生是为着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聪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动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样，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荡不羁，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儿女子态，留恋勾栏中人。──你想，他们有几个梁夫人能识蕲王？有几个关盼盼能殉尚书？大约此等行乐去处，祇好逢场作戏，如浮云在空，今日到这里，明日到那里，说说笑笑，都无妨碍。祇不要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才好呢。你说什么情种，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从留点根，留点种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还踏实，祇是将‘情’字径行抹煞！试想：枯木逢春，萌芽便发；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无论是何等样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当个登场傀儡？古人力辨‘情’、‘淫’二字，如泾渭分明，先生将情田踏破，情种、情根一齐除个干净，先生要行什么乐呢？小子不敢说，求先生指教罢！”

学究勃然怒道：“你讲什么话！先王‘人情以为田’，这‘情’字你竟认作男女私情看么？”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记得上文有‘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发见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学》言诚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验之于‘慕少艾’。小子南边人，南边有个乐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烛，铺红氍毹，演唱《醒妓》、《偷诗》等剧，神情意态，比寻常空中摹拟，强有十倍。今人一生，将真面目藏过，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则当场酬酢，内则迩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亲若兄弟、爱若夫妇、谊若朋友，亦祇是此一副面具，再无第二副更换。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惧可忧！读书人做秀才时，三分中却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入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来。”

看官听着：小子说过“今人祇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说出许多面目来？须知喜怒威福，十万副面具祇是一副铜面具也。然则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历坎坷，不一而足。

即如先生所说，那一班放荡不羁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检束，读书想为传人，做官想为名宦？奈心方不圆，肠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绳尺，言语直触当事逆鳞。又耕无百亩之田，隐无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沉终老；横遭白眼，坐团青毡。不想寻常歌伎中，转有窥其风格倾慕之者。怜其沦落系恋之者，一夕之盟，终身不改。幸而为比翼之鹣，诏于朝，荣于室，盘根错节，脍炙人口。不幸而为分飞之燕，受谗谤，遭挫折，生离死别，咫尺天涯，赉恨千秋，黄泉相见。三生冤债，虽授首于街。一段痴情，早销魂于蓬颗。金焦山下，空传瘗鹤之铭；鹦鹉洲边，谁访玉箭之墓！见者酸鼻，闻者拊心，愚俗无知，转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话，是凭空杜撰的么！

小子寻亲不遇，流落临汾县姑射山中，以樵苏种菜为业。五年前，春冻初融，小子锄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铁匣，内藏书数本。其书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详年代。

小子披览一过，将俟此中人传之。其年夏五，旱魃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灾太原，苦无生计，忽悟天授此书，接济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携往茶坊，敲起鼓板，赚钱百文，负米以归，供老母一饱。

书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间听小子说书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叹息的。都说道：“书中韦痴珠、刘，秋痕，有真性情。韩荷生、杜采秋、李谡如、李夫人，有真意气。即劣如秃僮、傻如跛婢、戆如屠户、懒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跃跃纸上。”

可见人心不死，臧获亦剥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隐。至如老魅焚身，鸡栖同烬；么魔荡影，兔脱遭擒。鼯鼠善缘，终有技穷之日。猢狲作剧，徒增形秽之羞，又可见天道循环，无往不复。冤有头，债有主，愿大众莫结恶缘。生之日，死之年，即顾影亦惭清夜。

小子尝题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还是假。

谁知一片心，质之开卷者！

今日天气晴明，诸君闲暇无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凉茶肆，听小子讲《花月痕》去也。

其缘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神庙孤坟同洒泪　芦沟桥分道各扬镳

京师繁华靡丽，甲于天下。独城之东南，有一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围远眺，数十里城池村落，尽在目前，别有潇洒出尘之致。亭左近花神庙，绵竹为墙，亦有小亭。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花于此，或传某校书埋玉之所。那年春闱榜后，朝议举行鸿词科，因此各道公车，迟留观望，不尽出都。

此书上回所表韦痴珠，系东越人。自十九岁领乡荐后，游历大江南北，西登太华，东上泰山。祖士稚气概激昂，桓子野性情凄恻，痴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对策既摈于主司，上书复伤乎执政。此番召试词科，因偕窗友万庶常，同寓圆通观中。托词病暑，礼俗士概屏不见。左图右史，朝夕自娱。

光阴易度，忽忽秋深。乡思羁愁，百无聊赖。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旷，可以排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祇带随身小僮，名唤秃头，雇车出城，一径往锦秋墩来。

遥望残柳垂丝，寒芦飘絮，一路倒也夷然。不一会，到了墩前，见有五六辆高鞍车，歇在庙门左右。秃头已经下车，取过脚踏，痴珠便慢慢下车来，步行上墩。

刚到花神庙门口，迎面走出一群人。当头一个美少年，服饰甚都，面若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奕奕动人。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随后两人，都有三十许，也自举止娴雅。前后四个相公跟着，说说笑笑。又有一个小僮，捧着拜匣。痴珠偕秃头，闪过一边，举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将痴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痴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门，然后缓步进得门来。白云锁径，黄叶堆阶。便由曲栏走上，见殿壁左厢，墨沈淋漓，一笔苏字草书，写了一首七律。便念道：

“云阴瑟瑟傍高城，闲叩禅扉信步行。

水近万芦吹絮乱，天空一雁比人轻。

疏钟响似惊霜早，晚市尘多匝地生。

寂寞独怜荒冢在，埋香埋玉总多情！”

痴珠看了一遍，讶道：“这首诗高华清爽，必是起先出门那位少年题的。”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

正自呆想，祇一个沙弥，从殿后走出来。痴珠因向前相见，随问他：“可认得题诗这人？”沙弥道：“这位老爷姓韩，时常来咱们这里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题的诗，却不知道官名住宅。”痴珠道：“这首诗好得很，是个才子之笔。你对汝师父讲，千万护惜着，别涂抹了。”沙弥答应了，便随痴珠逦迤上陶然亭来。

满壁琳琅，痴珠因欲读荷生的诗，且先看款。忽见左壁七律一首，款书“春日捆芝香、绮云、竹仙、稚霞诸郎，修楔于此。”后面书“荷生醉笔”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旧时烟草旧时楼，又向江亭快楔游。

尘海琴樽销块垒，春城写燕许勾留。

桃花如雪牵归马，湘水连天泛白鸥。

独上锦秋墩上望，萧萧暮雨不胜愁！”

痴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潇洒不羁，亦可概见。惜相逢不相识，负此一段文字缘了！”沉吟良久，向沙弥要了笔砚，填《台城路》词一阕，云：

萧萧落叶西风起，几片断云残柳。草没横塘，苔封古刹，才记旧游携手，不堪回首。想倚马催诗，听莺载酒。转眼凄凉，虚堂独步迟徊久！何人高吟词畔，吊新碑如玉，孤坟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麦饭。料得芳心不朽，离怀各有。尽泪堕春前，魂销秋后。感慨悲歌，问花神知否？自吟一遍，复书款云：“东越痴珠，秋日游锦秋墩，读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庙诗，枨触闲情，倚声和之。”写完，便掷笔笑向沙弥道：“韩老爷再来，汝当以我此词质之，休要忘了。”沙弥亦含笑答应，递上茶来。

痴珠兀自踱来踱去，瞧东瞧西。秃头道：“老爷，你看天要下雨，我们回去，路远着哩。”痴珠仰首一看，东北上黑云布满，遂无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车而去。这且按下。

却说荷生，这日自锦秋墩进城，已有三下多钟。一路萧萧疏疏，落起细雨来。同行一为谢小林侍御，一为郑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携四旦小饮顾曲山房。

正上灯赌酒，祇见青萍回道：“老苍头来接老爷回去，说‘明经略军营摺弁，送来经略书信，并聘金三百两，现在寓处，候老爷呈缴，且有话面回。’”荷生迟疑道：“明节相去岁挂印时，原欲邀我入幕。我彼时因春闱在迩，婉辞谢去。今有书来，想必还为这事，但教我怎样处呢？”侍御道：“现在词科，既阻于时艰，归路又梗于烽火，何不乘此机会出都，未为不可。”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诸郎多饮数杯，小弟且告辞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强留，吩咐提灯，送出大门。看过上车，方才进去。

看官听着：这明经略名禄，本是国家勋戚，累世簪缨。年方四十五岁，弓马娴熟，韬略精通，而且下士礼贤，毫无骄奢气习。五年前与韩荷生的老师，三边总制汪鸿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汪总制屡屡言及，生平得意门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词赋，虽不过人，而气宇宏深，才识高远。曾在秦王幕府佐治军书，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羁束。彼时明经略已存在心中。

后来倭寇勾结西域回部作乱，四方刀兵蠢动，民不聊生，汪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经略西陲。临别时，经略向汪公求荐人才，汪公又把荷生说起，经略立时欲聘同行。荷生因要应鸿词科，不肯同往，经略心颇怅怅。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经略驻兵太原，一面防边，一面调度河南军务，接济两湖、两江、两广各道粮饷。控制西南，出入钱谷，日以亿万计。羽书旁午，所有随带文武及留营差使各官，虽各有所长，却无主持全局器量，因想起荷生是汪公赏鉴的，必定不差。近知词科停止，因致书劝驾。

荷生自旧腊入都，迄今已九阅月。润笔之绢，谈墓之金，到手随尽。正苦囊空，得此机缘，亦自愿意，遂定于九月十二日出都。荷生此行，是明经略敦请去的，自然有许多大老官及同年故旧送赆敬、张祖席。自彰义门至芦沟桥，车马络绎。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带了老苍头贾忠、小僮薛青萍，并新收长随索安、翁慎，一路酬应，到得芦沟桥，已是未末申初时候。

刚至旅店，适值门口拥挤不开，将车停住。祇见对面店中，一小僮伏侍一人上车。衣服虽不十分华美，而英爽之气见于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时却想不起那里见过。正在凝思，谢侍御及一班同乡京官，还有春庆部、联喜部相公们，一齐迎出，便急忙跳下车来。是晚即在行馆，畅饮通宵。

次日起身，午后长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见新涂粉壁上，有诗一首，款书“九月十二日，韦痴珠出都，计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怀得句，不计工拙也。”想道：“这韦痴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这人么？”因朗诵道：

“残秋倏欲尽，客子苦行役。行行岂得已，万感在心曲！浮云终日闲，倦鸟不得宿。蓟门烟树多，芦沟水流浊。回首望西山，苍苍耐寒绿。”

看毕，叹一口气，想道：“此诗飘飘欲仙，然抑郁之意，见于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因触起昨日所见的人，“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绪虽甚无聊，气概却还夏兀。我这回出都，好像比他强多，其实沦落天涯，依人作计，正复同病相怜也！”兀坐半晌，祇见索安回道：“护送营弁，请老爷今日尖后换轿。”荷生想了一回，说道：“坐轿甚好，昨天误了半站，今日着他们，多备两班夫，赶上正站，汝们迟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赶正站，是何意思？他记起芦沟桥上车那人，是在花神庙门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诗，因诗想人，恨不一下问明。

岂知痴珠在都日久，资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陕西是旧游之地，且与两川田节度公子，有同游草堂之约。决计由晋入秦，由秦入蜀。把箱簏书籍，概托万庶常收管，自与秃头带一付铺盖，一领皮袍。自京到陕二十六站，与车夫约定，兼程前进。你道荷生大队人马，那里赶得上他？正是：

大海飘萍，离合无定。

万里比邻，两心相印。

到底荷生、痴珠踪迹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忆旧人倦访长安花　开饯筵招游荔香院

话说痴珠单车起行，不日已抵潼关。习凿齿再到襄阳，蓟子训重来灞水。一路流连风景，追溯年华，忽然而喜，忽然而悲。虽终日兀坐车中，不发一语，其实连篇累牍，也写不了他胸中情绪，便口占一绝道：

“苍茫仙掌秋，摇落灞桥柳。

锦瑟借华年，欲语碑在口。”吟毕，喟然长叹。

秃头正在车头打吨，忽然回头道：“此去长安，祇有十里多路，老爷进城，何处卸车呢？”痴珠想道：“西安尽有故旧，但无故扰人，又何苦呢？”便说道：“咱们进城找店吧。”转瞬车到东门，刚进瓮城。忽见从城内来了一车，车内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系长安王太傅长孙，与痴珠同年。这日要往城外探亲，适与痴珠相值。

两边急忙跳下车来，欢然道故。漱玉因问道：“前月接万世见信，知吾见有蜀道之游。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这般快？但如今那里卸车呢？”痴珠未答。秃头在傍道：“老爷要找店哩。”杜玉道：“岂有此理，难道西安许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么？”痴珠笑道：“不是这般说，小弟急欲入川，拟于此时竟不奉访，俟回陕时，再与故人作十日之欢。”漱玉笑着吩咐跟人道：“你们赶紧飞马回家伺候。”一面说，一面携着痴珠的手道：“我们同坐一车，好说话些。你的车叫管家坐着，慢慢的跟来吧。”

原来漱玉家中有一座园亭，是太傅予告，后颐养之地。极其曲折，名曰邃园。太傅开府南边时，痴珠尚幼，最为太傅所器重。后来与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发难，因上书言事，触犯忌讳，祸几不测。赖太傅力为维持，得以无罪。

未几太傅予告，携人关中，所以园中文酒之会，痴珠无不在座。所有联额题咏，痴珠手笔极多。因此一家内外男女，无一人不认得痴珠。先是家丁回家，说“韦老爷来了”。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仆，将邃园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脚铺设起来。

是夜，两人相叙契阔，对饮谈心。伤风泽之在寝微，痛劫灰之难问。痴珠忽惨然吟道：“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我近来绝口不谈时事矣！”停了一会，漱玉因问痴珠道：“你记得七年前进京，娟娘送咱们，到灞桥行馆么？那一夜，你两人依依情绪，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诗是七绝两首。”便吟道：

“灞陵驿畔客停车，惜别人来徐月华。

浊酒且谋今夕醉，明朝门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誓双栖，此去营巢且觅泥。

絮絮几多心上语，一声无籁汝南鸡。是不是呢？”

痴珠道：“你好记性。这两首诗，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

痴珠惨然高吟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便问漱玉道：“你如今可知娟娘，是何情状呢？”漱玉道：“我前年见过一面，才晓得他嬷死了。以后闻人说，他哭母致疾，闭门谢客。近来我不大出门，便两年多，没见人提起他踪迹。如今长安名花多着哩，迟日招一个人，领你去逛逛吧。”痴珠道：“我也听得人说，这几年秦王开藩此地，幕中宾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风光自然比向时强多了。”

二人于是浅斟细酌，尘渴涤，烛跋三现，尚未散筵。祇见小丫鬟，携着明角灯回道：“太太说夜深了，韦老爷初到，车马劳顿，请老爷少饮，给韦老爷早一点安歇吧。”漱玉笑道：“我倒忘了！祇顾与故人畅谈。”遂尽一壶而散。晚夕无话。

次日饭后，漱玉果招了个人来。姓苏，字华农，系府学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亲。西安本系痴珠旧游之地。是日，同华农走访各处歌楼舞榭，往往抚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怅然而返。

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游。一连数日，总访不出娟娘信息，痴珠就也懒得走了。

彼时，便有亲故陆续俱来，痴珠也不免出去应酬一番，更把访娟娘一事搁起。再且痴珠急于入川，祇得将此事托漱玉、华农，慢慢探问。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饮。门上送进单帖，系痴珠世兄弟吕龙文，专为痴珠饯行，请漱玉、华农作陪。末注一行云：“席设宝髻坊，荔香仙院，务望便衣早临，是荷！”痴珠将单递给华农道：“这荔香院你认得么，怎的咱们没有到过？”漱玉笑道：“这地方，华农是进不去呢。如今龙文请你，你题上‘知’字，我们都陪你走一遭吧。”

闲文休叙。到了那日三下多钟，龙文亲自来邀。恰好华农在座，便四人四辆车，向宝髻坊赶来。

此时已是十月将终，朔风渐烈。痴珠初进巷口，便遥闻一阵笙歌之声。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车便站住了，四人一齐下车。祇见门前一树残柳，跟班先去打门。痴珠细看，两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门，门上朱红帖子，是“终南雪霁，渭北春来”八个大字。早有人开了门，在门边伺候。

痴珠四人相让了一回，跨进来，便是一条砖砌而道。院中卸着一辆雕轮绣幰的轿车。甬道尽处，便是一个小小的二门。进去，门左右三间厢房，厢房内人已出来，开着穿堂中间碧油屏门。痴珠留心，看那屏门上匾额，隶书“荔香仙院”四个大字。门中洒蓝，草书板联一对，是“呼龙耕烟种瑶草，踏天磨刀割紫云”集句。痴珠赞声“好”！跨进屏门，便是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面面碧油亚字栏杆，地下俱是花砖砌成，鸟笼花架，布满廊庑上下。

四人缓步上厅，便有丫鬟，掀起大红夹毡软帘，早有一股花香扑鼻。方才要坐下，早闻屏后，一阵环佩之声，走出一丽人，髻云高拥，鬟凤低垂，袅袅婷婷。含笑迎将出来，把眼瞧着痴珠道：“这位想是韦老爷么？”龙文笑道：“你怎么认得？”便携着丽人的手，向痴珠道：“此长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红卿，吾兄细细赏鉴一番，可称绝艳否？”痴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痴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赏鉴’两字，你可不唐突么？”红卿笑道：“韦老爷如此谬赏，令我折受不起。”便让四人依次而坐。

屋系三间大厅，两边俱有套间在内。一会，丫鬟捧上茶来，红卿亲手递送已毕。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红卿道：“我辈虽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红卿笑道：“岂敢，小室卑陋，恐韦老爷笑话。”

说着便往里请，丫鬟前面领着，转过屏后，又一小小院落。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一个垂花门。南面墙下，有几十竿修竹，枝叶扶疏，面南便是三间小屋，窗上满嵌可窗玻璃。

进了屋门，祇觉暖香拂面。原来三间小屋，将东首一间，隔作卧室，外面两间遍裱着文经。西南墙上挂着一个横额，上写道“玉笑珠香之馆”，款书“富川居士”。痴珠细审笔意，极似韩荷生，便向红卿问道：“这富川居士，可是韩荷生么？”红卿点头道：“是。”漱玉道：“红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写的么！”红卿因问痴珠道：“你在京会过他没有？”痴珠道：“人是会过，诗也读过，祇是不曾说过话。”红卿道：“你如今可晓得他的踪迹么？”痴珠道：“他很阔，我出京时，闻他为明经略聘往军营去了。”

红卿、痴珠说话时，漱玉立起身来，步到东屋门边。掀开房帘，招呼痴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许多诗笺，不是荷生小楷么？”痴珠踱入卧室，见茵藉几榻，亦繁华，亦雅净，想道：“风尘中人，有此韵致，不减娟娘也。”便从那柳条诗绢上《七绝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别便迢遥，近隔蓬瀛水一条。

双桨风横人不渡，玉楼残梦可怜宵！”便道：“哦！这就是定情诗么？”再瞧那乌丝冷金笺上《金缕曲》一阕云：

转眼风流歇。乍回头、银河迢递，玉萧呜咽。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才记得相逢时节，雾鬓烟鬟人似玉，步虚声，喜赋《瑶台月》。谁曾料，轻轻别！

旗亭莫唱《阳关叠》。最惊心、渭城衰柳，灞桥风雪。翠袖余香犹似昨，飓尺河山远隔。恐两地梦魂难接。自问飘蓬成底事？旧青衫，泪点都成血。无限事，向谁说！

漱玉便向痴珠道：“这便是荷生，去年留别之作，沉痛至此！”又望着红卿道：“你们相别，转眼便是一年，光阴实在飞快！”

红卿一面答应，一面眼圈早已红了，漱玉便不往下说。痴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联云：“秋月春风等闲度，淡妆浓抹总相宜。”点头道：“必如红卿，方不负此等好笔墨！”

红卿即让四人在房中坐下，道：“你的诗名，早有人向我说过。自古文人相轻，实亦相爱。你这般倾倒荷生，怎的见面不扳谈呢？”痴珠便将花神庙匆匆相遇，及先后题诗一节，详叙出来。红卿道：“你看过他的诗，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后读你的诗，又不知怎样想你呢。你爱他的诗，他今年都中，还有诗寄来赠我，我如今统给你瞧吧。”说毕，便唤丫头取钥匙，向枕函检出浣花笺数纸，递给痴珠。

大家都走拢来，痴珠展诵道：

“冰绢雾縠五铢轻，记访云英到玉京。

苔径晓烟窗外湿，桂堂初月夜来明。

菱花绰约窥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银壶漏尽不成眠，乍叙欢情已黯然。

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写红笺。

四香和泪常无语，理鬓熏衣总可怜。

莫话飘零摇落恨，故乡千里皖江边。”便道：“原来红卿是安徽人，流转至此，可怜，可怜！”说毕，又往下念道：

“玲珑宝髻重盘云，百合衣香隔坐闻。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紫钗话旧泽如梦，红粉怜才幸有君。

杜牧年来狂胜昔，祇应低首缕金裙。

黄昏蜃气忽成楼，怪雨盲风引客舟。

水际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马几回头。哎呀，怎么起了风浪，不能见面了？”红卿道：“一言难尽，请往下看吧，这还好呢！”痴珠又念道：

“同心小柬传青鸟，偕隐名山誓白鸥。

独看双栖梁上月，为依私拨钢箜筷。

名花落溷已含冤，欲驾天风叫九阍。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痴珠读至此，正要与红卿说话。谁知红卿早已背着脸，在那窗前拭泪。龙文便道：“不用念了！”痴珠如何肯依，仍接着念道：

“风烟变灭愁侵骨，云雨荒唐梦感恩。

祇恐乘槎消息断，海山十笏阻昆仑。

鸭炉香暖报新寒，再见人如隔世难。

握手相期惟有泪，惊心欲别不成欢。

黄衫旧事殷勤嘱，红豆新词反覆看。

凄绝灞陵分手处，长途珍重祝平安。

金钱夜夜卜残更，秦树燕山纪客程。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

看花忆梦惊春过，借酒浇愁带泪倾。

恨海易填天竟补，肯教容易负初盟？

珍珠密字寄乌丝，不怨蹉跎怨别离。

芳草天涯人去后，芦花秋水雁来时。

双行细写鸳鸯券，十幅新填豆蔻词。

驻景神方亲检取，银河咫尺数归期。”吟毕，大家赞道：“好诗！缠绵宛转，一往情深！”痴珠倒也不发一言，慢慢将诗放在桌上，目视红卿，默默不语。

红卿停了一会，道：“韦老爷，汝与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痴珠听说娟娘，便急问道：“红卿，你知他下落么？”大家见红卿突说娟娘，也觉诧异，便一齐静听起来。

红卿沉吟一会道：“你既念他，你为何分手以后，不特无诗，且无只字？娟娘每向我，诵‘为郎憔悴却羞郎’之句，辄泫然泪下。”痴珠红着眼眶道：“这‘薄幸’两字，我也百口难分了！祇是事既无成，万里片言，徒劳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样呢？”红卿道：“说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贼入陕，投奔于他，深感他思义。后来我撑起门户，他嬷便死了。娟娘素来孝顺，将衣饰尽行变换，以供丧葬。自此不涂脂粉，长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来与我作别，说要去南海朝观音。我方劝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数千里路，况目下南边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传说，娟娘留一纸字，给他姊妹，领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大家听说，呆了半晌。痴珠尤难为情。

一会，巨烛高烧，酒歃杂陈，丝竹迭奏。无奈痴珠、红卿各有心事，虽强颜欢笑，总无聊赖。正是：

儿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来空有泪，春去渺无痕。

不到二更，痴珠便托词头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龙文二人也就散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短衣匹马岁暮从军　火树银花元宵奏凯

话说太原，本古冀州之地，东连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宁武、偏头、雁门诸关，坐制称雄，屹然为神京右卫。逆倭连年由海道蹂躏各省，北天津、登、莱，南则由宁波滋扰浙江，由瓜州滋扰三江。复援金人册立伪齐故事，封了粤西巨寇员寿泉，窃踞金陵。于是淮海之间，大河南北以及两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横行无忌。朝廷赋额日亏，军储日绌，全靠西陲完善之区转输支应。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

是年春间，豫州节度武公部，下官军，迭获胜仗。逆倭势蹙，勾引河东土匪，窜入平阳，计欲结连关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潜入燕云。幸明经略北来，士卒用命，渐次扑灭。是以驻节并州城中，相机剿灭。韩荷生就聘到军，磨盾草檄，持筹高唱，此其余事。始而冀州肃清，继而协同豫州武节度官军，克期剿贼，得以专筹各道军饷。此皆韩荷生一力赞成，经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间，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马报称：“口外回民聚众数十万，酾酒歃血，将由关外直扑宣化、锦州等处。”经略急请荷生计议，荷生笑道：“此谣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穷冬，漫山积雪，毋论回民不是铜筋铁肋。试想草枯水涸，人马如何走得去呢？但边境近稍宁静，有此谣言，亦不可不早为防备。以愚见料之，大约回民将诓我张皇北顾，乘虚渡河掳掠，故造此谣言，教我顾彼失此。为今之计，当先委干员前往潼关，探侦动静，更传檄雍州节度，早为捕治。蒲关一带，亦不可不暗暗戒严。老经略高见以为何如？”经略喜道：“先生此论，洞彻匪徒肺腑。”

话犹未毕，祇见门上传鼓，递进蒲关总兵烧角文书一角，经略忙偕荷生一同被览，道：

镇守蒲关总兵游长龄，谨禀节帅大人阁下。敬禀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据黄河渡口巡检原士规禀称，“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关城中失火，关门大开，回民万余人，鼓噪而入。一城文武，俱被杀害。声言聚众三十万人，将行北渡”。卑镇即刻出往河干察看，见贼兵帐房布满西岸。现蒲关守兵自裁撤后，祇有八百余名。深恐兵力单薄，不足防御。幸各乡俱有团勇，力扼河岸。惟虑蜂拥而至，众寡不敌。专此飞禀。

看毕，便向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荷生慨然道：“此等乌合之众，大人当以先声夺之，便令解散，万不可片刻迟延。今日已四下多钟了，大人起马，万不及事。乞发令箭，调颜参将、林游击各带左右翼兵一千名，连夜出城驻扎，五更兼程趱行，限五日到蒲。大人于明日未刻，统领大兵，出城十里驻扎，二十二日长行。某愿随鞭镫，供大人指挥。”经略迟疑道：“救兵如救火，固当以速为妙。但今日即行调兵，恐势有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营，军装原无不备，着今夜驻扎城外，正为兵丁一切糇粮器械计耳。贼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心生畏沮。据报‘聚众三十万人’，此自狡贼虚张声势，然数万人是必有的。此数万人，未必皆无父母、兄弟、妻子、田产，大半为贼逼胁出来。某请为密行晓示，令其自相离异。且平日官军就道，筹饷办装，日延一日，救兵几有迟至半个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闻警，暮出兵，鼠辈闻风，定当胆落。看某仗剑，为大人杀贼哩。”经略道：“先生计划周到，即请先生同行，所有机宜，悉凭先生调度。”说毕，便传中军捧过令箭，教随荷生到帐前施令。

果然事权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颜、林二将早已带兵，向蒲州趱行去了。

第二日，经略亦偕荷生出城，将一切筹饷事宜，统交节度曹公。荷生又将平日先催那一处，先解那一处，某处用某人，某人熟某事，开明节略，送给曹公。曹公接办，自不费手，也着实钦服荷生材干。这且按下。

且说颜、林二将，晓夜趱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锦囊一个，内固封密札。二人忙拆开同看，道：

顷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关失守，势复蜂起，攻陷陕州。两将军所带左右翼兵，由小路星驰，抄至陕州，一鼓歼除，无留一人。再于硖石关左右树林中，留兵二百名，不时巡哨，多设旌旗，以为疑兵。定于正月十五日二更后至潼关，看城中火起接应，不得有违！看毕，急照密札催兵前进去了。

看官，你道颜、林二将，是何等样人？颜参将名超，系武进士出身。林游击名勇，系营伍出身。颜善使单刀，林善使画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两人各有一样绝技：颜参将能于百步之外树林中，数过第几枝第几叶，射之无有不中；林游击能发连珠箭，一开弓射倒三人，再无闪得过的。

祇是心气粗暴，言词大戆，动辄得罪长官。以致十年还是一个守备、一个千总。自经略到晋，克复平阳，会剿陈、汝，他二人便超群绝伦，为经略赏识了。不半年间，以军功擢至参、游，眼见得去总兵不远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个知己么？

闲话休讲。说他两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纵横，焚村劫舍。颜、林两将所带皆百战之兵，分路剿除，不日即将陕州收复。并按着柬帖，在硖石关一带，设了疑兵，专等十五日，到潼关接应。暂且不表。

且说那贼匪，据了潼关，十余日不能渡河。城中不过数里地方，能够搜得出几多粮草？将向华阴进发，又被西安重兵拦住去路。将往河南掳掠，忽闻经略遣将，将陕州土匪斩杀无遗。并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几次出城，俱被官军击退。且乌合之众，本无纪律，回人与番人，有勇无谋，弄得个个魂惊胆战，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关城中，贴了几十处大营告示，众人瞧道：

钦差大臣经略西南世袭一等威勇侯明示：为恺切晓谕事。尔陕甘回民，自李唐以来，转徙内地，食毛践土，千有余岁。我朝天覆地载，汉民回民，从无歧视。乃者逆倭犯顾，天地不容，神人共愤。鼯是已穷之技，豕无可突之围。釜底游魂，苟延旦夕。尔等乃受其指挥，并勾番部，兼胁良民。岂知天上军来，若风扫叶；汉家兵到，如日沃霜。

本爵钦承威命，统领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团练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争淬芙蓉；代马驱来，久肥苜蓿。四围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诸之魄。猬锋立折，螳斧徒劳。惟思二百年列圣垂谟，但有如伤之念。十余万生灵就溺，谁无欲拯之心。

为此，特宣明谕：尔等俱有官骸，亦念骄诛之惨。谁无妻子，盍思孥戳之冤。兵弄潢池，原属无知赤子；戈投牧野，即为归顺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与维新。予以免死之牌，示之投生之路。倘执迷不悟，甘心从逆，则城破之日，必尽杀乃止。其毋侮！某年正月某日给。

于是回民，每夜辄有百余人，缒城私诣大营，求给免死牌。旬日之间，来者愈众，将十万免死牌给发殆尽。

经略一切事务，俱与荷生计议。且屡奉严旨，急命克复潼关，便觉十分愁虑。那荷生每日，仍是轻裘绶带，饮酒赋诗，并传知蒲关城内居民，照旧安业，开放花灯。

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经略帐中，传出令箭二枝，密札二个。一个与蒲关游总兵，一个与本营李副将。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头行事，众人皆不知是何缘故。

到了黄昏时候，城中银花火树，一色通明。荷生乘马，带了五十名兵，在灯市游了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经略营门，毫不见些动静。

再说颜、林二将。到了十五日午后，行至渔关二十里外。饱餐战饭，预备接应。先差探马探听，回报：“大营、贼营，隔河相对，未曾打仗。”二人心中疑惑。不一会，日色西沉，月光东上。二人骑马当先，逶迤望潼关进发。到了关前，已将近二更时候。祇见月明如昼，隔河大营内鼓角无声，又无船只渡河，只好将兵在汊岸扎住。

又过了一个更次，仍无消息，四只眼祇往城中看着。兵士们也有坐的，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头，见隔河大营中，赤的的一枝号火腾起，直上云霄。二将便知有了消息，便命众兵一齐上马。随后又见起了两枝号火。话言未了，关内信炮连声，月明之下，倒看不出火光，祇见滚滚黑烟，冲天四起，人声鼎沸。

二将便令军士，顺风向贼营放起火来。麾兵上前，正要冲杀，隔河大营也就大开营门，万炬齐出，都在东岸上列成队伍，却不渡河。那时城外贼营，正在睡梦之中惊醒，仓卒接战。怎当二将的兵骁将勇，霎时已经死了一半，一半抛戈弃甲，沿河逃生。

正在追杀之际，城内关门大开，先拥出三五百人，皆是黄布包头，大声招呼官兵：“进城杀贼！”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满，敌楼上悬出一盏大红灯，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顺”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赶余贼，带领众兵杀进城来。

是夜，贼众因探得蒲关内大放花灯，所以毫无防备。半夜，忽然听得四处火起，人声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军，投降者免死！”祇见贼首沙龙巴戟，带着一干心腹，一时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正要出城，迎头遇着颜、林二将，一阵好杀。祇见尸横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转头来，想出东门逃命。

二将随后正赶，忽见贼匪纷纷倒地，四路炮响枪鸣，迎面在刀光中，闪出一将，手舞大刀，正在那里杀贼，犹如砍瓜切菜。原来是蒲关游总兵。见了二人，十分大喜，便道：“明爷有令传与二位，见头包黄布者免死！”于是合兵一处，搜杀城中番、回及各部，救灭烟火，安抚良民。

此时已是四更，城内城外，这一阵杀死的贼，约有万人，投降者亦有万众。祇有贼首数人，尚带着一伙悍贼，拚命杀出城外。又合城外的余贼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数千，便想渡河往西抢掠。

忽见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绵亘不绝，遂教番兵引路，打草地内顺着河，往西行走。却喜回头一看，并无追兵，遂放心大胆而进。意欲待天明之后，寻着村庄，掳些饮食。

又走了一个更次，已是五更过了。约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渐渐西沉。拂拂晓风，吹得那河岸上，败苇丛芦沙沙乱响。远远望见河旁，似有几辆大车停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寻觅路径，忽听一声炮响，三面火光骤发，前后俱被大车满载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断。一阵风过，遍地的枯草烘烘烧着，草内先埋下无数的铁炮，引着药线，直裂横飞。祇烧得这一伙数千贼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祇往河中乱跳，溺死的也不计其数。其余均焦头烂额，血染黄沙了！

看官，你道这场火，是那里来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将在此埋伏，算定贼军必由此路，故此烧他一个尽绝。

荷生带了数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了望，见大功已成，十分欢喜。时东方已白，随即与李副将会在一处，向潼关来。

方到关下，早望见经略大蠢，正在渡河，颜、林、游、李四将，皆列队相迎。经略一到西岸，见了荷生并四将，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深劳先生妙算，并诸将勤劳，一战功成，可喜可贺！”送与荷生并马人城，出榜安民。将生擒贼首，一齐枭斩示众。委员讯问未出城回民：有眷属者，悉令回籍；其单身者，交地方官安插。

时雍州节度驻扎同州，约期相见，高宴三日。硖石关伏兵二百名，亦已调回，大兵便凯歌渡河，回太原去了。凡秦晋官民，无不仰慕荷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拥挤不开。看官，汝道热闹不热闹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运筹。轻裘缓带，名士风流。自是逆倭闻风，再不敢窥伺山右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华严庵老衲解神签　草凉驿归程惊客梦

上回书说的是荷生东平回部。那时正，痴珠西入蜀川。天寒岁暮，游子乡关之感，风人屺岵之思，麇至沓来。顿觉茅店鸡声，草桥月色，触目惊心，无复曩时兴致。

行次宝鸡，遇一故人，询及行踪，因言节度田公，于十月杪奉命移广，已见邸抄，且有“不必来京请训”之语。痴珠意绪，愈觉无聊，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数。倒是蜀中风景，甲于寰区，自古诗人流寓其地，阅历一番，也不负负。”痴珠自此入益门，度大散关，寓意山水，日纪一诗，转也摆脱一切。

这日到了广汉。广汉守郭公，系痴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万里聚头，这一夕情话，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样款洽。痴珠借此度过残年，饮薛涛之酒，斗花蕊之诗，客边亦不寂寞。

韶光荏苒，转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传闻逆贼窜入建昌，逼近东越，继而传闻上游失守，会城危在旦夕。痴珠与郭公俱有老亲，闻此信息，何等张皇。

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痴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入广之路。差人回报：“黄州道梗，田公现在留滞长沙。”痴珠急得没法，因想往华严庵求签，指示去路。

原来广汉有一华严庵，系太史金公兆剑之妻冯燕娘所立。燕娘聪颖绝伦，年十九，归太史，蜀人比之赵松雪夫妇。逾年，太史卒，燕娘不茹荤，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发奉佛，高坐禅床，足不出户者三十年。由静生定，由定生慧，一切过去未来之事，洞照无遗。因此把所居舍为华严庵，就菩萨前神签，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号蕴空。

痴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蕴空朝峨眉去了，祇撰一联镌板，送入方丈悬挂。其联云：

也曾续史，也曾续经，瞻落落名山，博议书成，竹素双栖留只影；

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叹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叶引迷津。蕴空由峨眉回来，见了此联，也还点头称好。

这回痴珠因要求签，先期斋戒。于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涤虑，向华严庵来。到了山门，便有斋婆迎接，上殿拈香。痴珠磕了头，跪持签筒，默祷一番，将签简摇了几摇，落下第十三签来。重复磕头起来，问过信笺，便有斋婆送过签谱。痴珠看头一句是：“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这样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且将来路作归程。”想道：“还要由山、陕走哩。”再看底下两句是“孤芳自赏陶家菊，一院秋心梦不成。”想道：“这是怎说？”

沉吟一会，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默祝一番，重求一签。检出签谱，看头一句是：“故园归去已无家”，便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又看下句是：“倾盖程生且驻车。”自语道：“这是遇着什么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秋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痴珠想道：“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虑，祇见殿后一个老尼，年纪七十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过来。斋婆侍立一边，老尼便向痴珠合掌道：“居士何来？”痴珠急忙回礼道：“比邱即蕴空法师么？”

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前蒙居士过访，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转承惠赐长联，檃括老衲一生行实，令人心感。”痴珠说道：“久钦清节，且仰禅宗，正想向方丈顶礼慈云，将签意指示，不意比邱转出来了。”说毕，便将签谱帖子递过，蕴空接着，瞧了一瞧道：“头一签，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后来自有明验，大约居士与‘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签，首一句且不必疑虑，大抵秋菊春兰，各极其胜。究竟秋菊牢骚，不及春兰华贵。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听着。”便说道：

“莺飞草长，凤去台空。

黄花欲落，一夕西风。

亭亭净植，毓秀秋江。

人生艳福，春镜无双。”痴珠迟疑不解，呆呆的立着。老尼道：“居士请了，数虽前定，人定却也胜天，这看居士本领吧。”说着，便扶着侍者，由殿东入方丈去了。

痴珠也不敢纠缠，到客厅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过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陕此刻，回部宁静，倘像去冬那样光景，就这条路，也走不得哩。”因此决计由原路，且先入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祇得厚赆数百金，派两名得力家丁，护送至陕。

是时初夏时候，途中不寒不热，山青水绿，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橦，重经云栈、翠云廊、滴水岩、青桥驿、紫柏山、红心峡诸胜，尤令人心旷神怡。奈痴珠系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飞，那有心情流连风景。

每日重赏轿夫，兼程前进。四月初三日起身，至十六夜二更，已到了草凉驿地方。此地上去凤县七十里，下去宝鸡九十里，本非住宿之所，痴珠因夜深了，祇得随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昼，跟随人等赶路疲乏，都睡了。痴珠独步小院中，对月凄恻。秃头因痴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见痴珠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进站起说道：“天不早了，老爷睡吧。”痴珠看表，已有两下多钟，便进房去，叫秃头服侍睡下。翻来覆去，捱了一会，总睡不着。

忽然，似闻窗外有人，频频呼唤，又似有人隐隐哭泣之声。将帐子揭开一看，见斜月上窗，残灯半穗，黯然四壁，寂无人声，便又睡下。想起昨日凤岭小憩，见那连理重生亭的碑记，文字高古，非时下手笔，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笔题道：

岭下客孤征，岭上木连理。连理之木死复生，孤征之客生如死！题毕，瞥见一丽人，画黛含愁，弯蛾锁恨。娇怯怯的立在山拗，将痴珠凝眸一盼，便不见了。痴珠移步下亭，想道：“怎的这空山中，有此丽人，难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现么？”

正在想着，那脚步却向山拗走来，不见人迹。刚转过山拗，又见那丽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浅月色对襟衫儿，腰系粉红宫裙，神情惨淡，立在那里。痴珠转过脚步，丽人却又不见了。并那地方，亦系一片平原，并非凤岭。痴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这个地方呢？”再一望去，见有一庙，隔一箭多地，便缓步向前。祇见庙门洞开，油漆颜色黯淡得很，是个古庙。庙门直匾大书“双鸳祠”三字。门堂三间，歪歪斜斜，门上也画有门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间碧油屏门，不成颜色。屏门后甬道，砌砖尚自完好，两傍一柏一松，苍翠欲滴。

痴珠一步步走上台阶，见廊上东西木栅，中间殿门悬挂板联一付，是：

秋月春风，可怜如此；

青天碧海，徒唤奈何！十六个字。用手推那殿门，却是闭得紧紧的，无缝可窥，不知中间是何神像。由东廊转至殿后，祇见西边有一小门，踱进门来，却是朝东的三间屋子，空洞洞的无一样家伙。对面有一亭，亭中坚碑一座，痴珠忙把碑文读过，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诵一遍，陡见碑石摇动，向身上倒将下来，吓得痴珠大叫一声，早把对房跟人惊醒了。

秃头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问是怎么。大家道：“老爷梦魇了！”痴珠一身冷汗，将眼一睁，瞧着月光灯影，修然道：“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没有什么事，睡吧。”

便自坐起，揭开帐子，将灯剔亮，去记那碑文。觉得首尾二段，是全记得，中间两段，十忘四五。就踱下床来，披上衣服，检过纸笔，将首段先行警出。其词曰：

曲尘走马，丝柳情长；药店飞龙，香桃骨损。骥方展足，伤心赋鹏之词；凤不高翔，掣泪离鸾之曲。春风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弹湘女，落遗响于三秋；环认韦郎，结相思于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蛾眉见嫉之伤；谁知白夹蓝衫，亦多鼠思难言之痛。此双鸳祠所为立也。

誊毕，想道：“这段情文，已极哀艳了！近来四六家，那有此付笔墨？”因将次段慢慢的记忆，援笔先誊那首二句云：“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想道：“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还有八字，再记不出。”便提笔圜了八圜，誊那底下的，是：“青箱付托，鲤庭负剑之年；黄奶编摩，乌几吹藜之夜。”想道：“这联以下，还有‘名题蕊榜，秋风高掇桂香’一联呢，如何对语再记不出？”就将十字誊过，又圜了十圜，往下誊去，是：“轻裘快马，霜严榆枣关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宫于刘石，禾黍高低；聆泠调于伊凉，筝琶激楚。”

誊到此处，要往下写去，祇记不出。想道：“以上数联，后来篡去作我的墓志，也还可用。以后数联，系叙此人抑郁无聊，得一巾帼知己，笔墨极其淋漓，如何一字也没了？”沉吟半晌，自语道：“咳！恍惚得很。这数联中，不是有那‘叔宝多愁’对那‘长卿善病’么？怎的记不起，比做更难？”

掷下笔，凝思一会，听得鸡声已唱过两遍了，便提起笔，另行将那段末数联誊出，是：

彩云三素，忽散鱼鳞；宝月一奁，旋亏蟾魄。盖积劳所以致疾，而久郁所以伤生。历险阻之驰驱，风如牛马；慨身宫之偃蹇，岁在龙蛇。病到膏肓，竟符噩梦；医虽卢扁，难觅灵方。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尔乃亭亭净植，莲出污泥；烈烈奇香，兰生幽谷。”

誊毕，想道：“以下数联又忘了。”便又另行写道：

杯蛇幻影，鬼蜮含沙。萦愁绪以回肠，蔓牵瓜落；拭泪珠而洗面，藕断丝长。生不逢辰，久罹荼苦；死而后已，又降鞠凶。填诲水以将枯，冤无从雪；涸井波而不起，心早成灰。含笑同归，树合韩凭之冢；偷生何益，梦随倩女之魂。七千里记鼓邮程，家山何处；一百六禁烟时节，野祭堪怜。魂兮归来，躬自悼矣！

便自语道：“写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写道：

于是故人阁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谊。黄芦匝地，悲风吹蒿里之音；丹翚孔涂，落日下桂旗之影。衬旄幢之綷縩，翠柏苍松；升俎豆之馨香，只鸡斗酒。嗟乎！滚滚劳尘，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难一生一死之交。白马素车，犹是范张同气；珠幡宝盖，终殊娟润双栖。咽汾水之波声，凄凉夜月；拜昙花之幻影，惆怅春风。逝者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订三生。川岳有灵，永护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终圆割臂之盟。誊毕，窗纸上早已晓日曈曈了。

痴珠复朗吟一遍。秃头暨众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痴珠才拭脸漱口，便上车向宝鸡进发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几，贸贸马蹄间；

天与闲身好，如何不肯闲？

欲知痴珠一签一梦，后来若何应验，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胜地名流褉修上巳　金樽檀板曲奏长生

话说明经略奏凯班师。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势，增减防兵，直到二月杪，始抵太原。阖城官员，以次排设庆贺筵宴。

三军凫藻，万姓欢虞，也不用铺张扬厉。还有那本地绅士，因荷生破贼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欧剑秋侍讲，定于上巳日，专席特请荷生洗尘。传齐本年花选上十妓潘碧桃、颜丹翚、张曼云、薛瑶华、冷掌珠、傅秋香、贾宝书、楚玉寿、王福奴、刘梧仙，都到柳溪彤云阁伺候。

柳溪在阳曲县署西一里，汾堤之东。宋天禧中，陈尧佐知并州，因汾水屡涨，筑堤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万株。中有秋华堂，堂外有芙蓉洲。

每岁上已，太守泛舟修褉，郡人游观于此。数百年来，久圮于水。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台骀桐，因复旧迹。彤云阁是上下两层、溪北最高之处，四面明窗，俯瞰柳阴中，渔庄稻舍、酒肆茶寮，宛如天然图画。溪南一带，桂树遮列如屏，便是秋华堂。东边一带垂杨，汾流环绕。西边池水一泓，纵横数亩，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这一日，彤云阁下层，早排设得锦天绣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齐集。不一会，缙绅和梅小岑、欧剑秋陆续也到了。一面催请荷生。

小岑、剑秋和那十妓说说笑笑，都说道：“就现在教坊脚色论起来，今年花选，秋痕压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系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这也没有凭据，若说第一，那个不想取上呢？我们本是凭人摆弄的，爱之加膝，不爱之便要坠渊，又有什么凭据，可说得出来？”丹翚也说道：“这个是平心的话。”

正说着，外面报说：“韩师爷来了！”缙绅大家，也就走下台阶拱候。十妓都迎接出去，在阁门外，一字儿花摇柳颤，排着等候。停了一回，祇见一匹顶马从柳阴中转出，便见四人抬、两人扶一座蓝呢大轿，中间坐着彩云皓月一般的韩荷生。后头一群人，约有十余个跟着。将到大门，教坊早已奏动鼓乐，十妓都请过安，荷生轿里也点一点头。

轿子停下，荷生出轿，将他们打谅一回，便移步跨进门来。见大家都在阶下，便躬身上前，与大家相见，问了好，即携着小岑的手，同上台阶。大家跟着进了彤云阁，重新见礼。

大家让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献上茶来，荷生道：“诸公如此盛设，小弟何以克当！”那缙绅中，有一个姓苟名才，字子慎，抢着站起来，陪笑说道：“聊备杯酌，以伸景仰之意，还求荷翁，勿以简亵为罪哩。”剑秋笑道：“我们都是软红尘里弟兄，不说套话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帘高卷。十枝花袅袅婷婷，都在两廊，也有说笑的，也有理鬓的，也有更衣的。掌班们，尽催着他们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着许多人，这般早，上去做什么。”

说着，便携着掌珠，从西廊小门，向堤边逛去了。这里碧桃、丹翚、曼云三人，祇得移步上来，对荷生请了安。

荷生知道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来。搀住碧桃的手道：“都非凡艳！”随将姓名、年纪，一一问过，便说道：“我下轿时瞧见一位穿藕紫衫、葱绿裙的，怎么不见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赶着立起身来，走到帘边，传唤梧仙。

狗头急忙答应，却四处找寻不见。玉寿道：“他刚才和掌珠，从这角门出去。”狗头便从角门去追寻二人，掌珠班长也跟着。一会，才把两人领来。这里却将秋香、宝书、瑶华、玉寿、福奴，都唤上去了。狗头便将秋痕送到帘边。

看官！你道这狗头是什么人呢？却是秋心院一个掌班，因他生得怪头怪脑，以此都唤他做个‘狗头”。而且他又有个怪相，是两眼下有二黑斑，也像两眼。以此，人又唤做“四眼狗”。后来闹得几多事出来，这且按下。

当下秋痕和掌珠到了帘边，看见一群儿都围在炕前。便推着掌珠先走，自己落后。座上人脸都向上，听着荷生说话，也不瞧见他两个。倒是小岑从人缝中，看见掌珠，便问道：“秋痕呢？”

于是群花闪开，掌珠携着秋痕，向荷生同请了一安。荷生见秋痕别是一种洒落的神情，因向小岑道：“我却不想并州尽有许多佳丽，就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头地了！”小岑道：“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吾兄赏识，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语。荷生便向群花说道：“站了好一会，今日太难为着二十瓣金莲了，请散开坐坐吧。”子慎便跟着说道：“两旁空椅，你们随意坐着。韩师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们的。”秋痕早轻移莲步，从东走向窗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里去了。大家也有跟着走去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

荷生便向众缙绅，谈了一回潼关破贼的事，复又笑道：“人生踪迹，不能预料，两月以前，戎马倥偬，岂知今日群花围绕，玉软香温？但今年花选，小弟不揣冒昧，却要重订一过，诸公以为何如？”剑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

众乡绅同接着口道：“这又何妨呢，千金请不到这样名公评定哩！”荷生笑道：“岂敢，岂敢！祇是这游戏笔墨，各存一说，谅亦无碍。”子慎便说道：“今年花选，本来公论是不依呢。”正说着，家人口说：“酒筵已备。”荷生便立起身来，和小岑、剑秋招着秋痕、丹翚、曼云，阀门外散步。

这里七手八脚，将席抬上。正面摆着一席，两边排着四席。每席先是三个座。两廊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来，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剑秋陪坐。缙绅们分坐四席，每席两枝花伺候。小岑、剑秋晓得荷生意思，便唤跟班，排两个座在下横头，令丹翚、秋痕坐了。于是四席也照样起来。然后大家都换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云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秋痕、丹翚也站起来。荷生就随意将各人都点了，祇把秋痕的扇子，握在手中，且令归坐。慢慢的让酒吃菜，听那曼云等或二簧，或小调，抑扬亢坠，百转娇喉。合着琵琶、洋琴、三弦诸般乐器的繁音促节，已是眉飞色舞，豪情勃发了。

好一会，曼云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该是秋痕昆腔一开生面了！”荷生便向秋痕笑道：“你这扇上大半是《燕子笺》、《桃花扇》、《西楼记》、《长生殿》，可见是个名家了。祇是你有会得全出的没有？”秋痕站着答应道：“祇有《长生殿．补恨》旦曲是全会的。”荷生喜道：“好极！我就请教这一出。”剑秋笑道：“我虽不懂这些，祇全出旦曲，就是难为人的事。”秋痕道：“不妨。”

于是大家静悄悄的。荷生要过鼓板，亲自打着；教坊子弟吹着笛，弹着三弦，听秋痕敛容静气的唱道：

“叹生前，冤和孽，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他怜我慕，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祇落得死断生绝！”〔普天乐〕

荷生见秋痕一开口，已经眼眶红了，到末了“祇落得死断生绝”这一句，竟有忍不住泪的光景，便将青萍才泡上莲心菜，亲手捧给秋痕道：“你吃了这钟茶，下一支我唱吧。”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你共他两边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忽将伊负也？”〔雁过声〕

小岑、剑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们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们的娴熟。”秋痕道：“韩师爷板眼，自然是讲究的，我们班里总不免有含糊处。”便接着唱道：

“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君王怎护臣妾？安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节。”〔倾杯序〕

荷生喝声“好”，便说道：“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剑秋道：“词本好的，秋痕又能体会出作者的意思，抑扬顿挫，更令人魂销。”荷生道：“我要浮一大白了！”于是丹翚执壶，秋痕斟酒，剑秋、小岑、荷生俱干了一大杯。秋痕归坐。小岑道：“如今我献丑吧。”便讨一钟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将殒骨留微憾，祇思断头香再薰。蓬莱宫阙，化愁城万叠。怕无端又令从此堕尘劫。”〔玉芙蓉〕

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从来不晓得，小岑会昆曲，今日才请教呢。”小岑向秋痕笑道：“贻笑大方！”秋痕便也向着小岑一笑，接着唱道：

“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结。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小桃红〕

秋痕唱了这支，眼眶又红了。小岑瞧着，便说道：“等我再效劳吧。”接着唱道：

“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里痴情恁奢，痴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秋痕背过脸，接着唱道：

“还祇怕孽障周遮，缘尚蹇，会犹赊！”〔大催拍〕

荷生笑向秋痕道：“以下便是尾声了。”就唱道：

“团圆等候仲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当下秋痕向着荷生一笑，也背过脸接着唱道：

“祇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怎地说！”

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欢喜，教丹翚斟上大杯酒，和小岑、剑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缙绅也随意饮了几杯。丹翚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祇得将小杯陪饮。荷生道：“先前散步，瞧着堤边预备有船。我们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负修楔良辰。”大家具欣然愿意。

剑秋过：“船上那里容得这多人呢？”子慎道：“早预备过，船有五六支，分开坐吧。”于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剑秋陪着荷生下船。一会，荡入水心。遥望着旷远芋绵，水烟凝碧。那秋华堂、汾神庙，楼阁参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涤，不着一尘。

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齐声唱起采莲歌来。前后娇声婉转，响遏行云。当下水陆并进，珍馐罗列。到了黄昏，方才将船仍荡到彤云阁。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将一百两银锞分赏十妓，另将自己身上，带的一块翡翠九龙佩，送给秋痕。转身谢了众人，先坐轿去了。各缙绅车随到，也随出了。

祇有小岑、剑秋、子慎三人车久不到，便和十妓说些闲话。丹翚等见荷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欢喜的。那秋痕终是冷冷的。子慎便说道：“秋痕，你也该懂些巴结。譬如今日韩师爷，这样另眼看待你，你就没有一点格外招呼，你们到底是为着什么来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开闲逛，误了呼唤，已受狗头一番絮聒。听着子慎教训他，便哭起来，说道：“自己会巴结，尽管巴结。人家不会巴结，必要教人巴结，这是何心呢！”子慎听了，又羞又怒，登时变起脸来道：“你这东西真是个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说话，你为什么哭起来？你到底有人教管没有？”

秋痕正要发话，剑秋忙过来，扯到里间，说道：“你哭什么呢？苟老爷说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认错了。”小岑也将子慎扯到炕上，和曼云一块坐着，说道：“这妮子，脾气总是这样，难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团好意，倒惹的他，抢白起我来，叫我怎么不恼！”小岑祇得十分排解，剑秋里边也劝了秋痕许多话，才把两下的气都平了。好是子慎车先到了，便招呼着大家，上车而去。剑秋力劝秋痕出来送子慎上车，秋痕抵死不肯。

子慎去了，小岑、剑秋便叫秋痕班长先送秋痕坐车回去。小岑、剑秋随后车来，也就走了。丹翚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长，各人的车马伺候。客都散完，便莺梭燕掠的一般，纷纷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阑人散，月上星稀；

锦天绣地，转眼皆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翻花案刘梧仙及第　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话说山右教坊，设自辽金。旧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会。其始原极慎重，延词客文人，遴选姿容，较量技艺，编定花选，放出榜来。后来渐渐废弛，以致篾片走狗靠此生活，于是真才多半埋役，尽有不愿赴选者。

今年是个涂沟富户马鸣盛，字子肃，充作头家。请一南边人，姓施，名利仁，字芦岩，主持花案。这利仁年纪二十余岁，生得颀长白皙，鼻峰高耸。昆腔二簧，琵琶三弦，都还会些，祇是胸无点墨，卑鄙刻薄，无所不为。

似这种人主持花案，这花选尚可问么！到了出榜这日，优婆夷寺地方，彩亭上粘着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刘梧仙第十。案下哗然。奈教坊司早已作详县存案，就也没人来管闲事了。

却说荷生那日回营，勾当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点茯苓粥，青萍等伺侯睡下，都退出去。

荷生对着那一穗残灯，想道：“今日这一聚，也算热闹极了。丹翚、曼云，自是好脚色。掌珠、秋香，秀骨姗姗，也过得去。祇有秋痕，韵致天然，虽肌理莹洁不及我那红卿，而一种柔情侠气，真与红卿一模一样！且歌声裂石，伎艺较红卿似还强些。不知那花选，何以将他屈在第十？我定当另编一过，饬教坊司更正才好。”又想道：“芜蓉洲风景，到了夏月，荷花盛开，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约下小岑、剑秋，到那日作一东道，回敬他们。咳！祇可惜红卿不在这里。”便朦朦胧胧的，好像身子还在芙蓉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时候。

陡然，那边飞过一支画船来，船里一个丽人，倚着船窗看水。荷生便将头探出窗来，正与那丽人打个照面，却是红卿。便急问道：“你什么时候到了？”红卿祇是笑，那船早离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唤人追赶，回头一看，船上静悄悄的，祇有秋痕一人，背着脸，靠在那边船窗。便问道：“他们往那里去了？”

秋痕转过脸来，却不是秋痕，又另是一个丽人。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比秋痕还好！

那丽人，又祇是瞧着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说话，祇见那丽人说道：“你祇认得刘秋痕，那里认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丽人却不见了，船中祇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又见那丽人，却携着红卿的手，在岸边亭子上并肩而立。喜得心花怒开，急忙跑上岸来，迎前一看，却是丹翚、曼云。

荷生此时恍恍惚惚的，便急问道：“你看见红卿么？”祇见丹翚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怎的混跑到这里来！”便携着曼云，从亭子上小门进去了。荷生想道：“分明这是丹翚、曼云，如何他们变了脸，不认我呢？”再一看来，那里是岸，却是一家池亭，想道：“今天我怎的这样迷惑起来，莫非是梦中幻境么？”正想着，祇见那池边树林里，跑出几个回兵，手执短刀，见了荷生，都道：“这就是前日，在潼关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吃了一惊，往园中便跑。又见红卿和那丽人，靠着池边栏杆吟吟的笑。荷生此时也不管祸福，忙上亭来，跑向前去。后面那几个回兵，随后赶来，拦腰抱住。唬得满身冷汗，撑开眼来，却是一梦。

回忆梦境，如在目前，心上犹突突的乱跳。想道：“此自是上床时，胡思乱想所致。”便自收摄精神，扫除思虑，就也安然睡着了。

次日起来，午窗无事，便将十花品第起来。也不全翻旧案，祇将秋痕、碧桃前后挪移，便另是一番眼界了。开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系一传，传后各缀一诗，即日发刻。数日之间，便轰传起来。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么！祇这几页花选，却是胭脂山的飞檄，氤氲使的灵符，早招出一个绝代佳人来。你道这佳人是谁？就是第一回书中，说的杜采秋。

这采秋系雁门乐籍。他的母亲贾氏，那年身上有娠，夜梦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说道：“此系石曼卿芙蓉城里手植，数应谪落人间，在你手里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后根移绿墅，果证青娥。”说毕，掷花于怀，贾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梦仙，小字采秋。

采秋生而聪颖，词曲一过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弦索，能以己意谱作新声，且精骑射，善画工书，以此名重雁门。到十六岁上，便有一豪客，破费千金梳拢了。每年四五月，到了并门，扇影歌喉，一时无两，以此家颇饶足。然性情豪迈，有江南李宛君、顾眉生之风。千万金钱，到手辄尽。

旧年十二月，关外讹言四起，采秋将万贯钗钏衣服，尽行弃去，购书十余架。客问其故，采秋说道：“钗钏衣服，贼来便是祸根，换此数百万卷书，贼将不顾而去。不好么？”其实采秋是乘此机会，要择人而事，不理旧业。

后来大兵东出，平了回部。他家朝夕絮聒。说他：“年纪才二十岁，不为全家图些基业，专要读书、做诗、写字，难道真要去考博学鸿词，作女学士么？”采秋拗不过他爷娘意思，祇得出来，略略酬应。

一日，侍儿红豆传说：“洪相公来访！”看官听着：这洪相公，也是此书中一个要紧的人。此人单名海，字紫沧，现年三十五岁，拳勇无敌，却温文尔雅，是个做秀才的本色。以此，雁门人个个敬爱他。采秋便延入内室客座，闲话一回。紫沧便从靴靿里，取出一本书来，说道：“今年花选，你见过么？”采秋道：“那花选有什么看头呢！所选的人，横竖是并州那几个粉头，又难道又有个倾国倾城的出来么？果然有个倾国倾城的，上那花选，也就站辱！”紫沧笑道：“你这议论，实在痛快！祇是这一番，又有个人出来，将花案翻过，你瞧罢。”便将花选一本，递给采秋。

采秋揭开一看，书目是《重订并门花谱》。便问道：“这重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名公呢？”紫沧笑道：“你不要问人，且看这人的序如何？再说。”采秋便将小序念道：

“露朵朝华，奇葩夜合；莲标净植，絮染芳尘。羌托迹之靡常，遂分形而各寄。岂谓桃开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于小家，卖紫钗于旧邸。羞眉解语，泪眼凝愁。弹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况兼笔妙，迥似针神。允符月旦之评，不愧霓裳之咏。昨者：躬逢良会，遍赏名花。又读新编，足称妙选。惟武陵俗艳，宠以高魁；”便说道：“潘碧桃取第一么？”又念道：

“而彭泽孤芳，屈之末座。”便说道：“这‘彭泽孤芳’是谁呢？”又念：

“私心耿耿，窃不谓然。用是再启花宫，重开蕊榜。登刘蕡于上第，许仙人为状头。背踏金鳌，忆南都之石黛；歌传紫凤，夸北地之胭支。愿将色艺，遍质同人，所有是非，付之众论云尔。富川居士撰。”念毕，说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边人了？你说吧。”紫沧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笔墨呢。”采秋见第一个题名是：

霜下杰刘梧仙便说道：“呵！刘蕡登上第，仙人得状头了！究竟这刘梧仙是谁呢？怎的我在并州没有见过，且不闻有这人呢？”紫沧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儿，你就没有会过么？”采秋道：“呵！就是他么？人倒不曾见过，却听见有人说，这喜儿长得模样很好，肚里昆曲记得很多，祇是脾气不好，不大招呼人。仿佛去年有人说，他搬回直隶去了，怎么这回又来了？今番取了第一，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与俗殊咸酸，不肯人云亦云哩。”

说毕，便看那小传道：

梧仙姓刘氏，字秋痕，年十八岁，河南人。秋波流彗，弱态生姿。工昆曲，尤喜为宛转凄楚之音。尝于酒酣耳热，笑语杂沓之际，听梧仙一奏，令人悄然。盖其志趣与境遇，有难言者矣！知之者鲜，无足扛责焉。

诗曰：

说道：“好笔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无恨矣。”便将诗朗吟道：

生来娇小困风尘，未解欢娱但解颦。

记否采春江上住，懊侬能唱是前身。吟毕，说道：“诗亦佳。”

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颜丹翚

便说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翚的样子。”看那小传道：

丹翚姓颜氏，字么凤，年十九岁，姿容妙曼。妍若无骨，丰若有余。善饮，纠酒录事，非么风在坐不欢也。至度由，则不及梧仙云。诗曰：

衣香花气两氤氲，妙带三分宿醉醺。

记得郁金堂下饮，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张曼云

曼云姓张氏，字彩波，年十九岁，代北人。风格虽不及梧仙，而风鬟雾鬓，妙丽天然。裙下双弯，犹令人心醉也。诗曰：

偶然扑蝶粉墙东，步步纤痕印落红。

留与天游寻旧梦，销魂真个是双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珑雪冷掌珠

掌珠姓冷氏，字宝怜，年十九岁，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肤莹洁，朗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见之辄爱怜不置。诗曰：

牢锁春心豆蔻梢，可人还似不胜娇。

前身应是隋堤柳，数到临风第几条。

再看第五名是：

锦绷儿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岁，湖北人。眉目如画。初学度曲，袅袅可听，亦后来之秀也。诗曰：

绿珠生小已倾城，玉笛新歌宛转声。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呖呖啭雏莺。

再看第六名是：

销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岁。美丽艳。然荡逸飞扬，未足以冠群芳也。诗曰：

昨夜东风似虎狂，祇愁枝上卸浓妆。

天台毕竟无凡艳，莫把流红误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占凤池贾宝书

宝书姓贾氏，字香卿，年十七岁，辽州人。貌仅中姿，而长眉曲黛，善于语言。诗曰：

春云低掠两鸦鬟，小字新镌在玉山。

何不掌书天上住，却随小劫落人间？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颊薛瑶华

瑶华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岁，扬州人。喜作男子妆，学拳勇，秃袖短襟，诙谐倜傥，乐部中之铮铮者也。诗曰：

宝玲珑拥翠细，春花秋月自年年。

苍茫情海风涛阔，莫去凌波学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风流楚玉寿

玉寿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岁。善肆应，广筵长席，玉寿酬酢终日，迄无倦容。诗曰：

花气浓拖两鬓云，绎罗衫子缕金裙。

章台别后无消息，芳草天涯又见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岁，代北人。杨柳多姿，桃花余艳，以殿群芳，亦为花请命之意云尔。诗曰：

柳花扑雪飞难定，桃叶临江恨总多。

愿借西湖千顷水，听君闲唱《采菱歌》。

看毕，便将书放在茶几上，向紫沧道：“到底这‘富川居士’是谁呢？”紫沧道：“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间，大破数十万众回部的那个韩荷生！”

采秋沉吟一会，才说道：“他还有这闲功夫，弄此笔墨？”紫沧道：“这荷生奇得很！听得人说，他在军中是诗酒不断的。就是破敌这一日，也还做诗喝酒哩。”采秋道：“这也没有什么奇处，那诸葛公弹琴退敌，谢太傅围棋赌墅，名士大半专会摹调！祇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让他推群独步了！”紫沧笑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你这口气，是要赛过他哩！”说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闲谈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沧去了。

采秋便将《芳谱》携归卧室，叫红豆薰一炉香，烹一钟茶，在银灯下检开《芳谱》，重看一遍。想道：“我祇道现在读书人，给那八股时文、五言试帖捆缚得个个作个书呆。不想也还有这潇洒不群的人，转教我自恨见闻不广，轻量天下士了。”因又想道：“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采秋呢？你要重订《芳谱》，也不问问，就把什么丹翚的酒量、曼云的弓弯，都当作宝贝一般形诸歌咏，连那玉寿、福奴，都为作传，这不是浪费笔墨么！”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这也怪不得他。”痴痴呆呆，想来想去，直到一下钟，贾氏进来，几次催他去睡，才叫红豆和老妈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决计与他父母商量，前往并州。他爷娘，是巴不得他肯走这一遭，立刻料理衣装，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无所知；

若有知识，便是大痴。

欲知秋痕、采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吕仙阁韩荷生遇艳　并州城韦痴珠养痾

话说荷生自重翻《芳谱》之后，军务日见清闲。一日，奉着报捷的回批，经略赏加太保衔，大营将吏俱有升擢，荷生也得五品衔。彼此庆贺，不免又是一番应酬。

光阴易过，早是四月中旬。长日倦人，又见芍药盛开，庭外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独自玩赏一回。鸟声聒碎，花影横披，遂起了访友的念头，寻芳的兴致。带了青萍，骑了一匹青海骢，也不要马兵跟随，沿路去访梅小岑、欧剑秋诸人。一无所遇，大为扫兴，便欲回营。

走到东南城根边，遥见一带波光，澄鲜如镜，掩映那半天楼阁，俨如一幅画图。便问青萍道：“那是什么地方？”青萍道：“小的未曾到过。”

荷生便信马行来，原来是一座大寺院。门前古槐两树，蔽日参天。墙外是大池，纵横十亩。绕着水是绿柳成行，黄鹤百啭，便觉心旷神怡。遂下了马，看那寺门上横额是“吕仙阁”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尘土，将马系在柳荫中。荷生缓步走到堤边，看那游人垂钓。

忽听阁上数声清磬，度水穿林，更觉涤尽尘心，飘飘意远。又信步走进寺门，早见有一辆绣帏香车，停在门内。便向青萍道：“那不是内眷的车么？不用进去冲撞他们了。”青萍道：“老爷骑了半天马，又站了这一会，也该歇一会儿。庙里地方大，那里就单撞见他们哩？”荷生点点头道：“你且在此等着。”

遂一人踱进门来，静悄悄的，祇有那车夫在石板上打盹。转湾到了东廊，见两三个小道士，在地下掷钱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向后走来。祇见宝殿琳宫，回廊复道，是个香火兴旺的古刹。

原来这纯阳宫正殿以后，四围俱系砖砌成阁。阁分三层：上层左临试院，万片鱼鳞；右接东城，一行雉堞。远则四围山色，万井人烟；近则数亩青畦，一泓绿水。中层为上下必由之道，两边石辟各数十级。下层做个月洞，系出入总路。

荷生刚到下层洞门，祇听一阵环佩声，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两个人来。便觉得鼻中一股清香，非兰非麝，沁人心脾。自然会停了脚步，定睛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身穿一件白纺绸大衫，二蓝摹本缎的半臂，头上挽了麻姑髻，当头插一朵芍药花。下截是青绉镶花边裤，微露出红莲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娇艳无比。一个年纪大些，真是宝月祥云，明珠仙露。这道神采射将过来，荷生眼光自觉滉漾不定。幸是到了眼前，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闪过一旁，让这两人过去。这两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觉得，那绝色眼波，更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缕魂灵儿好像就给他带去。同着出了洞，走过院子，将次转出正殿，这绝色的回头一盼，才把精魂送转。

这两人都不见了，两条腿尚如钉住。停一会，缓步向前。恍恍惚惚，记那绝色身上穿的，是一件镶花边浅蓝云蝠线绉单杉，下面是百折淡红绉裙，微露出二寸许窄窄的小弓弯。头上是换个懒云髻，簪一技素馨花，似乎是绉着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凝神渺虑，细细追摹，不知不觉，已走到后面阁上第三层扶梯了。且喜并无一人窥见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着危栏。想道：“那一个十四五岁的，是个侍儿，决无可疑了。这一个绝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许年轻，祇带一婢来庙呢？若说是小户人家，那服饰态度，万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间绝色，此地青楼决无此等尤物，这也不用说。譬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丹翚、曼云，就是秋痕怕也赶不上！祇是人家宅眷，无心邂逅，消受他慧眼频频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艳福，以后还要怎样呢！”

这样一想，顿时把先前思暮心肠，如濯向冰壶，不留渣滓，倒也爽然。流览一回，觉得口渴，缓步出来。一个老道士送上一钟茶，却喝不得。

瞧着表已有三下多钟了，赶着出门，唤过青萍，跨上马，把鞭一捎，那马如飞的驰归大营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绝色，究竟是谁？原来就是杜采秋。采秋自那日决计出门，次早便和他妈择了日期，带着老嬷、丫鬟、伙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园。这园虽不甚大，却也有些树木池享，数十间邃房密室。

本是巨家别业，后来中落，此园又不转售于人，关闭数年，屋宇渐渐塌坏。采秋去秋以二千金买之，略加修葺，便也幽雅异常。祇是他娘贾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症，日重一日。采秋昼夜伏侍，转把来访之客，概行谢绝。此时已半个多月了，见他妈病势有增无减，因此特来吕仙阁，求签许愿，不想遇见荷生。

其实采秋意中有荷生，却不曾见过这个人。荷生目中有采秋，又不曾闻有这个人。然荷生看不出，采秋是个妓女。采秋却看得出，荷生是个名流。一路想道：“这人丰神澄澈，顾盼不凡，定是个南边出色人物。”因又想道：“此人或且就是紫沧说的韩荷生，那庙门外柳荫拴一匹马，系青海骢，不是大营，那里有此好马？”

正在出神，车已到家。想他妈病势危笃，吕仙阁的签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头，一齐撂开了。这且按下。

却说痴珠由草凉驿趱程，十九日午后已到西安。随便卸装旅店，就雇定长车。因河南土匪出没无常，与车夫约定，取道山西，限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检点行李，一面写了几封川信，交给广汉家丁回去销差。

此时已是黄昏，痴珠也不换衣服，坐车向红布街王漱玉家来。不想漱玉夫妇双双的外家去了。痴珠祇得把他家里作一柬帖，并诗二首留别，怅然而返。诗云：

卅年聚散总关情，销尽离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来日少，春风凄绝子规声。

客囊犹似去年贫，湖海浮沉剩一身。

东阁何时重话旧？可怜肠断再来人！

那王家管事家人刘福，为着痴珠是漱玉极爱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来请安，送过酒莱，再三挽留。痴珠姑且答应，其实天一亮，便装车上路去了。

痴珠自幼本系娇养，弱冠在第，文章丰采，倾动一时。兼之内顾无忧，傥来常有，以此轻裘肥马，暮楚朝秦，名宿倾心，美人解佩。十年以后，目击时艰，肠回嫠纬，宾朋零落，耆旧销沉。

此番经年跋涉，内窘于赡家之无术，外穷于售世之不宜。南望仓皇，连天烽火；西行踯躅，匝地荆榛。披月趱程，业驰驱之已瘁；望云陟屺，方启处之不遑。忧能伤人，劳以致疾。二十一夜赶到潼关，便神思懒怠，不思饮食。次日五更起来，觉得头晕眼花，口中干燥，好不难受。勉强挣扎，出关渡河。晓风扑面，陡然四支发抖，牙关战得磕磕的响，叫秃头将两床棉被压在身上，全然没用。直到韩阳镇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药，略觉安静。

是晚到了蒲关，想欲求医，因忆起一个故旧来。此人姓钱名同秀，字子守，本南边人，善医，随宦此地，办起盐务，字号“裕丰”。痴珠令人持柬相邀，候至三更不到，痴珠祇得付之一笑。

睡至五更，头目比日间清爽，而两脚酸痛，不可屈伸。此本痴珠旧疾，近来好了，此时重又大发。一路倒难为秃头，扶上扶下，又要收抬铺盖、又要料理饮食、又要管理银钱。日夜辛勤，极其劳瘁。痴珠委实过意不去。

行至霍州，值有同乡左藕肪孝廉，掌教此地，代觅一仆，名唤穆升，稍分秃头辛苦。孝廉因力劝痴珠，就医太原。且将他的家信，取出给痴珠瞧，说是二月后贼势渐平，故乡时事，可以无忧。痴珠觉得略略放心，数日之间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杂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庙西院一所客房养病。当下收拾行李，坐车到了寓所，倒也干干净净一所房屋。

上房四间屋子，中间是客厅，东屋两间是卧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两株大槐树遮住了，不见天日。后面也是个大院子，却是草深一尺。东边是朝西小楼一座，楼下左边屋放口棺本，却是空的，痴珠也不理论。右边是厨房。西边是墙，墙上有重门。通着秋华堂廊庑。

秃头、穆升赶着将铺盖取出，正在打展。祇见一个和尚，欢天喜地远远的叫将过来道：“我道是那一位韦老爷，却原来就是痴珠老爷！”痴珠拐着脚向前一看，也欢喜道：“心印，你如何在这里？”

看官，这心印和尚，汝道是谁？原来就是汾神庙住持。他本系西湖净慈寺知客，工诗书。向年痴珠就聘临安，与心印为方外交，往来亲密。后来痴珠解馆。心印以心疾，发愿朝山。航南海，涉峨眉，前年顶礼五台后，将便道入都，官绅延主汾神祠。痴珠此来，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当下彼此施礼，略叙别后踪迹。心印见痴珠初搬进来，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极萧条，便向穆升道：“这边缺什么家伙，即管向当家取去。”一面说，一面起来携痴珠的手道：“老僧搀你到方丈躺躺吧，让他们收拾妥帖，你再过来。”痴珠也自情愿。

心印和秃头一路照应，痴珠蹒跚的来到方丈。便躺在心印床上，与心印畅谈十余年分手的事。因说道：“自恨华盛时，不早自定。至于中年，家贫身贱，养痈畏疽，精神不齿，那能不病入膏肓呢！”心印慰道：“百年老树中琴瑟，一觯旧水藏蛟龙。人生际遇何常，偶沾清恙，怕什么哩。”痴珠道：“功名富贵，命也！祇上有老母，下有弱弟，际此时艰，治生计拙，这心怎放得下。”心印道：“这也祇得随缘。”遂劝痴珠吃了两碗稀饭。饭后睡了一觉，两脚疼痛已略松动。到了二更，大家搀扶过来，晚夕无话。

次日五月初一，痴珠换过衣帽，穆升扶着，想到观音阁烧香。刚转过甬道，祇见一阵仆妇丫鬟，捧着一青年少妇进来，痴珠祇得站住。那少妇却也停步，将痴珠打掠一回，向一仆妇说了几句话，径自上阁去了。

这仆妇便走到痴珠跟前，问道：“老爷可姓韦？官章可是玉字旁么？”痴珠沉吟未答。穆升说道：“姓名却是，你怎的问哩？”仆妇道：“是我们太太叫问呢。”便如飞的上阁回话。痴珠想道：“这少妇面熟得很，一时记不起了。他来问我，自然是认得我呢。”

看官，汝道这少妇又是谁呢？原来就是蒲关游总兵长龄字鹤仙之妹、大营李副将乔松字谡如的夫人。十五年前，游鹤仙之父官名炳勋，提督东越水师，痴珠彼时曾就其西席之聘。他兄妹两个，一才十六岁，一才十三岁，师弟之间，极其相得。

未及一年，游提督调任广东。痴珠中后，又南北奔驰，也晓得鹤仙，中了武进土，却不知道就在江南随标，数年之间，以江南军功擢至总兵，且不晓得即在蒲关。如今认起来，却得两位弟子。痴珠在并州养病，有这多旧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识，交臂失当前。

相识忽相逢，相逢岂偶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甹夆水阁太史解围　邂逅寓斋校书感遇

话说秋痕，那日从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赏识，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这总是我前生作孽，没爹没妈，落在火坑。以致赏识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觉容易！”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后，荷生重订的《芳谱》喧传远近，便车马盈门，歌采缠头，顿增数倍。奈秋痕终是顾影自怜，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烛灺、哗笑杂沓，他忽然淌下泪来；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咽住娇喉，向隅拭泪。问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说出。倒弄得坐客没意思起来，都说他有些傻气。

五月初五这一天，是马鸣盛、苟才在芙蓉洲请客，看龙舟抢标。他所请的客是谁呢？一个钱同秀，一个施利仁，前文已表。余外更有卜长俊，字天生，是个初出山的幕友；夏旒，字若水；胡耇，字希仁，是一个未入流；原士规，字望伯，是个黄河渡口小官，现被经略撤任。

那苟才又请了梅小岑，小岑那里肯和这一班人作队？奈子慎是小岑隔邻，自少同学，两世交谊，面上放不下来，也就依了。今年花选，是马鸣盛头家，因此传了十妓，那十妓是不能一个不到的。

祇可怜秋痕，懒于酬应，挨时挨刻，直到午后，才上车赴芙蓉洲来。远远听得人语喧哗，鼓声填咽，正是龙舟奋勇竞渡之时。岸上游人，络绎不绝。

那时水亭上早摆上三席：中席是卜长俊、胡耇、夏旒，秋香、瑶华、掌珠伺候；西席是钱同秀、施利仁、马鸣盛，碧桃、玉寿、福奴伺候；东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规、苟才，曼云、宝书、丹翚伺候。狗头见赶不及上席，下车时将秋痕着实数说，硬着头皮领着上去。果然苟才、马鸣盛一脸怒气，睁开圆眼，便要向秋痕发话。秋痕低着头，也不言语。

小岑早已走出位来，携着秋痕的手，说道：“怎么这几日不见，更清瘦了！不是有病吗？”秋痕答应道：“是。”马鸣盛、苟才见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气，立刻转过脸色来。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边，排下一座，给秋痕坐了。狗头便跟上来，教秋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有我哩，你下去吧。”狗头诺诺连声，不敢言语。

倒是鸣盛前后过来，应酬小岑。小岑丢将眼色，着秋痕向前。秋痕才勉勉强强的斟上酒，敬过鸣盛，又敬苟才，说道：“晚上感冒，发起寒热，今日本不能来，缘老爷吩咐，不准告假，早上挣扎到这会，才能上车，求老爷们担待吧。”苟才赶着说道：“我说秋痕，向来不是有脾气的，幸亏没有错怪了你，大家都知道，这就罢了。”于是三席豁拳轰饮一会。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见西席上碧桃，把同秀短烟袋装好了烟，点着了，送过来给同秀。却把水汪汪的两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却抱住福奴，要吃皮杯，鸣盛劝着福奴敬他。中一席卜长俊、夏旒、胡耇三个，每人身边坐一个，毛手毛脚的，丑态百出，秽语难闻。

这一边席上，小岑是与丹翚一杯一杯的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说笑；只有士规和宝书做了鬼脸。一会，向小岑道：“听说杜采秋来有一个多月，祇是总不见客哩。”小岑道：“这却怪不得他，他妈现在病重得很呢。”

又停了一会，鸣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换过坐，却不坐在苟才座上，自己将椅子一挪，便挤在秋痕下手。迷着两只小眼，手里理着自己几茎鼠须，大有亲近秋痕之意。急得秋痕眼波溶溶，祇往小岑这边让过来。小岑见那两边席上，闹得实在不像，又怕秋痕冲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条青龙、一条白龙，轰天震地的抢标，便扯着秋痕道：“我和你看是那一条抢去标。”便立起身来，向后边过路亭上看去。丹翚乖觉，也就跟了出来。乘着大家向前争看抢标，他三人便悄悄分开芦竹，寻出路径，望秋华堂缓步而来。

到得秋华堂，不想心印为着这几天闲杂人多，倒把秋华堂门窗拴得紧紧，中间的垂花门落了大锁。三人祇得绕到堂后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想一会。

此时龙舟都散去歇息，看龙舟的人也都散去，各处闹步。这秋华堂就有三五成队来了。小岑只得领着丹翚、秋痕下来，从东廊出去。丹翚见壁间嵌着一块六尺多高木刻，无心将手一按，却活动起来，丹翚惊愕。小岑道：“这是个门，通过那边汾神庙，平素是关住的，不知开得开不得。”把手用力一推，那门年代久了，里头关键久已朽坏，便“扑落”一声掉了下来。

第二重月亮门却是开的。三人以次进去，见是个小院落，上面新搭着凉棚，对面一座小楼，靠南是正屋后身。就有人也跟进来，小岑说道：“这是我的书屋，大家不得进来。”那几个人才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门闭上，拴好，笑道：“这都是你两个累我。”

说毕，领着两人，由楼边小径绕到屋子前面。见两边都是纱窗，靠西垂着湘帘，便说道：“这地方像有人住了。”秋痕先走向卷窗一瞧，说道：“没个人影儿。”就掀开正屋帘子，让丹翚进去，自己随后跟来。见屋内十分雅洁，上面摆一木炕，炕上横几摆满了书籍。直几上供一个磁瓶，插数枝水桅花，芬香扑鼻。中间挂一幅横披，写着“国破山河在”的杜诗一首，笔意十分古拙，款书“痴珠试笔”。旁挂的一联集句是：

岂有文章惊海内，莫抛心力作词人。款书“痴珠莹”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沉吟一会，向小岑道：“这痴珠是谁？你认得么？”小岑道：“我不认得。祇此古拙书法，定是个潦倒名场的人了。”丹翚笑道：“我看起来，这‘痴珠’两字，好像是个和尚。”秋痕见东屋挂着香色布帘，中镶一块月白亮纱，就也掀开进去。窗下摆一长案，是雨过天青的桌罩。一座弥勒榻，是旧宋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摆着一个白玉水注，两三个古砚，也有圆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笔和那十余本书，都乱堆在靠窗这边。随手将书检出一本，见隶书“《西征吟草》上册”六字，翻开第一页，题是《观剧》，下注“碎琴”二字。诗是：

钟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写心。

赏雅几能还赏俗，丝桐悔作伯牙琴。便点点头，叹一口气，就也不往下看了。

这小岑坐在外间炕上，将几上《艺海珠尘》随便看了两页。丹翚陪着无味，便走进来，说道：“你看什么？”秋痕未答，小岑也进来了。见上面挂一联，是：

白发高堂游子梦；青山老屋故园心。一边傍书“张检讨句”，一边末书“痴珠病中试笔”。中间直条款书“小金台旧作”五字，看诗是：

士为黄金来，士可丑！燕王招士以黄金，王之待士亦已苟。乐毅邹衍之贤，乃以黄金相奔走。真士闻之将疾首！胡为乎，黄金台，且不朽；小金台，且继有！便说道：“逼真《铁崖乐府》，又是一枝好手笔，足与韩荷生旗鼓相当。祇是这人福泽不及荷生哩。”秋痕道：“他案上有诗稿，你看去吧。”丹翚瞧着东壁道：“你看这一幅小照，不就是痴珠么？”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画着道人，约有三十多岁，神清骨秀。小岑笑向秋痕道：“你先前要认此人，如今认着，日后就好相见。”秋痕两道眼波注在画上，答道：“晓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翚抿着嘴笑，秋痕也自不觉。

小岑正要向案上，找诗稿看，听得外面打门，便说道：“房主人来了。”秋痕道：“他空空洞洞的一个屋子，我们不来，他叫什么人开哩？”正说着，祇听西屋一人，从睡梦中应道：“来了。”小岑摇手，叫两个不要说话，偷向卷窗，看打门是谁。

一会，转过屏门来，却是心印。祇听心印一路说进来道：“秋华堂那一座门，不知今天是谁推倒？幸你月亮门早是拴上，不然，怕没有人跑来么？”小岑掀开帘子笑道：“却早有人跑来了。”倒把心印和秃头吓了一跳。小岑接着说道：“你那板门，就是我推倒的。我拐了王母两个侍儿，来你这里窝藏哩。”心印也笑道：“梅老爷真会耍人，却不知你那管家和两三个人，到处找你哩。”

小岑拉着心印进来里间，见了丹翚、秋痕。这心印不认是谁，却也晓得是教坊里的人，便接口道：“真个王母两个侍儿，被老爷拐来了。”

小岑指着上面的联道：“这痴珠单名莹，可就姓韦？可就是从前献那《平倭十策》韦莹么？”心印道：“是。”小岑道：“他什么时候，来你这里住呢？”心印便将痴珠家世，以及遇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细说一遍。小岑、丹翚也都为扼腕叹惜，祇秋痕脉脉不语。

小岑又问心印道：“韦老爷怎的今日不在家养病呢？”心印道：“说来也奇，那一日搬进来，遇着老僧，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观音阁烧香，又遇着十五年前受业女弟子，就是大营李镇军的夫人，你说奇不奇的？这李夫人却认真爱敬先生，那日就来这屋子请安，见他行李萧条，回去便送了许多衣服，以及书籍古玩。第二日，李镇军亲自过来，要请他搬入衙署，他执意不肯。今日是端阳佳节，一早就打轿过来接去了。回来大约要到二更多天。”丹翚道：“这真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呢！”秋痕道：“这夫人就也难得。’”四人谈了一会，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翚、秋痕跟人，都已找着，知道水阁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了。

单说秋痕这一夕回来，想道：“痴珠沦落天涯，怪可怜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经济，卓绝一时，《平倭十策》虽不见用，也自轰轰烈烈，名闻海内。到如今栖栖此地，真是与我一样，有话向谁说呢！我这会得个虚名，就有许多人瞧起我来，过了数年，自然要换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痴珠了。那时候从何处，找出一个旧交？咳！这不是我后来比他还不如么？瞧他那《观剧》的诗，一腔子不合时宜，受尽俗人白眼，怎的与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时宜，便这般沦落；我不合时宜，更不知要怎样受人糟蹋哩。大器晚成，他后来或有出路，我后来还有什么出路？而且他就没有出路，那著作堆满案头，后来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飞的烟、化的灰，再没痕迹了！”因又转一念道：“咳！我这种作孽的人，还要讲什么死后？这起发呆了！”又想道：“今日席间，大家那般光景，真同禽兽，没有半点羞耻！他们倘和我闹起来，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

这一夜凄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难受。次日便真病了。正是：

有美一人，独抱孤愤。

怜我怜卿，飘飘意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两番访美疑信相参　一见倾心笑言如旧

话说端阳这日，荷生营中应酬后，剑秋便邀来家里，绿玉山房小饮。两人畅叙，直至日色西沉，才散开闲步。

荷生见院子里遍种芭蕉，绿荫匝地。西北角叠石为山，苍藤碧藓，斑驳缠护。沿山凸凹，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红栏。栏畔几丛凤仙，百叶重台，映着屋角夕阳，别有一种袅娜之致。

剑秋因想起《芳谱》，便说道：“荷生，你的《芳谱》近来又有人出来重翻了！”荷生惊讶道：“这又是何人呢？”剑秋道：“如今城里来了一个诗妓，你是没有见过的。又来了一个大名士，赏鉴了他，肯出三千金身价娶他，那秋痕如何赶得上？这《芳谱》却不是又要重翻么？”荷生笑道：“果然有这诗妓，有这阔佬，我也祇得让他发标。祇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还有什么事不知，你哄谁呢！”剑秋道：“我给你一个凭据吧。”说着，进去半晌，取出一把折扇，递给荷生道：“你瞧。”荷生看那扇叶上，系画两个美人，携手梧桐树下，上面题的诗是：

两美娉婷一聚头，桐荫双影小勾留。

欲平纨扇年年恨，不写春光转写秋。款书“剑秋学士大人命题，雁门采秋杜梦仙呈草。”笑道：“你这狡狯伎俩，我不知道么？这个地方果有采秋这样人，我韩荷生除非没有耳目罢了，还是我韩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荐贤么？”剑秋也笑道：“我这会就同你去访，如有这个人，怎样呢？”说毕，便吩咐套车。

此时新月初上，一径向愉园赶来。两人酒后，何等高兴，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到了愉园。剑秋便先跳下车，亲自打门。约有半个时辰，才听得里头答应道：“姑娘病了，没有妆梳，这几月概不见客，请回步吧。”剑秋再要问时，双扉闭月，寂无人声。

剑秋扫兴，祇得将车送荷生回营。荷生一路想道：“此地原祇秋痕一个，那里还有什么诗妓？就如那一天吕仙阁所遇的丽人，可称绝艳，风尘中断无此人！剑秋游戏三昧，弄出什么诗扇来，想要赚我，呆不呆呢！”荷生从此，把寻花问柳的念头，直行断绝了。

一日，剑秋便衣相访，又说起采秋如何高雅，如何见识，如何喜欢名下士。荷生不等说完，冷笑道：“算了！人家说谎，也要像些，似你这样撒谎，什么人也赚不过。”

这一席话，把剑秋气极起来，说道：“我好端端和你说，你尽说我撒谎，我今日偏要拉你，去见了这个人，再说罢。”荷生笑道：“你拉我到那里，倘他又做了闭门的泄柳，你这冤从何处去诉呢？”剑秋拍掌道：“今日再不能进去，我连‘欧’字也不姓了。”荷生看他上了气，便也似信不信的问道：“你坐车来吗？”剑秋道：“我今天是搭一个人车来的，回去想坐你的车。”荷生道：“我们骑马罢。”剑秋道：“好极。”于是荷生也是便衣，借剑秋由营中夹道出来，二人各骑上马，缓缓行来。

刚到菜市街，转入愉园那条小胡同，正要下马，便遇着杜家保儿说道：“姑娘还愿去了，欧老爷同这位老爷进去吃一钟茶，歇歇吧。”荷生道：我不去了。”剑秋气极，说道：“今天见不了这个人，我也要你见见他的屋子。”便先自下马，和荷生步行，转了一圈，便是愉园。

保儿领着走进园来，转过油漆粉红屏门，便是五色石砌成，湾湾曲曲羊肠小径。才到了一个水磨砖排的花月亮门，保儿站住，说道：“有客！”里面走出一个垂髻丫鬟，保儿交代了。

荷生、剑秋随那丫鬟进得门来，却是一片修竹茂林挡住，转过那竹林，方是个花门。见一所朝南客厅，横排着一字儿花墙，从花墙空里望去，墙内又有几处亭榭。竹影萧疏，鸟声聒噪，映着这边庭前罂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苍松、碧梧，愈觉有致。

转到花厅前面，是一带雕栏，两边绿色玻璃，中间挂一绛色纱盘银丝的帘子。丫鬟把帘掀开，两人进得厅来，随便坐下。见上面一个匾额，是梅小岑写的“清梦瑶华”四字。上面挂着祝枝山四幅草书，两边是郑板桥墨迹，云：

小饮偶然邀水月，谪居犹得住蓬莱。中间一张大炕，古锦斑烂的铺垫。几案桌椅，尽用湘妃竹凑成，退光漆面。两边四座书架，古铜彝鼎，和那秘书法帖，纵横层叠，令人悠然意远。荷生笑道：“倒像个名人家数！”

祇见两个清秀丫鬟，年纪十二三岁，衣服雅洁，递上两钟茶，笑嬉嬉的道：“我娘吕仙阁还愿去了，失陪两位老爷，休怪哩。”荷生见了丫鬟说出“吕仙阁”三字，心中一动，便问道：“这是什么时候许的愿心？”丫鬟说道：“就是我妈病重那几天许的。”剑秋道：“你妈这会大好了么？”丫鬟道：“前个月十七八这几天，几乎不好，我娘急得要死。如今托老爷们福，大好了。”

荷生想道：“我逛吕仙阁那天，不是四月十八么？难道那丽人就是采秋？你看他住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丽人，还有谁的？”便笑向剑秋道：“非有卞和之明，不能识荆山之璧；非有范蠡之智，不能进苎萝之姝。是你和小岑来往的所在，这人自然是个仙人了！”剑秋也笑道：“你如今还敢说我撒谎么？”荷生笑道：“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向博古厨，将那书籍字帖翻翻，却都是上好的。剑秋一面跟着荷生，也站起来，一面说道：“人却不远，祇要你诚心求见吧。”就也看看博古厨古董书帖。

停了一会，把茶喝了。剑秋便向那两个丫鬟道：“你娘的屋子，这回投在水榭，还是在楼上哩？”丫鬟道：“我娘要等荷花开时，才移在水榭，如今现在春镜楼。”荷生道：“好个‘春镜楼’三字！不就是从这里花墙望去那一所么？”剑秋笑道：“那是他的内花厅。从内花厅进去，算这园里正屋，便是所说的水榭。由水榭西转，才是他住的春镜楼哩。”

又闲话了半晌，采秋还不见来。荷生向剑秋道：“我今日饭后，营中公事不曾勾当，就被你拉到这里来，改天我过你，再来作一日清谈，如今去吧。”剑秋就也移步起来。

祇见那丫鬟道：“欧老爷，这位老爷高姓？我娘回来，好给他知道。”荷生笑吟吟的道：“你娘回来，说我姓韩，字荷生，已经同欧老爷奉访两次了。”丫鬟道：“老爷，你这名字很熟，我像那里听过来。”那一个丫鬟道：“年头人说，灭那回子三十多万人，不是个韩荷生么？”这一个丫鬟便道：“我忘了！真是个韩荷生。”剑秋笑向荷生道：“你如今是个卖药的韩康伯。”荷生也笑着，借剑秋走了。

这晚采秋回家，听那丫鬟备述荷生回答，便认定吕仙阁所遇见的，定是韩荷生。荷生回营，细想那丫鬟的话及园中光景，与那吕仙阁丽人比勘起来，觉得剑秋的话句句是真，也疑吕仙阁所见的，定是采秋。

次日，挨不到三下钟，便独自一人来到愉园。采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来的。外面传报进来，叫请入内花厅。便是昨日递茶那个丫鬟，笑盈盈的领着荷生，由外花厅到了一个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门。进内，四面游廊，中间朝东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窗，四角蕉叶形四座门，系楠木退光漆绿的。室内系将十二个书架，叠接横陈，隔作前后三层。第三层中间，挂着一个白地洒蓝篆字的小横额，是“小乡嬛”三字。北窗外，一堆危石叠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种数百竿凤尾竹，映着纱窗，都成浓绿。上接水榭，遥见池水粼粼，荷钱叠叠。

荷生此时，祇觉得芸香扑鼻，竹影沁心。林风荡漾，水石清寒，飘飘乎有凌云之想。那丫鬟不知几时去了。又有一个丫鬟跑来，荷生一瞧，正是吕仙阁所遇的十四五岁侍儿。便笑吟吟的问道：“你认得我么？”那侍儿却笑着不答而去。又停一回，远远听得环佩之声，却不知在何处。

荷生站起来，从向北纱窗望去。祇见那侍儿扶着采秋，带着两个小丫鬟，从水榭东廊，袅袅婷婷向船室东北角门来，正是吕仙阁见的那个美人。人影尚遥，香风已到，不知不觉的步入第三层船室等着。那侍儿已推开蕉叶的门，采秋笑盈盈的说进来道：“原来就是韩老爷，我们在吕仙阁早见过的。倏忽之间，竟隔有一个多月了。”

荷生这会觉得眉飞色舞，神采愈奕奕有光，祇是口里转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答道：“不错，不错！我是奉访三次了。”采秋笑道：“请到里面细谈罢。”说着，便让荷生先走。

小丫鬟领着路，沿着西边池边石径，转入一个小院落。面南三间小厅，却是上下两层。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帘，采秋便让荷生进去，上首椅上坐了。采秋自坐在靠窗椅上，说道：“昨辱高轩枉顾，适因为家母还愿，所以有慢”，尚未说完，荷生早接着笑说道：“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为万幸。”采秋道：“昨日不是同剑秋来么？”荷生道。“那是敝同年，今日急于过访，故此未去约他。”采秋过：“剑秋月前到此，谈及韩老爷文章风采，久已倾心。”

荷生听到此，便急问道：“剑秋怎么说呢？”采秋正要答应，荷生重又说道：“还有一言，我们一见如故，以后不可以老爷称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采秋笑道：“能有几个俗客，到得这春镜楼来？”荷生道：“正是，我们何不登楼一望？”采秋便命丫鬟引着，从左首书架后，上个扶梯，两边扶手栏杆，均用素绸缠裹。

荷生上得楼来，祇见一带远山正对着南窗，苍翠如滴。此时采秋尚未上楼，便往四下一看，这楼系三间中一间，南边靠窗半桌上一个古磁器，盛满水，斜放数枝素心兰、水栀等花。上首排着一张大理石长案，案上乱堆书本、画绢、诗笺、扇叶，和那文具、画具。东首窗下，摆着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张梅花断纹的古琴。随后听着扶梯上，弓鞋细碎的响，采秋也上来了。

此时荷生立在窗前，采秋正对着明窗，更显得花光侧聚，珠彩出生。头上乌云压鬓，斜簪着两个翠翘，身上穿件淡青春罗夹衫，系着一条水绿百折的罗裙。因上楼急了，微微的额角上，香汗沁出，映着两颊微红，更觉比吕仙阁见时，又添了几分娇艳。

便让荷生，坐在长案边方椅上，自己坐在对面。那侍儿送上两钟龙井茶，采秋接过，亲手递给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这一双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宛然玉笋一般。怕采秋乖觉，祇得转向侍儿，说道：“你芳名叫做什么？”采秋道：“他叫红豆。”荷生道：“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况夫人。北地胭脂，自当让君独步！”

采秋道：“过誉不当，我知并门《芳谱》，自有仙人独步一时了！”荷生笑道：“这是女学士不肯就征，盲主司无缘受谤！”采秋笑道：“这也罢了。”半晌，又说道：“儿家门巷，密迩无双，几番命驾，恐未必专为我来。”荷生正色道：“这却冤煞人了！江上采春，一见之后，正如月自在天，云随风散，不独马缨一树不识门前，就是人面桃花，也无所谓刘郎前度。”

荷生正要往下说，采秋不觉齿频起来，双波一转道：“说他则甚。”遂将荷生家世踪迹问起来。荷生便将怎样进京，怎样会试不第，怎样不能回家，怎样到了军营说了。采秋道：“此刻的意思，还是就借这军营出身，还是要再赴春闱呢？”荷生便蹙着眉道：“元宵一战，本系侥幸成功。我本力辞保荐，怎奈经略不从，其实非我心所愿。”采秋点头道：“是。”随又叹道：“淮阴国士，异日功名自在蕲王之上。荏弱女子，无从可比梁夫人。所幸诗文嗜好，结习已深，倘得问字学书，当亦三生有幸。不识公门桃李，许我杜采秋追队春风、参入末座否？”荷生笑道：“这太谦了。”

先是荷生一面说话，一面将案上书本、画绢乱翻。这会却检出一张扇页在手，是个画的美人。便取笔向墨壶中，微微一蘸，采秋倚案头，看他向上面端端楷楷的，写了一首七绝，道：

淡淡春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

若教真贮黄金屋，好买新丝绣阿娇。款书“荷生题赠采秋女史”八字。

写毕，说道：“贻笑大方！”又抚着琴道：“会弹么？”采秋道：“略知一二。”荷生道：“迟日领教吧。”便走了。以后剑秋知道，好不讪笑一番。正是：

人之相知，贵相知心。

无曲中意，有弦外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接家书旅人重卧病　改诗句幕府初定情

话说痴珠，移寓汾神庙之后，脚疾渐渐痊愈。谡如因元夕战功，就擢了总兵，游鹤仙加了提督衔，颜、林二将也晋了官阶。遂与合营参游议定，公请痴珠办理笔墨，每月奉束二百金、薪水二十两，就借秋华堂作个办事公所。便有许多武弁，都来谒见，倒把痴珠忙了四五日。

自此秋华堂前。院搭了凉棚，地方官驱逐闲人，不比从前是个游宴之所。痴珠却祇寓汾神庙西院，撤去碑板，把月亮门作个出入之路。又邀了两个书手：一姓萧名祖酂，字翊甫；一姓池名霖，字雨农。小楷都写得很好，便请他们住在堂后两间小屋。

这西院中槐阴匝地，天然一张碧油的穹幕，把前后窗纱，都映成绿玻璃一般。屋里炉篆微熏，瓶花欲笑，药香隐隐，帘影沉沉。痴珠日手一编，虽蒿目时艰，不断新亭之泪，而潜心著作，自成茂苑之书，倒也日过一日。偶有烦闷，便邀心印煮茗清谈，禅语诗心，一空尘障。时而李夫人馈遗时果名花、佳肴旧酝。或以肩舆相招至署，与谡如论古谈兵，指陈破贼方略。间至后堂，团圆情话，儿童绕膝，婢仆承颜，转把痴珠一腔的块磊，渐渐融化十之二三。

到了六月初，起居都已照常。收了两个家人：一唤林喜，一唤李福。谡如又赠了一辆高鞍车，一匹青骡。

这日正在研朱点墨，忽节度衙门送到自京递来家报，好不欢喜。及至拆开，顿惨然，泪涔涔下。

看官，你道为何呢？原来去年八月间，东越上下游失守，冶南被围，痴珠全家避入深山。不料该处土匪，突尔竖旗从贼，以致亲丁四十余口，踉跄道路。痴珠妾茜雯正在盛年，竟为贼掳，抗节不从，投崖身死。老母及夫人，幸遇焦总戎带兵救护，得无散失。至戚友婢仆，沦陷贼中，指不胜屈。比及敉平，田舍为墟，藏书扫荡个干净，而且上下游仍为贼窟。慈母手谕痴珠，令其在外暂觅枝栖。

痴珠多情人，既深毁室之伤，复抱坠楼之痛。牵萝莫补，剪纸难招，明知乌鸟伤心，鸰原急难，而道茀难行，力穷莫致。从此咄咄书空，忘餐废寝。不数日，又倒床大病起来。

这晚，翊甫、雨农、心印俱来，痴珠竟糊糊涂涂，认不清人了。慌得心印、秃头赶着请个麻大夫，诊了脉息，就郑郑重重的定了一个方，服下，依然如故。一连数日，清楚时候，喝不了数口稀饭，余外便昏昏沉沉，不像是睡，也不像是醒。谡如夫妇，逐日早晚叫人来问。

一日，谡如亲自前来，秃头迎出，知痴珠吃下药，刚才睡下，谡如就坐外间。此时正是日高卓午，满院中森森槐影，鸦雀无声，惨绿上窗，药炉半烬，已觉得四顾凄然。

忽听痴珠呓语道：“梧桐叶落，是我归期。”一会又说道：“还有十五个月哩。”一会又吟道：“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以后语便微细，恍佛有七字一句，是“身欲奋飞病在床”。又叫了几声“茜雯”，忽然大声道：“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以后声又小了。约略有“蔓草萦骨，拱木敛魂”八个字，余外不辨什么。谡如听着发怔，祇得唤秃头道：“你叫醒老爷。”秃头进去，好容易将痴珠唤醒，含糊一语，又昏昏的睡去了。谡如跟着进来，见痴珠穿着贴身衣服，遮着紫纱夹被，瘦骨不盈一把，心中十分难受。便向秃头道：“我且回家，访个名大夫来瞧吧。”谡如说着，招呼伺候，上马去了。

次日，谡如延了一个大令，姓高的，也不中用。还是颜参将荐一兵丁，姓王的，和那麻大夫，细细的商议，决之心印，服下药，却能多进了几口稀饭，人也明白些。自此，病势比以前，便慢慢的减下来。祇可怜秃头彻夜无眠，足足闹了一个多月。

再说荷生，自见过采秋之后，琴棋诗酒，匝月盘桓。美人有豪杰之风，名士无狂且之气，虽柔情似水，却也稳重如山。此时芙蓉洲荷花盛开，荷生践约，还敬了众缙绅。十妓中祇秋痕、掌珠病不能来。这日，管弦沸耳，酒肉餍心，却不邀小岑、剑秋，也不唤采秋侍酒，就中单赏识了洪紫沧。

二十三日系荷花生日，荷生先一日订了小岑、剑秋，也订紫沧，祇传着丹翚、曼云伺候。日斜后，就套车到了愉园。此时采秋卧室，早移在水榭。荷生正从西廊，向水榭步上来，远远望见采秋，斜倚正面栏杆，瞧着荷花。荷生见了，忽然心中一动，好像几年前，见过这样光景，便站在栏杆前默想，却再也想不起来是何人、何地。

那采秋早笑盈盈的迎上来，说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看夕阳映着红莲，分外好看哩。”荷生笑着走过来，一面说道：“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不要紧，不用说了。”丫鬟们搬了两张湘竹方椅子和茶几，二人就向着栏杆坐下。丫鬟递上两钟雪水炖的莲心菜。荷生还默想了一会，谁知越想越记不起。回眸一盼，又见采秋晚妆如画，头上乌云一丝不乱，一身轻罗簿彀，映着玉骨冰肌，遂把前事忘了。

采秋道：“人言红莲没有白莲的香，你不闻见香么？”荷生笑道：“大抵花到极红，香气便觉减些，所以海棠说是无香。这也是予齿去角的意思。其实，是个名花，再无不香的。祇是这种香，祇许细心人默默领会，比不得那素馨、茉莉的香，一接目便到鼻孔中来。”采秋也笑道：“这才是心清闻妙香。要晓得他有这一股香，才算是不专在色上讲究哩。”

二人在花前谈了一会，才进屋子坐下。荷生瞧着楹联，说道：“你这里都没有集句对子，我集有一对，写给你吧。”随将明日的局，告诉采秋，就说：“八下钟，我坐车来和你同去。”便走了。

次日，二人同到了柳溪，上得船来。那船刻着两个交颈鸳鸯，两边短短的红阑，玻璃长窗，篷盖上罩着绿油大卷篷，两边垂下白绫飞沿。中舱靠后一炕，炕下月桌可坐七人人。另一个船略小些，是载行厨及跟人的。荷生瞧着表道：“早得很呢。”

一会，丹翚、曼云先后到了。又一会，小岑、剑秋、紫沧也都来齐。那船就咿咿哑哑的，从莲萍菱芡中荡出，穿过石桥，不上一箭杆，便是芙蓉洲水阁。这水阁造在水中，后面桥亭接上秋华堂，前三面，俱是楠木雕成竹节漆绿的栏杆。

大家上了水阁，凭栏四望。见两岸渔帘蟹簖，丛竹垂杨，或远或近，或断或续，尤觉得烟波无际。家人上来请示排席，剑秋道：“船里去吧，一面喝，一面看。”大家具以为然。

一会，跟班回说：“席摆停当了。”七个人都下出来，入席坐定。水手们分开双桨，向荷花深处荡来。祇见白鹭横飞，垂杨倒挂，香风习习，花气蒙蒙。真是香国楼台，佛天世界。

采秋笑道：“今日不可不为花祝寿。遂站起来，扶着船窗，将一杯酒，向荷花洒酹了一回。荷生说道：“正是。”就也浇了一杯酒，二人相视微微而笑。于是大家饮了数巡。那边船上，又送过了新剥的莲子，并一盘鲜荔，各人随意吃了。

紫沧望着采秋道：“今日这般雅集，何不行一令？”采秋想了一想道：“今日令筹俱不在此，祇好行一个简便的。这令叫做‘合欢令’。我先喝一杯令酒，以下如有说错的，照此为罚。”一面说，一面端起杯酒喝了。便说道：“这个字，要两边都一样，可以挪移的。听着：‘琵字喜相逢，东西两意同。拆开不成字，成字喝一杯。’”又接着说道：“荷字飞觞：笑隔荷花共人语。”采秋并坐是荷生，荷生上首是曼云，恰好数到“荷”字。曼云只得喝了一杯酒，道：“这字很少，祇怕我要受罚了。”小岑、剑秋，也各人凝思了一会，都道：“这令看着不奇，竟难的。”荷生一面催曼云快说。曼云将纤手在桌子上画了一回，笑道：“有了！‘蒜字喜相逢，东西两意同。拆开不成字，成字罚一杯’。”大家都道：“好！”曼云便接着说道：“映日荷花别样红。”一数，数到了紫沧。

紫沧满饮一杯，说了一个‘兢”字。小岑拍手道：“我正想了此字，不料被你说了。”紫沧笑着说一句是：“清露点荷珠。”

一数，又数到了采秋。采秋道：“我再说吗？却怕要罚了。”荷生便道：“我替你说吧。”剑秋忙说道：“代倩的罚十杯。”采秋便将剑秋看了一看，道：“我再说一个及笄的‘笄’字，你们说好不好？”大家齐声赞赏。采秋随念一句，一手指着数道：“青苔碧水紫荷钱。”“荷”字恰数到剑秋。

剑秋道：“我知道必要数到我的，幸而有一个弱字，何如？”众人也都说：“可以，快飞觞吧。”剑秋便喝了酒，说道：“留得枯荷听雨声。”采秋先说道：“今日荷花生日，不许说这衰飒句子，须罚一杯再说。”众人都说：“该罚！你不见方才替花祝寿么？”

剑秋道：“是了，不错，该罚！”遂又喝了一杯道：“我说张聿这一句，最吉利的：‘池沼发荷英’。”便向采秋道：“好不好？”

采秋也不答应，笑了一笑。小岑替他一数，数到了荷生。采秋忙用手，试一试荷生酒杯，说道：“天气虽热，也不可喝冷酒。”便替荷生加上半杯热酒。荷生喝了，说道：“我就是本地风光，说个并州‘并’字。”大家道：“好！”剑秋道：“这是从‘笄’字推出来的。”荷生道：“诗也是我的本色：不妨游子芰荷衣。”

却数到丹翚。荷生道：“你的量大，当喝一满杯。”

丹翚喝了，想一会，说了一个“丝”字。众人尚未言语，曼云笑道：“丹姊姊要罚了。”丹翚道：“‘丝’字不是两边同么？”曼云道：“那是减写，正写两边是不同的。”小岑道：“不错，正写是从‘系’，况拆开是个‘糸’字，罚了吧。你的量好，不怕的。”丹翚红着脸，祇得又喝了一杯。

停了，想出一句诗来，说道：“风弄一池荷叶香。”一顺数到小岑。小岑喝了酒，想了又想，说个“芘”字，随说了一句《离骚》道：“制芰荷以为衣。”荷生道：“好！这又该到紫沧。”紫沧道：“我说一个‘羽’字收令吧。”大家都说：“是眼前字，一时竟想不起。”

那时船正荡到柳荫中，远望那堤北彤云阁，雕楹碧槛，映着翠盖红衣，大有舟行镜里之概。大家上岸凭眺一回，又值夕阳西下，暮霭微生，花气空蒙，烟痕淡沱。小岑等三人游秋华堂去了。

荷生遂挑了三个佳人，重来水阁。采秋因向荷生道：“你带有文具，要写对子，这里写吧。”于是跟班们，就中间方桌摆上文具，青萍送上云龙蜡笺，丹翚、曼云按着纸，采秋看荷生蘸饱了笔，写道：

香叶终经宿鸾凤；写完一联，丹翚、曼云两人轻轻的债过一边，红豆将文具内两块玉镇尺押住。采秋又把那一幅笺铺上，自己按着，荷生复蘸饱笔，写道：

瑶台何日傍神仙，采秋瞧着大家向外说话，便眼波一转，澄澄的向荷生道：“这‘何’字，何不改作‘今’字呢？”荷生瞧着采秋，笑道：“匪今斯今。”采秋笑道：“请自今始。”二人说话，脉脉含情。

小岑等早已回来，恰好荷生款已落完，采秋便迎将上去。剑秋看着桌上联句，便说道：“好呀！你们双双的畅叙，还说‘瑶台何日傍神仙’呢！”小岑瞧着出句，说道：“这是老杜《古柏行》，对句呢？”采秋道：“好个表表的词林！香山诗句都记不得么？”小岑也笑道：“是呢。”丹翚道：“你们翰林衙门，笑话多哩。”

此时采秋等三人均微有酒意，断红双颊，笑语缠绵。谈了片时，看天渐渐晚了，遂仍都上了船，撤去酒席，烹上了荷叶茶。荷生便命将船往柳溪荡去。

采秋问起秋痕来，小岑便将端节那一天故事，说与大家听。刚说到推吊下门来，那船已到了柳溪南岸，一簇车马都在那里伺候。时已黄昏，便道：“这会讲不完，改日再说吧。”便跨丹翚车辕走了。紫沧、剑秋两人一车。采秋携了荷生的手，进入后舱，悄说道：“你今日还要回营么？”荷生笑一笑，便唤红豆与采秋更衣，看上了车，又送曼云也上车，方才走了。

看官记着！荷生宴客这两日，正是痴珠病笃的时候。正是：

百年须臾，有欣有戚。

剑斫王郎，鞭先祖逖。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宴水榭原士规构舋　砸烟灯钱同秀争风

这书所讲的，俱是词人墨客，文酒风流。如今，却要序出两个极不堪的故事。你道是谁？一个是杜采秋此刻的冤家，一个是刘秋痕将来的孽障。这话怎说呢？慢慢听小子道来。

去年大兵驻扎蒲关时候，预备船只，原士规借此科派。经略闻风，立刻根究。本上司怕有人讦发出来，替担处分，就将士规平日恶迹全揭出来，坐此撤回。他这缺是个好地方，土规做了一任，身边很积有许多钱。平素与苟才酒肉兄弟，晓得苟才和荷生的同年梅小岑，是个世交，便想由此门路，夤缘回任。

你想小岑是个正人，又知道荷生是一尘不染的，如何肯去说这样话，讨这种情？祇小岑面皮极软，挣不脱苟才的纠缠，便推在荷生身上，说是“荷生坚说不能为力”。土规因此忿恨荷生，比参他的人更加十倍。并疑先前撤任，俱系荷生所为。其实，士规不自构舋，荷生那里认得土规这个大名！

你道他怎样构舋呢？原来他家用一老妈吴氏，系代州人，与采秋的妈贾氏，素有往来。便花些小钱，结识起来。这土规太太就和贾氏语言涞洽。臭味无差，彼此馈遗，十分亲热。

一日，贾氏要请原太太一逛愉园，原太太说道：“这却不必，祇我们老爷说，要借贵园请一天朋友，不知你答应不答应？”贾氏是个粗率的人，便说道：“这等小事，我怎的不答应！我们这园，原是借人请酒的，老爷如肯赏脸，天天到我们园里请酒，就是我们造化了！”原太太说道：“不是这般说，现在你那愉国，是大营韩师爷走的，如何肯给我们请酒呢？这是我的情分，打扰你姑娘一天，便教我脸上好看多了。你能做得主不能呢？”贾氏笑道：“园是我置买的，韩师爷难道能占去我的园么？生客不见，这也是我那呆女儿的主意。其实，我们吃这一碗饭，那里认得如此清楚。而且你我何等情分，我这园子就像你家的一样，千万不可存了彼此的心。老爷到我家，还敢比做客么？就借我们的园请一百天酒，我的女儿也应该出来伺候，何况一天呢？”原太太道：“你且回去与你姑娘商量。”贾氏道：“不要商量，你对你们老爷说，是我已经答应了，凭老爷吩咐那一天，上下酒席，我一起包办吧。”原太太不胜欢喜，到屋里取出三十两银子，说道：“老爷说过，就是明日，上下三席，银数不敷，另日再补吧。”贾氏道：“三十两银尽够开销。老爷要明日，我就回去赶紧张罗，不然，怕误事哩。”说毕，便坐车回去了。

看官，你道采秋依不依呢？咳！人间最难处的事，无过家庭。采秋是个生龙活虎般女子，无奈他妈在原家一力担承，明知此事来得诧异，但素来是个孝顺的，没奈何祇得屈从。

次日，他妈便一早把水榭铺设起来，催着采秋梳妆。日未停午，这原土规便高车华服，昂然而来。他妈径行迎入水榭。两廊间酒香茶沸，水榭上锦簇花团，士规得意之至，便请采秋相见。他妈叫丫鬟叠促连催，采秋不得不坦然出见。

正寒暄间，丫鬟招呼：“客到！”一个是钱同秀，一个是施利仁。采秋俱未会过，一一问过姓字。一会，又报：“客到！”祇见月亮门转出三个人来：一个年纪四十多岁，两个年纪都不上三十岁。采秋也未会过，到了水榭，彼此相见。

采秋正待一一致问，原土规指那穿湖色罗衫的，说道：“这位老爷姓卜，字天生。”指那穿米色绉衫的，说道：“这位老爷姓夏，字若水。”指那穿半截洋布半截纺绸的，说道：“这位老爷姓胡，字希仁。”采秋祇得应酬一遍。停了一回，又报：“客到！”采秋认得是苟才。

那苟才一路欢天喜地的喊进来道：“望伯，望伯！好阔呀！今日跑到这个地方请起客来！”口里说话，脸又望着大家，踉踉跄跄的走来。不想从西廊转过水榭，这过路亭是一道板桥，他趾高气扬，全不照管，便栽了一交。大家不禁哄堂起来。他人既高，体又胖，这一栽，上身靠在栏杆上，将欲爬起，用力太猛，祇听“咕咚”一声响，连人连栏杆，一起吊下水去了！

幸是堤边水浅，采秋忙叫丫鬟，传进两三个打杂，下去扶起。虽无伤损，却拖泥带水，比落汤的鸡更觉难看。打杂的乖觉，将他送至园丁的一间小室中。原士规和大家都跟来，教他站着，不要动，招呼他的跟人，替他收拾。又吩咐自己跟人，飞马到他家里，取了衣衫鞋袜，给他换上。闹了半天，才把这个落水的人洗刷得干净了。

不想胡耇又弄出笑话来。你道为何？他出来解手，想四面游廊都系斗大的砖砌成，万无给人撒溺之理。陡见廊尽处，有一个白磁青花的缸，半缸水和溺一样，闻之也有些臭味，想道：“采秋实在是阔，连溺缸都如此华丽！”刚把衣衫抠起，溺了一半，一个丫鬟瞧见，喊道：“那溺不得！那是娘灌兰花的豆水！”大家听见，又是一场哄堂大笑。倒弄得胡耇溺不是，不溺又不是。勉强溺完，自觉赧颜，上来祇得假做玩赏荷花，倚在栏杆边。夏旒看见，笑道：“希仁，站开些，不要又吊下一个去！”说的大家又哈哈的大笑了。

一会摆席，钱、施、苟三人一席，原士规自陪。胡、夏、卜三人一席，采秋相陪。原来这愉园中，所用酒器及杯盘之类，均系官窑雅制及采秋自出新样打造。肴酒精良，更不必说。这几人除了苟才、原士规在官场中伺候过几年，其余均系乡愚，乍到场面，便觉是从来未见之奇，早已十分诧异。

酒过数巡，士规忽望着卜长俊道：“贵东几时可以署事？听说不久可以到班，吾兄是要发大财的。”卜长俊道：“敝东秋间就可以代理，且是一个呆缺，别人夺不去的。”夏旒接口道：“前日奉托转卖与贵东的几样东西，不知已看过否？兄弟近日手头甚窘，颇望救急。”卜长俊道：“不要说起，前日东家下来，一脸怒气，坐了片刻，我也不敢问他，忽然又进去了。这件事祇好看机会吧。”

随又说了些何人补缺，何人借赈，何人打官司。又说道街上银价如何，家中费用如何，总无一句可听的话。那采秋如何听得，便推入内更衣去了，吩咐红豆带着小丫鬟轮流斟酒。直到上了大菜，才出来周旋一遍。大家都晓得，这地方是不能胡闹的，也不敢说什么。

采秋却自在游行，说说笑笑。也不调侃众人，也不贬损自己，倒把两席的人束缚起来，比入席之时还安静得许多。采秋转恐他妈看得冷落不像，叫小丫鬟送上歌扇，说道：“我是去年病后，嗓子不好，再不能唱了，他们初学，求各位老爷赏他脸，点一两支吧。”

于是一席公点一支。红豆弹着琵琶，领着小丫鬟唱了二支小调，天就也不早了。士规大家说声“打扰”，一哄而散。

原士规从此，逢人便将采秋怎样待他好，怎样巴结，还有留他住的意思说开了。这是后话。

且表那日，贾氏喜欢得笑逐颜开，采秋却正色道：“妈！这是可一不可再呢。我这回体妈的意，妈以后，也该晓得我的心才好呢。”贾氏笑道：“我明白就是了。”

看官，你道采秋今天的情事，倘令秋痕处之，能够如此舂容大雅否？不要说今天这一天，就昨天晚上，不知要赔了多少泪，受了多少气哩。可见人不可无志，亦不可无才。

闲话休题，听小子说那钱同秀一段故事。同秀自五月初四至省，那一夜就被施利仁拉往碧桃家来。开着烟灯，三个人坐在一炕。同秀见碧桃一身香艳，满面春情，便如蚂蚁见膻一般，倾慕起来，说道：“似你这种人材，须几多身价哩？”碧桃一面替他烧烟，一面笑道：“给你估量看。”同秀道：“多则一千，少则八百。”碧桃点点头。利仁道：“你就允出八百可耗羡锭，取去吧。”同秀躺下，笑道：“怕他嫌我老哩。”碧桃笑吟吟的将烟管递给同秀，说道：“祇怕老爷不中意。五十多岁人就算是老，那六七十岁的连饭也不要吃了。”

说着，将自己躺的地方让利仁躺下，倒起来吃了两袋水烟。出去与他妈讲几句话，进来便躺在同秀怀里，看他手上的羊脂镯子。同秀把一条腿压在碧桃身上，将上的一口烟一人吹了半口，重烧上一口递给利仁。三人一面吹，一面谈，直至三更天。同秀原想就住在那里，倒是碍着利仁，不好意思。利仁也看出，故意倒催同秀走了。

次日，芙蓉洲看龙舟，二人见面，复在一席。那晚散后，同秀是再挨不过，便悄悄跑到他家。碧桃接入卧房，开了烟灯，笑嘻嘻道：“席散许久，你怎不来呢？”同秀道：“我去拜客，不想天就快黑了。施师爷今夜不来么？”碧桃道：“他和我说，席散后就要出城，干个要紧的事，明后日才能回家。”

当下同秀卸了大衫，就躺在碧桃身上，吹了一管烟，笑吟吟的道：“你真不嫌我老，我今夜就住在这里了。”碧桃笑道：“你再老二十岁，我也不给你走。”一会，两人说说笑笑，就在烟灯旁边胡乱成局。

自此作衣服、打首饰。碧桃要这样，同秀便做这样；碧桃要那样，同秀便做那样。每一天也花几十吊钱，连老鸨、帮闲、捞毛的，没一个不沾些光。好在同秀到这个地方，便挥金如土，毫不悭吝。

其实，碧桃与利仁是个旧交。以前也曾花过钱，到后来没得钱了，转是碧桃恋他生得白皙，又雄赳赳的人才，虽非如意君，也还算得个在行人。鸨儿爱钞，姊儿爱俏，所以藕断丝连，每瞒他妈给他许多好处。祇可怜同秀，如蒙在鼓里。

一日，同秀醉了，乘着酒兴，便向碧桃家走来。见大门未关，便悄悄的步入院子，一家具无动静。上房、厢房，灯光都不明亮，径进堂屋，房门却关得紧紧的。微闻里面一阵尤云殢雨之声，生辣辣的突入耳来。当下同秀掀开帘子，将脚把门一踢。不想门虽踢倒，同秀的酒气怒气一齐冲上心来，人也倒了。

碧桃和那人正在好处，忽听“哗喇”一声，惊得打战，忙把烟灯吹灭，倒转喊他妈：“拿火！”他妈从睡梦中听见响，又听见他女儿厉声叫唤，陡然爬起，应道：“什么事？”剔起灯亮，点着烛台。刚掀帘子，瞥见有个人影出去，疑是猴儿，便叫一声，不见答应。再瞧大门，是洞开的，说道：“这时候门也不关，猴儿跑到那里去？”碧桃不敢下炕，急得喊道：“先拿个火上来吧！”

他妈忙着闭上门，赶到碧桃屋里。祇见门扇倒在地下，一个人覆在门上，烟灯已灭，碧桃坐在炕沿上系裤带。急将烛台将那人细瞧，却是钱同秀，酒气醺醺，流涎满口。便问碧桃道：“怎的？”碧桃道：“我好端端的，在烟盘边睡着了，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来！也不叫人，就这样的拍门擂户，惊醒了人，他却挺倒了。”那婆子一面听碧桃说话，一面将手摸着同秀的额，却是热热的，便说道：“他醉了。”碧桃就也下炕瞧着，反笑起来。婆子将烟灯点着，说道：“你叫他醒吧。”碧桃道：“我凭他挺着，叫他做什么！”

婆子不过意，将手绢把他唾涎抹净了，连声叫着。忽听见打门，婆子一面答应走去，一面说道：“施师爷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一躺就全不知道了？”开起门来，看是猴儿，便骂道：“小崽子！你跑了，也不叫人关门。”絮聒一会，便叫他帮着扶同秀上炕，把门上好。

这同秀到了三更，才醒过来，见碧桃坐在身边，笑容可掬，眉目含情。便将手拢将过来，说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碧桃笑道：“你还问吗？你酒醉也罢了，怎的把门踢倒，却挺着尸不言语，害得人家怕得什么似的！”同秀醒后，把以前情事通忘了，这会碧桃说起，倒模模糊糊记起来。碧桃见他半晌不语，便问道：“你想什么呢？”同秀道：“想你二更天时做得好梦！”碧桃笑道：“你胡说，我又做有什么梦！我做我的梦，你怎么又知道呢？”同秀便把踏门的缘故，转说出来。碧桃便哭起来，叨叨絮絮，闹个不休。同秀祇得左一揖陪不是，右一揖陪不是，说道：“总是我醉糊涂了，下次再不吃酒吧。”自此，又好了十余日。

一日雨后，同秀带了一帕子的，南边新到的菱角和鲜莲子，坐了车，向碧桃家来。才到胡同，早见门首有一辆车停住。下车，便认得那辆车是利仁坐的。同秀车夫向车中取过那帕子，恰好猴儿出来。

同秀就跨进门来，猴儿跟着，同秀不许他声张，悄悄向上房走来。祇听得利仁说道：“吃一个乖乖算吧。”同秀便抢上一步，将帘子一掀。祇见床上开着烟灯，碧桃坐在利仁怀里。利仁一只手兜在碧桃肩上，瞧见同秀，急行推开。同秀这一气，真是发上冲冠，一手将帕子内包的东西向碧桃脸上摔来，一手将烟灯砸在地下，说道：“好！好！你们做了一路！”就怒气冲冲的出来上车，马上叫跟班收拾，搬到店里。

后来花了五百金，买定一妾。进门那一日，办了数席酒，叫了一班清唱相公，请他那相好的财东和苟才、原士规诸人。

正在热闹，不想碧桃母女披头散发，坐车而来。一下车，就像奔丧一般，号啕大哭，从门前大闹进来，家人打杂人等都挡不住。同秀跑开了，他妈将头向墙上就撞，碧桃又拿出小刀来，向脖子要抹，十余人分将按住。碧桃就躺在地下，大哭大嚷，声声祇叫钱同秀出来。街坊邻右和那过路人，挤满院子。那怕事的财东看见闹得不像，早都跑了。祇剩下苟才等酒肉兄弟，和那万分走不了的几个伙计，做好做歹的劝。无奈两个泼辣货，再不肯歇手，直闹到定更。

大家晓得，此事是背后有人替他母女主张。祇得找着同秀，劝他看破些钱，和他妈从两千银子讲到一千两，才得归结，天已发亮了。这苟才等，今天真是日辰不好，喜酒一杯不曾吃上口，倒赔嘴赔舌跑了一夜。正是：

执鼠之尾，犹反噬人。祇有罗汉，狮象亦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　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话说荷生，日来军务正忙。忽晤小岑，说原士规愉园请客，十分惊愕，说道：“那愉园平日，不是他们走动的地方！”后来小岑说的千真万真，荷生总不相信，特特请了剑秋来。

剑秋一见面，也怪采秋，说道：“愉园声价，从此顿落了！”荷生一肚皮烦恼，默默不语。剑秋随接道：“这其间总另有原故。他们那一班人，素与采秋是没往来，祇是这一天的事如今都传遍了，还能够说是谣言？”小岑道：“望伯很得意，说是人家花了几多钱，也不过如此闹一天。”荷生听着，心上实在不舒服，便说道：“算了！从今再不要题起‘愉园’两字吧。”说着，就将别的话岔开，无情无绪的谈了一会，二人也就去了。

此时日已西沉，荷生送出二人，也不进屋，一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望着数竿修竹痴立，一会又向着那几盆晚香玉徘徊。直到跟班们拿上灯来，青萍请示开饭，荷生才进屋里，说道：“我不用饭了，你将荷叶粥熬些。”便到里间躺下。

好一会，门上送上公事，荷生起来问道：“有紧要的军情么？”门上回道：“没甚紧要的。”荷生道：“我明天看吧。”门上答应退出，荷生就撂在一边。青萍回道：“荷叶粥熬好了。”荷生道：“我肚里不饿，停一会吃吧。”遂出来堂屋，又是踱来踱去。忽然自语道：“撒开手罢了。”青萍大家都在帘外伺候，也不晓荷生是什么心事。祇听得辕门外已转二更了，便掀帘进来，请荷生用点粥。荷生叫端上来，就在堂屋里吃了，也不叫添。青萍回道：“老爷不曾用晚饭，添些吗？”荷生恼道：“不用了！”青萍不敢再口。跟班送过漱口壶、手巾，荷生祇抹了脸，口也不漱，便起来向里间去了。一会，叫：“青萍！”青萍答应进来。祇见荷生盘坐一张小榻上，问道：“有什么时候了？”青萍回道：“差不多要一下钟了。”荷生道：“迟了。”便叫跟班们伺候睡下。

次日，青萍起来，走进里间，见荷生已经起来，披件二蓝夹纱短袄，坐在案上了。青萍愕然，招呼跟班，照常打叠铺盖，打扫房屋。青萍伺候荷生洗过脸，正要端点心上去，祇见荷生检出一张薛涛笺，放在实上，翻开砚匣，磨了浓墨，蘸笔写完。取过一个紫笺的小封套，将诗笺打个图章，折叠封好。写了“愉园主人玉展”六字，便叫：“青萍！”青萍却早在案傍伺候。荷生将柬帖儿递给青萍，说道：“送到愉园，就回来吧。”荷生也不用早点，转向床上躺下，径自睡着了。

且说采秋，连日盼望荷生，两天却不见到。当下晨妆初罢，红豆剪一枝素心兰，笑吟吟的掀开帘子，说道：“这花也解人意，前两天才抽四五箭，今天竟全开了。我剪一枝给娘戴上，也不负开了这一番。”采秋也自喜欢，向着花领略一回，就接过手，对着镜台正要插在鬓边。忽见小丫鬟传进柬帖，说是韩师爷差人送来的。采秋便将兰花放下，亲手拆开一看，却是两纸诗笺，上写的是：

风际萍根镜里烟，伤心莫话此中缘！

冤禽衔石难填海，芳草牵情欲到天。

云过荒台原是梦，舟寻古碉转疑仙。

懊依乐府重新唱，负却冰丝旧七弦！

红豆在旁，见采秋看了一行，脸色便觉惨然。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吊下数点泪来。红豆惊疑，递过手绢。采秋也不拭，直往下看去，是：

搔首苍茫欲问天，分明紫玉竟如烟！九州铸铁轻成错，一笑拈花转悟禅。虚说神光离后合，可堪心事缺中圆。《阳春》乍奏听犹涩，便送商声上四弦。看毕，将诗放在妆台傍边，将手绢拭了泪痕，沉吟一会，那泪珠重复颗颗滚下汗衫襟前。

红豆急着问道：“娘！怎的？那信是说什么话？”采秋也不答应。红豆呆呆的站了一会，将手向镜台边白磁面盆拧干手巾，搁过一边。把脸盆捧给小丫鬟，叫他换了水，仍放妆台边，持上手巾，展开，递给采秋。采秋接过，有半盏茶时候，才向脸上略抹一抹，也不递给红豆，自行搁下盆中，就问道：“是谁送来的？”小丫鬟道：“是常来的薛二爷。”

采秋又不言语，半晌才说道：“叫他等着，我有个帖儿给他带去。”那小丫鬟便跑出去吩咐。一会，小丫鬟回来，说道：“外头说，薛二爷交过柬帖，没有坐，早就走了。”采秋默默不语，两眼眶汪汪的泪，又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瞧着红豆，说道：“这枝兰花，插在瓶里去吧。”一面说，一面拈着诗笺站起身来，推开椅，移步至里间帘边，自行掀开帘，将诗笺搁在枕畔簪盒，斜躺着呜呜咽咽的哭。

红豆跟了进来，要把话来劝，却不晓得为着何事，想道：“娘平日再没有这个样儿，到得懒说话，我们就晓得他烦恼了。再不想今天，会如此伤心，到底这韩老爷的柬帖儿，是讲些什么在上头呢？”红豆又不敢叨絮，祇急得也要哭。小丫鬟等更蹑手蹑脚的，在外间收拾那粉盒妆盖，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倒弄得内外静悄悄的。

早有一个黠丫鬟，暗暗的报与贾氏知道。贾氏刚才下床，听丫鬟这般说，也不知何事，便包上头帕过来。采秋见他妈来了，转把眼泪擦干，迎了出来，说道：“我起来一早晨了，还没有看妈去，你却远远的跑来。”

贾氏见他眼眶红红的，便说道：“我的姑娘，是那一个给你气受？你竟哭了这个样儿！”便上前携着采秋的手，说道：“清早起来，也不穿件夹的衣服！”采秋便勉强笑着道：“起来是穿件春罗夹小袄，因是梳头，才脱了。我那里哭？妈平日见我哭过几回哩。”

红豆掀开帘子，在门边伺候。他母女二人就进房来，贾氏坐下，说道：“韩师爷好几天不来，今天却送甚柬帖儿，叫你这样苦恼？”采秋道：“他做了两首诗，要我和韵，我却没来由去苦恼，难道是怕做不出诗来么！”转说得贾氏和红豆都笑起来了。采秋就也笑道：“妈，你没有梳头，我今日却和你梳个头吧。”于是笑嬉嬉的拉着贾氏，到妆台前坐下，替他篦了头，盘了一个髻。说说笑笑，摆上饭来，吃了。又邀贾氏，同去看看兰花，便过贾氏这边来坐，到午正才自回去。贾氏见采秋，这大半天喜欢得很，便不说长道短。

转盼之间，早是七月初四五了。这日，小岑、剑秋乘着晚凉，都来看视荷生。荷生谈吐，全没平时兴会。两人谈及愉园，荷生便无精打彩的说道：“我们讲我们的话吧。”小岑、剑秋遂不提起。

后来，剑秋提起那天所言秋痕逃席一事，小岑不曾讲完，要他接将下去。小岑祇得将自己领着秋痕、丹翚的情状说了。说得剑秋、荷生都笑起来。又说闯入汾神庙西院，秋痕见了痴珠联句。

荷生等不得说完，便问道：“这痴珠，可姓韦么？”小岑道：“可不姓韦！你也该晓得这人。”荷生便高兴起来，说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虽比我们早些出山，究是我们一辈。”就将花神庙、芦沟桥两回相遇，及长新店打尖，见壁间题的诗款是“韦痴珠”，因疑两番所遇就是此人，一路想赶着他，竟赶不上，讲了一遍。就说道：“我至今心上还是耿耿，如今相见有日了！”便哈哈的笑。

剑秋道：“我听见武营里公请一位师爷，住在秋华堂，也疑就是此人。”小岑道：“不错！”遂将那日心印所说，痴珠此来情事，及遇着李夫人的话，复述一遍。

荷生大喜道：“早上李谡如正下帖，请我秋华堂，我为着官场私宴，向例不去，且近来心绪不佳，想要辞他。这样说来，却要破例一走。”就向跟班要过李家请帖，递给二人看，道：“不是‘席设柳溪秋华堂’么？”又向跟班问道：“初七这一天，李大人请几个客？营里公请的韦师爷，就住在秋华堂，想必在坐。你们再探听着。”跟班答应。荷生当下很喜欢了。二人复闲话一回，就也散去。

荷生送二人去后，见新月东升，碧天如洗；满庭花影，袅袅婷婷。寓斋光景，正自不恶。惟心为事感，便觉景物如故，风味顿殊。便步入里间，四顾寂寥，无人可语。因想起芙蓉洲与采秋目成眉语，何等绸缪。曾几何时，而人是情非，令人不堪回想。因唤青萍焚起香篆，磨墨展笺。荷生提笔，写出《采莲歌》四首道：

隔水望芙蕖，美蕖红灼灼。

欲采湖心花，祇愁风雨恶！

今日芙蕖开，明日芙蕖老。

采之欲贻谁，比侬颜色好！

扁舟如小叶，自弄木兰桨。

惊起鸳鸯飞，有人拍纤掌。

谁唱采莲歌，歌与侬相接。

珍重同心花，劝依莫轻折。

写毕，朗吟一遍。意犹不尽，又取一笺。青萍剪了灯花，见荷生提笔就笺上写相望曲三字，复另行写道：

相望隔秋江，秋江渺烟水。

欲往从之游，又恐风浪起。

相望隔层城，居城不可越。

中宵两相忆，共看半轮月。写毕，又朗吟一遍，向青萍笑道：“你懂得么？”青萍不敢答应。

荷生便将采莲歌再看一看，说道：“出水芙蓉，晚风杨柳，我自谓似之。祇镇日是你们焚香捧砚，好不辱没诗情也！”青萍碰了这个钉子，却不敢走开。消停一会，伏侍睡下。

荷生因想道：“香山垂老，身边还有樊素、小蛮；苏东坡远谪惠州，朝云也曾随侍。我如今决计买一姬人，以销客况吧。”又想道：“倘有机会，能够无负红卿夙约，这也遂我初心。祇是采秋如此，红卿可知。况人别三年，地隔千里，我不负人，正恐人将负我！”辗转一会，又忆起日间，小岑说的韦痴珠来，因想道：“人生遇合，真难预料。咳！去了一个杜秋娘，来了一个韦苏州，我客边也算不十分寂寞了。”

看官听着：荷生这一夜，不特将采秋置之度外，即红卿也置之度外，又晓得痴珠指日可以相见，便像得道的禅师一般，四大皆空，一丝不挂，呼呼的睡着了。正是：

肠热翻成冷，情深转入魔。

迢迢莲幕夜，曲唱恼公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意绵绵两阙花魂词　情脉脉一出红梨记

话说六月以后，天气渐凉，痴珠的病也渐渐大好了。雨槛弄花，风窗展卷；遵养时晦，与古为徒。这也省却多少事。

无奈谡如多情，却要接他入署消遣。李夫人笑道：“先生，南边这时候，重碧买春，轻红擘荔，招些词人墨客，湖上纳凉，何等清爽。太原城里一片炎尘，有什么消遣的去处？”谡如也笑道：“我们这武官衙门，那里有词人墨客呢！”痴珠笑道：“此间名士，第一总算是经略幕里韩荷生了。”谡如道：“此人真不愧名士！我作了十年武官，仗也打过了几十回，起先见经略那样信服，我还不以为然。今年元宵晚上，蒲东那一仗，与我一个柬帖，算定回部，五更时分败到黄河岸上，教我埋伏，后面注了一行，是：‘如放走一人，军法不贷。’不想果然都应了他的话，令我十分敬畏。不知先生怎么认得他？”痴珠就将都中相遇，及长安见了红卿，叙将出来。谡如道：“他如今这里，又有个得意的人了。”就将荷生近事讲了一回，又唤跟班将荷生重订的《芳谱》，检给痴珠看。

痴珠瞧了一遍，说道：“怎的这杜采秋却不入选呢？”谡如又将采秋来历，讲给痴珠听。痴珠笑道：“那不是名妓，竟是名士了！秋痕这人，得荷生一番赏鉴，自是不错。”

因将《芳谱》的诗朗吟一遍。谡如因说道：“秋痕这人，也自不凡。采秋事事要占人先，他却事事甘居人后。其实他的色艺，比采秋也差不多。”痴珠道：“那谱上就说得他的身份好。”谡如道：“谱上不过说个大概，他最妙是焚香煮茗，娓娓清谈。他会画菊，便爱艺菊，凭你枯茎残蕊，他一插就活。祇是有点傻气，一语不合，便哭起来。”痴珠叹口气道：“美人坠落，名士坎坷，此恨绵绵，怎的不哭！”便将《芳谱》撂开，低头不语。谡如忽向夫人道：“我这回，却想出一个替先生消遣的法儿。”痴珠和夫人再三诘问，谡如总不肯说。

初七日一早，痴珠刚起来，穆升跑进来回道：“李大人便衣来了。”痴珠急忙迎出。谡如早笑嬉嬉的进来，说道：“才起来么？”痴珠也笑道：“你今天，怎的这般早就来了？”谡如笑道：“今天是要向先生借秋华堂，热闹一热闹。”痴珠正要致问，谡如却已掀着帘子走了。痴珠跟着出来，谡如回头笑道：“先生，停一会过秋华堂来吧。”说着，便弯向楼边小径而去。

痴珠退回外间更衣，然后出来。到了月亮门，祇见一群人，挑着十几对纱灯及桌围铺垫，在甬道上站着。转过西廊，听得谡如和多人讲话。走进垂花门，见堂中正乱腾腾的摆设，谡如却坐在炕上调度。见痴珠进来，站起身，笑道：“客早来了，主人方才收拾屋子哩。”痴珠道：“你今天到底请什么容？”谡如道：“没有别人，就是先生和韩荷生。”痴珠道：“他准来么？”谡如道：“他昨天，还叫跟班探听请有几个客，我说道：‘祇有你们老爷和我们这里韦师爷。’他跟班很喜欢，说是‘韦师爷在坐，我们老爷是必来的。’这样看来，他也很爱见先生。”痴珠迟疑道：“他怎的认得我呢？”

正坐下说着，蓦见屏门外转出一个丽人，就如出峡的云，被风冉冉吹将上来。后面一人抱着衣包跟着。痴珠笑向谡如道：“你今天闹起这个把戏来了。”谡如微笑。

此时堂中都已铺设停当，那正面及两廊的灯，也都挂得整整齐齐。帘波一漾，花气微闻，早是那丽人低着粉颈，款步进来，向痴珠请了安。却怔怔的看了一眼，才向谡如也请一安，就站在谡如身边。谡如便携丽人的手，说道：“来得很早，我有几个月没见你了。”丽人答应，把眼波祇管向痴珠这边溜来。

痴珠细细打量一番，好像见过的人，遂向谡如道：“这姑娘就是《并门花谱》第一人么？”谡如笑道：“就是秋痕。先生见过？”痴珠道：“我到这里，除你署中，我不曾再走一步，那里见过他们。”

谡如便向秋痕道：“你认得这位老爷么？”秋痕答道：“这位老爷姓韦。”谡如笑道：“先生方才说‘那里见过他们’，他们怎么又认识得先生呢？”痴珠真不明白，却难分辩，倒是丽人道：“见是没有见过，我却晓得韦老爷的官名有个玉字，号叫痴珠。”痴珠大笑道：“这怪不怪！”谡如便问秋痕道：“你怎的晓得韦老爷名姓？”秋痕便将五月初五，跟着梅小岑来到酉院，见了联句、小照，叙述一遍。痴珠道：“不错，不错！那一天回来，秃头原告诉过我，为着梅小岑素没见面，就也撂开。”谡如笑道：“这也罢了。”

先是痴珠起来，径来秋华堂，却不曾用过早点。秃头也不敢径端上来。此时约有巳正，便上来回道：“老爷用些点吧。”谡如道：“我倒忘了，一早把先生累到这个时候，还没用点，快端上来。我是家里用过的，秋痕陪着吧。”便站起身，叫秋痕上炕，秋痕不敢。谡如道：“坐吧，这又何妨。”便转向门外更衣，叫人催请荷生。于是两人对坐用点。

痴珠见秋痕上穿一件莲花色纱衫，下系一条百折湖色罗裙，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星眸低缬，香辅微开，便想道：“似此丰韵，也不在娟娘之下！”秋痕一抬头，见痴珠身穿一件茶色夹纱长袄，祇管偷眼看他，不觉一笑，便有一种脉脉幽情，荡漾出来。痴珠把眼一低。秋痕倒低声问道：“韦老爷，你怎的比那小照清减许多？”痴珠此时，觉得有万种柔情，一腔心事，却一字也说不出来。发怔半晌，眼眶一红道：“改日说吧。”

猛听得外面传报：“韩师爷来了！”痴珠就也更衣出来。几人扶着荷生轿子，已人屏门。瞧见谡如站在台阶，便急忙打着护板。秋痕就在轿前打了一千。荷生下轿，谡如抢上数步见了，痴珠也到檐下。荷生早躬身向前，执着痴珠的手，笑吟吟的，一面移步，一面说道：“咱们都中两次见面，都未寒暄一语，抱歉至今！”

彼时已到堂中，三人重新见礼，两边分坐。痴珠向荷生道：“我们神交已久，见面不作套语吧。”荷生笑道：“说套语，便不是我们面目。”接着秋痕上前请安，荷生就接着说道：“你们所有客套，我也一起豁免吧。以后见面，倘再迎至轿边一千，接到厅上一千，我就不依。再‘老爷’二字，也不准叫，你祇唤我荷生。你字秋痕，我便叫你秋痕。”就向痴珠、谡如道：“我们也通行称字，某翁、某某先生，滥俗可厌，两位以为何如？”痴珠道：“吾兄爽快之至！”就向谡如道：“你再叫先生，我也不依。”荷生道：“自后大家犯令，我要罚以金谷酒数。”

秋痕坐在西边，瞥见丹翚、曼云从东廊款款而来，笑道：“犯令的人来了。”谡如道：“你下去通知他不好么？”正说着，丹翚、曼云已到帘边，秋痕忍笑，大声说道：“站着！听我宣谕：奉大营军令，不准你们请安，不准你们叫老爷。你们懂得么？”说得荷生、痴珠、谡如三人大笑起来，连那前后左右伺候的人通笑了。秋痕自己笑得不能仰视。

那丹翚、曼云祇见过秋痕痛哭，没有见过秋痕的痴笑，也没有见过他会大声说话，今日见他如此得意，转停住脚步，祇是发怔。大家看见，更是好笑。后来秋痕的笑歇了，将以前的话告诉，两人倒腼腼腆腆上来，好像没得开口一般。还是痴珠初见，和两个应酬，两个才说得几句话。秋痕晓得他们为难，又自吃吃的笑。荷生也笑道：“我倒不意，秋痕也会这般调侃人。”痴珠笑道：“这是老师化导之力。”又说得大家通笑了。

祇见家人请示排席，荷生瞧着表道：“就要排席？似乎过早。”痴珠道：“谡如今天是两顿饭的。”荷生道：“怎的过费！”一会，席已摆好，系用月桌。谡如要送酒安席，荷生道：“方才什么套都已蠲除，你又来犯令了！”于是大家换了便衣，团团入坐。

酒行数巡，痴珠坐接受云，就将曼云折扇取来。正要展视，荷生忽向痴珠说道：“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以吾兄才望，这甘年中倘肯与世推移，不就是携技的谢东山么？”痴珠将扇握住，叹口气道：“小弟年少时，也还有这些妄想，如今白发星星，涉世愈深，前途愈窄，滥竽满座，挟瑟赧颜，祇好做个乞食歌姬的韩熙载吧！”荷生道：“你是要做入梦的傅岩，不愿做绝裾的温峤，其实何必呢！’痴珠道：“人材有积薪之叹，捷径多窘步之优。我就不做韩熙载，也要做个醇酒妇人的信陵君。那敢高比骑箕星宿、下镜风流哩。”

说得大家又笑了一阵。于是展开曼云的扇，见是荷生楷书，便说道：“教我再写这字，就写不来了。”再看写的是《齐天乐》两阕，词题《系花魂》。

此时秋痕倚在痴珠坐边，痴珠看着，秋痕念道：

“小栏杆外帘栊畔，纷纷落红成阵。瘦不禁销，弱还易断，”痴珠拍案道：“好个‘瘦不禁销，弱还易断’八字，这便是剪纸招我魂哩！”就喝了一杯酒，向荷生道：“是旧作，是近作？”荷生道：“我春间偶有所触，填此两阕，你不要谬赞。”就也喝了一杯酒。谡如、丹翚、曼云都陪着喝，觉得秋痕黯然，又念道：

“数到廿番风信。韶华一瞬，便好梦如烟，无情有恨。别去匆匆，蓬山因果可重证。”痴珠也黯然道：“半阕就如此沉痛，底下怎样做呢？”就和大家又喝了三杯酒。

那秋痕念到“韶华一瞬”，已经眼眶红了，以下竟要坠起泪来。就也停了一停，又念道：

“空阶似闻长叹，”痴珠道：“接得好！魂兮归来，我闻其声。”秋痕噙着泪又念道：

“正香销烛灺，月斜人定。三径依然，绿荫一片，料汝归来难认。心香半寸，忆夜雨萧萧，小楼愁听。咫尺迢遥，算天涯还近。”

秋痕念到此，忍不住扑籁籁的坠下泪来。痴珠自己喝了酒，便说道：“我念吧。”便将第二阕念道：

“绮窗朱户浓荫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都变。”痴珠念到此，声音也低了。秋痕一滴一滴的眼泪，将那扇页，点湿有几处了。荷生道：“这是我不好。秋痕今天很喜欢，偏教他如此伤心起来。”曼云道：“可不是呢，人家好端端喝酒，怎的荷生这首词，却要叫他洒起泪来？”痴珠勉强又念道：

“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痴珠哽咽道：“此中块垒，我要借酒浇了。”便叫曼云取过大杯，喝了五钟。荷生、谡如也喝了。谡如、丹翚都道：“过后看罢。”荷生也说道：“撂开一边，往后慢慢的看。”痴珠那里肯依，又念道：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絮酒频浇，银幡细剪，忏尔痴情一片。浮生慢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轻贱。”

痴珠末了，也忍不住吊下几点泪来。瞧着秋痕玉容寂寞，涕泪纵横，心上更是难受。想道：“我却不道青楼中有此解人，有此情种。”便转向荷生说道：“真是绝唱，一字一泪，一泪一血！这也不枉秋痕的数点泪渍在上头。只是我也有一词，题在花神庙，想你还没见哩。”荷生道：“我自那一晚，便定了此间的局面，花神庙一别经年了。你那长新店题壁的诗，我还记得。”痴珠道：“你的诗我记得多了。”便喝一大杯酒，高吟道：

“双桨风横人不度，玉楼残梦可怜宵。”

荷生十分惊讶，只见痴珠又念道：

“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荷生道：“荔香院你到过吗？”痴珠也不答应，便又喝了酒，又高吟道：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又拍着桌说道：“最沉痛的是：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荷生道：“奇得很！这几首诗你也见过么？”

痴珠含笑，总不答应，唤过秃头，说道：“你将我屋里一个碧绿青螺杯取来，我要行令了。”荷生道：“你说怎样见过红卿，才准行令。”痴珠笑道：“行了令再说。”荷生道：“你不说，我是不遵令的。”谡如笑道：“痴珠，你这闷葫芦害人难受，不如说了吧。”痴珠道：“那里有这般容易！”恰好秃头取得杯来，便一面拿杯，一面向荷生道：“你喝了这十杯再说。”丹翚道：“这一杯抵得十多杯酒，怎的教人吃得下？”荷生道：“可不是呢，痴珠就是这样作难我哩。”谡如道：“我讲个人情，五杯吧。”荷生笑道：“你讲个人情，一杯吧。”痴珠也笑道：“三杯何如？”荷生心上急着要晓得红卿踪迹，也就答应了。随又说道：“你也要喝一杯。”痴珠道：“说到高兴，自然要喝。”

于是曼云执壶，丹翚斟酒，荷生便喝了三螺杯酒。秋痕祇叫：“慢慢的喝。”荷生喝一杯，便送一箸菜，或是水果。谡如也喝了三大杯。痴珠才把荔香院那一天情事，细细向荷生讲将出来。讲得荷生痴痴的听，两眼中也噙了几许英雄泪。谡如、丹翚、曼云都敛容静气，倾耳而听。秋痕更怔怔的望了痴珠，又望荷生。痴珠说到娟娘不知踪迹，就也落下数点泪，叫秋痕斟过一螺杯酒。

秋痕祇斟有七分杯，痴珠接过，却要秋痕斟满，高吟杜诗道：“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接着吟道：“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大家含笑，看他吟完，将酒喝了。秋痕笑道：“角力不解，必同倒地；角饮不解，必同沉醉。这是何苦呢！”说得大家又笑了。

这一席酒自十一下钟起，直喝至三下多钟。幸是夏天日长，大家都有些酩酊，便止了酒。荷生、痴珠祇用些粳米稀饭，就散了坐，同到痴珠屋里。祇见芸香拂拂，花气融融，别有一种洒洒之致。痴珠又唤秃头，焚起一炉好香，泡上好茶。荷生、谡如或坐或躺，丹翚等三人就在里间理鬓更衣。痴珠便将盆中开的玉簪，每人分赠一枝，更显得面粉口脂，芬芳可挹。

秋痕出来，见痴珠酒气醺醺，躺在窗下弥勒榻上，便悄悄说道：“你病才好，何苦那样拚命喝酒！”又将痴珠小照瞧一瞧，说道：“你怎不请人题首诗？”痴珠道：“没人道得我着，以后你题吧。”秋痕一笑，就将帘子掀开。见谡如走了出去，荷生却躺在炕上微微睡着，便叫道：“起来吧，这里睡不得，怕着了凉。”荷生就也坐起，喝了茶。

痴珠随跟出来，向荷生问起采秋。荷生叹一口气道：“不必提起。我有两首诗，念与你听就知道了。”遂将所寄的诗诵了一遍。痴珠笑道：“什么事呢？”随吟道：“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荷生也自微笑。

不一会，一家人掌上灯来，秋华堂又排了席。大家作队出来，见堂上及两廊，明角灯都已点着，越觉得玉宇澄清，月华散采。大家便都向市道上闲步。痴珠从那月光灯影瞧着秋痕，真似一枝初放的兰花，葳蕤窈窕，极清中露出极艳来。听见谡如让荷生上去，便携着秋痕的手，跟大家步上台阶，到得席前，照旧坐下。

这秋华堂系长七间一个大座落，堂上爽朗空阔，炕后垂三领虾须帘，帘外排着十多架晚香玉。堂上点有二十余对纱灯，炕上四小盆盛开夜来香。堂左右二十多架兰花，虽才打箭，灯光之下，瞧那绿叶纷披，度着炕上内外的花香，就不倾觞，也令人欲醉了。况卯酒未醒，重开绮席，倒觉得大家具有倦容。

入席以后，行了几口酒，上了几碗菜，秋痕便向痴珠发话道：“白天你是闹过酒，如今祇准清谈，我随便唱一折昆曲给大家听，可好么？”荷生道：“好么。”秋痕又道：“叫他们吹笛子、打鼓板、弹三弦的都在月台上，不要进来。”谡如道：“这更好。”秋痕又道：“祇这痴珠酒杯是要撤去的。”一面说，一面将痴珠面前酒杯，递给跟班。谡如、丹翚都说道：“不叫他喝就是了，何必拿开杯子。”荷生、曼云祇吟吟的笑。

谡如向荷生道：“‘一见如旧’这句话却是真有呢。”这一说，痴珠先不好意思起来，秋痕便觉两颊飞红。荷生忙接口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和痴珠不一见如旧么？”

荷生此句话，原想替秋痕解嘲，秋痕也深感荷生为他分谤，祇太亲切些，触动心绪，倒吊下泪来。痴珠这一会凄惶，更不知从何处说起，祇向秋痕高吟道：“君为北道生张八，我是西川熟魏三。”就不说了。

荷生见秋痕与痴珠形影依依的光景，便念及采秋，又因痴珠今天说起红卿，便觉新愁旧怨，一刹时纷至沓来，无从排解。谡如也梅，先前不合取笑秋痕，以致一座不乐，又见秋痕顾影自怜，那一种情态，也觉惨然难忍。丹翚、曼云见席间大家都不说话，祇得劝秋痕道：“好端端的，又哭得泪人儿一般，人家说你有傻气，你自己想傻不傻哩！”荷生就移步过来，替秋痕抹着眼泪。痴珠便叫跟班们拧过手巾，自己递给秋痕。谡如也吩咐跟人泡上几碗好茶来，又吩咐厨房慢慢的上菜。

秋痕祇得破涕为笑道：“我还唱曲吧。”大家都道：“好了！秋痕肯笑了。”谡如道：“秋痕这一笑，大家该喝一钟酒。”秋痕道：“我总不准痴珠喝，大家依么？”大家笑道：“依你吧。”秋痕道：“我却要陪一杯。”于是大家都喝了酒，随意吃了几箸莱。痴珠祇吃了两片藕。

祇见秋痕喝一回茶，将椅挪开，招呼痴珠跟人，说几句话。停了一停，帘外鼓板一响，笛韵悠扬。秋痕背脸儿，亢起娇声来，痴珠依着声，听他唱的是：“此夜恨无穷，似别鹤孤鸿，槛鸾囚凤。我无限衷肠，欲诉无从。悲恸！”痴珠听到此，便叹了一声，招呼跟班装水烟吃去。荷生将手轻轻的拍着桌板道：“这底下是‘惹祸的花容月貌，赚人的云魂雨梦。’”谡如道：“这不是《红梨记》上《拘禁》这一出么？”荷生点点头。

又听秋痕唱完了一支，曼云便将痴珠跟前一碗茶，递给秋痕喝了。秋痕转过脸来，向大家说道：“今夜喉咙不好，有些哽咽。”就唾了一口痰，又唱起来。到了“看他诗中字，芳心懂。怎割舍风流业种，毕竟相同”。又唱到“祇愁缘分浅，到底成空。”那两道眼波，就直注在痴珠身上。大家具暗暗的笑，却不敢道出。

以后便是尾声了。唱完，大家都喝声“好！”荷生因说道：“这回我却要痴珠喝一钟酒。”秋痕也依，便将自己的杯斟上，叫痴珠喝了。荷生笑道：“我也要你喝一杯。”秋痕道：“这是怎说？”荷生道：“喝了再说。”秋痕强不过，就也喝了。荷生笑道：“你们‘风流业种，毕竟相同’，怎么不吃个鸳鸯杯哩？”说得秋痕的脸通红了。痴珠笑道：“你们这样闹，又何苦呢。”荷生微笑，停一停，说道：“你日间，那样狂吟豪饮，这会怎的连酒杯都没哩？”痴珠也就微笑。于是大家又畅饮了一回，便道：“天也不早了，差不多十二下钟了！”谡如也不敢再敬。

大家吃饭，洗漱。荷生向痴珠道：“改日再来奉拜吧。”痴珠笑道：“你又未能免俗了，我明日便是便衣过访，何如？”荷生道：“好极！我便在寓相候吧。”就谢了谡如，几对灯笼引着轿先走了。

谡如却要送痴珠先回西院，痴珠看见丹翚等三人都站在月台伺候，便道：“还是给他们先走，我们再说吧。”于是丹翚、曼云、秋痕说道：“我们都不打千了。”丹翚、曼云先走，秋痕落后。

痴珠、谡如站在一边，秋痕拉着痴珠的手，问后会之期。痴珠十分难受，勉强道：“两日后就当奉访。”秋痕忽向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悄悄的递给痴珠。痴珠也不便细看，祇好袖着，便催着谡如回去。谡如祇得告辞。痴珠送出，看秋痕上车，谡如也上了车，然后自回西院。正是：

茫茫后果，渺渺前因。

悲欢离合，总不由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诗绣锦囊重圆春镜　人来菜市独访秋痕

话说荷生别了痴珠，轿子沿堤走来。仰观初月弯环，星河皎洁；俯视流烟澹沱，水木清华。因想起愉园水榭，今夕画屏无睡，风景当亦不减于此。又想道：“我们一缕情丝，原是虚飘飘的，被风刮到那里，便缠住那里。就如痴珠，今天不将那脉脉柔情，都缠在秋痕身上么？可怪秋痕，素日和人落落难合，这回一见痴珠，便两心相照，步步关情，也还可喜。祇是他两人，这情丝一缠，正不晓得将来，又是如何收煞哩！”一路乱想，猛听得打梆之声，是到了营门。

祇见灯火辉煌，重门洞辟，守门的兵弁，层层的分列两旁。那轿夫便如飞的到了帐前停住，门上七八个人，都一字儿的站在一边，伺候下轿。荷生略略招呼，就进寓斋去了。

跟班们伺候换了衣履。见苍头贾忠踉踉跄跄，拿一个纸包上来，像封信似的，回道：“靠晚洪老爷进来，坐等老爷，到了更余，等不得了，特唤小的上去，交付这一件东西，吩咐小的收好。又说明日在欧老爷家，专候老爷过去，有话面说。”

荷生也不晓得是什么，接过手，轻飘飘，将手一捏，觉松松的。便撕去封皮，见是一块素罗，像是帕子。抖开一看，上面污了许多泪痕。桌上掉下一个古锦囊，两面绣着蝇头小楷，却是七律二首。便念道：

“长空渺渺夜漫漫，旧恨新愁感百端。

巫峡断云难作雨，衡阳孤雁自惊寒。

徘徊纨扇悲秋早，珍重明珠卖岁阑。

可惜今宵新月好，无人共倚绣帘看。”念毕，叹一口气，自语道：“如许清才坠入坐劫，造物何心，令人懊恼！”又将那一边诗朗吟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就惨然自语道：“沉痛得很！”又念道：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大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贾忠和大家怔怔的站着，荷生反覆沉吟一会，猛见贾忠们兀自站着，便说道：“你们散去罢。”

荷生因欲乘凉，就也踱出游廊。清风微来，天云四皎，双星耿耿，相对寂然。徘徊一会，倒忆起家来，便将都中七夕旧作《望远行》吟道：

“露凉人静，双星会、今夕银河深浅？微雨惊秋，残云送暑，十二珠帘都卷。试问苍苍，当日长生殿里，私誓果能真践？祇地久天长，离恨无限！何况，羁人乡书一纸，抵多少回文新剪。细计归期，常劳远梦，输与玳梁栖燕。毕竟织女黄姑，隔河相望，可似天涯近远？恨无聊徙倚，栏杆扪遍！”吟毕，便唤青萍等伺候睡下。

次日，看完公事，想道：“今天还找剑秋，闹一天酒吧。”便唤索安吩咐套车，到了绿玉山房，剑秋不曾起来。紫沧自将采秋，不忍拂逆他妈一段苦情，细细表白一番。荷生听了便也释然。

一会，剑秋出来，说道：“荷生，这宗公案，你如今可明白么？我原说过，这其间总另有原故，是不是呢？如今吃了饭，我们三人同去愉园走一遭吧。”荷生不语。一会，摆上饭，三人喝了几钟酒，差不多两下钟了。剑秋正催荷生到愉园去，不想红日忽收，黑云四合，下起倾盆大雨来。剑秋又备了晚饭，说了半日闲话。

急雨快晴，早已月上。剑秋、紫沧乘着酒兴，便不管荷生答应不答应，拉上车，向愉园赶来。传报进去，三人刚走入八角亭游廊，早是红豆领着一对手照，亲接出来，笑向荷生道：“怎的不来了十一天？”剑秋笑道：“我三个月没来，你怎的不问哩？”紫沧也笑道：“我们就十一年不来，他也不管呢。”红豆笑道：“洪老爷，你昨天不才来么？”三人一面说，一面走，已到桥亭。祇闻得雨后荷香，芬芳扑鼻，就都在回栏上坐了。丫鬟们便放下手照，抬了几张茶几来，送了茶。

祇见远远一对明灯，照出一个玉人，转过画廊来。紫沧向剑秋道：“你看此景不像画图么？”剑秋笑道：“我们不配作画中人，祇莫学人吊下去作个池中物吧！”刚说这句，采秋已到跟前，故作不闻，说道：“这里暑气未退，还是水榭屋里坐吧。”于是荷生先走，领着大家转几折游廊，才到屋里。

原来愉园船室后是池，池南五间水榭，坐南向北，此即愉园正屋。剑秋、紫沧俱系初次到此，留心看时，祇见面面明窗，重重纱罩，五间直是一间。其中琴床画桌、金鼎铜壶，斑然可爱。正中悬一额，是“定香吟榭”四字。两旁板联，是集的宋人句：

细看春色低红烛；烦向苍烟问白鸥。款书“渤霞题赠”。下面一张大案，案上罗列许多书籍。旁边排着十二盆兰花，香气袭人。中间地上，点着一盏四尺多高玻璃罩的九瓣莲花灯，满室通明。四人一一坐下。

紫沧见荷生、采秋总未说话，便道：“你两个都是广长妙舌，怎的这会都作了反舌无声？”采秋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落了言筌，已非上乘。”剑秋笑道：“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此自是枕中秘本，便有时也落言筌。我却不信你们两个，通是马牛其风，不言而喻呢。”荷生笑道：“胡说！”采秋道：“‘酒是先生撰，女为君子儒’，汤玉启至今还在拔舌地狱哩，管他则甚！”便又谈笑一会，荷生、采秋总觉得似离似合，眉目含情。又命红豆，教人将南窗外纱幔卷起。祇见碧天如洗，半轮明月，分外清华。

大家移了几凳，坐在栏杆内，领略那雨后荷香。采秋叫人，将早晨荷花心内薰的茶叶烹了来，更觉香沁心脾，俗尘都涤。

遥听大营中起了二鼓，紫沧、剑秋就站起身来，荷生也要同行。剑秋道：“你且不用忙。要走，须向采秋借车。我还同紫沧去访一个朋友，不能奉陪了。”荷生笑道：“不是访彩波吗？”剑秋道：“不定。”遂一径走了。

丫鬟传呼伺候。采秋送至船室前，也就回来，仍在栏杆边坐下。荷生道：“好诗，好诗！但‘多情’二句，颇难解说，我正来请教呢。”采秋道：“我这两句，本系旧时记的，你要怎么解，便怎么解。”荷生道：“你是聪明绝顶的人，我一切也不用说了！”采秋一闻此言，便觉心中一酸，两眼泪珠荧荧欲坠的道：“前日之事，我也百口难分，惟有自恨堕入风尘，事事不能自主。你若从此抛弃了我，我也不敢怨！你若尚垂青盼，久后看我的心迹便是了！”荷生见说得楚楚可怜，便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是怪你，我一来也是恨我自己长幡无力，未能尽障狂飙；二来是替你可惜这个地方。难道他们那一般人的行径，你还看不出么？”红豆在旁，遂将那日原士规等跌池吐酒、鄙俗不堪的形状，叙了一回。倒说得荷生、采秋也都笑了。

荷生便向采秋道：“今夜我颇思小伙。”采秋道：“我有好莲蕊酿，咱们到春镜楼喝去吧。”于是携手缓步上楼来。祇见霁月照窗，花荫瑟瑟，荷生笑道：“我今日到此楼，也算刘、阮重到天台了。”采秋笑道：“我不想尚有今日。”遂将荷生纱衫脱了。采秋也卸了晚妆，乌云低亸。然后两人对酌，叙这十日的相思。

但见郎船一桨，依舸双桡。柳暗抱桥，花欹近岸；金缸影里，玉斝光中。西子展颦，送春山之黛色；南人妍眼，剪秋水之波光。脉脉含情，绵绵软语。凤女之颠狂久别，檀奴之华采非常。既而漏鼓鼍催，回廊鹤警。嫣熏兰破，絮乱丝繁。人面田田，脂香满满。从此缘圆碧落，双星无一日之参商；劫脱红尘，并蒂作群芳之领袖矣！

却说七夕那晚，痴珠送了谡如，自回西院，急将秋痕递给的东西，灯下一看，却是一块翡翠的九龙佩。抚玩一回，就系在身上。

看官听着！痴珠自从负了娟娘，这七八年梦觉扬州。锦瑟犀篦，概同班扇；胭脂螺黛，一例昙花。况复郁郁中年，艰难险阻；鬑鬑迟暮，颠沛流离。碧血招魂，近有鲍参军之痛；青衫落魄，原无杜记室之狂。真个絮已沾泥，不逐东风上下；花空散雨，任随流水东西。不想秋痕三生夙业，一见倾心。秋月娟娟，送出销魂桥畔；春云冉冉，吹来离恨天边。人倚栏杆，似曾相识；筵开玳瑁，未如之何。输万转之柔情，谁能遣此；洒一腔之热泪，我见犹怜。可识前生，试一歌乎《金缕》；勿忘此日，羌相赠以错刀。缓缓归来，仔细忆三春之梦；匆匆别去，丁宁约再见之期。此一段因缘，好似天外飞来一般。倒难为痴珠，一夜踌躇，不能成寐，就枕上填了《百字令》一阕云：

今夕何夕，正露凉烟淡，双星佳会。一带银河清见底，天意恰如人意。半夜云停，前宵雨过，新月如眉细。千家望眼，画屏几处无睡。最念思妇闺中，怀人远道，难把离愁寄。一朵娇花能解语，却又风前憔悴。红粉飘零，青衫落拓，都是伤秋泪。寒香病叶，谁知萧瑟相对。

填毕，兀自清醒自醒的，姑合着眼。猛听得晨钟一响，见纸窗全白了。便起身出外间来，向案上将《百字令》的词写出。

秃头在对屋听见响动，也起来，到了这边，见痴珠正在沉吟，愕然说道：“老爷你病才好，怎的一夜不睡？”痴珠道：“睡不着，叫我怎样呢？”秃头也不答应，向里间一瞧，低着头，嘴里咕咕噜噜的抱怨，就出去了。痴珠倒觉好笑道：“我就躺下吧。”不意这回躺下，却睡着了，直至午正才醒。起来吃过饭，想道：“我与荷生约今日见面的，须走一遭。”便吩咐套车，带了秃头向大营来。荷生早访欧剑秋去了。便留题一律云：

月帐星河又渺茫，年年别绪恼人肠。

三更凉梦回徐榻，一夜西风瘦沈郎。

好景君偏愁里过，佳期我转客中忘。

洗车洒泪纷纷雨，儿女情牵乃尔长。

递给青萍，就走了。秃头说道：“老爷如今是回去，是到李大人署里？”痴珠迟疑道：“还是找李大人去吧。”

方转入胡同，痴珠忽问车夫李三道：“此去菜市街，顺路不顺路？”李三道：“到李大人衙门，菜市街是个必走之路。”痴珠道：“这样就走菜市街吧。”秃头道：“老爷到菜市街，找谁哩？”痴珠便问李三道：“你可认得教坊李家么？”李三道：“小的没有走过，进巷里问去吧。”秃头道：“不消问，那狗头昨天说过住址，南头靠东有一株槐树，左边是个酒店，右边是个生肉铺，中间一个油漆的两扇门，就是李家。小的先下车看去。”

到了巷中间，先有一株古槐。一枝上竦，一枝横卧，傍侧一家。秃头祇道是了，一问，却是姓张，再看左右，并非屠沽。祇得向前走十余家，果见槐荫重重，映着那酒帘斜卷，顿觉风光流丽，日影筛空。

秃头伺候痴珠下车，见门是开的，便往里走来。转过甬道，见靠西小小一间客厅，垂着湘帘。秃头便问道：“有人么？”也没人答应。痴珠便进二门，祇见三面游廊，上屋两间，一明一暗，正面也垂着湘帘，绿窗深闭。小院无人，庭前一树梧桐，高有十余尺，翠盖亭亭，地下落满梧桐子。

忽听有一声：“客来了！”抬头一看，檐下却挂了一架绿鹦鹉，见了痴珠主仆，便说起话来。靠北小门内，走出一人来挡住道：“姑娘有病，不能见客，请老爷客房里坐。”

痴珠方将移步退出，祇听上屋帘钩一响，说道：“请！”痴珠急回眸一看，却是秋痕，自掀帘子迎将出来。身穿一件二蓝夹纱短袄，下是青绉镶花边裤，撒着月色秋罗裤带。云鬟不整，杏脸褪红，秋水凝波，春山蹙黛。娇怯怯的步下台阶，向痴珠道：“你今天却来了！”痴珠忙向前，携着秋痕的手道：“怎么好端端的又病哩？”秋痕道：“想是夜深了，汾堤上着了凉。”便引入靠南月亮门，门边一个十五六岁丫鬟，浓眉阔脸，跛着一脚，笑嘻嘻的站着伺候。

痴珠留心，看那上面蕉叶式一额，是“秋心院”三字。旁边挂着一付对联，是：

一帘秋影淡于月；三径花香清欲寒。

进内，见花棚菊圃，绿蔓青芜，无情一碧。上首一屋，面面纱窗，雕栏缭绕。阶上西边门侧，又有一个十二三岁丫鬟，眉目比大的清秀些，掀起茶色纱帘。秋痕便让痴珠进去，炕上坐下。痴珠说道：“这屋虽小，却曲折得有趣。你卧室是那一间？”秋痕道：“这是一间隔作横直三间，这一间是直的。”便将手指东边道：“那两间是横的，前一间是我梳妆地方，后一间便是我卧室。你就到我卧室坐。”

说着下炕，将炕边画的美人一推，便是个门。痴珠走进，由床横头走出床前，觉得一种浓香，也不是花，也不是粉，直扑入鼻孔中。

那床是一架楠木穿藤的，挂个月色秋罗帐子，配着锦带银钩。床上铺一领龙须席，里间叠一床白绫三蓝洒花的薄被，横头摆一个三蓝洒花锦镇广藤凉枕。秋痕就携痴珠的手，一齐坐下。

小丫鬟捧上茶来，秋痕递过，向痴珠道：“你道两日后才来，怎的今天就来呢？”痴珠道：“我原不打算来的，因访荷生不遇，回去无聊，故此特来访你。不想你又有病，不是你出来招呼，我此刻要到家了。”秋痕道：“我病了，一早晨没有看我妈去。这回松些，看了我妈，要回东屋，听见鹦鹉说话，我就从窗缝望出去，看不清楚。后来打杂出来辞你，我心上就怕是你来了，赶出外间向竹帘一瞧，你正要转身，急得我话都说不出来。”痴珠道：“你病着，我偏来累你。如今坐了一会，就走吧。你看天色也要变了，下起雨来好难走哩。”秋痕道：“你坐车来吗？”痴珠道：“有车。”秋痕道：“有车怕什么？就没有车，我这里也雇得有。你多坐一会，和我谈谈，我的病便快好了。天气热，你将大衫卸下吧。”痴珠道：“你这里很凉快。”

正说着，忽然雨点大来，痴珠着急道：“下雨怎好哩！”秋痕笑道：“我却喜欢，好雨天留客。我叫他们熬些桂圆粥给你作点心，好么？”痴珠道：“我肚里不饿，倘饿，便和你要。”秋痕向小丫鬟道：“你尽管吩咐去。”小丫鬟去了。秋痕悄悄说道：“我给你那一块玉，你晓得这块玉的来历么？这就是我今生第一快心之事，你却不要拿去赏了人。”因将上已这日得荷生赏识，临走给了这块玉，通告诉了痴珠。痴珠道：“我倒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怎好呢？”秋痕道：“好东西我也不要，祇要你身边常用的给我一件吧。”痴珠手上，适带一个翡翠扳指，便脱下来套在秋痕拇指，大喜道：“竟是恰好！你就带着。”秋痕道：“你这会没得带，我有一个羊脂玉的，给了你好么？”痴珠道：“我不带，我以后再购吧。”秋痕不依，向枕边一个银盒内取出，也替痴珠套上，笑道：“我和你指头大小竟是一样。”秋痕因问起痴珠得病情由，痴珠略将前事说说，便吟道：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就叹了一口气。秋痕款款深深的安慰一番。两个丫鬟送上点心，秋痕劝痴珠用些。听见檐溜琤琮，雨也稍住了。痴珠就站起身来走了。正是：

宝枕赠陈思，汉皋要交甫。

为歌《静女》诗，此风亦已古。

第十六回 定香榭两美侍华筵　梦游仙七言联雅句

话说痴珠养病并州，转瞬判年，免不得出来酬应。这日来了三个同乡：一个余观察名诩，字黻如；一个候补刺史留积荫，字子善；一个候补郡丞晏传薪，字子秀。四人正在会叙，荷生随来，坐了一会，三人先去。荷生便道起失约的缘故，就订痴珠，十四愉园小饮，且嘱携秋痕同去，就也走了。

此时一院秋阴，非复骄阳亭午，痴珠便吩咐套车，来访秋痕，将荷生相邀并请的人，备细说给秋痕知道，就找谡如去了。

到了次早，痴珠坐车来邀秋痕，秋痕正在梳头。痴珠就在妆台边坐下，瞧了一会。见有一张宣纸、一付蜡笺搁在架上，便说道：“你这屋里，却没有横额，我和你写吧。”说毕，就将宣纸、蜡笺一齐取下。秋痕要将墨来磨，痴珠说道：“你祇管妆掠，我自己磨吧。”

于是仍坐在妆台边，一边磨墨，一边看秋痕掠鬓擦粉，笑道：“水晶帘下看梳头，想元微之当日，也不过如此。”秋痕笑道：“我却不准你学他。”痴珠微微一笑，将宣纸裁下一幅，蘸笔横写。秋痕瞧着是“仙韶别馆”四字。痴珠又将蜡笺展开一看，是四尺的，要写八字，便匀了字数，教丫鬟按着纸，提笔写道：

灼若芙蕖，赠之芍药；

化为蝴蝶，窃比鸳鸯。一边款书“博秋痕女史一粲”，一边书“东越痴珠”。

恰好秋痕换完衣服出来，痴珠笑道：“我这恶劣书法，不像你袅袅婷婷，留着做个记念吧。”秋痕笑道：“我也不晓得好不好，祇人各有体，这是你的字，总是读书人的笔意。”痴珠一笑，便叫人前往愉园，探听荷生到未。回说：“韩师爷来了。”痴珠将车让秋痕坐，自己跨辕，赴愉园来。

保儿传报进去。到了第二层月亮门，见荷生含笑迎出来，就携着秋痕手，让痴珠进去。痴珠笑道：“我如今，总要人双请。”秋痕也笑着说道：“我见面不请安了。”

于是小丫鬟领着路，痴珠缓缓的跟着走，说道：“这园子布置，倒也讲究。”进了第二层月亮门，转过东廊，见船室正面，挂着一张新横额，是“不系舟”三字；板联集句一付，是：

由来碧落银河畔；祇在芦花浅水边。便说道：“这船室，我听说是采秋藏书之所。”因走进来，荷生、秋痕也陪着瞧过，前后三层，缥缃万轴。荷生便把西北蕉叶门推开，引二人出来。小丫鬟听见响，就从桥亭转到西廊伺候。

痴珠、秋痕望那水榭。东西南三面环池，水磨楠木雕栏，檐下俱张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飞沿，两边各挂一个小金铃。池内荷花正是盛开之际，却也有红衣半卸、露出莲房来的。空阔处绿叶清波，湛然无滓。靠着栏杆，摆着都是斑竹桌椅。正面接着上屋前檐，左右挂着七尺宽两领铜丝穿成的帘子。荷生即让痴珠坐下，自己和秋痕对面相陪。痴珠早闻环佩之声来从帘外，晓得采秋出来了。便从帘内望将出去。山花宝髻，都非倚市之妆；石竹罗衣，大有惊鸿之态。不觉惘然。看见秋痕站起身来，就也站起来。

采秋到了帘边，向秋痕一笑，就请痴珠归坐。转身坐在秋痕启下，说道：“我们初次相见，荷生说过‘不请安，不称老爷’。”痴珠道：“我也直呼‘采秋’，不说套话了。本来名士即是美人前身，美人即名士小影，谢希孟《鸳鸯楼记》……”正往下说，外头报说：“梅、欧两位老爷来了！”彼此方通款愫，洪紫沧也来了。痴珠都系初见，又不免周旋一番。以后谈笑起来，大家性情俱是亢爽一派的，就也十分浃洽。

停一会，荷生道：“清兴如此，何不小饮？”遂叫人摆席。痴珠首坐，次紫沧，次小岑，次剑秋，荷生一人打横上坐，秋痕、采秋两人打横下坐。今日酒肴、器皿，件件是并州不经见的。七人慢慢的浅斟缓酌，雄辩高谈，觥筹交错，履舄往来，极尽雅集之乐。已而玉山半颓，海棠欲睡。也有闲步的，也有散坐的，也有向船室中倚炕高卧的。

此时，丫鬟们撤去残肴，备上香茗鲜果，大家重聚水榭。采秋与剑秋对弈，小岑观局。痴珠、荷生、秋痕三人，同倚在西廊栏杆闲话，看紫沧钓鱼。秋痕却俯首池中，领略荷香，并瞧那鱼儿或远或近，或浮或沉，出了一回神。

荷生便携着痴珠的手，径人采秋卧室看诗。只见那上首，是一座紫檀木的凉榻，挂着一个水纹的纱帐子，两边的锦带绣着八个字是：“吹笙引凤，有酒学仙”，东边板壁上挂着一幅泥金小横披，草书七绝句两首是：

玉漏催宵酒半醒，月钩初上照春屏。

碧纱帘幕轻如水，窥见云鬟一枕青。

小窗风过试新凉，鬓上微闻夜合香。

细语喁喁眠不得，祇愁孤负好年光。

痴珠笑道：“这就是定情诗么？有此艳福，也该有此丽句。”又见纱罩上粘有两纸色笺，其一云：

独夜孤灯有所思，梦回谁解意迟迟。

愧无双桨迎桃叶，尽把多情付柳枝。

秋扇未捐忧有泪，春蚕半老易成丝。

樽前握手浑如昨，不许长□好护持。

痴珠道：“悱侧缠绵，怨而不怒。这定是月初作的。”荷生道：“你晓得就是了。”又看下一笺云：

决绝词成不忍看，连宵好月自团□。

黄衫剑挟双龙起，青鸟书传一字难。

春人愁城天浩荡，风停情海浪平安。

蚕丝再茧非无谓，飘泊怜他翠袖寒。

痴珠道：“我们眼孔不知空了几许人物，我们胸襟不知勘破了几许功名富贵！祇这分儿上，眼孔里不敢轻视一个，胸襟里万不能打扫得干净。我比你马齿加长，更阅历多了酒阵歌场，而今两鬓星星，把曩时意兴，瓦解冰销，不想这会却又给秋痕结出一团热脑。可见人生未死，凭你有什么慧剑，这情丝是斩不断的！”

荷生道：“你这议论，斯为本色。大抵是个真英雄，真豪杰，此关是打不破呢。你不记赵清献诗言‘春窗恼春思，一枝杜鹃谛’，司马温公词言‘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欧阳文忠词言‘笑问鸳鸯怎生书’，范文正词言‘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又‘残灯明灭，诸尽孤眠滋味’，韩魏公词言‘愁无际，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文潞公诗言‘哀筝两行雁，约指一勾银’么？”

痴珠笑道：“难为你寻得出前人许多真赃实证，来做我们歪诗的护法。”荷生道：“以林和靖妻梅子鹤那等清高，却有‘萝袜同心结未成’之句；以吕文清正色立朝，守鄱恋一乐妓，后召还京，奇以棉胭脂，题诗云：江南有美人，别后长相忆。何以慰相思？寄汝好颜色。”你道这种缠绵情致，那孔光小谨、胡广中庸解此么？”

正说得高兴，采秋领大家都跑进来，说道：“你两个高谈阔论，到底是说个什么？怎的不分给我们听听，长些见识？”痴珠笑道：“我们道其所道，不过是道点歪诗。”因向秋痕道：你钓得鱼吗？”秋痕道：“鱼没钓得，却赢了采姐姐一盘棋，这才肯棋谱琴谱都借给我。”剑秋道：“秋痕的棋是好呢，琴却输采秋的手法娴熟。”小岑道：“这都容易，祇学诗像难点儿。”采秋道：“他如今有个诗王诗圣诗祖宗做他秋心院总提，以后怕不学会么？”说得大家都笑了。

荷生因说道：“今日乐极，大家何不吟一道即事诗，以纪雅集？”痴珠道：“我们联句吧。”紫沧道：“古体呢，进体？”采秋道：“进体没趣，还是古体吧。”剑秋道：“即事也觉无味，不如联一道《梦游仙曲》。”荷生道：“好！也不要叙次，有的便写出来。我就起句，借重秋痕作个书手。”便唤小丫鬟预备笔砚笺纸。

大家到了水榭，秋痕研墨，提起笔来等着。祇听荷生吟道：

“九华春殿平明开，排云忽现金银台。鸾翔鹤舞翠羽集，”

秋痕便写出来，注一“荷”字。荷生瞧着秋痕写，便说道：“秋痕楷书，原来如此秀润，我却不曾瞧见。”痴珠笑道：“你这三句壮丽得很，也该写出好楷字。底下该各人两句才是呢。”也即吟道：

“苍虬呵殿群仙来。”

说道：“下句要转韵了。”大家说道：“自然是要转韵。”痴珠便又吟道：

“芙蓉城是众香国，”

秋痕一一写了，注上“痴”了。大家齐说：“接得好极！”剑秋踌蹰一会，吟道：

“初日澄鲜霞五色。纡回曲径接丹邱，”

众人皆道：“好！”小岑沉吟一会，说道：“那位有的，先接上吧。我思路塞得很呢。”紫沧倚在正面栏杆，因吟道：

“缥缈飞楼临紫极。雾鬓笼烟羽葆轻，”

荷生道：“又转韵了。小岑，你怎的还没有一句呢？剑秋道：“让他思索一会，或者有好句出来。”小岑不语，祇向帘前微步。荷生又催一遍，小岑道：有了，

“佩环隐隐天凤鸣。”

痴珠喝声：“好！”荷生道：“也亏他！”小岑就歇了。秋痕笑道：“大家两句，你怎么一句就算了？”小岑道：“你们催得紧，我忘了。”又想一想，吟道：

“翩然骑凤下相语，”大家齐声道：“这一句亦转得好。”痴珠便说道：“让我接下去吧。”又吟道：

“左右侍女皆倾城。司书天上头衔重，”荷生道：“上句好。下句提得起。”

采秋倚在左边栏杆，怕大家又接了，便说道：“我也接下吧。”吟道：

“谪居亦在瑶华洞。巫峡羞为神女云，”大家都赞道：“好！”

此时早上了灯，自船室桥亭起，以至正屋前廊回廊，通点有数十对漳纱灯。水榭月桌上也燃一枝烛。秋痕写字的几上燃一枝洋蜡。那池里荷香，一阵阵沁人心脾。荷生更高兴起来，便说道：“我接吧。”吟道：

“广寒曾入霓裳梦。西山日落海生波，”采秋道：“下句开得好。”便转身向座吟道：

“四照华灯听笑歌。天乐一奏万籁寂，”荷生道：“我替秋痕联两句吧。”便吟道：

“宝髻不动云巍峨。”

因笑向秋痕道：“此句好不好？下句你自想去。”秋痕笑着尽写。痴珠当下倚在正面栏杆，说道：“我替了吧。”吟道：

“此时我醉群花酿，交梨火枣劳频饷。汉皋游女洛川妃，”采秋道：“我接吧。”吟道：

“欲托微波转惆怅。朱颜不借丹砂红，”

剑秋时在桥亭边散步，高声道：“你三个不要抢，我有了！”进来吟道：

“银屏却倩青鸟通。罗浮有时感离别，”采秋道：“上句关键有力，下句跌宕有致。我接吧。”吟道：

“圜洲从古无秋风。”荷生道：“好句！我接吧。”便指着剑秋吟道：

“座有东方善谐谑，”采秋亦笑吟道：

“双眼流光眸灼灼。一见思偷阿母桃，”小岑笑道：“我对一句好不好？”吟道：

“三年且捣裴航药。”

剑秋微笑不语。紫沧道：“我转一韵吧：

此时满城花正芳，”采秋当下复倚在左边栏杆，领略荷花香气，说道：“我接下去。”吟道：

“一枝一叶皆奇香。”荷生当下也倚在右边栏杆，说道：“我接吧。”吟道：

“涉江终觉采凡艳，”痴珠此时正转身向座，瞧着秋痕，吟道：

“远山难与争新妆。”荷生也正转身复座，抢着吟道：

“彩云常照琉璃牖，”采秋当下复座，手拿茶钟，也抢着吟道：

“愿祝人天莫分手。好把名花下玉京，”众人齐赞道：“好！应结局了。此结倒不容易，要结得通篇才好。”荷生道：“这一结，我要秋痕慢慢想去。”采秋道：“做出老师样来了！”

秋痕低了头，想有半晌，说道：“我有一句，可用不可用，大家商量吧。”就写道：

“共倚红墙看北斗。”大家都大声说：“好！”荷生随说道：“结得有力！秋痕慢慢跟着痴珠学，尽会作诗了。”荷生和大家再读一过，笑道：“竟是一气呵成，不见联缀痕迹。今日一叙，真令人心畅！”痴珠道：“明天十五，歇一天十六，我邀诸君，秋心院一叙，不可不来！”大家皆道：“断无不来之理。”

此时明月将中，差不多三更了，大家各散。采秋送至第二层月洞门，各家灯笼俱已传进。痴珠便看着秋痕上了车，方与荷生大家分手而去。正是：

水榭风廊，茶香荷气；

不有佳咏，何为此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仪凤翱翔豪情露爽　睡鸳颠倒绮语风生

话说十六日，痴珠祇多约了谡如。大家到齐，都是熟人。虽谡如不大见面，然秋心院却也来过数次。惟荷生、采秋是个初次，便留心细看。那月亮门内一架瓜棚，半熟的瓜垂垂欲坠。中间一条砖砌甬道，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篱内一畦菊种，俱培有二尺多高。上首一屋，高槛曲栏，周围四面台阶三层，阶上檐廊。东西各有一门，系作钟式形。里面屋子作品字形。西屋一间，北窗下一炕，炕上挂一幅墨竹。两傍的联句是：

可能盛会无今昔；暂取春怀寄管弦。款书“潇湘居士题赠”。东屋系用落地罩隔开南北。南屋宽大，可摆四席。北屋小些，就是卧室，绣衾罗帐，花气袭人。靠北窗下放着一张琴桌，安一张断纹古琴，对着窗外修竹数竿，古梅一树，十分清雅。

这日，大家都先用过饭。采秋便将秋痕的琴调和，弹了一套《昭君怨》。紫沧、荷生下了两局棋。小岑、剑秋、痴珠调弄了一回鹦鹉，就在菊篱边闲谈。接着，紫沧棋局完了，要秋痕唱一枝曲。秋痕又弄了一回笛，天也不早了，才行上席。荷生首座，紫沧、小岑、剑秋、谡如，以次而坐。痴珠要让采秋上首，采秋自然不肯，仍偕秋痕打横下坐。也是一张大月桌，团团坐下。

荷生见上面新挂的横额，笑道：“痴珠的书法，也算是一时无两的。”痴珠也笑道：“还是我痴珠的样子，总不是摹人呢。”荷生道：“以后有这些笔墨，我替你效劳何如？”痴珠不答。

采秋笑道：“鱼有鱼的目，蚌有蚌的珠，你要把蚌的珠换鱼的目，鱼怎么愿呢？”痴珠含笑要答，剑秋拍掌大笑道：“痴珠！他道你是鱼目混珠，你该罚他一钟酒！”痴珠笑道：“我这珠本是痴珠，不是慧珠，就凭他说是鱼目，却还本色。”采秋急起来，说道：“人家好好说话，剑秋搬弄是非，我不罚你一钟，倒教痴珠心里不舒服。”

痴珠道：“算了，我们行一令吧。”荷生道：“好极！”小岑道：“你们要弄这个，却是大家心里不舒服了。那一天，芙蓉洲酒令，教我肚里字画都搜尽了。”痴珠问：“是什么令？”紫沧就将合欢令大家说的八个字，告诉痴珠。

荷生因说道：“你想还有没有呢？”痴珠低头半晌，说道：“籊字、芯字、蕀字何如？”荷生道：“祇是冷些。”采秋道：“我还想一个，是□字。”大家齐赞道：“好！”秋痕道：“□字、竹字不好么？”痴珠笑道：“□边是□，竹边是个，你不懂。”秋痕红了脸，又说道：“菲字、翡字好么？”荷生道：“他是要挪移的，菲字、翡字能够挪移得动么？”

秋痕道：“这就难了。”便敬了大家一巡酒，吃几样菜，几样点心。便向荷生道：“你想是行什么令好呢？”采秋道：“我有个令，就费心些。”秋痕道：“你不要又叫人去讲什么字，我没有读半句书，肚里那有许多字画呢！”采秋笑道：“我晓得，你肚里没有他们的字，也还有我们的字。如今行个令，我们占些便宜吧。”便唤跟的老妈上来，吩咐道：“你回去向红豆说，到春镜楼下书架上，把酒筹取来。”

少顷，老妈取来。众人见是满满的一筒小筹，一根大筹。采秋先抽出大筹，给众人看。见筹上刻着“劝提壶”三个篆字，下注有两行楷书是：“此筹用百鸟名，共百支，每支各有名目，掣得者应行何令，筹上各自注明，不赘于此。”大家传看一遍。

采秋把小筹和了一和，递给荷生，教他掣了一枝。荷生看那筹，一面刻的隶书，是“凤来仪”三字。傍注两行刻的楷书是：“用《西厢》曲文，‘凤’字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一面刻的隶书是“鸳鸯飞觞’，傍注一行是：“用曲文‘鸳鸯’二字，照座顺数，到‘鸳鸯’二字，各饮一杯。‘鸳’字接令。”荷生看毕，也传给大家看过。

秋痕道：“此令，我怕是不能的，祇好你们行去。”痴珠道：“你曲子总熟的，祇是《诗经》这一句难些。”紫沧道：“这一句《诗经》，还要依着上句押韵哩。”小岑道：“就是《西厢》曲文，能有几个‘凤’字？”秋痕道：“这个我也不管，祇要讲什么《诗经》，我便麻经也没有，又有什么丝经！”说得大家大笑了。采秋道：“我们搜索枯肠，恐怕麻经是没有，《诗经》倒还有一两句呢。”

荷生道：“我先说一个吧。”大家都说道：“总是他捷。”痴珠道：“你说吧。”荷生欣然念道：

“凤飞翱翔，《朝天子》，于彼高冈。”大家都哗然道：“好！”痴珠笑道：“我们贺一杯，你再说‘鸳鸯飞觞’吧。”于是大家都喝了一杯酒。荷生也陪一杯，说道：“我的飞觞，也是《西厢》曲文：

正中是鸳鸯夜月销金帐。”

荷生并坐是痴珠，痴珠上首是谡如，谡如上首是紫沧，紫沧上首是剑秋。紫沧、剑秋恰好数到“鸳鸯”二字，二人便喝了酒。紫沧就出座，走了几步道：“这不是行令，倒是考试了！”荷生笑道：“快交卷吧。”

一会，紫沧道：“有了！”

他由得俺，乞求效鸾凤，《剔银灯》，甘与子同梦。”大家说道：“艳得很！”荷生道：“这是他昨宵的供状了，可惜今天琴仙没有来，问不出他怎样乞求来。”紫沧笑道：“不要瞎说，喝了贺酒，我要飞觞哩。”痴珠笑道：“贺是该贺，祇是你有这样喜事，不给人知道，也该罚一杯！”采秋道：“你们尽闹，不行令么？”于是大家也贺一杯。

痴珠必要紫沧喝一杯，紫沧祇得喝了，便说道：“我用那《桃花扇．栖真》这一句：

绣出鸳鸯别样工。”

一数，“鸳”字数到秋痕，“鸯”字数到小岑。二人喝了酒。秋痕向小岑道：“你先说吧。”小岑道：“你是‘鸳’字，该你先说。”痴珠道：“我替秋痕代说一个。”采秋道：“那天代倩有例，罚十钟！”痴珠祇得罢了。秋痕就自己低着头，想了半晌，唤跛脚装了两袋水烟吃了，才向荷生道：“《诗经》上，可有‘视天梦梦’这一句么？”荷生道：“有的。”秋痕便念道：

“这不是泣麟悲凤，《雁过南楼》，视天梦梦。”痴珠道：“错韵了。‘视天梦梦’，‘梦’宇平声，系一东韵。”秋痕红着脸，默默不语。

荷生便笑道：“这也是他的心思，他是从‘这不是’三字想下，祇是太衰飒些，又错了韵，我替他罚一钟酒吧。”于是喝了一杯酒。小岑便说道：“他是从来没有弄过这些事，能够凑得来，就算他聪明了。如今说个飞觞吧！”秋痕想了一想，说道：

“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

痴珠瞧着秋痕发怔。荷生道：“秋痕怎的，今天尽管说这些话！”秋痕不语，大家自也默然。

转是采秋替他数一数，是谡如、紫沧二人喝酒。谡如便笑道：“如今却该是我说，怎好呢？有了这一句，又没有那一句。我倒情愿罚十杯酒，不说吧。”荷生道：“这却不能。”大家也说道：“愿罚，须罚一百钟。”谡如见大家都不依，祇得抓头挖耳的思索。

大家却吃了一回酒，又上了五六样菜，点了灯，谡如才说道：“我凑了一个，祇是不通。”荷生笑道：“不用谦了，说吧。”谡如便念道：

“是为娇鸾雏凤失雌雄，《五更转》，凄其以凤。”痴珠道：“怎的你也说这颓唐的话？”谡如道：“我也觉得不好。”荷生道：“好却是好的，也浑成，也流美，祇像酸丁的口气，不像你的说法。”采秋道：“你尽管讲闲话做什么呢？请谡如飞觞吧。”谡如数一数，说道：

“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鸯”字是秋痕，“鸳”字是采秋。

秋痕数不清楚，怕又轮到自己，便说道：“怎的又说起《桃花扇》的曲文呢？”谡如道：“《桃花扇》曲文不准说么？”秋痕道：“紫沧才说的《栖真》，你如今又说《入道》，真是要撮弄我么？”采秋便笑道：“秋痕妹妹，‘鸳’字是轮着我。”

便瞧着荷生、痴珠，念道：

“你生成是一双跨凤乘鸾客，《沉醉东风》，令仪今色。”大家同声喝一声：“好！”采秋笑道：“既然是好，就该大家贺一杯了。”大家都说道：“该喝。”剑秋道：“怎的偏是他两个人，便说得有如此好句？”紫沧便接着说道：“可不是呢！又冠冕，又风流，实在是锦心绣口，愧煞我辈。”大家都满贺了一杯。

采秋说道：“听着！鸳鸯飞觞：又颠倒写鸳鸯二字。”“鸳”字数到痴珠，“鸯”字数是谡如，二人都喝了酒。

痴珠也不思索，说道：

“便如凤去秦楼，《四边静》，谓我何求。”小岑道：“好别致！”荷生道：“也萧瑟得很，令人黯然。以后再不准说，恁般冷清清的话。”痴珠便说道：“这也是题目使然，我们记的《西厢》曲文，总不过是这几句，万分拣不出吉语来，我说个极好的鸳鸯吧：

他手执红梨曾结鸳鸯梦。好不好呢？”谡如道：“也该有此一转了。”荷生笑道：“我另贺你一杯吧，祇是又该我重说了。”采秋说道：“他有此一番好梦，大家公贺他一杯，也是该的。”秋痕便替大家换上热酒，先喝一杯，请大家干了。

荷生喝了两杯，痴珠自己系“鸯”字，也喝一杯。祇见荷生瞧着剑秋，念道：

“好一对儿鸾交凤友，《耍孩儿》，自今以始岁其有。”大家都说道：“好极！旖旎风光。方才说的，总当以此为第一。”剑秋道：“尖薄舌头，有什么好呢？”小岑笑道：“善颂善祷，彩波今天若在这里，便该喝了十杯喜酒，你还说不好么？”大家也有晓得剑秋的故事，也有不晓得的，却通笑了。痴珠道：“就这个令论起来，自然是绝好，用那句《诗经》，真是有鼎说解颐之妙，大家满饮一杯吧。”

众人饮过酒，又随意吃了一回菜。荷生说道：“听我飞觞：

双飞若注鸳鸯牒。”数了一数，“鸳”字是剑秋，“鸯”字是采秋。采秋瞅着荷生一眼。荷生道：“我替你喝一杯。”秋痕道：“令不准替，酒也不准替，采姐姐喝吧。”采秋喝了。

剑秋拈着酒杯，说道：“我祇道轮不到我了，如今《西厢》曲文的‘凤’字，都被你们说完了，教我说什么呢？”沉吟一会，向秋痕道：“你不要多心，实在是《西厢》‘凤’字，我祇记得这一个。”便念道：

“我祇道怎生般炮凤烹龙，《五供养》，来燕来宗。”荷生囋道：“妙妙！三句直如一句。”采秋道：“这个越说越有好的来了，祇可惜《西厢》‘凤’字太少些。”于是大家也贺一杯。

剑秋便向秋痕笑道：“我教你再讲个好的吧：

我有鸳鸯枕翡翠衾。”“鸳”字是秋痕，“鸯”字是小岑。秋痕道：“我是不会这个的，你何苦教我重说？”采秋道：“你多想一想，总有好的。”

小岑喝了酒，秋痕将杯擎在手上，却默默的沉思了好一会工夫，又将酒搁在唇边。痴珠道：“怕冷了，换一杯吃吧。”秋痕道：“我如今不说冷的。”大家听说，都笑起来。

秋痕怔怔的看。痴珠说道：“我是怕你酒冷，不管你的令冷不冷。”秋痕自己也觉好笑起来，便说道：“得了：

非关弓鞋凤头窄，《声声慢》，愿言思伯。”大家都说道：“这却好得很！”采秋道：“秋痕妹妹真是聪明，可惜没人教他，倘有人略一指点，他便没有不会的事了。”

剑秋道：“这句《西厢》，是极眼前的，怎么我先前总记不起？”荷生道：“秋痕有此佳构，大家都要浮一大白。”便教丫鬟取过大杯，众人痛饮一回。秋痕也陪了三小杯，说道：“小岑没有轮着，如今轮着小岑收令吧。

恨不得绕池塘摔碎了鸳鸯弹。”“鸯”字是荷生，荷生喝过酒。

小岑一手拈酒杯，一手指着秋痕道：“我好端端的轮不着，你偏要说出许多字来，叫我献丑。如今《西厢》上的‘凤’字，更是没有了，怎好呢？”秋痕道：“我就不说许多字，也要飞着你，不然，怎样收令呢？你听：

拆鸳鸯离魂惨。不是你么？”小岑喝了酒，走出席来。大家道：“休跑了。”小岑道：“我跑是跑不了，容我向里间床上，躺一会想吧。”大家祇得由他。

此时天已不早，约有八下多钟了，大家具出席散步，说些闲话。荷生将箸敲着桌，说道：“小岑，要撤场了，你还不交卷么？”小岑缓缓的出来，说道：“曳白吧。《西厢》这一句，我找来找去，先没有了，还说什么？”采秋道：“你喝了一大钟酒，我给你一句吧。”小岑道：“你要骗人，《西厢》那里还有‘凤’字？”采秋道：“你尽管喝酒，譬如没有，秋痕妹妹做个保人，我喝两大杯还你。”小岑道：“我喝，我喝！你说吧。”秋痕将大杯斟满，小岑喝了。

采秋道：“我替么凤妹妹，画个小照，好么？”小岑道：“你骗我喝了酒，竟说起这样话来，好好的唱两大钟，我饶你去。”采秋道：“你说我没有这一句曲文么？你们通忘了，那《拷艳》第五支，不是有‘倒凤颠鸾’这一句么？”大家都说道：“眼前的曲文，怎么这一会没一个记得呢？”小岑道：“得了，我替你两个，预先画出今夜情景吧：

倒凤颠鸾百事有，《一窝儿麻》，好言自口。”采秋道：“呸！狗口无象牙，你不怕秽了口。”

荷生笑而不言。大家都笑说道：“小岑这个令浪得很，好好的说一个飞觞解秽吧。”

小岑笑着说道：“剑秋、紫沧喝酒。

谁扰起睡鸳鸯被翻红浪。”大家都说道：“四句却是一串的。”采秋笑道：“好意给你一句，你就这样胡说了。”小岑笑道：“你今夜不这样，我说我的令，也犯不着你，你恁的心虚？怕是昨天晚上就这样了。”采秋急起来，要扯小岑罚一碗酒，小岑跑开了，通席一场大笑。

丫鬟们递上饭，大家吃些。漱洗已毕，钟上已是亥末子初。梅、欧、洪三个便先散了。荷生、采秋同车回愉园去，痴珠和秋痕直送至大门，重复进来。秋痕牵着痴珠的手道：“天不早了，你的车和跟班，打发他回去好么？”痴珠道：“我喝碗茶走吧。”秋痕默然。正是：

好语如珠，柔情似水。

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冷雨秋深病怜并枕　凉风天末缘证断钗

话说七月十六后，秋雨连绵，淅沥之声，竟日竟夜。荷生心中抑郁，又冒了凉，便觉意懒神疲，饭食顿减。

正在听雨无聊，忽见青萍拿了一封信来，说是：“欧老爷差人冒雨送来，要回信呢。”荷生接过手来，觉得封面行书字迹，姿致天然，不似剑秋拘谨笔迹，因想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剑秋行书，日来竟长进了！”即拆开一看，第一行是《病中吟》三字，急瞧末行，是“杜梦仙呈草”五字。心中倒觉跳了一跳，便将那诗细看过：

徒劳慈母劝加餐，一枕凄清梦不安。

病骨难销连夜雨，愁魂独拥五更寒。

沉沉官阁音尘渺，历历更筹药火残。

渐觉朱颜非昔比，晓来镜影懒重看。看毕，便问青萍道：“来人呢？”青萍道：“这是门上传进来。”荷生道：“你去叫来人候一候，我即写回信。”

青萍出去，荷生又看了一遍，方才研墨劈笺，想要和诗，奈意绪无聊，便提笔写了数字，叠成小方胜，用上图章，命青萍亲交来人，说：“四下钟准到。”

此时已有两下钟了，青萍出去，荷生忙将本日现行公事勾当。恰好雨也稍停了，便吩咐套车，一径向愉园来。

途间祇觉西风吹面，凉透衣襟，身上虽穿着重棉，尚嫌单薄。进了园门，只见黄叶初添，荷衣已卸。走过水榭，门窗尽掩，悄无人声。便径由西廊转入春镜楼。

听楼上宛宛转转的娇吟，便悄悄步入屋子，只听采秋吟道：

“早是雁儿天气，见露珠儿夺暑……”以后便听不清楚，遂站在楼门下细听，又听见微吟道：

“门儿重掩，帐儿半垂，人儿不见……”荷生就说道：“果然，小丫鬟也不见一个！”红豆向扶梯边望下，微笑说道：“来了，上来吧！”

这里荷生刚踏上扶梯，早见采秋站在上面。荷生便望着说道：“怎的不见数日，竟病了。”一面说，一面步上扶梯。见采秋穿一件湖色纺绸夹短袄，米色实地纱薄棉半臂，云鬟半亸，烟黛微颦，正如雪里梅花，比寻常消瘦了几分，说道：“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不过身上稍有不快。”

此时荷生已经上楼，便携着采秋的手道：“你一病竟清减了许多！”采秋接着说道：“我觉你也清减些。”荷生道：“我今天也有些感冒。你的诗好得很，祇是过于伤感。我本来昨天要来看你，奈密折方才拜发。总是这几天的雨误人。”采秋道：“这几天的雨，实在令人发烦。”荷生道：“可不是呢，我正要睡，他又响起来。”

正说着，祇听得窗纸籁籁，起了一阵大风，就是倾盆大雨。电光闪处，一声霹雳。那小丫鬟捧一碗茶，刚上扶梯，心一惊，手一颤，便吊下去砸得粉碎，不顾命的径跑上楼来哭了。采秋、红豆都愕然问道：“怎的？”那丫鬟，吓得不能说话，半晌，才说道：“茶碗给雷打了！”说得三人通笑起来。

红豆道：“不要胡说，下去再泡一碗，好好端上来吧。”采秋说道：“难道屋里祇有你一个人么？他们通跑那里去了？替我叫两个来。”小丫鬟答应去了。

采秋便向红豆说道：“这样大雷，你替我到妈屋里看看。再，水榭派的婆子、丫鬟通走开了，这回老爷来，竟没人知道，你也替我查点一查点。”红豆正要移步，采秋道：“等着。”就向荷生说道：“天快黑了，你的车叫他回去吧。”荷生沉吟半晌，说道：“也好。”于是红豆也下楼去。

采秋坐了这一会，觉得乏了，就向床上躺下，教荷生坐在床沿。荷生便问起采秋吃的药。采秋向枕畔取出帖子，给荷生瞧，说道：“这地方大夫，是靠不住的，他脉理全不讲究。”荷生道：“这地方也自不错。”

正要往下说，却来了两三个小丫鬟。采秋申饬数句，那一个小丫鬟也冲上茶来。这一阵大雨过了，犹是萧萧瑟瑟的一阵细雨，雷声轰轰，祇是不住。丫鬟们已掌上灯来。

荷生走出帘外，见一天黑云如墨，便说道：“今晚怕还有大雨哩。”远远听得屐声转过西廊。望下一瞧，却是红豆披着天青油斗篷，袅袅而来。因吟道：

“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泽如百和香。”

红豆望着荷生，含笑问道：“开饭好么？”荷生道：“我懒吃饭，有粥炖一碗喝吧。”红豆道：“娘今日喝防风粥，早炖有了。”于是摆上饭，采秋劝荷生，用些佛手春。荷生也祇喝一小杯，啜了几口防风粥。

采秋看着荷生两颊通红，说道：“你不爽快么？”就将手向荷生额上一按，觉得烫手的热，便说道：“我不晓得你有感冒，寄什么诗，累你雨地里赶来，又伤了寒，怎好呢？”荷生道：“我也不觉得怎样不好，躺躺吧。”

采秋忙替他脱去大衫，伺候躺下，把床实地纱薄棉被盖上。自己向床里盘坐，一双兜罗棉的手，自上及下慢慢的捶。荷生委实过意不去，说道：“你也是个病人，我反来累你，怎么好！”采秋道：“不妨。”于是采秋、红豆合小丫鬟殷勤服侍。

一下多钟，荷生汗出，人略松些，方才睡下。虽阳台春小，巫峡云封，而玉软香温，正不知病相如魂销几许。

到了四更，又是一场狂雨直打入纱窗来。一会，尚有那断断续续的檐溜。不想，醒来却是红日上窗，天早开霁。

荷生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几口防风粥，便说道：“我要回去了。”采秋不肯，荷生道：“我在此困好，但有两样不便：一来怕营中有事；二来我在此，你不能不扶侍我。我见你带病辛苦，我又心中不安，岂不是更加病了？”采秋踌躇一会，只不言语。荷生道：“你不用为难，还是走的好。”叫红豆唤人，赴大营打轿。采秋也不好十分拦阻，祇是拭泪。

不一会，报说轿子到了，便向采秋道：“你不用急，好好保养。我回去，一半天好了，就来看你。”采秋忍着泪点头道：“好好服药。”便又硬咽住。荷生早起身来，采秋同红豆，扶了荷生下楼，青萍接着上了轿，放下风帘去了。

采秋坐在楼下，祇是发呆。红豆劝道：“这里风大……”正待说下，贾氏已自进来，问道：“韩老爷是什么病？昨夜我打听，你忙了一夜，辛苦了，该不要留他在此。”采秋一闻此言，泪珠便滚个不住，和贾氏委婉诉说一遍，上楼去了。从此更加沉重。

荷生回营后，也就躺下，一连五日不能起床。

看官听着：情种不可多得！此书既有韦、刘做了并命之鸳鸯，复有韩、杜做个同心之鹣鲽，天下无独必有偶，这话不真么？

再说痴珠，这几天为雨所阻，不能出门。他也闷闷不乐，祇得寻心印闲话。到了第四日下午，南风大作，雨更大了，前后院通是冥冥的。电光开处，闪烁金蛇。忽然一个霹雳，震得屋角都动。转喜道：“久雨之后有此迅雷，明天定必晴了。”便欣然用过晚饭，向灯下瞧两卷《全明诗话》，呼唤跟人伺候睡下。

痴珠连夜通没好睡，这回料定明日必要开晴，倒帖然安卧，并四更天那般大风雨，也不知道。

到得次日起来，见槐荫日影，杲杲摇窗，更自欢喜。忽见穆升进来回道：“李大人升任江南宝山镇总兵，颜大老爷接署大营中军，也下札了。”痴珠迟疑道：“这一调动，李大人就要远别了。”言下神气顿觉黯然。

穆升不敢再说别话，痴珠就吩咐套车。用过早点，衣冠出门。先到卓然公馆贺喜，然后向谡如衙门来。恰好李夫人晨妆已竟，便延入后堂，不免叙起分手的烦恼来。夫人道：“我们家眷是不走的。”

说着，谡如也回来了，一见痴珠，便说道：“我此会吉凶未卜，累累家口，全仗照拂。”痴珠就慰勉一番。摆上早饭，换了衣服，三人同吃。谡如道：“游鹤仙前天寄银一百两，我因得此调动信息，便忘了。”痴珠道：“他如此费心，教我怎好生受呢。”谡如道：“这又何妨。”痴珠道：“也罢，此款就存你这里，再为我支出两个月束，统托你带到南边，转寄家中。”谡如答应了。

痴珠怕谡如有事，也不久坐，顺路便向秋心院来。此时积雨新霁，绿阴如幄。南窗下摆四架盛开的木兰花，芬芳扑鼻。

秋痕方立栏畔，望见痴珠，笑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痴珠含笑不语，携着手同入客厅。见秋痕穿件没有领子素纺绸短衫，却也大镶大滚，祇齐到腰间。穿条桃红绉裤，三寸金莲，甚是伶俏。两鬓茉莉花如雪，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痴珠便默默的领略色香，凭秋痕问长问短，总不答应。秋痕急起来，说道：“你怎的做个哑巴，尽着瞧人，不会说话呢？”痴珠正色道：“华鬘忉利，不落言筌。”秋痕笑道：“原来你参禅了，祇怕你这禅，也是野狐禅，不然便是打诳语。”说得痴珠吃吃笑起来。

恰好丫鬟送进茶来，痴珠放开手，吟道：“如今撒手鸳鸯，还我自在。”秋痕瞅着痴珠一眼，道：“你说什么？我却是鸳鸯结牢锁心头哩。”痴珠笑道：“算了，不说这些。我且问你，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秋痕给痴珠这一问，觉得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起来，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泪来。

倒教痴珠十分骇愕，说道：“怎的？”秋痕也不言语，半晌，起来拉着痴珠，咽着道：“我们里间坐吧。”到了卧室，秋痕呜呜咽咽的说道：“若非这几天下雨。”祇说这一句，便向床躺下，大哭起来。痴珠不知所谓，见秋痕前是一枝初开海棠，何等清艳。这会却像一个带雨的梨花，娇柔欲坠。正不晓得他肚里怎样委曲，自然而然也是凄凄楚楚。二人一躺一坐，整整半个时辰。

秋痕见痴珠为他凄楚，心中十分感激，便拉了痴珠的手，重新又哭。痴珠见秋痕拉着他哭，知道是感激他意思，便想起秋华堂席间，秋痕两番的洒泪。又想道：“秋痕，你有你的委曲，你可晓得，我也有同你一样委曲么？”痴珠一想到此，便似君山之涕、阮籍之哀、唐衢之恸一时迸集，觉得痛心刺骨，遂将满腔热泪，一一对着秋痕洒了出来，竟是一场大哭。

哭得李家的男女，个个惊疑，都走来窗外探侦。那两个小丫鬟，祇站着怔怔的看。倒是秋痕，晓得外面知道了，转抹了眼泪，坐了起来，劝痴珠收住泪，故意大声道：“你呕人哭了，你又来陪哭做什么呢？”一面说，一面教跛脚舀了一盆脸水，亲自拧块手巾，给痴珠拭了脸。痴珠便躺下，秋痕唤小丫鬟泡上茶来。

又停了一回，秋痕见痴珠侧身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动掸。怕是睡着，便悄悄上来，叫了一声。祇见痴珠撑开眼，叹一口气道：“要除烦恼，除死方休！”秋痕不觉泪似泉涌，咽着声道：“不说吧！”就同坐起来。

祇听得檐前铁马，叮叮当当乱响起来，一阵清清冷冷，又一阵萧萧飒飒。飞尘撼木，刮地飏沙，吹得碧纱窗外落叶如潮，斜阳似梦。

秋痕向外间揽镜，更细匀脂粉，梳掠鬓鬟。痴珠正襟危坐，朗吟东坡的《水调歌头》道：

“我欲乘风归去，祇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此际转觉儿女俗情，却被那几阵大风，吹得干干净净，无复丝毫挂碍。便站起来道：“天不早了，我走吧。”秋痕牵着衣，笑道：“我今天不给你走。”就拉着手，仍向床沿坐下，噙着泪说道：“闹了半天，我的话通没告诉你一句。”痴珠沉吟一会道：“你留我，我这会却有我的心事！”这一说，把秋痕气极了，将鬓边一条玉钗拔下，就双手向桌上打作两下。痴珠要拦也拦不及。祇见柳眉锁恨，杏脸含嗔，一言不发，就伏在床里薄被上，哽哽咽咽的哭。

此时快上灯了，又刮了一阵大风，痴珠祇得扶起秋痕，含笑说道：“我不走吧。”接着说道：“我不是不肯在你这里住，却是怕住时容易，别时为难哩。”秋痕噙着泪说道：“住了再说。”于是痴珠笑道：“花开造次，莺苦丁宁，我也祇得随缘。”就唤跛脚进来，告诉他们叫车回去。

看官！你道秋痕目前苦恼，是什么事呢？原来秋痕，自见过痴珠之后，便思托以终身。他的爹妈也想秋痕看重痴珠，能够来往，也免天天和秋痕淘气。后来见痴珠洒洒落落的，便没甚大望头了。

十七这一天，钱同秀、马鸣盛、卜长俊、胡耇、夏旒五人作队从张家出来，便由李家门口经过。恰值狗头出来，一见钱、马，赶忙请安，邀请进来。

这鸣盛是花案头家，自然到过秋心院。其余卜长俊二人，都不过公宴中见面。同秀是五月初五见过秋痕一面，就也无怨无德。祇有狗头肚里，那晓得鸣盛是不喜欢秋痕的。卜长俊三人不过是阔篾片，祇有同秀是个有名的大冤桶，十分仰慕。如今有缘扳得进门，那一种巴结，无庸笔墨形容。卜长俊三人也晓得其意，便十分怂恿起来。同秀这个人，本是傻子，那里晓得察言观色，却自答应了。幸而四下多钟，五人通去了。

可喜天从人愿，靠晚竟下起滂沱大雨来，一连三日，这些人自不能来了。秋痕算定，天一开晴，痴珠必来，又立定主意，教痴珠住了一夜，此围就解，以后慢慢的好商量出身。不想痴珠一见面，就问他“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在痴珠不过是句口头话。在秋痕想来，一则像他平日喜欢兜揽，这冤无处诉；二则怪痴珠，全不晓得他的心事，竟然有此大相刺谬之语。所以百感俱集。以后痴珠又不许他住下，觉得天壤茫茫，秋痕一人，终久无个结局。所以痛入骨髓。如今痴珠住下。那一夜，枕边吐尽衷肠，倾尽肺腑。

此时更深，月也上了，皎皎窥窗。痴珠叹口气道：“你的心绪，我无所不知，祇是我留滞此间，是为着路梗，路若稍通，我便回家看母去了。我业经负了娟娘，岂容再误！而且你妈口气十分居奇，我的性情又是介介，异日怎样归结呢？”说得秋痕，又呜呜咽咽的哭了。痴珠难忍，祇得说道：“你的话，算我都答应了。”因吟道：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又吟道：

“夜阑闻软语，月落如金盆”。

口中高吟，心中十分悲愤。恰好那五更，风声怒号，也像为他鸣尽不平一般。正是：

芳树多阴，雨帘未卷；行郎有伴，接叶当秋。繁香如不自持，冷艳谁能独赏？瑶琴楚弄，惊帘钩鹦鹉之霜；嚼蕊吹花，作天海风涛之曲。歌唇衔雨，珍伊手底馨香；浊水清波，堕我怀中明月。嫣熏兰破，轻轻语碎罗帏；波旋翠寒，猎猎风呼绫扇。江上之青衫未浣，尊前之红泪又斑。蜡烛销魂，窗纱锼影，岂伤心人别饶怀抱？知天下事各有难言！捧皎日之琼姿，涩雌弦之蠹粉。天何此醉，我见犹怜。护持薄雾之裙，游戏凌云之笔。扫除一切，刚逢绝塞秋风；憔悴三生，莫问残灯影事。

到了次日，痴珠的定情诗，是四首七绝，云：

扬州一梦已十年，犹有新声上管弦。

最是获花萧瑟处，琵琶帘外雨如烟。

少小飘零恨已多，随风飞絮奈愁何！

浮萍还羡沾泥好，凄绝筵前白练歌。

画屏银烛影摇红，一片春痕似梦中。

安得护花铃十万，禁他枝上五更风？

敢将颜色说倾城，但解怜侬便有情。

夜合花开莲子苦，殷勤还与记分明。

从此秋痕一心一意，属在痴珠。不特生客不接一语，就是前度渔郎，也不许问津了。因痴珠说起，采秋帐条绦有八字，就写了“结欢喜缘，成鸾凤友”一对，也亲自挑绣挂上。其实前生夙孽，此世清偿，烦恼无穷，得几多欢天喜地？频伽并命，也难比凤友鸾交！正是：

爱极都成恨，情深转是痴。

旁观明似镜，当局几人知？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送远行赋诵哀江南　忆旧梦歌成秋子夜

话说痴珠次日，也晓得荷生病了。自秋心院回来，一路想道：“谡如将走，荷生复病，人生盛会，真不能常！”又触起秋痕告诉许多的话。到了柳溪，瞧着丛蓼残荷，黯黯斜阳，荒荒流水，真觉对此茫茫，百端俱集！

廿三日，起来洗漱后，作个小横披，是七绝四首。诗云：

朋旧天涯胜弟兄，依依半载慰羁情。

不堪携手河梁上，听唱阳关煞尾声。

金樽檀板拥妖姬，宝马雕弓赌健儿。

此后相思渺何处？莫愁湖畔月明时。

江北江南几劫灰，芜城碧血土成堆。

好将一副英雄泪，洒遍新亭浊酒杯！

滚滚妖氛黯阵云，天风鼓角下将军。

故人准备如椽笔，挥斥丰碑与纪勋。

又作一对云：

春风风人，夏雨雨人；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便坐车来访谡如，把诗和联亲手递上。谡如展开一看，大喜，谢了又谢。痴珠就约二十五日，过秋华堂一叙。谡如道：“这又何必呢？”痴珠道：“垂老恶闻战鼓悲，急觞为缓忧心捣。而且经略委余黻如河东缉捕，我也要饯行。花案上瑶华、掌珠，说是好的，我不曾见面，请他来与秋痕作伴吧。”谡如答应。

痴珠顺路，便约过黻如，又约子善、子秀，就来秋心院。两人缠绵情话，早是黄昏。

痴珠要去瞧采秋的病，就到愉园。红豆领上春镜楼来，小丫鬟早将东屋帘子掀起。痴珠进去，见帘幕风微，药炉香烬，床上垂下月色秋罗的帐。采秋坐在帐里，就如芍药烟笼，海棠香护。令人想汉武帝，隔障望李夫人光景，说道：“我听荷生说你病，”正待说下，采秋早接着道：“荷生怎样呢？”痴珠道：“我是前日见过他，嗽得利害。昨日隔一天，想今日该减些。”采秋叹一口气道：“你教他好好保养吧。你和他说，我没有什么病。”痴珠答应。

坐了一会，吃过茶，说些近事，就走了。回寓已有五下多钟。

过了一日，秋华堂也照前一样铺设，秋痕七下钟就来。早饭后，谡如先到，随后大家也陆续到齐。谡如领着众人，往芙蓉洲汾神庙散步，从西院回来秋华堂，见席已摆好。痴珠送酒，大家通辞了。黻如首座，谡如第二位，子善、子秀第三、第四。以后位次，不用说是痴珠一人上首，下首秋痕、掌珠、瑶华三人团坐。

酒行数巡，掌珠唱了一支小调，瑶华唱了一支二簧。秋痕向痴珠说道：“我今天嗓子不好，你给我告个假吧。”黻如笑道：“你不唱，我说个令，你却要依。”秋痕道：“我便遵令吧。”黻如笑道：“还有一说，别人不管，你是不准替代。”

秋痕迟疑一会，也自答应。黻如便喝一杯令酒，道：“我这令是一个字，如因缘‘因’字，困卦‘困’字，将里头一个字挖出来，却得有本字领起，叠句《四书》两句。说得好，大家公贺一杯，说得牵强及说不出者，罚三杯。大家依么？”大家通依了。黻如道：“我如今说一个‘国’字吧，《四书》叠句是：‘或劳心，或劳力’。”大家都赞道：“好！”公贺一杯。

下首是子善，想了一会，说道：“我这字不好，是个‘囚’字，《四书》叠句：‘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故如道：“字面不好，说得《四书》却极浑成，大家通喝杯酒吧。”下首是掌珠，情愿罚酒。再下首便是秋痕，秋痕却不思索，说道：“我说一个‘囿’字，《四书》叠句：‘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大家都拍手说道：“自然之至，我们该贺一杯。”

秋痕瞧着痴珠笑，痴珠急把脸侧开了，向瑶华说道：“琴仙，轮到你了，你想一个字，我替你说《四书》。”瑶华想一想，说个“囵”字。痴珠道：“这个字，教我那里去找两句《四书》呢？你再说一字吧。”瑶华又想一想，说个“圄”字。痴珠道：“得了：‘始吾于人也，今吾于人也’。”黻如道：“错了，这两句是叠文，不是叠句。而且‘吾’字在第二字，该罚三杯。”痴珠道：“我说得太急，忘了。但我是替人的，罚一杯吧。”黻如也依了。

痴珠喝了酒，复向瑶华道：“你再说一字。”秋痕道：“已经罚了，还要重说作什么呢？”瑶华笑道：“给我再说一个吧。”掌珠道：“你有人替说《四书》，又有人替喝罚酒，就说一百个也何妨呢？”瑶华道：“我祇说这一个，看他有《四书》出来没有。”大家问道：“什么字？”瑶华道：“渊字。”痴珠鼓掌道：“水哉，水哉！”大家也哗然笑道：“妙得很！大家又该贺了。”于是子秀说个“田”字，《四书》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谡如说个“曰”字，《四书》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大家也都说：“好！各贺一杯。”

痴珠道：“我说一字收令吧。”便说了个“固”字，《四书》是：古之人，古之人”大家齐声道：“好！”黻如道：“我喝一大杯。”痴珠道：“我也陪一大杯。”

此时内外上下都上了灯，痴珠向谡如道：“回首七夕，不及一月，再想不到今日开此高筵！”便吟道：“死别已吞声，生别长恻恻。”谡如道：“我自己也想不到。”说着，两人神色都觉修然。

秋痕怕痴珠喝了酒，伤心起来，便说道：“我有个令，大家行吧。”黻如道：“什么令？大家商量。”秋痕笑道：“我这令，是有贺酒，没有罚酒，做个破题。”痴珠笑道：“酒令要做破题，也是奇谈。”黻如道：“《桃花扇》上酒令，不是有个‘冰绡汗巾’的破承题么？且看秋痕出什么题。”秋痕道：“我这题也是《四书》上有的。”谡如道：“又牙的令是《四书》，你的令又是《四书》，不是单作难我么？”秋痕向谡如道：“我出题，随着人做不做，你再想一个令吧。”

谡如想一想道：“我还飞觞吧，是‘江南’二字，数到者，两人接令。”痴珠道：“好！秋痕，你出题吧。”秋痕道：“我的题，是《四书》开章第一个的圜。”黻如道：“好题！”秋痕道：“谡如，你飞觞吧。”谡如喝一杯酒，说道：“子善、黻如喝酒。乘胜克捷，江南悉平。”痴珠拍案道：“好极！顾我老非题柱客，知君才是济川功。”就将大杯，教秋痕斟满一杯，向谡如道：“我贺你一杯。”于是子善、黻如也喝了酒。

黻如笑道：“行文、喝酒、飞觞，今日真是五官并用。”秋痕催着飞觞，黻如道：“我先交卷了，再飞觞吧。我破题得了。”便念道：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刓方以为圆。”痴珠笑道：“超妙得很！大家各贺一大杯吧。”于是大家各喝了酒。

子善道：“听着‘江南’飞觞。青山一发是江南。琴仙、秋痕喝酒。”黻如便指着秋痕，笑道：“我要再给秋痕喝一杯。家在江南黄叶村。”痴珠吟道：“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当下瑶华、掌珠各喝了一杯酒。秋痕便喝了两杯。

痴珠道：“我也交卷吧。大圜在上，予欲无言。”黻如道：“运用成语，如自己出，我也还敬一大杯酒。”大家也各人贺一杯。

秋痕催着瑶华飞觞。瑶华却瞧着痴珠，说道：“听我飞觞：青衫泪满江南客。出如、痴珠喝酒。”痴珠笑道：“琴仙可人也。”谡如道：“我也凑了两句请教吧。意在寰中，不言而喻。”痴珠喝一声“好”，说道：“谡如竟有如此巧思，我便要喝三大杯哩。”秋痕瞅了痴珠一眼，说道：“你真要拚命喝吗？”子秀道：“秋痕，你该两句飞觞，不要管别人的事，快请说吧。”

秋痕道：“我的头一句是：霜剪江南绿，该子秀、谡如喝酒；第二句是：寄根江南，也该子秀、谡如喝。”谡如道：“秋痕，你怎的算计我两个哩？”秋痕笑道：“多敬你两钟酒，不好么？”便催掌珠。

掌珠笑道：“我没有诗句，怎好呢？”秋痕道：“你有现成句子都好。”掌珠又笑道：“我祇有这四个字，说出来，却自己要先喝酒了。”便一手举杯，向痴珠说道：“江南才子。”说毕，将酒自己先喝干，向秋痕道：“你也喝吧，这是冤你一杯酒。如今该黻如、痴珠飞觞了。”

黻如说道：“解作江南断肠句。谡如、子秀喝酒。”痴珠向谡如道：“官爱江南好。子秀、琴仙喝酒。”子秀道：“我共该四句飞觞了，一起说吧。第一句，是黻如、痴珠喝酒。论德则惠存江南；第二句，秋痕、宝怜喝酒。正是江南好风景；第三句，我同琴仙喝一钟。江南无所有；第四句，秋痕、宝怜再喝。黄叶江南一桌归。”秋痕笑道：“子秀你好！三句要我喝二杯酒！”

谡如道：“我说两句。第一句给痴珠、黻如喝。珥江南之明不珰；第二句，我陪痴珠喝吧。江南江北青山多。”痴珠道：“大家通说了，我双收吧。破题是：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飞觞是：魂兮归来哀江南。”说吧，噙着眼泪，将筷子乱击桌板，诵那瘐信《哀江南赋》，声声哽咽起来。

慌得秋痕跑到上首，说道：“你醉了，到炕上躺躺吧。”痴珠刚念得“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四句，就给秋痕夺去筷子，便说道：“我没有醉，你不要怕。”黻如瞧着表，说道：“十一下钟了，我们也该散了。”谡如便催着端饭，秋痕早拧块热手巾，递给痴珠。

痴珠转笑向黻如道：“醉却不醉，祇心上不晓得，无缘无故会伤感起来！”黻如道：“客边心绪，凡百难言，放开些吧。”痴珠又觉痛心难忍，谡如也自凄惶，吟道：“乱后今相见，秋深独运行。”大家黯然。

转是痴珠破涕笑道：“分手虽属难堪，壮心要还具在。”便吟道：“要闻除䝟貐，休作画麒麟。”大家都道：“好极！痴珠豪爽人，该有此转语。”于是吃些稀饭。洗漱一完，黻如三人和掌珠、瑶华就都散了。祇谡如、秋痕十分难受，奈夜已深，不能不分手而去。

看官！你道痴珠这一晚，好过不好过呢？

且说荷生、采秋，病或不愈，愈后复病。直至八月初，甫皆脱体。

这日痴珠无事，带了秋痕同来。适值刮风，秋痕见痴珠身上，祇穿两件夹衣服。便叫人回去，取件茶色湖绉薄棉袄，替他换上。方卸去长夹袄，痴珠抠着小衫，将手向背上搔痒，便把那个九龙佩露出来。荷生瞧见，也不言语，转说道：“风大，你快穿上吧。”

痴珠换过衣服，喝过茶。见采秋、秋痕同坐床沿，听荷生说那江南军务。讲得令人丧气，便吟道：“哗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

一人走来外间，见长案上书堆中，有一本《鸳鸯镜》填词，就取来随手一翻，是《金络索》，填的词是：

情无半点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儿，拉扯无安顿。蚕丝理愈纷，没来由，越是聪明越是昏。那壁厢，梨花泣尽栏前粉；这壁厢，蝴蝶飞来梦里魂。堪嗟悯，怜才慕色太纷纷。活牵连一种痴人，死缠绵一种痴魂。穿不透风流阵！又往下看，填的前腔是：

蓝田玉气温，流水年华迅。莺燕楼台，容易东风尽。三生石上，因小温存，领略人间一刻春。恁道是黄金硬铸同心印，怎晓得青草翻添不了根。难蠲忿，怕香销灯灺怅黄昏。梦鸳鸯一片秋云，葬鸳鸯一片秋坟。谁替恁歌长恨！

忽然想道：“怕就是这一段故事。”便将序文检看，却是将《池北偶谈》“李闲谢玉清”一则衍出来，就不看了。

里间荷生说到“南北两营渍散，大帅跑上番舶”，大家具笑吟吟坐听，都忘却痴珠。祇秋痕看见痴珠出去外间，半日静悄悄的。

便起来将帘子一掀，祇见痴珠手上拿一本书。那两只眼睛，直注在书皮上呆呆的瞧。秋痕不知其故，向前说道：“怎的？”痴珠也不答应。荷生也跟出来，见痴珠坐着发呆，秋痕站着发急，倒好笑得很，忍着笑道：“瞧什么，这样出神？”也向前来看，痴珠将书撂在案上，说道：“汝们都不懂得。”秋痕便扯过痴珠的手道：“不要讲梦话了。”痴珠又不答应。荷生也觉骇然，便叫道：“痴珠！你疯么？”此时红豆、小丫鬟都站在一旁。

采秋听荷生叫得大声，也出来瞧。祇见痴珠笑道：“我那里是疯，我记那碑文。”荷生三人见他好端端说话，便也好笑，都问道：“是什么碑文？”痴珠道：“我四月间，草凉驿作了一梦，见个双鸳词碑记，当时默了出来，祇忘一半。至梦中光景，合着眼便见那个人，那个地方。自潼关以后，病了两场，把梦通忘了。这会碑文也祇记得‘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十字，你道可恨不可恨！”荷生道：“你既然默了一半，便有底了，记他作甚？”秋痕道：“这有什么要紧事，也值得这样用心去想！人家说我傻，我却不傻。你唤作痴珠，不真个痴么？”

采秋道：“这梦也奇，确确凿凿有篇碑记。”荷生笑道：“你信他鬼话！不过是他，有这一篇游戏笔墨，编这谎话骗人！”痴珠道：“我要编个谎，什么编不得，却编个不完不全的梦？你不信，我明天检那碑记给你瞧，还是草凉驿饭店五更天写的。”采秋道：“这碑记就说的是姓韦，却也古怪！”秋痕道：“那碑记说这姓韦，是怎样呢？”痴珠道：“这姓韦的也同我们一样吧，就中叙的曲折，我通忘了。”正说着，丫鬟们端上饭，四人小饮，到了二更方散。

这一晚，痴珠心上总把《金络索》两支填词反复吟咏。不想秋痕，另有无数的话，要向痴珠讲。却灯下踌躇，枕边吐茹，总不好自己直说出来。忽然问着痴珠道：“妓女不受人污辱，算得是节？不算是节？”痴珠道：“怎么不算得是节？元末毛惜惜，明末葛嫩、楚云、琼枝，那个敢说他不是节！”秋痕道：“你晓得我这个人怎样结果？”痴珠道：“我自己结果，也不知道，那里晓得你。你今日不听荷生说，那江南光景？给我看来，普天下的人，也不知作何结果，何况我与你呢！”秋痕便默然不说。

痴珠枕上听着阶畔窗前虫吟卿卿，反来覆去，一息难安，吟道：“人生半哀乐，天地有顺逆。”秋痕在枕边，便将“哀”、“乐”、“顺”、“逆”，字字要痴珠讲出，痴珠含笑不语。一会，做成《秋子夜》三章云：

寒蛩啼不住，铁马风力紧。

明月人罗帏，梦破鸳鸯冷。

捐弃素罗衣，制就合欢帐。

一串夜来香，为欢置枕上。

依似秋芙蓉，欢似秋来燕。

燕去隔年归，零落芙蓉面。秋痕听了，叹口气道：“芙蓉间断，你却不管！”痴珠笑道：“你叫我怎样管呢？”秋痕道：“你听四更了，睡吧。”正是：

天涯芳草，目极伤心。

干卿底事？一往情深！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头联步邀月同归

话说逆倭，骚扰各道。虽大河南北官军，叠次报捷，而釜底游魂与江东员逆力为蛩，攻陷广州。掳了疆臣，由海直窜津沽。谡如起先，以南边军功荐升参将，后来带兵赴援并州，又晋一级，就留大营。元夕一战，应升总兵，此番朝议以谡如系将门子孙，生长海堧，素悉贼情，故有宝山镇之命。

临行，向痴珠谆问方略，痴珠赠以“爱民”、“礼士”、“务实”、“攻虚”、“练兵”、“惜饷’、“禁海”、“争江”八策，约有万言。大意是说：南北诸军，连营数百座，都靠不住。必须自己携带亲兵，练作选锋，才可陷阵。其平定大局，则以内治为先，内治则以扫除中外积弊为先。积弊扫除，然后上下能合为一心，彼此能联为一气。庶几旌旗变色，可复武汉以踞贼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贼羽翼，可清淮海以断贼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贼巢，金陵唾手可复。

后来韩荷生平倭、平江东，谡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陇，以此战功第一，并为名将。

如今且说谡如临行这日。夫人不曾出城，痴珠却是前一夕先赴涂沟。涂沟绅士见说秋华堂韦师爷来了，他是个武营领袖，便招就近团甲，迎入行馆，摆起盛筵，转累痴珠，无缘无故的酬应起来。

酒半，谈着那年贼陷平阳，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严。便取出所储火器枪棒，召团丁中勇猛肥长，排立阶下，指说这个善射，这个善拳，这个能飞韩刺入于阵，这个能跃丈墙获贼于野，口若不尽其技，而阶下眉目手足各跃跃欲动。痴珠不免谬赞一番，真是苦恼。

次日又累赘了半日，谡如方到。俟得谡如见过各官各绅，已是入夜，才得畅谈。黎明，痴珠怕与大家酬酢，便是洒泪分手，苍茫归路。

想着羁旅长年，萧条独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齿之精神，瞀乱颇同宋玉；无聊之言语，蹇吃更甚扬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离别之时，一鞭残照、几阵归鸦，更觉面热心寒，魂销骨化。坐在车上恍恍惚惚，到了一处，却挤了车，方知已是进城。刚腾开了，劈面又有一车，垂着帘子，辚辚而来。

祇见车里的人，陡然把帘子一掀，露出一个花容来，喜动颜开，笑了一笑道：“久不见了！”痴珠瞥目，略一迟疑，忆是曼云，便也辗然道：“你去那里呢？”曼云尚未回言，两下早已风驰电掣的离远了。痴珠这会，才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数日不见，便吩咐李三：“到菜市街去！”

刚到愉园巷口，恰好荷生的车停在一边，就也下车，步行进去。见过荷生、采秋，知两人病已渐愈，因说些谡如交情及自己伤感的话。

荷生、采秋都安慰一番。此时丫鬟已掌上灯，荷生道：“你的车叫他回去，在此吃过饭，我送你秋心院去吧。”痴珠正待答应，忽报：“欧老爷来了！”荷生大喜。四人相见，各述了这几天情事。

荷生就向剑秋道：“你这几天访彩波几次哩？”剑秋道：“我方才去看他，他给余观察传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来找你。”痴珠道：“我刚进城逢见彩波，原来黻如今天请客。”当下四人对着楼头新月，浅斟低酌。

大家具说起谡如。荷生因谈着江南，须若何用兵，若何筹饷，所见与痴珠都合。痴珠也自欢喜，说道：“此十余年用兵，一误于士不用命，再误于此疆彼界，三误于顿兵坚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将悉就凋零，大官既狃恬嬉，后进方循资格。天道十年一小变，你看这一二年后，必有个人出来振刷一番，支撑半壁，所谓数过时可。”正欲说下，剑秋突然说道：“安知非仆？”荷生、采秋不觉大笑起来。

痴珠正色道：“座中总有其人，却看福命如何哩！”采秋就也正色道：“这是阅历有得之言。”剑秋道：“蕤宾之铁跃于海内，黄钟之铎动于地中，有则髡必识之。”荷生道：“这也难言！”痴珠便接道：“天之生才，何代无有？何地无有？祇士大夫生逢其时，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为郭、李，为韩、范；不恰好的，便橡栗拾于白头，桄榔倚于儋耳，这又有什么凭据呢！”

说得剑秋俯首无词了。荷生道：“古今无不平之贼，在先求平贼之人。萧何荐韩信，便拜大将，一军皆惊。光武帻坐迎见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牵资格，修饰边幅，这还得非常的才么？”痴珠柑掌笑道：“使君故自不凡！”于是畅饮起来。

直至十下钟，曼云回家，打发保儿来探剑秋。荷生、痴珠十分高兴，要跟着剑秋同去曼云家来。此时曼云已卸了妆，赶着接人。因讲起黻如这席是为痴珠、秋痕而设。缘痴珠涂沟去了，秋痕不来，今日祇有子秀、子善、掌珠、瑶华和曼云五人，于是说些闲话。

曼云无意中，却又叙起秋痕出身。原来秋痕，系豫省滑县樱桃村人，三岁丧父，家中一贫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着祖母侯氏长成。后值荒年，侯氏饿死，堂叔阿虎领着逃荒，到了直隶界上，鬻在章家为婢。章家用一媪，即秋痕现在的妈牛氏。

彼时秋痕年才九岁，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欢心，坐此日受鞭朴。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后素有外交。恰好有个李裁缝，就在章家斜对门开一小铺。牛氏也为他主人待他无恩，便乘机和李裁缝商量，引诱秋痕逃走。

李裁缝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会唱些昆腔。奈年老了，将平日私积娶妻马氏，是个门户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伙狗头，才有数岁，马氏就死。狗头自少凶悍，无恶不作，却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认作女儿，和牛氏做了夫妇，跑至并州，想要充个裁缝度日。奈耳聋眼花，想做生理，又没本钱，便逼秋痕学些昆曲，把狗头做个班长。

看官！你想秋痕情愿不情愿？大凡一个人，总是一死为难。当秋痕受饿时，能够同侯氏一死，岂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个打死，就也干净。无奈幼年受人诓骗，这也是他命中该落此劫，又前世与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许多冤债。故此饿不能死，打不能死，该一一偿了清楚，然后与痴珠证果情场，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脱。

秋痕先和曼云极说得来，背地把这出身来历哀诉曼云。曼云这会通告诉痴珠、荷生。痴珠听着，与秋痕所说大同小异，就也罢了。其实秋痕就里，还有一件大苦恼，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痴珠从何晓得？祇见狗头便不喜欢，说他会做强盗。

当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园。痴珠便来秋心院，阖家通睡，半晌叫开大门。狗头披着衣服出来，说道：“老爷怎的几天不来呢？”痴珠道：“我跑了涂沟一遭，来往三日。”

就在南庑栏杆边等了一会，觉得风吹梧叶，籁籁有声。久之，□儿狺狺，跛脚开了月亮门。里头窗昏竹响，帘动燕醒。祇见秋痕早拿个蜡台，站在东屋门边，笑盈盈的道：“差不多三下钟了，从那里来的？”痴珠也含笑抢上数步，携着秋痕的手，一面进去，一面告诉他，这几天的事。

秋痕道：“你就也不给我信儿！”痴珠说话时候，秋痕已将西洋炖，交跛脚去炖开水。这会开了，秋痕便酽酽的，泡上一碗莲心茶来。又替痴珠卸了长衣服，见身上还穿着茶色湖绉薄绵袄，说道：“不凉么？出城也该换一件厚些的。”痴珠笑道：“是你替我穿上，我就舍不得卸下。”秋痕笑了一笑，便挂起帐来。

痴珠瞧着锦被撒在一边，便拍着秋痕的肩，含笑道：

“春窗一觉风流梦，却是同衾不得知。”

秋痕沉着脸道：“你怎说？难道我心上，也有个施利仁么？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言下已吊些泪来，忙得痴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泪也吟道：

“何当巧吹君怀度，襟灰为土填清露！”

痴珠泫然道：“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该知道才好呢。”秋痕道：“我可也不是这般说！”痴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这一夜绸缪，就说不尽了。但见：

腰知学舞，眉正斗强。沉沉之帐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鬓云不动，色益妖韶。铜镜欲昏，窗纱上白。檀槽一抹，记寻春色于广陵；睡脸乍新，知污粉痕于定子。亭亭玉树，未怜亡国之人；耿耿秋河，直堕双星之影。

这且按下。

再说花选十妓，自秋痕外还有九人。销恨花潘碧桃，后来自有表见。其余占凤池薛宝书，这个池却为士规占去。玲珑雪冷掌珠，这个珠却为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归于苟子慎。紫风流楚玉寿，风流在卜长俊、胡耇两人，后来亦自有结果。锦绷儿傅秋香，葳蕤自守，几回将为马鸣盛、钱同秀攥取，幸他妈高抬身价，同秀、鸣盛就也不敢下手。曼云和丹翚，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见荷生、痴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见荷生、采秋，痴珠、秋痕如许情分，便也有个择本而栖的意思。丹翚、小岑本系旧交，曼云就与剑秋订了新好，全把当妓女的习气一起扫除。以此剑秋直将张家作个外室，这也罢了。那燕支颊薛瑶华，齿稚情豪，两足又是个肤圆六寸，近与洪紫沧款洽，得了他拳诀剑术真传，就爱束发作辫，着一双小蛮靴，竟像红线后身、隐娘高弟。《花月痕》中有此一人，顿觉韩掾之香、韦郎之抉，犹不免痴儿女常态。

光阴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时荷生、采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县前街新屋。县前街咫尺柳溪。原来谡如三世单传，祇有族弟，谡如又带去了。夫人跟前两男一女。长男七岁，乳名阿宝；次唤阿珍，女唤靓儿，都在五岁以下。夫人又身怀六甲，以此必须居近秋华堂，以便痴珠照管。

一日傍晚，小岑、剑秋向愉园访荷生不遇，说是才回营去。两人乘着明月初上，步到大营。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唤青萍烹上几碗好茶，三个人就在平台，散坐赏月。小岑、剑秋议于十五日，公请痴珠过节，荷生道：“我和采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节，这东道让我两人做吧。祇是痴珠十来天通没见着，今晚月色如昼，柳溪风景必佳，我们三个，何不就访痴珠？”剑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荷生道：“且走一遭。”

于是三人步出夹道，从大街西转，便望见汾堤上彤云阁上层。荷生因说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云阁吧。你们替我约着紫沧，说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边带一个人，做个团圞会，你两位说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剑秋道：“如今真个有酒必双杯，无花不并蒂了。”

三人踏着柳荫月色，湾湾曲曲。也有说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华堂。见大门双闭，槐影筛风，桂香湿露。剑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荷生道：“我们步月从汾神庙进去，瞧一瞧吧。”

刚进殿门，远远见一毗卢拿个蝇拂，在殿下仰头高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剑秋就接着道：

“未到中秋先赏月。”

倒把那毗卢吓了一跳，寂然无声，抢前数步。见是小岑、剑秋带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年，便合十相见，说道：“三位老爷很有清趣，远远的跑来赏月，老衲瀹茗相陪吧。”就延入方丈。

荷生道：“韦痴珠不在家么？”心印道：“老衲才到西院，谈了一会。”荷生道：“他在家，瞧他去吧。”心印笑道：“这位就是大营韩师爷吗？真个天上星辰，人间鸾凤！”荷生道：“岂敢！我也久仰上人是个诗僧。”心印道：“少年结习，到老未能忓除，改日求教吧。”

小岑道：“他的诗稿很有可观。”剑秋道：“他足迹半天下，名公巨卿见了无数，诗稿却祇存痴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荷生道：“我在都中，读过上人《西湖吟》一集。闽人严沧浪以禅明诗，上人的诗是以诗明禅。诗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贾阆仙怕不能专美于前了。”心印道：“韩老爷谬赏不当。”

四人缓缓行入西院，痴珠已自迎出。便入里间坐了，说些时事。荷生吟杜诗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挛。”剑秋也吟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接着吟道：“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小岑也吟道：“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扭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鬼马，色悲克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

痴珠接着笑道：“你们这般高兴，我却有几首《杂感》，给你们瞧，祇不要骂我饶舌。”一面说，一面向卧室取出一纸长笺。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吕母起兵缘怨宰，谁令贰侧反朱鸢？

芐于一曲中兴略，愿上琴堂与改弦。”

荷生道：“指事怀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却含蓄不尽。”便高吟起来。第二首是：

“东南曩日事仓皇，无个男儿死战场。

博得玉钗妆半面，多情还算有徐娘。”小岑道：“痛绝！”荷生复吟道：

“绝世聪明岂复痴，美人故态总迟迟。

可怜巢覆无完卵；肯死东昏祇玉儿！”剑秋道：“此两首不堪令若辈见之。”荷生道：“若辈那里还有耻心？”复吟道：

“追原祸始阿芙蓉。膏尽金钱血尽锋。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鳞起灭变成龙。”心印道：“追原祸始……”便也高吟起来。第五首是：

“弄权宰相不知名，前后枯棋斗一枰。

儿戏几能留半着，局翻结赞可怜生！”荷生道：“实在误事！”复吟道：

“人腊凄然渡海归，节旄啮尽想依稀。

化灰□趁南风便，此意还惭晋太妃。”心印道：“说得委婉。”复吟道：

“柳絮才高林下风，青绫障设蚁围空。

蛾眉苦不生谣诼，反舌无声指顾中。

旧坊业已坏从前，遥亿元臣奉使年。

一字虚名争不得，横流愈遏愈滔天。”

剑秋道：“俯仰低回，风流自赏。”荷生、心印复吟道：

“瑶光夺婿洗浇风，转眼祆祠遍域中。

钓闼公然开广厦，神洲涌起火莲红。”小岑笑道：“关上封刀，金丹陨命，自古有这笑柄。”荷生、心印复吟道：

“仙满蓬山总步虚，风流接踵玉台徐。

销磨一代英雄尽，官样文章殿体书！”剑秋笑道：“骂起我辈来了。”小岑道：“原也该骂。”荷生、心印也是一笑，复吟道：

“高卷珠帘坐捋须，榻前过膝腹垂垂；

有何博得三郎爱，偏把金钱洗禄儿？”剑秋道：“媚人不必狐狸，真令人恨杀！”荷生、心印复吟道：

“絺希帷环佩拜缪然，过市招摇剧可怜。

果有徽音光翟茀，自然如帝又如天”小岑道：“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饶此辈。”荷生道：“程不识不值一钱。”复吟道：

“暖玉拨弦弹火凤，流珠交肩拂天鹅。

谁于燠馆凉台地，为唱人间劳者歌？”心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却说得冷冷的，意在言外。”复吟道：

“过江名士多于鲗，却有王敦是可儿。

此客必然能作贼，石家粗婢相非皮。”

荷生道：“嬉笑怒骂，尽成文章。”再看长笺，祇二首了，是：

山鸡舞镜清光激，孔雀屏开炫服招。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蠵轻赠董娇娆。心印叹道：“实在误了痴珠几许事业！”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娇娆了？”痴珠一笑。荷生、心印复吟道：

“待嫁钟离百不售，年年春梦幻西楼。

梦中忽作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荷生吟完，叹一口气，说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心印道：“这十六首借美人以纪时事，又为诗家别开门径。”小岑道：“楚雨含情俱有托。痴珠的诗，逼真义山学杜。”剑秋笑道：“我祇当做帷房昵蝶之词、才人浪子之诗看吧。”

四人狂吟高论，槐荫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携着痴珠，沿着汾堤走来。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气爽，流连缓步，竟尔不记夜深。

正到大街，忽闻鸡唱，都觉愕然。荷生转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这个时候，里头还留着门等我么？”剑秋道：“我访曼云，也怕叫不开门，倒是愉园借一宿吧。”小岑道：“我和痴珠秋心院去吧。”正是：

王衍尚清谈，自然误天下。

折屐谢东山，矫情亦大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觞开彤云阁　销良夜笛弄芙蓉洲

话说十五日黎明。彤云阁中早有青萍领着多人，搬了无数铺垫器皿，以及灯幔和那小圆桌、小坐墩，铺设得十分停当。

巳初一刻，荷生和采秋来了，又亲自点缀一番，比三月三那一日更雅丽得许多。采秋又吩咐跟班，传谕看守芙蓉洲的人，备下两支画船。分派甫毕，小岑、剑秋、紫沧陆续到了。一会，瑶华也来。

此时已有午初，痴珠、秋痕却不见动静，叫人向对面秋华堂探问，说“韦老爷天亮就便衣坐车，带着秃头走了。”一会，丹翚、曼云先后都到。

差不多午正，荷生着急，又叫人打听。一会，穆升亲自过来回道：“爷早起吩咐套车时，小的也曾回过：‘老爷今日请酒，爷怎的出门？’爷笑着说道：‘我难道一去不回来么？’”荷生诧异，大家都说道：“叫人菜市街走一遭罢。”荷生打发穆升和李安去。又等了好一会，荷生吩咐开饭，八个人即在彤云阁下层吃着。

忽见董慎笑嬉嬉的跑上来，回道：“韦老爷、刘姑娘通来了，小的在河堤上望见。”大家便出席往外探看，祇见秃头汗淋淋的跟着秋痕进门。秋痕一身淡妆，上穿浅月纺绸夹袄，下系白绫百摺宫裙。直似一树梨花，远远扶掖而至。痴珠随后进来，望着大家都站在正面湘帘边，便含笑说道：“我肚饿极了！”荷生笑道：“你半天跑到那里？”

当下秋痕已上台阶，扶曼云的手，说道：“他今日同我出城，来回赶有四十里路。”大家问：“是何事？”痴珠、秋痕总不肯说。见杯盘罗列，祇道上席了，便道：“我须吃些点心，再喝酒。”采秋道：“赏仲秋本晚夕的事，给我看，还是端上饭，四下钟后到阁上慢慢喝酒。”秋痕说道：“采姊姊说得是。那一天谡如的局，两顿接连，叫人怪腻腻的不爽快。”荷生见说得有理，便催家人上菜端饭。大家用些，各自散开，坐的坐，躺的躺，闲步的闲步。

是日，晴光和蔼，风不飏尘。痴珠瞧着一群粉黛，个个打扮得娇娆姽婳。就中采秋珠络垂肩，云裳拖地，更觉得婉娴端重，华贵无双。带一个小丫鬟，名唤香雪，垂髫刷翠，秋水盈盈，伶俏也不在红豆之下。便痴痴的躺在左边小炕上呆想。

秋痕却携着瑶华，站在院子里。望着阁上，见正面檐前挂十二盏宝盖珠络的琉璃灯，两廊及阁下正面挂的是斗方玻璃灯，通是素的。便说道：“今晚却不要有灯才好呢。”瑶华道：“点这样素净的灯，就也不碍月色。”丹翚、曼云、剑秋、紫沧却从西廊小门，渡过芙蓉洲畔闲逛，见洲内莲叶半凋，尚有几朵红莲，亭亭独艳，其余草花满地，五色纷披。

此时痴珠躺在炕上。采秋到阁后小屋更衣，从纱窗中瞧见后面小池，喂有数十个大金鱼。唼喋浮萍，升沉游泳。便招荷生、小岑由东廊绕到池边，坐在石栏上，悄悄的瞧。

忽听得痴珠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采秋便笑道：“痴珠又牢骚起来！”痴珠不答，秋痕便掀帘子和瑶华进得屋里。痴珠高诵赵邠卿《遗令》道：“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有志无时，命也奈何！”荷生笑道：“何物狂奴，故态复作？”采秋轻声道：“他今日出城，到底去什么地方？”

正往下说，忽然丹翚、曼云一路笑声吱吱，跑入屋里，鬓乱钗斜，裙歪衣污，向椅上坐下，喘作一团。大家忙问缘故，两个一边笑，一边喘。半晌，丹翚才说道：“你们看！”又笑不可仰。随后曼云忍着笑道：“剑秋耍刀。”又嗤嗤的笑。瑶华听见耍刀，就先跑去看。

荷生大家都跟出来。祇见紫沧拿把六尺长关刀，在院子里如旋风般舞。剑秋仗着双剑，正从西廊小门转出来，紫沧就让过一边。剑秋站在一边。也将双剑舞起，两边舞得如飞花滚雪一般，台阶上大家具看得出神。临尾祇见寒光一晃，剑秋收住双剑，紫沧也将刀立住。望着大家笑道：“这台武戏好看不好看？”痴珠向荷生道：“你是懂得。”荷生笑道：“舞的名儿我也懂得，祇是没有气力。”紫沧早放下刀上来了，便说道：“采秋的剑舞得极好，你们是没有见过呢。”小岑道：“你不晓得，他还射得好箭哩。”瑶华便道：“采姊姊，我同你舞一回吧。”

此时剑秋倚着剑，也站在台阶上。采秋道：“是那里来的这把剑？剑靶乌腻腻的腌臜，叫人怎拿得上手？”痴珠向剑秋道：“你是那里取来的？”剑秋道：“我到芙蓉洲闲逛，不想洲边有一人家，我认得是左营兵丁。他手上适拿把雌雄剑，我借来，渡过河，想吓么凤、彩波一吓，不想他两人，迎风都跌了一身的泥。”说得大家通笑。

荷生向紫沧道：“你这刀又是那里来的？”紫沧道：“我是向汾神庙神将借来。”说得大家又笑。瑶华便叫人回去取剑。荷生也逼着采秋，叫人取弓箭，就向瑶华道：“晚上月下舞他一回，才有趣呢。”采秋道：“这样，何不就到阁上去坐？”荷生道：“好！”便唤跟人问道：“阁上都停妥没有？”跟人回说：“早已停妥。”

荷生当下便领大家，由东廊走入小门。门内虬松修竹，绕座假山，黄石叠成，高有丈余。苍藤碧萝、斑驳网罾。石磴数十级，曲曲折折到个平台。由平台西转，一个朝南座落，便是彤云阁上层。四围甬道，绕以石栏。阁系五间，通作一间，落地花门，南北各二十四扇，东西各十二扇。正面上首摆一大炕，炕下放一圆桌，焚一炉百和香，兰麝氤氲，香云缭绕。顶隔中间，悬个五色彩百褶香云盖，挂一盏顶大光素玻璃灯。东西挂八盏瓜瓣式桔红玻璃灯，也是顶大的。两边一边四个座，俱是海棠式的坐墩，两个坐墩夹个圆茶几。下首中间摆两个坐，却是梅花式的坐墩，也夹个圆茶几。茶几上各安个圆合，大小同茶几一般。

痴珠大家，见这般陈设，着实喜欢。荷生道：“我今日是个团圞大会，每位茶几上俱派定坐次。”大家瞧那个茶几上，放一红笺，是荷生、采秋四个字。接着瞧去，东上首痴珠、秋痕，次是小岑、么风。西上首是紫沧、琴仙，次是剑秋、彩波。痴珠笑道：“荷生竟闹出，叫相公坐位来，我们就入坐吧。”大家也祇得照笺上写的坐定。

采秋吩咐跟人：“取酒来。”家人答应，走到各人跟前，把盒盖揭起，便是一个镶成攒盒，共有十二碟果菜，两付银杯象箸，都镶在里面，十分精巧。每几下层，各送一个鸳鸯壶，遂浅斟低酌起来。痴珠道：“天色这般早，我们还行个令想想。”荷生道：“回回行令，也觉没趣，今日还是清谈吧。”

采秋因向痴珠说道：“你和荷生通是荐过鸿博，我且问你，酒令是何人创的？”痴珠笑道：“这一问倒有趣，我记得是汉贾逵。”荷生道：“我记得他本传，就有这一条。”痴珠道：“不错，我却要请教你们，为何唤做酒纠？”采秋道：“唐时进士曲江初宴，召妓女录觥罚的事，因此唤做酒纠，是不是呢？”剑秋笑道：“怪道采秋惯行酒令。”荷生道：“唐尚书郎入直，侍史一人，女史二人，皆选端正妖丽，执香炉香囊，护侍衣服。唐诗‘春风侍女护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就是这侍史。如今，所以唤他们作女史。”秋痕道：“杜诗‘画省香炉围伏枕’的注，不就引这一条么？”

小岑喝了一钟酒，笑道：“都有这般快活，我祇愿做个省郎，也不愿学剑秋，升侍讲了。”曼云道：“你们怎么唤做老爷呢？”痴珠道：“元朝起的，唐宋以前没有此称呼。”荷生道：“《元史．董抟霄传》：‘毛贵问抟霄曰：你为谁？曰：我董老爷也。’你指此条么？”痴珠点头。紫沧道：“金人称岳武穆为‘岳爷爷’，‘老爷’二字，大约是金元人尊称之词，如今却不值钱了。”

采秋笑道：“痴珠，我们自头至脚，你能原原本本，说个清楚不能？”痴珠道：“我讲一件，你们通喝一杯酒，我说错了，我喝五杯。”瑶华道：“使得，我就喝。”于是采秋、秋痕五人通喝了。

痴珠道：“我如今从你们的髻讲起。髻始于燧人氏，彼时无物系缚，至女娲氏以羊毛为绳子，向后系之，以荆枝及竹为笄，贯其髻发。《古今注》：‘周文王制平头髻，昭王制双裙髻。’又《妆台记》：‘文王于髻上加翠翘，傅之铅粉，其合高，名曰风髻。’”

采秋接着说道：“这样看来，文王自是千古第一风流的人。所以《关睢》为全诗之始。”痴珠道：“你不要横加议论，等我讲清这个髻，给你听吧。高髻始于文王，后来孙寿的堕马会，赵飞燕的新髻，甄后的灵蛇髻，魏宫人的警鹤髻，愈出愈奇，讲不尽了。这是真髻，还有假髻。《周礼．追师》副编注：‘列发为之，其遗像若今假紒。’《三辅》谓之‘假髻’。《东观汉记》：‘章帝诏东平王苍，以光烈皇后假髻、帛巾各一箧遗之。’后来便有‘飞西譬’、‘抛家髻’种种名号，也讲不尽。采秋，我讲这个髻，清楚不清楚？至如梳，始自赫胥氏；蓖，始自神农；刷，始自殷，我也不细讲了。”

荷生道：“痴珠今日，开了书厨。”剑秋道：“这不是八月十五，直是三月三斗宝了。”采秋道：“你们不要阻他高兴，听他讲下去，替我们编个《妆台志》不好么？”痴珠道：“你们每人喝两杯酒，我再讲吧。”采秋道：“那要讲两件。”痴珠道：“自然。”采秋诸人便各喝两杯。

痴珠道：“一件画眉。《诗》‘子之清扬。’清，指目；扬，指眉。又“螓首蛾眉。’言美人的眉，此为最古，却是天然修眉，不是画的。其次屈原《大招》‘蛾眉曼只’，宋玉《招魂赋》‘蛾眉曼睩’。曼，训泽，或者是画。后来文君远山、绛仙秀色、京兆眉妩、莹姊眉癖，全然是画出来。唐明皇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二曰小山；三曰五岳；四曰三峰；五曰垂珠；六曰月棱；七曰粉梢；八曰涵烟；九曰拂云；十曰倒晕。讲这画眉，清楚不清楚？一件穿耳。《山海经》‘青宜之山宜女，其神小腰白齿，穿耳以□’，此穿耳之始。《物原》‘耳环始于殷。’《三国志》‘诸葛恪曰：穿耳贯珠，盖古尚也。’杜诗‘玉环穿耳谁家女？’是穿耳直从三代至今，此风不改。我想好端端的耳，却穿以环悦人之目，这是何说？”

瑶华笑道：“这就是缠足作俑了。”痴珠道：“我如今就讲缠足。”剑秋道：“怎的这般快？美人手、美人乳通不考订么？”采秋道：“痴珠，你不要听他胡闹，你且讲缠足。”痴珠道：“我是不喜欢妇人缠足呢。祇我的人，偏偏都裹着三寸金莲，我也不能不随缘了。剑秋，你且讲缠足是始于何时？”小岑道：“吴均诗‘罗窄裹春云’，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似缠足始于唐人。”剑秋道：“六朝乐府有《双行缠》词云：‘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似六朝已有缠足。”

痴珠道：“《史记》：‘临淄女子，弹弦缠屣。’又云：‘摇修袖，蹑利履。’利者，言其小而尖锐也。《襄阳耆旧传》：‘盗发楚王冢，得官人玉履’汉班婕妤赋‘思君弓履綦。’《杂事秘辛》：‘吴姁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逼蝀，妆束微如宫中。’此皆裹足之证。齐东昏为潘妃凿金，为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琅环记》：‘马嵬娼女王飞，得太真雀头屐一双，长仅一寸。’是唐时已尚纤小。《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令以帛绕脚，纤小屈上作新月状。’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就是为窅娘作的。以意断之，上古美人如青琴、宓妃、嫦娥、湘君、湘夫人，必是双双白足。自周以后，美人南威、西子，已自裹足。但古风淳朴，必不是如今双弓。汉唐以后，人心愈巧，始矫揉造作。为此窄窄金莲，不盈一握，其实美人好处全不在此。”说得大家通笑了。

荷生道：“果是双双白足，自然也好，最难看是莲船半尺，假作莲瓣双钩。”荷生说这话时，瞧着秋痕低头，手弄裙带，就不往下说了。

痴珠会意，急说道：“我如今再讲两件。一则首饰：《山海经》：‘王母梯几而戴胜。’胜，妇人首饰，此首饰之始。《始仪实录》：‘燧人作笄，尧以铜为之，舜杂以象牙、玳瑁，文王又加翠翘、步摇。’《物原》：‘五采通草花，吕后制。彩花，晋郭隗制。’《玉篇》：‘圔彩，妇人头花，髻饰。’是皆首饰。至钗始自夏，手钿、指环始自殷，你们那些穿戴的金玉珠宝，日新月异，考不胜考了。一则妆饰：《神农本草》：‘粉锡，一名鲜锡。’《墨子》：‘禹造粉。’《博物志》：‘纣烧铅锡作粉。’《中华古今注》：‘秦穆公女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萧史，为烧水银作粉与涂，名飞雪丹。’此言粉之最古者，后来百英粉、丁香粉、木瓜粉、梨花粉、龙消粉，这也考不胜考。《古今注》：‘燕支草似蒯花，出西域，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粉。’班固曰：‘匈奴名妻曰阏支，言可爱如燕支。’《古今注》：‘胭脂盖起自纣。’此言脂之最古者。脂有面脂，有口脂，见唐《百官志》中。《韩子》：“毛嫱、西施之美丽，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广志》谓‘面脂自魏兴以来始有者’非。蔡邕《女诫》：‘如脂则思其心之鲜，傅粉则思其心之和。’《妆台记》：‘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淡者为桃花妆。’梁简文诗：‘分妆开浅靥，绕脸傅斜红。’面脂不是古妆么？口脂，唐人谓之点唇，有胭脂晕诸品：一曰石榴娇，二曰大红春、三曰小红春、四曰嫩吴香、五曰半边娇、六曰万金红、七曰圣檀心八曰露珠儿、九曰内家圆、十曰天宫巧、十一曰洛儿殷、十二曰淡红心、十三曰猩猩晕、十四曰小朱龙、十五曰格双唐、十六曰媚花奴。这与‘十眉’不皆是香闺韵事么？你们该喝酒了。”荷生笑道：“痴珠今日，肚子里新开一间脂粉铺，我们贺他一杯吧。”

于是通喝一杯。端上菜，大家用些。青萍回道：“愉园弓箭送来，天快黑了，还射不射哩？”荷生向采秋道：“去射吧。”瑶华欣然出位，拉紫沧道：“射一回箭去。”采秋道：“我久不射，手不柔了。琴妹妹去射，我瞧着。”便携瑶华的手走，大家都跟下阁。紫沧道：“到汾堤空地上射去。”荷生道：“好。”于是都向西廊走来。

瑶华瞧个空，早就下层阁里，换上一双小蛮靴。将头上钗、手上钏、身上大衣一起卸下，祇穿件箭袖大镶大滚的桃红线绉短棉袄，将一条白绫百蝶宫裙系在小袄上。裙幅都插在腰里，露出镶花边的青绉夹裤脚，大红的一簇裤带绦，携上弓箭。

大家正说：“琴仙怎的不见？”瑶华却悄悄站在紫沧身后，将手向紫沧肩上一拍，说道：“我来也！”紫沧和大家都觉得一跳。采秋笑道：“琴妹妹结束得好。”跟人早挂上一个二尺圆的五色箭鹄。瑶华步到上面站定，先将弓试了一试，道：“这弓是几个力？”采秋道：“这平常射的，不过三个力。”瑶华便取过骲头箭，搭上了弓，调正了柳腰，拳回至手。祇听得呜的一声响，早着在第三层青圜上。大家喝声采。第二箭又着在第一个红圜，大家连声说“好！”第三箭又着了。

荷生笑吟吟的向采秋道：“我再不想琴仙有此好箭！”采秋道：“难为他是才学的，便有如此手段。”紫沧自觉得意。

瑶华站着歇一歇，移步向采秋道：“采姊姊，我僭了，如今你射去。”采秋道：“我把工夫丢开一年多，比不得你天天操练。我再射，断不能像你这般准。”荷生道：“准不准算什么，不过耍一耍，也觉得有趣。”小岑道：“就是不准，难道怕人笑话么？”

痴珠道：“我有个令，采秋你遵不遵？”采秋笑道：“你什么令？”痴珠道：“你看天上飞的一阵阵归鸦，我指一个，你射了吧。”采秋笑道：“鹄子我还怕不准，你却要另出题目。”荷生道：“这个耍不得，射得不好，却把人射一箭，怎了？”紫沧道：“你没有瞧过他手段，替他担心。”荷生道：“我不信，他就能箭无虚发。”痴珠笑道：“你不信，我却信得过。采秋，你射吧，我叫秋痕替你结束。”

采秋拗不过大家意思，于是将大衫卸下，付给香雪。秋痕便把他首饰除下，将簪拴紧髻子。采秋祇将裙带结好，也不抠上裙幅。瑶华递过弓，采秋要过几支狼牙箭，向痴珠道：“你要我射那一阵那一个鸦，我却不能。我准一箭一鸦，给你瞧吧。”痴珠道：“就是这样。”瑶华道：“可不是准呢，先前偏要说许多话，可见采姊姊是个老好巨猾。”荷生道：“我总信不过，采秋，小心吧。”

采秋笑一笑，走上高坡站着。恰好有群鸦，哑哑的从西过来，采秋就站远些，众人祇听弓弦一响，却蓦然一个鸦坠地。青萍等正抢着去拾，又见两个鸦带箭坠地了。大家目不及视，口不能言。痴珠鼓掌道：“荷生，何如？”荷生眉飞色舞，说道：“这个真怪！”采秋早将弓付给香雪，披上大衫，移步向秋痕。戴上首饰，说道：“上灯了，喝酒去吧。”

此时云净天空，冰轮拥出，微风引着南岸桂花的香，阵阵扑入鼻孔。

大家步入西廊，见阁上阁下的灯都已点上。就在台阶上三两成群，啧啧称赞采秋的神箭，瑶华的工力。荷生吩咐跟人，将阁上三面花门一起洞开，把座位通摆在石栏杆甬道。

然后大家步到东廊，上了石磴，在平台上凭眺一回。痴珠、秋痕、荷生、紫沧、小岑先行入席。痴珠高兴之至，喝了一满杯，吟道：“一年明月今宵多。”秋痕接道：“不知明月为谁好？”痴珠一笑。

彼时剑秋、瑶华、丹翚、曼云尚未归座，正凭在石栏遥望。瑶华望着堤南秋华堂桂树，因接道：“镜转桂岩月。”剑秋望着芙蓉洲水亭，因接道：“江亭月白诵南华。”曼云望着阁东汾流，月色水光如一条玉带，便也接道：“蟾蜍夜艳秋河月。”丹翚近望阁门外一带梧桐，远望汾堤上万株烟柳，便接道：“鹿门月照开烟树。”荷生笑道：“好得很！今夕此会，本为赏月，我也吟一句吧。‘手掐花梢记月痕。’”采秋接道：“锦筵红烛月未午。”剑秋拍手赞道：“切情切景，大家各饮一大钟吧。”于是剑秋等也行入席，豪饮一回。上了几件莱，用些点心，复各散开。

此时约有七下多钟了，金风瑟瑟，玉露零零。幸各带几分酒意，尚不觉罗袂生寒。大家携着玉人，凭高凝望，真如到琉璃世界，飘飘若仙。相视而笑，转忘言象。

倒是紫沧，忆起瑶华的剑来，说道：“你取了剑，何不向院子舞一回？”荷生道：“好极！采秋和瑶华同舞吧。”紫沧道：“一人舞一回，两人再同舞一回，才有趣呢。”痴珠道：“紫沧何不先舞一回，给他们看？”紫沧道：“我就先舞。”

于是紫沧卸下大衣，大踏步下去，舞了一回。剑秋看得高兴，也舞起来。荷生见舞得热闹，教青萍取过一个粉定窑的大钟，和大家各喝一钟。两人舞罢上来，穿好衣服，合席通敬一大钟，两人喝了。紫沧道：“瑶华舞吧。”瑶华大衣卸后，就不曾穿，便提剑下去，进退抑扬，舞得月光闪烁，灯影迷离。大家同声喝采。采秋喝了一杯酒，说道：“我也舞去。”于是卸去首饰、外衣，露出大镶大滚的葱绿湖绉绵小袄，镶花边的大红绉夹裤。越显得抟雪作肤，镂月为骨。当下卷起箭袖，抽出一双鸳鸯剑，向荷生笑一笑，走下阁去了。

痴珠向荷生道：“我和你往台阶看去。”秋痕也跟着，到得台阶，祇见寒芒四射，咄咄逼人。渐渐万道金蛇纵横驰骋，末后一团雪絮上下纷飞，全不见绿袄红裳影儿。

先前瑶华倚着剑，站在一边，还想和采秋同舞一回。看到这里，就将剑收起，向荷生道：“似此神技，紫沧要我和姊姊同舞，我怎敢呢？”荷生道：“你就舞得好。”瑶华道：“我再努力学吧。”

正说着，瞥见有条白练临风一闪，早是采秋站在跟前，笑道：“何如？”荷生携着采秋双手，看他面色微红，鬓发一丝不乱，说道：“你从那里学来？”瑶华道：“采姊姊怕是前生学会呢！”痴珠道：“我们上去通喝几钟酒，也不负采秋这一回的舞剑。”荷生道：“我和你喝十大杯吧。”一面说，一面招呼大家入席。饮了一会，端上菜点，随意吃些。采秋道：“如今我们夜泛一回，领略水中月色，就由南岸上车，好么？”大家都道：“好！”就教跟班们，吩咐车马南岸伺候。

饭毕，众人踏着月色上船，向芙蓉洲驶来。船中早备着香茗时果，大家随意说说笑笑。教水手转由汾神庙后驶到水阁，由水阁驶到南岸。落叶打篷，寒花荡夕，星河散采，珠翠生凉。

一会，各家车马灯笼纷然并集。先是紫沧带了瑶华上车，次是小岑、丹翚一车，剑秋、曼云一车，各自去了。荷生道：“痴珠今夜是回秋华堂，还到秋心院呢？”痴珠道：“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车，这时候他家的车还没来，想是他家不要他了，我今就陪他在船里坐一夜吧。”采秋道：“天气凉得很，岂宜如此？”荷生道：“你又信他！我们走了，怕他不回去秋华堂做好梦么？祇是秋痕同痴珠，今日出城这一遭，我却要问一问。”痴珠默然。

秋痕道：“我告诉你，今日出城，是为着我那殉难的姊姊忌辰。”荷生笑道：“什么地方都可祭奠，特特跑上竹竿岭，冤不冤呢？”采秋道：“我却会得他的意思。”痴珠道：“夜深了，你两个要回去，该走了。”荷生道：“我倒忘了。”于是香雪扶着采秋，秋痕送到船头。痴珠送荷生上岸，看荷生、采秋上车去远了，方才转身携着秋痕进舱，唤秃头撤去肴核，拭净几案，换一枝蜡烛。

秋痕吹起笛来，声声激烈。痴珠吩咐水手，将船荡至水阁。自出船头站立，见月点波心，风来水面。觉得笛声催起乱草虫鸣，高槐鸦噪，从高爽泬寥中生出萧瑟。秋痕也觉裙带惊风，钗环愁重，将笛停住。搭起跳板，两人扶上，怅望一回。

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来，不知不觉玉容寂寞，涕泗栏杆。痴珠起先愕然，后来自己触目伤怀，百端难受。将秋痕的手握在掌中，轻轻的搓了几搓，说道：“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我们还下船坐吧。”秋痕点头，便唤秃头伺候。

两人重行入舱，喝了几口茶。痴珠见几上有笔砚，便将秋痕一幅手绢展开，写道：

采春惯唱懊侬歌，碧海青天此恨多！

所不同心如此水，好抛星眼剪秋波。

溪上残更露湿衣，月明一舸竟忘归；

笛声吹出凌波曲，惊起鸳鸯拍拍飞。款书“八月之望，漏下四鼓，携秋痕泛舟柳溪题赠。”

写毕，两人都觉黯然欲绝。还是秋痕辗然笑道：“这地方唤做芙蓉洲，我同你把芙蓉成语同记一记，看得有几多？”痴珠道：“诗词歌赋上这两字多得很，那里说得完！”秋痕道：“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间？”痴珠道：“石曼卿为芙蓉城主，此虚无缥缈之说。成都府城多种木芙蓉，也唤作芙蓉城。你怎的问起？”秋痕不语。

此时月斜鸡唱，痴珠也觉偎玉无温。倚香不暖。便唤水手将船驶到秋华堂门口。秃头先行上去，招呼大家起来伺候。然后，痴珠慢慢的携着秋痕，回来西院，到里间和衣睡倒。一觉未醒，天早明了。正是：

酒香花气，弓影剑光。

春风蛱蝶，秋水鸳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秋华堂仙眷庆生辰　采石矶将军施巧计

看官记着：昨天是茜雯死忌，今日却是秋痕生辰。是日，李夫人约了晏、留两太太来逛秋华堂，以此秋痕昨夜不曾回家。

此时红日三竿，绿阴满院，秋痕妆掠已毕。外面报说：“李太太来了！”秋痕赶着迎出月亮门。

祇见李夫人已下了轿，穆升和李家跟班、老嬷、丫鬟，都一字儿站着伺候。秋痕迎至东廊下，李夫人拉着秋痕的手，端详一会。

痴珠早从秋华堂台阶迎下来，李夫人便赶向前请了安。痴珠便让李夫人上来。秋痕磕下三个头，李夫人拉他起来，回敬一福，笑向秋痕道：“姑娘好日子，我没有预备。”一面说，一面将头上两股珠钗自行拔下，走到秋痕跟前，与他戴上，口里说道：“给姑娘添个寿吧。”秋痕祇得说道：“太太费心。”就重磕一个头，夫人搀起，也福了一福。

入座，秋痕递上茶，阿宝也来了。接着，留、晏两太太都到，便开了面席。席散，大家同来西院更衣，听了秋痕一支《琵琶记》。三位太太都是善于语言的，就秋痕，今日也觉兴致勃勃。

一会，出来秋华堂坐席，李夫人首座，问起“凤来仪”酒令，秋痕一一告诉，三位太太都十分赞赏。李夫人道：“我们何不做个东家效颦？”晏太太道：“《西厢》‘凤’字都给他们说尽。”李夫人道：“何必拘定《西厢》？祇成句都可。”留太太道：“我们也不要鸳鸯飞觞，今日是刘姑娘好日子，飞个《西厢》‘喜’字何如？”李夫人道：“好得很。我僭了，就起令吧。”便喝一杯酒，说道：

“系马于凤凰台柱，《收江南》，仍执丑虏。”

大家齐声赞好，留太太道：“又流丽，又雅切，这是大人异日封侯之兆，该贺一满杯。”众人通陪了酒，李夫人道：“阿宝不算，刘姑娘喝酒，接令！我说个‘垂帘幕喜蛛儿’。”秋痕喝了酒，想一想，说道：

“闻凤吹于洛浦，《乔合笙》，在前上处。”

大家都说道：“这曲牌名用得新颖之至，各贺一杯。”秋痕飞出《西厢》是：“宜嗔宜喜春风面。”顺数该是留太太，想有半晌，瞧着阿宝说道：

“鸟有凤而鱼有鲲，《美中美》，宜尔子孙。”李夫人喝声：“好！”晏太太道：“古语络绎，这贺酒更该满杯。”众人通喝了。留太太道：“晏太太接令吧！‘这般可喜娘罕曾见’。”

晏太太道：“轮到我了，怎好呢？”便将杯擎在手里，想有一会，喝了酒，说道：“我说得不好，休要笑话。”

凤愈翱翔而高举，《拣南枝》，有莺其羽。”李夫人道：“‘有莺其羽’四字，妙语解颐，太太真个聪明。”大家又贺一杯。

晏太太道：“大家通说了，如今我喝一杯，刘姑娘喝一杯，收令吧。”一面说，一面将酒喝干，说道：“喜则喜你来到此。”秋痕喝了酒，李夫人便向秋痕道：“定更过了，我无人在家。”便吩咐端饭。

饭毕，便叫奶嬷、老家人送阿宝家去。痴珠看过阿宝上车，也到帘外招呼。当下李夫人走了，晏、留两位太太随后也走。

痴珠这日，是邀了晏、留、池、萧，借汾神庙客厅游宴。靠晚，心印却出门去了。

五人上席，酒行数巡，痴珠叫穆升取出骰盆和色子，向大家说道：“我有一令，掷色集句，照红的算，说出唐诗一句，照位接令，要与上句叶韵，失叶、出韵及语气不联贯，照点罚酒。”子秀道：“痴珠，这不是虐政么？我们那里寻得出，许多凑巧的诗句来！”翊甫道：“两顿接连，借此用点心思，也可消食。祇是要个题目，才好着想呢。”痴珠道：“宫词如何？”子善道：“好极！”痴珠便将色子和骰盆送给翊甫道：“请你起令吧。”

翊甫接过，随手一掷，是二个四，一个么，算成九点。沉思半晌，吟道：

“九华春殿语从容，”大家具说道：“起得好，冠冕堂皇！”下首该是雨农。翊甫便将骰盆和色子送过，说道：“你掷吧。”雨农道：“二冬韵，窄得很，我怕要曳白了。”随手一掷，是个么，算成一点，也沉思半晌，吟道：

“人在蓬莱第一峰。”痴珠道：“粘贯得很！如今该是子秀了。”

子秀接过色子，随手一掷，是二个四，算成八点，子秀道：“我占便宜，不要押韵，就是这一句吧。”吟道：

“二八月轮蟾影波，”翊甫道：“好！恰是今日。”因向子善道：“接手是你，请掷吧。”子善接过色子，随手一掷，是三个么，算成三点，吟道：

“三官笺奏护金龙。”痴珠道：“好句！如今该是我掷了。”接来一掷，是二个红，算成八点，随口吟道：

“八尺凤漪午枕凉，”翊甫接手道：“七阳韵，宽得多了。”随将色子一掷，是两个红，一个么，算成九点，吟道：

“九龙呵护玉莲房。”

雨衣接手，掷得三红二么么，说道：“这算十四点了，那里找得出，这恰好的诗句呢？”子秀道：“‘溧阳公主年十四’，不好么？”痴珠道：“何必拘定‘十四’？我替你说一句吧。”吟道：“七月七日长生殿，这不是十四么？”大家道：“如此放活，还松动些。”

于是子秀掷得一么么，吟道：

“雁点青天字一行。”下首是子善，掷得两么么，吟道：

“一番雨过一番凉，”痴珠道：“还用七阳韵么？”就接手掷出两个红来，吟道：

“八字宫眉点额黄，”下首是诩甫，也掷得一么，吟道：

“楚馆蛮弦愁一概，”雨农接手，掷得一么、一红，吟道：

“五更钟后更回肠。”

翊甫道：“道两首诗我要僭易了。前首雨农十四点，宜用子秀‘溧阳公主年十四’句，接用痴珠‘八字官眉点额黄’七字，不更浑成么？子善‘一番雨过一番凉’，接用子秀‘雁点青天字一行’七字，不更联贯么？”痴珠道：“好极！翊甫诗境大进，我和大家贺他一钟吧。”于是喝过酒，子秀接手又掷，是一红、两么，吟道：

“六曲连环照翠帷，”子善接手，是一红、一么，吟道：

“不寒长着五铢衣。”痴珠道：“好句！”接手掷成一红、二么，吟道：

“三星自转三山远，”

翊甫接手，是一个么。痴珠道：“你说一句收令吧。”诩甫搜索一会，吟道：

“万里云罗一雁飞。”

雨农道：“妙绝！竟联成四首，我们喝酒吧。”

后来秋华堂席散，大家便跟痴珠来到西院。与秋痕说说笑笑，也就去了。痴珠便送秋痕回家。

秋痕一生，这一天也算扬眉吐气。其实谡如起身之时，原想替秋痕赎身，一则为痴珠打算，一则为李夫人作伴，奈他妈十分居奇，祇索罢了。

且说谡如，是九月初七到了江南。见过南北大帅及淮、海、扬、徐各道节度，便奉密札，驰往庐、凤一带，打探贼情。

不想，逆贼早知李总兵是山西截杀回部的一员大将，想要计杀此人，为回民报仇。就于采石矶江上，伏兵数处。等了两日，不见动静，各队头目就有些倦了。

第三日午后，忽有小艇，却是一老一少，载着一瓮美酒及各种点心，泊在矶边售卖。点心不过是江南常见的，那酒却气味醇浓，一钱一杯，各队的贼纷纷要买，累得那一老一少手脚忙乱，答应不迭。

正在卖酒热闹之际，又有三个渔船咿哑而至。每船上两个渔人，隔着卖酒的船一箭多地，那捕鱼的人就跳上岸，向热闹处看来。见是卖酒，又说酒好，各人就也买一杯。渔船上祇有一人看守。随后又有个小船，载着几十东连枝带叶的柴，船头上坐个樵夫，身体胖大，年纪不上三十。拿把柴斧轻轻打着船板，口唱山歌，后舱两个摇橹的人也跟着唱，都是本地的腔，就靠着渔船一字儿泊着。

恰好有个黄袍贼目，带了数十名贼兵。先向酒船上，查验腰牌并衣上记号，却个个是有的。末后查到柴船上，樵夫道：“有是有的，今天却没有带来。”头目将樵夫细瞧一瞧，向贼兵道：“是个妖，你与我拿住。”

说话时迟，下手时快，祇见樵夫将柴斧一耸身，贼目的头早已粉碎，鲜血迸流。这些贼兵先前惊愕，次后正要拔刀，却早倒了三四个。船上又跑出摇橹的人，舞着双剑。那渔船上六个壮丁，酒船上一老一少，也轮着兵器，赶上岸来，将这数十人杀个净尽，祇有一两个跑向贼营报信。

那樵夫便将手炮一响，就有二百多人。也有从芦苇中小船跳上来的，也有从岸上各路跑来的，纷纷都到，径行追入营中。见大家都已被酒，一人一刀，一刀一个，也全杀了。

看官！你道那樵夫是谁？就是谡如。六个壮丁及摇槽的人，卖酒的一老一少，就是谡如带来将佐亲丁。

谡如料得贼有埋伏，此两日故意逗留不进。到了第二夜，抢了贼中做买卖五支小船，次日便打扮起来。如今杀了西路伏贼。立在岸上，谡如便命，将死贼身上衣服及腰牌都取下来，又在黄袍身上搜出小令箭一支，所有尸首，都命抛人江中。又与将领附耳数语，这二百名兵又四散了。谡如自带数人，往树林深处，将松鬣四处悬挂。

且说东路岸贼，闻西路的炮，道是他的号炮，一路赶来。不想空江一片，并无一船一人，大家具觉诧异，祇好照旧埋伏。不想芦苇丛中的营，早烧得空了，祇得四处搜寻放炮的人。

天色却已黄昏，那水路的贼，系靠东岸下流十余里。忽见岸上，来了一个黄衣头目，跟着两个小头目。手中拿着令旗，传道：‘官兵已经渡江，令船内的人都赶紧往东边陆路救应，每一船上祇留一人看船，不可迟误！”便将令箭递给船上头目，匆匆的去了。

贼船一闻此信，便大家收拾器械，都上岸往东救应。原来这三个，都是谡如命人扮来的。这三个人就在东岸树林里，也将松鬣四处悬挂，见贼兵去远，便打了一声暗号。二百人拔出短刀，跳上贼船，将看船的贼一刀一个杀了。夺了四五十号大小贼船，悉令荡往上流十里外，一字儿泊住。将岸旁芦苇及所带的柴，分布在各大船上，船中所有军装粮草，一齐运出，留数十名兵守着船只，一百余名兵四面埋伏。

却说那贼兵上了岸，往东急走。走了二十余里，已是黑暗，往前一望，毫无动静，也不闻有金鼓之声。那几个头目，择个高阜之处，上去了望，祇见星斗争辉，江风萧瑟，远近数里，并不见一点火光。大家相顾惊异，说道：“明明令箭传我们救应，怎白跑二十余里？不要是官兵的诡计！不如大家回船，再作主意。”都说道：“是。”遂又从旧路回来，又是二十多里，走得力尽筋疲。

刚到岸边，不见船只，忽听一声炮响，祇见得两岸树林里，陡起火光。火光闪烁中，呐喊之声不绝，不知有多少人，祇说大兵到了，便自相蹂躏，鼠窜逃生。这一百多名兵，分头乱杀。谡如也带人由西岸渡过来，喊杀连天，贼兵死者不计其数。其余得命者落荒而走，赶回九洑洲大营，哭诉一切。

此时已有二更多天了。伪元帅、伪军师吓得目瞪口呆。半晌，伪军师方说道：“他来探听军情，所带的兵能有几多？而且杀了一天，人马俱已疲倦，他们自然都住在船上。我们领着战船，杀将过去，还怕不夺回船只？”伪元帅也说：“有理！”急急的传令。

伪元帅、伪军师便领二百余只的大船，分作四队。一队向采石矶杀来，一队从左边杀来，一队从右边杀来，一队留后接应。三队的船刚驶到江心，陡然对面起了一阵大风，吹将过来。

此时是九月下旬，三更后月光始上。贼兵俱觉得股栗起来。从那星月中，望着采石矶前面，隐隐的泊着数十号的船，并不见有一盏灯光，也不闻有一声刁斗。

伪军师、伪元帅四望迟疑，忽听对岸一声炮响，那前面的船，都从黑暗中转动起来。军师惊道：“不好！又中计了！”赶忙传令：“暂且停住！”后面的船络绎而来，大家得令，俱要回柁，拥挤不开。

那对岸官船，早扬帆擂鼓，从暗射明。顺着风，火罐、火箭如飞的扑将过来。迎面贼船早已着了。贼中左右队，尚未曾接到暂停的令，闻得对岸四处鼓声阗然。正在惊讶，但见火焰腾腾，人声鼎沸，兼着刮刺刺的风打头吹来，觉得四面火起，一江通红，便也湾转船退后驶来。恰值中队的船，带着火四面冲突逃生，却把左右队的船也引着了。船中火药引着，四面环轰。那放火的官兵都上了小战船，尽力擂鼓，大声喊杀。那些贼船本无纪律，见这样声势，早已不战自乱，水中火里，逃避无门。

谡如收队，坐着原来的小船，从芦苇浅濑绕出八卦州下流，渡上岸，将二百名兵分作两处埋伏。

此时约有五更了，谡如站在山上高处遥望。江中火势，兀自乘着风势向东南闪来，烹斗煮星，釜汤余沸，想道：“周郎烧曹孟德的一百万兵，在那赤壁地方，当亦不过如是！”停了一停，红日渐升，天大亮了，再望大江，直同烟海。

远远听得有十数匹马铃，响得珰珰的，断续不绝。祇见一个道人打扮，獐头鼠目，头上几茎秃发烧得焦焦的蓬起，骑一匹连钱骢。一个穿黄色龙袍，鼠首狼顾，也丢了冠，剩个髻子，骑的是个五花骢。后面跟着十余匹骑坐，也有盔甲全好的，也有丢了盔的，也有盔甲全丢的，也有焦头烂额的，也有头发胡须烧得光光的，也有手足受伤、两人扶掖在马上的，大家手上都没一件兵器。

当下谡如放了一声手炮，这些人一惊，拨转马头便走。两下伏兵鼓噪而出，一人一个，用粗大麻绳一起缚住，又得几多好马，推到谡如眼前。道人打扮，是个军师车律格，穿黄龙袍的，是个副元帅赫天雄，其余都是大头目。

这一班人领着重兵，在九洑洲结寨，扼达庐、凤之路，接递两湖、两江、东西越伪将信息。不想一日一夜，将数百号的船，三万多的兵，一起陷没，祇得跑上岸来。如今给谡如生擒了，自然是没得活了。谡如就乘势克复了九洑伏洲。

这回用兵，以少胜多，极有布置。祇人心叵恻，见谡如以二百名兵，败了采石矶三万多贼，收复了九洑伏洲，转触人忌。谡如又不善周旋，所以这回大捷，竟不入告，祇说是委探贼情，途遇贼兵，生擒头目数人而已。

以后九洑伏洲又为贼踞，谡如驻扎宝山，凡有陈请，一概不行。想要告病，现格于例，想搬取家眷，又逼近贼巢。祇得日日操练本部人马，待一年后明经略入阁，力荐提督淮北，才得扬眉吐气，为国家出点死力。

看官听着：千古说个才难，其实才不难于生，实难于遇。有能用才之人，竹头木屑皆是真才。倘遇着不能用才之人，杞梓楩楠都成朽木！而且天之生才，亦厄于数，有生在千人共睹的地方，雨露培成之后，干云蔽日，便辇去为梁为栋，此是顺的。有生在深岩穷谷，必待大匠搜访出来。这便受了无数风饕雪餮，才获披云见日，此也算是顺的。至如参天黛色，生在人迹不到的去处，任其性之所近，却成个偃蹇支离，不中绳尺，到年深日久，生气一尽，偃仆山中，也与草木一般朽腐。

王荆公所谓“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为瑞也”，这真是冤！在天何尝不一样的生成他？怎奈他自己得了逆数，君相无可如何，天地亦无可如何！你要崛强，不肯低首下心听凭气数，这便自寻苦恼了！正是：

盛衰原倚伏，哀乐亦循环，

德人空芥蒂，形役神自闲。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帘卷西风一诗夜课　云横秦岭千里书来

话说彤云阁中秋一会，数日后，紫沧借愉园也还了席。

光阴迅速，早是九月了。此时秋心院菊花盛开，秋痕正拟邀大家一叙。

一日，剑秋起个绝早，找着小岑，向秋心院来。恰好大门开着，两人就悄悄走进月亮门。祇觉得一阵阵菊花的香，扑入鼻孔。当下绣幕沉沉，绮窗寂寂。一个小丫鬟在院里，背着脸扫那落叶；一个大丫鬟靠着西窗外栏杆边，换花瓶水。也不瞧见他两人。直至跟前，这两个丫鬟才吓一跳，见是熟人，都笑道：“来得恁早？爷和娘还没醒哩，西屋坐吧。”

剑秋进了西屋，就打着东边板壁道：“惊好梦门外花郎。”小岑跟着笑道：“你祇合带月披星，休妒他停眠整宿。”那小丫鬟早溜入北屋，告诉去了。祇听得痴珠轻轻的唤秋痕道：“小岑、剑秋来了。”秋痕惊醒道：“有什么时候了？”丫鬟道：“早得很，太阳还没落地哩。”剑秋道：“太阳没落地，就不准人来么？”痴珠里面答道：“你们坐，我就起来。”

一会，痴珠两手揉着眼，身上披着长的薄棉袄，趿着鞋，自东屋走出，说道：“昨日你两个在一块么？怎的这般早就出门？”小岑道：“他为着荷生十五的局，我们三个都没还席，晚夕约了大家，要借这屋里，做个东道哩。”痴珠一面洗漱，一面说道：“好极，祇是今日怕来不及。”剑秋道：“叫厨房随便预备吧。”

祇见炕边的镜推开，秋痕笑吟吟的说道：“你们倒会打算，三个合拢一席，还是随便预备，羞人不羞人呢。”小岑道：“我们兴之所至，要今日就今日吧。”秋痕祇得唤跛脚，传话厨房去了。

剑秋瞧着秋痕云鬟乱挽，星眼初醒，黛色凝春，粉香浮污。便说道：“端详可憎，好煞人无干净！”秋痕不好意思起来，随说道：“好个学士，祇这几句《西厢》。”小岑笑道：“人家好意替你张罗，你偏要讨个没脸。”说得三人都笑了。秋痕就走入东屋妆掠，大家跟入。

小岑见靠南窗下摆一书案，便说道：“秋痕，你也学采秋读起书来？”剑秋检着案上的书，是一部《文选》、一部《玉溪生诗笺注》、一部《韵府群玉》、一册《砖塔铭》、一册原拓《醴泉铭》。

随手展开一页，却夹一诗笺，上有诗二句，是：

郎恩叶薄难成梦，妾命花如不见春。

认得笔迹是秋痕的，便递给小岑道：“你瞧，秋痕跟了痴珠不上两个月，竟会做诗，可喜不可喜呢？”

小岑瞧过，说道：“风调殊佳，怎的祇两句？是什么题？”痴珠道：“这是他《秋海棠》的诗，我夹圜了这两句。他如今要我夜课一诗，也做有十几首七绝，五六首七律。”

便向秋痕道：“你何不取来，给小岑、剑秋瞧？”秋痕道：“这会我才学，总是不好，等好了再给他瞧。”小岑道：“就是不好，给我们瞧，又何妨呢？”痴珠道：“我昨晚的题是《白鸡冠花》，他有两句还好，念给你听。”便念道：

“窗前疑是谈玄伴，啼月无声夜色阑。”

小岑道：“好！”剑秋道：“有此心思，还怕他不好么？”正往下说，荷生、采秋都来了，大家延入。

采秋瞧著书案，便笑向痴珠道：“我不想，你做了陈最良。”这会秋痕妆掠也完，采秋取出便面，要秋痕画出几枝墨菊。接着。紫沧、瑶华同来，不一会，丹翚、曼云也到。

于是大家呼觞赏菊。采秋道：“听说秋痕酒令，要人家做破题，今天行个什么令？”秋痕笑道：“联句。”荷生道：“如今秋痕，真要充起名家来，不是破题，便是联句。”丹翚道：“这又何苦呢，快快活活喝酒不好？却要抓头挖耳的寻思。”采秋道：“看他出什么题，我们想想着，也还有趣。”瑶华道：“我不耐烦干这个营生。凤姊姊，采姊姊，我和你发拳吧。”就和丹翚呼起五魁手、七子图来，将手镯振动得叮叮咚咚的响。

剑秋道：“发拳的发拳，联句的联句，秋痕，你怎不出题？”秋痕道：“我不出题。荷生、痴珠和采姊姊一个人写一个字，斗起来是什么，便是个题。”荷生道：“这倒新鲜有趣，我先写吧。”秋痕道：“你不要急，到里间写去，等采姊姊、痴珠写了，检开来看。”

于是荷生先写，挂个纸丸，次是痴珠、采秋。秋痕一一展开，荷生是个“眉”字，痴珠是个“画”字。荷生道：“妙呀，竟有这样凑巧的好题目！”秋痕拈着采秋一丸道：“且慢欢喜，还有采姊姊一个字，不晓得对不对？”大家急着要看，秋痕展开，是个“山”字。小岑道：“蒲东有个峨眉原。”紫沧道：“四川有峨眉山。”痴珠道：“秦栈还有个画眉关哩。”采秋道：“这‘画眉山’三字虽没现成，却雅得很，联几首七绝吧。”丹翚道：“我们不能。”采秋道：“让你起句好么？”小岑道：“倩代有罚，这例开了何如？”大家道：“好。”

于是丹翚一面发拳，一面喝杯酒。小岑吟道：

“峨眉山上翠眉横，”便接道：

“浓绿何年蘸笔成？”秋痕道：“怎的两句？”荷生道：“这一句是他自己的。”便接道：

“天亦风流似京兆，”采秋抢着吟道：

“一弯着色有闲情。”

痴珠笑道：“很有趣。第二首我起句吧。”就瞧着剑秋，说道：“你们不通是蛾眉班里人物么？”便吟道：

“杜家痴女亦惺惺，”剑秋一笑，接道：

“不把长蛾斗尹邢。”大家寂然。

采秋笑道：“那个接呢？”曼云的拳输了，想一会，吟道：

“谁取唐皇图一幅，”秋痕便接道：

“年年摹上远山青。”荷生拍案道：“好句！我喝一钟酒。”采秋道：“秋痕妹妹真个聪明。”紫沧道：“你们不要联，我竟得了一首，念给大家听吧。”便高吟道：

“自是天公解爱才，美人死尚费培栽。

绛仙秀色莹娘癖，都付夸娥守护来。”荷生道：“好！”大家也同声道：“好！”

痴珠道：“我也有四句，凑成四首吧。”便吟道：

“无赖春风笔一枝，此中深浅几人知？

可怜混沌初开窍，也仿风情虢国姨。”荷生笑道：“山膏如豚，厥性好骂，你又挖苦起人来。”痴珠道：“我讲的是画眉，何曾有心骂人？”秋痕道：“你祇讲画眉，把山字全丢了。”痴珠道：“是极！我忘了。”紫沧道：“青出于蓝，诗祖宗今天，给人批驳得哑口无言了。”大家一笑。于是大家具发拳轰饮，晚夕方散。

到得重阳前一日，秋痕又订了痴珠、荷生、采秋三人小饮。阄题分韵，每人七律一首。荷生拈个《菊灯》，诗是：

万菊分行炫眼黄，灯燃犹自占秋光。

金英冉冉添佳色，寒穗亭亭散古芳。

老圃风微天不夜，疏篱月落焰生香。

内人分得随花赏，星斗参横乐未央。痴珠拈个《菊酒》，诗是：

漫向云英乞玉浆，一樽菊酒进重阳。

清原本性休嫌淡，味到无言自有香。

老圃邀来千里月，芳樽酿出一篱霜。

白衣花外提壶劝，道是延年益寿方。采秋拈个《菊糕》，诗是：

镇日东篱采菊忙，为修韵事到重阳。

团成粉饵三分白，占得清秋一味凉。

这莫餐英同屈子，几回题字笑刘郎。

家家筐榼相投遗，粲舌花开许细尝。秋痕拈个《菊枕》，诗是：

阑珊菊圃谢幽芳，收拾排将贮锦囊。

一种芬留黄落后，十分秋占黑甜乡。

游仙有梦宜高士，连理多情恋晚香。

点点红棋纹不灭，夜阑和月上藜床。

后来，痴珠又做了一篇《菊花赋》。赋云：

昨夜霜华酿小寒，扶持秋色上栏杆。卷帘人比黄花瘦，肠断西风李易安。昔偕帝女游，今伴先生隐。梅瓣懒上妆，荷香留剩粉。四壁虫吟一枕多，连天雁语重阳近。盈盈兮无赖，落落兮有神。凉月沈阁，傲霜绝尘。高还似我，淡如其人。玉宇琼楼旧约，青娥素女前身。和雨和烟，不衫不履。碧玉楼前，仙韶院里。稳重同山，轻柔比水。餐秀茹香，迷金醉纸。缸凝夜其不眠，影扶痕而欲起。清樽满杯酌，插得满头多。满头势欲落，落矣奈君何！长笛一声银汉洁，可怜往事休重说。年年岁岁此花开，此花开时人凄绝！

其《谢秋心院送菊》诗云：

柳门竹巷鬓飞鸦，翠柏天寒倚暮霞。

不去牵萝补茅屋，携锄墙角种黄花。

选得黄花十种鲜，移来茶臼笔床边。

遥知天女怜多病，散作维摩一榻禅。

深黄浅白斗轻盈，别种分栽雅淡名。

怪底东篱陶处士，一篇为汝赋《闲情》。

傲霜原不事铅华，更与卿卿晚节夸。

不学四娘家万朵，秋来吹折满溪花。

因将两块青花石，一镌赋，一镌诗，嵌在月亮门左侧。

重阳日，荷生是明经略请在彤云阁，登高去了。却说李夫人，自见秋痕之后，十分欢喜。是日重阳，秋痕也送了李夫人十盆菊。李夫人便买一大篓螃蟹，请痴珠、秋痕小饮，夫人和秋痕对局下棋。

痴珠看天色尚早，独向吕仙阁而来。见万井炊烟，游人如蚁，伤孤客之飘零，念佳时之难再。因吟杜甫《九日》诗中“弟妹萧条各何往，干戈衰谢两相催”之句，不胜惘然。接着又吟道：“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又吟道：“将帅蒙思泽，兵戈有岁年。至今劳圣主，何以报皇天！”

独吟无赖，靠晚方到县前街。平日爱吃螃蟹，今日肚子正饥，吃了四五样菜，即上螃蟹，又未免多吃些。接着又是一盘油□的菊花叶。痴珠混吃了这一阵，肚子觉得不好起来。向秋痕要个豆蔻吃下，也不见好。李夫人备下薄荷露茶，痴珠喝些。不上二更，便偕秋痕坐车回来秋心院。

这一夜，秋痕不脱衣服，殷勤扶侍。不想痴珠大泻两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却大病起来，始祇寒热往来，头晕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脸色渐黄，肌肤日减，愈病愈恨。每向痴珠流泪道：“孽由自作，悔无可追！”

痴珠百几劝解，总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祇觉李家礼貌，都不似从前，为着秋痕卧病，就也不说。祇午间来与秋痕清谈，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饭后，西风片片吹，雨敲窗纸。但听槐叶声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汤湔沸，愁怀旅绪，一往而深。

忽李夫人差人送来谡如信件，并有一封系致荷生的。信中备述采石矶胜仗及两次用兵机谋。痴珠喜道：“谡如是个将材。祇是这样大捷，怎的邸抄还不见哩？”瞧完了信，便随手作一束帖，将谡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营。

一会，穆升回来，呈上荷生回柬并西安的信一大封。痴珠将荷生回柬拆开后，就将漱玉总封拆开，内是秦中诸友覆书。随将漱玉的缄十余页先行展阅，道：

痴珠征君执事：夏初行筛，归自成都，适弟有城南之役。读留示手札并诗，知望云在念，垂翼于飞，良用怃然！中秋既望，从留世兄处得七月初二来书，甫悉玉体违和，留滞途次。南边兵燹，谁实为之？而令吾兄故里为墟，侍姬抗节！所幸陔兰池草以及珍髢掌珠，均获完善，则远当亦强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岂长生之国哉！总要吃力保此身在，其余则有天焉。

万庶常赐书，深怪吾兄龙性难驯，锋芒太露。又以人才难得，嘱弟为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辞矣。昔宋欧阳水叔有言：医者之于人，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然无复人气，然则治其受患之处而与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气而已。

自势利中于人心，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事。以迎合为才能，以恬嬉为安静，以贪暴济其倾邪之欲，以贿赂固其攘夺之谋。坐此官横而民无所诉，民怨而上不获闻。俾阴鸷险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呜呼！四郊多垒，此士之后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国耻？而人心叵测，其钝者惊疑狂顾，望风如鸟兽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饷开销，饱充囊橐，假军功虚报，冒滥梯荣，而天下之气靡然澌灭。呜呼！亦知天下之气，则何以靡然澌灭哉？

古之君子，学足于己，足不出户，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势轻，嚣嚣然以匹夫之卑与君相抗。降及后世，士各以所长取合当世，所求不过衣食而已。为之上者，习知士之可以类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笼天下，利之可以奔走天下也。于是徐示以抑扬，阴用其予夺，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华之文藻。不勖以立身之大节，而但勖以侥幸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合意旨，无有龃龉，恬嬉迁就，无事激昂。是妾妇之道也，是臧获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习孔孟，出处进退，其关系世道轻重何如也？而乃以议妾妇者议之，驭臧获者驭之。则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鲜耻、阿谀顺意，大半皆妾妇臧获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强不少挫者，遂困于横郁，而苦于奋厉之无门。风气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乱，而其祸宁有廖与？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谔谔，不随俗相俯仰，欲为国家延此垂尽之气。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国手者出，就此一线，厚以养之。血脉流通，肤革充盈，蹶然兴矣。庶常翔步云衢，习见人集于菀。而吾兄独集于枯，遂窃非之，此自笃念故人之意。第亿先太傅，尝以吾兄及庶常为吾家旗鼓，岂料其出见纷华而悦。以四十余岁老庶常，有何勘不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问乎？

尤可笑者，嘱弟为作曹邱。弟苦守这园，足迹不出户外，与当世赫赫奕奕操魁柄者不通音问，何从说项？以从者学贯古今，庶常从朝官后，不修孔融之表。而致曹操之书，岂将以弟为黄祖耶！军兴以来，白面书生心不辨菽麦，目不识之无。依草附木，云蒸龙变。弟虽不肖，犹羞称之。痴人说梦，迷离倘恍，其有刘道民之际遇乎？究竟所处，不过记室参军。天下之乱亟矣，与其依人作计，成不归功，败且至于归咎。何如携妓东山，素为名士，实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则肌肤实而心地坚朴。视轻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医国，此皆笼中物也，愿君留意焉。若航海南归，此大失策。东越僻在海隅，与中原消息隔不相闻，纵有三顾之玄德公，其如草庐窎远何也！若为定省计，则棣鄂众多；若为旨甘计，则田园已芜。丈夫子盱衡当世事，努力道义，以报君亲，穷达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闻诸道路，鸿飞冥冥，南朝普陀，西礼峨眉，或者五台亦将有东来紫气乎？是未可知。弟顽钝如恒，内人于旧腊得一男，近已牙牙学语，晚景祇此差堪告慰。

时事方艰，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国家之元气虽断未断，乾坤之正气虽亡不亡。言不尽意，而词已芜，伏维垂鉴！

阅毕，说道：“良友多情，为我负气，祇是我呢？”就叹口气，将书放下。复将众人的信一一看过，撂在一边。再将漱玉的书沉吟一会。

初寒天气，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岂料是夜院里，竟闹起一场大风波来！正是：

赏菊持螯，秋光正好。

属国书来，触起烦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情海生波　九死痴魂寒宵割臂

话说狗头起先系与秋痕兄妹称呼，后来入了教坊，狗头便充个班长。在李裁缝意思，原想将秋痕做个媳妇，牛氏却是不依。一为狗头凶恶，再为不是自己养的儿子，三为秋痕系自己拐来，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辈子。祇自己上了烟瘾，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头得住。兼之秋痕挂念痴珠，两日不来，便叫狗头前往探问，自然要假些词色。又有李裁缝主他的胆，这狗头便时时想着亲近秋痕。无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头实在无缝可钻，爱极生恨，恨极成妒，便向牛氏挑唆起痴珠许多不是来。以此秋痕背地里琐琐屑屑，受了无数缕聒，这也罢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剑秋都在愉园小饮。靠晚，便来秋心院坐了一会，痴珠不来，各自散了。秋痕陡觉头晕，荷生去后，和衣睡倒。一会醒来，唤跛脚收拾上床，却忘了月亮门，未去查点。

睡至三更后，觉得有人推着床横头假门，那猧儿也不晓那里去了，便坐起大声喊叫。跛脚不应，那人早进来了，却是狗头。一口吹灭了灯，也不言语，就搂抱起来。秋痕急气攻心，说不出话，祇喊一声：“怎的？”将口向狗头膊上尽力的咬。狗头一痛，将手持着秋痕面颊。秋痕死不肯放，两人便从床上直滚下地来。狗头将手扼住秋痕咽喉，说道：“偿你命吧！”

跛脚见不成事，大哭起来。李裁缝沉睡，牛氏从梦中惊醒，说道：“外面什么事？”一面说，一面推醒李裁缝。李裁缝就也惊醒，说道：“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闹！”急披衣服跳下床来，寻个亮，开了房门，取条马鞭，大声嚷人。见秋痕压在狗头身上，便骂道：“还不放手！”呼呼的向秋痕身上抽了几鞭。

牛氏披着衣服，一路赶来，说道：“什么事？”狗头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缝扭住狗头，嚷道：“这是怎说？”狗头将头向秋痕胸膛撞将下去，嚷道：“我不要命了！”牛氏见这光景，惊愕之至，接着嚷道：“你不要命，我女儿是要命呢！”李裁缝死命的拉住狗头，两人就滚在东窗下，将窗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来，打得粉碎。

牛氏忙将蜡台瞧着秋痕，见身穿小衫裤，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纸，两目紧闭。牛氏便嚎啕的哭起来，将头撞着李裁缝，也在地下乱滚，声声祇叫他偿命。跛脚和那小丫鬟，呆呆的站在床前看，祇有打战。厨房中两个打杂和那看门的，都起来打探，不知何事。见一屋鼎沸，秋痕气闭，便说道：“先瞧着姑娘再说吧！”一句话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边，向打杂们哭道：“你看打成这个模样，还会活么！”狗头见牛氏和李裁缝拚命，心上也有点怕，早乘着空跑开了。

这里牛氏摸着秋痕，一声声的叫。打杂们从外头冲碗汤，递给牛氏。一面叫，一面把汤灌下。半晌，秋痕双蛾颦蹙，皓齿微呈，回转气来。又一会，睁开眼，瞧大家一瞧，又合着眼，淌出泪来。牛氏哭道：“你身上痛么？”秋痕不答，泪如涌泉。

此时李裁缝安顿了狗头，就也进来。牛氏瞧见，指天画地，呵诟万端。李裁缝不敢出气，帮着两个丫鬟，将秋痕扶上床沿。

秋痕到得床沿，便自行向里躺下，嘤嘤啜泣。打杂们退出。牛氏检起地下的鞭，向李裁缝身上，狠狠的鞭了一下。李裁缝缩着头，抢个路走了。牛氏唤过丫鬟，也一人一鞭，说道：“快招！”两个丫鬟遍身发抖，说道“是……是……爷……爷叫……叫我不要关这……这月亮门，姑娘有……有叫喊，不……不准……准……”牛氏不待说完，扬起鞭跑出，大骂道：“老狗头！老娘今番和你算帐，撒开手吧！”

李裁缝父子躲入厨房，将南廊小门拴得紧紧，由牛氏大喊大骂，两人祇不则声。祇可怜那门板，无缘无故受了无数马鞭。

且说痴珠早饭后，正吩咐套车，跟班忽报：“留大老爷来了。”

原来子善，数访痴珠，都不相值。今日偶到秋心院，不想牛氏正和李裁缝父子理论，见子善来了，便奔出投诉。子善也觉气愤，坐定。秋痕知道了，唤跛脚延入，含泪说道：“求你告知痴珠。”祇这一句，便掩面娇啼，冰绡淹渍。子善也不忍看此狼狈，立起身来，说道：“你不必着急，我就邀他过来吧。”

看官！你道痴珠听了此话，可是怎样呢？当下神色惨淡，说道：“这也是意中之事，祇我们怎好管他家事哩？”

发怔半晌，又说道：“我又怎好不去看秋痕呢？”便向秃头道：“套车！”秃头回道：“车早已套得停妥。”痴珠不答，转向子善道：“我如今祇得撒开手吧。”便拉着子善，到了秋心院。

牛氏迎将出来，叨叨絮絮说个不休。痴珠一声儿不言语。牛氏陪子善在西屋坐下。痴珠竟向北屋走来，见帘帏不卷，几案凝尘，就觉得有一种凄凉光景，与平常不同。未到床前，跛脚早把帐子掀开。秋痕悲恸，半晌咽不出声来，痴珠心上也自酸苦。跛脚把一边帐子钩上，痴珠就坐在床沿。

秋痕呜咽半晌，暗暗藏着剪子，坐起，梗着声道：“我一身以外尽是别人的，没得给你做个记念，祇有这”。一边说，一边将左手把头发一扯，右手就剪。痴珠和跛脚拼命来抢，早剪下一大绺来。秋痕从此鬓发鬑鬑矣！

当下秋痕痛哭道：“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人了！”痴珠怔怔的看，秋痕呜呜的哭。跛脚见此情状，深悔自己受人指使，不把月亮门闭上，闹出这样风波，良心发现，说道：“总是我该死！”

子善晓得痴珠十分难受，进来说道：“你这里也坐不住，到我公馆去吧。”这一夜，子善、子秀就留痴珠住下。

你道他还睡得着么？大家去了，他便和衣躺下。自己想一回，替秋痕想一回。想着现在烦恼，又想着将来结局。

忽然记起华严庵的签和蕴空的偈来，想道：“这两支、签两个偈，真个字字都有着落！我从七月起，秋心院、春镜楼没有一天不在心上，怎的这会才明白呢？蕴空说得好：人定胜天，要看本领。我的本领不能胜天，自然身入其中，昏昏不自觉了。”又想道：“漱玉劝我且住并州，其实何益呢？我原想人都，遵海而南，偏是病了！接着倭夷入寇，海氛顿起，只得且住。为今之计，赶紧料理归装，趁着谡如现在江南，借得几名兵护送，就也走得到家。”

左思右想，早鸡声三唱了。便自起来，剔亮了灯。从靴页内抽出秋痕剪的一把青丝，向灯上瞧了又瞧，重复收起，天也亮了。

洗漱后便来看秋痕。才入北屋，秋痕早从被窝里斜着身，掀开帐子。绿惨粉销，真像个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痴珠到了床沿，将帐接住，见秋痕着实可怜。

秋痕拉着痴珠的手，说道：“这是我的前生冤孽，你不要气苦。”痴珠将帐钩起，坐下道：“你受了这样荼毒，我怎的不惨？”秋痕坐起，说道：“天早得很，你躺一会么？”痴珠就和衣躺下。正是：

锦帏初卷，绣被犹堆；燕体伤风，鸡香积露。倭堕绿云之髻，欹危红玉之簪。越客网丝，难起全家罗袜；麻姑搔痒，可能留命桑田！莫拿峡口之云，太君手接；且把歌唇之雨，一世看来。

当下竟自睡了。到得醒来，已是一下多钟。撞着牛氏进来，劝秋痕吃些饭，就将昨晚把狗头撵在中门外，再不准他走秋心院一步，告诉痴珠。痴珠道：“如此分派，也还停妥。”牛氏道：“我如此分派，也为着你，祇是你也该替我打算。”秋痕见他嬷说起这些话，想道：“我命真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歪着身睡去了。

痴珠祇低着头，凭牛氏叨缕了半天，截住道：“这个往下再商量，今日且讲今日事。”便向靴靿取出靴页展开，检得钱钞，说道：“这十千钞子你交给厨房，随便备数碗菜，替我请留大老爷、晏太爷过来小饮。”牛氏瞧见钞子，自然眉开眼笑去了。

痴珠走到床沿，见秋痕侧身向里，便拉着道：“我今日要尽一天乐，不准哭。”不想秋痕早是忍着哭，给痴珠这一说，倒哭出声来。

半晌，秋痕说道：“昨天我叫你走，你却不走，必要受那婆子的腌臜气，何苦呢？”痴珠强笑道：“我乐半天，去也不迟。”秋痕将头发一挽，叹口气道：“我原想拚个蓬头垢面，与鬼为邻，如今你要乐，你替我掇过镜台来。”痴珠于是走入南屋，将镜台端人北屋。

秋痕妆毕，唤跛脚和他嬷要件出锋真珠毛的蟹青线绉袄，桃红巴缎的宫裙，自向床横头取一双簇新的绣鞋换上。痴珠道：“这双鞋绣得好工致！”秋痕横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明日就给你带上。”

正说着，子善、子秀通来了，痴珠迎入。见秋痕已自起来，而且盛妆，便不再提昨日的事。闲话一回。

秋痕忽向痴珠道：“譬如我昨日死了，你怎样呢？”痴珠怔了半晌，说道：“你果死了，我也没法，祇有跑来哭你一回，拼个千金市骨吧！”秋痕不语。子善道：“怎的你两人，只说这些话？”子秀道：“人家怕是说死，他两个竟说得寻常了。”

一会，南屋摆上酒肴，四人入座。秋痕擎着酒杯道：“大家且醉一醉。”就喝干了一杯酒。子秀道：“慢慢着喝。”痴珠道：“各人随量吧。”端上菜，秋痕早喝有七八杯。大家用些菜，秋痕道：“我平日不弹琵琶，今日给痴珠尽情一乐。”便唤跛脚取出琵琶，弹了一会，背着脸唱道：

“手把金钗无心戴，面对菱花把眉样改。可怜奴孤身拚死无可奈，眼看他鲜花一朵风打坏。猛听得门儿开，便知是你来。”

秋痕唱一字，咽一声。末了，回转头来，泪盈盈的瞧着痴珠，到“是你来”三字，竟不是唱，直是恸哭了。

痴珠起先听秋痕唱，已是凄凄楚楚。见这光景，不知不觉也流下泪了。就是子善、子秀也陪着眼红，便向秋痕道：“你原说要给痴珠尽情一乐，何苦哭呢？”痴珠破涕，让两人酒菜，也说道：“秋痕，你不必伤心了。”秋痕忍着哭，把一杯酒喝了，来劝子善、子秀。其实悲从中来，终是强为欢笑。四人静悄悄的清饮一回。

此时是初寒天气，到二更天，北风栗烈，就散了席。

痴珠原欲回寓，见秋痕如此哀痛，天又刮风，就也住下。秋痕留一壶酒，几碟果菜，端入北屋。催丫鬟收拾，把月亮门闭上，烧起一个火盆，吩咐跛脚去睡。然后两人卸下大衣，围炉煮酒。

秋痕道：“今夜刮风，差不多七月廿一那般利害。咳！我两人聚首，还不上三个月哩。我起先要你替我赎身，此刻你是不能，我也知道。祇我终是你的人……”痴珠喝了半杯酒，留半杯递给秋痕，叹口气道：“你的心我早知道，祇我与你终久是个散局。”

秋痕怔怔的瞧着痴珠，半晌说道：“怎的？”痴珠便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并昨夜所有想头，一一述给秋痕听了。秋痕听一句，吊下一泪。到痴珠说完了，秋痕不发一语，站起身来走出南屋，回来就坐，说道：“千金市骨，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痴珠道：“我许你，再没不真。”秋痕道：“痴珠，你听！”突的转身向北窗跪下，说道：“鬼神在上，刘梧仙负了韦痴珠，万劫不得人身！”

这会风刮得更大，月都阴阴沉沉的，痴珠惊愕。秋痕早起来，说道：“你喝一杯酒。”一面说，一面扎起左边小袖，露出藕般玉臂，把小刀一点，裂有八分宽，鲜血流溢。痴珠蹙着双眉道：“这是何苦呢？创口大了，怕不好。”秋痕不语，将血接有小半杯，将酒冲下，两人分喝了。赶着取块绢包裹起来。

停了一停，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秋痕喜道：“我这会很喜欢，我们两心如一，以后这地方你也不必多来，十天见一面吧。每月许他们的钱，尽可不给。至我总拚一个死，到那一天是我死期，我就死了。万有一然，他们回心转意，给我们圆成，这是上天怜我，给我再生，我也不去妄想。”痴珠道：“这……你一段的话，大有把握。”于是浅斟低酌，款款细谈，尽了一壶酒，然后安寝。正是：

涕泗滂沱，止乎礼义；

信誓旦旦，我哀其志！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影中影快谈红楼梦　恨里恨高咏绮怀诗

话说大营，日来得了河内土匪警报，经略调兵助剿，筹饷议防。虽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迹却不能离大营一步。

到得这日，正想往访痴珠，同赴愉园，却见青萍呈上一缄，说是韦师爷差人送来的。荷生拆开，是一幅长笺，斜斜草草，因念道：

“天上秋来，人间春小。欢陪燕语，每侍坐于蓉城；队逐凫趋，屡分餐乎麻饭。萍踪交订，棣萼情深。感激之私，祇有默祝佛天，早谐仙眷而已。秋痕命不如人，揶偏有鬼。执事以英雄眼，为慈悲心。拔诸九幽，登之上第；披云见日，立地登天。旁观喜尚可知，当局心如何快。然酒阑灯灺，秋痕宛转悲歌，令人不忍卒听。盖狂且之肆毒，无复人理，非不律所能详也。近以倾心于我之故，惨遭毒棍，冤受剥肤。”

便愕然道：“怎的？”又念道：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驵侩之手，习与性成，恐已无可救药。乃身惭璧玷，心比金坚，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便说道：“秋痕自然有此铮铮！”又念道：

“而走也七尺之躯，不能庇一女子，胡颜之厚？无可解嘲，为咏‘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或乃以《风雷集》见示，且作书规戒。”便说道：“那个呢？”又念道：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来一腔恨血，无处可挥。兼之鼠辈媒蘗，意中人咫尺天涯！”便说道：“竟散了么？”又念道：

“因思采秋福慧双修，前身殆有来历，得足下宠之，愈增声价。从此春窥圆镜，钟听一楼，无复有红尘旧迹矣。苦我一领青衫，负己负人，且贻祸焉。时耶？命耶？尚复何言！咄咄书空，琅琅雪涕，直此生之结局，匪好事之多磨。怅无复之，郁将谁语？念春风之嘘植，久辱公门；缬彭泽之孤芳，幸垂聪听。某日某白。”

念毕，说道：“好尺牍！祇教我怎样呢？”因作个覆书，唤青萍交给来人去了。就吩咐套车，向愉园来。将这四日情事，略说一遍。便从靴页检出痴珠的字，递给采秋。

采秋瞧着，自也惊讶叹息，因说道：“我原说要起风波。”荷生道：“这样风波，我也经过数处，实是难受。我的覆信，念给你听：

来示读悉，悲感交深。我辈浪迹天涯，无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为此事心酸肠断。不才寄赠荔香仙院请诗，早经披览，此中之味，惟此中人知之，不足为外人道也。苍苍者天，帝不可见，阍不可登。何从上达绿章，为花请命？忆旧作有《浪淘沙》小词一阕云：‘春梦正朦胧，人在香中。树头树底觅残红。祇恐落花飞不起，辜负东风。’正谓此也。所幸秋痕铁中峥峥，以死自誓。或者情天可补，恨海能填，解将鹦鹉之绦，放入鸳鸯之队。他日之完美，可偿此日之艰辛。有志者好自为之而已。弟与采秋，情性相投，绸缪已久，双栖之愿，彼此同之。第恐后事难期，空花终坠；兰因絮果，一切茫茫。况远游王粲，踪迹如萍。半老秋娘，光阴似水；伯劳飞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区区寸心，足以对知己耳！不日采秋将归乡里，弟满腔离绪，无泪可挥。正拟相邀前往春镜楼一叙，乞即命驾。笔不尽意，容俟面陈。”

采秋不待听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泪来。末后荷生也觉得酸鼻，几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红豆祇得含笑道：“爷和娘替人烦恼，怎的自己先伤心呢？”荷生正要说话，小丫鬟传报：“韦师爷来了！”便迎着上楼。

痴珠神气，日来自然不好。瞧着荷生、采秋，也不似往时神采。三人这会，都像有万千言语，不知从何说起。祇大家红着眼眶让坐。还是采秋忍着泪说道：“四天没见面，两家都有点烦恼。”痴珠勉强作笑道：“此等烦恼，其实是意中事，并非意外。”荷生含泪道：“痴珠通极！天下之物，聚则生蠹，好则招魔，我们聪明，有什么见不到的道理？祇是未免有情，一把乱丝，慧剑却斩不断哩！”采秋道：“这事，我们总要替他圆成才好呢。”荷生道：“大难，大难！采秋，你不看你嬷么？”采秋支颐不语。

停了一停，痴珠噙着泪说道：“‘人生艳福，春镜无双’。你两个终是好结局，不似我‘黄花欲落，一夕西风’！”荷生道：“你这四句，是那里得来？”痴珠就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也一一讲给两人听了。两人口里诧异，心中却着实喜欢，谈笑便有些精神起来。

不一会，丫鬟掌上灯，摆出酒肴，三人小饮。

到了二更，穆升带车来接。痴珠正待要走，却刮起大风，飞沙扬砾，吹得园中如万马奔驰一般。荷生道：“这样大风，怎样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华堂何等寂寞！我两人情绪今日又是无聊，何不煮茗围炉，清谈一夜？”采秋道：“我教他们备下攒盒，将这些菜都给他们端去，我们慢慢作个长夜饮吧。”荷生、痴珠俱道：“好极！”

当下穆升回去。楼上约有一下多钟，三人便浅斟细酌起来。大家参详华严庵签语，就说起《红楼梦》散花寺凤姐的签。

痴珠因向采秋道：“我听见你有部批点《红楼梦》，何不取出给我一瞧？”采秋道：“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丢开，现在此本还搁在家里。”痴珠道：“《红楼梦》没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过。后来在杭州舟中见部批本，系新出的书，依文解义，没甚好处。这两部书如今，都不晓得丢在那里去了。你且说《红楼梦》大旨是讲什么？”

采秋道：“我是将个‘空’字，立定全部主脑。”痴珠道：“大虚幻境、警幻仙姑，此也尽人知道。你怎样说这‘空’字呢？”采秋道：“人家都将宝、黛两人看作整对，所以《后红楼》一书，要替黛玉伸出许多愤恨。至《红楼补梦》、《绮楼复梦》，更说得荒谬，与原书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这书祇说个宝玉，宝玉正对，反对是个妙玉。”痴珠不待说完，拍案道：“着！着！贾瑞的风月宝鉴，正照是凤姐，反照是骷髅。此就粗浅处指出宝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红楼梦》，难为你看得出，这没文字的书缝！好是我批的书，没刻出来，不然，竟与你雷同。”

荷生笑道：“你两人，真个英雄所见略同了。祇是我没见过你们批本，却要请教：你们寻出几多凭据？”采秋道：“我的凭据却有几条。妙玉称个‘槛外人’，宝玉称个‘槛内人’。妙玉住的是栊翠庵，宝玉住的是恰红院。后来妙玉观棋听琴，走火入魔；宝玉抛了通灵玉，着了红袈裟，回头是岸。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宝玉常常自认浊物。不想将来清者转浊，浊者极清！”

痴珠叹一口气，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随说道：“你这凭据，我也曾寻出来。还有一条，是栊翠庵品茶，说个‘海’字，也算书中关目。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薛者，设也；黛者，代也。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故宝玉二字：宝字上属于钗，就是宝钗；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算是做宝玉的反面镜子，故名之为‘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应。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红楼》，给你说成尼僧合传，岂不可惜？”说得痴珠、采秋通笑了。

痴珠随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着桌子朗吟道：

“银字筝调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肠？

我来一切观空处，也要天花作道场。

采莲曲里猜怜子，丛桂开时又见君。

何必摇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说笑一回，天就亮了。

痴珠用过早点，坐着采秋的车，先去了。午间得荷生柬帖云：

顷晤秋痕，泪随语下，可怜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缓图。临行嘱弟转致阁下云：“好自养静。耿耿此心，必有以相报也。”知关锦念，率此布闻，并呈小诗四章求和。

诗是七绝四首，云：

花到飘零惜已迟，嫣红落尽最高枝。

绿章不为春阴乞，愿借东风着意吹。

茫茫情海总无边，酒阵歌场已十年。

剩得浪浪满襟泪，看人离别与团圆。

四弦何用感秋深，沦落天涯共此心。

我有押衙孤剑在，囊中夜夜作龙吟。

并蒂芙蕖无限好，出泥莲叶本来清。

春风明镜花开日，侥幸侬家住碧城。

痴珠阅毕，便次韵和云：

无端花事太凌迟，残蕊伤心剩折枝。

我欲替他求净境，转嫌风恶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阳边，湖海浮沉二十年。

骆马杨枝都去也，……正往下写，秃头回道：“菜市街李家着人来请，说是刘姑娘病得不好。”痴珠惊讶，便坐车赴秋心院来。

秋痕头上包着绉帕，趺坐床上。身边放着数本书，凝眸若有所思。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痴珠说道：“他们说你病着，叫我怎忍不来哩？”秋痕叹道：“你如今一请就来，往后又是纠缠不清。”痴珠笑道：“在后再商量吧。”自此痴珠又照旧往来了。

是夜痴珠续成和韵，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属倾城”之句，至今犹诵人口。

且说荷生，此时军务稍空。缘剑秋家近大营，便约出来同访痴珠，说是到县前街去了。秃头延入，荷生就坐在书案弥勒榻上，随手将案上书一翻。见两张素纸的诗，题写《绮怀》，便取出和剑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等闲花事莫相轻，雾眼年来分外明。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胜情。

漫言白傅风怀减，休管黄门雪鬓成。

十二栏杆斜倚遍，捶琴试听侬声。

双扉永昼闭青苔，小住汾堤养病来。

几日药炉愁奉请，一天梅雨恼方回。

生无可恋甘为鬼，死倘能燃愿作灰。”荷生皱着双眉道：“非常沉痛！”又吟道：

“不信羁魂偏化蝶，因风栩栩上妆台。

犹忆三秋识面初，黄花开满美人居。

百双冷蝶围珊枕，廿四文鸳护宝书。”剑秋笑道：“此福难销。”荷生又吟道：

“琐屑香闻红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灵犀一点频相印，笑问南方比目鱼。

暮鸦残柳乱斜阳，北地胭脂总可伤！

凤跨空传秦弄玉，蝶飞枉傍楚莲香。

谁将青眼怜秋士？竟有丹心呕女郎。

云髻蓬松梳洗懒，为侬花下试新妆。

果然悦己肯为容，珠箔搴来一笑浓。

长袖逶迤眉解语，弓鞋细碎步留踪。

雪地板拍歌三叠，五母屏开厂一重。

生死悠悠消息断，清风仿佛故人逢。

绿采盈襜五日期，黄蜂紫燕莫相疑。

香闺缓缓云停夜，街鼓咚咚月上时。

情海生波拚死别，寒更割臂有灯知。

怜才偏是平康女，懒向梁园去赋诗。”

剑秋道：“巫峡哀猿，无此凄苦！”荷生道：“这是实事，你晓得么？”剑秋道：“采秋早和我说了。”荷生道：“我旧句云‘红粉怜才亦感恩’，也是这个意思。”又吟道：

“夜阑灯灺酒微醺，苦语伤心不可闻。

尘梦迷离惊鹿幻，水心清浊听犀分。

酬恩空洒襟前泪，抱恨频看剑上纹。

凤伴鸦飞鸳逐鸭，岂徒鹤立在鸡群。

北风飒飒紧谯楼，翠袖天寒倚竹愁。

鹦鹉笼中言已拙，凤凰笯里夜惊秋。

好如豆蔻开婪尾，妒绝芙蓉艳并头。

集蓼茹荼无限痛，蘼芜采尽恨难休。

长生恨不补天公，手执红梨梦也空。

滚滚爱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长虹。

琴心绵渺低回里，笛语悠扬往复中。

我亦一腔孤愤在，此生沦落与君同。

眉史年来费抚摩，双修双谪竟如何？

玉台香屑都成恨，铁瓮金陵不忍过。

红粉人皆疑命薄，蓝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旧怨浑难说，泪落尊前定于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觉天涯不算遥。

锦帐香篝频入梦，枕屏多铁可怜宵。

丁香舌底含红豆，子夜心头剥绿蕉。

准备临歧万行泪，异时够得旅魂销。”说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缘，依依顾影两堪怜。

茧丝逐绪添烦恼，柳线随风作起眠。

双泪声销《何满子》，落花肠断李龟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着当初北里鞭。”剑秋道：“亲朋尽一哭矣！”

荷生不语，磨墨蘸笔，就纸尾写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诗论。即以诗论，亦当驾玉溪，生而上之，遑问《疑雨集》耶？荷生拜服。”递给剑秋，又取一幅素笺，题诗八绝云：

凤泊鸾飘事总非，新诗一读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里，忽拍惊涛十丈飞？

生太飘零死亦难，早春花事便催残。

看花我亦伤心者，如此新词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难填，弹指春光十八年。

为嘱来生修福慧，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别伤怀我亦痴，寒宵抱病已多时。

烦君再谱旗亭曲，付与阳关一笛吹。

芙蓉镜里影双双，芳讯朝朝问绮窗。

输我明年桃叶渡，春风低唱木兰艭。

灞陵桥畔柳丝丝，记别秦云又几时，

销尽艳情留尽恨，人天终古是相思。

沧溟到眼屡成田，世事纷纷日变迁。

但愿早储新步障，看君金屋贮蝉娟。

偶将笔墨写温柔，涂粉搓酥乐唱酬。

毕竟佳人还有福，与君佳句共千秋。末书“荷生信笔”。

剑秋吟了一回，说道：“我也题两绝吧。”荷生道：“好极！你来写。”便站起身，让剑秋坐下。祇见剑秋提笔写道：

花片无端坠劫尘，红楼半现女郎身。

梦中彩笔怀中锦，都作缠头赠美人。

烟月飘零未可知，开函红豆子离离。

书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萧郎两鬓丝。剑秋题毕，也递给荷生瞧，笑道：“我没有你们洋洋洒洒的笔才。”荷生道：“这两首诗就好。”

于是坐一会，痴珠总不见来，两人就走了。林喜开着屏门，见门上新贴一联云：

息影敢希高士传；绝交畏得故人书。荷生笑道：“痴珠总是这种脾气。”剑秋道：“不这样也配不上秋痕。”两人一笑，分路而去。正是：

红楼原一梦，转眼便成空。

祇有吟笺在，珍藏客筒中。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彤管生花文章有价　围炉煮雪情话生春

话说二十六日，系明经略冬阅之期。先期，荷生吩咐搭个彩棚，挂上珠帘，携采秋赴教场，看了一日。是晚，荷生回营办事去了。采秋自归愉园。

此时夜漏初长，采秋拥篝独坐。忽想起庾子山《华林园马射》的赋来，默诵一遍，却忘了数句。教红豆检出，看了一看，就也撂开。

和衣上床躺去，合着眼，祇睡不着，便想摹仿做个《并门孟冬大阅》的赋。想了一会，就有了开首序语一段。因坐起来，唤香雪印一银合香篆，慢慢的爇起。恰好红豆泡上一碗龙井茶，顿觉助兴。教红豆端了笔砚，随便取一张素纸，就在灯下作了一序一赋，约有一千余字。差不多两下钟，才收拾去睡。

次日妆罢，觉得晨熹黯淡。移步帘外，见云光匝，雪意读蒙。因进来闭着风门，向北窗坐下，取出赋稿，修饰一过。适有荷生习楷的白折，堆在案头，随手取一本。却已套有印格，便磨墨蘸笔，作起楷来。红豆在旁伺候，频频递着茶汤，拨着炉火。

不一会，早誊完了。喜是没错一字，含笑向着红豆道：“我倘变个男子，去做这些应制功夫，就也不准荷生旁若无人了。”

正在得意，祇见香雪上来回道：“欧老爷、梅老爷来找爷，看门的告诉他爷没有来，他却进来，在客厅坐着。娘还见他不见？”采秋道：“你请他船房坐吧。”

一会，采秋出见。原来两人是为着他会榜的座师是个古文家，明年七十寿诞，要求荷生替他做一篇散行寿序。采秋道：“荷生这两天怕不得空，我替你荐一个好手笔吧。”小岑道：“是谁？”采秋道：“痴珠不好么？”剑秋道：“算了，我就是从他那里来。他说是奇特的人墓志家传，他才肯下笔，似此应酬文字，他自己耍用，也须倩人。你还荐他么？”采秋笑道：“他现办的席面，不通是应酬笔墨么？”小岑道：“他那里肯办一个字？通是那两个帮手胡弄局。”采秋道：“痴珠这种孤癖，真也不对。读书做人，都到那高不可攀的地位，除了我们，怕就没人赏识他了。”剑秋笑道：“我们还配？他说一家骨肉，四海宾朋，都不是他真知己。祇秋痕，说他‘不是此刻世界上的人’，是他真知己。”采秋道：“这也真话。五石之瓠，大而无当；拳曲支离之木，匠氏过而不顾。这四句就做得痴珠后来的传赞了。”

此会北风大作，剑秋道：“闲话休题，荷生今天想是不来，我们还访他去吧。”采秋道：“我有个拜盒寄给荷生，你教跟人替我带去吧。”剑秋道：“你唤丫鬟取去。我怕下雪，要走了。”采秋道：“我去就来。”说着，便由靠北蕉叶门进去。

半晌，香雪捧个洋漆描金小拜盒，并个红纸小封，交给跟人，两人就走了。

这里荷生收过拜盒，将两人延入，自将来意说了。荷生也荐痴珠，小岑含笑把前话，一一告诉。荷生也觉好笑，不得已，即行答应。两人坐一会，从炕上玻璃窗内，望见后院同彤云密布，便赶着走了。

荷生到了里间，将愉园寄来小封拆开，是把小钥匙。就打开小拜盒，却是一本白折。取出展开，见蝇头小楷写得匀整得很。却是一篇赋，笑吟吟的诵了一遍，携到书案上，密圈细点，讽咏数逾。瞧着表，早是二下多钟。便唤青萍，吩咐套车，赶向愉园。

采秋迎上楼来，荷生道：“好手笔！”采秋笑道：“不要谬赞，替我看了没有？”荷生道：“我僭易数字，和你商量看，好不好？”一面说，一面叫人将拜盒携入，递给采秋。采秋检出瞧一瞧，笑道：“你易了数字，通好。祇是何苦这样滥圜！”荷生正要答应，楼下小丫鬟报说：“韦老爷、洪老爷过来。”

荷生、采秋迎到梯边。紫沧道：“天冷得很。”荷生道：“要下雪哩。”痴珠上了扶梯，向荷生说道：“那天失迎，你和剑秋就留得好诗。”采秋道：“你的和作也好。”痴珠道：“你见过么？”荷生指着东壁道：“那不是。”

紫沧瞧那两张色笺上写，的题是《次绮怀诗题后原韵并质春镜楼主人》，诗是七绝八首，因念道：

“箜篌朱字是邪非，裙布连朝理嫁衣。

一洗红颜磨蝎恨，镜老指日看双飞。

修到寒梅此福难，阳春独自占冬残。

江郎一手生花笔，可作金铃十万看。

学唱侬谱偶填，可怜春恨竟年年。

劳君惜翠留佳句，一笑莺花醉梦天。

钟情苦我卖多痴，菜市街头月上时。

一掬灵均香草泪，玉参差好为谁吹？”说道：“好句似仙。”又往下念道：

“涉江花影蘸双双，水部诗心艳绮窗。

他日春风蓉镜下，戕戕得意理归舭。

年来客鬓渐成丝，走马胭脂异昔时。

尽有惊鸿与平视，感甄未敢赋陈思。”说道：“押思字，好得很。”荷生道：“痴珠才大如海，他稿里次韵之作，还有洋洋大篇三叠四叠的。”痴珠道：“我送给你八本诗稿，你通看过么？”荷生道：“我瞧是瞧了一遍，下笔的才有一半。大约就中可存的什有六七，我慢慢替你去取吧。”痴珠道：“好极！你和采秋，通要给我一篇序。”采秋道：“我也配替人作序？”

这里紫沧正念第七首的诗是：

澄波莲叶自田田，绝好清娱侍马迁。

灵气祇今巾帼萃，相如才调女婢娟。

荷生道：“女相如今日竟有一篇《羽猎赋》，采秋，你取给他瞧吧。”采秋道：“我是个邯郸学步，算不了什么。”

此时窗外沙沙的响，早一阵阵撒起玉屑来。紫沧念完第八首是：

朔雪初晴鸟语柔，文国病起且勾留。

秦云塞草燕支月，落落青衫已十秋。笑道：“才说雪晴，天却又下了。”就也过来，和痴珠同看这本白折写的赋。见书法珠圆玉润之中，另有一种飘飘欲仙丰致，早赞不绝口。痴珠念道：

“古者司马之职，中冬大阅而狩田；睢鸠之官，十月顺时而讲武。白旗秋载，驾月令之七驺；黄竹寒吟，乘风驰之八骏。狩歌甫草，弓矢斯张；猎校上林，韧初有爽。莫不武节淼逝，协气旁流。期门清尘，野庐扫路。封圻所掌，着为令典已。我国家之命将也，诗咏《出车》，礼隆推毂。国士之坛既拜，将军之阃遂开。君子有谷，元老壮猷。功炳于三□之师，化穆乎七旬之格。岂特桓桓夫子，赳赳武夫，学万人之敌，作万里之城云尔哉！

经略以椒房懿戚，珂里世臣，督师河上，驻节并州。功德享乎燕贻，勋名图于麟炳。接云中之雉尾，踵车后之鹰扬。寇准借以抚循，韩琦坐而静镇。抒筹边之伟略，宣专阃之灵威。漕转关中，萧何裕本根之计；寇穷淮上，王景足控驭之谋。然犹谦德自撝，公忠日懋。吐哺握发，延览英雄；鞠旅陈师，日闲舆卫。所以幕府得一时之人杰，军佐皆绝代之将才。

往岁秦中逆回滋事，经略步域之心不设，水火之救弥勤。亲率精兵，日驰百里，惊砂入面，坚冰在须。先声远树，铜马闻羽檄而降；一夕成功，回鹘望令公而拜。潼关日丽，硖石云屯。东行匝月之劳，西土万家之福。岂止营屯细柳，媲美条侯。茇憩甘棠，兴歌召伯？固已陆詟水栗，泥首于畏威；海筮渔山陬，铭心于饱德也。

于时玄英应律，丹鸟司晨；塞草云黄，剑花霜日。经略乃拥玄狐，驾黑骆，临于讲武之场。千乘雷动，万众凫趋，羽盖风张，牙旗雪卷。佽飞则虎幄遥开，扈从则豹房晨启。乃下令大操。香霏步障，异金谷之名园；会集兜鍪，同华林之习射。雁翎掠地，鹰架插天。集六部之良家，奋两河之壮士。列阵分屯，旗翻豆绿；分朋别队，襦映梅红。于是布鸳鸯之阵，扬翡翠之旌，驰属公之骕骦，萃华元之犀兜。游陟云林，周历烟诸。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尘上。铜鼓鼍鸣，铁衣蚁聚。赐赉之锦霞堆，论赏之钱山积。《长杨》所不能赋，《羽猎》所不能详也。

既而槐荫礼成，汾堤日暮；鸾鹤归林，烟云拥树。玉颜微霁，宾从咸怡；戎政既修，景福爰集。某也与寓目焉，因敬谨以陈词，愿雍容而献赋。其辞曰：

榆关春小，董泽秋阑。霜乌依日，塞雁惊寒。草枯玉砌，花冷金鞍。修故典于良月，阅技勇于材官。

经略乃选天驷，驾云车。凉生晋水，路出汾川。一条径软，万骑声阗。坡平草剃，林爽风穿。疏槐漏日，残柳凝烟。彩仗共枌榆相映，和鸾与箫管齐宣。天开锦幄，地遍花毡。

将举烽而代鼓，先警众以鸣鞭。凫藻心倾，欢虞情畅。炮石雷轰，戟门风壮。翠在成围，蜂旗叠障。刁斗无声，军书高唱。东西组甲之兵，左右绣袍之将。无何鹰隼飞腾，熊罴驰突；阵结连环，彩高仗钺。散为蝴蝶，五花八门；团作鸳鸯，春云秋月。耳目纷其陆离，神采飞而焕发。矫如戏水之龙，健若摩天之鹘；香尘辟易以飞扬，电影奔驰而灭没。三驱竣事，三耦升堂；弯弧落雁，破的穿杨。悬熊正设，画虎侯张，星流雨集，走潜飞翔。鸽晕圆而月皎，堋云破而风扬。步射利终，马驰绮陌。弓劲有声，蹄轻无迹。狮花奋而扬镳，猿臂撑而射石。贯毂之矢纷投，织锦之鞯络绎。控玉勒而星摇，拥雕弓而雾积。

乃有汉家飞将，塞上雄才。班师马邑，罢战龙堆。曾建功于绝域，得侍从于层台。技能贯虱，令拯衔枚。恰弯弓而满月，倏噪鼓而惊雷。乐工告阕，齎赐初行；铜山合徙，锦市俱倾。壮表里河山之色，慰就瞻云日之情。石楼霞烂，绣壤风清。

惟顺时而布政，乃乐备而礼成。眷回车而言迈，祝景福之时呈。”紫沧说道：“研都炼京，锦心绣口。”痴珠道：“班倢伃歌扇，鲍令晖赋茗，对此麟麟炳炳之文，能无愧色？”采秋道：“你们总是说好。其实算是我作的，自然不好也好。倘说是你们孝廉、茂村做的，就也平常了。”

痴珠忽然半晌不语，却高吟杜诗《冬狩行》道：

“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竟洒涕冒雪走了。荷生晓得痴珠别有感触，送出大门回来，叹道：“古之伤心人！”

因也吟杜诗道：“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衽席。”采秋接着道：“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

就留紫沧小伙，到二更天，值雪少止，坐车而去。

荷生送了紫沧，倚在水榭西廊栏杆上，领略一番雪景。真个琼装世界，玉琢楼台。因触起痴珠稿中的诗句，吟道：

“飞来别岛住吟身，玉宇琼楼证净因。

如此溪山如此雪，天公端不负诗人。”

正欲回步，蓦见采秋到了跟前，说道：“怎的半天不进去，却站在雪地里吟诗？”荷生从雪光中，瞧采秋披件大红哆罗呢的斗篷，越显得玉骨珊珊。便携着手道：“你看这水榭，不就是海上的瑶岛么？我真欲终老是乡，不必别求白云乡矣。”采秋道：“你喝了酒，这一阵阵的朔风扑面吹来，寒冷异常，进去吧。”

此时红豆提一盏荷叶灯也来了，就引着两人慢慢步上楼来。香雪向铜炉内添些兽炭。荷生高兴，教红豆掬了一铜盆的雪，取个磁瓶，和采秋向炉上亲烹起茶来。采秋吟道：

“羊羔锦帐应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荷生笑道：“你还不如党家姬哩。”采秋道：“怎说呢？”荷生道：“他买得，你买不得。”

采秋默然，停了一停，泪眼盈盈说道：“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荷生道：“这也不用说了，祇是你决意下月走么？”采秋淌下泪来，哽咽半晌，说道：“我爹病，我总要回去看他一遭。自古父母在堂，做侍妾，的也许归宁。就算我已经到了你家，得着这个信，求你给我回娘家一两个月，你难道不依么？而且我终身的事，也要和我爹说去。他是个男人，自然比我妈明白些。紫沧平日，和我爹还说得来，我先走，你教紫沧随后也走，大约这事总有八分停妥。万有不然，我这身终算是你的。正月以内我自行进省，彼时，他们也不能说我，不待父母之命，你道是不是呢？”

荷生叹一口气道：“你说的都是，我能说你半句的不是么？祇是天寒岁暮，教我把这别绪离情，作何消遣呢？”采秋听了，扑簌簌吊下泪来。荷生眼皮一红，忍着泪说道：“人生离合悲欢，是一定之理。我也不学痴珠，作那儿女嗫嚅、楚国相对的光景。事已至此，祇得给你走吧。”说着便站起身，喝了茶。开着风门，向楼外望着园中一片雪光，觉得冷森森的。因复归坐，说道：“我这会有了几句诗，我念着，你写，好么？”

采秋点一点头，移步到长案边。教红豆磨墨，自行检张笺纸，向方椅坐下，蘸饱笔等着。祇听荷生吟道：

“压线年年事已非，泪痕零落旧征衣。

如何窈窕如花女，也学来鸿去燕飞？”

荷生一面吟，采秋一面写，到了末句，便停着笔，接连流下几点泪来。荷生又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绸缪絮语到更残。

脂香粉合分明在，检作归装不忍看。”荷生吟这一首，声音就低了好些。采秋刚才抹干了眼泪，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却又滚出泪来，便站起身来，咽着声说道：“我不能写了，你自己写去吧！”荷生祇得接过笔来写下去。第三、四首是：

箜篌一曲谱新填，便是相逢已隔年。

珍重几行临别泪，莫教轻洒雪中天。

钟情深处转成痴，不欲人生有别时。

偏是阳关随地遇，声声风笛向侬吹。采秋瞧了这两首，竟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荷生也落下泪来。红豆在旁，赶着拧手巾给两人拭了脸，又递上茶。半晌，采秋噙着泪说道：“我先教我妈走，我挨过你的生日再走吧。”荷生不语。这会天渐开了，风亦稍停，两人也非复先前凄楚了。

后来采秋迟走二十日。那《大阅赋》竟为明经略赏识，此是后话。正是：

幼妇清才，一时无两。

屈指归期，春三月上。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痴婢悔心两番救护　使君高义一席殷勤

话说痴珠，满腔孤愤，从愉园上车，向秋心院赶来。时正黄昏，晚风刺骨，朔雪扑衣，好是一箭多地就到了。

步入月亮门，跛脚和那小丫鬟，站在台阶上，将棉袄前襟接着雪花顽耍。瞥见痴珠，一个便打开南屋软帘，一个跑入北屋告诉秋痕。

秋痕迎了出来，说道：“好好天气偏是不来，这样大雪何苦出门呢？”一面说，一面替痴珠卸下斗篷风帽，教小丫鬟取过鞋，换下湿靴。

痴珠见秋痕打个辫子，也不涂粉，却自有天然丰致。身上穿件旧纺绸的羔皮短袄，青绉纱的棉裤。便携着手，同入北屋。

觉得一阵阵梅花的香，扑入鼻孔，便说道：“梅花开么？”秋痕道：“你回去那一天，就开了数枝。你怎的隔两天竟不来呢？我又没得人去瞧你。”痴珠道：“我为着差人回南边去，忙了一日。第二日却为游鹤仙自蒲关来了，他就住在李太太公馆，我饭后去回看他，就给他兄妹留住，到三更多天才得回寓。今日清早要来看你，却被小岑、剑秋绊住脚。吃过饭，正吩咐套车，紫沧又来，我祇得和他同到愉园。鹤唳风声，天寒日短，我倒像个隋炀帝，汲汲顾景哩！”秋痕不语。

痴珠尽管向玻璃窗瞧着雪，望着院里梅花，也不理会。忽听得哗喇一响，吓了一跳。回头见满地残羹冷炙，秋痕满脸怒容，坐在方椅，祇是喘气。两个丫鬟和一个打杂，眼睁睁的瞧着。痴珠忙问道：“怎的？”

秋痕一言不发。打杂的说道：“我们好端端送饭上来，姑娘发气，将端盘全行砸下。”痴珠便含笑说道：“不是姑娘发气，是失手碰一下，你们不小心，天冷指僵，自然掀下地来。”打杂正要辩说，痴珠接着道：“如今不要多话。”就向四喜袋内，检出一张钱钞，付给打杂道：“这是两吊钱，你替我办几味下酒的菜来，余外的赏你。”那打杂，自然欢天喜地的买办去了。

痴珠便教两个丫鬟收拾，端出南屋，方来安慰秋痕。秋痕哭道：“我劝你狠着心丢了我，你不肯听，给这一起没良心的恁般轻慢！”痴珠一笑，末了说道：“如今我和你聚一天，便是乐一天，你体贴我这意思吧。”秋痕止住哭，痴珠倒伤心起来。秋痕十分愤懑，十分感激，就十分的密爱幽欢。正是：

白飞雪絮，红闪风灯；香烬乍温，茶笙微沸。羁璧马于此乡，合金虫以为爱。春凭捣杵，弓任射沙。冰雾之怨何穷？秦丝之弹未已。莲花出水，声谐莲子之心。梅影横窗，闷入梅花之梦。

祇情分愈笃，风波愈多。第二日雪霁，痴珠去后，牛氏便进来。拿个竹篦，背着手，冷冷的笑道：“我们伺候不周，叫姑娘掀了酒菜！”就扬开手，打将下来。秋痕哭道：“你们一个月，得了人家几多银钱？端出那种饭菜，教我脸上怎的过得去？”

牛氏起先，不过给狗头父子怂恿进来，展个威风。被秋痕冲撞了这些言语，倒惹起真气来，唤进李裁缝，将秋痕皮袄剥下，乱打乱骂。秋痕到此，祇是咬牙，也不叫，也不哭。倒是跛脚过意不去，死命抱着竹篦，哀哀的哭。牛氏见秋痕倔强，跛脚纠缠，愈觉生气，丢了竹篦，将手向秋痕身上乱拧，大嚷大闹。总要秋痕求饶，才肯放手。无奈秋痕硬不开口。跛脚哭声愈高，牛氏嚷声愈大，打杂们探头探脑，又不敢进去。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陡然有人打门进来，却是李家左右邻：一个卖酒的，这人绰号唤作酒鬼，性情懒惰，祇晓得喝酒。开个小酒店，人家赊欠的也懒去讨，倒把点子家私，都赔在酒缸里；一个开生肉铺的，这人绰号唤做戆太岁，性情爽直。最好管人家闲事，横冲直荡，全没遮拦。当下跑入李家，戆太岁嚷道：“你们是个教坊人家，理当安静。怎的今日大吵，明日大嚷？闹出事来，不带累街坊么？”便奔入北屋，将牛氏扯开。酒鬼也跟着，责备了李裁缝一顿。

牛氏见是左右邻，也不敢撒泼，祇说道：“人家管教儿女，犯不着惊动高邻。”戆太岁嚷道：“你家十四夜闹的事，对得人么？弄出人命，我们还要陪你见官哩！”牛氏、李裁缝那里还敢答应。倒是酒鬼拉着牛氏，到了客厅，戆太岁、李裁缝也都出来。

大家坐下，酒鬼将好言劝解牛氏一番。戆太岁还是气忿忿的，带骂带说。李裁缝陪了许多小心，叫打杂递上茶来，两人喝了。戆太岁向着牛氏道：“不准再闹！”方才散去。

可怜秋痕，下床还没三天，又受此一顿屈打！牛氏下半天气平了，便怕秋痕寻死。又进来诉说了多少话，秋痕祇是不理。晚夕，逼着秋痕喝点稀饭，背后吩咐跛脚看守，就也自去吃烟了。

秋痕这一日，愤气填胸，一点泪也没有。和衣睡到三更后，一灯如豆，炉火不温。好像窗外梅树下，窸窣有声，又像人叹气。想道：“敢莫鬼来，叫我上吊么？”因坐起来，将裤带解下，向床楣上瞧一瞧。下床剔亮灯，将卷窗展开，望着梅花，默祝一番。

正跪床沿，悬下裤带，突然背后有人拦腰抱住，哭道：“娘就舍得大家，怎的舍得韦老爷哩？”秋痕此刻虽不怕什么，却也一跳，回头见是跛脚。跛脚接着道：“你死了，还怕韦老爷要受妈的气哩！”秋痕给跛脚提醒这一句，柔肠百转，方觉一股刺骨的悲酸，非常沉痛，整整和跛脚对哭到天亮。这会周身才晓得疼。打算痴珠今天必来。怕他见着难受，谆嘱跛脚不要漏泄。安息一会，支撑下床。

挨至午后，痴珠来了，照常迎入。痴珠见秋痕面似梨花，朱唇浅淡。一双娇眼，肿得如樱桃一般。便沉吟半晌，才说道：“你又受气？”秋痕忍不住，眼泪直流下来，说道：“没有！”便拉着痴珠的手，坐在一凳，勉强含笑道：“你昨晚不来，我心上不知道怎样难过，故此又哭得肿了。”

痴珠不信，秋痕便邀痴珠步入北院，玩赏残雪新梅。就说道：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叶商量细细开。”痴珠接着道：

“东流江水西飞燕，可惜春光不再见。”秋痕怔怔的说道：“怎的？”痴珠不答。

到得夜里上床，痴珠瞧着秋痕身上许多伤痕，骇愕之至，亦愤痛之至。秋痕倒再三宽慰，总劝他以后不要常来。

次日就是三十，留痴珠叙了一日一夜。初一早，秋痕折下数枝半开梅花，递给痴珠道：“给你十日消遣吧！”两下硬着心肠，分手而去。

痴珠回寓，将梅花供在书案，黯然相对。初二靠晚，游鹤仙便衣探访，痴珠才到秋华堂来，坐至二更天走了。痴珠因约他明午便饭。

初三混了一日。初四午后，访了鹤仙，三更多天回来。穆升回说：“留大老爷亲自过来，请爷初七日公馆过冬。”

看官：你道这一局为何而设呢？原来子善公馆，是那卖酒、卖肉的主顾，跟班奶妈们都认得这两人。

一日，谈起李裁缝，戆太岁便将二十八日的事，告诉了子善跟班。因此子善前往探访，见秋痕玉容憔悴，云鬓蓬飞。说不出那一种可怜的模样，就十分难过，和秋痕约下这局。痴珠不知。

到了一下钟，催请来了，痴珠问：“有何客？”跟班回道：“通没别客，听说刘姑娘也来。”痴珠道：“那个刘姑娘？”跟班笑道：“不就是菜市街李家姑娘么？”痴珠听了，便说道：“我即刻就到。”接着吩咐套车。

恰好痴珠下车，秋痕正和晏太太、留太太请安下来，就坐痴珠身下。子秀笑道：“你两人隔数天不见，何不开口谈谈？”秋痕眼皮一红，瞧着瓶里插的梅花，即说道：“谈也是这样，就如这梅花，已经折下来，插在瓶中还活得几天呢？”子秀道：“花落重开，也是一样，不过暂时落劫罢了。”秋痕道：“花落原会重开，人死可会重生么？”痴珠道：“死了自然不能重生，却是死了干净。最恨是不生不死，这才难受。”痴珠说到这里，不觉酸鼻。秋痕早淌下泪来。

子善便劝道：“今日请你们来，原为乐一天，而且系个佳节，何必说生说死，徒乱人意。”痴珠道：“着，着！说别话吧。”子秀因问起谡如江南情景，痴珠叹一口气道：“他这回战功原也不小，荷生营里接着南边九月探报，也与谡如家信说的一样。不晓他怎样得罪大帅，如今还搁着不奏。他前月来的信，说是要饬他到任，这会怕是到宝山去了。”秋痕道：“江南军营，不用人打仗么？”痴珠道：“百姓不管官府事，说他怎的？”

当下晏、留两太太唤着秋痕上去，替他换个髻围，是留太太亲手扎的。又赏了手帕、手袖、脂粉等件。到秋痕下来，便入坐喝酒，上了大菜。

家人们掌上灯，子善道：“秋痕，你如今行个什么令？”秋痕瞧着痴珠道：“我那一夜要记芙蓉，你说是诗词歌赋上多得很。我如今单用词曲的芙蓉飞觞，照谡如的令，两人接吧。”痴珠道：“也还热闹，你说吧。”秋痕斟满酒喝了，说道：“子善、痴珠接令：

陪得过风月主，芙蓉城遇晚书怀。”子善喝了酒，说道：“秋痕、子秀接令：

羞逞芙蓉娇面。”痴珠喝了酒，说道：“子秀、子善接令：

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软褥。”

秋痕道：“我再飞个芙蓉，是：

则怕芙蓉帐额寒凝绿。

子善、痴珠接令。”子秀道：“我飞个并蒂芙蓉吧。第一个是：

采芙蓉回生并载。

子善、痴珠接令。第二个是：

也要些鸳鸯被芙蓉妆。

痴珠、秋痕接令。”子善道：“不好，我竟要飞三句了，通说吧。人太少，我要自己喝酒了。第一句飞着痴珠、秋痕：

草床头绣褥芙蓉。第二句第三句通是宾主对饮：

珠帘掩映芙蓉面。

人前怎解芙蓉扣。秋痕一杯，痴珠通共三杯，我两杯。”痴珠道：“如今我说五句，秋痕说一句，收令吧。我五句是：

你出家芙蓉淡妆。

三千界芙蓉装艳。

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

香津微□，碧花凝唾；芙蓉暗笑，碧云偷破。

好男儿芙蓉俊姿。”秋痕道：“痴珠怎的说五句，通是自己喝？又累我喝两杯，却不给子秀的酒？”痴珠笑道：“我要多喝子善的酒，不好么？”

于是痴珠喝了五杯，子善喝了三杯，秋痕喝了两杯。秋痕道：“我给子秀一杯酒喝，子善陪一杯：

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痴珠瞧了秋痕一眼，也不言语。子秀、子善喝了酒，让痴珠、秋痕吃些菜。

祇见老妈，领着子善的三少爷，抱个腰鼓出来。痴珠、秋痕都抓些果品，和孩子说笑。子善瞧着鼓，笑道：“我们何不行个击鼓传花的令？”痴珠道：“这更热闹。”秋痕道：“传着的，喝了酒，也说句词曲，才有趣。”就向炕几花瓶取出一枝梅花，说道：“就说‘梅’字何如？”大家说：“好！”子善道：“教谁掌鼓？”痴珠道：“就屈你今郎，做个司鼓吏，好么？”子秀道：“好极！”

于是子善唤老妈引孩子到里间打起鼓，席上传花。轮有三遍，传到子善，鼓却住了。子善喝酒，说个“梅”字，是：

“敢柳和梅，有些瓜葛？”说完，起鼓。轮有一遍，到秋痕鼓就歇了。秋痕喝酒，说道：

“立多时，细雨梅花落香雪。”

子善又教起鼓。这回轮有五遍，秋痕将花传向子秀，子秀未接，鼓却住了。秋痕便说子秀故意不接，要罚子秀。子秀道：“我正要接，鼓声已停，怨不得我。”大家都说：“该是秋痕。”秋痕祇得喝酒，说道：

“前夜灯花，今日梅花。”说完，鼓声阗然，轮有两遍，秋痕刚从痴珠手里接过，鼓又停了。大家大笑。秋痕着了急，说道：“怎的三少爷？祇叫我一个人喝酒？”祇得说道：

“俺向这地拆里梅根进。”

第五回轮到痴珠，痴珠说的是：

“偏似他翠袖临风惨落梅。”第六回又轮到秋痕，秋痕说的是：

“向回廊月下，闲嗅着小梅花。”第七回又轮着子善，子善说的是：

“簪挂在梅梢月。”第八回又轮着痴珠，痴珠说的是：

“手拈玉梅低说。”第九回又轮着秋痕，秋痕笑道：“今天真教我喝得醉倒了。”痴珠道：“我替你喝酒，你说。”秋痕说道：

“纸帐梅花独自眠。”第十回又轮到痴珠，秋痕将手向痴珠酒杯一抢，觉不大热，便对些热酒，夹一片冬笋给痴珠。痴珠说道：

“他青梅在手诗吟哦。”到了第十一回才轮到子秀。子秀说的是：

“画角老梅吹晚。”

痴珠瞧着秋痕腕上的表，说道：“一下钟了，已经轮到子秀，收令吧。”秋痕向子秀道：“今日便宜了你。”子秀笑道：“我要酒喝，人家不给我喝，这也是没法的事。”痴珠道：“今日也还乐。”秋痕叹口气道：“这叫作黄连尾弹琵琶，苦中作乐。”痴珠默然，随说道：“我祇是得过且过，得乐且乐。”秋痕用些稀饭，大家散坐。

痴珠洗漱后，喝几口茶，到书案上检张诗笺，教秋痕磨墨，提笔写道：《即席赋谢》。子秀、子善都围着看，祇见痴珠歪歪斜斜写道：

聚首天涯亦夙因，判年款洽见情真。

绮怀对烛难胜醉，旅邸登盘枉借春。

绿酒红灯如此夜，青衫翠鬓可怜人。

使君高义云天薄，还我双双自在身。末书“子善刺史粲正。痴珠醉笔。”子善含笑致谢秋痕道：“‘借春’二字，有现成么？”痴珠道：“《岁时记》：‘冬至赐百官辛盘，谓之借春。’”说毕，喝了茶。便将车先送秋痕，复坐一回，然后回寓。正是：

秋鸟号寒，春蚕作茧。

破涕为欢，机乃一转。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还玉佩憨书生受赚　讨藤镯戆太岁招灾

话说十一月起，痴珠依了秋痕的话，十日一来，来亦不久。牛氏就也明白痴珠意思了。这日，痴珠去后，牛氏便跑入秋心院和秋痕大吵。秋痕道：“他走了，教我怎样？”牛氏不待说完，便抢过来，右一巴掌，左一巴掌，秋痕祇低头不语。牛氏没奈何，住了手，气愤愤的出去。

那狗头虽撵出中门，牛氏屋里他还出入，便慢慢的献勤讨好，如今又乘间想出一个妙计来，这且不表。

却说愉园，日来贾氏早走，荷生是上半日进营办事，下半日到愉园和采秋作伴。此时紫沧回家了。小岑、剑秋俱系告假在籍，现在假期已满，摒挡出山。

痴珠日来足不出户，着了《扪虱》《谈虎》两编杂录。月杪鹤仙回任，痴珠送行回寓，是夜拥炉危坐一会。唤秃头剪了烛花，向书案上检纸断笺，题诗云：

情到能痴天或悔，愁如可忏地长埋。

徐陵镜里人何处，细检盟心旧断钗。

写成鸳牒转低徊，如此闲情拨不开。

尽说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

次日，折成方胜，着秃头送去秋心院。痴珠睡了一觉，秃头才回，呈上双鱼的一个绣口袋。随手拽开，内藏红笺，楷书两首步韵的诗。痴珠瞧了，复念道：

“再无古并波能起，祇有寒山骨可埋。

镜匣祇今尘已满，蓬飞誓不上金钗。

天寒无语自排徊，见说梅花落又开。

为语东君莫吹澈，留些余艳待君来。”念毕，收入枕函。自此隔一日一到县前街，余外编书，或访心印谈禅。

心印道：“痴珠，你口头色相空空，奈心头牢锁不开，恁你舌本翻莲，归根是个不干净。”痴珠道：“浮生荡泊，吾道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心印道：“这是世情，你不懂么？佛便是千古第一个情种！你们儒教说个仁，又说个义，便有做不得情的时候。我们佛教无人不可用情，恁你什么情天情海，无一不是我佛国版图。祇菩萨闲情，却是拈花微笑，再不为情字去苦恼，你怎不想想？”痴珠正要回答，忽见侍者报道：“苟老爷、钱老爷来访。”

说话时候，两人已经转进屏门，痴珠口避不及，祇得见礼。苟才与痴珠是个初见，那钱同秀系痴珠旧相识，便拉着痴珠说长说短。后来心印让坐，同秀就和痴珠一块坐下。

也是秋痕该有一场是非，同秀喝茶，无心中将皮袍袖一展，却露出一支风藤镯。痴珠认是自己给秋痕的，怎的落在同秀手里？心上便十分惊愕起来，说道：“七哥这支镯，借我一瞧。”同秀陡然发觉，急得满脸通红，赶将手袖放下。迟疑半晌，硬着头皮卸下，递给痴珠，说道：“这是一个人才拿来卖呢。”痴珠接过手道：“这就是我的，我在四川好费事寻出一对，你不信，看我这一支。”说着，就从袖里取下一支，大家同看。半边包的金色，两头雕的花样，粗大径围，两枝一模一样。

苟才道：“这样粗大风藤，委实难得。这黑溜溜的颜色，总带得有几十年工夫。”同秀道：“你什么时候丢了一支？”痴珠道：“我不是丢，我是给个人。你从什么人买来？”同秀道：“前天有我一个旧相识拿来，要卖二十吊钱，后来我给他十千钱，他也就肯卖了。”口里这样说，脸上却十分惭沮。

心印因向痴珠道：“这也难说就是你的。我在南边有把王如意，竟与许太史家花样大小也是一样，后来我发誓朝山，就送他做个对儿去了。”苟才道：“痴珠，你给了什么人？何不问这个人有卖没有？还是他给人偷出来卖，也不可知。”痴珠勉强回答数语，带上自己一支藤镯，就先回西院去了。

这里同秀见这支藤镯已给痴珠看见，想道：“他们问出来，就晓得是我偷了，我也难再见两人，倒不如编个谎话，教他们闹一闹吧。”便含笑向苟才道：“你道我这支镯，真是买来么？这是他给了秋痕，秋痕新给了我，我在他跟前不便说出。”苟才道：“好呀，你就和秋痕有交情么？”同秀一笑。苟才接着道：“你竟巴结得上这个有脾气的姑娘，这也难得。”

心印听着这些话，祇微微的笑，通不言语。那侍者背地便一一和秃头说了。

秃头听得这话，气愤愤的跑到痴珠跟前，将侍者的话告诉一遍，且絮聒痴珠，无非是讲白疼了他。痴珠听了，半晌才说道：“你不用多话，算我这回明白就是了。”

秃头退出，痴珠便向里间躺下。一时懵懂，全不想前前后后。竟然解下九龙佩，又向枕函中，检出秋痕的东西，立刻唤秃头送还秋痕，也没一句话说。

可怜秋痕，这两日正为痴珠和他妈力争上流时候，那里晓得半天打下这个霹雳！当下秃头将拜盒打开，一件件交代明白，气得秋痕手足冰冷，呆呆的瞧着东西。半晌才问道：“爷怎样说？”秃头道：“爷没说什么，祇问姑娘将那一支风藤镯给了什么人？”

秋痕聪明，见秃头说起风藤镯，便知痴珠受了人家的赚，气转平了，说道：“你回去对你爷说，爷给我的东西，我一时也检不清。我就没良心，也不敢将爷留的东西，这会儿就给了人。那风藤镯一节故事，你爷将来自然明白。我的东西，教你爷仍旧收下，对你爷说，我总是一条心，再没两条心。教你爷不要上人家的当，徒自气苦。这时候还早，就请你爷来，我有话说。”

秃头先前一脸怒气，这会见秋痕说得娓娓可听，就说道：“我将这些带回去，请爷来吧。祇是那一支风藤镯，怎的落在钱老爷手里？我也气不过。”秋痕道：“是他偷着走了，我为什么给他？”秃头道：“这钱老爷就可恶得很，他偷了人家东西，还要说几多闲话哩！”遂将日间的话，告诉一遍。

看官，你道钱同秀是什么时候来呢？原来初十那一夜，狗头向牛氏保起钱同秀，说他怎样有钱，怎样好骗，又怎样给碧桃母子讹诈，说得牛氏心花怒开。自悔以前轻易答应了痴珠，总恨那几天的雨误人。

次日，就打发狗头去同秀公馆请安，探听口气，还想送些东西。不料失望而归，说是同秀七月间就走了。这十天以内，狗头四处拉拢。无奈太原城里，将韦韩称做海内二龙，就把刘杜称做并州双凤。愉园、秋心院再也没人敢于造次。所以痴珠来往，牛氏一时也不敢拒绝。

到了二十四日，狗头出门。瞥见同秀衣冠楚楚坐在车里，就如拾着宝贝一般欢喜。忙跟同秀的车跑到一家门首，跟班投帖进去，狗头就在车边请安。恰好主人不在家，同秀回车，便叫停住，向狗头问道：“你姑娘都好？”狗头答应，即说道：“老爷，怎的从七月起就不来了？”同秀道：“咳，不要说起。我就是那一夜接着蒲关的信，闹个盐务命案，次日冒雨起身，如今才能脱身。”狗头道：“这里到小的家甚近，老爷顺路进去喝一杯茶好么？”

同秀做人，见人家会巴结，再不肯拂他意思，便道：“也好。祇是我听得人说，你姑娘和我的朋友韦老爷好得很。”狗头笑道：“他是老爷同乡，小的原不敢混说，其实姑娘近来厌弃他了不得，都是你老爷那夜不来，害我妈上了他的当。如今老爷来了，便是我家造化。”同秀道：“往后再看。”两人说说，早到门首。

狗头打门，便一叠连声嚷道：“钱老爷过来！”喜得牛氏、李裁缝忙迎出来。又怕秋痕不答应，牛氏自己跟进来，瞧着秋痕款待。不想同秀这回，是他女人和他同来，为着他娶妾，家里好不吵闹，如今是押他搬取回去，你道同秀这回，还能够在外头胡闹么？

当下秋痕在牛氏跟前，不能不招呼，到得牛氏去后，便低着头，凭同秀怎样问话，祇是不答应。

一会，秋痕走入南屋，同秀一人坐在炕边方椅，见枕边黄澄澄的一支风藤镯，想道：“秋痕这般可恶，我悄悄的带上，你总要捱一顿打。”其实同秀当时，作恶把秋痕教训几句，秋痕打定了。这风藤镯是痴珠的，就丢了十个，他妈也不管，秋痕如何会打？当下同秀走了，秋痕也送到月亮门，他妈虽十分不快，却不得说秋痕有错。

祇十一月起，痴珠不来，好容易盼得同秀来了，言语又十分支吾。次日，办点果品，教狗头送去，才晓得同秀这一回有人管了。家人们将狗头送的果品，一人尝一个，却没一个替他端上去回。等至下午，同秀影儿都没见。两盒果品，早给家人们白吃了，祇得端口空盒。

牛氏听了，委实生气，数说狗头一顿，就懊悔不该冷落痴珠，要秋痕写字去请。秋痕道：“这话难说，他见你们待他不好，叫你们自己打算。你如今要和他说话，你叫人请他去，我不敢管。”牛氏听了，自然又和秋痕淘气，却不敢再打。

挨到二十八，一月待要完了，又是逼年。牛氏没法，靠晚跑到北屋，将好话和秋痕来说，秋痕祇得答应。牛氏刚才出去，秃头就来了。

这秋痕真与痴珠是个夙缘，别人委屈他一点儿，不晓得要哭到怎样。痴珠这样丢他的脸，他还替痴珠体谅，是受人家的赚。且料定秃头回去，痴珠必来。吩咐厨房预备点心，教小丫头向火炉添上炭，做下开水，教跛脚打叠屋里，自己着一盒香篆。

不一会，痴珠早来了，秋痕照常迎出来。痴珠虽然有气，也不说什么，仍是携手坐下，说道：“我再不想今晚又来这屋。”秋痕一言不发，含笑向跛脚道：“你叫老爷跟人和车都回去。”痴珠道：“怎的？”

正待往下说，牛氏进来招呼道：“我早打发走了。老爷这一个月，为什么和我们淡起来？我多病，家里的人都靠不住，一向委屈老爷，我通知道了。”痴珠见牛氏陡然恭顺，倒诧异起来，就也说了几句应酬话。

秋痕倚在方桌，手拨香篆，祇抿着嘴笑。牛氏吩咐秋痕道：“爷要酒要点心就叫，我都预备现成。”秋痕答应，牛氏就去了。

小丫鬟递上茶，跛脚端上脸水，向秋痕道：“娘拧。”秋痕道：“今天一家的人，伺候他同祖宗一般，还要我拧？”跛脚笑道：“爷平日要娘拧，还是娘替爷拧吧。”痴珠道：“你搁着，我自己洗。”秋痕含笑向痴珠道：“拧一过给我拭手。”痴珠道：“你不替我拧，还使唤我？”秋痕瞧痴珠一眼道：“我不使唤你，却使谁？”痴珠笑将手上拧的，递给秋痕。

秋痕拭完手，向跛脚道：“你把爷茶碗，端给我喝。”跛脚道：“爷还没有喝哩。”秋痕笑道：“我不给他喝，你待怎么样呢？”跛脚祇得含笑端上。秋痕喝了两口，方才递给痴珠道：“赏你喝吧。”痴珠道：“怎的你今天这般乐？”秋痕眼眶一红道：“我挨了一个月苦，才有这一天乐，你还不情愿么？”说着，就拉着痴珠一块坐下。将牛氏的话一一告诉，说道：“但愿往后不再起风波，我挨那老货两顿打，就打值了。”痴珠道：“你什么时候又打一次？”秋痕就将初十的事说了一遍。痴珠道：“你怎的不给我知道？”秋痕道：“给你知道，也是枉然！”痴珠道：“祇因替我省两个钱，你整整受一个月的罪。”跛脚在桌边装水烟，接口说道：“爷不晓得，娘前月还上吊来！”秋痕瞅着跛脚一眼。跛脚道：“也要给爷晓得娘的苦。”就低声将那一夜的事，说给痴珠听。

痴珠听了，起来向跛脚揖了一揖，慌得跛脚笑嬉嬉走开不迭。秋痕噙着泪，将痴珠拉开坐下，道：“做什么呢？”痴珠惨然道：“我竟不晓，跛脚这回变了一个人，有此见识。果然你拚个死，不害我受累么？祇是我今天听人谎话，那般决裂，不特对不住你，也对不过跛脚。”秋痕忍着泪，说道：“你怎样凌辱我，我也不怨。是我家里人坑害我，我怪不得你，更见你的真心待我。祇你气苦这半天，真个冤枉！”痴珠道：“这钱同秀怎的跑来？”跛脚就将狗头怎样去请，怎样和同秀来，同秀怎样偷了风藤镯，通告知痴珠。秋痕道：“他们还送果品去，同秀没有收，这才绝望，回心转意来求你了。”痴珠笑道：“同秀这一来，还算我们功臣。”

于是软语缠绵，跛脚伺候过消夜，先自睡了。两人这一夜心满意足。但见：

六曲屏边，九枝灯下；枕衾乍展，衣扣半松。郎痴若云，侬柔似水。流辉婀娜，接影娉峰。菱支不弱于风波，菡萏自苞于雨露。冬山如睡，玉艳临醒。街鼓咚咚，夜光滟滟。刻鸳鸯翅，成蛱蝶图。春渗枯心，欢销愁髓。研丹擘石，冤魄愿锁于天牢；沁露蜜脾，华鬘忽游于忉利。

此夜销除百虑，有如点雪红炉。从今暗数千春，愿去闰年小月。

且说秃头次日见天阴欲雪，便早些带车来接。到了李家门口，觉得一路朔风吹得打战，因向酒鬼店里喝杯酒。恰好戆太岁拿盘卤肝也来了，这两人和秃头，近来都讲相好。便倒酒的倒酒，切肉的切向，呼兄呼弟，一块喝酒。

喝到高兴，秃头说起狗头情状可恶。戆太岁道：“你老爷既和他姑娘好，怎的不教姑娘出来喊冤？譬如再有风波，教姑娘尽管喊出街坊。你老爷是不便出头替他说话，我们左邻右舍，都帮得他去见官理论呢。买良为娼，已经有罪，何况是拐来呢。”秃头道：“说起姑娘也可怜，昨日我也怪他。后来他说得有理，是我老爷给人赚了，倒教我不过意起来。”酒鬼道：“什么事呢？”秃头便将钱同秀偷镯，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戆太岁道：“是他么？你带我和他要去。我听得留大老爷公馆的人说，他怕老婆，这回他老婆来了，管住他，不给他走一步。你带我去，你但说：‘老爷问过李家，说这支镯是钱老爷带来了，叫我带李家的人来要。’以后你做个好人，看我发作便了。我总要教他拿出藤镯，还教那老婆和他闹一场。”秃头哈哈大笑道：“妙，妙！看你手段。我喝过这杯酒，就同你去。”酒鬼道：“讨得来，也好替刘姑娘明明心迹，给钱同秀臊臊脾。”

不言二人酒气冲冲的去了。却说痴珠、秋痕起来，差不多八下钟了。痴珠便问：“秃头来未？”外面人回道：“车到了，二爷没有来。”痴珠道：“今天怎的竟不来了？”

不一会，秃头笑嬉嬉的，径跑入秋心院，恰好痴珠、秋痕都在南屋。秃头将藤镯递上道：“讨回来了。”秋痕了不得喜欢。痴珠接过手，说道：“你怎的去讨？”秃头便说出，戆太岁如何打算，如何上门吵闹，钱太太如何大嚷出来，将镯子掷在地下。就说道：“那太太好不利害，骂得钱老爷哑口无言，怕真要打哩。”痴珠微笑不语。

秋痕将镯带上，说道：“天理昭彰，他要害我们闹出一场故事，不想他自己却闹出一场笑话了。”因向痴珠道：“我一个多月，通是打辫，今天我却要重上妆台，你待我梳完头走吧。”痴珠就吩咐秃头：“外边伺候。”秃头退出。

自此秃头，逢人就说“钱同秀怕老婆”，就把这六个字做个并州土语。那同秀气愤不过，无法和痴珠、秋痕作对，也难和秃头报仇。却买个营兵，借着买肉，和戆太岁厮打一场，送官究治，要想借此将他出气。无奈锁到衙门，秃头早知道了。告诉痴珠，立地叫武营释放，把那一名兵也革了粮。痴珠又给了戆六岁三十吊钱，再做生理。后来戆太岁感恩报恩，舍命保护秋痕，也是为此。正是：

公子终归魏，邯郸识买浆。

英雄沦市井，凄绝老田光。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消寒小集诗和梅花　谐老仆居园游柳巷

话说并州城内柳巷，有个寄园，因山而构。第一层门内有个花神庙，庙傍空地。园丁开设茶社，榜曰“一味凉”。第二层门内便是寄园，系一江姓乡宦住宅，缘南边任内亏空，赶信回家，叫将此国典卖，由并州大营完缴。这且按下。

再说采秋那篇赋，不晓何人抄了出去，就有好事的人，将荷生阅本刻印起来。一时传播，官场中无人不赞好。

明经略先前，祇晓得荷生有个意中人，名唤采秋，却不知道采秋有此手笔。当下将赋看过，顿时来访，荷生也无可隐讳，就一一说了。经略索观原本，荷生唤青萍飞马往取。经略看那小楷，拍案叫绝，便想替荷生图此一段好因缘。

适值荷生案上搁着江乡宦家丁红禀，说“屋价库平七千两，通年无人肯买，求准离屋，缴契归官”等语，荷生粘签批驳。经略瞧着，将荷生的签揭起，提笔批道：“着即投契，限十日离屋。”因笑向荷生道：“我买此宅，赠给先生做个金屋，好么？”荷生道是戏言，微微陪笑。

经略唤跟人传进门上，将此禀付给，说道：“你着江家缴契，即交韩师爷收管吧。”门上答应。经略和荷生一说走了，荷生无可措词，送出平台，经略又回头笑道：“先生尽管赶年办妥。”荷生祇得唯唯。看官，你道采秋得了这个知遇，奇不奇呢？

这日下午，荷生来了愉园。采秋正买了一匹乌骓，向梅花树下空地驰试。见荷生来了，便下了马，将辔勒付给红豆，就问道：“你一早叫人取赋，我还没起来，到底是为甚事？”荷生将经略盛意告知，就笑道：“千金市骏，你的声价竟高起数倍。”采秋欢喜，转笑道：“古人说一字值千金，我却值不上七两。”荷生也笑道：“如今不能不让你说句阔话，可怜我和痴珠，整天写了几多字出来，却一钱摸不着！”

采秋道：“你说起痴珠，我正要问你，这几天见着他没有？”荷生道：‘他昨天才到营里。李家如今又和他好了，亏得秋痕这番苦肉计。”采秋道：“秋痕真也不负痴珠。”荷生道：“你还不晓得，痴珠几乎负了秋痕。”采秋道：“怎的？”荷生遂把痴珠述的前一回事和采秋说。

采秋道：“可见你们男人的心是狠的，一翻了脸，就把前情一笔勾消。我想起绣那锦囊时候，心还会痛。”一面说，一面眼眶就红起来。荷生笑道：“旧事不要重提。今日腊八，天气阴寒，我又有空，何不将痴珠、秋痕招来一叙呢？”采秋道：“怕痴珠没到秋心院，找他就费事了。”荷生道：“这样天气，他好人，不和秋痕送暖偷寒？”说着，就将红豆辔勒接过，骑着乌骓，也在空地上试了一回，便跑出园来。

到了李家，下马进去，悄无人声。步入秋心院南屋，听得秋痕低声唱道：“花朝拥，月夜偎，尝尽温柔滋味。”以后声便低了，就听不清楚。正要叫唤，又听一句是“两人合一副肠和胃”，便悄悄的从落地罩的小缝瞧将进去，见痴珠倚在炕上，秋痕坐在一边笑吟吟的唱。因掀开棉帘，说道：“好乐呀！”两人惊起，见是荷生，痴珠赶着让坐，说道：“你今天却有空，跑到这里来？”

荷生坐下，向秋痕道：“我特的把公事放下，来听昆曲，你唱下去，也不负我今天走这一遭。”秋痕红着脸道：“整月不来，来了又鬼鬼祟祟的，做个沿壁虫。”荷生笑道：“难道昆曲，痴珠听得，别人就听不得么？”就向痴珠道：“我听说你着部《扪虱录》，又着部〈谈虎录》，到底真是说虱说虎不成？”痴珠笑道：“前个月闷得很，借此消遣，这会又丢了。”

荷生从北窗玻璃里望着窗外梅花，笑道：“这却好，虱也不扪了，虎也不谈了，就伴这一树梅花过了一冬吧！我偷了这半天空，你带着秋痕到愉园，吃碗腊八粥，也是消寒小集，好不好呢？”痴珠道：“我和你先走，让秋痕坐车随后来吧。”

于是四人在春镜楼，围炉喝起酒来。谈笑方酣，营中送来京信一大封。荷生拆开，一一检看，都是循例贺年的简札。随拆随看，随看随撂。末后一封，系郑仲池侍读的信，寄来八首《梅花》诗，是用张检讨的韵。荷生欢喜，招呼痴珠同看一遍。痴珠道：“此君的诗，也算得都中一个好手，祇弱得很。”荷生道：“我们何不就次韵和他一和？”秋痕道：“一人次韵八首七律，岂不是件烦难的事。”荷生笑道：“怕烦难就不算荷生、痴珠了。”采秋道：“你两人各和八首，我和秋痕妹妹替你分写吧。”

于是荷生同痴珠，随喝随作。采秋同秋痕，随喝随写。荷生的诗是：

本来仙骨抱烟霞，为咏罗浮兴倍赊。

破腊忽惊风信早，冲寒恰趁月轮斜。

迢遥香海田春气，寂寞空山阅岁华。

驿骑不来乡讯少，含情莫间故园花。

一枝才放暗香生，对汝双瞳剪水清。

偶有月来堪入画，绝无人处亦多情。

广平作赋犹嫌艳，和靖能诗尚近名。

试看茫茫银海里，啁啾翠羽学春声。

灞桥风雪步迟迟，别有诗心世未知。

纸帐铜瓶时入梦，参横月落最相思。

缤纷庾岭花千本，惆怅江城笛一枝。

信是几生修得到，冷吟闲醉也应宜。

蹇驴曾访旧江村，野店山桥载酒樽。

绝似神仙来玉宇，从无消息到朱门。

盘根久炼诗为骨，写影终嫌笔有痕。

莫向东风羡桃李，冰霜一样是天恩。

孤山从古绝尘缘，瑶岛琼楼尽似年。

照水祇应看瘦影，凌波还欲拟飞仙。

偶描粉黛终疑俗，学染胭脂亦可怜。

林下美人窗外月，几人佳句借君传。

大江南北记游踪，秦树燕山路几重。

茅舍多情容独醉，瑶台有约又相逢。

频年飘泊愁戎马，三径荒凉忆菊松。

回首绮窗春信好，顿令归兴一时浓。

花事匆匆岁又残，一年容易指轻弹。

红莲依幕渐才薄，白雪连篇属和难。

官阁光阴容啸傲，玉堂风味本高寒。

长安二月春如锦，不许东皇一例看。

银云满径玉交枝，大地阳和岂有私？

傲骨祇应留鹤守，清名几欲畏人知。

陇头流水风前曲，雪后园林画里诗。

记取调羹消息好，百花头上正开时。痴珠的诗是：

暮景犹留几断霞，巡檐愿岂此生赊？

鹿岩赠后风如昨，驴背归来日未斜。

不分山林终索寞，非关春色自清华。

枕屏夜夜瑶台梦，俯看红尘五万花。

偶从香雪证前生，四十年前住太清。

地满琼瑶皆故步，心如铁石总多情。

空山有约留知己，傲骨无缘得盛名。

一觉罗浮骑蝶去，啁啾翠羽不成声。

独步群芳转似迟，珊珊仙骨几人知？

馨香怀袖经年别，风雪漫天耐尔思。

铁笛西风吹入破，瑶琴明月怨空枝。

并州姑射仙山路，底事栽花总不宜？

访遍山村又水村，枉携醹醁酒盈尊。

一天雪意浓于墨，几树香魂黯到门。

漏尽书灯微有影，梦回纸帐半无痕。

春花也似秋花恨，冷蕊疏枝尽怨怨。

鸿爪天涯话夙缘，江南消息断年年。

冬心耐守寒林况，春色先归绿萼仙。

颠倒有怀难索解，清臞顾影总相怜。

一枝自把灵犀证，栩栩神难笔底传。

彩波红雨渺无踪，叠叠云山隔几重。

每遇故人频问讯，可怜迟暮又相逢。

寒更伴结褵褷鹤，傲雪形同偃蹇松。

绝代孤芳遗世立，开时不见露华浓。

阳春独自谱冬残，三弄何人古调弹？

修到今生真不易，描来设色可知难。

花缘有信分迟早，天总无心作暖寒。

明月似波云似水，诗心清绝此中看。

东风借问故园枝，乌鸟无缘得遂私。

万里星霜人独对，十年冰炭意同知。

篆烟脉脉昼垂帘，绮阁沉沉夜赋诗。

亦有家山归未得，纸窗灯火忆儿时。

做完，两人互看。痴珠道：“荷生的诗，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荷生笑道：“你不是这样？”秋痕、痴珠微笑。

随后酒阑，采秋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烧着。就和秋痕弹起月琴来，各人将那《梅花》诗拍入工尺。祇按得一首，夜已深了。此时荷生将今早的事，告知痴珠。痴珠笑道：“这却是意外的遭逢，以后须邀我逛一天寄园吧。”就也散了。

这夜天阴得黑魆魆的。秋痕为着采秋给他水仙花和那塞外的五色石，要个盆供。刚走到北窗下，忽一阵风过，吹得竹叶簌簌有声。烛光一闪，瞥见梅花树下有个宫妆女人，脸色青条条的。吓得毛发直竖，把盆一丢，粉碎了，没命的跑入屋里。痴珠听得盆碎，正奔出看，秋痕早到跟前，拉着痴珠，半晌说不出话。

痴珠忙问：“怎的？”秋痕定了神，才说道：“我真见鬼了！”便将所见告诉痴珠。痴珠笑道：“好端端的住屋，那里有鬼？”正说着，忽听得窗外长叹一声，顿觉身上毛窍都开。秋痕道：“你听！”痴珠强说道：“疑心多生鬼，我却不听见什么。”

口里这样说，心里也着实骇异，便说道：“无鬼之论，创自阮瞻。其实魂升魄降，是个常理。若‘有啸于梁’，种种灵怪，吾不敢说是必无，却非常理。祇是世间的人，随便到一去处，就有那酒魔、色鬼、赌钱鬼、鸦片鬼、捉狭鬼肩摩踵接，这岂人之常理？人无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阳间之鬼，白昼现形；阴间之鬼，黑夜露影，这鬼就懂得道理。你们不怕白昼现形之鬼，转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好，好！你又借鬼骂人了！”痴珠笑道：“好好中华的天下，被那白鬼、乌鬼闹翻了。自此士大夫不征于人，却征于鬼。东南各道，贼临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场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这会通天下的人，皆是个冒失鬼，岂独你家有这鬼头鬼脸，几个小谬鬼？”说得秋痕和跛脚通笑了。北窗下转寂然无声。痴珠复闲谈一会，便收拾去睡。

再说江家契券，即日投缴，眷属于十六离屋。荷生即于是日，接到紫沧来书，说杜藕斋要增一千金身价，荷生自然答应了。

十七日办完公事，便到愉园，和采秋领着红豆，同到柳巷。

这里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着两人先瞧正屋，就是轩轩草堂。崇墉巍焕，局面堂皇。到了第三进，红豆见那临池一座小楼，曲折有趣，说道：“这楼比我们的春镜楼，更觉幽雅，娘往后就住这一进吧。”采秋道：“这楼怎的没有横额？”荷生道：“你住了，我就写‘春镜楼’三字，做个匾额挂起来。”两人就在楼上小憩一会。翁慎端上点心，随意用些。

然后打小门，上了搴云楼。祇见第一层是六面样式，面面开窗，纯用整块玻璃隔作六处。六处之中，又分出明暗来，大小、方圆、扁侧共有十二处，额题“并门仙馆”。更上第二层，是四面式样，面面空出回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栏杆。里边八间并作一间，纯用锦屏隔断，面面有门。瞧着园中亭台层叠，花木扶疏，池水萦回，山峦缭绕，已自可观。再转扶梯，到了第三层，觉得比前两层略小了些，却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间的厅屋，上面横额篆书“搴云楼”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阔。荷生和采秋携着手，凭栏一望，并州的山水关塞，就如天然画图，都在目前。纵览一回，就下来，在并门仙馆坐下。索安回道：“爷如今从那边逛去？好叫园丁预备。”采秋道：“顺着路，我们骑马走吧。”荷生道：“我们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骑马，不好么？”索安答应，翁慎便吩咐出来。

不一会，船撑来了。众人下了船，步入门来，见两傍摆列四盆花木。中间三层台阶，是个堂，方有一丈，足开两席。堂后一边为室，一边为径，径转为廊，廊升为台，台上张幔。采秋笑道：“这船式样真是奇创。”荷生道：“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团瓢的，有名摇碧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随喜庵的，这式制唤做烟水浮家。”于是谈谈讲讲，一路看园中景致。有几处是飞阁凌霄，雕甍瞰地；有几处是危岩突兀，老树槎丫。

那船慢慢的荡，约有半里多路。绕过了一个石矶，出了小港，即是个大宽阔处。望见西北上一带长廊，荷生指道：“那就是小蓬瀛。”

一会到了，系好了船。祇见苍松夹道，古柏成盘。一个榭靠山临水，略似芙蓉洲水阁，上去坐下。索安递上茶，两人喝了，走上岸来。

荷生骑匹小川马，采秋就骑那匹乌骓，迤东而行。过了好些石磴云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篱，颇有鸡犬桑麻之趣。

那园丁家眷和着儿女，都一簇一簇的，撑着眼瞧。采秋唤他过来，却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一个孩子赏一百钱。”索安答应，自去分给了。

这里荷生、采秋跑了一回马，红豆才到。采秋便先下乌骓，说道：“坐车不如骑马，无奈这城里女人通是坐车。”此时荷生也下了马，说道：“他们娇嫩嫩的，看见马就怕起来，那里会骑？”采秋道：“这也是习惯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骑着马跑，不就是钱牧斋、柳如是的笑话么？”荷生道：“可不是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度上石桥，回望着瓜畴芋区，不胜感慨。荷生就说道：“痴珠的诗有‘倘得南山田二顷，此生原不问升沉’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后要延他，将这几处联额和你商量，调换一调换。”采秋笑道：“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

于是下了石桥，顺着两行竹径，转出柳堤，又过了几处神仙洞。翁慎打着小路，叫开听雨山馆后门，伺候两人进去。转过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着就是几百株芭蕉，围着三四间书屋。奈穷冬苦寒，却不见绿天的好景，两人就不复坐，望小天台而来。祇见怪石嵯峨，若飞若走，古藤如臂，败叶成堆。上了山径，盘旋到了山顶，有三丈多高，远望搴云楼，近瞰竹坞梅窝，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会，早是夕阳西下，朱霞满天，才一步步的拾级而下。到一山凹，桂树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采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天不早了，下面东手就是梅窝，我们到那里坐，也领略些花香。”

遂步下山来，沿着东边山径，到了一带梧桐树边，远远闻着梅花的香。祇见一道青溪，围着一个院落，也有几堆小山，尽是梅树，尚在盛开。两人随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园中佳处，已尽于此。如今仍打轩轩草堂出去上车吧。”翁慎端上松花糕杏酪，两人用些，拭了脸，教索安折下几枝梅，天已黑了，便出来上车。

回到愉园，恰好痴珠正在门口下车。三人便一齐进内，先在船房坐下。

说起逛园，痴珠道：“我最爱是梅窝那几间屋子。”因叹口气道：“春镜无双，我说的偈准不准呢？”荷生、采秋一笑。痴珠又叹道：“天下不少名园，单寒卓荦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贵介又以此为呼卢博进之场。这园落在你两人手里，才是园不负人，人也不负园哩！”荷生道：“往后我就请你住在梅南。”痴珠笑道：“那才叫做寄园寄所寄。”采秋道：‘人生如寄，就是甲第连云，亭台数里，也不过是寄此一身。”痴珠道：“这还是常局，尽有富贵逼人，功名误我，焦螟之寄，亦且为难！”荷生笑道：“卿所咄咄，我亦云云，安在彼我易观，不更相笑？”采秋道：“进去用饭，不要讲书语了。”痴珠道：“秋痕等我一块吃晚饭，我不奉陪。”说着便走。

荷生也不强留，送到月亮门，自与采秋春镜楼小饮。醉后题一诗云：

珠楼新与筑崔嵬，面面文窗向日开。

拂槛露华随径曲，绕栏花气待春回。

眉山艳入青鸾镜，心字香储宝鸭灰。

惭愧粉郎丝两鬓，恐难消受转低徊。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听雨搴云，幻境真境。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看迎春俏侍儿遇旧　祝华诞女弟子称觞

话说明年戊午立春节气，却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两日，雪霁，天气甚觉暖和。痴珠正与秋痕，同立在月亮门外南庑调弄鹦哥，见愉园的人送来荷生一个小柬。

痴珠展开，和秋痕看着，上面写的是：

昨有秦中鸿便，题一梅花画册，寄与红卿，得《念奴娇》一阕，录奉词坛正谱。痴珠笑道：“既得陇，又望蜀。”秋痕道：“荷生这会还念着红卿，也算难得。”便念道：

“迢递罗浮，有何人、重问美人萧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倾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脉脉，愁绪都无着。铜瓶纸帐，几家绣户朱箔？却忆月落参横，天寒守尔，祇有孤山鹤。毕竟罡风严太甚，恐学空花飘泊。”秋痕眼皮一红，不念了。痴珠接着念道：

“绿叶成阴，骈技结子，莫负东风约。绮窗消息平安，岁岁如昨。”

秋痕道：“荷生的词，缠绵悱恻，一往情深，我每回读着，就要堕泪。你何不和他一阕？”痴珠道：“我出语生硬，万分不及他，因此多时不敢作了。”秋痕道：“你题花神庙的《台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与他一样好。”一面说，一面就拿着柬帖词笺，先自进去。

痴珠正待转身，祇见小岑、剑秋同来了。痴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来相陪。痴珠道：“好久不见，怎的今天却这般齐？”小岑道：“我两人一早访了荷生，便来找你，打算约着明天去看迎春。”痴珠叹道：“文酒风流，事过境迁。下月这时候，你们不都要走么？到彼时，我却有两篇文赠你。”小岑道：“这就难得。”剑秋道：“痴珠肯为我两人做起文章，这真叫做荣行了。”痴珠道：“我是说我的话。”小岑道：“不要骂起来。”剑秋笑道：“他说他的话就够了，那里做那人的序文，就骂那人道理？”说得痴珠、小岑都笑了。

秋痕道：“我二十二这一天，也要学着荷生做个团圞会，大家都要到。”小岑道：“自然都到。”剑秋道：“这一天你替你老师做生，还要一天替你师母饯行呢。”秋痕道：“祇要师母住得到三十，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饯。”大家说说笑笑，就在秋心院用过早饭。

痴珠偶然问起掌珠，剑秋道：“你还不晓得么？夏旒与他来往了半个多月，给不上二十吊钱，还偷了一对金环，两个钢表，现在讨个两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这会苦不苦呢？”痴珠听了气愤，说道：“有这下作的东西！”小岑道：“你那里晓得外面的事？这几天又有件笑话，你叫剑秋说给你听。”

痴珠便叫剑秋说，剑秋笑道：“你猜是那个？”痴珠道：“我晓得是那个？你说吧。”剑秋道：“你认得原士规么？”痴珠道：“我久闻其名。”剑秋道：“士规参了官，没处消遣。那花选上贾宝书，做人爽直，竟给他骗上了。前个月竟想出主意，借宝书家开起赌场来，四方八面拉着人去赌。不想拉上一个冤家，是大衙门长随，赌输几十吊钱，便偷着上头一付金镯，又来赌输。第二日破了案，府县都碰钉子，这一晚围门一拿，一个都没走脱。士规也挂上链，不敢认是官，坐班房去。祇可怜宝书跟着他受这场横祸！倘认真办起来，士规是要问罪，宝书还不晓得怎样下落呢？”

痴珠心上难安，说道：“宝书呢，我不曾见面。掌珠和我却有一日盘桓，原想乘个空访他一访，为着夏旒在他家来往，就懒得去了。如今他有这场烦恼，你带我去瞧他一瞧吧。”小岑笑道：“你要充个黄衫客么？”痴珠道：“黄衫客，我自想也还配，祇那夏旒，却比不上李益。”剑秋道：“我同你去。”小岑道：“我也去。”

三人一车，向掌珠家赶来。痴珠见掌珠光景，委实狼狈，便悄悄给了十两银子，并约他明日来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随后去看丹翚，又去看曼云，也都约着明日的局。痴珠为着秋心院近在飓尺，便将车送小岑、剑秋回去，步行而来。

次日，荷生也来。四人就在秋心院吃了一顿饭，同往东门外看迎春去了。说不尽太守青旗，儿童彩胜，这一日的热闹喧腾。

傍晚进城，小岑、剑秋的车湾西回家。荷生、痴珠是向菜市街来。刚打大街转入小胡同，见前头停一辆车，两个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车。车夫祇得停住，荷生坐在车沿，这少的且不下车，将荷生打谅一打谅，便唤道：“韩老爷！”荷生也觉得这少的，面熟得很，祇记不起，便一面跳下车，一面问道：“你怎的认得我？”

此时少的下了车，那一个也要下来，荷生却认得是傅秋香。这少的早向荷生打千，秋香赶着下车，就也向荷生打千，说道：“半年多没见面，老爷通好么？”那班长认得是韩师爷，十分周旋。荷生却一眼祇瞅着小的，忽记起来，说道：“你不是天香院秋英么？”那班长接着道：“他是从秦中才来呢。”荷生喜道：“我正要问问秦中大家消息。”便招呼痴珠下车，秋香引入客厅坐下。

秋香、秋英都与痴珠请安，荷生为通姓名，秋香延入卧室。看官听着：秦中自去年回部滋事之后，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这秋英是天香院一个侍儿，靠着一老妈，流转到了并州，搭在秋香班里。

当下痴珠急着问娟娘，荷生急着问红卿。娟娘是他们班里老前辈，秋英连名姓通不知道。红卿是闭门卧病，幸他妈素有蓄积，尚可过日。

荷生因向秋英叹口气道：“我和红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时候，你才几岁？”秋英道：“十一岁。”荷生道：“如今呢？”秋香道：“他如今十五岁了。”荷生向痴珠道：“忽忽之间，已是五年。回首旧游，真如一梦！”痴珠道：“我去后，你才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别，竟是八年。你和红卿，算来相别也有四年了。”说话间，秋香已端上点心，两人用些。

痴珠见秋香、秋英俱婉娈可爱，因也约了明日的局，便上车同到愉园。

是夜，两人集李义山诗，联得古风一首，采秋誊出，念道：

“风光冉冉东西陌（痴），燕青柳碧春一色（荷）。

邮亭暂欲洒尘襟（痴），谢郎衣袖初翻雪（荷）。

海燕参差沟水流（痴），绣檀回枕玉雕锼（荷）。

旧山万仞青霞外（痴），同向春风各自愁（荷）。

衣带无情有宽窄（痴），唱尽阳关无限叠（荷）。

浮云一片是吾身（痴），冶叶倡条偏相识（荷）。

鸾钗映月寒铮铮（痴），相思迢递隔重城（荷）。

花须柳眼各无赖（痴），湘瑟秦萧自有情（荷）。

回望秦川树如荠，轻衫薄袖当君意（痴）。

当时欢向掌中销，不须看尽鱼龙戏（荷）。

真珠密字芙蓉篇（痴），莫向洪崖又拍肩（荷）。

此情可待成追忆（痴），锦瑟无端五十弦（荷）。”念毕，笑道：“竟是一篇好七古。”痴珠见天已不早，就向秋心院去了。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痴珠，同到愉园。春镜楼早是绛烛高烧，红毹匝地。采秋一身艳妆，红豆、香雪也打扮得袅袅婷婷。秋痕点对蜡，向上磕三个头。采秋赶着还礼。荷生早拉着痴珠，向水榭瞧梅花去。这夜四人喝酒行令，无庸赘述。

次日，荷生、采秋怕秋痕又来拜寿，转一早领着红豆，先到秋心院。

此时痴珠才起身下床，尚未洗漱。秋痕为着要先往愉国拜寿，起得早些，也还妆掠才完，迎出笑道：“这挡驾的法儿，却也新鲜。”便让荷生西屋坐下，自和采秋、红豆进南屋去了。

不一会，跛脚领着掌珠进来，接着秋香、秋英也来了。停了一停，小岑、剑秋同到，说丹翚、曼云受了风寒。痴珠道：“事不凑巧，秋痕今天还备有两席呢。”荷生道：“就是通来不过十一人，何必如此费事！”

当下秋痕，早调遣着跛脚和小丫鬟，在南屋里排下两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领掌珠等，替荷生视起寿来。今日这一会，大家都有点心绪，所以顶闹热局，转觉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门外，倚着梧桐树喁喁私语的；也有借着调鹦哥，看梅花消遣的。

到了三下钟摆席，先前是两席。荷生不依，痴珠教秋痕将两席合拢。左边荷生独坐；右边小岑、剑秋。上首采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痴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红豆小丫鬟轮流斟酒。

上了四五样菜，窗外微风，一阵阵送来梅花的香。痴珠见大家都没话说，便要行令。小岑道：“采秋的令繁难得很，令人索尽枯肠。”因向掌珠道：“今日你说个飞觞，要雅俗共赏的才好。”

掌珠沉吟半晌，说道：“今日本地风光，是个寿字。”秋痕道：“昨晚行的百寿图，俗气得很，今日还讲这个？”痴珠道：“今日不说真的寿字，就不俗了。”剑秋道：“说个美人名。”荷生道：“美人名能有几个？”采秋道：“寿阳公主。”痴珠道：“孙寿。”荷生道：“还有没有？”小岑道：“有，有。花选上有个楚玉寿，不是美人么？”说得众人通笑了。

剑秋因向掌珠道：“王寿我听说死了，真不真？”掌珠道：“他前月就死了。”秋痕道：“今天有人家，不准说这个字，你和宝怜妹妹说了，各罚一杯酒。”剑秋道：“着，着！我该罚。”便喝了一杯。秋痕道：“宝妹妹也喝吧。”掌珠道：“我是跟他说下。”剑秋道：“是我累你，我替你喝。”

痴珠道：“我的意思，说个寿字州县的名何如？”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痴珠道：“我起令。”便喝了一杯酒，说道：“福建福宁府寿宁县。玉桂喝酒。”秋香喝了酒。想了半晌，飞出一个“寿”字，说道：“荷生喝酒。陕西同州府永寿。”荷生喝了酒，说道：“山西太原府寿阳。”数是剑秋。剑秋喝了酒，说道：“四川资州仁寿。”数是掌珠。掌珠喝了酒，也想一会，说道：“秋痕妹姊喝酒。山东兖州府寿张。”秋痕且不喝酒，将指头算一算，把酒喝干，说过：“浙江严州府寿昌。该是采秋。”采秋喝了酒，说道：“直隶正定府灵寿。该是秋英。”秋英喝酒，想一想，说道：“江南凤阳府寿州。”

小岑道：“轮了一遍，也没有个重说的，我喝吧。”喝了酒，说道：“山东青州府寿光。还给荷生喝了寿酒，收令吧。”荷生也自喜欢，红豆换上热酒，喝了。

时已黄昏，室中点上两对纱灯。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杯酒，就要来敬采秋。采秋再三央告，秋痕祇得来敬小岑、剑秋，二人各饮一杯，逐位招呼下来。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剑秋道：“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们祇拣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们喝酒。他们有几多春字，我们喝几多酒，不好么？”荷生道：“好极！”回头瞧着红豆道：“你数吧。”此时傅家、冷家班长，都拿着鼓板、三弦、笛子，在院里伺候。秋香移步窗下，说声《一剪梅》”，外面答应。

笛声徐起，弦纷微扬，鼓板一敲，祇听秋香唱道：

“雾雾茏葱贴绛纱，花影窗纱，日影窗纱。迎门喜气是谁家？春老侬家，春瘦儿家。”大家喝声“好！”红豆道：“两杯。”于是斟了酒。

痴珠向秋痕道：“这一支，是那一部的词？”秋香道：“《紫钗记．议婚》。”祇听秋英唱道：

“香梦回，才褪红鸳被。重点檀唇胭脂腻，匆匆挽个抛家髻。这春愁怎替？那新词且记。”大家也喝声“好”！红豆道：“一杯。”荷生道：“曲唱得好，祇是春字太少，我们没得酒吃。”红豆笑道：“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

痴珠欢喜，便唤跛脚端把椅来，教红豆坐下。红豆背着脸，唱道：

“他平白地为春伤，平白地为春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漾。”痴珠喝声“好！”剑秋道：“要喝四杯呢。”红豆起身斟酒。掌珠道：“我唱下一支吧。”唱道：

“论娘行出，人人观望，步起须屏障。但如常，着甚春伤，要甚春游，你放春归，怎把心儿放？”荷生道：“好，好！喝七杯。”采秋道：“如今够你喝了。”于是大家通喝七杯。

秋痕让点菜，痴珠道：“我在留子善家过冬，行的令是击鼓传花，也还闹热。如今要采秋想个雅的，随人爱说者说，不说者讲个词曲梅字吧。”小岑道：“我尽怕采秋的令，你们偏要他来闹。”痴珠向采秋道：“你尽管说。”采秋笑道：“你不怕繁难，我说两个令。你们商量那个吧：一是一字分两字，三字合一韵；一是二物并称，一奇一偶。”荷生道：“前一令还多些，后一令祇有数件，留着想想，也觉有趣。痴珠，你吩咐他起鼓吧。”

秋痕早叫跛脚采枝梅花，递给痴珠，吩咐院子里起鼓。痴珠便将梅花给了荷生，教从他轮起。剑秋道：“我们讲了采秋的令，也还说句词曲才有趣。祇不要限定梅花。”大家也依。

这回是教坊们打的鼓，轻重迟速，有音有节，席上轮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却住了。秋英喝了酒，说道：

“雪意冲寒，开了白玉梅。”第二次从秋英起，轮到荷生，恰恰七遍，鼓声住了。荷生喝了酒，说道：“我讲个一字分两字，三字合一韵吧。一东的‘虹’字。”大家想一想道：“好！”合席各贺一杯。荷生说句词曲，是“伯劳东去燕西飞”。第三次的花，轮到剑秋，鼓声停住。剑秋喝了酒道：“我说个‘寿考维祺’的‘祺’字。”痴珠道：“善颂善待，大家贺一杯，荷生、采秋皆喝双杯。”荷生道：“喝一钟就是了，何必双杯。”剑秋说的词曲是“进美酒全家天禄”。第四次轮到秋香，鼓声停住。秋香喝了酒，说道：

“则分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

痴珠因吟道：“天下甲马未尽销，岂免沟壑长漂漂。”秋痕瞧着秋香一眼。采秋祇唤起鼓。这是第五次，轮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我说个‘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伸’字。’大家也赞好，各贺一杯。秋痕道：“我词曲是句‘拿住情很死不松’。”剑秋道：“你不准人说这个字，怎的自说？该罚三杯。”

秋痕没得说。痴珠替他讲情，罚了一钟。秋痕道：“我还说个本分的令，是：

单祇待望着梅花把渴消。”剑秋笑向秋痕道：“你还渴么？”秋痕道：“你又胡说！”第六次又轮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说道：“我如今讲个一物并称，一奇一偶吧。冠履。”小岑道：“妙！”大家也贺了一杯。荷生说句词曲，是：“去马惊香，征轮绕月。”第七次轮到采秋。采秋道：“前一令我是‘袆衣’‘袆’字，后一令我说个‘钗环’。”大家具拍案叫妙，各贺一杯。

痴珠道：“还有词曲怎不说？”采秋瞧着荷生道：“顺时自保千金体。”言下惨然。荷生更觉难受。大家急将别话岔开了。第八次轮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我说个‘琴德愔’的‘愔’字，何如？”荷生道：“好得很！”大家也贺一杯。说个词曲，是“北里重消一枕魂”。第九次又轮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说道：“我再说个‘焉得谖草’的‘谖’字，说句词曲是‘情一点灯头结’。本分的令是：

“怕不是梅卿柳卿。”大家都说好，各贺一杯。第十次轮到掌珠，喝酒说道：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

剑秋瞧着掌珠，笑道：“你还等夏旒么？”掌珠两颊飞红，急得要哭。痴珠向剑秋道：“你何苦提起这种人！”掌珠早借着吃水烟，拭了眼泪，才行归坐。不想十一次又轮到掌珠，祇得又喝了酒，说道：“我说个‘螉’字。”剑秋赶着喝：“好！”大家也齐声赞好，满满的各喝一杯。掌珠瞧着秋痕道：“我说句词曲，是‘漏尽钟鸣无人救’。”秋痕接着道：“愿在火坑中身早抽。”就叹了一口气。

荷生道：“讲酒令，的都讲起心事来？起鼓，给痴珠说了，收令吧。”

这是十二次，又轮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说道：

“祇怕俏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梢。”十三次又轮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说道：

“梦孤清梅花影，熟梅时节。”十四次又轮到秋痕。秋痕喝酒，说个“杯箸”。荷生道：“灵便得很！”大家各贺一杯。

秋痕又说个词曲，是：“说到此悔不来，惟天表证。”说个梅是：

“便揉碎梅花。”剑秋笑道：“往下念吧。”秋痕道：“剑秋，你今天怎的？尽糟蹋人！我改一句念给你听：

则道墓门梅，立着个没字碑。”荷生哈哈大笑。

小岑道：“他得罪你，你骂他没字碑。怎的把我唤做墓门梅？”剑秋笑道：“他近来肚里沾了痴珠点儿墨汁，凭什么人都说是没字哩！”痴珠道：“算了，不说顽话，我还没轮到呢。”

秋痕吩咐起鼓。这是十五次，轮有三匝，花到痴珠，鼓声停住了。荷生道：“你快说，无已不早，好收令吧。”痴珠喝了酒，说个“”字，又说个“领袖”，说句词曲是“温柔乡容易沧桑”。荷生道：“好！‘虹’字起，‘’字结。‘领袖’二字，近在目前，却没人想得到。我们贺他一杯酒，散了吧。”秋痕催上稀饭，大家用些。

小岑、剑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痴珠每人各赏了十两银，也去了。荷生见秋痕笔砚，放在北屋方案，就检张纸，写一首诗，向痴珠道：“赋此志谢。”痴珠念道：

“香温酒熟峭寒天，画烛双烧照绮宴。

檀板有情劳翠袖，萍根无定感华年。

边城茄鼓催残腊，文字知交信夙缘。

却念故山归未得，一回屈指一凄然！”念毕，也检一笺，和道：

“第一番风料峭天，辛盘介寿合开宴。

酒筹缓缓消残夜，春日迟迟比大年。

知己文章关性命，当前花月证因缘。

新巢满志栖双燕，我为低徊亦畅然。”

荷生、采秋齐声赞好，喝了茶，然后同回愉园。正是：

胜会既不常，佳人更难得。

搔首忆旧游，残灯黯无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离恨羁愁诗成本事　亲情逸趣帖作宜春

话说痴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园送行。见骊驹在门，荷生、采秋依依惜别。两人怆然，不能久坐，便自告归。

是夕人家祀灶，远近爆竹之声，断续不已。痴珠倚枕思家，凭秋痕怎样呼觞劝釂，终是闷闷不乐。秋痕因说道：“你前说要作《鸦片叹》乐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

说着，便向案上检出一纸，递给痴珠。痴珠接着，念道：

“闻诸父老：二十年前，人说鸦片，即哗然诧异。迩来食者渐多，自南而北，凡有井水之处，求之即得。败俗倾家，丧身罹法，其弊至于不忍言。而昏昏者习以为常，可为悼叹！尤异者，香闺少妇，绣阁雏姬，或亦间染此习。至青楼中人，则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髅，香花别成臭味。觉岸回头，悬崖勒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孽海茫茫，安得十万恒河沙，为若辈湔肠涤胃耶？作《鸦片叹》。”念毕，说道：“很讲得痛切，笔墨亦简净，你何不就作一篇乐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说这个，还有几多时事，通要编成乐府哩。头一题是《黄雾漫》，第二题是《官兵来》，第三题是《胥吏尊》，第四题是《钞币弊》，第五题是《铜钱荒》，第六题是《羊头烂》，第七题是《鸦片叹》，第八题是《卖女哀》。”

秋痕斟一杯酒，喝一半，留一半，递给痴珠道：“乐府我没有做过。”痴珠喝了酒，说道：“你没有做过乐府，那白香山《新乐府》三十章，你不读过么？香山的诗，老妪能解，所以别的诗不好，乐府最妙。学他那样做去，便是正体。”

秋痕又斟一杯酒，给痴珠喝一半，将剩的自己喝了，说道：“这个你也和我讲过，祇我总不敢轻易下笔。你随便起两句，我接下去学学，好么？”痴珠道：“我念你写。”便随口念道：“外洋瘠中土，制作鸦片烟。”秋痕端过笔砚，写着。

痴珠道：“你五字的做两句吧。”秋痕故意想了又想，说个不大条畅的句，惹着痴珠笑了。又分喝了几杯酒，让痴珠几箸菜，才说道：“我做一联对偶，你看好不好？”就写起来。痴珠瞧是“媚骨胜鸾胶，流毒如蛇诞”，说道：“这就好，音节也谐。”秋痕擎着酒杯，笑道：“我又不晓得怎样接了，你提一句吧。”痴珠便道：“如今要转仄韵才好呢。”念道：“愚夫不解身中毒，”秋痕写着，笑道：“我接句‘夜夜吹箫品玉竹’。”痴珠笑道：“你说个品萧还好。”秋痕道：“我想那神情就像。”痴珠道：“这不是给人笑话？”秋痕道：“我和你讲，怕你笑话么？其实我是这一句，你瞧吧。”

痴珠瞧着，是“短榻烧灯枪裂竹”，便笑说道：“好好的句，却故意要那般说。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秋痕剪着烛花，笑说道：“我不，我要和你联下去。”痴珠道：“我酒也不喝，诗也不能做，躺一会吧。”秋痕不依，痴珠祇得又念道：“生涯万事付一枪，”秋痕写着，接道：“万事如烟过瘾忙。朝过瘾，暮过瘾，……”

痴珠早向床上躺下。秋痕便站起来，跟到床前，伏在痴珠身上，说道：“怎的？”痴珠道：“你要替我解闷，却叫我做诗，不更添闷么？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钗记．闺谑》给我听，我便不问了。”秋痕笑道：“你又来歪缠人家。我和你说，今天是霞飞鸟道，月满鸿沟，行不得也，哥哥！”

痴珠将手挽住秋痕道：“我不信。”秋痕笑把指头，向痴珠脸上一抹，道：“羞不羞？你通不记，今天是祭灶日子么？”痴珠黯然道：“我在客边，我没灶祭。”秋痕笑道：“我没爹役妈，那里还有个灶？”痴珠道：“我有妈也似没妈，有灶也似没灶！”因吟道：

“永痛长病母，五年转沟壑。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一面吟，一面伤心起来。秋痕惨然，将痴珠的手，掌着自己的嘴，道：“这是我不好，意你伤心。我还唱那两支《玉交枝》吧。”痴珠泪眼盈盈道：“我这会，曲也不能听了。”接着高吟道：

“当歌欲一哭，泪下恐莫收。

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便说道：“我还喝酒吧。”

于是秋痕斟了热酒，送给痴珠。痴珠又高吟道：

“少年努力纵谈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喜君颇尽新礼乐，万事终伤不自保！”就将酒喝干。秋痕珠泪双垂道：“这样伤心，何苦呢？龙蛰三冬，鹤心万里，愿君善保千金躯哩！”痴珠微笑一笑，说道：“唤他们收拾睡吧。”晚夕无话。

次日，下了一天雪，痴珠并没出门。第三日清早，外面传进一柬，说是韩师爷差人送来的。痴珠拆开，见是一张小笺，上写的是：

采秋归矣！孤灯独剪，药裹自拈，居者之景难堪。冲寒冒雪，单车独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叠《梅花》诗原韵，得春镜楼本事诗八首，录请吟坛评阅。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痴珠吾师。荷生白。

秋痕笑道：“诗债又来了。”痴珠念道：

“断红双脸晕朝霞，乍人天台客兴赊。

青鸟偶传书郑重，朱楼遥指路欹斜。

可能偎倚销愁思，便为飘零借岁华。

自笑无缘赏桃李，独寻幽径访秋花。

似曾相见在前生，玉样温柔水样清；

月下并肩疑是梦，镜中窥面两含情。

随风柳絮迷香国，初日莲花配艳名；

最是四弦听不得，樽前偏作断肠声！”叹道：“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又念道：

“同巢香梦悔迟迟，调怅情怀祇自知。

卿许东风为管领，侬家南国惯相思。

针能寄恨丝千缕，格仿簪花笔一枝。

莫把妆梳比浓淡，芦帘纸阁也应宜。

如墨同云幂远村，朔风吹泪对离樽。

雪飞驿路围鸿爪，柳带春愁到雁门。

姑射露光凝鬓色，阏氏山月想眉痕。

多情不为蚕丝茧，但解价才合感恩。”

瞧着秋痕道：“春蚕作茧将丝缚，我四个人，竟是一块印板文字！说来觉得可喜，也觉得可怜。”又念道：

“箜篌朱字有前缘，小别匆匆竟隔年。

束指玉环应有约，凌波罗袜总疑仙。

凄其风雪真无赖，况瘁轮蹄剧可怜！

毕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为君传。

小院红阑记旧踪，便如蓬岛隔千重。

云移宝扇凤前立，珠缀华灯月下逢。

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颜色比春松。”秋痕道：“这‘松’字押得恰好！”痴珠点头，又念道：

“久拚结习销除尽，袖底脂痕染又浓。

孤衾且自耐更残，锦瑟弦新待对弹。

尘海知音今日少，情场艳福古来难。

谁怜绝塞青衫薄？却念深闺翠袖寒。

愿祝人间欢喜事，团圞镜影好同看。

桃花万树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

恰恰新声莺对语，翩翩芳讯蝶先知。

团香制字都成锦，列炬催妆好赋诗。

絮果兰因齐悟澈，绿阴结子在斯时。”念毕，又叹道：“天涯多少如花女，头白溪头尚浣纱！采秋就算福慧双修了！”因提笔批道：

“茧丝自理，泪烛双垂；惜别怀人，情真语挚。然茶熟头纲，花开指顾。来岁月圆之夜，即高楼镜合之时。从此绿鬟视草，红袖添香；眷属疑仙，文章华国。是乡极乐，今生合老温柔；相得甚欢，我辈皆输艳福。何必紫螺之肠九回，红蛛之丝百结也？痴珠谨识。”批毕，随手作一复函，交来人去了。跛脚端上饭，两人用过。

正苦岑寂，恰好秃头送来县前街十数幅春联。痴珠因唤秃头，照样买了好几张朱红笺纸，就在东屋大大小小裁起来。秋痕一边磨墨，痴珠一边写。

一会，将县前街的春联写完了，就写着秋华堂大门的联句，是：

别梦梅花萦故国；迎年爆竹动边城。秋华堂一付长联是：

七十二候，陆剑南酿酒盈瓶；

三百六旬，贾浪仙祭诗成轴。西院门联是：

自作宜春之帖；请回赶热之车。西院客厅楹联是：

结念茫茫，未免青春负我；

为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西院书室的联是：

思亲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阴似指弹。卧室的联是：

岁聿云暮；夜如何其。厨房的联是：

此为春酒；祭及先炊。秋华堂月亮门的联是：

坡翁守岁；唐祀迎宵。

秋痕道：“你如今替我也写了吧，却都要这样不俗的才好。”痴珠笑道：“我写的就怎样俗，也比你那门首的什么‘燕语’、‘莺声’强。”秋痕道：“那是他们闹的。”痴珠笑道：“你就凭他们闹去吧，何苦教我写？”秋痕道：“你不住在这里，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却笑着你。”痴珠笑道：“你替我装袋水烟，做个笔资吧。”

就取一幅长笺，作个八字的联云：

领袖群仙，句题蕊榜；

山河生色，颂献椒花。秋痕道：“不好，出句是个实事，对句我不配。要让采秋，他有篇《大阅赋》，才替山河生色哩！”痴珠道：“我要这般持论，就这样写出来。所谓扬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入地。何必是实，也何必不是实？难道将此十六字榜着你的大门，就有人家出来说话么？”秋痕道：“人家那里来管许多闲事？祇是我自己问心有愧，便觉得不好。”

秋痕取过一对纸，痴珠道：“这一付给你正屋贴上吧。”秋痕见写的是：“富可求乎？无我相；人尽夫也，奈若何！”秋痕道：“你怎的写出这些话来，就是骂那老东西，也怕他们懂得。”痴珠笑道：“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说实事。我如今扫尽春联习气，实实在在说出十四字来，你又怕了。我将对句四字改个‘母也天只’何如？”秋痕道：“也不好，你这一付，祇胡弄局，备个成数吧。”痴珠祇得换一付，写道：

消来风月呼如愿；卖尽痴呆换一年。秋痕道：“似此便好。我房门的联，你先写吧。”痴珠道：“你房门我祇八个字：‘有如皎日，共抱冬心。’”秋痕道：“好极！写罢。”

痴珠写毕，说道：“西屋是这两句：‘绣成古佛春长在；嫁得诗人福不悭。’”秋痕道：“也好，月亮门呢？”痴珠道：“要冠冕些，是八个字：‘浴寒枸杞；迎岁梅花。’这里是你梳妆地方，我有了这两句：‘春风双影圆窥镜；良夜三生澈听钟’。”秋痕喜欢，一一看痴珠写了，说道：“厨房还要一付哩。”痴珠道：“也有。”便检纸写道：

司命有灵，犬声不作；

长春无恙，鸡骨频敲。秋痕笑道：“关合得妙！必须如此，他们才不晓得。”

当下雪霁，痴珠吩咐套车，到了县前街，然后回寓。复由寓到了大营，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换得里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过，微微而笑。秋痕将那付“富可求乎”一联，告诉荷生。荷生说道：“尖薄，何苦呢？”

痴珠便留荷生小饮，至二更多天，始叫车送回大营。短景催年，转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热梦茫茫，年华草草；

独客无聊，文章自好。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秋心院噩梦警新年　搴云楼华灯猜雅谜

话说西北搬马解女人，尽有佳的。腊底太原城里，来了姑嫂两人，都有姿色。嫂名胭脂，男人给贼杀了。姑名柳青，年才十七岁。

到了太原，有个将门少年，系武进士出身的官看上了，聘以千金。柳青对着大家，向少年说道：“我自有夫，祇你老爷是此地一个英雄，我也愿依你终身。成婚这夕，我要老干十斤，烧猪蹄二只，饽饽五十个，我醉饱了，凭老爷成亲吧。譬如老爷自己不能如愿，便当给我再找男人，这聘金却不归赵哩。”大家都说道：“你怎的讲出这些话来？”柳青道：“话须预先说明，免得后来淘气。我们走江湖的人，再不受人委曲，也不委曲人呢。”那少年虽觉得柳青说话跷蹊，却自信拿得稳的，便答应了。柳青便请署券交金，给他嫂嫂收了。

日未晡，就欣然艳妆而往。少年迎入，婢仆环观，柳青饮啖自若。约莫定更，自起卸妆，挥老嬷丫鬟出去，嫣然向少年说道：“吾醉矣！”登床尽褫亵衣，付少年道：“凭你闹吧！”不想柳青坦然裸卧，这少年用尽气力，竟然终夕不能探他妙处。无何天亮，柳青跃起，少年遁去。以此柳青名色，哄动一时。

却为年残，紫沧已归。小岑娶了丹翚，剑秋娶了曼云，赶着正月内都要进京。荷生筹拨各道军饷，检点年终汇奏事件，更忙得发昏。

痴珠虽是闲人，缘无伴侣，就也懒懒的。这日除夕，便在秋心院和秋痕围炉守岁。秋痕祇怕痴珠忆家，百般的耍笑。到五更天，两人和衣躺下。痴珠不曾合眼，秋痕竟沉沉睡去。痴珠怕他着凉，将两边锦帐卸下，悄悄假寐。

不一会，天发亮了，万家爆竹，声声打入心坎里。正在难受，秋痕突然坐起，瞧一瞧，抱着痴珠，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此时外面正在敬神，十分热闹，房中祇他两人。急得痴珠抱在怀里，再三诘问，秋痕一言不发，祇哀哀的哭。约有半个时辰，才说一句，是：“我和你怕要拆散了！”说着又哭。

痴珠顿觉惨然，说道：“这话从何处说起，却这样的伤心？”秋痕呜咽说道：“我做一个大不好的梦，即刻想要生离！”就抱住痴珠的头，哭得灯光无焰，炉火不温。痴珠委实诧异，说道：“大初一，你这般哭，实在不好。”秋痕方才住了哭。

一会，跛脚进来，秋痕哭声已住，就也不觉。剔着灯亮，拨着炉火，见两人静悄悄的，祇道是睡，再不想是哭。转怕惊醒，蹑手蹑脚的走了。

这里痴珠问起梦境，秋痕又淌下泪，说道：“我梦和你一块儿走，也不晓是要到那里。忽然见个大山，四面都是峭壁，并无磴路。回头一望，有无数的狼，远远的赶来。我和你前后左右都无去路，抱着大哭。你说道：‘哭也无益，我们舍命爬上山吧。’你爬上一层，拖着我，还没上去，两人都滚下来。那一起的狼就近在咫尺，我祇怕咬着你，将身遮住你，你还拉我上山。一个狼扑上身来，我也不怕，正和狼死命的挣，忽见那峭壁洞开，两个女人拥个老人将你抓了进去。峭壁复合，犹隐隐的听见，你在峭壁里喊着我的名字，我心里一痛，就和狼一起倒地。醒了见了你，怎的不伤心？以后越想越不好，怎的不哭？咳！以前你说个无缘，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说到这一句，又哭起来。痴珠听了，也自可伤。

这会丽日上窗，见秋痕面黄于蜡，目肿如桃，没命的抽咽，祇得说道：“幻梦有何足凭？但这屋你说有鬼，我明日带你西院住去吧。”停了一停，秃头、穆升带着车，拿着衣帽，都来伺候，痴珠就出门去了。

初二日，李夫人便招痴珠、秋痕，就秋华堂院子看搬马解。祇见那姑嫂两人，短服劲装，首缠青帕，带两匹马，跟一个老头子来了。柳青穿件窄袖红缎绣袄，约以锦绦。足缠绿滕，倒插青绉印花裙幅。胭脂穿件白绫绣袄，约以青绦。足缠绿滕，倒插红绉印花裙幅。两人双翘皆不及寸许，伶俏之至。各走了一回绳，舞了一回刀枪，耍了一回流光锤，就搬起马来。

先前柳青是站个白马，胭脂是站个黑马，各跷一脚，分东西缓走两回，便一面跑，一面舞，一面唱，已令人耳驰目骇。末后东西飞跑间，两人就在马上互换了马，如风如电、如抛彩、如散花、如舞蝶翩跹、如游鱼出没，更令人神骋心惊。

正在痴看，不道两人早已下马，站在台阶讨赏。李夫人喜欢，各赏了一锭银。痴珠就也陪赏。奈这两人见痴珠发下赏来，却走向前：笑道：“你不是韦痴珠老爷么？我两人却不要你赏银，祇要你赠我们一首诗。”痴珠哈哈大笑道：“这怪不怪，你怎晓得我会做诗哩？”李夫人也笑道：“总是先生诗名传播得远，他们也自闻风倾慕。”

痴珠于是招入西院，取出秋痕画过的折扇，信笔挥来。李夫人倚在案头，见歪歪斜斜写道：

凤阳女子有柳青，柳青选婿轻沙陀。

盘雕结队蠕蠕主，驰马快过月氐驼。

我为荦荦跃而起，春风陡触雄心多。

可能从我建旗鼓，雕鞍飞鞚双蛮靴。

旄头指顾忽坠地，嫣然一笑舒流波。

人生得此聊快意，呜呼吾意其蹉跎！再将那一把扇，写道：

胭脂索我歌，我歌唤奈何！君不见药师马、红拂驮、蕲王鼓、红玉挝？龙虎风云有成例，郁郁居此负名花。吁嗟乎！儿女恨填海，英雄呼渡河。会当努力中原事，勿使青春白日空销磨！痴珠写完，掷笔而起。李夫人笑道：“先生这两首诗，好激昂慷慨哩！”痴珠微笑。

柳青、胭脂谢了又谢。秋痕将扇两边都盖了图章，两人喜跃而去。痴珠留李夫人吃饭，定更后带阿宝大家走了。

秋痕便住在西院，自此就不回去。牛氏祇教小丫鬟玉环，跟定身边。在痴珠免了往来，在牛氏省了供给，这都是两边情愿之事。祇秋痕为着初一早的梦，触起痴珠华严庵的签，总是闷闷不乐。因向痴珠问起草凉驿梦里碑记来。痴珠从书簏中检来检去，总寻不出，就也撂开。

十四这一天，李夫人接秋痕逛灯去了。痴珠一人正在无聊，恰好小岑、剑秋趁着灯月，步行而来，拉着痴珠走了。不多时，到了南司街，便人山人海，拥挤起来，还夹着些车马在里头。

三人走路，就不能齐集，痴珠招呼两人道：“这些灯也没有什么好瞧，路又难走，我们到柳巷找荷生罢，还听得有好灯谜。”剑秋道：“甚好，花神庙也有灯看。”便转入小巷，慢慢的走。

一路闲谈，小岑道：“荷生这几天高兴得很。”痴珠道：“采秋是腊月廿六抵家，他从初五起，天天在新屋里催督工程，要赶二十内收整停妥哩。”剑秋道：“他怎的还有工夫制起灯谜？”小岑道：“荷生住了搴云楼，适值花神庙今年是个大会，借园里轩轩草堂结个灯棚，热闹得很。他一人夜里无可消遣，就想出这个玩意来。”

一边说话，一边听得花炮的声、锣鼓的声、喧哗的声，远远早望见园门口灯光辉煌，车马阗咽。

三人挤进花神庙，瞧了一遍。说不尽银花火树，华丽纷纭，又间着丝竹之声。小岑引路，由殿后小门穿过竹径，望轩轩草堂来。

遥望里边亭榭，有挂玻璃灯的，有挂画纱灯的，草堂门外搭着灯楼，门内却有木栅拦住。遥望内里，排着灯屏古玩，密密层层，火光闪灼。木栅前鼓乐喧天，人声震地。幸喜地方宽阔，不然也一步不可行了。

三人转到堂后，还有好些人在山上池边放泥筒，放花炮。流星赶月，九龙戏珠。只见草堂角门空地里，放着二三顶蓝呢的四轿，两顶蓝呢小轿，架着七八对灯笼，都是武营官衔。槐树下系有几匹马，三四个的轿夫，在月下烧着枯叶和花炮的纸烘手。剑秋笑向痴珠道：“这是你东家在里头作乐哩。”

正说着，听得门声一响，一叠连声的传呼伺候。三人祇道是官员出来，各自站开。痴珠更站得远些，暗暗的瞧。

停了一停，火炬百道，手照两行，引出人来。却是华妆艳服一群少妇，后面跟着几多丫鬟仆妇，都站在门口等轿。灯火之中，祇觉得粉光脂艳，令人眼花撩乱，也不辨得谁好看谁不好看。痴珠远远的瞧，好像秋痕在内，便走近一步，留神凝视。祇见李夫人侧着脸，和一位太太说话。秋痕手牵着李家一个大丫鬟，站在背后。小岑、剑秋也已瞧见，向痴珠道：“那不是秋痕么？”痴珠点头。剑秋低声道：“那一位是谡如太太？”痴珠也低声说道：“站在秋痕前头。”早是李夫人上了轿走了。

接着，又是一乘四轿上来。听得那位太太吩咐道：“先把刘姑娘小轿打过来。”便有几个丫鬟和仆妇家人，接叠传话。一会轿到，便有丫鬟老妈扶掖秋痕上轿。痴珠认得是李家的人。那位太太又看着几个少妇上轿，就也上轿去了。小岑道：“梦想不到，这地方会碰着秋痕。”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路走向搴云楼。祇见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出来。一队像是外省的人，就中有一个说道：“这个谜好难猜。”一个接着道：“谜语自好，祇挂在太原城里，怕一年到头也没人猜得着。”剑秋道：“什么谜，就把我太原一城的人都考倒了？”

进得大门，屋内八扇油绿洒金屏门，门上一盏扁的白纱灯，上贴着许多字条，下围着一簇，约有十来人。

祇见索安跑过来，招呼大家进去。痴珠道：“我们看了灯谜，再进去不迟。”剑秋道：“你老爷做什么呢？”索安道：“老爷因大人有话说，上灯以后回营去了。”小岑道：“他不在家更好，我们慢慢的猜谜。”

三人短的不瞧，祇瞧着上面长条的，是书一封。小岑念道：

“忆自对赴雁门（唐人诗题一），时正河冰山冻（药名一）。两行别泪，尽在尊前（花名一）；半夜痴魂，愿随君去（《诗经》一句）。比代飞之燕雁（书名一），感分逝之轮蹄（《西厢》二句）。竟使目断长途（《四书》一句），深恨行止不能自主（花名一）。昨于新正一日，始得一传消息（花名一）。喜迓韶光，与年俱至（花名一）。芬含豆蔻，偕锦字以同来（药名一）；瘦比梅花，与暗香而并咏（曲牌一）。仆貌惭傅粉，剩有青丝（药名一）；曲谱求凰，好调绿绮（地名一）。定于仲春上浣，谨择良辰（《诗经》一句）。油壁先迎（药名一），坚如前约（药名一）。想此半幅残笺（药名一），卿见之必破涕为笑也（美人名一）。”

剑秋笑道：“他竟把给采秋的信，做了灯谜，我们猜看。”痴珠道：“第一句，想是《北征》。”剑秋道：“比代飞之燕雁，打一书名，不是《春秋》么？”痴珠道：“我想《西厢》二句，是‘车儿投东，马儿向西’。《四书》一句，是‘望道而未之见’。”小岑道：“不错。第二句药名，似是香附。”痴珠道：“香附真打得好。那‘貌惭傅粉’二句，打一药名，自然是何首乌。”小岑道：“是。打得好！但可惜荷生姓韩，要是姓何，那更切当了。”痴珠道：“‘定于仲春’二句，打《诗经》一句，不用说是‘二月初吉’了。‘油壁先迎’，打一药名，不是车前么？‘坚如前约’，是什么药呢？”小岑道：“信石。”

剑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猜吧。”痴珠道：“慢一步，我再看这首《浪淘沙》的词。”因念道：

“客路去漫漫（曲牌一），念女无端（唐诗一句），长宵独耐五更寒（《诗经）一句）。对镜自惊非昔日（唐诗二句），减却朱颜（美人名一）。春信到重关（花名一），绿上眉山（药名一），情天有约定团圞（《红楼梦》中一物）。碧落黄泉还觅去（《易经》二句），何况人间（《庄子》一句）。”

念毕，三人步入院子。见搴云楼第一层檐下，四面点着一色的二十多盏瓜瓣琉璃灯，照得面面玻璃光如白昼。便有家人延入一方空中坐下，递上茶点。

三人随意喝茶用点，先将那一首词也逐句猜测来。剑秋道：“‘客路去漫漫’，打一曲牌，自然是《望远行》。”痴珠道：“《诗经》一句，是‘冬之夜’不用说了。《易经》二句，是那两句哩？”小岑道：“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痴珠道：“这却似是而非。”剑秋道：“‘情天有约定团圞’，打《红楼梦》中一物，有趣得很，是个什么？”痴珠道：“风月宝鉴。”小岑道：“妙！他会做，也难为你会想。”

于是三人将二句唐诗、一句《庄子》、一个花名、一个药名、一个美人名，都想有了。又将那封书上想不出的，也慢慢想有了。

剑秋唤索安问道：“你爷留有谜底没有？”索安道：“一句两句的，老爷都留有底，给小的答应人家。那两纸长条，爷说总没人都打得准，万一有人通猜着了，请他明日来。”痴珠怕秋痕回寓，无人作伴，急着要走。便说道：“既是没有谜底，我们走吧，迟日面说。”

于是大家步出园来。见灯火零落，游人稀少，晓得天不早了，便分路而去。正是：

玉萧声未歇，明月已西斜；

最是良宵短，城头噪晓鸦。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丽句清词三分宿慧　花香灯影一片艳情

话说痴珠自入正后，深居西院。或听秋痕弹琴，或瞧秋痕作画，就县前街也少得去了。

这日上元，子秀、子善久不见面，便两人一车，到了秋心院。值门开着，下车走入。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再看月亮门，落把大锁。两人愕然。

后来李裁缝出来说起，才知道初二后，秋痕通没回来。两人出来上车。便吩咐赶向秋华堂来。

看门见是熟客，就不通报。两人沿西廊，步入月亮门。见厨房里一个打杂，在那里打盹，便悄悄的向西屋窗下走来。正待转入楼下甬道，听得痴珠朗吟道：

“浮萍大海终飘泊，羞向红颜说报恩。”

两人站着脚，又听得秋痕道：“你也有些年纪了，积些余囊，作个买山归隐之计，也是着实打算。再者，你的性情不能随俗，万分做不过荷生，让他得意吧。”痴珠叹一口气道：“我为着家有老母，不得已奔走四方，谋些衣食。不然，我就做和尚。”秋痕道：“你好好做诗，都是我说着闲话，又引起你的心绪来了。”痴珠道：“我这上半四首，已是不及他的原作。再做下去，也没有好句出来，不如算了，不作吧。”秋痕道：“你昨晚说的‘绣榻眠云扶不起，绮窗初日会难逢。三生风絮年来绾，一室天花夜不寒’。都是佳句，怎的不好？”

两人听了半天，正待移步。不想玉环从甬道出来看见，便报道：“留大老爷和晏太爷来了！”痴珠迎出，延入客厅。秋痕掀开香色布棉帘招呼。两人觉屋里一阵兰花香扑鼻，就行步入。见窗下四盆素心兰，开有二十余箭，便向书案走来。

案上一幅长笺，狂草一半。子善看了兰花，因取来瞧，上写“奉和本事诗三叠前韵。”子秀念道：

“第一洞天访碧霞，云翘有约总非赊。

鸾笙吹出香窠暖，凤简题成锦字斜。

楚岫朝云开远黛，天台暮雨洗浓华。

寻常小谪人间去，也作秋风得意花。

福慧修来费几生，珊珊仙骨照人清。

衫裁燕尾成双影，扇写蝇头忆定情。

锦瑟相思频入咏，枕屏两地暗呼名。

琼霄指日翔鸾风，别鹤何须带怨声！

番风轮指数迟迟，贮月楼成燕不知。

才子巾箱金粉艳，美人妆盥芷兰思。

娇呼小字猜莲子，爱唱新词谱《竹枝》。

陌上花开归缓缓，荆钗珈服两相宜。

溷我卑栖水外村，天涯回首旧琴樽。

西风铁笛黄泥坂，夜月银筝白下门。

烟柳灞桥留别梦，胭脂北地染新痕。

浮萍大海终飘泊，羞向红颜说报恩！

蓬山风引叹无缘，辜负笺天四十年。

四扇画梅成小影，绣裙簇蝶记游仙。”子善道：“清艳得很。”子秀笑道：“我们今天做个催租客，打断人家诗兴了。”秋痕道：“他正不高兴，恰好你来，和他谈谈吧。”林喜端上茶来，玉环装着水烟，四人各说了近事。

子秀见上首挂着荷生集《座位》写的一付联对，是：

座列名香，文如满月；

家承清德，室有藏书。中间是心印的一幅画梅横披，横技下贴两纸色笺。便走近一瞧，见是七绝四首，款书“女弟子游畹兰呈草”。便向痴珠道：“你那里又收个会做诗的女弟子？”秋痕笑道：“不就是李太太？”子秀道：“不错，他娘家姓游。”

子善也走过来看。因念道：

“华灯九陌照玲珑，掩映朝暾一色红。

最是太平真气象，万人如海日当中。

雕轮宝马度纷纷，百和衣香昨夜薰。

绣幰珠帘都不下，轻尘一任上乌云。

饧萧吹暖遍长街，可有游人拾堕钗？

满地香尘轻试步，几回珍重踏青鞋。

小幅泥金写吉祥，十枝绎蜡照华堂。

并门多少娇儿女，但愿家家福命长。”

念毕，说道：“李太太也会做诗么？”子善道：“几见诗人的弟子不会做诗？”就掀着卧室帘子，见窗下两盆水仙花，也自盛开。壁上新挂一付联，一幅山水的横披，横披下也粘一色笺。便踱进去，瞧着联一边款书“痴珠孝廉正腕”，一边书“雁门杜梦仙学书”，句是：

诵十万言，有诗书气；

翔九千仞，作逍遥游。

当下子秀和痴珠都跟进来。子善道：“采秋竟会写起大字，且有笔力，真是夙慧。”子秀道：“不要说采秋，就秋痕不是大有慧根，怎么几个月工夫，就会做诗呢？”痴珠道：“大约琴棋书画，诗酒文词，都要有点夙根，才能学得来。你看采秋这幅画，不更好么？”

子善、子秀瞧着那幅画，是幅工画山水，笔意却极洒落，小楷款书“奉夫子命，为痴珠孝廉作，韩宅侍儿梦仙写”。子善道：“这落款就也新鲜。”旁有小楷一诗，是荷生题的，子秀念道：

“拔地奇峰无限好，在山泉水本来清。

飘然曳杖绝尘事，独向翠微深处行。”

两人再看色笺的诗，上书《水仙花》三字，下书“侍儿刘梧仙呈草”。子善念道：

“云停月落座留香，一缕冰魂返大荒。

银烛高烧呼欲出，仙乎宛在水中央。

好伴吟边与酒边，蓬莱春在画堂前。

烟波倘许侬偕隐，自抱云和理七弦。”子秀道：“大有寄托。”又看了痴珠的帐缘，是秋痕画的菊，就说道：“秋痕的画菊，竟一天苍老一天了。”

当下秃头回道：“池师爷请爷说话。”痴珠出外间去了。子善随手将案上一个书夹一检，见断笺上有诗两首，瞧是：

对卿乡更觉温柔，雨滞云痴不自由。

胸却比酥肤比雪，可堪新剥此鸡头。

秋波脉脉两无言，檀口香含一缕温。

锦帐四垂银烛背，枕边钦坠个中魂。又一素纸，上书《题画》，云：

绣帏怎不卸银钩，微识双双艳语柔。

仿佛钗声抛纸上，销魂岂独是天游？

无言祇是转星眸，个里情怀不自由。

水溢银河云尚殢，子夫散发最风流。

春雨梨花醉玉楼，双双弹罢卧箜篌。

谁将镜殿铜屏影，付与春风笔底收？

两人一笑。又检得字条，楷书写的是“灯下红儿，真堪销恨；花前碧玉，颇可忘忧”十六字。又色笺两纸，写的是：

埋骨成灰恨未休，天河迢递笑牵牛。

斑骓祇系垂杨岸，万里谁能访十洲？

欲人卢家白玉堂，何曾自敢占流光？

可怜夜半虚前席，万里西风夜正长。

龙护瑶窗凤掩扉，含烟惹雾每依依。

何当共剪西窗烛，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鬓无端怨别离，流莺漂荡复参差。

东来西去人情薄，莫枉长条赠所思。末书：“日来读玉溪生诗，因集得诗如右，呈政吟坛。此中情事，有君有我，有是有非，知足下必能参之也。并希示复，或赐和为望。荷生漫作。”

两人不大解得就中谜语，就检别的来瞧，内还有秋痕的词并手札。词云：

花笺唱酬，曳断情丝千万缕。独对柳梢新月影，算今宵人约黄昏后。眉双绉，奈东君一刹，去矣难留。帘幕锁人愁。风风雨雨，肠断晚妆楼。又一词云：

花怜小劫，人怜薄命，一样销魂处。香销被冷，灯深漏静，想着闲言语。

两人祇看到这一纸，瞥见秋痕掀帘进来，将书夹一抢，说道：“半天没有声息，却原来偷瞧人家机密的书札！”子秀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子善笑道：“‘人约黄昏后’，怎的可对人言？”就出去了。

到了客厅，雨农要走，痴珠因留三人小饮，并请了萧赞甫。到得黄昏，大家都要出去逛灯，痴珠就不十分强留。

此时里外都点上灯。客厅中，点的是两对西番莲洋琉璃灯。里屋两间，通点一对湘竹素纱，一边字一边画的灯。正檐下，一字儿四对明角灯。

一会，月也上来。客厅中两盆碧桃花，开得艳艳，映着灯光，就像嫣然欲笑一般。

秋痕将屋里两重棉帘尽行掀起，引着兰花水仙的香。痴珠就领秋痕，到秋华堂玩赏一回月。忽然对秋痕道：“你看如此月色，天又不冷，我们何不同到芙蓉洲水阁走一走？”秋痕道：“怕碰着人，不好意思。”痴珠道：“这时候，还有什么人，跑来这冷静地方？”便唤秃头、穆升，先去通知看守的人，教他预备茶水伺候。去了。正是：

灯下红儿，花前碧玉。

销恨忘忧，同心一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汾神庙春风生麈尾　碧霞宫明月听鵾弦

话说痴珠和秋痕由秋华堂大门，沿着汾堤，一路踏月，步到水阁。此时云淡波平，一轮正午，两人倚栏远眺，慢慢谈心。

秋痕道：“掬水月在手，这五个字就是此间实景，觉得前夜烘腾腾的热闹，转不如这会有趣。”痴珠道：“我所以和你对劲儿，就在这点子上。譬如他们处着这冷淡光景，便有无限惆怅。我和你转是热闹场中百端枨触，到枯寂时候自适其适，心境豁然。好像这月一般，在灯市上全是烟尘之气，在这里才见得他晶莹宝相。”秋痕道：“你真说得出。就如冬间，我是在家里挨打挨骂，对着北窗外的梅花，凄凉的景况尽也难受，然我心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烦恼。尽天弄那一张琴、几枝笔，却也安乐得很。我平素爱哭，这一个月，就眼泪也稀少了。如今倒不好，在你跟前，自然说也有，笑也有；此外见了人到的地方，都觉得心上七上八下的跳动起来，不知不觉生出多少伤感。这不是枯寂倒好，热闹倒不好么？”

痴珠道：“热闹原也有热闹的好处，祇我和你现在不是个热闹中人，所以到得热闹场中，便不觉好。去年仲秋那一晚，彤云阁里实在繁华，实在高兴。后来大家散了，你不和我就同倚在这栏杆上么？”秋痕道：“那晚我吹了笛，你还题两首诗在我的手帕上。忽忽之间，便是隔年，光阴实在飞快。”

痴珠叹道：“如今他们都有结局，祇我和你，还是个水中月哩！”秋痕惨然道：“这是我命不好，逢着这难说话的人！其实我两人的心不变，天地也奈我何！”痴珠道：“咳！你我的心不变，这是个理。时势变迁，就是天地也做不得主，何况你我！”秋痕勉强笑道：“好好赏月，莫触起烦恼。”口里虽这般说，眼波却溶溶的落下泪来。痴珠就也对着水月，说起别话。

无奈两人心中，总觉得凄恻，就自转来。秃头道：“夜深了，打汾神庙走近些。”秋痕也觉得苍苔露冷，翠鬓风寒，便说道：“庙门怕落了锁。”秃头道：“我已经叫穆升告诉他们等着。”痴珠道：“甚好。”

一会，到了庙前。见大门已闭，留下侧门。看门的伺侯四人进去，便落下锁，自去睡了。

痴珠、秋痕刚从大殿西廊转身，祇见心印站在西院门口。让秋痕进去了，携着痴珠的手，笑道：“半夜三更，带领妇女潜入寺院，是何道理？”痴珠道：“我不把汾神庙做个敕赐双飞寺，就算是循规蹈矩的檀越。”心印道：“好个檀越！差不多半个月，一步也没到我方丈。”痴珠道：“你怎的不来访我？”心印道：“你有了家眷，我怎便出入？”痴珠道：“这会还算不得家眷，就使有了家眷，难道方外老友，便和我绝交么？”一面说，一面拉着心印，进来客厅坐下。

心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则迹疏而可久，浓则情纵而难长。你不看这碧桃花，开到如此繁艳，还得几天排在这里呢？人生该聚多少时，该见多少面，都有夙缘，都有定数。到得缘尽数尽，不特难聚，而且见面也不得一见面。何如少聚几回，少见几回；留些未了之缘，剩些不完之数。到得散了，还可复聚，不好么？且如夫妇，原是常聚常见的，然就中也有一定的缘，一定的数。往往见少年失偶的，多是琴瑟之爱笃于常人。大抵浓者必逾节而生灾，淡者能寡欲而养福。夫妇朋友，原是一例。你不来寻我，我就也懒于访你了。”

痴珠明知心印此层议论，是大声棒喝的意思，正与水阁上心事针对。心上十分感激，却难一时就自折服，转说道：“我不信，不见了你十来天，竟有这番腐论！你说少年失偶，多是琴瑟之爱笃于常人。难道那谐老百年的，都不恩爱么？”心印道：“本深则所载者重，土厚则所植者蕃。这也看各人的缘有深有浅，各人的数有长有短，我就不能预料了。”痴珠道：“这论却通，我不能不割恩忍爱了。”心印哈哈大笑道：“你又懵懂了！我说的正要你保全所爱，难道教你割断情缘，跟我去做和尚么？”说得痴珠也笑了。

心印接着道：“大抵我辈不患无情，祇患用情有过当处。你聪明人，原不待我一番饶舌。然当局者暗，旁观者明。”

正待说下，祇见里间帘子一掀，秋痕突然走出，向心印就拜。慌得心印退避不迭，口里说道：“怎的，怎的？痴珠，你替我扶起姑娘来！”痴珠也不知所谓。秋痕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玉容惨淡，满面泪痕。让心印归坐，就傍着痴珠炕边也自坐下，含泪说道：“大和尚这样说法，就是顽石也会点头。何况我还是个人？我原把这个身许给痴珠，你这样棒喝，我不知感激，我就对不住他。”

说着，便吊下泪来。心印叹一口气道：“难得，难得！姑娘你不要怕，我说的是讲个理。你这样心田，佛天必然保佑你两人，早谐夙愿。”痴珠接着说道：“良友厚意，我自当铭诸座右。祇是做个人，上不能报效君亲，下不能荫庇妻子，有腼面目，不死何为！”

心印笑道：“据你这般说，那自古晚遇的人，都是腼然人面。怎么复唐室竟有个白头宰相，平蔡州却是个龙钟秀才呢！”痴珠道：“大器晚成，这也罢了。我想扬雄倘是早死。何至做个莽大夫！王勃若不夭年，安知非个控鹤使？”

就向秋痕说道：“便是他们，也祇好死在三十左右。你想，西子不逐鸱夷，后来也做了姑苏老物。太真不缢死马嵬，转眼也做了谈天宝的白发宫人。就如娼家老鸨，渠当初也曾名重一时，街上老婆，在少年岂不艳如桃李？”

心印不待说完，哈哈大笑，起身说道：“夜深了，我却不能陪你高谈了。”秋痕站向前道：“我迟日要向观音菩萨前，许下一个长斋愿心，不知大和尚肯接引否？”心印笑道：“姑娘拜佛，贫僧定当伺候拈香，这会告退罢。”痴珠祇得叫林喜、李福，拿着手照，送入方丈。这夜痴珠、秋痕添了无限心绪。明晓往后必有变局，祇不知是怎样变法。

如今且说采秋回家，他爹妈好不喜欢。采秋虽挂念荷生，然一家团聚，做女儿的过年日子，只这一次。因此打起精神，博着父母的欢笑。出了正月，就有杜家亲戚排年酒。替采秋接风的、送行的，都说是灯节后就要出嫁韩师爷了。

不想他妈却变了卦。原来十二月时候，贾氏怕荷生不放采秋回家，权将紫沧的话答应。如今和藕斋商量翻悔。藕斋是个男人，如何肯依？两口便拌起嘴来。

先前还瞒着采秋说说，以后荷生兑项都齐。这一夜，贾氏竟和藕斋厮吵厮打。惊得采秋不知是为何故，出来劝分了手。听着两人嚷的话，才知道他妈变了心。

当下祇得劝藕斋到紫沧家过夜，这边劝贾氏去睡。贾氏道：“梦仙，我明白对你说，你爹给你走，我是万分不依的！你要嫁人，许你嫁在本地。要是嫁给了韩荷生，我是这一条老命和他们去拚！”采秋无可致词，祇得噙着眼泪待他妈说完，和他嫂嫂姊妹伺候他睡下。出来，无情无绪的，别了大家，自归屋里，想前想后，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藕斋领着紫沧回来，取出荷生初二日回书并诗一首。采秋将信瞧过，递给紫沧道：“你也看得。”便将诗念道：

“吴笺两幅远缄愁，别有心情纸外留。

分手匝旬疑隔世，倾心一语抵封侯。

双行密写真珠字，好梦常依翡翠楼。

为报春风开镜槛，四围花影是帘钩。”采秋念完诗，紫沧也瞧完信，两人互换。采秋将信再看一过，放下说道：“如今这事闹翻了，须劳你走一遭，教荷生自己来吧。”紫沧道：“且看你爹，转湾得下来不能，再作商量。”

看官，你道藕斋怎讲的？他说：“这事现在人人知道，况且钦差大人喜欢荷生得很，买了柳巷屋子给他成亲，翻悔起来，我们理短。”藕斋这话，自是善于看风势。无奈娘儿们见事不明，又为藕斋和他装腔做势，说“儿女亲事，是我男人做主的”。因此拿定主意，不准采秋嫁姓韩的，那一张嘴就像画眉，哨噪得人发烦。

紫沧也向贾氏说道：“你的议论固是，但有数节不大妥当。起先你不答应我，我这会可以不管。藕斋口口声声答应，祇要二千两身价，问了你，你也这般说。如今人家通依了，银子也兑齐了，你却不情愿，教我怎样对着韩师爷？教藕斋更怎样对得我？此一节，你想妥当不妥当呢？再则，采秋年来心事，你也看得出，是要择人而事。好好一个韩师爷，明年就是殿撰，人家巴结不上。你许了，却赖起来，无论事不可测，就使平安撒开手，也还可惜。而且千金买妾，是个常事，到得二千金的身价，就也肯加倍破钞了，你以后何处再寻这机会？”贾氏道：“去年答应，是那老东西逼着我，他会答应你，你和他去讲。我心爱的儿女，祇有这个女儿，犯不着嫁那姓韩的去做妾。他会做官，他家里还有人，封诰也轮不到我女儿身上，与我更没相干。别人稀罕他二千两身价，我姓杜的却看似泥沙。这会要了他的银子，以后他做了官，今日去东，明日去西，千山万水，我从何处找我女儿见一面？”说着便哭起来。

紫沧见话不投机，祇得委婉说说，走了。采秋从这日起，翠眉懒画，鸦鬓慵梳，真个一日之中，回肠百转。

光阴荏苒，已是灯节了。雁门灯市，比太原尤为热闹。紫沧和一个杨孝廉，逛了一回灯。趁着月色，步上碧霞宫的吕仙阁来，倚栏凝眺。

忽听得隔墙叮当弹起琵琶，先是一声两声，继而嘈嘈杂杂，终而如泣如诉，十分幽咽。正将手按着工尺，画出字来，声却停了。杨孝廉道：“我听出三字来，是‘空中絮’。”紫沧道：“你晓得这隔墙是谁呢？”

杨孝廉正要答应，那琵琶又响起来。祇听得娇声骞举，唱道：

“门外天涯，”祇第四字声却咽住。停一停，琵琶再响，又唱道：

“知今夜汝眠何处？满眼是荒山古道，乱烟残树。离群征马嘶风立，冲寒孤雁排云度。”杨孝廉道：“好听得很，真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紫沧不语。接下唱是：

“叹红妆底事也飘零，空中絮！”

唱停了，琵琶声划然一声也停了。杨孝廉道：“这不是‘空中絮’三字么？真个四弦一声如裂帛，凄切动人。”紫沧道：“这支词，我是见过，不想他竟谱上琵琶了。”杨孝廉道：“调是《满江红》，我却不晓得此词。”紫沧道：“你听！”祇听得琵琶重理，又唱道：

“沙侵鬓，深深护；冰生面，微微露。况苍茫飞雪，单车难驻。昨宵偎倚嫌更短。”到这一句，唱的声便咽起来，琵琶的手法也乱起来，以下便听不出，就都停了。

紫沧十分难受，杨孝廉道：“怎的不唱了？”紫沧惨然道：“以下的词还有四句，是：‘今朝相忆愁天暮。愿春来及早，报花开，欢如故’。”杨孝廉道：“你怎的见过这支词？”紫沧道：“你道唱的是谁？”杨孝廉道：“我都不晓得。”

紫沧道：“这隔墙就是杜家，唱的就是采秋。这词是他来时，韩荷生做的送他。他裱起来挂在屋里，我因此见过。如今却谱上琵琶了。”杨孝廉道：“怪道弹得如此好！他好久不替人弹唱了，我今日出来就值！祇他不是要嫁给韩家么？”紫沧道：“韩家的银，早就兑在我铺里。不想他妈可恶得很，临时又翻悔起来。”杨孝廉道：“他爹呢？”紫沧道：“他爹倒好说，就是这两个老东西不和，闹起风波。如今是一个依，一个不依。”杨孝廉道：“我听说身价是二千两，这就算顶好的机遇了。他妈还刁难什么？”于是两人说说，下得阁来，各自步月分路而去。正是：

三五月团圆，六街春如许。

独有伤心人，自作琵琶语。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须眉巾帼文进寿屏　肝胆裙钗酒阑舞剑

话说痴珠系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并门仙馆排一天席，一为痴珠预祝，一为小岑、剑秋饯行。

是日，在座却有大营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别号爱山，北边人。能诗工画，尤善传神，旧年替荷生、采秋、剑秋、曼云俱画有小照；一姓陈名鹏，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过诗人。

这些人或见面，或未见面，彼此都也闻名。这日，清谈畅饮，直至二更多天才散。

痴珠回寓，祇见西院中灯彩辉煌，秋痕一身艳妆出来道：“怎的饮到这个时候？”痴珠携着秋痕的手，笑道：“你们闹什么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后，李太太领着少爷就来，等到定更，我祇得陪太太吃过面。太太还自己点着蜡，行过礼才走。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过来。”

痴珠向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凭他们去闹吧。”秋痕笑道：“我和你跑到那里去？”痴珠卸下外衣，说道：“到晋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说道：“明天的席，我已经替你全办了。你懒管这些事，我同秃头三日前都办得停妥，不消你一点儿费心。”

林喜端上脸水，秋痕将马褂搁在炕上，替痴珠拧手巾。秃头在傍边，拿着许多单片伺候，回道：“县前街、东米市街及各营大老爷，都送有礼。”就将红单片递上。

痴珠略瞧一瞧，向秃头道：“你们没收么？”秃头道：“武营的礼，我们通没敢收。祇县前街送了两份礼，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游大人备的。刘姑娘主意，李大人、游大人的通收了。”秋痕道：“李太太另外还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挂屏，是泥金笺手写的，说寿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挂在秋华堂，你去瞧着，挂得配不配？”痴珠笑道：“他竟下笔替我做起寿文来，我却要看他怎说。”就站起身，拉着秋痕走。秃头、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到得月亮门，见堂中点着巨蜡，两廊通挂起明角灯，还有数对烛跋未灭。便说道：“你们这般闹，给人笑话。”秋痕道：“这却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发人搬来排设的。”秃头道：“李太太为着爷生，好不张罗，给小的壹百两银，吩咐预备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刘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还他的管事爷们。”痴珠将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着，着！祇是李太太现有身喜，何苦这样烦扰呢？”

说话之间，已到堂中。见上面排有十余对巨蜡，祇点有两三对，已是明如白昼。炕上挂着十二幅寿屏，墨香纷郁，书法娟秀。上首写的是“恭祝召试博学鸿词科孝廉痴珠夫子暨师母郭夫人四秩寿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门下女弟子游畹兰端肃百拜敬序”。

因将序文念道：

“寿序非古也。”说道：“起句便好。”又念道：

“后人袭天保箕畴之绪，或骈俪而为文，或组织而为诗。虽谲皇典重，无非谰语谀词。畹兰何敢以寿序进？且夫孝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弟子之事师也，莫赞以一词。然则吾师固不欲人之以寿言进，畹兰尤不当侈然以寿言为吾师进。虽然，礼由义起，文以情生。畹兰于吾师，义有不容不为师寿者，即情有不能自已于出一言为师寿者。师听畹兰言，尚亦笑而颔之乎！

师为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儒硕德，见重当途。海内名公至其地者，访襄阳之耆旧，拜鲁殿之灵光，门外屦常满。师少聪颖，为先生所钟爱。兄弟八人，禀庭训，均有声庠序间。而师尤能博究典坟，这穷六艺，旁及诸子百家。弱冠登乡荐，遨游南北，探金匮石室之藏。尤留心于河渠道里，边塞险要及善夷出没，江海关防之迹。往岁逆倭构难，尝上书天子，有揽辔澄清意。格于权贵，游关、陇间，益肆志于纂述旧闻，以寄其忠君爱国之思。故所学益闳，所著述益繁富。

今夫水，掘之平地。虽费千人之劳，其流不敌溪曲，其用不过灌溉。若夫出自大河江汉，抉百川，奔四海。动而为波澜，潴而为湖泽。激荡潆洄，初无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积者厚，所纳者众，而所发者有其本也。师之学术，汪洋恣肆，其渊源有自，盖如此矣。既而奉讳归，倦于游，筑室南白下，将灌园为养母计。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躏濒海诸郡县。师慨然复游京师，冀得当以报国家养士恩。卒不遇，乃赋西征。往岁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滞并门。”向秋痕说道：“叙次详悉。”又念道：

“嗟乎！震雷不能细其音，以协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远济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欲；广车不能胁其辙，以苟通于狭路；高士不能撙其节，以同尘于流俗。师之艰于遇，嗒然若丧其偶，盖又如此。”

说道：“好笔仗。”又念道：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万绪郁于中，人情物态触于外。无以发其愤，遂一托之于诗。水过石则激，鹤戒露有声。鸿鹄伍于燕雀则哀鸣，虎豹欺于犬羊则怒吼。动于自然，不自知其情之过也。

犹忆早岁侍侧时，酒闹烛灺。师尝语人曰：‘富贵功名，吾所自有。所不可知者，寿耳。’又有句云：‘情都如水逝，心怯以诗名。俊物空千古，惊人待一鸣。’此其顾盼为何若？遭时不偶，将富贵功名，一举而空之。至假诗以自鸣，吾师之心伤矣！畹兰少从问字，得吾师之余绪，犹斤斤自爱。何吾师年方强仕，慈母在堂，乃愤时嫉俗，竟欲屏弃一切。泛太白捉月之舟，荷刘伶随地之锸哉！此则畹兰所谓义不容不为师寿，情不能自已于出一言为师寿者也。师听畹兰言，尚亦笑而颔之乎？”笑道：“也说得委婉。”又念道：

“师母郭夫人，《葛覃》有俭勤之德，《缪木》有逮下之仁。吾师前后宦游，师母上事舅姑，以妇代子；下训儿女，以母兼师，族党咸称贤云。畹兰违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见于并门。吾师丰采，大非昔比；忧能伤人，竟有若是！乃者夫婿从军，畹兰率两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息，依倚之情，直同怙恃。窃愿歌子建诗，为吾师晋一觞也。曰：愿王保玉体，长享黄发期！”念毕，又向秋痕道：“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苍秀笔墨。”

秋痕因指着四盆唐花道：“这也是太太送的。那边四盆西府海棠，是剑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萧两师爷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头的寿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涛笺、一方‘长生未央’的水晶图章、一块‘万年宫’的古砖。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赵松雪的墨迹。掌珠、瑶华每人送你两件针黹。我都替你收起。”

痴珠正要说话，秃头、穆升领着多人，送进十数对点着的蜡，外面响起花炮，一堆儿向痴珠磕起头来。还有颜卓然派来四员营弁、八名兵了，都在帘外行礼。痴珠祇得笑道：“你们起来吧。”又向李夫人派来的家人道：“怎好劳了你们。”这一班家人起来，和痴珠打一千请安，就也向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实不好意思，祇得说道：“难为你们替老爷费心。”

痴珠早走出帘外，招呼营里的人。接着，秋华堂当差人等和厨房里的人，一起在院子磕头。痴珠含笑进来，秋痕站在帘边，就拉着痴珠向炕上坐下，笑道：“那边是你家太太坐位。”说着，就居中拜下去。痴珠忙站起身拉起，说道：“你怎的也这般闹？”秋痕道：“不过各人尽一点心罢了。”

两人看一回花，玉环也来磕了头，便携手回来西院。院里早排下席，是三个位。痴珠向炕上躺下道：“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钟，还要喝酒么？”秋痕道：“喝杯酒，也应个景儿。”

于是恭恭敬敬斟上两钟酒安下，向着痴珠道：“你不起来，我又要拜。”痴珠带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秃头撤去席面，随便拣几个碟，几件菜，送上炕几。两人浅斟低酌起来。

次日，李夫人带着阿宝一早便来。荷生值办密折，不便出门。心印过来拜了寿，就回方丈。倒是陈羽侯、徐燕卿、黎爱山来坐了面席。小岑、剑秋、子秀、子善、赞甫、雨农是不用说了。武营中祇有颜卓然、林果斋二人在座。余外，痴珠俱叫人远远的就挡了驾。

晚夕，卓然、剑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赞甫、雨农和痴珠坐了一席。里边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宝、瑶华、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里边是大营吴参将送来两个女尼，会耍戏法。

祇见两尼生得丰艳非常，带个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语，掌珠、秋痕也不大理会，祇瑶华尽抿着嘴笑。先前变出一盘桃，恰恰十五个，内外分尝。却是真的，已足诧异。停了一会，又变出三尾鳊鱼，俱是活的。

以后要了十个品碗，排在地下红氍毹上，左五个，右五个。两尼分立，教他徒弟变十碗水来。那徒弟苦辞不能。右边女尼一掌过去，徒弟倒在左边，那左边五个碗却满满的水。又向左边来，左边女尼也给他一掌，倒在右边，右边五个碗也满满的水。于是两尼，将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来，给大家看，映着烛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处，教他徒弟收去。祇见徒弟东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个碗便干干的，并无一滴，大家骇愕。

两尼自说是仙，瑶华大笑道：“祇莫做唐赛儿便好。”李夫人招呼秋痕，请痴珠进来，给些赏银，两尼怏怏而去。便向晏、留两太太道：“汉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种树，眩人亦属寻常。祇这两尼妖气满脸，我们远离他为妙。”两太太都道：“太太有见识。”瑶华道：“我祇怕是《聊斋》上说的那个东西。”大家都说道：“可不是呢。”再饮一会，就散了席。两太太先去，李夫人随后也走了。

痴珠便唤掌珠、瑶华出来秋华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轮酒。剑秋见秋香、秋英今天未来，问起瑶华，才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发起绞肠痧，医药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

痴珠在东边席上，惨然道：“我怎的不知道呢？”瑶华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选中贾宝书也走了，说是跟了一个南边的女道士，做徒弟去。”小岑在东边席上”道：“我也风闻有这事。”

卓然道：“这事我知备细。宝书给望伯拖累，押在官媒家里。望伯没良心，上堂不敢认官。将开赌的事，一口推在宝书身上。幸喜那承审官，与宝书是旧相识，央着我再三求着上头胡弄局。把望伯做个平常人聚赌，打三十板，枷号一个月。替宝书开释，说是他假母开赌，与宝书无干，才放出来。”痴珠不待说完，便说道：“这承审官是个通人，你晓得他名姓么？”卓然擎着酒杯道：“他姓傅。”剑秋道：“不要讲闲话，往下说，宝书怎样出家？”

小岑夹一片苹果，向卓然道：“这以上的事，我们通晓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还病着，怕是不起。”

剑秋在西边席上，回过脸瞧着小岑道：“你给卓然说吧。”卓然喝了酒道：“宝书释放出来，没得去处，暂依旧日一个老妈。可怜大冷天，一个钱买炭也没有。还是素日认识的人，帮他几吊钱，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应。宝书灰心，趁他妈尚在枷号，私下跑到东门外玉华宫女道士处，求他收做弟子。”

子善道：“不错，这女道士姓姚，系南边宦家姬妾。丈夫死后，为嫡出儿子不容，遂将自己积下的金银，买一小屋，改为道院，闭门焚修。后来遇个女仙，告以南边有十年大劫，教他向西北云游，可免大难。前年到了并门，适值玉华宫女道士闹事，被东门外缙绅撵了。大家见姚氏有些年纪，寓在优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尤勤，所以延他主持玉华宫香火。是不是呢？”

卓然道：“就是这姚主持。”剑秋道：“你讲宝书吧。”卓然道：“宝书的家，旧在优婆夷寺边。每月朔望，都去烧香。姚氏时常见面，见宝书回回默祷，是求跳出火坑。姚氏听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来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妈枷号满了，出来和姚氏要人，姚氏祇得教他领去。宝书不愿，被他妈拉到宫门外，便要跳井。恰好我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镇查办事件，路过玉华宫。见他们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里看。我叫人查问，才晓得就是宝书。我和宝书也有一面之缘，见他说得可怜，就到宫里面诘姚主持，洞悉底里。我便替他出了一百两身价，教宝书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顶戒。”

此时两席的人都是静听。听到这里，痴珠便拍掌道：“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忙得秋痕斟酒不迭。

掌珠坐在痴珠身下，祇怔怔的发呆，尽痴珠唤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说句话。倒是瑶华唤道：“宝怜妹妹，你怎不斟酒？”掌珠道：“没人替我出一百两身价，给我当道士去！”瑶华大笑，把别话岔开，和赞甫、雨衣又豁起拳。西边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剑秋抢标。以后两席合拢，又闹了一回楚汉争，就有三更多天了。

秋痕、掌珠连座，尽着喁喁私语。瑶华是个爽快的人，听了一会，便站起说道：“做个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两个，一个要做道士，一个要做侍姬。斩钉截铁，这般说，便这般做！叨叨缕缕讲个不了，做什么呢？我要走，不耐烦看你们凄惶的样儿。”秋痕忙拉住。

瑶华就和秋痕坐下，向大家道：“我是要从乐处想，再不向苦中讨生活。你想，天教我做个人，有什么事做不来？都和你们这般垂头丧气，在男子是个不中用，在女子是个没志气！我瞧着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恼，所以要走。”大家都说道：“说得痛快！”

此时有把雌雄剑放在炕上，瑶华便向痴珠说道：“你这把剑还好，我舞一回，给大家高兴一高兴。”说着，就仗着剑走下来。

早见瑶华在灯光下，纵横高下，剑光一闪一闪的舞。以后灯火无光，人也不见，祇有一道白气，空中旋绕。此时更深了，觉得寒光阵阵，令人发噤。突然听得瑶华道：“后会有期！”但见双影一瞥，两剑“当”的一声，委在地下。屏门外的人报道：“薛姑娘上车走了！”

两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梦景迷离一般。痴珠定一定神，说道：“相隔祇有五个月，他的剑竟比采秋舞得还好。这飘忽的神情，就和剑仙差不多了。”当下大家都散。

秋痕引着掌珠，重来西院，谈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两三遍，掌珠才走。秋痕送出屏门，洒泪而别。

看官记着：秋痕与掌珠，自此就没再见了！掌珠是此夜听说宝书做了道士，又受了瑶华一激，便决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闹几次，竟将青丝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个善良的人，不忍怎样。二十七日痴珠出门谢寿，就听见人说送入优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豪情胜概，文采剑光。

妒花风雨，乃尔披猖。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一声清磐色界归真　百转柔肠情天入幻

话说秋痕，廿五后回家。因劝痴珠量入为出，俭省下来为后日南归之计。因说道：“你为着我，不能不供给他们开销。这样不是爱你，直是害你。所以千思万想，不能不割断痴情，苦守寂寞。”又说道：“初一，心印许我礼佛，我便吃了长斋。总要跟你到得南边家里，我才开荤。你念我这般苦守，也该惜些钱钞，作个长久打算。谶兆梦兆虽然不好，或者天从人愿，我两人吃得这苦，造化小儿可怜起来，也不可知。若一味委心任运，眼见得祸离更甚于惨别。”说着，就呜咽起来。痴珠也自伤心。

看官：须知“气数”两字，埋杀多少英雄豪杰！除非神仙，跳出世外，不受这气数束缚。自古忠臣孝子，到得国家气数要尽之时，怎样出力去挽回，你道有几个挽回得来？不过人事是要尽。秋痕这一回打算，也祇是尽人事罢了。再隔十日，两人局势，又不是这般。

你道人事怎尽呢？到了二月初一，秋痕换了一身新衣服，天色大亮，坐个车来到庙中。秃头早在那边伺候，到观音阁来。听得清磬一声，早望见心印披着袈裟，率领两个侍者，在阁上顶礼慈云。

秋痕上得阁来，侍者送上一炷香。秋痕跪下，心印敲着磬，将秋痕做的黄疏读道：

“盖闻有情是佛，无二为斋。接引十方，法喜维摩之爱；皈依五净，醍醐沆瀣之缘。

伏念梧仙，劫重风轮，魔生绮业。天寒袖薄，身贱恩多。居恒顾影自怜，窃欲择人而事。则有韦皋小影，东越寓公。既连襼而折裳，亦双心而一袜。于是巾裁奉圣，髻解抛家。自谓浮郁香烧，是乡终老；灵檀树种，如愿同归矣。无如乌本流离，窝非安乐。奔精昭夜，徒劳警旦于鸣鸡；惊女采薇，更伫苦心于梦鹿。风花舛午，才命升沉；楚水入淮，栀香交蓼。所冀金轮神咒，能销铁锁烦冤。因此九叩跏趺，一诚顶礼。誓如噭日，折此疏麻。

愿开一念之慈悲，俯鉴八关之忏悔。莫谓垂枯绛树，甘露难培；还期续命黄花，秋风再艳。从此旃檀爇印，寒菜咬根，不慕膏粱，自甘腐乳。他日者，追随中馈，获补畴昔之坠欢；旨蓄御冬，长娱边撩之晚景。将绣佛以酬恩，辉依满月；亦心斋于清夜，悟澈拈花矣。

年月日，平康信女刘梧仙谨疏。”

宣读已毕，烧了。秋痕默誓一番，磕了头起来。心印将一尊观音小像，用紫檀镶玻璃的龛，送给秋痕供奉。秋痕给心印叩了谢，心印也膜拜还礼。便和秃头回来西院，将佛像供在炕几。

这日，痴珠就陪秋痕吃一天斋。秋痕晚夕便捧着神龛，坐车而去。后来牛氏知道，百计责令开荤。无奈秋痕受一番打骂，便一粒也不沾牙，牛氏祇索罢了。

痴珠自此，还读我书。次日，寻一幅宣纸，写个“焦桐室”三字，傍书“病维摩书”四字，盖了图章，交给穆升裱作横额。

一日午后，套车到县前街闲话，便来大营。荷生迎出平台，笑道：“我正要作字给你，你来了，便宜他们跑一遭。你瞧这个图名，取得好不好？”说着，便延入屋里。痴珠道：“什么图？”荷生没有答应。

痴珠早见案上铺着一个小轴，是采秋小照，画一面镜，采秋画在镜里，便说道：“像得很，真个镜中爱宠。”荷生道：“你瞧题的图名。”痴珠早见上首横题五个隶字，是《春风及第图》，便点头道：“甚好。”再看题的诗，是首七截，因念道：

“镜里眉山别样青，春风一第许娉婷。

天孙好织登科记，先借机丝绣小星。”

念毕，笑道：“你好踌躇满志。”荷生道：“祇这二十余日，信息渺然，连紫沧也没有信来。难道是满招损，占《归妹》，迎门翻卦？”痴珠道：“你这事一定百定，千稳万稳，还疑心什么呢？你不想采秋的书籍，也就够十来天收拾哩。”荷生道：“我也这般想。”痴珠道：“这事不要再说。我此来，是要找爱山替我和秋痕画一图哩。”荷生道：“你今天，何不就同我去访他？”痴珠道：“甚好。”

于是荷生引着痴珠，打大花厅后身穿过一个院落，便是爱山书房。爱山迎入，痴珠叙些寒温，坐了一回。荷生遂为痴珠代白来意，爱山许着初七下午。

二人正说得款洽，忽见青萍掀开帘子，回道：“洪老爷来了。”荷生又喜又惊，便同痴珠踉跄出来。爱山见是有事，也不敢强留，祇得送出院门。痴珠执手重订初七之约，爱山允诺。

荷生早走得远了，痴珠就也跟来。转到平台，祇见紫沧和荷生，站在客厅帘边。听得紫沧道：“有点变局。”两人就进去了。痴珠随后走进，和紫沧相见。见荷生神情惨淡，正在拆信，就不说话。紫沧也默然无语。

荷生拆开信，抽出一张色笺，看了一会，眉头百结。将笺递给痴珠道：“你瞧！你道天下事，算得准么？”便拉紫沧炕上分坐，详问底细。

痴珠瞧着笺上，楷书写的是：

荷生夫子安：初七日奉到覆函，并诗一首。拳拳垂注，情见乎词。感激之私，无庸琐读。妾生不逢辰，母也不谅，紫沧目击之，自能为君详言之。妾不忍形诸笔墨，亦不敢形诸笔墨也。伏念积诚尚可动物，岂守义不足悦亲？第区区寸心，总不欲生我者负不韪之名。君与紫沧善为妾图之。妾回天无力，惟有毁妆敛迹，绣佛长斋，冀慈母感悟于万一。挑灯作此，不尽欲言。附呈七绝一首，率书楮尾。侍妾杜梦仙手启。

痴珠道：“绣佛长斋，不谋而合。”紫沧、荷生正对语喁喁，也不听见。痴珠因将诗吟道：

“云容冉冉淡于罗，欲遣春秋可奈何！

夜半东风侵晓雨，碧纱窗外早寒多。”

吟毕，笑道：“欲知弦外意，尽在不言中。采秋诗品，高于荷生十倍哩！”荷生皱着眉，向痴珠道：“人家有这般懊恼的事，你偏会说笑起来。”痴珠道：“你不用烦恼，不出十天，机将自转。祇天见你两个，圆成太容易些，也不显得他一番造就的艰难，故此有这一折。其实你没见过采秋时候，大局早已排就。”荷生道：“你何苦又说梦话？我明天将手尾的事交托燕卿，后天一早就可上路，做三站走，初六可到雁门。紫沧，你还要和我同走一遭呢。”

正待说下，祇见索安回道：“大人请，说是有紧急军务。”紫沧、痴珠就走了。这且按下。

且说采秋，系于正月十五往碧霞宫，也在观音大士前许下长斋。自此脂粉不施，房门不出。这一个月，柔肠百转，情泪双垂。把个如花似玉的容颜，就变得十分憔悴了。还好红豆、香雪两个丫鬟，都是灵心慧舌。无可讲的，也引着采秋讲讲；无可笑的，也引着采秋笑笑。所以比秋痕景况总觉好过些。

一日，冷雨敲窗，天阴如墨。采秋倚枕默坐，忽藕斋进来，取出荷生十三寄来的信。展开阅过，叹了一口气，藕斋就出去了。信内附有八日的诗，并痴珠的和章。

采秋唤香雪印一盒香篆，自己慢慢的点着，领略一会。将寄来的诗，吟了一遍，就向床上躺下，想道：“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去年秋痕不是这样么？”又想道：“痴珠说那华严庵的签兆，竟是字字有着落。似乎我和荷生这段因缘，恁是怎样也拆不开的。祇是这签兆也怪，秋痕的秋心院，是小岑替他取的名。我的春镜楼，是我自己杜撰的。怎么那庵的签上有‘秋心院’三字？那老尼偈语，又说出‘春镜’？敢莫这支签和那偈语，通是痴珠编出来，也不可知。”想到此，陡然心上冰冷，不知不觉吊下泪来。又想道：“说是痴珠编的，他何苦自己讲那不吉利的话？”

左思右想，便合着眼，听着雨声淅沥，竟模模糊糊的，好像到了秋心院。突见秋痕一身缟素，掀着帘迎出来，采秋惊道：“秋痕妹妹，你怎的穿着孝？”秋痕泪盈盈道：“采姊姊，你不晓得么？痴珠死了！我替他上孝哩！”

正在说话，忽见荷生闪入，采秋便说道：“痴珠死了，你晓得么？”荷生吟吟的笑道：“痴珠那里有死？不就在此？”采秋定神一看，原来不是荷生，眼前的人却是痴珠。手里拿个大镜，说道：“你瞧！”采秋将唤秋痕同瞧，秋痕却不见了。祇见镜里有个秋痕，一身艳妆，笑嬉嬉的不说话，却没有自己影子。

正在惊讶，忽一阵风过，尘沙眯目。耳中祇闻得呼呼的响，又像是波涛滚滚的声，心上觉得突突的乱跳。一会，悄然开眼一看，祇见白茫茫一片大海，自己立在一个山上。四顾无人，十分害怕。沿着径路走来，见一峰插天，苍翠欲滴。上面有古篆三字，一字方围有一丈多大，却不认是何字。想道：“我今日也有认不得的字了。”转过山坳，海也不见了。瞥见痴珠同两个丽人，俱是一身缟素，立在前头。一个丽人，好像秋痕。采秋欢喜，迎上前来，说道：“怎么你两个，却跑到这里来？”再一审视，那里有三个人？却有三片白石挡住去路，想道：“原来就是这石作怪！”

再要转身，恍恍惚惚是个屋里，见个丫鬟抢过来扶着，叫道：“娘快醒来，天冷得很，和衣睡不得。”撑眼一看，却是红豆。因起来说道：“我略躺一躺，竟睡着了，迷迷惑惑，做了几多的梦。”

红豆细问，采秋不说。祇叫他取表来看，已是四下多钟。香雪向熏炉中倒碗茶送来，采秋喝了。回忆梦境，犹觉历历。红豆端上素菜，随便用些。遂向佛前烧了晚香，门坐听雨，便和红豆说起梦来。正是：

秋心春镜，一刹罡风。

情天佛国，色色空空。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廷推岳荐诏予清衔　风暖草熏春来行馆

话说关陇回子，自去年大受惩创以后，善良者自然回籍，重谋生业。就中单身的，也受地方官安插，洗心涤虑，去作良民。祇有一班狡黠的酋豪，或逃亡在外，复出为非；或虽受招安，家业已荡，便纠合亡命，就近作个强盗。掳掠乡民个畜，抢劫过往行旅。地方官祇怕多事，隐忍不报。这回子啸聚得多，去年逆倭据了广州，回子得信，因又跳梁起来。想并州富足，又是春和时候，这番真个要由草地窜入云州等处。

雁门关总兵于正月三十得了确信，是夜子正三刻，五百里加紧禀报前来。因此经略请荷生计议，荷生道：“这番不比前次，祇要以防为剿。前次彼已破了潼关，故不能不痛加剿洗。今日彼尚在三关之外，祇迅速将关外各口隘严防，彼来则剿，彼去亦不必追。野无可掠，自然解散。然口外各隘，炮台沟垒及了台探卒，是紧要的。”

荷生一面说，经略一面点头道是，随说道：“这事祇好请先生督兵一行。”荷生辞道：“祇怕才力不及。”经略那里肯依。又问起荷生纳宠之期，荷生即以采秋的事相告。经略大喜，说道：“先生此行，公私两得，须带多少兵呢？”荷生道：“兵不在多，就左右翼中挑出千名，着颜副将、林总兵两人管带前往，便够调遣。只此行却要仗大人洪福，两件事都能如愿才好。不然，五台山近在咫尺，誓将披缁入山，不复问人间事矣。”说着，眼皮一红。

经略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回子余孽，先生一出，马到成功。至先生私事，怎样办怎样得手，更属无可疑虑。而且先生气色大好，指日还有喜事，不过这两天，便可得信哩。”荷生道：“晚生还有什么喜呢？”经略道：“这会且不必说破，我是从气色上，看得十分准。”荷生祇得撂开，说用兵的事了。

是晚经略就留荷生小饮。一面檄召颜、林二将，于明日卯正三刻，带领左右翼兵，赴教场挑选。一面差员提令箭，谕知粮台办饷，军需局预备军装，俱限明日巳刻齐备。

次日卯正，荷生下了教场。到得辰正，已将一千名兵挑出。面谕颜、林二将，午刻给饷给装，申刻管带出城，十里驻扎，初四日辰初二刻长行。颜、林二将得令，自去行办。

荷生回营，顺路访了痴珠，告知一切。痴珠笑道：“夫子有三军之惧，”荷生不待说下，截住道：“你还说这些，人家百忙中，找你坐一会，你却有工夫讲顽话。我和你说，我到雁门，公事或者办得了，祇我私事有些为难，倘是不谐，我便上五台山出家了。我的诗文稿和柳巷园子，一起交给你，你替我收掌吧。”便噙着一眼眶的泪，向靴页中取出一个折子，递给痴珠。

痴珠接着，放在案上，说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和你说，你再不要这般胡想，你从此是一派坦途。你想要跑一遭雁门，就出有这一件事，替你做个锦上添花，凑巧不凑巧呢？我这会正替你喜欢，你何苦说出这些话？倒是我和秋痕，不晓后来是怎样变局！”荷生道：“你祇听心印的话，和李太太商量，给了身价，是正经的事。至秋痕替你打算，都行不去，我劝你不要听他。这数句就是我临别赠言，你须记着。”便站起身，匆匆的走了。

回到营来，正待卸下冠服，帘外的人报道：“大人穿着公服过来。”荷生迎出，祇见跟班捧着折匣，经略笑吟吟的步上平台，拉着荷生的手进入屋里，即向荷生一揖，说道：“先生大喜！”荷生祇道是给他送行，便回一揖道：“全借大人平日的威德，此去或不辱命。”经略笑道：“喜事重重。”便向折匣中取出一本奏折来，递给荷生。

荷生见上面朱批道：

览奏均悉。这所保五品衔举人韩彝，着授兵科给事中，即留营参赞军务。钦此。

阅毕，将折子安在上面几上，九叩谢恩。便向经略行下礼去，道：“大人栽培。”经略赶忙还礼。荷生起来，说道：“仰荷天恩，不次拔用，只怕材不胜任，辜负大人一番盛意。”

经略掀髯笑道：“我保举总不错，而且这折子上得也妙。我的折子，是十九到京。十八，谢小林侍御早有一折，密保了你。内阁于二十日奉着上谕，也行文来了。”说着，便走向几子，将折子展开，检出一张红单条，递给荷生。

见上面写的是：

兵科抄出，正月二十日，奉上谕：河南道御史谢嘉树奏称，五品衔举人韩彝，学富韬钤，材堪将帅。现为并州大营延理军务。前年元夜，蒲关奏凯，悉伊运筹之力。与明禄年终密保折内，语悉相符。着即授兵部给事中，仍留本营参赞，该部知道。钦此。

瞧毕，说道：“幸是小林折子是先一日递的。譬如小林折子后一日，大人折子先一日，倒象小林附声气了。”经略道：“这都是先生的福大！”又附耳道：“听说秦王召见时，也曾保过先生。”荷生接着道：“如今求大人别这样称呼。论统属，大人是个堂官；论保举，大人是个恩师。”经略道：“好，好，我们兄弟称呼吧。”坐一会，就也进去。

自此，荷生算是并州小钦差。遂赶紧备了谢恩的折，由经略代奏。经略即将此次，荷生督兵出关防剿情形，也一并奏明。次日卯刻拜发。

当下通省官员、本地乡绅及营中幕友将校，贺喜者麋及至沓来。荷生有见有不见，直闹到定更多天。刚欲歇息，又是痴珠来了，说道：“何如？班生此行，无异登仙。”说得荷生也笑了，执手数语而别。

次日，紫沧是卯正匹马先走，四站赶作两站。荷生为着经略暨文武官亲送出城，到得未正，才抵青龙镇。是日大风，一队轿马行土岭间，蜿蜒逼仄。兼之土无泉脉，僵峙枯立，经风簸扬，尘垢岔集。将至忻州界，风刮愈烈，飞土如雨。荷生轿中口占七古，是：

祖龙鞭石石未尽，破碎弃置西山涯。

生公说法不到晋，遂令千载成顽沙。

行人策马频来往，轮蹄误听风波响。

谁信元戎十丈旗，借作桃根两枝桨。刚才吟完，前行帅字旗转出山坳。三声炮响，忻州文武官接出界上。荷生不免下轿，酬应一番。

此时天色将黑。等得灯笼火炬一起点着，再走十余里，已经八下多钟。灯火中遥见远远一簇人马，知是颜、林二将排队迎接。望着帅旗到了，吹起角来。炮声一响，挝鼓三通。

行馆门前，奏着细乐。荷生的轿，软步如飞，进行馆去了。青萍传出令箭安营。森严甲帐，灯火齐明；刁斗传更，旌旗闪影。二更后，荷生自出营外，查了一回，颇觉整齐严肃。心中高兴，便作了一诗，题在壁上云：

陌上何人赋草熏？无端祖帐感离群！

天连野戍生边气，风卷平沙作浪纹。

断涧经年惟积雪，空山有用是生云。

独怜天下方多事，鸿雁中宵不忍闻！

第二日风定，卯正起马，按队上石岭关。遥望忻州城郭，在高冈陂陀之际。绕铁笄山下，行河滩沙石中，三十里外，路始平坦。春融冰释，土脉上浮，途间往往水溢。

度田间阡陌，到了忻州城。人烟稠密，百货毕会。帅旗一到，父老扶杖，妇孺联裙，道旁顿如堵墙。州官迎入行馆，打尖，尖后行平野中。时方东作，祇见扶犁叱犊者，于于而来，喁喁而视，正如一幅图画。那崞县官员，又接来界上了。

第三日由金山铺起马。五里忻口，两山尽处，凿石为关。一夫当之，万夫莫敌。遂沿滹沱河至红崖湾，尖北贾镇。不一时，过了崞县。城在土岭之巅，土多崩裂，城亦倾侧不整。道途观听，自不及忻州热闹。

四下多钟，到得行馆。轿子刚进屏门，钲鼓声中，忽见紫沧行装站在台阶上。荷生喜极，打着护手板，护轿营弁忙将轿扶下。紫沧抢迎过来，荷生赶着下轿道：“你怎的又转回来？”紫沧正待答应，荷生瞥见上屋，有个艳妆侍儿出来，凝眸一视，却是红豆站在帘边。

荷生这一喜，如陡见家里的人一般，说不出话。连紫沧怎样说也不听见，祇拉紫沧向月台上走来。才上月台，又听得帘内环佩之声，珊珊已到门侧。更是心花怒开，向红豆道：“你来接我么？”红豆打开帘子，笑道：“娘也来了。”

荷生早见采秋，倩影亭亭，临风含笑。两人执手，喜极而悲，各自盈盈泪下。半晌，荷生向紫沧道：“我不是做梦么？”紫沧道：“坐下再说吧。”方才坐下，青萍回道：“代州官员禀见。”采秋、红豆退入里间，紫沧也退出东厢。

荷生一起一起的接见。直至上灯，才有空和采秋畅谈。

看官听着：人生富、贵、功、名，一字是少不得的。正月时，贾氏何等刁难！这回紫沧自省赶来，进城已是初三黄昏时候。竟不到家，先来见过采秋，将荷生的信递给他瞧。先是雁门郡人心惶惶，讹言四起。闹到初三下午，得着韩荷生带兵出来信息，才稍安靖。

这贾氏见时事如此，深悔前非。后闻荷生带兵来了，又怕惹下祸事，早哑口无言，受藕斋抱怨。如今听得荷生做了官，是个钦差，喜到十分，就也怕到十分，那追悔更不用说了。转自己出来招认不是，祇求紫沧领采秋迎上一站来。

采秋道：“这却不必。”紫沧道：“也好，此去崞县，祇四十里地。知县又是我旧东家，可以据实说给他预备。也免得荷生进城一遭，招摇耳目。且此事是经略知道的。”

原来到雁门关，是由代州阳明堡西行，不走郡治。打郡治北门二十里至雁门关，是个小路。荷生与紫沧打算，是到了崞县，教颜、林二将带兵先行。自己换车私往采秋家一探，即连夜出北门，赶到关上。不想贾氏，转叫采秋接出来。

当下说明，贾氏、藕斋都在厢房伺候。紫沧领他夫妇出来叩见，荷生也还了一揖。前事不提，只面谕两人：将采秋行装收拾妥贴，等候班师。两人答应退下。恰好上屋的席，是两席满汉，荷生便撤一席，赏给两人去吃，自与采秋同坐一席。

采秋团问起痴珠、秋痕景况，荷生略说一遍，因叹道：“你吃长斋，他也吃长斋。你如今开了荤，不知他何时才开哩！”采秋也为怅然。

这一夕，崞县十分讨好，行馆中彻夜灯烛辉煌。二更后，紫沧自在东厢安歇。两人并枕，谈着三十来天别绪。

转瞬天明，营门外角声，呜呜的吹个不止。荷生祇得起来，传令颜、林二将先走，又见了几起的客。因行馆后进，有座望楼，便与采秋领着红豆，登楼凭眺。遥见空际有白云数片，谛视之，不动亦不灭。采秋指着道：“这就是雁门关山头积雪。”荷生道：“我少刻便在这山外了！”说着，两人泪眼相看一会，不语。

忽晓风吹来，凉如冰雪。采秋道：“口北地方冷，不比内地，你带着大毛衣服没有‘！”荷生道：“都有。”采秋又嘱咐：“诸事留心保养，倘若要打仗，千万不可轻敌；口外回部是不怕死的。”荷生道：“我知道。这回不用打仗，你放心。”瞥见尘沙起处，一簇军马如蚁行蜂拥，红豆指着道：“兵出城了。”忽见青萍上来，口说：“轿马伺候已齐。”荷生遂与采秋订着班师之期。

两人执手含泪，采秋呜咽道：“我不便下去送你，就在这楼上望望吧。”又嘱咐了青萍，路上好生伺候。又亲自与荷生穿上大红披风、厢金风帽。荷生祇得硬着心肠下楼。到了院子，回头一望，见采秋泪眼凝睇。荷生也含着泪眼道：“你也回去吧！”采秋点头。荷生出来前屋，嘱紫沧三日后到关上来，就上轿走了。

采秋和红豆在楼上，听得城边炮响，知荷生出城。便眼撑撑的，向着先前瞧见军马的地方望去。等了好一会，才见帅旗过去，一顶四人抬的蓝呢轿，前呼后拥，迢迢前去。到得转过树林，望不见了，叹一口气，方扶着红豆下楼，与他爹妈回家。正是：

杨柳依依，长亭话别。

骍骍征夫，邦家之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芐□无灵星沉婺女　棣华遽折月冷祗园

话说痴珠初三夜，自大营回寓，一夜无聊。天亮一会，听得炮声连续，知是荷生走了，就也起来。见碧桃花都已零落，憔悴得可怜。便叫林喜挪在槐荫下，教他们天天灌溉。盥漱用点已毕，伏枕假寐。

恍恍惚惚瞧见李夫人，颜色惨淡，穿着凤冠霞帔，掀着帘子说道：“先生自爱，我先走了。”觉得一身毛发竖起，擦开两眼，寂无人声。心上十分作恶，便步行到了县前街。

李夫人方才罢妆，迎了出来。痴珠留心瞧夫人的神气，也还好好，自然讲不出梦中的话。转是夫人说道：“谡如许久没有家信，这两天实在记念他。”言下怆然。痴珠祇得将话宽解。夫人又说起娘家隔远，没个亲眷。因劝痴珠，赶办秋痕的事。痴珠祇是不语。

吃了早饭，便来秋心院，祇见院中静悄悄的，步入里间。秋痕头也没梳，手拿一本书，歪在一个靠枕上看。抬头瞥见痴珠，坐起笑道：“你来么？”就走下地来。痴珠也笑道：“荷生去了，我无聊得很。”

秋痕携着痴珠的手道：“天下事都要翻转来看，譬如你当初不认得荷生，他走他的路，你自然不想着他。就是我……”说到这一句，便和痴珠坐下，噎着咽喉，说不下去了。痴珠惨然。停一会，秋痕又说道：“我没爹没妈，孤苦伶仃一个人，又堕在火坑，死了自然是干净。你怎好……”说到这三字，竟哭起来。痴珠道：“怎的？”秋痕便咽道：“痴珠，痴珠！你也该晓得，梧仙是心已粉碎，肠已寸断了！”

痴珠忍不住也掉下泪。停一会，秋痕转抹了眼泪，问道：“你出城送荷生没有？”痴珠摇头道：“没有。”秋痕道：“你这会从家里来么？”痴珠道：“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将清早梦见李夫人，及到县前街李夫人说的话，一一述给秋痕听。秋痕道：“李太太做人，很有福气，何至有什么意外的事？你我的事，承太太一番美意，祇是我家的人，实在难说，总要我挨得一年半载的苦，教他们没甚想头，那时候就好商量了。”

两人促膝谈心。靠晚，吃过饭。秋痕略有意兴，焚了一炉香，将琴调和，弹起《水仙操》。祇觉得指头勾剔，怪刺刺的，与寻常不同，便说道：“怎的生疏了？”再和一会，又弹起来，没得半阕，忽划然一声，宫羽两弦一齐断了。两人失色，默默无言。

秋痕满襟是泪。那猧儿唆唆，傍着锦靿，好似劝慰他一般。痴珠叹口气道：“怎的就这般，件件见得不好！”秋痕伏在琴案，呜呜的哭。痴珠挨不住，就自走了。

一夜难过，到得四更。忽听外面挝门甚急，秃头认是县前街老奴李升声音。痴珠赶着问：“是何事？”李升入来，站在房门外，回道：“太太夜来生产，觉得十分不好！”痴珠不待说完，便披上衣，跳下床来，一面披衣，一面赶着套车。李升提灯迎上，去了。

到得县前街，祇见门上的人，都迎出来道：“韦老爷来了，我们太太不好得很！”痴珠赶着下车，问道：“到底怎样？”门上的人道：“胎是已下，祇人已晕过数次。”痴珠道：“没个亲眷，怎好哩？”大家跟进大厅。

炕上一个是高大令，一个是麻大夫，和管事家人商量下药。听说痴珠进来，大家抢下台阶。麻大夫道：“痴珠先生来了，便有人做主。”痴珠道：“给大夫看，怎样呢？”高大令不语。麻大夫摇头道：“脉息已散，怕看命根……”

祇听得上屋连声说：“太太请韦老爷！”痴珠祇得向麻、高道：“全仗高明营救，定个神方。”踉跄走入，掀开帘子，站在房内问道：“这会怎样？”祇见老嬷丫鬟围床两旁，李夫人色如金纸，靠在两个老嬷身上，手牵阿宝，望着痴珠厉声道：“先生！我挨着死等你，你把阿宝手上钥匙收起！”哎呀一声，即便晕绝。大家赶着握住头发，灌下参汤，渐渐回过来。

一个大丫鬟带着阿宝，将一包钥匙递给痴珠。痴珠见这光景，又见阿宝泪痕满面，真个心如刀绞，禁不住涕下涔涔。听得李夫人又厉声问道：“交给先生没有？”痴珠祇得大声道：“我已收过，太太你拿定心，不要乱。”李夫人噙着泪道：“我的心一丝不乱，祇我的爹娘都来叫我去了。谡如数月没有信息，军营中生死不可知。我的兄弟又隔十余天的路，苦呀！”一阵血腥，人又晕绝。

痴珠十分难受，又不便上前，没个主意，祇得退出帘外。此时高、麻商定一方，赶着煎好，灌下。大家随哭随叫。

好一会，又回过来，叫道：“阿宝呢？”大家将阿宝送上，李夫人瞧一瞧。恰好阿珍、靓儿都醒了，奶嬷抱到床前，李夫人也瞧一瞧，说道：“我不管了！”又叫道：“先生呢？”痴珠急入。

此时天将发亮，灯光烛影，闪得阴沉沉的。猛听得李夫人叫道：“谡如！谡如！”便两目低垂，双牙紧闭了！痴珠大恸，阿宝伏着床沿，鸡鸣的哭，内外人等都嚎啕大哭起来。

一会，停灵挂孝，管事家人请痴珠议定殡殓。痴珠便领着李家几个老仆，和李夫人身边的老嬷大丫鬟，将一切箱笼尽行粘封。差人向谡如、鹤仙相好的同寅故旧告丧。秋痕就也来了。

到得巳末，便有各家的眷属，前来哭临。秋痕一身素服，陪着痛哭。好是谡如不在家，阿宝又小，却无男客。痴珠乘空，便洒泪作书两封，一专差到蒲关去，一专差到江南去，酉刻同发。

次日初五，阴阳生拣的时辰是卯正三刻大殓，午初一刻进棺。到得三下多钟，安了灵，秋痕便向李夫人灵前哭辞，嘱咐老妇丫鬟看视阿宝。

这阿宝虽祇八岁，却乖觉得很。见他母亲已死，秋痕也要去，便拉着秋痕的衣袖大哭。大家都已收泪，见阿宝这个情状，满屋的人惨然，又跟着哭。秋痕更是伤心，抱着阿宝道：“我不去，你不要哭。”于是痴珠走了。

此时新月如钓，痴珠对月独坐。想着李夫人如许做人，竟罹此难，可见天道无知！便懒懒的进房，一夜翻来覆去。想起谡如远别半载，荷生出师关外。客边痛痒相关的人，目前竟无一个。回首南边，又遍地黄巾，差不多一年不得家信。老亲、弱弟、瘦妻、稚子，竟不知是何景象。想到此处，真个四大茫茫，侧身无所，才名画饼，忧患如山，不知不觉痛哭起来。

时已三更多天，累得秃头等从睡梦中，各自惊醒，急起探视。痴珠祇得说是梦魇。

次日一早，教李福磨一盂的墨，教秃头买得白绫，写一副挽联，自行带至县前街挂起。秋痕瞧是：

廿余年往事如烟，记旧日师生，恍见双鬟来问字；

二千里望夫化石，痛当前儿女，何堪两地共招魂！看罢，又流了无数的泪。是日，痴珠便陪了一天吊客，又定下念经开吊日期，刻起讣音，直到上灯回寓。

秋痕打发痴珠走后，正在灯下替阿宝缝孝鞋。忽见门上的人，领着穆升踉跄奔入，说道：“刘姑娘，快看老爷去！龙山失守，我们八老爷殉难了！老爷接着家信，大哭一声，晕倒在地。”秋痕这一惊，好像半天打一个霹雳！大家都也惊骇，赶着替秋痕收拾，骗开阿宝，悄悄的上车。一路淌了多少眼泪。

到得西院，早听得痴珠号啕大哭。心印、池、萧及秃头等，围着一屋。秋痕这会顾不得什么，拉着痴珠也哀哀的哭。

后来秋痕先住了哭，同大家把痴珠拥入里间躺下，把痴珠劝住哭。痴珠谢了众人，就托心印延请十六位戒僧，就汾神庙开起七昼夜经坛。

到了次日，排设停妥。西院外间，也安了灵。痴珠素服哭奠一番，便赴坛烧香。此夜月色阴沉，纸幡招展。觉得梵语凄凉，灯光黯淡，绝不似寻常鱼鼓经声。便又大恸起来。

这日就有同乡，过来慰问。以后各营员弁通知道了，也有排祭筵的，也有送联轴的，更忙了数日。兼之县前街也在开吊，痴珠万虑千愁，这十数天也疲极了。虽有秋痕、秃头小心伺候，无奈饮食日减下来。直觉骨瘦如柴，身轻似叶。到了谢吊这一日，祇喝粥两碗，是夜又呕了数日血，直把两人急得要死。

痴珠因告知秋痕，决意于三月初十带秃头、穆升，轻装南去看家。秋痕忍着泪道：“这是正理，我怎敢多说？祇道路梗塞，是一节为难。再你这样身体，怎禁得起长途跋涉？”痴珠叹口气道：“死生有命，我做我的事罢了！”秋痕默然。痴珠接着道：“我与你总是没缘，故此枝枝节节，生出许多变故。我如今百念俱灰，祇求归见老母。”

秋痕扑籁籁吊下泪来，说道：“我原说过，祸离更甚于惨别，你有老母，怎的敢叫你不要回南？祇我的魂魄，一路附着你走吧！”痴珠道：“这也何必！自古无不散的筵席，百年岂有不折的鸾凤？万里一心，遥摇相照；万古一心，久久不磨。你我就不能同生同死，也算得是个同心。”痴珠说到这一句，便咽住了。秋痕更是难忍，竟大恸起来。

这夜，痴珠于枕上得一首五古，留别秋痕。诗云：

瑶台熟蟠桃，王母初开宴。鸦头簇绣袍，雉尾移宫扇。祥云朵朵来，大会神仙卷。就中拈花人，忽展春风面。小儿从隙窥，偷索手中钏。目成两无言，双心盟缱绻。好词致蹇修，竟已遭神谴。妃子谪风尘，岁星亦不见。一十九年间，沧桑知几变。氤氲使有神，会合旧钗钿。堕落复何言，绿惨秋心院。记惜圭璧躬，一作红颜援。所恨磨蝎宫，事变惊闪电。此别岂不伤，此会难相恋。痛如饥上刀，快若弦端箭。涕泪双滂沱，襟上千行溅。莽莽并州城，可是阎摩殿。早知烦恼多，何如不相见！正是：

鸳鸯不独宿，难至亦分飞；

春草江南客，扁舟一叶归。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燕子覆巢章台分手　雁门合镜给事班师

话说鹤仙也没同胞兄弟，只有个族兄，名乔龄，字芝友，原是陇西宁远卫守备。因公革职，此番进京捐复，路出蒲关。鹤仙逆计芝友出京之日，李夫人当已分娩，好教他护送前来。不想芝友到了太原，已不及见李夫人了。

鹤仙得了此信，便差四个干弁、两个老家人，星夜赶至。淳恳痴珠替李夫人权厝后，挈阿宝兄妹西来。

痴珠因此决意三月初十回南，把所有书籍、古玩并一切衣装，开了清单，悉给秋痕。此时秋痕，是领阿宝住在西院，当下将单收过，瞧也不瞧。痴珠又将自己那幅小照，付给秋痕道：“这做你画里情郎吧！”秋痕噙着泪，一言不发。

阿宝平日，跟着李夫人呼痴珠为先生，看了秋痕情景，接着说道：“刘姑娘，你难道不和我先生一起走么？我是要你和先生，同送我到舅舅衙门去。你不走，我便跟你住在这里。祇是先生一人去找舅舅，没你伺候，你也该不过意。”说着，便倚在秋痕怀里淌泪。

两人半晌无言，正是肠断魂销之际。给阿宝这一说，便各伏在几上，大恸起来。阿宝含着泪，东边扯手袖，西边牵衣襟，往来跑个不了。

此时院中鸦雀无声，祇听得客厅“哗喇”一声响，把两人吓得一跳，倒停住哭了。出来一看，原来是顶格年久，塌了一半，将个燕窠跌下，燕子纷飞叫噪。

正在诧异，忽见秃头进来回道：“李狗头带车来接姑娘，说是他妈突患重病，叫姑娘即刻回家。”痴珠尚未答应，秋痕说道：“我那里有妈！就是我的妈病，要我回去，也待得明日。”痴珠忙接着道：“不是这般说法。你对狗头说，现在李少爷跟着姑娘，明日骗开李少爷，就给姑娘回家看病。”秃头出去说了，狗头没法，祇得回去。

次日一早，李裁缝、狗头领着跛脚，坐一辆车，便来门房和秃头吵嚷，要接秋痕。秃头道：“早哩！爷还没有起来。这个地方，是你们说话的所在么？”李裁缝嚷道：“奇呀！你们把我女儿占了几个月。如今他妈病了，也不给他口去看，到底是什么意思？”穆升不待说完，便抢上前道：“放你娘的屁！谁占你的女儿？”狗头冷笑道：“你问那姓韦的！”

秃头怒气冲天，忍耐不住，从狗头背后一把揪住，骂道：“你这小忘八蛋，敢怎样撒野！”狗头刚把手来抓秃头，却被林喜带劝带笑，将狗头两只手鳖住，给秃头连刷了五个嘴巴。李裁缝气极，将头向穆升撞来，却被穆升抓住，骂道：“肏不死的老东西，要和我拚命么？赏你一个死！”便将手一掀，摔出门来。

这里看门听差和厨下打杂人等，都一齐跑来。拉的拉，劝的劝。吓得跛脚手足打战，那李裁缝便倒地，号啕哭起冤来。狗头祇是寻人厮打，却被大家按住手。池、萧两人也起来。

痴珠、秋痕在睡梦中，听得外面吵闹，不知何事。叫人又不见一个，祇得披衣出来。刚走到月亮门，遇着厨子天福，是个急舌，说话不大分明，说是“爷们和吕家的人打架”。

数日前，汾神庙住了一个吕通判。穆升因他的马常跑入西院，与他家人才有口舌。因此错听了，就不出去招呼，祇叫天福传谕穆升，不要多事，并唤他进来。

当下秃头听天福说爷唤，秃头便先走了，穆升、林喜、李福也走了。李家父子晓得痴珠起来，便舍命跟着秃头，闯入月亮门，大家都挡不住。

痴珠这会才晓，是李家父子闹事。听得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撒赖，直气得胸吭冤填，手足冰冷，在屋里和秋痕默默相对。一会，竟嚷到西院客厅。秋痕愤极，抹了泪，挽好头发，包上绉帕。检出痴珠一轴小照，藏在袖里，向痴珠道：“你听我的信！”痴珠泪眼盈盈，不能言语。

秋痕早跑出客厅道：“你们闹什么？你们不过是要我回去，走吧！”此时心印、池、萧都在一边，做好做呆的劝。瞥见秋痕出来发话，倒觉一跳。跛脚迎上前来，秋痕向阿宝老嬷道：“少爷没有醒，醒了你好好骗他回去。”又向心印、池、萧道：“往后大家替我宽慰痴珠，我做鬼就忘不了！”又向李裁缝道：“要我回家，犯不着闹出这种样儿，叫人笑话。”一面说，一面扶着跛脚走了。

李家父子见秋痕出来，理早短了。而且此来，祇怕秋痕不肯回去。如今秋痕已走，趁着池、萧一人拉一个，就也出来，跟着车去了。祇痴珠、秋痕七个月交情，从此分手，便永无见面之期，说来也自可伤！

当下软瘫在窗下弥勒榻上，心印、池、萧劝解一会，痴珠叹口气道：“祇这十二日缘分，也不许完满！”于是大家议论：李家今日如许决裂，是何缘故？都想不出道理。

后来萧、池两人探得是钱同秀、卜长俊、夏旒、胡耇四人布的谣言，说是痴珠要带秋痕回南。其实痴珠是拚个生离，秋痕是拼个死别。再不想四人，做出这种谣言，恰中牛氏心病。所以今天，闹出这一段散局。

看官记着：痴珠、秋痕散局这一天，却为荷生、采秋进城之前一日。荷生是二月初六日午刻，到了雁门关。初七日，檄颜副将带兵二百名，由马邑偏关，西出红门口。檄林总兵带兵二百名，由平鲁朔平，北出杀虎口。密令二将，于口外炮台了台，多张旗帜，一路传单谕帖，俱声言是带五千名兵。

先是，关外各口汛官奉到大营严檄。已经将炮台沟垒，一例修整；了台探望，一例添人。如今即饬两将一路查勘。

十一日，紫沧至关。荷生便同紫沧带兵出关，驻扎广武故城，等候消息。

十二日，大营接到三边总制五百里咨文，说是逆回业自解散；首犯数名，亦已擒获枭斩；是日飞札韩给事班师。

十四日，荷生得信，一面人关，一面檄颜、林二将撤兵。

紫沧先回州城，同地方官商议，赶于花朝替荷生迎采秋归于行馆。十五一早，差员往接荷生。

十六黄昏吉时，州里备一座蓝呢四轿，轿杠加两道红彩，轿顶结个彩凤，下垂四角彩结。四员营弁，步行护轿。轿前是二十对红纱宫灯，四对提炉，一部细乐。轿后是八名银鞍骏马的家丁，前往东巷。红豆、香雪一身艳服，扶着采秋宫衣宫裙上轿。

荷生就行馆中设祖先香案，引采秋行礼。紫沧教青萍，于寝室排两张公座。红豆、香雪护侍采秋，谒见荷生。是夕，行馆灯彩辉煌，管弦杂沓，春风溢座，喜气盈阑，不用说了。

但采秋远别父母。荷生回忆山妻，遥怜秦女，触目动心。欣喜之中，终不免有些伤感。倒是旁观觉得才子佳人，如此圆全美满，真个福慧双修，一时无两。

军中大宴三日，传令颜、林二将带兵先行。紫沧也于是日起身。

二十六日，荷生、采秋双双言归。先是驻扎代州，得了痴珠来信，述及近事。荷生叹道：“痴珠真是晦气！”采秋道：“痴珠还怕有什么大不好。”遂将前梦告诉荷生。荷生也为诧异，因笑说道：“瑜、亮本来是一时无两呢。”

紫沧及颜、林二将，先于二十七到了并州。索安等管押采秋妆奁箱笼，于二十八也到并州。地方官为着荷生，是九重特达之知，后来地位难于限量。此番办的差事，虽照着小钦差章程，却件件加倍讨好。

柳巷行馆，铺陈供给，都照大营。荷生私事，全托紫沧、爱山领着贾忠等照管，公事便交给羽侯、燕卿兼办。

二十九巳刻，青萍领着四员营弁。护卫采秋、红豆、香雪一乘四轿、两乘小轿，先进了城。荷生带着几个新来的跟班，一路酬应迎接官员，直迟至未正，才进行馆。接着，又是经略来拜请会，两人叙话，直至黄昏。通省官员这一天便都不及见了。

次日一早，接见曹节度后，就出门回拜了经略、节度及大营办事诸幕友。便来秋华堂，看视痴珠。

痴珠虽晓得荷生班师，即日可到。但昨天一早，被那狗头父子吵闹，与秋痕撒了手。接着，又是阿宝醒来不见秋痕，哭得痴珠肝肠寸断。大家好容易哄住阿宝的哭，回县前街去了。痴珠顾影雪涕，骨立形销。

第三日早起，荷生打大营前来，慰问痴珠，便询秋痕。痴珠黯然不能答应，倒是秃头回明。荷生叹口气道：“我早料有此散局！”痴珠也叹口气道：“再休说起。”就把鹤仙的信，给荷生瞧，便说道：“我送阿宝兄妹到蒲关，即由河南回南。”荷生瞧了信，说道：“蒲关祇隔十一二天的路，不算什么。南边的路，现在文报两三个月不通，你怎么走得？而且你这样单薄身子。”

痴珠不待说完，截住道：“我是走得到那里，就死在那里，也算是走了！不然，还留在并州城养痾，有此理么？”荷生道：“你不要急，再作商量。”随站起身道：“我今日初到，百凡没有头绪。”帘外跟班传呼伺候，痴珠接着道：“我初十是准走呢。”荷生眼皮一红，便匆匆去了。正是：

东歌西哭，一喜一忧；

莫非命也，谁怨谁尤。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意长缘短血洒鹃魂　人去影留望穷龟卜

话说晚夕，痴珠嗒然独坐。忽见帘子一掀，荷生、紫沧便衣进来，笑道：“我充个红娘，好不好呢？”痴珠忙站起迎坐。

原来荷生今早拜了客，回到行馆，已是午鼓。就将痴珠近事，一一告知采秋。采秋为李夫人凄恻，更为痴珠、秋痕烦恼。说道：“我不叫两个即日见面，我这‘杜’字也不姓了。李家这样可恶，总不过是个教坊。明日不是班师喜宴？用得着他们。难道你差人传他，敢不来么？祇秋痕脸上过不去，须唤紫沧走一遭，给秋痕说明，再嘱琴妹妹伴他进来。你作字订了痴珠，教他们在这里见一面，往后再作打算。”荷生道：“我也这般想，明日招了爱山，并替痴珠完个画小照的心愿吧。”

再说秋痕回家三天，虽受过牛氏几次毒詈，也没甚不了之事。这日靠晚，外面传报：“冯师爷来了。”李家父子晓得这人是荷生相好，肃静伺候。

秋痕噙着泪，望着紫沧进来，便呜呜的哭个不了。紫沧从灯影里，瞧着秋痕憔悴的面庞儿，几乎认不得，便坐下说道：“我不见你，才有三四个月，怎的消瘦到这田地？咳！你总是这个性情，尽着哭，干不了什么事。”秋痕咽着喉咙道：“你见过痴珠么？他比我更不堪哩！”紫沧道：“我不得空，荷生今早去看他。”秋痕道：“他运气不好，家中层叠出了许多变故。这都是我苦命，害了他。他初十走，梧仙的魂就在城门边等他，教他叫我的名字，我便跟他去了！”说着，又哭了。

紫沧道：“你不用这般说，他初十不能走。他就初十要走，荷生也不给他走。”秋痕哭着道：“我不敢阻他不走，其实道路是走不得。”紫沧遂将荷生，早上对痴珠说的话，及后来采秋的打算，悄悄告知。秋痕十分感激，便问起采秋前后的事，紫沧略说一遍，喝了茶，归报荷生。两人就找痴珠来了。

看官！你道痴珠、秋痕还有一见之缘么？要知心印说的，人生该聚多少时，该见多少面，都有定数。到得数尽，任你千谋百计，总是为难！

次日，教坊奉到中军府传单是：连升部、三吉部、翠云部、秋心部，准于巳刻齐集柳巷行辕，伺候班师喜宴。李家循例，送了差人几钱银，浼他告病。差人翻了脸，将银摔在地下道：“这回比不得寻常，上头吩咐，不准告病。就有真病，也要赴给巡捕老爷验看。你不看翠云部的薛姑娘，都不敢告假么？”

牛氏没法，祇得老着脸来求秋痕。秋痕道：“武营认真呼唤，我怎好不替你们一走？只我却不能妆掠，打个辫子，去见巡捕吧。”牛氏自是喜欢。

巳刻，四部齐集柳巷行馆。祇见辕门外站满兵丁。大家到了巡捕厅班房，瑶华便引秋痕到个净室，安慰一番。秋痕见了瑶华，就如见个亲人一般哭诉。瑶华道：“姊姊，你何必哭呢。你既然肯拚个死，有什么事还做不出，祇是忍耐些儿吧。”

秋痕当下抹了泪，正待答应，忽闻辕门升炮吹打。祇见狗头跑进来，向瑶华、秋痕道：“大人回来了。你道大人是谁？我不想就是韩师爷，你来瞧吧。”于是大家都出来，辕门空地里站着，远远的瞧。瑶华扶着秋痕，也站在一块。

原来今日，算是凯旋之宴。荷生从经略处，拜了奏章回来，用的是全副钦差仪仗。见大门台阶下，两边一字儿金字高脚牌。高脚牌后全部仪仗，从人缝里见锣声过去，是一对金黄棍。接着一把三层红伞，两把洒金青扇，一对对皮塑刑杖。

大门外早奏起细乐。一会，二员水晶顶骑马官员。引着一把大红马伞，两对雁翎刀，两对提炉。四对车渠顶的挂刀营弁，簇拥着玻璃四轿，坐个高颧广额长耳轩眉的韩荷生。此时人声悄悄，祇听得脚步声、马蹄声、武威声。前面数下大锣声，后面四把高帜。却从辕门边湾过来，空地里下马。倒把秋痕吓了一跳，回来班房坐下。

秋痕叹一口气，想道：“人生有遇有不遇，难道痴珠不是个举人？怎的运气，就那般不好！”正在发呆，祇听得人说道：“巡捕老爷下来。”一会，狗头跑进来道：“怪得很，我向巡捕老爷替你告病。巡捕老爷祇笑吟吟，不言语。”狗头还没说完话，里头一叠连声传出来，说是“单唤翠云部薛瑶华、秋心部刘梧仙，上去问话”。

于是秋痕、瑶华跟个老嬷，弯弯曲曲走了半里多路。见是一群华妆炫服的丫鬟，簇拥采秋迎了出来。秋痕抢上前数步，也不能说话，祇扑簌簌吊下泪来。采秋先前是笑，一见秋痕，就也惨然，拉着手道：“秋痕妹妹，你通是这样，怎好呢？”就招呼瑶华先走。

秋痕忍着哭，跟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屋里，一齐坐下。秋痕禁不住鸣鸣的哭。采秋一手拍着秋痕的肩，一手将手绢替他抹眼泪。自己就也淌下数点泪，向瑶华道：“层层折折，都是不如意事，实在难为秋痕！”瑶华也惨然道：“却不是呢！”

当下红豆、香雪忙着拧热手巾，给两人擦脸。别的丫鬟递上茶点，好多仆妇都在帘外，静悄悄的站着。秋痕方才哽咽着声，哀哀的替痴珠苦诉。采秋道：“峣峣易缺，皦皦易污，这真令人恼极！祇锯齿不斜不能断木，你总要放活点才好呢。”瑶华道：“痴珠是过于洒落，秋痕姊姊又过于执滞，所以不好。”采秋道：“痴珠那里能真洒落？能真洒落，就不误事。”

此时差不多两下多钟了，仆妇丫鬟排上菜，也有素的，也有荤的。采秋亲陪二人，秋痕酒是一点不喝，饭也祇吃半碗。方才洗漱，帘外的人报说：“老爷进来。”采秋、秋痕、瑶华都迎出。祇见两个小跟班跟着，荷生便衣缓步而来。脸上十分烦恼，瞧着秋痕、瑶华，勉强笑道：“你来得久了。”采秋问道：“外头宴完么？”荷生道：“完了。”便令秋痕、瑶华、采秋坐下，向采秋叹口气道：“人定不能胜天，这真无可奈何了！”

三人都觉愕然，采秋问道：“什么事呢？”荷生向秋痕道：“你吃饭么？”采秋道：“他刚才吃了半碗饭。”荷生道：“也罢，痴珠今天是不能来了。”采秋道：“为着何事？”秋痕早伏在几上哭了。荷生道：“穆升来说，昨晚我走后，痴珠呕了数口淤血。早上起来，已经套车，突然吐了几碗血，晕绝数次。我叫贾志、青萍……”

荷生刚说到这里，祇听秋痕大叫一声：“痴珠，你苦呀！”将饭一起吐出，便栽在地下，手足厥冷，牙关紧闭。忙得采秋、瑶华叠声叫唤，丫鬟仆妇挤在一堆。

闹得好一会，才把秋痕救醒，复行大哭。瑶华道：“人还没有死，何必这样？”采秋道：“痴珠抑郁得很，能够把郁血吐净，倒好得快。”于是大家扶着秋痕，到屋里将息。

秋痕祇是哭，也没半句言语。荷生没法，教采秋避入别室，引着爱山到了上房。教瑶华陪着秋痕出来，画个面庞。就吩咐门上，格外赏给狗头十吊钱，差个老嬷送秋痕出来。

采秋谆劝秋痕从长打算，又送了许多衣服及些古玩。秋痕祇说个谢字，其实是瞧也没瞧。自此，荷生、采秋、瑶华与秋痕也没见面了。虽瑶华后来飓风打舟，吹到香海洋，得与痴珠、秋痕一叙，然已隔世。

是晚，荷生带着青萍，便衣坐车，来看痴珠。痴珠要坐起来，荷生按住，说道：“不要起来。”就床沿坐下，烛光中瞧痴珠脸色，心上十分难受。便说道：“你这会怎样呢？”秃头道：“服了几许藕汁，血是止了。麻大夫开的方，等小的取给爷瞧。”

痴珠一丝没气的说道：“秋痕回去么？”荷生道：“五下钟时，你既不能来，我就打发他走了。他听说你病得厉害，就晕倒在地。譬如救不转来，怎好哩？”痴珠默然。

秃头递上方，荷生见方上开有人参，便问道：“我先前送来两枝参，还用得么？”秃头道：“麻大夫看过，说好得很，这回服的药，就是配那大枝的。”荷生道：“那大枝的我还有，你往后用完了，即管去取。”

穆升端上茶，荷生点头道：“你们好好服事，我往后总给得着你们好处。”痴珠道：“你便衣出门，也祇好一两次，怎好天天晚上这样来呢？”荷生道：“今日我原可不来，为着你病，不亲来瞧，心上总觉得不好。我往后，也祇能十天八天出来一遭。还好这个差事，是没甚关防，就给人知道，也没甚要紧。”

一面说，一面向靴页中取出秋痕面庞，给痴珠瞧，说道：“我今天祇为你办了这一件事。”秃头拿着蜡台在旁，说道：“不大像。”痴珠叹道：“得些神气就是了。”就交给荷生，说道：“我病到这样，祇怕连这纸影儿，就也不能常见！”荷生祇得宽慰一番，听得挂钟已是八下了，便谆嘱痴珠静养，出来上车而去。这是三月初一的事。

次日，痴珠少愈，拈一笺纸，写诗两绝以谢爱山。诗是：

卷施不死亦无生，惨绿空留一段情。

樵悴双双窥镜影，药炉烟里过清明。

生花一管值千金，微步珊珊若可寻。

从此卷中人属我，少翁秘术押衙心。

初三日辰刻，阿宝行丧，奉李夫人的灵輀，停寄东门外玉华宫。痴珠不能出城，也坐着小轿到县前街，排个祖奠。看过灵輀出门，才回西院，已是一下钟了。

一人躺在里间，忽听得外面报说：“留大老爷来了。”林喜引入，痴珠抬身延坐。子善说道：“你这两天，有人去看秋痕么？”痴珠道：“撒手了！叫谁去呢？”子善道：“我听说昨日三更天，他全家都走了。”痴珠怔怔的望着子善，“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也不说话，就自躺下。

子善忙邀心印过来，祇见痴珠坐起道：“风尘澒洞，天地邱墟，何况秋痕！”心印就也说道：“你通人，再没有参不透的道理、勘不破的世事。”子善接着说道：“本来你也要走，他不过先走几天哩。”

痴珠不语，祇叫秃头，不见答应。穆升四处找遍，全没踪迹。痴珠翻笑道：“这个呆奴，怕是找秋痕去哩。”等到二更后，子善走了，秃头影子也无，大家惊愕。心印道：“你们不要着忙，秃头不是逃走的人。倒是痴珠，今日呕了一口血。他外边强自排遣，内里不知怎样难过，大家留心点儿。”心印便也回去方丈安歇。

这里穆升、林喜，就在痴珠卧室前一间下榻。到了五更天，听得痴珠说道：“秋痕，你怎不等我断了气就走呢？”一会，又听得说道：“如今你的心换给我，我的心换给你，好不好呢？”接着又吟道：

“人间独辟钟情局，地下难埋不死心！”走进里屋照料，却是睡着鼾呼。

次早，池、萧也走进来，见痴珠神色照常，便问道：“今日动上觉得好些么？”痴珠皱着眉，说道：“我的心虚飘飘的，也没甚好，也没甚不好。秃头还不回来么？”大家答应。雨农道：“这事也怪！秋痕走了，我听说，李家隔壁屠户、酒店、都关了门。连那戆太岁、酒鬼也不见。”痴珠道：“怎的？”大家也难分解。

晚夕，荷生差青萍探视，穆升就把这事，通告诉了青萍，自然一一回了荷生。荷生顿足道：“我却料不出，有此变局！”马上传呼伺候，来看痴珠。

因为痴珠卜了一卦，是《损》之《小畜》，说道：“今天是辰月甲申日。”又沉思一会，说道：“卦象甚佳，这月十二，有见面之象，你不要急。”痴珠说道：“我如今通没要紧了！见面也是撒手，不见面也是撒手！”

荷生道：“不是这般说。秃头、戆太岁、酒鬼，他三人是一气的，自然可以赶得回来。而且我的占卜，十分灵验。如今祇要他回来，我情愿替你出二千两银子。我先前是为着采秋的事，没有办妥，舍己耘人，情理上也说不去。而且我的局面，也是依人糊口，如何独力办得来？这回原想替你圆成此事，不想你们已散了局。其实散后，此事也还易办，那里料得出又有此不测的事！不是我说句戆直的话，这一场是非，通是秋痕自闹出来。你不想，秋痕和你讲个‘情’。他一家人和你有什么‘情’！不留些银钱，图个什么呢？秋痕孩子气，太不通达世务，自然步步行不去。”痴珠道：“这是我错了！那造作谣言。”

荷生不待说完，笑道：“水腐而后蠛蠓生，酒酸而后醯鸡集。本来你两人形迹，实在可疑。所以他们编出谣言，人人都信。我想李家这一走，不特怕你拐他，并且疑心到我和你办事哩。”痴珠道：“夜行者自信不为盗，而不能使狗无吠。”又叹口气道：“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心印说的，凡事有数，这一件事，原是数该如此。其实我于娟娘能割得断，再没有秋痕，又割不断的道理。我的爱弟、爱妾尚死于贼，岂能保得秋痕！祇是我何苦做个人呢？”荷生道：“算了，不用说，祇愿他好好回来吧。”说着，便走了。

到了十二这一天，痴珠刚打心印方丈回来。穆升递上一轴的画，一封的书，说是大营黎师爷送来的。痴珠晓得是秋痕小照，忙展开一看，见一脸含愁，双眉锁恨，神气很像。画的衣眼，上是浅月色对襟衫儿，下是粉红宫裙，手拈一枝杏花。恍恍惚惚忆起草凉驿旧梦来，却不十分记得清楚。就拆开书，看了一遍，是两首和诗。便检一小笺，随手作数字致谢，交给来人去了。

重把小照细看一番，忽然想着荷生卜的卦，便拍案道：“我今生再见不着秋痕！孰是这一轴画儿，应了荷生的占验吧！”正是：

水覆留痕，花残剩影；

翡翠楼成，鸳鸯梦醒。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焦桐室枯吟萦别恨　正定府沥血远贻书

话说酒鬼姓聂名云，戆太岁姓管名士宽。这二人自三月初二日起，竟没消息，就秃头也自渺然。

一日，留、晏二人同来，子秀向靴页中取出两张旧诗笺，递给痴珠道：“你瞧！”痴珠接过展开，见是《秋心院本事诗》，向日粘在秋痕屋里。便惨然说道：“这两纸怎的落你手里？”子善道：“今天听说园里，有新戏开台，我拉子秀去看。不想走到菜市街，恰遇着秋痕住宅开着大门，说是王福奴要移入居住。我两人同进去，前后走了一遭。见月亮门左侧，你镌的菊花诗赋石刻还在。秋心院中，床榻几案，也照旧排着。我同子秀，相顾惘然。见案下掉落诗笺二纸，子秀检起，是你旧作，竟把我看戏的心肠都没了。”痴珠听了，十分难受。

诗是七律二首，七绝二首。七律云：

无端鸿爪到花前，正是西风黯黯天。

放浪形骸容我辈，平章风月亦神仙。

空余红粉称知己，长向青娥证夙缘。

早岁绮怀销欲尽，为君又惹恨绵绵。

黯绝并门一叶秋，桐阴小语便勾留。

聘钱有恨衔牛女，蓝缕何人识马周？

青鸟回翔难得路，绿珠憔悴怕登楼。

昨宵珍重登车去，知汝晨妆懒上头。

七绝云：

罡风吹不断情丝，死死生生总一痴！

忍冻中宵扶病起，剔灯苦诵定情诗。

强将红烛夜高烧，鬓影撕磨此福销。

欢喜场成烦恼恨，青衫红袖两无聊。

常说“日之所思，夜之所梦”。这夜，痴珠梦中大哭而醒。见残灯一穗，斜月上窗，回忆梦境，历历在目，十分凄楚。

次早，心印来看，痴珠因说道：“我昨宵却记得两个梦：前一梦，是到了秋心院，见一个女人，年纪约有二十余岁，身子既高，脸儿又瘦，就如枯竹一般。自说姓王，小字惺娘；后一梦，大是不好！梦见秋痕扶着病，和我携手在阴湿地上走。两人脚上都沾是泥，走有几里路，觉得黑魆魆的，上不见天日，下面又尽是滑滑没胫的泥。秋痕两手按在我肩上，说道：‘我走不得，鞋底全裂，怎好哩？’我便扶他，坐在石板上。随后重走一箭多路，便是一道河，拦住去路。沿河走有一里，两人的足都软了，才见有个孤木板桥。秋痕先走上去，扑落一声，秋痕竟跌下去！我眼撑撑的，看他沉到没影去。一面哭，一面叫救，却没个答应，我便号啕大哭，醒了。你想这梦凶不凶？”心印道：“梦要反解，梦吉是凶，梦凶或反是吉。大凡有眼界遂有意识，有意识即有窒碍。恐怖变幻，颠倒梦想，相因而至。你要先把情魔，洗除干净，那梦魔便不相扰。咳！你万里一身，关系甚重，南边家里……”

痴珠不待说完，便说道：“亲在不许友以死，何况秋痕原是儿女之情，不过如风水相值，过时也就完了。那里有天长地久，尽在一块儿的？就算今生完全美满，聚首百年。到得来世，我还认得秋痕，秋痕还认得我么？而且他又是走了，明知无益事，翻作有情痴，我更不这般呆！我此刻打算，病愈立即回南，以后再不孟浪出门了。”心印道：“这一节再作商量。凡事有个定数，该是什么时候回去，该是什么时候又出来，你也不能自主。”痴珠不语。心印坐了一会，就走了。

是日，天阴得黑沉沉的。夜来冷雨敲窗，痴珠辗转床头，因起来挑灯搦管，作了《怀人》诗八首。次日，作一柬，将诗封上，差李福送给荷生。

恰好，荷生正在搴云楼和采秋看花，青萍呈上痴珠的绒。荷生与采秋同看了信，采秋将诗念道：

“断雨零风黯黯天，客心憔悴落花前。

算来缘要今番尽，过此情真两地牵。

银汉似墙高几许，沧波成陆浅何年？

除非化作频伽去，破镜无端得再圆。”

采秋眼眶一红，道：“这一首就如此沉痛！我念不下，你念吧。”荷生接着念道：

“一春愁病苦中过，肯信风波起爱河，

韪鶗几声花事谢，杜鹃永夜泪痕多！

能营三窟工□兔，谁拨明灯救火蛾？

从此相思不相见，拔山力尽奈虞河。

畴昔频频问起居，每逢晨盥晚妆初。

药炉熏骨眉偏妩，镜槛留春梦不虚。

坐共挥毫忘示疾，笑看泼茗赌搜书。

红窗韵事流连惯，分袂将行又揽据。

而今红袖忽天涯，消息沉沉凤女家。

十日纪纲迟报竹，几回鹦鹉罢呼茶。”就叹道：“秋心院的鹦鹉，这回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又念道：

“燕寻梁垒穿空幕，犬拥金铃卧落花。

翻似闭关长谢客，不堪室迩是入遐”

采秋道：“我去年回家时候，愉园不也是这样么？祇你没有他，这般苦恼。”荷生道：“冤人不冤？我去代州那几天，苦恼差不多就同痴珠。”采秋道：“你苦恼处便是热闹处，难为痴珠，这一个月颠沛流离！”荷生笑一笑，又念道：

“一树垂垂翠掩门，判年春梦了无痕。

娥眉自古偏多嫉，鸩鸟为媒竟有言！

山厝愚公空立志，海填少妇总埋冤。

昨宵月下亭亭影，可是归来倩女魂？

今生此事已难谐，噩梦分明是玉鞋。

苓术纵教延旦夕，藁砧无计为安排。

魂销夜月芙蓉帐，恨结春风翡翠钗。

半幅罗巾红泪渍，一回检点一伤怀！”

荷生惨然说道：“泪痕满纸。”瞧着采秋，已经是滴下泪来。采秋见荷生瞧他，便强颜笑道：“替人垂泪也涟涟。”

荷生往下念道：

“并门春色本凄凉，况复愁人日断肠！

月满清光容易缺，花开香艳总难长。

剧怜夜气沉河鼓，莫乞春阴护海棠。

拚把青衫轻一殉，孤坟谁与筑鸳鸯，

五夜迢迢睡不成，灯昏被冷若为情。

名花证果知何日，蔓草埋香有旧盟。

地老天荒如此恨，海枯石烂可怜生！

胭脂狼藉无人管，凄绝天边火凤声。”

两个默然半晌，荷生才说道：“痴珠就是这样埋没，真个可惜！”采秋道：“南边道路，实不好走。不然，差个干弁送他回去，也是好呢。”荷生道：“无论南边满地黄巾，万万走不得。就令上路，迢迢两个多月路程，谁护持他哩？”采秋道：“孤客本来可怜，何况是病？病里又有许多烦恼，就是铁汉也要磨坏！”两人言下，都觉得十分难受。

过一会，采秋向荷生道：“我想痴珠，平日很是喜欢红豆，我想送给他。病中既有服侍，就是异日旋南，也不寂寞，你意下如何？”荷生笑道：“这是你一番美意，祇怕痴珠不答应哩。”采秋笑道：“你且与子善言之。”

以后子善，将采秋的意思告知痴珠，痴珠微笑，吟道：“惭愧白茅人，月没教星替。”便手裁一束，寄与荷生。

荷生与采秋同看，柬云：

承采秋雅意，欲以红豆慰我寂寥，令人衔结。然仆赋性，虽喜冶游歌风，未流狄滥。此次花丛回顾，原为有托而逃。可怜芳草伤心，尚觉迷途未远。病非销渴，远山底事重描？人已中年，逝水难寻故步。大福自知不再，良缘或订来生。为我善辞采秋，为我善抚红豆。荷生笑道：“何如？我说过痴珠不答应哩。咳！痴珠做人，我是晓得。”采秋叹口气道：“这教我，也没得用情了。”荷生正欲答应，外面传报经略来了，祇得出去。

光阴迅速，早是三月二十二日。痴珠正将一碗莲心茶细辍。忽见李福、林喜狂奔进来，喊道：“秃头回头了！”痴珠就出来问道：“在那哩？”

祇见秃头身上，祇穿件蓝布棉短袄。由屏门飞跑上前，眼泪纷纷，磕下头去。痴珠两眶中也泪出如流，扶起道：“你见过刘姑娘么？”秃头抹着泪道：“见过，可怜得很。现在，病在正定府保兴馆饭店里。”痴珠听了，随说道：“他二月间，本来有点痢疾，这会自然更是不好。”秃头道：“姑娘从上车后，点米不曾沾牙，下的全是血。两脚不能踏地，人极消瘦，面目却肿得一个有两个大。病到这样，一天还要受他们的絮聒。”

痴珠黯然道：“你怎样见得姑娘哩？”秃头道：“小的那一天，心上恨着姑娘。就气糊涂了，一口气去找管士宽。走至大街，逢着聂云，才晓得姑娘被他嬷骗了出城。管士宽天亮知道，带了盘缠，便赶出城，跟寻下落。聂云都晓得他们去向，小的一时气愤，拉着聂云就走。原想一两站就赶得着，岂料一天赶不上一天。直到十二这天，到了正定府，方才见着管士宽。知道牛氏和姑娘，是初二日下午出城，坐的是短雇的车。李裁缝父子和跛脚、玉环，是初三日五更走，天亮出城。才是长雇的一辆大车，一辆轿车。将屋子交给他的同乡顾归班。因姑娘下了红痢，一天有数十次，路上不便，才延搁在这店中。管士宽一路，跟着姑娘坐的轿车跑。姑娘住也住，姑娘走也走。天天都得与姑娘见面，却不能说得话，祇跛脚通得信儿。到了正定府，姑娘取出一条金耳扒，送给管士宽，教士宽换作盘缠，一路跟去，好传个信给老爷。当下士宽与小的见面，才得跛脚传与姑娘知道。姑娘约小的十四日天亮，店后空地里相见。姑娘问知老爷病中光景，一恸几绝，教小的快回。”

痴珠迟疑半晌，说道：“这样看来，你也是空跑一遭。”秃头道：“姑娘有信给爷哩。”便从怀里探出一个小小油纸包，展开油纸，将个蓝布包送上。痴珠瞧那蓝布包，缝得有几千针。林喜送过剪子。痴珠一面绞，秃头一面回道：“姑娘说没有笔砚，也没有地方写个字儿，里头几个字，是咬破指头写的。”

痴珠不听犹可，听了秃头这般说，那一股酸楚直从脚跟涌上心坎，从心坎透到鼻尖。一言不发，把布包绞开。内里是痴珠原给的一支风藤镯，一块秋痕常用的蓝绸手绢。一块汗衫前襟，上面血迹模糊。痴珠略认一认，便觉万箭攒心。不知不觉，眼泪索索落落的滴满蓝布包。

一会，穆升递上热手巾，拭过脸，重把那血书反复审视。噙着泪，一字字辨清，是：

钗断今生，琴焚此夕。

身虽北去，魂实南归。

裂襟作纸，啮指成书。

万里长途，伏维自爱。凡三十二字，痴珠默念一遍。停了一停，向秃头道：“你路上辛苦，且歇息去。”秃头答应。

痴珠携了血书、手绢、风藤镯并那块蓝布，到卧室躺下。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这一夜，别泪铜壶共滴，愁肠兰焰同煎，不待说了。

秃头和聂云跑了这一遭，空自辛苦。去的时候，两人都是空手出城。秃头将皮袍脱下，当了作路费。用尽了，聂云的皮马褂，也脱下当了。幸是正定府遇着管士宽，将秋痕金耳扒换了十余串钱，付给两人作个回费。秃头是自己多事，也还罢了。可怜聂云，路上受了风霜，到家又被浑家杨氏唾骂，受一场气。次日便病，病了几天就死。

后来痴珠闻知，大不过意。晓得聂云女儿润儿，是嫁给子秀的跟班李升，就赏了润儿四十吊钱。那杨氏系随着女儿过活，就也十分感激。管士宽无家无室，祇有屠铺一间，系他侄儿照管，他竟随秋痕住在正定府了。正是：

娼家而死节，名教毋乃亵！

人生死知己，此意早已决。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联情话宝山营遇侠　痛惨戮江浦贼输诚

话说谡如是去年十一月到任，申明海防旧禁，修整本部战舰，出洋巡哨。逆倭三板船，从此不敢直达建康；就是员逆，也有畏忌。江南江北一带官军，因此得以深沟固垒，卧守一冬。谡如蒿目时艰，空自拊髀，兼之宝山僻在海堧，文报不通。迢递并云，鱼沉雁渺，十分懊恼。忽忽又过了一春。

一日傍晚，步出营门，西望月明，衔山一线。有无限心事，都枨触起来。踱了一回，退入后堂。叫跟班燃了一枝高烛，倒两壶酒，取件野味，一人独喝。喝完了酒，无聊之极。瞧见壁上挂的剑，因取下来，就灯下舞了一回，便向炕上坐下，按剑凝思。

此时五月天气，日长夜短。辕门更鼓，咚咚的早转了三更，跟人都睡。祇个小跟班喜儿，站在背后。忽听飕飓的风起，檐下一树丁香花纷纷乱落。瞥见金光一闪，烛影无焰。有个垂髻女子，上身穿件箭袖对襟鱼鳞文金黄色的短袄，下系绿色两片马裙，空手站在炕前，说道：“几乎误事！”谡如愕然，提剑厉声问道：“你是妖是人？怎敢到我跟前！”

这会跟班暨巡兵听得谡如厉声，都起来探望。女子笑道：“站住！”便如木偶了。接着道：“将军不要动手，我念你和韦痴珠有旧。”谡如听说痴珠，便按剑问道：“你这小妮子，怎认得痴珠？”女子指着炕上的联道：“你且说何处见过痴珠？”谡如道：“他现在并州。”女子道：“‘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你和他很有交情。”谡如放下剑道：“你这来，是替何人行刺？”女子道：“将军请坐，我说个来历吧。我名春纤，我的师父是徐娟娘。”

谡如恍然道：“娟娘不与痴珠有旧么？我早闻名。这人如今在那里？”女子叹一口气道：“我的师父尸解了，现在香海洋青心岛做个地仙。我原是他的侍儿，四年前三月间，他带了我朝了普陀岩。到次年冬间，附海舶到得东越，探侦痴珠。说是进京去了。次年春天，师父游了武彝、雁宕，重来江南，寄居无锡映山庵。遇个女道士慧如，传授我的剑术。去年云游两湖、两川，冬间想要由川归陕，路过广汉，寄寓华严庵。主持蕴空禅师，与师父极其相得，因知道痴珠入川，也到广汉，却与师父相左。师父从此百事灰心，除夕这一夜坐化了，留一锦囊给我，嘱我急时开看。我因正月间蕴空也坐化了，他的徒弟又与我不对，拆开锦囊，教我回来无锡。不想前月到了映山庵，慧如却为金陵逼挟迎去，封他无上清妙真妃伪号。我因此投入贼营，访寻慧如，说是命里该有此两月魔劫。今日慧如是奉将令，取你首级。慧如差我前来，谆嘱留心。我为瞧见痴珠的联，不忍加害，你瞧你的跟人吧！”祇见红烛光摇，春纤早不见了。谡如和院子里大家，就像做梦一般。再瞧喜儿，头早断了。谡如回想，心上犹觉突突乱跳。

过了几日，是出哨之期。谡如上船后，开行十里，还没出口，遇着顶头风，传令停泊。一连三日。

谡如气闷，也不带人，便服上岸。见遍地斥卤，都无人迹。远远的见前面，有数株大柳树，便望着柳树，向前走去。不想愈走愈远，差不多走有十余里路，方才到得树下。向前遥望，一遍绿芜，茫无边际。西边是个山，青青郁郁，好些林木。

因湾向西走来。将到山下，都是几抱围的大树，老干参天，黛痕匝地。到得山下，连峰叠嶂，壁立千初。独立四望，令人神爽。沿山又走有一里多路，向西树林里，却有一径。踱过径路，是个平坡，坡下一口井。井边有个庙，头门大殿都已倾塌，蓬蒿青草，一路齐腰。步入后面，是个三间小殿，却整洁无尘。西边一字儿丛竹，竹里有个小门。

谡如踱进院子，见上面是三间小屋，屋中间布一领席。有个女道士合眼趺坐，年纪约有六十多岁，很有道气。谡如躬身向前，女道士微微开眼，笑道：“总兵贵人，何苦单身轻出，来此荒僻地方？”谡如道：“素昧生平，何以识得我是总兵？”女道士仍闭上双目，唤道：“春纤，你的故人来了。”谡如无可措词。祇听嘤咛一声，春纤葛衫布裤，从屋后转出。谡如瞧见，转觉愕然。春纤说道：“将军何来？”谡如仓卒不能答应。

女道士开眼说道：“我有二偈，总兵听着：

苤莒无灵，春风梦醒。

西望太行，星河耿耿。

故人织缣，新人织素。

缣素同功，怆然薤露。”

谡如道：“炼师法号上字，有个慧字么？”春纤答应道：“是。”谡如打一躬道：“钦仰之至！祇下士尘顽，不能窥测炼师意旨。就第一偈想来，敢莫并州眷属，有甚意外之变么？”女道士开眼微笑道：“总兵解得便好。”

谡如眦泪欲堕，说道：“承炼师第二偈指示，想是我也要死。”慧如道：“此解却错。总兵燕颔虎头，后来功名鼎盛，如何会死？”说完，仍自垂眼危坐。

谡如因向春纤道：“那一夜相见，说是炼师现在金陵。不想今天，却在这个地方相遇。”慧如复开眼道：“我就是那一夜，脱了魔劫，潜踪此地。今日与总兵一会，也是数中所有。不久便有人领兵，来此平贼，都是你的熟人，请回步吧。”说着，仍低下双眉，闭目不语。

谡如不敢纠缠，祇得别了春纤而去。见日色衔山，赶紧寻着原路，奔上坡来。刚到坡心，回头一望，祇见庙里赤腾腾的发起火来，毒焰冲空，浓烟布野，吃了一惊，想道：“他两个都是剑侠飞仙，还怕什么火？我走我的路吧。”

走了数步，转念道：“他两个就是神仙，如今这庙烧了，今夜先没有栖身，我眼见了，岂可不回去看他一看？”便转步跑下坡来，耳中尚闻得霹霹剥剥的响。及到井边，依然是个破庙，并无星火。十分惊讶，奔入庙中。重由竹林小门探身进去。前前后后寻了一遍，却不见慧如、春纤。再向后殿寻来，也没些影儿。

此时天已黄昏，渐渐辨不得路径，祇得反身便走。自语道：“我难道是做梦？”踉跄走出，祇见门边有一匹黑溜溜的青驴，鞍辔俱全，拦住门口。鞍上粘一字纸，谡如取下，瞧着上面写的是：

将军多情可感。惟是道僻，黑夜难行，奉赠青驴一匹，聊以报往返跋涉之劳。贫道与春纤，当往并州勾当一场公案，即日走矣。

谡如瞧毕，十分诧异，想道：“真是神仙！但此驴方才不见，这会从何处得来？可惜两人前往并州，我不曾寄他一信。”

见天已黑，祇得跨上驴子，踏着星月，找寻原路。可喜驴子驯熟得很，虚闪一鞭，便如飞的跑了。走到大柳树外，远远的望见灯笼火把，四面环绕而来。

谡如料是营中兵丁，前来接应。一面加鞭向前，一面招呼大家。到得船中，已是八下多钟了。兵了将驴子牵入后舱喂养，都说“好匹驴子，是仙人赠的天马”。这谡如自喜，不待言了。

且说慧如远遁之时，正是群丑自屠之日。你道群丑，何以自屠呢？当初员逆倡乱，结了五个亡命，号为五狗。一为伪东王羊绍深，一为伪西王刁潮贵，一为伪南王冯云珊，一为伪北王危锵辉，一为伪翼王席沓开。

后来踞了金陵，云珊死于全州，潮贵死于道州。潮贵系员逆妹夫。员逆这妹，名唤宣娇，极有姿色，却狡猾异常，与绍深恰是敌手。员逆始以天主教蛊惑乡愚，奉一木主，说是天父，配以天母，天父附身绍深，天母便附身宣娇，所有号令，出自两人。气焰生于积威，权势倾于偏重，以此阿柄持自两人，员逆转成疣赘。

这番潮贵死了，宣娇尊为天妹，广置男妾，朝欢暮乐。于是群丑，皆有垂涎之意。奈员逆受制于绍深，事事仰承鼻息。适值绍深妻死，遂把宣娇再嫁绍深。成亲这日，是个伏天。绍深做架大凉床，穷工极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养大金鱼百数，游泳其中。枕长四尺五寸。所有男妾，悉使从嫁。锵辉、沓开十分眼热。沓开便带兵，打宁国去了，锵辉逼处一城，自然刻刻拈酸。

贼中男归男馆，女归女馆。自六逆外，夫妇同宿，名“犯天条”，双双斩首。绍深却把宣娇男妾，悉配女簿书，锵辉道是应斩。伺绍深开科取土，带了数名亲兵，直入东府，按名指索。不想这男妾，俱系童子军中选出骁健，一哄而至，约有三十余人，锵辉祇好饱了一顿老拳，十分羞恼。

再说绍深也有一妹，名唤碧玉，年已廿九岁，不曾匹配。有陈宗扬者，一表人才，又生得白皙，充个东府承宣。妻名云娘，是个女承宣。宗扬轮班，住宿内厢，因得与云娘偷寒送暖，素无人知。

自宣娇男妾配了女簿书，散处前后左右厢房。这碧玉入夜便如画眉踏架一般，瞧了这里一段风流，又觑了那边百般秘戏。因此云娘的丑态，竟被碧玉勘破。以此挟制宗扬，竟占了云娘夜局，云娘岂敢声张。那绍深许多姬妾，都是怨女荡妇，就也挟制宗扬。宗扬没有分身法儿，久之久之自然闹出事来。绍深下令，斩了宗扬夫妇。不想宗扬就是锵辉妻弟。事有凑巧，宗扬夫妇才枭首示众，其弟宗胜偏自河北败仗，贸贸逃回。绍深传令腰斩，锵辉大恨。

那员逆见绍深件件威福自专，也是不能相忍。一日，绍深忽说天父附身，责了员逆五十大棍，责了锵辉一百小板，大众忿忿不平。

锵辉于是内受员逆意旨，外以沓开赂以宣娇。突于这夜五更天登坛礼拜、雒诵赞美时候，执杀绍深。然后围了东府，男女骈诛，祇赦员宣娇，却自己配合了。到得沓开自宁国奔回，生米已做成饭，沓开忿恨不堪。锵辉想道：“斩草必要除根。”就夤夜定计，又围了翼府。不料沓开早走了，骑虎势不得下，就把沓开眷属全行杀害。那翼府部下将领官属，如何肯依？弄得内外鼎沸起来。慧如便是这一夜远遁。

看官听说：绍深残忍，一日除去，人人快心。锵辉虽报私仇，亦缘公愤。如今平白害了沓开全家，沓开平日在贼中算有威望，众心不服，转把北府围得铁桶相似。员逆做不得主，传令杀了锵辉，将首级送到宁国军前，迎回沓开。

沓开这番入城，不特父子妻妾做了刀头之鬼，就是宣娇玉骨，也为大众剁作肉泥。沓开怅然，又与员逆兄弟荣合、荣法不合，就辞出京口，自作一股，向粤东去了。后来扰乱闽、浙、江西、湖南以及滇、黔，窜蜀就擒，磔于成都，这是后话。

当下谡如巡海归营，探得金陵两番自屠自戮，高兴之至。说道：“有此机会，扫穴犁庭，指顾间事，我那天马用得着了。”连夜叠成烧角文书，限时限刻，向南北大营禀明出师。随即部署将领，水陆并进，杀上金陵。

忽报金陵来了无数船只，谡如惊讶，大兵如何从这里来？不想却是贼中危家人马。

原来锵辉胞弟至俊，系领兵把守江浦。得了内变信息，内畏沓开，外怕大营乘机攻剿。晓得谡如是个好官，又是名将，便率所部战船数百号，向宝山进发。恰好接着谡如出师，当下遣人递了降书，脱帽背缚，跪在辕门。谡如传令：“降将衣冠谒见！”至俊谢了又谢，哭诉前事，便请效力。谡如答应。至俊入伍，缘路夺了江上无数贼卡，破了江路无数铁锁。

谡如把酒临风，正在扬扬得意。忽然大营来了令箭，大加申饬，不准轻动。谡如叹了一口气，传令回军。至俊所部二万余人，谡如简阅一番。精壮留营效用，老弱的愿散者听，愿留者开垦海堧荒地，为屯田计。假至俊五品顶戴，委领屯田事务。从此宝山营兵强粮足，为东南一个巨镇。正是：

情动飞天，诚输阵将。

维鹈在梁，令人怏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十花故事肠断恨人　一叶惊秋神归香海

话说痴珠缠绵愁病，过了一春。把阿宝行期也误了，急得鹤仙要请假来省。转瞬之间，又是炎夏。芝友引见也回头，痴珠甫能出门。

这日来访芝友，芝友道：“南边时事，目下实在不好，这真令人寝食不安。就是都中，也是近日才撤防堵。”痴珠叹口气道：“生涯寥落，国事迍遾。早上得荷生杨柳青军营的信，也是这般说。”

看官，你道荷生，何事驻军杨柳青呢？四月间，逆倭从广州海道窜入津门，京师戒严。朝议今山、陕各省领兵入卫，荷生所以领兵五千，到了河北。后来奉到谕旨，都令驻杨柳青助剿。

五月初二，芦台官军打了胜仗。逆倭窜至靖海，又为荷生伏兵杀败，遂退出小直沽，回南去了。荷生后来，仍回并州军营参赞，这是后话。

当下痴珠从县前街就来柳巷，采秋为是荷生密友，素来晤面，就延入内室。见痴珠病虽大好，却老了许多，就也欢喜。痴珠见采秋华贵雍容，珠围翠绕，锦簇花团。心中，却为天下有才色的红颜一慰。又见个丫鬟面熟得很，询知是秋英。原来秋香死后，荷生赏秋香的老嬷五十两银，把秋英收为婢女。痴珠又为秋英喜脱火坑。

此时，爱山住在听雨山房。紫沧失偶，就把瑶华赎身出来，作个继室，住在梅窝。痴珠都走访了，又到东米市街，才行回寓。既不见乏，晚饭也用得多，大家都道痴珠一天好过一天，可以和芝友同走了。不想无意中，又钩出旧病来。看官，你道为何呢？

紫沦为着鹤仙是旧交，便延芝友逛一天并门仙馆。嘱痴珠及羽侯、燕卿、爱山作陪，传来本年花选第一巫云、第三玉岫伺候。又因大家说得荷生花选，祇剩福奴一人，也有沧桑之感，便又传了福奴。

这一会，觥筹交错，钗舄纷遗，席上人人心畅，祇有痴珠触目伤心。酒未数巡，便推病出席，倚炕而卧。

大家祇得叫福奴、巫云、玉岫，轮番上前陪伴，与他谕茗添香。痴珠微吟道：“细草流连侵座软，残花惆怅近人开。”大家一笑。

紫沧席间因说起采秋“凤来仪”的令来，羽侯道：“雅得很，我们何不也试行看？”爱山道：“《西厢》中，那里再寻得许多‘凤’字？”燕卿道：“把《西厢》换作《桃花扇》何如？”羽侯、紫沧道：“好极！”

当下芝友首坐，次是痴珠、羽侯、燕卿、爱山、紫沧、福奴、巫云、玉岫。羽候要推芝友起令，芝友道：“叫我起令，万分不能。大家说了，我学学吧。”

于是羽侯喝了一杯令酒，说道：

“翱翔双凤凰，《缑山月》，零露瀼瀼。”大家赞好，各贺一杯。

次是燕卿，瞧着福奴说道：

“凤纸佥名唤乐工，《碧玉今》，夙夜在公。”大家也说：“好。”各贺一杯。

次该是巫云，说道：

“传凤诏选蛾眉，《好姊姊》，被之祁祁。”羽侯道：“跌宕风流，我要贺三钟哩。”大家遂饮了三钟。

该是福奴，福奴含笑说道：

“鸾笙凤管云中响，《烛影摇红》。”就不说了。大家道：“怎的不说？”福奴道：“我肚里没有一句《诗经》，教我怎的？”燕卿道：“一两句总有。”福奴笑道：“有是有了一句，祇不好意思说出。”大家道：“说吧，《诗经》里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福奴笑说：“中心。”又停了。芝友接着道：“养养。”便拍手哈哈笑道：“妙！”紫沧道：“徐娘虽老，丰韵犹存，竟会想出这个令来。”大家也贺了一杯。

次该玉岫，玉岫说道：

“风尘失伴凤彷徨，《清江引》，将翱将翔。”大家道：“也还一串，这就难为他。”

次该是芝友，芝友想了一会，向痴珠说道：

“飞下凤凰台，《梧桐落》，我姑酌彼金□。”大家说：“好。”各贺一杯。

次该是爱山，爱山说道：

“望平康凤城东，《逍遥乐》，穆如清风。”次该紫沧，紫沧说道：

“听凤子龙孙号，《光乍乍》，不属于毛。”大家都道：“好！”各喝贺酒。

次该是痴珠说了收令。紫沧便来炕边，催促痴珠起来。痴珠不起，道：“我说就是，何必起来？”因说道：

“有杳万山隔鸾凤，《月上五更》，乃占我梦。”说毕，痴珠仍是不语。

大家见痴珠，今日又是毫无意兴。便一面喝酒，一面向痴珠说笑，给他排解。不想痴珠检着案上一部小说，瞧了一会。见上面有一首词，噙着泪吟道：“春光早去，秋光又追。”停一停，又吟道：“恨随流水，人想当时，何处重相见？韶华在眼轻消遣，过后思量总可怜！”就觉得无限凄凉，便自去了。

次日，芝友大家来看痴珠，又拉他同访福奴。重过秋心院，觉得草角花须，悉将溅泪。这夜回来，便咯咯吐了数口血，吟道：

“西园碧树今如此，莫近高自卧听秋！”

次日就不能起床了。

那芝友，却与福奴十分情投意合，就订了终身。到得六月杪，挚福奴领着阿宝一群人，向蒲关去了。

痴珠病中，见阿宝兄弟前来辞行，又是一番伤苦。从此服药，便不见效，日加沉重。此时荷生撤防未到，子秀、子善都出了差。羽侯、燕卿、紫沧、爱山，天天各有公事。就是池、萧照管笔札银钱，一天也忙不了。祇心印，镇日都在西院前屋，帮秃头照料，二更天才回方丈去睡。

穆升等见痴珠，病势已是不起，大家想着不久便是散局。秃头渐渐的呼唤不灵，祇得自己撑起精神，彻夜伺候。痴珠自知不免，二十八日倚枕作了数字，与家人诀别。就教萧赞甫，替他写一付自挽的联，是：

一棺附身，万事都已；

人生到此，天道难论。因叹道：“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又吟道：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赞甫着实安慰一番，就也走了。

这夜二更时候，痴珠清醒白醒。瞥见灯光一闪，有个侍儿眉目十分媚丽，却另有一段飒爽的神气，含笑招手。痴珠起身，那侍儿早掀着帘子出去。痴珠不知不觉跟着走，祇隔一步，却赶不上。再看走的地方，是个甬道，却不是汾神庙的路，脚下全是青花石磨光的石板。两边是白玉栏杆，围护着无数瑶花琪草。

那侍儿早不见了。远远望去，祇见上面数十级台阶。阶上朱红三道的门，黄金兽环。沿阶排列那些仪从，一对对旌旗幡盖，刀鞘弓衣。还有那金盔金甲的神将，手执兵器，分班站在中门两边。痴珠想道：“这是什么地方呢？”正在踌躇，不敢前进。

忽见西边的门，拥出许多侍女。宫妆艳服，手中有捧冠带的，有捧袍笏的，迎将出来。一个空手的，生得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向前跪下道：“请主人更衣。”便引痴珠进了中门。东西两班人等，瞧见痴珠，都叩起头来。

痴珠从屏门走上殿来，见殿上立一更衣镜，有七尺多高。镜中一个人影，衣服虽不华美，而丰采奕奕，英爽之气见于眉宇。镜后走出一个神人来，向痴珠道：“先生来了。”把手一拱，足下便冉冉生云，上天而去。侍女伺候更衣已毕，扶在正面几上坐下。

痴珠正要说话，忽见屏门洞开，门外停两座七香宝辇，又有许多宫妆侍女。有执拂的、有执扇的、有捧如意的、有捧巾栉的、有捧书册的，簇拥着两位珠缨蔽面的女神下车。痴珠从殿上望将下来，一个面庞好像亡妾茜雯，一个面庞儿好像娟娘。

祇见黄巾力士引向廷前方面，下铺两个宝蓝方垫。那女神绰绰约约，走至垫前，便俯伏跪下。旁有一个金甲神将唱道：“泪泉司、愁山司谒见。”痴珠身旁侍女唱道：“平身。”便有四个侍女，扶掖二女神，从东庑环佩珊珊步上殿来。

刚到殿门，痴珠立起身。上前略一凝视，一个正是茜雯，一个正是娟娘。喜极不能说话，一手携着一人发怔。半晌，转扑簌簌的吊下泪来。茜雯、娟娘早是泪珠偷弹，至此更呜咽欲绝。痴珠向茜雯恸道：“人亡家破，教我何以为人！”茜雯咽着道：“天数难逃。”

娟娘抹泪道：“你今到此，尘缘已断。平陂往复，世事自有回环，何必重生魔障？我告诉你，这地方系香海洋青心岛。你原是此间仙主，我和茜雯妹妹、春纤妹妹、秋痕妹妹，都是你案下曹司。因数十年前，误办一宗公案，害许多痴男怨女，都淹埋在这恨水愁山、泪泉冤海。因此玉帝震怒，召着金公兆剑替你作了仙主，将我们监禁在离恨天。先后谪降人世，亲历了恨泪愁冤的苦。去年蕴空坐化，玉帝怜他五十余年节苦行高，诏金公领着蕴空重游尘世，享历荣华，方才去了。我和茜雯妹妹罚限先满，如今你已复位了。秋痕妹妹罚限，即刻也满。祇春纤尘劫未尽，尚有五六年耽延，修成正果，方许重证仙班。”说到此，便将牙笏，向痴珠心前轻轻一拍，道：“怎的尘梦还不醒哩？”

痴珠咳嗽一声，呕了一口鲜血，却是南柯一梦。秃头闻声，急跑进来。见桌上的灯黯黯一穗，帐外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像是红衣女子，一闪即不见了。

秃头唬得打战，急掀开帐，见痴珠眼撑撑的说道：“什么时候？”秃头道：“差不多两下钟。”痴珠一丝半气的说道：“我又呕了一口血，觉得腥臊得很，你取些汤给我净净口。”秃头将帐挂起，剔了灯，点起枝蜡。从水火镦上，倒半瓯的燕窝莲子汤，递到痴珠唇边。

痴珠歪转半身，将口漱净，又喝两口下去。合眼把梦境记忆一回，恍然悟却前生。就问秃头道：“立秋是什么时辰？”秃头道：“说是卯时。”痴珠吟道：

“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

就说道：“你叫林喜，去方丈请师父起来。你把小衫裤替我换上。”秃头道：“老爷身子不好，何苦要换？”痴珠道：“呆奴！我要走了，你留得我么？我箱里东西，萧师爷替我开有清单，通给你去。箱以外的东西，穆升、林喜、李福三人均分了，也算跟我辛苦一场，留个纪念吧。我这几个月，剩下的束修，也寄不回去。殡殓了我，余下的你拿去，作个下半世的养活。倘道路平静，替我回南看家，走吧！”秃头哭道：“老爷好好的，又没有变症，怎讲起这些话？”穆升流着泪，说道：“老爷保重。”正往下说，林喜已请心印来了。

穆升掀开帘子，让心印进去。自己向厨下，招呼大家起来。刚由墙□转过后院，忽听楼下一响，便问：“是谁？”没有答应，已吓得满身寒毛直竖。再听得一声很响，你似左边屋里空棺挪动的声，便觉得通身发抖，两祇脚就如钉住，走不动了。

林喜、李福闻得声响，拿枝蜡赶来看视。穆升还自站着，心上突突的乱跳。停一停，三人同到楼下，唤醒大家出来前院。烛影里，又似槐树底下隐隐有几多人，站在那里。其实，天是阴沉沉的，祇听得风吹槐叶，簌簌有声而已。

屋里，秃头带哭检点痴珠衫裤。心印瞧着痴珠两颊飞红，也觉得不好。痴珠早把吩咐秃头的话，与心印覆述一遍。就唤秃头将一小箱交给心印道：“这是我的诗文集和那各种杂着，通共一百二十卷。你替我转交荷生。玄文覆瓿，论语烧薪，这算什么？祇我一生的心血，都在这里，托他替我收拾吧！”心印见此光景，就要忍住哭，也忍不住了。

林喜等满面泪痕，帮着秃头替痴珠擦了身上，换了衣裳。跏趺而坐，向心印道：“你是大解脱的人，何为也哭？我这会心上空荡荡的，祇有老母尚然在念。为子如我，有不如无。”便滴下两点眼泪。

一会，目神渐散，两颊的红也渐淡了。满屋中忽觉灵风习习，窗外一阵阵细雨。痴珠叫林喜端过一张炕几，向李福要了笔砚。心印检一张笺纸递上，林喜磨着墨，痴珠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四句。道：

海山我旧小游仙，滴落红尘四十年；

一叶随风归去也，碧云无际水无边。题罢，掷笔倚几而逝。时正卯三刻。

心印大恸，秃头等泥首号啕。却远远的闻得蛮箫之声，经时才歇。心印一面哭，一面招呼秃头，将痴珠扶下。祇见容颜带笑，脸色比生时还觉好看，祇瘦骨不盈一把。

这会，赞甫、雨农也到。大家帮着点香烛、焚纸钱，哭个泪干声尽。心印领着徒子徒孙，就在秋华堂念起度人经。赞甫、雨农领着穆升，照料衣衾棺椁。用的棺，就是停放楼下那一口。

秃头诸事不管，祇在床前守尸痛哭，就如孝子一般。到了入殓，秃头体贴痴珠生前意思。将秋痕剪的一绺青丝、一双指甲，缝个袋儿，挂在痴珠襟上。其余痴珠心爱的古玩，和秋痕的东西，俱装入棺中。将灵停放在秋华堂，秃头等轮流在灵帏伴宿。

次日，心印题上一付挽联，是：

梓乡极目黯飞云，可怜倚枕弥留，犹自伤心南望；

莲社暮年稀旧雨，方喜高斋密迩，何期撒手西归！这且按下。

看官须知：痴珠方才化去，秋痕却已归来。正是：

铁戟沉沙，焦桐入爨；

安道碎琴，王郎斫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一刹火光秽除蝉蜕　廿年孽债魂断雉经

话说秋痕自卧病后，敝衣蓬首，垢面臞颜，竟不是个画中人了。那小伙狗头，闲暇无事，结识几个土棍，烧香结盟，便宿娼赌钱起来。先前祇乘空偷些现钱，后将现银三百余两都偷完了。一夜，竟把金银首饰、上好玉器皮衣，席卷而去。

次日李裁缝起来，见箱箱都已打开，急得口定目呆。说是被盗，要和店主打官司。闹了一天，四处找寻狗头，不见个影。店王转说，李裁缝父子合谋图赖。又见他带了家眷，来历不明，要见官呈告，经旁人劝止。

牛氏十年辛苦，剩得这点家私，如今给人搬运一空，气得发昏。数日跟寻狗头，没有踪迹。后来就同李裁缝拚了几回命，到得归结，祇是抱怨秋痕。

当下无可奈何，就正定府城里，租了一间小屋暂住。四月后，秋痕的病略好，牛氏想逼他见客。无奈地方生疏，无论秋痕不肯答应，就令妆掠起来，也是枉然。

挨到六月初，李裁缝、牛氏都沾瘟病。此时用不起火伴。可怜秋痕，要和跛脚自己下锅煮饭，服事两个病人。

士宽是就近租个店面，做个小买卖。正拟寄信太原，不想二十二夜，牛氏屋里竟发起火。

你道为何？牛氏挂了一床夏布帐，这一夜就帐中吃烟，把件小衫丢在烟灯傍边。昏昏沉沉，竟自睡着。此时天燥，一引就着，夏布帐、顶槅、纸门，烘腾腾的烧起来。牛氏、李裁缝梦魂颠倒。身上着火，不晓得夺门走出，倒向后壁去寻门路。

到得街坊来救，祇救出秋痕、跛脚。秋痕、跛脚亦祇抢得一尊观音小龛、一轴痴珠小照，其余都归毒焰。就玉环也随着两人化做冷灰。

管士宽当下接秋痕主婢到了自己店中。次日，秋痕替三人寻出骨殖，买地掩埋。想着自己命苦，又痛他三个人，枉自辛苦一场，就也大哭数次。

二十四早，士宽雇了一辆轿车，给秋痕、跛脚坐了。自己雇个骡子随走，一路小心看视。秋痕心下感激他，也敬重他。想道：“他领我找痴珠去，祇痴珠的病，不晓得好了没有？”又想道：“痴珠倘好了回南，我如今是孤身一人，投在何处？没得法，要向荷生、采秋讨些盘缠，我径到南边找他去。”又想道：“我命就这样苦，受得大半年罪，这回又跑个空？譬如痴珠与我真个无缘，那两个老东西，就不该烧死。咳！早晓得有此机会，也不该将身子糟蹋到这田地。”秋痕这般一想，饭也饱餐，睡也安稳。以此路上辛苦，身边空乏，全不复觉。

到了二十八这日，秋痕车中心惊肉跳，坐卧不安。二十九日，又好了。是晚，宿黄门驿。屈指初二，便抵并州。又想道：“痴珠平素要做衣服给我，如今是一下车，便要他替我打扮一身。本来腌腌臜臜得来东西，除个干净也好。”又想道：“说起也怪，二十一夜，我穿的是件茶色的绉夹衫。怎的冒火起来，却是痴珠给我的小坎肩？”

合着眼，迷迷离离的想。忽见痴珠笑吟吟的，穿着一身的新棉绸的短衫裤，站在床前。秋痕赶着坐起，拉手说道：“你晓得我回来么？”痴珠不应。秋痕审视一回，见痴珠脚上也没穿袜，一言不发。祇向襟前解个小口袋。秋痕道：“你坐下，我替你解吧。”痴珠坐下，秋痕一面替他解口袋，一面说道：“你怎的又不说话？你从那里来？竟不穿袜，不冷了脚！”痴珠祇是笑。

秋痕早把口袋解下，检里头纸包。原是自己一绺青丝，两个指甲。秋痕凄然泪荧道：“你就长带在身边？”痴珠仍是不语。秋痕泪珠纷坠，说道：“你不好也是不说话，好也是不说话，实在教人难受。”痴珠盘上脚，哈哈的笑。秋痕一手抹泪，一手摸着痴珠的脚，是冰冷的，说道：“何苦呢，你看双脚，冷得冰人！”转身想将夹被替痴珠盖上，猛回头，却不见了。

睁眼看时，祇有一灯如豆，跛脚鼻息如雷。起来坐着，将梦凝思一回，也摸不着是吉是凶。见跛脚枕头推在一边，仰着面，开着口，鼻孔朝天。也不理他，剔亮了灯。听得院子里秋虫乱叫，一阵风吹得怪刺刺的响。

吃两袋水烟，重复睡下。合着眼，便见痴珠，撑开时，又不见了。心上十分忧疑，翻来覆去，想道：“敢莫痴珠有甚意外之事？我去时，他原吐血，如今四个月了。”想到此，便把日来高兴的念头，一时冰冷，眦瞅泪珠珠下滴。一会，又自解道：“我梦见他，都不像病人气色，大约是好了。”又想道：“我和他受了一年苦楚，自然是苦尽甘来。”

想来想去，晨鸡早唱，灯也没油，昏昏欲灭。听得跛脚喁喁呓语，好像两口子说话。一会，大声道：“这样讲，韦老爷是成仙了。”停一会，又说道：“姑娘原也可怜。”以后又鼾声大振。秋痕便叫了几声，推了几下，跛脚才醒过来。问道：“做什么？”秋痕道：“你做什么梦？说起韦老爷，又说起我。”跛脚方揉揉眼，坐起道：“我没有梦见韦老爷，也没有梦见姑娘。我却梦见玉环向我要钱呢。”秋痕就不言语。

此时天也发亮，大家起身，收抬上车。这日，秋痕在车里，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好像是和痴珠，住在秋华堂光景，醒来却一些儿也记不清楚。是夜，宿石坪驿。

初二日，走三十里地就进城了，径到士宽家下车。

士宽教侄儿找那姓顾的，要秋心院钥匙。自己便来秋华堂报信。不想刚到柳溪，逢着李福，穿件白袍，踉跄前走。士宽抢上数步，赶着叫。李福猛回头，见是士宽，惨然道：“你回来么？姑娘呢？”士宽道：“姑娘也来了。”李福道：“咳！爷不在了！”士宽惊道：“怎的？”李福道：“爷是前日去世，你和姑娘什么时候到？却不给爷知道。”

士宽此时气得发昏，半晌才能说道：“姑娘方才下车，还在我家，就叫我给老爷信。如今老爷没了，怎好呢？”李福道：“事到这样，真个没法！”

于是士宽垂头丧气，跟李福向秋华堂来。没到秋华堂，早望见大门上长幡。士宽大哭道：“我祇怕迟了，老爷已经回南，再不料有此惨变！”门上大家都迎下来，探问信息。

这日，子善才出差回来，也在秋华堂帮忙。子善的跟班赶着去回。一时，子善、心印、翊甫、雨农，都走出月亮门。见士宽祇穿件小衫，脚上还是草鞋，跪在台阶上，向痴珠的灵前，嚎啕大哭。秃头也哭得凄惶。大家见此光景，都为酸鼻。一会，劝住了，士宽哀哀的诉。子善叹道：“缘法一尽，就是九牛之力，也难挽回！”心印洒泪道：“凡事是有安排的定数。”赞甫道：“秋痕得了这信，可不知要怎样呢？”子善道：“我就同士宽去看。”

且说秋痕在士宽家，歇息一会，料痴珠闻信，必定赶来。恰好士宽侄儿找着归班，开了秋心院大门。秋痕便过这边，略同归班说些家难。归班呶呶不休，秋痕就不大理他。归班没趣，自去探访狗头信息。

当下，秋痕赶着和跛脚拂拭了几榻尘土，浼士宽侄儿帮着打扫。见空宅荒凉，又经人住过，家伙位置，都不像从前，也有给人搬去的。

秋痕此时虽不暇问，祇痛定思痛，愈觉伤心。又想：“自己空无所有，或者今夜就到秋华堂去。”正在盼望，忽见士宽和穆升来了，说道：“老爷病着。”秋痕正要问话，子善进来。

秋痕赶忙迎坐，眦泪盈盈，问着痴珠的病。子善叹道：“病是不好，祇你初到，歇一歇，再和你说。”秋痕哭道：“到底怎样？我吃尽千辛万苦，都是为他，你说吧。”子善道：“这两天却也不妨。你如今祇剩下一身，怎好的？”就吩咐跟班和穆升道：“你看姑娘屋里应用什么，都向公馆取来。”秋痕道：“这却不必。我即刻要到秋华堂，看痴珠去。”一面说，一面向穆升道：“劳你替我叫一辆车。”穆升答应，子善止住道：“此刻已是五下多钟，你要去，也等明天。”秋痕道：“子善，你怎说？你想，痴珠听我到了，不晓怎样着急，想见我呢！”子善再三劝止，秋痕那里肯依。

士宽是个莽撞的人，禁不住说道：“韦老爷早是……”子善忙行叫他出去。秋痕见此光景，知道不好，呆呆的瞧着子善。半晌，跳起说道：“我千辛万苦，”止说这一句，就急气攻心，昏晕倒了。跛脚大哭，子善帮着叫。

停了一停，秋痕转过气来，大哭一阵。握着两拳，将心胸乱打，大家拦住，就向板床歪下。子善连连劝慰，总不答应。

不一会，子善的跟班和穆升搬取铺盖器皿也来了。差不多天就黑了，秋痕才坐起。向子善道：“你请回吧，承你照拂，我来世做犬马报你。”说毕，重复躺下。子善祇得吩咐跛脚，好好照料，就带跟班回家。

穆升怕家里有事，早就走了。士宽被子善叫他出去，心中很不自在，领着侄儿回家歇息。

一间空屋，祇剩下秋痕、跛脚两人。祇听得梧桐树上那几个昏鸦，“呀呀”的叫个不住。又有一个枭鸟，在秋心院屋上鼓吻弄舌，叫得跛脚毛发森竖。时已新秋，天气昼热夜凉。跛脚身上祇一件汗衫，十分发冷，肚又饿。瞧着秋痕，就如死人一般，合着眼，一言不发。猛听得有人打门，跛脚答应，步下阶来，见新月模糊，西风萧槭，满院里梧叶卷得簌簌有声。

走到月亮门外，不防廊上栏杆有个乌溜溜的大猫跳将下来。把跛脚一吓，“哎呀”一声，栽倒在地，那黑猫一溜烟走了。跛脚战兢兢的爬起来开门，原来是士宽和他侄儿，送来四碟小菜、四碗面、四个饽饽和那油烛盘香。

跛脚这回不怕了，便来告秋痕。秋痕坐起，请士宽坐下，说道：“枉费了你，大半年的气力！晓得这样，倒不如那一晚也烧死了，岂不是好？”士宽粗人，又吃了酒，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他的侄儿点上灯，就都走了。

开门出来，恰好秃头带个打杂，送来帘幕饭菜及点心等件。秋痕见了秃头，也是不哭，祇问痴珠临死光景。秃头挥泪告诉一遍，秋痕长叹。秃头劝秋痕用些饭菜，秋痕一点不用，跛脚却饱吃一顿。时已有二更天，秃头也走了。

跛脚拿着烛台，送了秃头，关门进来。刚到二门梧桐树下，瞥见上屋有个妇人，和秋痕差不多高，走入月亮门。跛脚祇道是秋痕出来，也不惊疑，还说道：“娘，你也不点个亮？”到得月亮门，见那妇人已上台阶，不入屋里，却由东边弯去后院。又说道：“娘，缓一步，我照你走。”却不见答应。直跟到梅花树畔，冉冉而没。不觉吓得通身发抖，跑入屋里，秋痕还歪在床上，不动分毫。

跛脚回想起来，十分害怕，又不敢告诉。随说道：“娘，你自清早起身，至今不曾吃点东西，喝些汤好么？”秋痕不应。跛脚停一停，又说道：“你要躺，起来一坐，给我铺下褥子，你也好躺。”秋痕道：“你铺在西屋自睡，我就这样躺。”

跛脚没法，祇得伴着秋痕呆坐。坐到三更多天，十分疲倦，歪在一边。恍恍惚惚的，觉自己走到一个地方，静悄悄的。只见对面一对宫妆女子，手持皤盖，引着他娘和个带剑的女子，缓步而来。来到跟前，转西去了。心上想道：“娘同这女子去那里哩？”赶着跟来，却又不见。

遥望过去，前面有个庙。出出进进，都是戏台上打扮的人，祇没有涂脸的。想道：“这庙里敢莫有戏？”就跟着人进去。见宝殿巍峨，是个极大的所在，月台上香烟成字，宝盖蟠云。有许多穿戏衣的人，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女的都是少年美貌，男的便有老有少。

看了一会，不像是戏，又不像是佛殿。正想要走，祇听得两边鼓乐起来，说是“冤海司来了”。有一个穿戏衣的男人，瞧见跛脚，立地撵出。跛脚吓得打战。

祇见许多艳服女子，引一座金碧辉煌的车，坐着一个缨络垂肩的人。远远的看，却不晓得是谁。忽然又有个穿戏衣的人喝道：“你什么人？敢跑来这个地方闲逛！”恶狠狠的一鞭，跛脚“哎呀”一声，原来是梦。

睁眼一看，日已上窗，却不见秋痕。跛脚祇道起来，前屋后屋找了一遍。祇见秋痕，高挂在梅花树上。跛脚吓得喊救，两手抱着大哭。士宽隔墙，听得跛脚哭喊，知道秋痕不好，赶着过来。跛脚一面开门，一面哭道：“娘吊死了！”士宽和他侄儿进来，忙行解下，见手足冰冷，知不中用，便赴子善公馆告知。

到得七下钟，秋华堂和柳巷的人，通知道了。瑶华奔来看视，大哭一场。街坊的人，个个赞叹，都说“难得”！子善主意从厚殡殓，不用说了。

看官须知：秋痕原拚一死。然必使之焦立无立锥之地，而后华鬘归忉利之天，这也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秋痕系戊午年七月初三日寅时缢死，年二十岁。例斯人于死节，心固难安；报知己而投环，目所共睹，遭逢不偶，衔大恨于三生；视死如归，了相思于一刹。留芳眉史，歌蒿借“孔雀”之词；证果情天，文梓起鸳鸯之冢。正是：

比翼双飞，频伽并命；

生既堪怜，死尤可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竹竿岭旧侣哭秋坟　枞阳县佳人降巨寇

话说荷生自杨柳青撤防，到了青萍驿，接见太原各官。惊知痴珠、秋痕先后去世，大为惘然。是夜，就枕上撰一付挽联，是：

万里隔乡关，望一片白云，问魂兮几时归也？

双栖成泡影，剩两行红泪，伤心者何以哭之！

次日进城，唱起凯歌，打起得胜鼓。闹得一城人观看，热烘烘的拥挤。到了行馆，采秋迎出并门仙馆。小别三阅月，两人相见，欣喜之情，自不用说。祇接续见客，直到二更天，市能退入内寝细谈。说起痴珠、秋痕，两人十分伤感。采秋便将挽秋痕的联句，述给荷生听，念道：

“有限光阴丁噩梦；不情风雨虐梨花。”荷生道：“好！我的联是这十六字。

痴梦醒时，秋深小院；

劫花堕处，春隔天涯。”采秋也道：“超脱之至！”荷生随把挽痴珠的句，也念给采秋听。

次早，一起写好，分头张挂去了。下午亲往秋华堂，排上一台祭品。换了素服，哭奠一番，就同子善大家到西院流览一回。琴在人亡，十分惆怅。见焦桐室粘的诗笺，有《五月下浣重过秋心院感赋》七律二首，因念道：

“沉沉绮阁幌双垂，频卜归期未有期。

杯影蛇弓魔入幻，帷灯匣剑鬼生疑。

搏沙踪迹含沙射，销骨谗言刺骨悲。

昨夜落梅风信急，纸窗策策益凄其。

眉峰离恨锁层层，欲断情丝总未能。

不恤人言谁则敢？可怜薄幸我何曾！

半生豪气销双鬓，九死痴魂傍一灯。

碧落黄泉皆诳语，残更有梦转堪凭。”念毕，正向子善说话。祇见索安回道：“汾神庙主持心印求见，说有韦老爷遗嘱面回。”荷生道：“甚好。我正要往访。”就同子善迎了出来。

心印行礼，荷生拉住，叙些契阔，又谢他经理痴珠丧事。心印洒泪道：“贫僧二十年心交，聚首天涯。竟为他办了这等事，说来就可伤心！”荷生听了，眦泪欲滴。

心印便将痴珠遗嘱述了一遍。荷生向子善道：“这事自是后死者之责。但我简牍纷纭，心也粗了。学问我又不如他，怎能替他纂辑起来？祇好暂藏在我那里。至诗文集，尽管付梓吧！”子善躬身道：“是。”荷生又坐了一会，走了。

次日，荷生因秃头求差健弁，齎着痴珠遗札回南，遂作一缄，寄给谡如，也交差弁带去。此时子秀回省销差，接着余黻如缉捕盐枭差务，也完竣到省。大家商议道：“南边道路不通，秋华堂又不便久停灵輀，不如就葬并州，附以秋痕，完了他生时心愿。”回明荷生，荷生道：“归葬为仁，随葬为达。况时事多虞，葬了也完我们一件心事。”大家道：“是。”

嗣后心印、池、萧看准南门外竹竿岭一区坟地，就在夫妻庙后。于是择了九月初二未时，将痴珠、秋痕两柩安葬。

就岭下善人村，买一百亩田地、五十亩菜园、一所房屋，将跛脚配给秃头，便令搬往守墓。穆升、林喜、李福三人，荷生都收作跟班，就赞甫、雨农，也延入文案处。秋华堂仍做游宴公所。汾神庙西院，自从痴珠死后，都说有鬼，没人敢住。后来是韦小珠搬入作寓，才把谣言歇了。秋心院也纷传有鬼，后来是一邵姓买为别业。这便是痴珠、秋痕两人结局。

一日，采秋和瑶华商量上坟。这日林喜、李福到夫妻庙伺候。采秋、瑶华素服，祇带了穆升、红豆、秋英，由甬道坐小轿出城。

穆升骑马先走，红豆、秋英坐一辆车，跟轿而行。到了城外，采秋、瑶华、红豆、秋英一起换了马。路上歇一歇，便望见竹竿岭夫妻庙。

林喜、李福迎出，两人下马，进得门来。破庙荒凉，草深一尺，见一群的羊在那里吃草。颓垣败井，廊庑倾欹。进了前殿，尚自洁净，也排有两三张破的木几，靠墙一张三脚的桌。这是林喜先到，教看庙预备的。廊下自有行厨供给，穆升捧上两碗茶来。

红豆、秋英跟着采秋、瑶华，看了塑像和那壁间画像、残碑，说道：“去年八月十五，痴珠、秋痕不到这里祭奠么？不想今年，我和你来祭他！”瑶华也觉黯然欲绝。

两人喝了茶，逛到后殿。见西边坍了一角，风摇树动，落叶成堆，凄凉已极。又闻得远远有人哭声。

红豆、秋英站在倒墙土堆上，见墙外桃树下拴一匹黑骡，一人看守。李福认是汾神庙的人，问道：“你来做什么？”那人道：“我跟帅父来上坟。”采秋向李福道：“韦老爷的坟，在庙后那里？”穆升道：“祇在墙外西边，这里去，不上一箭地。”瑶华道：“这般近，我们打这里步行去吧。”采秋道：“甚好。”便携着瑶华的手，步上土坡，穆升前引。

两人凭高远眺，见平原地远，旷野天低，觉得眼界一空。到得下来，便是庙外。疏林黄叶，荒径寒芜，萧条满目，早令人悲从中来。转向西，远远的望见三尺孤坟。

坟前点着香蜡，一个穿袈裟和尚正在膜拜。秃头烧纸，哀哀的哭。林喜跟着祭品的担，也才到墓下。采秋道：“等和尚走了，我们祭吧。”穆升道：“他们现已哭过，想是知道我们上来，匆匆要去。槐树下的骡不牵向前么？”只见秃头和林喜说了几句话，和尚点点头，绕向东边而去。

红豆、秋英便搀着采秋、瑶华，到了坟上。见墓碑题的是：“东越孝廉痴珠韦公之墓。”林喜早排好祭筵，采秋洒泪上香，拜了一拜。瑶华也洒泪行了礼。红豆浇酒，秋英执壶，林喜、穆升焚纸。事毕，四人以次磕了头。

祇李福在夫妻庙中照料，不曾跟来。秃头尽着哭。采秋、瑶华十分伤感，俱站不住。那乌骓和瑶华的马都扯在墓前伺候，就不再到夫妻庙。祇劝谕秃头数语，上马走了。这且按下

待小子表出，潘碧桃一番好结果来。碧桃自与钱同秀撒赖以后，并州是站不住。他妈便将碧桃走了绛州，又走了泽州、走了清化、走了汴梁。汴梁自古佳丽之地。近来黄河迁徙不常，又新遭兵燹，中州光景，就也不可再问。但是樊楼之灯火成墟，饭甑之琵琶还伙。碧桃阅人既多，又戒了烟，容华遂愈焕发。迷香洞里，居然座客常满。

一日，来个道人，授以操纵吐纳摩、咒顿挫之诀。临行说道：“你过此便当发迹。”祇这道人去后，无论旧宠新欢，相对总是味如嚼蜡。

后来篾片领个豪华公子到门，这碧桃放出手段，百般讨好。那公子见得碧桃千娇百媚。就也十分怜爱。不想晚夕两口嬲一阵，一个是渺乎其小，一个是廓其有容。还是碧桃依他唱个“后庭花”到了天明，竟自走了。

数月门庭寂然。母女十分站不住，听说樊城热闹，现在贼退。遂带了猴儿，径行上路。

这日，离樊城不上十里，日早落了。对面忽来一队游骑，车夫望风而遁。当头一个少年，望着碧桃，便跳下马抢了，飞鞭而去。

没有三里多路，天快黑了，投一小小乡村。碧桃高叫救命，村中的人，没个来理。这少年向一家门首停住，里边有个妇人，黄瘦的脸儿，手拈盏灯，将碧桃扶下。

碧桃跳掷喊哭，那妇人笑道：“哭也无益，喊也枉然。”这少年也说道：“娘眼子安静，我们不是食人老虎。”碧桃道：“你还我的妈，我便跟你。”那少年道：“这是容易的事，马上就到。”

碧桃见他没甚歹意，就停住哭，与妇人见礼。那少年已将他妈带来见面，碧桃大喜。

看官，你道这队游骑，又是那股贼哩？原来淮北一带城池，近为员逆头目吕肇受窃踞。

这肇受原是枞阳县著名剧盗，却极孝顺。县官破案，一拘他娘，便自投到。后来积案多了，几毙杖下。幸站木笼，有个官善于风鉴，见他脸有红光，便放了，今去投军。不想肇受投贼，受了伪职。踞了枞阳，拥有淮北千余里盐利。与河南捻首姚荟琳结为兄弟，以此饷足兵多，势强援众。祇是生平有个缺憾，是个驴形。自做贼以来，不知糟蹋了整千整万妇女，却不曾了一回账。以此四布游骑，到处掳抢。

这少年掳得碧桃，献了肇受，肇受见面，也不甚为奇。这日酒后，叫来服侍。不料碧桃，竟禁得起春风一度，而且曲尽媚妩之态。这是肇受不曾尝的滋味，当下乐得心花怒开。告了他娘，择日成亲。赏了少年一百两金，差人迎了碧桃的妈，连猴儿也得了好趣。

看官，你道人生无论什么人，肯从根本上着点精神，再没有不好呢！碧桃那般淫贱，终始与他妈相依为命。肇受那般荣华，也是终始与他娘相依为命。他娘这会，见个粉妆玉琢的媳妇来了，喜欢之至。这碧桃就珠围翠绕，做起夫人。

看官，你道是好结果不是？尤可喜者，一夕枕上，两人各诉衷曲。碧桃说道：“你如今富贵极了，祇是依人，自来是没结果呢！你怎不反正？将淮北盐利献与朝廷，必有一番奖励。然后请率所部讨贼，就这千余里地，征税课做我粮饷。金陵守得住，我且霸住一方；金陵守不住，我便做个陶朱翁。你道好不好呢？”说得肇受一骨碌跳起，拍掌道：“上策，上策！娘子军，我先要投降了！”

次日，肇受果然托记室做个降书，又遣人私迭北帅许多财物。后来奉到谕旨，着授淮北提督，改名荩忠。碧桃竟自得了一品大人的诰命。正是：

羽铩凤凰，语通吉了；

腐草为萤，道在屎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求直言梅翰林应诏　复浔郡欧节度策勋

话说这年秋间，长星见在西北方，光有数十丈，直射东南。逆贼四眼狗势大猖獗。

看官，你道这四眼狗是谁？原来便是秋心院的班长李狗头。当时，痴珠说他会做强盗，人都不信。不想，他却真做悍贼。他自正定括了牛氏箱笼，便与他结盟的几个兄弟，跑到淮北。适值金陵屠杀之后，员逆委任荣合、荣法主持号令，出榜招贤。狗头夤缘献策，破了乌衣官军，又破了防守七年之六合、三河大捷之义师。员逆大喜，以为奇才，将淮北悉归管辖。

其实，怀远一带，吕肇受早反正了。狗头领着数万人马，祇飘泊太湖，来往潜山。

当下朝廷为着东南糜烂，天象告警。诏中外文武及军民人等，直言时务。这梅、欧两个晋京，得着了试差。小岑却转个御史。想起痴珠临行送的序文，是教他勘破了七品官，将天下所有积弊和盘托出，做个轰轰烈烈的男子。就也鼓动小岑胸中，几多块垒，几多热血，祇是乘不出机会。

这会言路大开，他又得了御史，便悄悄做起一折。不但不与剑秋商量，便是丹翚也不知道，径自递了。略云：

臣梅山奏，为应诏直陈、仰祈圣鉴事：臣闻古三公有因水旱策免，有不待策免，而自行引退者。何况天象示警于上，人事舛迕于下。而内阁大臣犹循常袭故，旅进旅退于唯唯诺诺之间。清夜扪心，其能自慰乎，

夫用人行政，其将用未用、将行未行之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天颜咫尺，呼吸可通，惟有内阁而已。身居密勿之地，苟怀缄默之风，则宰相亦何常之有？一切凡人，皆可为之，又何藉梦卜以求也。

东南军务，稽今二十有余年矣。民生颠沛，国帑空虚。尽人能言，其实尽人不敢言其所以然之故。臣私自愤懑，急欲明目张胆，为我皇上陈之。封疆坏于各道节度。各道节度非有唐末之横也，而平居泄沓，临事张皇。有丧师者；有辱国者，有闻风知遁者，有激变内溃者；有奉熊文灿为祖师而以抚误事者，有蹈杨嗣昌之覆辙而以邻为壑者；有拥兵自重而游弋以避贼锋，縻饷自娱而高居以养贼势者。凡此种种纰缪，内阁岂不知之？有遇事严参以重封疆者乎？

自倭逆内犯，勾结水陆剧盗以及回疆西藏。朝廷命将出师，不惜捐万万帑金，为民除害，德洋恩普。该将帅宜何如努力戎行？乃老成凋谢，既无继起之才；结习相沿，动有偾军之将。往者金陵沦陷，设南北二帅。北帅逍遥河上，南帅嵎负钟山。转瞬数年，终于覆没，为宵旰忧。方其未败，锦衣玉食，倡优歌舞。其厮养贱纨绮，吸洋烟，莫不有桑中之喜。志溺气惰，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害于两家，凶于而国。覆辙相寻，曾不知戒。内阁耳目犹人，有先机议处，以肃戎行者平？封疆如此，戎行如此！此何时哉？此何势战？

该大臣等，相顾不发一策。事事仰劳神算，已属全无心肝。乃犹徇情掩饰，淆乱是非，致令外议沸腾。或曰受贿容奸，或曰潜踪通贼。圣明之世，臣不敢谓然。第念该大臣世受国恩，身膺隆遇。何以坐视时艰，悍然于天人之交迫，曾无所动于中也？

今日之事，必先激浊扬清。如医治疾，扶正气，始可御外邪。伏唯圣鉴，俯纳刍荛，特伸干断，则民生自复，国计自纾，臣不胜感激之至。谨奏。

次日，内阁传旨：御史梅山，忠谠可嘉，着赏人参二斤，原折该大臣阅之，各明白回奏。小岑谢恩下来，满朝公卿，无不改容。

当下回寓，剑秋已早来了。接着，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小岑也笑道：“这是痴珠抬举我，得了两斤人参。”随即坐下，谈了朝中情事。

剑秋便说道：“痴珠议论，多是行不去呢。就如这折议论，也是乘此机会，才用得着。”小岑叹道：“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自古是这般呢。”剑秋道：“前两天，荷生寄来痴珠诗文集副本。诗倒罢了，那文集中议论，都骇人听闻得很。我略瞧两篇拟疏，一是请裁汰：一曰汰大员而增设州县，一曰汰士子而慎重师儒，一曰裁营伍而力行屯政，一曰裁胥吏而参用士人；一是请废罢：一曰罢边防而仍设土司，一曰罢厘金而大开海禁，一曰废金银而更造官钱，一曰废科举而责成荐主。一篇都有数万字，读之令我小儒舌挢。”

小岑道：“行原是行不去呢。祇这议论，都是认真担当天下事的文字。人存政举，便自易易。你道他迂阔么？就如他说用兵大略，是先和倭夷，听其自生自灭。再清内寇，上保蜀，下复武汉，做个南北枢纽。然后从上游分路剿办，水陆并进，力厄贼吭。你道是不是呢？现在什么人能了此一局呢？”剑秋道：“这一付议论，我也听他说过，荷生、谡如都将此做个帐中秘本，其实一个人是做不来呢。”小岑笑道：“天下事，那里有一个人办得出呢？起墙椎牛，挂席集众。”

正待说下，门上报：“有客来。”你道是什么客呢，原来就是谢小林、郑仲池。前个月小林以御史放了淮海道，仲池以理少放了淮北节度。两个俱因地方残破，无处张罗，不能出京。

这日从内城出来，得个明经略入阁的信，以此同访小岑。到得靠晚，见过上谕，是“首辅予告，朝廷以西北肃清，诏经略入阁。所有未了事件，着交韩彝守护帅印办理”。

到得第三日，内阁传旨：湖北汉阳府着梅山补授。小岑叫苦连天。丹翚便埋怨他：“上得好折。如今得了这个去处，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又是不能不走的。”倒是剑秋替他张罗出京，说是“朝廷因你肯说话，才叫你一麾出守，不久就有好处。”劝他走了。

却说仲池节度淮北，与肇受恰是同官。肇受此刻拥了淮海千余里钱粮盐课，奉诏讨贼。自庐江以至和、含，连营百余座，旌旗耀日，人马堆云。

仲池主仆敻敻，依个破庙。一日，提督府兵丁抢人妇女，土团不依，闹起事来。幕中朋友说，须地方官弹压，肇受便往拜仲池。

仲池饬该管官两边和解，就也前往回拜。这肇受高兴，开起夜宴。于是万炬齐明，百花沓出。罗郇公厨中之美膳，舞广寒宫里之羽衣。

酒行数巡，夫人出见，珠光侧聚，佩响流葩。肇受却小袖秃襟，笑向仲池道：“我不惯穿着大衣。”仲池一面招呼夫人，一面说道：“我们兄弟，尽可脱略形迹。”肇受就指左边一座，教夫人坐下，向仲池说道：“他文雅，不比我卤莽武夫，着他奉陪，我就在这炕上烧烟吧。”于是弁者鬟者，流目于灯光烟气之中；歌人舞人，摩肩于丰酒繁肴之地。

仲池起辞再三，无奈肇受夫妇礼意殷勤，迟至一下钟才得散席。临行，肇受取个沉沉的包裹，纳入仲池袖里，笑吟吟的道：“聊以志别。”仲池不解，无可答应，祇得收了。抵寓，检开包裹，灿灿金条。

次日天明，忽报：“提督挂印走了，所有百余座壁垒，俱是空营。”

原来肇受军令，仅是暗号。那日黄昏，这多兵俱已陆续登舟。席散后，肇受、碧桃各奉老母，就也出城。万帆竟挂，说是向海门而去。如许重累，竟一夕拔宅，奇不奇呢？

这里仲池诧异一番，将提督的印，暂行护理。方招募乡勇，联络土团，想为自强之计。不想诸事办未得手，狗头却来了。空空一城，如何可守？听说宝山营兵强马壮，便向宝山投奔。坐此淮北千余里，竟为狗头窃踞。

再说小岑那一折，利害不过。参倒了几个大佬，正法了几个节度，这是小岑想不出呢。为着小岑奏准，大家依嘴学舌，都说起话来，便缪葛不清。

还是明经略到京，慢慢的回转圣意，才得归结。救活了多少人。祇日日接见朝士，延揽人才，总不得个担当全局的人，实在十分烦恼。

一日，想起李谡如。恰好出了肇受提督的缺，便极力保荐，得了谕旨。

过了数日，门上递了一封书。拆阅是侍讲欧冶言事的书，约有一千余字。大意是，说那“楚北淮南形势及扼贼要害之处”，又说“封疆大吏，推诿素不知兵，这是无志者借口之辞。试问各道节度，共带枢部之衔，且有标兵之掌，如何说得不知兵？请以各道军务，俱归各道节度督办，勿庸另派大臣。”又说是“今天下虽多事，然诚得志节磊落、通知古今之人，分布中外要路。一以灭盗贼、安元元为念，功效未必不可渐致”。大喜道：“这等议论，与荷生一般通达，可以大用。”

次日，便呈御览，奉旨召见。剑秋口才本是好的，是日奏对，洋洋洒洒，大称圣旨。就放个岳鄂节度。陛辞这日，保了小岑与游鹤仙。不数日，鹤仙放了楚北提督，小岑擢了荆宜观察。

此时楚南完固。虽宝庆、武冈均有贼踪，安化、益阳均当堵剿，而大局是个安静。楚北武昌失守三次，汉阳失守四次。自荆宜以下，千余里瓦砾之场，贼尚盘踞，以为出入孔道。

可怜小岑携了丹翚，羁旅樊城，无可着手。后来擢了荆直道，才造起战船，招些水勇。

值着剑秋也到，带得宣府精兵二千，驻扎荆州。会合小岑募的水勇一千，及游鹤仙带来太原精锐三千。共成六千人，择日出师。

高屋建瓴，挂帆东下。克了石首，又克嘉鱼，直薄武昌城下。城贼负隅自固。剑秋拨一枝兵力扼安陆、德安援贼，小岑水师复了汉口镇。汉阳贼便也不敢离城半步。于是城贼岌岌。

再说小岑，近日收个少年，姓包名起。这包起原是个卖甘蔗为生的。剑秋也收个少年，姓黄名如心，这如心是个割马草出身的。两人俱生得面如满月，目如流星，骁健多力。包起缘恋个妇人，因此投了小岑，充个亲兵。如心也恋个女人，替他养马。一日，雪里割草，剑秋瞧见他单衣来去，挥汗如雨，大相诧异。后又见他驾驭生马，矫捷异常，就提拔他充个亲兵。

那包起、如心恋的女人，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年秋华堂搬马解的柳青、胭脂。他姑嫂二人，由太原走了大同、宣化，便自直隶转到河南，小住樊城。柳青却结识了包起，胭脂就也结识了如心。这两对少年夫妇，感着痴珠诗意，便向军营中人投靠。

包起是应小岑招募，如心算是剑秋提拔出来。每逢出队，这两人都有个娘子帮手，冲锋陷锐，极为得力。以此积功，都得了前程。营中人将包起、如心唤做“飞虎”，柳青、胭脂唤做“雌熊”。

这夜攻打武昌，如心夫妇带了百余人。伺至三更，觑个空，飞跃而上，放火大呼。城贼心胆俱寒，黑夜里自行屠杀，胭脂已拔扃，招大军入城了。

次日，小岑克复汉阳，也是包起、柳青之力。剑秋大喜，都拔补了营官。乘胜攻走安陆、德安等贼，楚北一起肃清。

祇武汉两城，公廨已空，人物如鬼。鹤仙因劝剑秋移驻岳州，剑秋笑道：“‘蚡冒蓝缕，以启山林。’不就是这地方么？苟此而不能守，去之他处何益？昔周室征淮，师出江汉；晋代平吴，谋在荆襄；王浚造船，循江而下；陶侃之勋，镇守武昌；宋岳武穆、李忠定谋画岳、鄂，均以此地为要图。我们要想控制长江，平定东南，岂容弃去此地？而且要守此地，还要攻破九江呢。”

看官听说：九江系大江左右一个枢纽。贼以金陵为腹心，倚九江为门户，设官科粮。九江之贼，又恃小池口、湖口为犄角。九江有贼，鄂州守不住，金陵亦克复不来。以此剑秋、小岑急于募水勇，造船舰。

有志事成，不上两月，便增水勇三千人，年纪都是三十以下的。战舰八九百号，大小炮位二千尊。小岑督率克复了小池口伪城，进围湖口。

此时鹤仙带二千陆师，下援南昌。留下一千陆师，剑秋就令包起、如心两夫妇管带，营小池口城里。

到了次年，湖口仍难得手。一日，小岑唤过包起，附耳数语。包起归营，便传令陆师，拔营进剿宿松、太湖。

次日，湖口出队，内湖外江，炮火四合。水陆悍贼无数，悉力抗拒。方血战间，忽然一队步军，从山后连臂大呼，突入县城。船贼岸贼相顾骇愕，不知此支兵从何而至。攘攘扰扰之中，械不能举，枪不能发。我军乘势追逐，因风纵火，把两岸夹守的伪城，一起克复。贼船数百号，焚夺一空，片帆不返。

此时火声、水声、人马喧腾声，震天动地。船贼也有死于水的，也有死于火的；岸贼也有落荒跑的，也有受刀伤的，也有砍倒头的，也有践踏死的。真杀得满江皆尸，满湖是血。

看官，你道那一队步军，是那里来呢？原来，包起扬言进剿宿、太，却于夜间将一千人潜自小池口。便入战船，绕出湖口十里。天甫黎明，这一千人尽数登岸，高踞湖口县城后山巅埋伏。到得城贼会合水贼，这一队便杀下来了，以此大捷。

当下水勇扼在江上，陆师围了浔城。城贼粮草有余，逃窜无路。我军四面环轰，塌倒城垣百余丈，便擒了伪贞天侯凌紫茸等，磔于市。自是鄱阳数百里，遂无贼踪。

剑秋论功，以小岑为最，奉旨擢了湖南节度。鹤仙加了头品顶戴。包起、如心都升了参将。正是：

激浊扬清，人才辈起。

独有虬髯，抟翼万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李谡如匹马捉狗头　颜卓然单刀盟倭目

话说李谡如定计屯田，与至俊务农讲武。把海堧都垦就腴田，蛋户都变成劲旅。又开了几处学堂，教二十岁下兵丁，都要读些史书、熟些核算、工些楷法。因慨然道：“痴珠尝叹‘今之武官，都有轻裘缓带、雅歌投壶之意，恐非所宜’，此自正论。然太卤莽，直是磨牛，吾亦为汗颜哩。大抵做人，总要懂点道理，有个器量，难道武夫不吃饭么？”至俊深服其论。

辗转之间，便是夏五。忽然得了李夫人凶信，自是哀痛。嗣后，又知痴珠赴召玉楼，秋痕身殉，更添一番伤感。

接着荷生差弁也到。谡如因作一缄，另委干员，交给千金。借并州差弁同去东越，替痴珠赡家，并接痴珠长男蓉哥北来，搬取灵輀。

这蓉哥现年十七岁，早已入学。学名宝树，字小珠，一表人才，英气勃勃。却不像痴珠有那孤癖，下文另表。

当下死友之哀才减，新亭之泪重挥。却是仲池到了。说起四眼狗穷凶极恶，谡如道：“这绰号很熟，我好像先前见过这人。”仲池道：“见说他是并州什么院里掌班。”谡如恍然道：“是，是，我见过这人。咳！这奴才也要作贼么？”当下就答应仲池，替他出兵。

不一日，恰好得报，是擢了淮北提督。谡如上折谢恩，就请将所部肃清淮甸。所有军饷，即由宝山屯田转运，无事另筹。将该镇印务，恳恩交给奏加三品衔危至俊署理，以资熟手。朝议就也依了。

于是谡如挑选精兵三千，由海溯淮。请仲池督率先行，自挈一千人，由陆路随后进发。

再说狗头踞了枞阳，就住肇受的提督府。立定章程，每日要排门钱，每月要捐大户。

排门钱怎样呢？每五百家立个旅帅，每日排门输钱二十二文。以二文为旅帅食俸，以二十文为兵饷。捐大户呢？有田宅及铺面者是为大户，每月按户捐钱十千文。以二千为监军司马等食俸，以八千为兵饷。

又有那五里关、三里船之税；又有那派工匠、轮妇女之图；又有那斩墓木、放火堆、捉船户、打先锋之令。真是一网打尽，不放分毫！不上一月，将淮北千里，扫荡个渺无人烟。

谡如此来是要救民水火，不想无民可救，只有贼可杀哩。

当下谡如自宝山轻齎入东坝，克复了巢县、合肥。探报狗头带马队三千、步贼三十万，距于寿州。谡如想道：“寿春为古重镇，争淮者守此则得淮，并可得江。不想狗头竟有此才略！”又想道：“我兵才有一千，贼如聚蚁。我兵就一个打得百个，也敌不过。而且马队又有许多，怎好呢？现在鹤仙又援南昌去了……”

这日到了芍坡，离寿州不上三十里，才有两下钟，传令将饷银尽数排列，传齐营官哨长。叹口气道：“咳！咱们深入贼地，退没有路，祇有散吧。这饷银无所用之，你们分取，做个盘川。能够有命回到宝山，清明除夕，烧张纸钱，也不枉咱们两年相处！”一面说，一面号啕大哭起来。这营官哨长，以及兵丁就也大哭。

一会，谡如停住哭，含泪说道：“哭也无益，你们散吧。”大家停住哭，也含泪齐声道：“大家不愿走，死便死一块。”谡如又哭起来，说道：“何苦呢？你们试想：咱们祇有一千，贼却三十万。又有马队，怎抵得过呢？”说完，又哭。大家齐声道：“大家要死，也杀个快意死，难道束手给贼杀么？”谡如说道：“我做朝廷命宫，是该死的。你们有点生路，怎不跑哩？”大家说道：“散了，死更快。我们将这一千的人，合作一气，并作一心，或者还拚得数个不死！”

谡如不哭，叹口气道：“你们果能如此，我却有个计。就是今夜，你们下锅造饭，饱餐一顿。以二十人作一队，祇望贼营灯火旺处，一队扑贼一营。二十人中，放火的放火，杀人的杀人；人自为战，不要相顾。我亦祇要二十人作一队走，天明相见寿州城下。”大家齐声答应。

这一夜是九月向尽，天气还暖，却阴得沉沉的黑。数十里并无一个乡庄。大家守着将令，一队一队的疾走。鬼火星星，阴风冷冷。

将到寿州，望着贼营灯火，如一天繁星。刁斗之声，络绎不绝；万帐接连，严整得很。一会静了，于是大家悄悄逾堑，俟各队到齐，一齐拔栅而入。

恰恰是三更三点，各营贼正在睡梦中。忽觉得火焰飙起，呼声震天。就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摸刀的不得刀，摸枪的不得枪。也有钻出头而头已落、也有伸起脚而脚已断、也有掣出刀却杀了自己头目、点起铳，却打了自己的亲兵。

一会，火光遍野。火药发作起来，更打得尸飞江外，骨落河中。那各队的人，转抽身四处。瞧那火焰冲霄，好像风雨翳霾中电光驰骤。

谡如骑着那匹天马，带二十个人，自成一队。扑入中营，却是空的。那马东驰西撞，不可押勒，要寻人相杀。

不想中营的人，都跟着狗头落在城中，抱妇人睡去了。直到城外二十多万人，杀死烧死，要死得干净；逃去散去，要去得无踪。才都上城，瞧着烛天的余焰，煞尾的余声，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时天要发亮，晓风习习。狗头正在顿足诧异，不料谡如暗处觑得真切。从马上飕的一声响，狗头从垛上落下地来。二十人抢上，捉住背缚。城上的贼瞪着眼，搘着拳，竟没一人敢开门出来搭救。

这各队人扑灭中营四边残火，见上面贼帐修整得十分华丽，是未曾烧的，便请谡如下骑驻扎。

天大亮了，众人推上狗头。谡如哈哈大笑道：“好，好，你这狗头，也配得上我来捉你！”传令磔死，将头高挂城下。查各队的人，祇失一个，伤一个。却收了无数旌旗甲仗，千余匹好马。漂尸蔽淮而下。那城里七八万残贼，毛骨皆耸，都站垛上，掷落器械火药，说是愿降。

谡如传令开城，唤为首的人出来。这数人出城，见得官军寥寥，便有些翻悔。谡如却将好语安慰，令他约束部众，安静住在城中。这数人诺诺连声，进城去了。

谡如这日，就在城外歇息，吩咐营官，轮流而睡。是夕，天也阴沉沉的。定更后，密传营官，八百人分作四面埋伏。自骑上马，带上二百人，转向城根树林中而去。

到得三更多天，城里四门洞开，每门准有万余人蜂拥而出。谡如伺贼众走远了，便骑上马，从城缺处一跃而上，二百人也跟上来，却冷静之至，祇有守门数人、守垛数人，半在睡梦中，吃了二百人的快刀。这四五万出城的贼，鼓躁踏人营中，知是走了，大惊失色。正欲转身，忽听得四面黑暗中高呼杀贼，城贼自恃人多，也不惧怕，便狠狠的四面兜围。

不想这四面的人，都是近不得身的。围得这一面，这一面人杀条血路。围得那一面，那一面人又杀条血路。围得几围，城贼见自己的人死伤大半，便发一声喊，向城走了。这里的人就也不追。

那贼远远望见，城上灯火辉煌，心里大慌。到得城下，遥望灯火中坐的是个谡如。这一惊，脚也软了，便都跪下，万口同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谡如传令，教他自杀那起先为首的数人及贼中头目，仍准入城。大家一齐动手，各杀头目及那为首数人。

天也明了，谡如就驻扎寿州。挑选降贼精壮者二千人，每百人各以亲兵一人管带。挑着狗头的首级，四下招抚。一路风声传播，群贼破胆。走者走，降者降，到得仲池水师驶到皖江，早一律肃清。谡如却归功仲池，复任淮北节度，谢小林便擢了淮南节度。

此时剑秋、小岑已复楚北。闻信喜道：“水道大纲，江淮河汉为最要。以正阳为淮水中流砥柱，寿州又正阳之屏藩。皖不肃清，我能高枕么？卧榻之旁，不容鼾睡。今鼾睡是个谡如，实在得力。想荷生见我们有此展布，定恨痴珠不能眼见呢！”

却说荷生守护帅印，办理善后事宜，小住太原。探侦红卿父母俱亡，就差人接来。将那竹坞收抬与红卿居住。红卿不特与采秋意泯尹邢，就与瑶华也情如鹣鲽。

此时红豆配了青萍，仍随侍采秋左右。到了次年己未正月，疏请凯撤。南边军饷统归曹节度调度，奉旨俞允。就于二月初进京。采秋、红卿送至城外。春雪扑衣，长亭赋别。荷生与约，面圣后辞官归隐，连会试也不愿应。

不想至京，召见七次，擢用京卿，荷生表辞。明相见面，皇上根究韩彝辞官缘故，明相祇得对以“伊系举人底子，会试在即，见猎心喜，因此不愿就官。”皇上面谕，着令入场。十名内进呈卷子，自然有了韩彝。到了殿试，大家意中都以第一人相待，荷生祇是微笑。

此时明相充了读卷官。首阅韩彝的卷，书法是好，不用说了。奈汨汨万言，指陈时事，全不合应制体裁。如何进呈？祇得搁起。无如圣眷隆重，传旨索取，竟破格列在一甲第三，探花及第。这也是荷生意想不到之事。

接着，津门逆倭凶悍，重臣赐帛，诏各道勤王。荷生引见后。特旨召问剿抚机宜。荷生对以“剿然后抚”，允合圣意。

次日奉旨：

韩彝着以兵科给事中，赏加建威将军职衔，带领帅印、上方剑，驰往津门，相机进剿倭寇。兵马钱粮，悉凭调用；各道援师，悉听节制。钦此。

旨下，荷生陛见。奏调并州太原镇总兵颜超、雁门镇总兵林勇，各率所部从征。又奏保大同秀才洪海，恳给五品衔，挂先锋印。皇上俞允。启节驻扎保定，传令各道援师，固垒大小直沽，不准轻动。

不一月，紫沧以子弟兵二千人报到。旧幕爱山、翊甫、雨农也来了。随后卓然、果斋各率所部四千人，遵檄抵津。遂择日祭旗，连营海口。诱贼上岸，三战三捷，沉了火轮船二十七座，擒了倭鬼万有余人。荷生传令各营，倭鬼悉数纵回，祇留倭目数人，押送保定看守，以俟勘问。这是本年秋间事。

荷生赏了黄绫马褂，颜、林二将加了提督衔。紫沧擢了游击，文案爱山等各得了五品衔。就是青萍，也得了守备。

到了次年庚申秋，逆倭又自粤东驶船百余艘，游戈海口。欲谋报复，却不敢上岸。荷生复行申讨。贼正轰炮，忽倒了炮手三人，执旗大头目一人。你道为何呢？原来卓然百步射，果斋连珠箭，都展出神技来。以此喊不敢战而去。

逾年辛酉，钦天监奏：日月合璧，五星连珠。凤翔节度奏：凤鸣歧山。豫河监督奏：河清三日。东越节度奏：田粟两歧。于是逆倭遣人齎书津门，说是“讲和”。荷生笑向卓然等道：“这两字却要一争，不该说是‘讲和’。”便将原书掷还，不阅。

转瞬之间，又是秋风八月了。倭目自粤东以一舶齎了无数珍奇宝玩，分致津门将领。荷生又笑向卓然等道：“我们零雨三年，就是为此贿嘱么？”传令倭目谒见。

此时各道援师早撤防了，颜、林二将部下，各留千人，半年更换一班。就是紫沧子弟兵，也祇是践更而已。当下颜、林二将戎服，整队辕门。紫沧挂刀，领子弟兵排列帐下。升炮三声，青萍捧上方剑，服侍荷生升帐，传呼倭目进见。

荷生笑吟吟的道：“我们不是那先前蓟门节度、粤东节度，你国若说‘讲和’这两字，我们是不依呢。若说悔罪投诚，吁求招抚，我们便为转奏，再看圣意如何。你不想中国三十年兵燹，是那个开端？前前后后，糟蹋几许生灵？你还装聋做哑么？”

倭目俯伏当面，汗流浃体。说道：“以前曲直，我也不敢深辩。事到如今，就是遵元帅教训，悔罪投诚，吁求招抚吧！”荷生正色道：“这八字不是我教你说呢，要你国王有个求抚降表说了才算。我是论道理，不准你们说个‘讲和’两字哩！”倭目将手抹了额汗，说道：“那要我回国才办得来，祇要耽搁元帅班师日子呢。”荷生笑道：“皇上不惜亿万万钱粮，为百姓除害，我们怎敢惜些辛苦？你总要取得国工降表，这事才得了结。我们也才敢替你奏闻。”倭目祇得答应下来。荷生便于帐前排一席宴，宴了倭目。

不两月，倭目跟个国师费事来□表而来。荷生奏闻，奉旨准了。一面班师，一面檄卓然齎诏宣谕香山，定盟通市。这卓然奉檄，便单刀登舟，飘然航海而东。

到了港口，天待黑了。卓然横刀危坐，唤费事来进见。取出宣谕仪注、通市条约，掀髯说道：“我这来是个诏使，你们要跪接呢！怎的进港不见一人？”费事来不敢答应，卓然就将仪注、条约两个册子付给费事来道：“你们瞧去。”又目注大刀，说道：“差我一节，我饶得你，我这刀是不饶人呢。”费事来唯唯而出。

看官听说：这倭夷远隔重洋，国王是个女主。先前嗣位，年纪尚轻。听信喜事的人，闹了二十余年，所费不赀，渐渐追悔。近见西藏回疆俱不足恃，那员逆更是个没中用的人。就深怪从前倭目不是，都贬黜了。这番来中国的头目，是新换的。

费事来是女主胞叔，老成练达。上表之先，已将广州城池退出。祇是向来倭目轻视中国官吏。费事来不敢侮慢荷生，却想挫辱卓然一番，以折粤东官吏后来之气。当下给卓然抢白数语，知他也是难惹的。便将仪注、条约恪遵，不敢驳回一字。

次日，筑起高坛，率香山办事大小倭目，都到港口挂刀跪接。迎入馆舍，一日三宴。

次日黎明，坛上排列香案，赞唱诏使升坛。倭目等俯伏坛下，只听宣读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地生成，温肃并行之谓道；皇王敷化，神武不杀之谓功。咨尔倭人，远来海岛。以贸迁为绝伎，以货殖为资生。市舶虽入其征，理藩未登其赆。乃躏东南，遂窥西北；庇我剧盗，辱我疆臣。尔诈尔虞，如鬼如蜮。梗两朝之文化，劳九伐之天威。夷汉相安，则撤孔明之旅；华离不正，则屯充国之田。张弛异宜，德刑并用，亦以事机有待，夷性难驯故也。

今天诱其衷，地藏其热。两甄皆败，一舶来归。朕早识此虏于目中，姑置远方于度外。风云何定，有天命者任自为；雷雨之屯，建非常者民所惧。在诸臣以为兽将入槛，虽摇尾而法无可怜；在朕以为鸟已衔环，既投怀而情皆可谅。止戈为武，穷寇勿追。罢符竹之专征，准甘松之互市。廷臣集议，钦定颁行。愿吐谷之率循，听舌人之肿列。

一、准以江南上海、浙江舟山、福建闽安镇、厦门、广东濠镜为倭船停泊埠头。

一、倭船进口，由封疆大吏派员，验明有无夹带禁物。如有携带，一经察出，货半没官，半奖查验之员，人即照例惩办。

一、倭船出口，由封疆大吏派员，验明有无夹带纹银。如有携带，一经察出，银半没官，半奖查验之员，人即照例惩办。

一、天主教虽劝人为善，而汉人自有圣教，不准引诱传习。如其有之，经地方查出，授受均行正法。

一、教堂准立倭馆以内，不准另建别处。有犯者，照例惩办。

一、税务统归于各道监督，倭目不准干预。有犯者，以不应论。

一、茶叶大黄，准以洋货洋钱交易，惟不准偷漏。如有偷漏，货半没官，半奖查验之员。原船着回本国，不准贸易。

一、各埠头办事头目，谒见官吏，悉照部颁仪注。不准分庭抗礼，有犯者，以不应论。

一、倭船不准携带妇女入口，亦不准携带中国男妇出口。有犯者，照例惩办。

一、倭馆不准雇请汉人办事，及一切佣工。有犯者，以不应论。

凡兹新例，究属旧章。于乎！我中原百产丰盈，并不借资夷货。尔各国重洋服贾，亦当自惜身家。王者之兵，原不得已而后用；下民之孽，皆由自作而非天。所期盟府书存，长质诸皇天后土。从此南人不反，庶化为孝子顺孙。人各有心，朕言不再。钦此。”

读毕，赞唱“谢恩”。费事来等九叩，赞唱“牵牲”；执事牵牲而入，赞唱“宰牲”；执事趋就牲前，赞唱“捧盆”；执事捧金盆入就牲前，取血注盆，赞唱“插血定盟”。

于是倭目一人，接受金盆，随费事来登坛北面，赞唱“沼使南面莅盟”；倭目将金盆向诏使跪下，诏使蘸以拇指，转向费事来蘸过，兴，退，赞唱“跪，三叩首”。于是费事来拜于坛上，大小倭目拜于坛下，诏使南面答拜。

赞唱礼毕，又高宴一次。费事来率各倭目陪宴。从此倭人守法，且从各道节度收复海口城池，有没于王事者。正是：

气为义激，暴以理驯，

枢机在我，祸福惟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桃叶渡萧三娘排阵　雨花台朱九妹显灵

话说皖、鄂肃清，鹤仙又解了建昌之围。区区金陵，四面兜围，便当扫穴犁庭才是。何以转盼三年，依然隅负呢？看官须知，天下事理，有一定数不可知。就是鼠辈，也有个数不该尽时候。

当下谡如淮北功成，便乘胜擒了姚荟琳，扫除北捻。零星残股窜入河南，又合为南捻，北扰燕齐，西蹂秦晋。接着滇南回部，钩连关陇。江东败寇，窥伺黔巫。朝廷因此，颁谡如威远将军关防，经略西北。以鹤仙为太原提督副之。

金陵这边，是今剑秋、小岑、仲池、小林四节度，会合江左右提督，相机围剿。剑秋、小岑原是锐意洗甲长江，无奈金陵气数未尽，却钻出五个妖妇来。

五妖以萧三娘为首，是个道装，自称公主。据说系萧梁湘东王第三女，江陵破后，入山修道，迄今千有余年。却收了两个二形的妖尼，带了两个同面的妖婢，出来辅佐员逆。。

三娘两鬓垂肩，好像画的麻姑一般。两个妖尼，约有二十来岁的人，他自说是百余岁。其实就是那年痴珠生日，弄把戏的两个女尼。一个名唤月印，一个名唤云栖。一个上半月成男、下半月成女；一个上半月成女、下半月成男。以此两个自为夫妇。两个妖婢如花似玉，同一面庞。一个唤做灵萧，一个唤做灵素，都是古服劲装。

剑秋、小岑起先道是妖妇有些邪术。包起、如心出队，令他带了喷筒，将污秽先行喷泼，然后交兵。不想悍喊在后，妖妇当先，祇喝声“住！”我军便如土塑木雕，连眼睛都不动了。悍贼拥出，一个个捆去了。再用水师攻剿，这妖妇率妖尼等挺立水面。将拂子一挥，那战舰都倒转了，炮火一一自打起来。

水陆两阵，折了无数兵马。又失了包起、如心两个猛将。剑秋、小岑气得发昏，自此胆寒，不敢出队，祇遍访异才，想要破他的法。

倏忽逾年。此时荷生，正在津门申讨倭逆，来往书札，辄笑剑秋、小岑正不胜邪，唾手大功，竟被一个妇人弄杀。

这妖妇得志，便遣灵萧领兵佐助荣合，陷了两浙，伪封越王。灵素领兵佐助荣法，陷了三吴，伪封吴王。四节度，两提督，连营三年，实是束手无策。

却说采秋，自荷生太原凯撤以后。迎了藕斋夫妇，住了愉园，以便来往。到了紫沧从征海口，便将红卿、瑶华都搬入搴云楼第一层居住，采秋自住第二层。

草虫雄雉，时与二美酬唱，邮寄津门。柰一别三年，真有杨柳楼头，悔觅封侯之恨。

忽一日，老苍头贾忠回说：“外有老道姑带一美貌女子，说是要见二位夫人。”适值红卿疟疾，采秋与瑶华祇得接入。见那道姑，年纪约有六十多岁，眉宇间道气盎然。跟个女子，年纪不上二十，生得妩媚之中棱棱露爽，手棒如意一枝。

当下道姑合掌，向着采秋道：“这是韩家三夫人么？”采秋想道：“他怎的叫我三夫人呢？”还他一福。这道姑瞧着瑶华，也合掌道：“这是洪家继夫人么？”瑶华也还一福。

采秋便问道：“炼师何来？”道姑笑道：“贫道云游的人，脚跟无定，是从来处来。”一面说，一面招那女子。将如意接过，教向二人稽首，说道：“这妮子名唤春纤，却有些来历，是韦痴珠的人。听他说吧。”

于是二人还了春纤的拜，延道姑上座。就与春纤分坐，细问颠末。春纤便将答应谡如的话，述了一遍。又将宝山海边遇见谡如，也述与二人听。就说道：“我们从那一天起，便来此地。就住在东门外玉华宫三年哩。”二人起敬一番，吩咐红豆传话厨房，备下斋筵。

春纤笑道：“我师父是不吃烟火久了。我也不吃酒菜，逢着什么吃些什么，便可数日。”瑶华道：“这真省事，所以秦皇、汉武都要求仙。”慧如笑道：“那是他呆想。他们富贵中人，要像我们服气做什么？我与两位说个真话，生死者，人之常事。就像那草木春荣秋落一般，成仙的尸解，成佛的坐化，总是一死。仙佛不死，何不日日骑鹤，日日跨狮，以与你们相见呢？大抵人中有仙有佛，也似草中有个万年青，木中有个万年松。草木是得气之厚，仙佛是得气之精，这气原万古不坏的。但那气要培养得十分，愿力充足，非必长生才算仙佛。你们富贵中人，能做了孝子忠臣，义夫节妇。便也成了正果，便也做了仙佛。你不看痴珠一生拂郁，他却有他的精气团结，不是做了青心岛一个地仙么？毋论痴珠，就是长安的娟娘，你们这里秋心院的秋痕，不也在那青心岛么？我这来，却也是宏个愿力。你们是晓得，金陵妖妇法术利害，抗拒大兵。我把春纤送来，一则与他一个正果；一则助你们平妖灭贼，好享荣华。”说毕，将那一枝如意递给采秋道：“这算是春纤贽敬吧。”

采秋接过手来看，是个木的，却光润如红玉一般。这道姑又向袖中检出锦册，递给瑶华道：“这算是贫道传授你的。”瑶华接过手看，锦册中间篆书《缥缈宫秘箓》五字，展开与采秋同看，见是云螭五色绫写蝌斗篆文，幸是旁有真书释文。

才待细阅，忽听春纤笑道：“师父走了。”二人转身，祇见轻云冉冉，拥着老道姑，已在半天，向二人合掌道：“后会有期。”二人不知不觉的，自会稽首下去。春纤搀起二人，说道：“师父为着我留滞此地，今遨游海上去了。”

自此春纤，就也住在搴云楼，指教采秋、瑶华篆书中符箓，练习起来。红卿是个多病的人，不善烦劳，略略解得，就丢开了。采秋高兴，募了大同健妇三千人。春纤接了掌珠、宝书，一同传授符箓兵法。把轩轩草堂做个演武堂，把小蓬瀛做个昆明池，演习水战。把采秋署个“缥缈宫真妃”，瑶华等皆署个“侍史”。

此时捐例大开，钱同秀做了太原守，胡耇做了阳曲县。竟把柳巷这些事禀到节度衙门，说是潜谋不轨。曹节度查明大笑，密折陈请，赏给杜梦仙女提督职衔，柳春纤、薛瑶华女总兵职衔，率所募健妇，前往金陵平贼奉旨准了。

恰好荷生正自津门班师。奉旨：洪海记名提督，颜超补授江北提督，林勇补授江南提督。韩彝着予太子少傅衔，实授建威将军。赏假半年，仍带帅印上方剑，督率颜超、林勇、洪海、女提督杜梦仙等，经略东南。此旨一下，那太原守、阳曲县，俱是参革，不待言了。

这里荷生、采秋、红卿，英雄气概，儿女情肠。靡相见以蓬飞，亦有玻之瓜苦。我员聊乐，既觏则降。就是紫沧、瑶华、青萍、红豆，也是久旱逢甘，融融泄泄。做书的人，也祇得叙个大概而已。

此时卓然见宝书精熟符箓兵法，就认他做个干女，掌珠就也拜果斋做个干父。

到了出师这一日，大家意气飞扬。祇采秋远别父母，依依难释。红卿重离夫婿，踽踽旋归，转觉兴会之中，也成寂寞。

再说妖妇萧三娘魅了包起、如心，两人迷却真性，夜夜在他帐中轮班直宿。不上三个月，便似枯柴，就也放回。累得柳青、姻脂百计延医。还是逢个国手，医了一年，才把两人还个旧样。祇可怜那两浙佳子弟、三吴美少年，给这妖妇害了无数。还可笑者，所有掳去大小官吏，他竟不杀。祇教他经管马桶虎子，及一切厕筹等事。那淮南北江、左右官军，被那妖妇驾云踏水，叫住就住，放行就行，恰似线抽傀儡一般，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这年癸亥，妖妇又将战船千余艘，就桃叶渡结个小寨，名为虚牝阵。有人入阵，将两翼皮筏一包，又名含元阵；有人破到阵心，将阵腹战舰分开一穴，又为洞天阵。凭你英雄好汉，总要全军覆没。

喜是荷生大兵，从上游万艘并下。两个女总兵挂了先锋印，颜、林二将做了左右翼。荷生主掌陆路旗鼓。采秋自将水师。紫沧坐镇楚南，会同剑秋、小岑、仲池、小林等办军饷，包起、黄如心轮流转运。爱山等仍掌方案。

三月间，女先锋破芜湖、无为、东西梁山、太平关。收复了江宁各瞩邑，大纛直达江宁，连营青溪、劳劳山一带。采秋就领女先锋，来破水寨虚牝阵。

原来这阵，要先破左右两翼。左翼是个铜墙，右翼是个铁壁。当下春纤领一千健妇，鼓桌杀入铜墙；瑶华领一千健妇，鼓桌杀人铁壁。采秋领一千健妇，分乘大战舰三支，直攻阵心。那铜墙铁壁的皮筏，早被两千健妇捣个稀烂，包不过来。

春纤、瑶华已会在阵心，偕采秋摩荡阵腹小穴。穴内一股一股热气、香气，逢逢冲出，却没有一艇出来挡拒。祇那热气、香气透人脑，沁人脾，注入丹田，令人手足软将起来。幸喜他们都有符箓藏在髻中，还撑得住这些妖气。

一会，小穴觉得渐大起来。里边唱起《蝶恋花》小调，呖呖百啭，实实可听。采秋传令，大家高唱《破阵乐》。那小穴便洞开了，却是个小瓜皮艇子，并无一人。祇供三轴女菩萨：一为罗刹，一为摩登，一为天女，并是裸体。采秋、春纤、瑶华登上小瓜皮，一人扯碎一轴，阵后贼舰四散。我军内外欢声震天地。女兵乘胜收复了九洑洲，歌凯回营。

这妖妇见破了阵，就向雨花台筑起一坛。要与女提督斗法，递封战书。荷生、采秋一笑，也就长干寺故址筑起一坛，与雨花台的坛相对。

这日，颜、林二将将水师左右翼，远远的结成阵势。采秋令春纤、瑶华顶胄亮甲，将健妇三千排列坛下，建起“缥缈宫真妃”大纛。采秋内衣软甲，外戴顶观音兜，穿件竹叶对襟道袍，手执如意。掌珠、宝书首缠青帕，身穿箭袄，腰系鱼鳞文金黄色两片马裙。掌珠捧剑，宝书提刀。

擂鼓三通，红豆、香雪领着健婢二十人。一色箭袄，手挟强弓硬管，簇拥采秋登坛。祇见那边妖妇妖尼，笑吟吟的将拂子东摇西摆。采秋坐下，掌珠、宝书侍立左右，万籁无声。

采秋向妖妇举起如意，说道：“请了！”妖妇也举拂子相答。采秋道：“闻你法力高强，试展手段给本帅看罢！”妖妇笑道：“元帅！汝坛下两妮子，昨日破了我阵，我祇教他归结了罢。”采秋道：“如何归结？唯命是听！”祇见妖妇口里念念有辞，将拂子向坛下一指，喝声：“疾！”悍贼数百涌出，要捉春纤、瑶华二人。二人屹然不动，将枪一举，也喝声：“疾！”那悍贼便望风倒地了。妖妇失色，口里念念有辞。祇见一阵风起，空中无数虎豹犀象，展牙舞爪而来；水中无数鼋鼍蛟龙，摆尾摇头而至。

采秋将木如意一挥，那鼋鼍蛟龙，一起向贼船扑去；那虎豹犀象，便一起向妖妇坛上扑来。妖妇妖尼腾身一耸，急上云端。采秋将如意付给红豆，把弓接过，不慌不忙，扣上狼牙箭，一连三箭，云里早落下两个妖尼来。春纤、瑶华一人活捉一个。瑶华笑道：“这两个怪东西，我五年前就晓得他有今日。”

此时水陆官军、贼众不知有几多人，都出来看两下斗法。这恶兽从坛前扑到坛后，数十万悍贼壁垒帐房，一起踏倒，蹂躏了无数人马。就是贼船，也为孽虫冲作数队，两下奔突起来，好似天倾地塌、海倒河倾。水陆官军喜跃，尽力鼓噪。陆兵纵马，水师鼓枻，也如急浪怒涛。乘着风猛雨骤，不费分毫之力，将雨花台克复，扎起营来。那恶兽孽虫，却无影无踪了。

采秋下坛，荷生迎入舟中，笑道：“我道是如何斗法，祇消静坐片时，我也会斗了。”采秋也笑道：“我不是妖，又不是仙。实在无法，祇好如此胡弄局，掩饰耳目，你莫先笑。”

一会，推上两个妖尼。荷生略问数语，知道做了无数淫孽，传令磔死，枭首示众。当下官军拔了雨花台，乘胜复了钟山石垒，金陵唾手可得。

荷生得意之至，就在采秋雨花台帐中，高开夜宴。香雪、秋英控起琵琶三弦，唱些小曲。采秋道：“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你想这样取乐，是个大将军举动么？”荷生笑道：“偶一为之。”

正举大杯，要采秋喝干，祇见四面灯光，忽然碧澄澄、绿阴阴的。腥风起处，一女子赤身浴血，将一领衣衫向两人头上蒙来。空中铮的一声，女鬼就不见了。鼻中觉得腥臊得很，耳边隐隐听得说道：“你们须认得我是朱九妹！”吓得四个人祇是发噤，红豆、香雪缩做一团。采秋、荷生将衣衫挣开，是件污湿湿的血衣。

此时灯光复亮，瞧地下有两片雪白的刀。荷生道：“怎的有这怪事？”采秋道：“这是有人暗害我们，那女鬼不是出来救护么？”正待说下，忽四边人声汹汹，万马齐奔，又像白天斗法时欢呶。

两人出帐，青萍回道：“台下江水忽涌起十余丈，漂没数营，柳总兵奔出，将剑一挥，水便退了。现在薛总兵查点人马，安插去了。”说得荷生、采秋愕然，都说道：“祸是今日捉不了妖妇。”

正待入帐，四边人声又汹汹起来，说是“一片山峰盘旋天际，要向中军打落，是柳总兵驾云，挥往钟山去了。”荷生烦恼，携着采秋说道：“这般怎好？我同你性命祇在顷刻。咳！不值哩！”采秋笑道：“不要怕，凭他天翻地覆，我同你还是金身不坏。譬如该死，此刻已是个刀头之鬼哩。”

荷生正要回答，瞥见春纤站在跟前说道：“妖妇压死了，原来是萧湘东爱的一个大锦鸡。他中了箭，闪入钟山，又做起法来，想要报仇。我将山石打回，就把他压死了，明日叫人抬来看吧。”于是大家安心。

看官，你道这朱九妹，是何人呢？九妹，楚北人，年二十岁，有国色之目，能诗能文。前十年为贼掳来，依个女百长。百长怜爱他聪明伶俐，凡贼挑选识字民女，充个女簿书，把他隐匿不报。

后来萧三娘挟了两个妖尼，挑选有姿色的妇女，百长隐匿不住。九妹见是选去为尼，也自甘心。便与同伴姓傅的，名唤善祥，一起出来。云栖得了善祥，月印得了九妹。适逢月印这半月是个男身，欢喜极了，携到桃叶渡船中，就要开荤。

不想九妹心如铁石，凭他刀割火爇，总不依从。幸是月印意中人多了，将九妹赤身锁在后舱。恰好舱中有把尖刀，到了半夜，九妹便自勒死。月印将尸弃在雨花台下，不准人埋。这夜显灵，救了荷生、采秋性命。虽是二人数该有人救护，终算是九妹功劳。

荷生后来查出履历，就替他请旌，又建个祠在雨花台下。题曰“朱贞女祠”。后人有传其《贼中哀难妇》诗云：

晨光隐约上檐端，绛帻鸡人促晓餐。

顾影自怜风恻恻，回头应惜步珊珊。

虾蟆堆上听新法，蟋蟀堂前忆旧欢。

明日鸿沟还有约，大家努力莫偷安。

看官听说：贼以杀戮为事，其荼毒之惨，衣冠涂炭，固不待言。那妇女尤受其荼毒。起先男入男馆，女入女馆。

相传江宁城中，有一妇背负婴儿，被驱入馆。这妇人迟回不行，贼骂，妇也回骂。将刀砍倒，儿压肩下，呼娘不绝，呱呱乱啼，惨不惨呢？又有一妇，怀绷数月孩儿，走到街上，忽袖出一剪，将欲自刺。后以泪眼熟视抱中儿，遂大哭，掷剪地上，仍向前走，惨不惨呢？

六逆妻妾，唤做王娘。黄绢盖头，骑马跣足，这全是粤西西溪峒村媪。故此伪令，妇女不准裹足，违者斩首。已缠之足，忽去束练，怎样走得动呢？而且叫这女人挑砖、背盐、浚濠、削竹签、开煤炭。相传有美妇背盐行烈日中，汗卤交流，肩背无皮，如着红衫一般，惨不惨呢？

后来六道相屠，男馆女馆之禁既开。五妖为虐，男色女色之风尤炽。妖尼部下，有受污的女子，忿恨不堪，尼令绣帽。这女子就把污秽的东西，来作帽衬，冀得压制妖法。同伴挟嫌出首，尼怒，令点天灯。你道天灯怎样呢？将帛裹四体，渍油，绑于杆上点着，叫唤数日而死，惨不修呢？正是：

人心有欲，制之为难。

涓涓横决，万丈狂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舍金报母担粥赈饥　聚宝夺门借兵证果

话说这年甲子元旦癸卯，逆计岁一百八十三元，周而复始，为上元甲子。荷生大兵，原是颜、林部的八千，紫沧子弟兵二千，后来又调了淮南北陆师四千、水师四千。

这年正月，紫沧、包起、黄如心又带来湖南北精锐三千，连战皆捷。紫沧夺了江东桥，包起、如心夺了七瓮桥，连营江宁东门外。

二月，卓然以所部克复镇江、常州诸郡县，直薄浒墅关。果斋以所部从广德、祁门一带复金、衢、严，直薄钱塘江口。金陵孤立，淮南北胜兵星罗棋布。大同健妇，就如狼顾鹰疾，四下巡绰，颗粒茎草，无从入城。

伪王府供给，葱、韭、莱菔、白菜，价与黄金同秤。始而米尽，继之以豆；嗣而豆尽，继之以面；既而面尽，继以熟地、薏米、黄精。复尽，继以牛、羊、猪、鸭；复尽，继以海参、鱼翅、枣、栗；复尽，继以苧根、草根，调糖蒸食；复尽，继以皮箱，水泡细切，调蜜煮糜。伪官贼众，奄然一息，肩摩于路。内外城饿殍日以万计。

有人捞得浮萍，煮成一盂。伪官抢夺，至相格杀。于是有人食人的事。后人诗云：

上天降丧乱，兵饥仍洊臻。遗民何所食？树皮与草根。二者亦既尽，相率人食人。弱者强之肉，股膊味之珍。有子不肯易，骨肉原一身。或云食人者，其睛圜且殷。杀人还遭杀，利害仍相因。亦有良懦辈，忍饥丸泥吞。赢死尤易，未死罹烹燔。上苍胡不仁，驯致人食人！

后来扫荡伪王府，每府厨房扫出男人阳物、妇人阴户，约有十余担。

大凡做人，无论是邪是正，总要有个纪纲，着点精神，才办得事。便是做贼，也要有贼的纪纲，有贼的精神。

员逆自五逆相屠之后，便宠用了三个宝贝：一个蒙得天，凡搜掠良家子女，这人便先意筹画。始为伪指挥，继得大用；一个罗际隆，他把个妹进员逆为妃，又将自己妻妾也献与员逆奸宿。始为伪侍卫，继加伸后二字，做个侍卫头目，得役使众侍卫；一个黄开元，系女旦出身，员逆嬖之。性极刻毒，贼用火铬火锥、剥皮抽肠、点天灯诸刑，就是这人开端。始为伪监督，继为伪天官丞相。这三个宝贝，贼党背后都唤他做三尸。未几又尊信了五妖。你道这个材料，做个鼠贼，还算不得一个好汉，那里能守城池呢？

更可笑者，员逆以算命拆字的穷民，起而为贼。借口扫除贪官污吏，救民水火，却奉个天主教。得一处城池，男的呼作兄弟，女的呼作姊妹。便将兄弟姊妹，男归男馆，女归女馆，养活起来。你想剧贼掳抢得几多米粒，能够供得这多人口眷？就使东南各道都占踞完了，这不顺人情、不顾全局，也怎样守得一日呢？

至如贼的政令，是无天地宗庙社稷之祭、无父子君臣之教、无天时人事婚丧吉凶之道。其所改之年，则曰太平兴国。其所定之时，则改丑为好，改卯为荣，改亥为开，以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其所改之字，则国为国，华为花，火为亮，老为考。蜂衙蚁队，还算什么？

当下饥民嗷嗷。员逆方将伪王府所蒸的苧根、草根，将蔗浆、蜂蜜调匀，炼成药丸一般，名为甘露疗饥丸。颁给伪官，令民间如法泡制。不想民间苧根啮完，草根掘尽，更从何处找出蔗浆、蜂蜜呢？天下饥，何不食肉糜，自古是有此笑话。

起先饥民尚是夜里，偷自爬城出来。以后贼令不行，竟白日数十队吊城而出。到得五月，员逆挨不得苦，服毒死了。伪王娘与伯丞相等，拥立伪太子茀田为王。便每日黎明，大开北门一次，放出饥民。

于是城外饥民，如恒河沙般。荷生自三月起，增设粥厂百余座，抚恤难民，尚自瘐死大半。

却说藕斋夫妇自与采秋别后，便染些寒疾，乍起乍倒，延及一年，竟成老病。这年春间，贾氏过世了。采秋闻讣，自然大恸。

这会荷生扎营钟山，采秋扎营聚宝门，相去约有十里路。因采秋有母之哀，荷生便时时匹马驰来。就是春纤、瑶华等，也时时往来慰问。

祇见一路粥厂，倒毙极多。又见那粥厂门前，饥民四集，每厂约有整万。人多路狭，推排积压。老弱困惫的，不得半碗入口，尽多跌倒，爬不起来。而且道路矢秽，人气熏蒸，远远的就不堪入鼻。

采秋听说，向荷生道：“我闻古人赈饥，合要使分。你说那担粥的法最好，我三年提督的俸银，留着何用？这会兵荒马乱，也不是斋僧佞佛时候。我便将这担粥的法，行一个月，借此做我娘的冥福。”

语毕，珠泪双垂。荷生忙道：“好极！明天我就替你效劳吧。”采秋道：“不忙。从来办赈，最怕中饱。壮哉雀鼠，哀此恂独，我们不犯着吃这亏。你的权重事多，这琐屑也不合大将军斤斤计较，我专派红豆办此事吧。”春纤、瑶华也道：“极是。”

于是聚宝门边，特设个熬粥所在。红豆管带二百健妇熬粥，四百个健妇担粥，四百个健妇押送。每厂担粥三担，专给那老弱困惫的人。每日就也照粥厂，卯申两次开锅。以此采秋也时时单骑出来，或就在钟山营中宿歇。

一夕，钟山营中，天色靠晚，采秋来了。荷生正携入帐中，春纤提剑突入，采秋就要闪出，春纤举剑便砍。荷生惊慌无措，急行拦住。

采秋竟变个白的雌兔，窜出帐外。春纤一剑掷去，兔遂两断。弄得荷生迷迷惑惑，说道：“怎的？怎的？”春纤笑道：“你道是采姊姊么？这便是那妖婢灵素。我再叫你去看一枝萧。”便擎着荷生驾起云来。

不转瞬，已到聚宝门。遥见瑶华、掌珠、宝书，都拥着采秋在帐前，瞧个似兽非兽、鲜血淋漓的东西。采秋一见荷生，便说道：“不是春妹妹，我们又落了妖人的套。”春纤笑道：“采姊姊，你要仔细，这也是个假的。”采秋笑道：“是你带来，我祇问你。”春纤笑道：“便我也是个山魈。”指着地下东西道：“再几日，你看我，不就是这样去么？”采秋笑道：“你去那里？”春纤道：“我从去处去。”

荷生见他们说话，愈不明白，便向采秋道：“到底怎说？”春纤笑道：“这何难猜？你杀了采秋，采秋就也杀了你。”采秋向着荷生道：“你不要听他捣鬼，我两人的命，都是他杀哩！”瑶华也笑道：“这样看来，你两个竟是个魂魄。”说得采秋、春纤和大家都笑了。

荷生愈急起来，红豆祇得指着地下东西，从实告道：“这是山魈，就是金陵的妖婢灵萧。他幻了老爷的形，来魅夫人，柳姑娘望见，把他杀了。柳姑娘晓得他还有一个叫什么灵素，是去老爷营中，便驾云寻老爷来，想是也杀了。”便向春纤问道：“柳姑娘，到底也是这个模样不是？”春纤笑道：“那个却俊。”瑶华因笑道：“他假你夫人，怎的不俊？”

荷生将靴尖向地下的山魈踢两踢道：“就这般糟蹋我，教我铁室铁城，都防备不来。”吩咐抬去剥皮，号令起来。大家答应。随叫人到钟山营中，将那只白兔也剥皮，号令起来。因向采秋大家说道：“这才了妖妇一宗公案，如今干净，真个多谢女镇军。”一面说，一面携着采秋就拜。慌得春纤还礼不迭，说道：“折杀了！”

这夜又在采秋帐中开起高宴，延春纤高坐，瑶华、掌珠、宝书分陪。荷生领着采秋，斟了三钟酒，都要春纤喝干。又传一班女戏伺候，自己却归钟山去了。

这里点唱《鲁智深出家》，唱那《寄生草》一支。春纤喝了一钟酒，便微唱道：“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会，点唱《嫦娥奔月》。春纤笑向掌珠、宝书道：“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古女仙未能免此。兰香来无定处，绿华去未移时。想你二人禅絮沾泥，当不复悔偷灵药。”掌珠、宝书微微一笑。瑶华笑道：“这也未必。谢自然既要还家，昙阳子更多疑窦哩。”采秋也笑道：“八骏往来穆满，七夕共坐刘彻，西王母不是个女仙领袖么？以我看来，姮娥还是天上共姜。”瑶华道：“姮娥也算不得共姜，他霓裳羽衣，怎样也接了唐明皇？”采秋笑道：“这般看来，天上神仙也和我们一样呢。”大家一笑。

春纤向瑶华说道：“你说昙阳子，昙阳子原有一真一假。去年并州，不有个假秋痕么？”瑶华道：“这是他同乡姓顾的，弄出来笑话。你想，秋痕那样一个脾气，什么人假得？偏这姓顾的要借重他大名射利，没有三天，就给人道破了。哄传出来，倒害痴珠的跟人唤做什么秃头，寄园的佃客叫做什么戆太岁，淘气几天。这假秋痕，并州的饭就吃不上，这会不晓得跑到那里？”采秋笑道：“不就在这里？我要认是秋痕，便是秋痕。荷生要认是痴珠，便是痴珠。你们不见今天，山魈也要假荷生，白兔也要假采秋么？”说得大家大笑起来，就也散席了。

却说谡如、鹤仙经略南北。鹤仙是首办南稔，继办蜀寇，马步齐进。他在蒲东，又练个车战。恰好来剿南稔，数月之间，便已得手。倒是蜀寇费力，芜蔓东西川，出没无定。又踞的石寨，都系丰草长林，□岩叠嶂，好容易扫除十股，又分出一股。谡如专办回匪，苗匪，黔苗渠魁，不数月就也划除干净。其余酋长，都受了约束，不敢为非作歹。

回部自滇南蔓及秦陇，以及关外，势大猖獗。谡如由黔入滇，驻扎曲靖。先将滇南回汉，分出是非曲直，做个榜文，布示各郡。然后用兵，复了昆明，以次剿抚，大兵直趋大理。鏖战一年，才把回首士文绣擒了。仿着武侯七擒七纵意思，请旨赦了文绣，赏给世袭总兵衔，镇守永北、开化二郡，提督回部。

文绣于是率所部三千，先驱开道。自滇及秦，自秦及陇。以至关外，所有回众。无不洗心涤虑，刺面刻肌，誓与汉人和辑。

谡如入关，鹤仙也将蜀事告竣了，就约于长安会议善后机宜。这二人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把前前后后，公事、私事，说个十日，还不得尽。

此时鹤仙系居太原提督衙署。阿宝娶亲了，阿珍、靓儿也已长大。谡如祇想娶个妾，以为娱老之计。不想无意之中，却说起一个亲事：是江南叶姓的女儿，避乱随母，依个胞叔，远宦长安。并无兄弟，年纪十八。经鹤仙说合，聘为继室。

入门挈开盖帕，竟与李夫人面庞一毫无二，已自诧异。细细体认，连言谈举止、体态性情，都觉得一模一样，就把谡如狂喜极了。鹤仙自然也乐，说道：“这番回到大原，阿宝还认是他娘重生哩！”

转盼之间，善后诸事也得手了。奉旨：“李乔松给予宫传衔，并轻车都尉世袭。游长龄给予宫保衔，并骑都尉世袭。均赏假三个月，仍帅所部驰往金陵，会同韩彝商办东南军务。署宝山镇总兵危至俊，督办海堧屯田，接济西北军饷，着有成绩，着予提督衔，补授宝山镇总兵。”谡如得旨，就将原部四千人委一裨将管领，先赴金陵。鹤仙也将原部三千人，陆续遣往。谡如又檄宝山营，发兵三千助剿。

这会金陵大兵云集，水陆约有三万多人。荷生、采秋督率诸军，把金陵十二门日夜轮流环攻。

这夜六月十五，包起、柳青领湖兵攻打西三门；如心、胭脂领淮兵攻打东三门；紫沧、瑶华领太原兵攻打北三门；春纤、掌珠、宝书领健妇三千及宝山精锐二千攻打南三门。

十六黎明，聚宝门陷了一角，春纤跃入，健妇踵接。披发悍贼数千抢来撑拒，悉放鸟枪。掌珠、宝书也乘空而上，烟雾迷漫之中，前后不能相见，祇听两边喊杀。三千健妇及宝山精锐二千，逢人乱截乱杀。

一会，贼的火药尽了，天地开朗。披发贼死了无数，其余也有散的，也有自戕的。于是各门洞开。

紫沧传令不准乱杀。四队官军招集一处，直趋向城。一路尽是难民，长跪道边，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

紫沧等驰入伪王府，及各伪官衙署搜捕。也有吊死的，也有跳井、跳池死的，也有吊不死、跳不死给兵擒来的，也有就擒跑走的，也有跑走就擒的。纷纷扰扰，他他藉藉，闹到黄昏。

大家祇是不见春纤、掌珠、宝书三人，十分惊讶。瑶华尽在内城派人找寻。先是午刻，大营委青萍入城，四下里分贴安民榜。忽见春纤倒在秦淮河边，面色如生，祇额角有血水涌出。随后又见掌珠、宝书死在一处，也是额角一伤。赶回报明，已是天黑了。

荷生叹息，采秋垂泪道：“这是他们借兵尸解。不然，春妹妹是会驾云的，有什么枪火炮火跑不脱呢？”就令青萍厚备棺敛。

是夕，紫沧等也晓得三人阵亡。瑶华连夜便奔出城看视，大哭一场，将尸移入就近伪署内停放。紫沧大家派各路兵丁，打扫街道，收拾伪王府正屋。

次日黎明，荷生、采秋双双的按辔入城。先来秦淮河，看了春纤三人殡殓。采秋忆起前前后后的事，觉得春纤这回是专为保护他而来。就与瑶华哭得日色无光。

荷生大家力劝一番，然后竖起大纛，排队升炮。双双换了八人抬的凉轿，万骑先后，蝶团蜂拥，入内城去了。

后来卓然、果斋见说宝书、掌珠都已阵亡，掀髯叹息。瑶华也对人说道：“我一生没有吊过眼泪。五年前为痴珠、秋痕却伤心了数次，这会又为春纤三人哭了一日一夜。其实他们，都是脱屣红尘去了。”正是：

沐日浴月，妖氛尽豁。

脱屣人间，天高地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一枝画戟破越沼吴　八面威风靖江镇海

话说谡如、鹤仙得假三个月。谡如将眷口携到并州，与阿宝们相聚，一时悲喜交集，不用说了。

次日便同鹤仙、阿宝，到了玉华宫李夫人灵前一哭，就也到痴珠坟前洒泪一拜。转盼假满，已是六月。

荷生是十七进了金陵城。十八谡如、鹤仙也到。荷生大喜，把伪东府扫除，与二人驻扎。

这二人与荷生八载分襟，一朝捧袂。伤秋华之宿草，喜春镜之罗花，真个说不了别后心事。谡如又以迟到一旬，不及见春纤为憾，便往秦淮河停灵之所，祭奠一番。

一日，大家谈起吴越用兵。谡如道：“东南地势，太原的马队、宪兵，都用不着。还是我宝山镇兵，及湖淮兵得力。”因向荷生道：“你的才大如海。怎么平了十年巨寇，复了千里名都，竟不草个露布，耸人听闻哩？”荷生道：“这算什么巨寇？此数十年中，士人终日咿唔章句。就是功名显达之人，也是研精欧、赵书法，以博声誉。济之以脂韦之习、苞苴之谋。韬略经济，偶有谈及，群相哗笑，以为不经。吏治营规，一切废弛，徒剥民脂膏，侈以自奉。坐此国势如飘风，人心如骇浪，事且岌岌。可笑当事的人，尚复唯唯诺诺，粉饰升平，袖手作壁上观。间有名公巨卿，气魄、资望卓越寻常。奈处升卿之错节，才识不及；学渤海之乱绳，德量无闻。是以大局愈烂，这釜底游魂，因得多延岁月。对村婆而自絮生平，获小窃而大书露布。我不怕别人，我祇怕痴珠在那青心岛，会拊掌大笑哩。”说得谡如也笑起来。

荷生因说道：“自此以往，司牧之官，必能扫除一切苛政。猾吏奸胥，悉设个法箝制之，使无舞弊。慢慢的采风问俗，去害马以安驯良。泯雀角鼠牙之舋，绝狼吞虎噬之端。不惊不扰，民得宽然。各尽地力，学你宝山开垦的工夫，与这些人课勤警惰，讲信修睦，有教有养。使天下元气完复，不枉我们劳碌这七人年才好呢。”谡如道：“这真忠言至计，中兴硕辅之言。”荷生笑道：“我算什么！明相国不动声色，却出斯民于火热水深，措天下于泰山磐石。韦痴珠不绾半缓，却相时度势，建策于颠沛流离。硕画老谋，寄意于文章诗酒，这才算个人哩！”

谡如叹一口气道：“不是你这阔大的胸襟，也不肯和盘托出。我们不是相国，那里能如此发挥？不是痴珠，那里便有此成算？祇相国以人事君，自然誉流竹帛，绩纪太常。痴珠一生屈抑，我们侥幸会合风云，也该特摺阐扬。或请予谥，或请专祠，使天下后世有这个人才好。”荷生笑道：“这却不必。以柳下惠之贤，而谥以一惠，出自其妻；以曾南丰之地望，而一瓣之香，竟传师道。可见人世荣华，举不足为我痴珠增重。异日有心人，总能发潜德之幽光。底事我们阐扬，转成门户之见？你不看杜少陵，历数百年而忽谥文贞；苏东坡不得冷猪蹄，而朝官至今尚为做生日么？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烦我们为痴珠早计哩。”谡如拊掌道：“古人相见，开口便有到心语。你今日议论，语语沁入我心。”

正待说下，紫沧带个女子进来，说道：“这女子姓傅，名唤善祥，是个女簿书。据说洪逆就埋在这府里空地，那时入坎，掘得极深，甚是秘密。”荷生听说，传令开了后宰门，派五百名人夫，前往发掘。接着包起回说：“搜捕遗孽，茀田渺无下落，却揭了著名几个贼目。”于是荷生邀着谡如，一同升帐，问供去了。

再说荣合、荣法部下，却有两个伪将，一名翁闿阳，一名吕寿臣，武艺也不在颜、林之下。荣法、荣合百事糊涂，却晓得收买两将的心，以为护卫。起先灵萧、灵素主持号令，人人都受这妖婢磨折。祇有两将，他却不敢一毫凌侮。后来妖婢听见妖妇兵败，赶赴金陵，这里号令便归在两人。

这会一个紧守浒墅，一个紧守钱塘。环营三濠，撑拒颜、林，倒也是将逢敌手。此数日，果斋正与闿阳约定，两边不用炮火，不用队伍，祇单骑对战，输的退兵。战了两日，不分胜负。

这日，又是两下酣战。都脱了鍪甲，去了兵器，下马较起拳来。两边士卒，看到入神。不想包起、黄如心二人，奉了荷生将令，带了四千湖兵，前来助战，恰恰到了。

两人私议，将金陵贼衣，悉令湖兵二千穿了。如心赚个贼的令箭，往赚钱塘城池。包起却赶来助战。到了贼垒，擂鼓摇旗，自后面通濠扑入。当下贼众忽见营后人马破空而来，闿阳祇得放松果斋，大骂道：“捉狭鬼，不是英雄，算我上你当吧。”上马走了。

其实，这枝兵来路，果斋也白茫然。闿阳正驰回冲杀，将包起的兵团团围住。城贼无数奔出，说是官军挂起金陵旗号，赚开城池，擒了三大王。闿阳及贼众，心都慌了。一会，果斋也到，与包起两边夹攻。一枝画戟，东驰西突，所向披靡，力将江口以及城隍山贼营百余座，尽数踏平了。闿阳落荒而走。

果斋与包起入城，将擒来伪越王荣合打入囚笼，解住金陵。其余贼众，一起准予投降。住了一日，乘胜领兵，杀上塘西，收复嘉兴去了。包起、如心俟着浙东西两个节度到了，就也驰来。果斋早已祇戟单盾，冒矢复了姑苏，擒了伪吴王荣法。

于是合兵一处，会同卓然来攻浒墅关。三日破了。两人用计，射倒了闿阳、寿臣。

忽报大将军、女提督带健妇五百人过江，现在驻扎常州。包起、如心就将荣合解往常州营前。卓然仍扎浒墅关，伺候大将军。果斋便带兵，扫荡吴越诸郡县残匪。

看官，你道荷生怎的过江呢？他是富川人，想借此游历江南一番风景。不想到了扬州，遥见那灌莽栖于甍栋，平沙抗乎睥睨。烟火无墟，四望靡际。与采秋低徊凭吊，因说道：“昔日繁华鼎盛之处，今皆成瓦砾场矣！”

次日过江，风静波平，也自欣然。望见金焦一片邱垤，赤云峥嵘。兔葵燕麦，亸受骄阳。因想起遭时不祥，见此芜乱。回首故乡，数遭兵燹。牂柯山畔，家竟何如。梦草池边，同声浩叹。于是浩然有归与的意思。又想道：“虎豹居在深山，人人闻声便自惴惴。以游五都之市，贩夫孺子皆得持着瓦砾，哗然相逐。麟出大野，足折商锄；龙入鱼群，豫且见困。而况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鬼瞰，自古为然。我断不可宠利居功哩。”

这日到了常州。晓得果斋，业经破越沼吴。恰好荣合解到，问过口供，传令磔死枭首。会同金陵洪逆戮尸的首级及荣法首级，传示各道滋事地方。就想道：“自来贼平，遣散兵勇最是费手。我幸驰逐七年，不曾募得一勇。祇大同健妇三千，都是有夫之妇，且有室女，不怕滋事。外此，颜、林所部四千，是并州额兵，淮南北陆师，水师，湖南北精锐，亦是平定后新设额兵。至如谡如带的是宝山屯兵，紫沧带的是冯姓子弟兵，更无可虑。最可笑者，以前用兵，不于各道额兵练出，转向市井中募来。既糜国帑，又滋弊端。我如今祇作个书，嘱谡如陆续奏撤，便无甚事。”

次日到了浒墅关，接见卓然。即令其撤回部兵一千，留一千协同果斋搜捕余匪。于是放舟于三万六千顷之太湖，挹取其风雨波涛出没之理趣；舆轿于三十六峰之天台、七十七峰之雁荡，开豁其金戈铁马扰攘之烟尘。凡郡县供给，一起拒绝。水向荒墟停泊，陆抄小路来往。

到得八月，驻扎杭州。卓然、果斋都来缴令。便与采秋游了一日西湖。秃树支离，寒波渺漠。荒草低天，丛芦冷岸，满野阴云浊潦中颓墙废垣，残毁驳裂。野店无烟，远峰数点。兵火后光景，真可叹息，怅然而返。

觉得一路秋风衰柳，门巷无人。昏雾归鸦，荻花欲语。荷生既苦唤奈何，采秋亦心惊老大。

将到行营，遥见无数倭人。刀如霜白，枪似林苍，又觉陡然。青萍接着回道：“倭人解来金陵遗孽冯茀田，前来请令。”荷生神定，轿子软步如飞。倭目数十辈，亮甲挂刀，一字儿跪接。荷生轿中点首示意。

辕门下营官扶入，传令升帐。于是卓然、果斋招呼整队，杭城大小官员也来站班。帅旗一展，升炮三声，荷生衣冠升帐。中军传呼，倭目一人进见。倭目报门，巡捕官领跪阶下。

荷生问道：“哈巴里就是你么？”哈巴里答应了。荷生道：“你们从何处擒来冯茀田？”哈巴里道：“元帅克复金陵，茀田随着伪王娘马氏、伯丞相邓际盛、又伪官等数十人，窜上清凉山洞。洞里原有储恃，经历两个月，食也尽了。将金宝航海，投奔香山，恳求我们带他回国，保全这数十条性命。我们窃念元帅号令威严，小国新受皇上天恩，不敢护庇叛孽。计诱登岛，悉数擒获，押解前来。探得元帅行营，特由粤洋驶着轮船，清晨到了，就来辕门伺候。”荷生欣然道：“你等恭顺可嘉，静待本帅奏闻奖赏吧。”哈巴里磕头称谢。就吩咐杭守，延入行馆，优待去了。

此时天已靠晚，自辕门以至帐中。灯张百合，炬列万行。火焰中刀矛林立，各将领明盔亮甲，奕奕有光。将那分明别队五色的战袄、五色的旗帜，愈显得对对分门。荷生高坐帐中，披件团龙黄绫马褂。帐里旁列捧剑、捧令两侍儿，如花似玉。帐前雁翅般武巡捕数十人，俱是鱼鳞文战袍，团花马褂。一呼百跪，一诺千声，真显得大将军威重如山。

当下哈巴里随着杭守，逡巡而出。上面接叠连声传呼：“抓进冯茀田！”下面答应如雷鸣一般，将冯茀田跪在当面。荷生问道：“你是冯茀田么？”这孩子已慌得说不出话，一晌才应道：“是。”以后问他，都不能答应。还是推上伪王娘和那伪丞相，才一一画了招词。荷生吩咐：“打上囚笼。”祇听得高唱掩门，早炮响鼓鸣，荷生进去了。

次日传令卓然、果斋，带了囚笼先行。第二日，荷生与采秋起马。这回却走了官站，各道节度迎送供帐，交错道路，这不用说。

荷生登舟，却一天走不了三五十里路。慢慢的召见父老，抚循难民，给发赏犒。采秋也逐处见有妇孺，便召来询问一番，与些银锞子。老羸的人，更加厚遗。以此十里一泊，五里一停，自八月十五杭州起马，直至十月初一才到金陵。恰好钦使韦小珠也到了。

你道小珠，怎充钦使呢？小珠自十七岁入学后，便奉讳了。为是江南道茀，老夫人就不准他出门，祇作书谢了谡如。

后来谡如经略西北，小珠却力学五年。壬戌登了乡榜第三名。航海会试，又高高中了第十名进士。朝考一等第二，殿试一甲第三。谡如、荷生时常，均有音问往来，早为痴珠欣慰。本年各道乡试，小珠得了陕西试差。此番进京复命，奉旨前往江东，册封诸将，犒劳大军，赒恤难民。

荷生、谡如大喜，差员远接，凡供给护卫。大家晓得是痴珠儿子，个个尽心。舟次石头，荷生、谡如带领文武各官，排队奉迎。请过圣安，与小珠见面。真有虎贲重逢、苏瑰有子之感，不觉睫泪盈盈。小珠更觉衔哀欲涕，奈系公座，不便私谈。

迓入行馆，荷生、谡如便与小珠执手一恸。是夜三人开宴，招及鹤仙，款款情话，更深才散。

次日黎明读诏，大家俯伏坛下。只听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金陵之小丑，敢黑子之负隅。抗颜行者十一年，延腹疾于十三道。怨深臣庶，愤结鬼神。自外生成，久留苞孽。往者游氛不戒，大帅无功。爰撤儿戏之兵，特技忠衿之彦。

雷符星斗，光颜自有旌旗；文画葩瓜，贺齐列成杆橹。结李摩云之垒，成算在胸；焚卢明月之屯，奇兵拔帜。如太阳之沃雪，所过皆销；譬大旱之望云，崇朝而雨。于是功成扫穴，捷奏甘泉。当南风解愠于薰琴，正秋露垂珠于盾墨。陈牲告庙，慰列祖在天之灵；晋册承欢，加慈母深宫之膳。无可宽者元恶，儜送槛车；有必报者丰功，远稽彝典。敬奉两宫懿训，式颁五等崇封。

于乎！臣为主生，功因将立。代吴定策，惟羊祜无愧张华；平蔡刊碑，在昌黎何私裴度。金钗阿杜，艳贵妾于盘龙；铁戟崔家，施郎君之行马。赏荣于室，荫远其门。溯不获已而用兵，天其临汝；有非常功而介齎，礼亦宜之。钦此。”

读毕谢恩。大家延小珠行礼，小珠俱以父执相见。

此时明相晋了公爵，荷生封侯，谡如、鹤仙封伯，卓然等俱得爵有差。采秋、瑶华均受一品夫人封典，常食提督总兵全俸。柳青、胭脂也得二品封。春纤赐号贞慧仙妃，建祠钟山，以掌珠、宝书从祀。

小岑携了丹翚，剑秋携了曼云，都到金陵，与采秋、瑶华相聚。大营调着安徽男班、姑苏女班各十部演戏，高宴三日。自大将军以至走卒，无不雀忭。小珠传旨，犒劳胜兵，每名十两，赒恤难民，每名三两，大抵在二百万以上。

过了数日，荷生进京献俘，小珠进京复命。谡如大家或回原任，或处新任，都分手了。

当下并州余翊，擢了江左节度，也是故人。延个大著作，撰起平定金陵碑文。将上石了，荷生取阅，笑向谡如道：“韦痴珠已死，谁能挥斥丰碑与你纪勋呢。”临行，自作六个大字付给谡如，说道：“祇此六字，抵得铺张扬厉一千余言。就那块石镌上，做个亭子盖覆吧。”大家看是“靖江镇海之碑”六字。正是：

一片燕然石，词芜义不尊。

西京遗响寂，风雨忆文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无人无我一衲西归　是色是空双棺南下

话说荷生班师，与小珠一路同行，极其款洽。就是采秋，也自十分敬礼。荷生到京，皇上御门。大赦天下，行郊劳礼，行受俘礼。召见七次，谕令入阁办事。荷生面求赏假一年，归省坟墓，就也准了。

此时幕僚如爱山、翊甫、雨农辈，各得了官，或留京或留江左。小珠缘散馆在即，不得同行。

荷生祇带采秋与青萍，别了小珠。及到太原，恰是乙丑端节，红卿喜出望外。这夜搴云楼排上高宴，寄园里灯彩辉煌，钗鬟杂沓。就如蓬莱仙岛一般，也不用说了。接着鹤仙回任太原，谡如、紫沧假归。这几家银鞍骏马，绣伞锦衣，奕奕往来，真个楞严聚十种之仙，车骑咽宣阳之里。

荷生却深居简出，祇访了心印。略询别后起居，便袖出一柬，说道：“戎马风涛，此事遂废。但宿愿十年，扪心负负，遂不敢不自献其丑，上人瞧吧。”

心印接过，展开朗诵道：

“并门韦公祠碑记

呜呼！天下之人伙矣，委琐龌龊，鲜不足道。有豪杰者出，天辄抑之。使不得正是非、核名实，以行其志于天下。卒抑郁谋侘傺而置之死，是可哀也。虽然，哀莫大于心死。彼其心光，方聚于天为星辰，散于地为珠玉。呜呼！余死友东越韦公莹，字痴珠，弱冠登贤书。值时多故，每读朝廷忧民之诏、选将之书，辄咨嗟累日，愤不欲食。会酒酣耳熟，则罄其足之所素经、口之所欲言，倾囊倒箧而出之。尝慨然曰：‘国家版图寥阔。譬诸上农大贾之家，食指累累，安坐而食。而货财之所由生，耕稼之所由事，主人翁并不颐指而使之。田连阡陌，钱叠邱山，宁有济乎？’又谓：‘贤才国家之宝，以鹰犬奴隶待之，将遁世名高。况令其卑躬屈节，启口以求一荐达？是不肖鄙夫之所为，而谓贤者为之乎！’迄今诵其言，犹觉须眉间勃勃有生气焉。

丁巳，公游并门，年四十矣。校书刘梧仙者，侍酒座，倾心事之。明年戊午立秋日，公死，梧仙遂殉。佛说因缘，此殆有因有缘乎？或曰：‘太原竹竿岭，有夫妻庙。相传有夫妇推车至此，力尽而毙，虎守其尸，里人异之，祠为山神。请以此例祠公。’余曰：‘名不正，则言不顺。’或曰：‘浙西湖有双烈祠。故老言京师少年崔升，偕妻陈氏至杭州，投亲不遇，饥不得食，一绳并命。钱塘令为葬万松岭侧，有驱虎逐疫诸灵迹，里人以其功德在民，祠之。请以此例祠公。’余曰：‘此匹夫匹妇之为谅，不足以况公。’或曰：‘公之游山右也，宿草凉驿，梦入双鸳祠。然则援夫妻庙、双烈祠以祀公，犹梦也夫！’余曰：‘有是哉，妖梦是践。’或曰：‘苏文忠侍妾朝云，从公谪惠州。死，公葬之栖禅塔下。今丰湖苏公祠，有朝云像，是可仿以祠公。’余曰：‘诺哉。’

余与公订交并门，始终与梧仙同。梧仙能以身殉，余请以柳巷寄园为公祠，侍梧仙于其侧，题曰韦公祠，是则余殉公之义也。呜呼！公不死矣。

时岁次乙丑，秋八月上浣，富川韩彝撰文，雁门杜梦仙书丹。”

诵毕，又复阅一过，说道：“大人高词磊落，痴珠真个不死。贫僧既受大人付托，便俟此文上石，算做功行圆满吧。”荷生就订明日，偕到竹竿岭坟上一别，心印也答应了。

次日，荷生仍来汾神庙，与心印共坐一车。一瓣心香，数行情泪。因吟锦秋墩旧作向心印道：“痴珠赏识我，就是这首诗。”心印道：“这不就是‘寂寞独怜荒冢在’么？”两人黯然一会。荷生说道：“痴珠虽死，却有个好儿子出来，不日就到，这也算得寂寞中热闹。我却怎好哩？百年以后，不是个‘寂寞荒冢’么！”心印笑道：“儿孙自是儿孙的事，大人晚子罢了。”说毕，随取出一个锦袱，包件东西，递给荷生道：“大人检点，自然明白。”遂骑驴而去。

看官，你道他给荷生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九龙佩。痴珠临终时，就赠给心印。后来询知这佩来历，这会交还荷生。

荷生回来搴云楼检开，中附一笺，写有一词。便与红卿、采秋同看。词云：

愁从想处归，爱向缘边起。色相空空，何处寻蒙翳？人生过隙驹，苦守着断雨零风不自知。还祇道秦关百二是千年业，那里有不散的华筵、不了的棋？

看毕，三人感叹。

荷生就将九龙佩交还红卿，道：“十五年前，你与我灞桥分手，解佩赠我，我后来就给了秋痕。不想秋痕，却倾身事了痴珠，将这佩赠给他，如今又还在我两人手里。可见天下事一动不如一静。”红卿道：“痴珠由川再至长安，我就没见，说是住了一夜，匆匆去了。却原来有这里一段因果。我那年来时，长安很有人托我购他诗文集哩。”荷生道：“你不说，我却忘了。这板后来，当交心印留在祠内，我们印出数百部带去吧。”采秋道：“小珠说是散馆后便来，怎的又延搁一个月哩？”荷生道：“怕是又有什么差使。”当下三人说些闲话，也与红卿说那蕴空一签一偈的灵异，就各自安寝。

荷生与采秋并枕，却梦见痴珠做了大将军，秋痕护印，督兵二十万，申讨回疆。荷生觉得自己是替他掌文案，谡如、卓然、果斋等人都做他偏裨，春纤、掌珠、宝书也做先锋。正看着皇上，亲行拜将、推毂等礼，何等热闹，却给大炮震醒。

搓开睡眼，天已亮了，是曹节度衙门亮炮。历将梦境记忆，说与采秋听。采秋却也是一样的梦，这也算奇。

此时藕斋也死了，采秋亲送父母灵柩，回转雁门。荷生便把愉园收整，做个柳贞慧仙妃祠，附祀掌珠、宝书。

忽得小珠都中来书，说是病了。荷生虽为关怀，却急于言归。遂令老苍头贾忠及穆升等，将衣装装骡三千余口，带着二百名精兵，先行押解回家。自己俟着采秋雁门转身，便领红卿带一百名健妇，也自东归。

到家拜招谢恩，就告了病，吁请开缺。构一座园亭，比寄园小些，却有愉园三四倍大。也有一楼，仿佛柳巷，就也唤做春镜楼，与采秋居住。隔院是个薛荔仙馆，便给红卿居住。

红卿、采秋敬事正夫人柳氏，极其相得。荷生低回往事，追忆旧游。恍惚如烟，迷离似梦，编出十二出传奇，名为《花月痕》。第二出是个《菊宴》，赶着重阳节，令家伶开场演唱。

这并州寄园，荷生托谡如改做韦公祠，不数日就也竣工。心印早将碑文上石，坚在轩轩草堂右庑。这日谡如迎主入祠，是夜心印沐浴更衣，召集徒子徒孙，念个偈道：

人相我相，一切俱无。

是大解脱，是古真如。

安身一榻，代步一驴。

驴归造化，榻赠吾徒。

便坐化了。次日，心印那匹黑驴竟自倒毙。

再说小珠晋京复命，接着春闱，又得房差。闱后散馆，得授编修，便陈情乞假。皇上特恩给与封典，驰驿奉柩回南，赏假一年，择婚完娶。

小珠谢恩回寓，却病了两个月。以此挨至九月，才素服匍匐入晋。秃头迎上，小珠一见秃头，便自恸哭。秃头叩头下去，就也哭出声来。小珠含哀扶起，抚慰一番，问起竹竿岭邱垄，两人又自大哭。

是日进城，就在汾神庙西院卸装。心印已是坐化了。次日清晨，秃头引至竹竿岭坟上，小珠抢地呼天，与秃头哭个泪尽声干。继而巡视四围，哀哀而哭。旷野风高，哭声酸楚，善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猬集观看，也自泪落不止。都说道：“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前来搬取灵柩，韦老爷地下也喜欢了。”

便有老年男妇前来劝止秃头，转令功止小珠。时已亭午，小珠跌坐坟下，哭个不住。末后秃头与跟人劝止，大众百口同声，小珠方停了哭。谢了善人村父老，就到秃头家来。

此时跛脚已生一男一女，都出来叩见。傍晚，秃头将痴珠、秋痕两幅遗照，检奉小珠。小珠起身，惨然展视，又自痛哭一番。着秃头打扫净室供上，磕了三个头，就在净室住下了。

在小珠原意，便不进城。次日，谡如知道，驰马而来。再三劝阻，迎回自家行馆，十分款接。

第二日，小珠便随谡如，来谒柳巷祠堂。见轩轩草堂，正面一座沉香雕花的龛，约有九尺多高，内奉先人坐像。龛前主题云“故东越孝廉韦公痴珠神座”。东边立一女像，也有小主题云“故秋心院校书刘秋痕之位”。小珠含泪磕了三个头，便与谡如商量，搬住搴云楼，洒泪说道：“先君远游日多，小子稚弱。生既未侍晨昏，没复未亲含殓。奉讳以后，大母以道弗不许奔丧，通籍以还。小子复以王事驰驱，不能得闲，茕茕在疚，以迄于今。昨宿坟山，老伯惇惇垂诲，促令进城。此地有祠有像，小子再图安逸，不想朝夕侍奉。这不孝之罪，真是擢发难数了。”

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谡如也自伤心，祇得曲从其意。吩咐跟人，将汾神庙行装及秃头眷口，一起移入。谆嘱小珠道：“你病初愈，孤身万里外，上有重闱，岂容不自珍重，转恫先灵？”小珠收泪答应，遂分手而去。

此时日子善升守，调补太原；晏子秀升县，调署阳曲，都是旧交。就是曹节度以下，知道小珠到了，也来慰问。小珠免不得要出来，官场应酬。

当经子善、子秀说合，小珠与靓儿结姻；阿珍与小珠庶出一妹，名唤淑婉结姻。随差干弁，持信前往东越。请过婆媳两夫人示下，准了择吉，两边互行纳聘。

转盼之间，便是冬天。摄缞告灵，择吉启殡。先一日，就在轩轩草堂开了一天吊。并州大小官员及绅衿，无一不到。

次日，小珠徒步出城。临穴抚棺，擗踊哀嚎。遂奉两柩，蒙以绣花大红呢，加以锦幄，暂驻东门玉华宫。自行跟入住宿，朝夕二奠。谡如要与小珠同行，就也择日挈眷回南，将玉华宫李夫人灵柩收整。却是要先二日，谡如便缩了两站，等候小珠。

这日痴珠丹旐启行，一路仅是官绅及小珠同年祖送祭席。自玉华宫起，排有数里。小珠一一磕头谢了，赶上谡如大队人马。

及到樊城登舟，该地官场及故旧，又是一番路祭，十分热闹。一日，到得金陵，谡如就祖坟安葬了李夫人。将家事交付阿宝夫妇，然后偕叶夫人，带着阿珍、靓儿，与小珠向东越来。

已是雨寅二月，一舸两棺，安抵红桥下。郭夫人率小郎以及族姻，迎入小西湖家祠开吊。寻将秋痕遗挂展玩，叹道：“以此韶龄，甘心从死，我怎忍薄视之？”卜吉安葬，奉老夫人命，将秋痕灵輀随茜雯附入左圹，奉主于家。

窀穸都毕，小珠才释素服，办起喜事。小珠是个玉堂归娶，在东越祇算得第三人，那风华典丽，可不必言。就淑婉招赘阿珍，也是富艳无比。

这年八月，谡如挈了叶夫人、阿珍夫妇，赴任淮北。

小珠直俟老夫人百年以后，才奉了郭夫人，挈靓儿入都供职。不一年，赏加头品顶戴，册封倭国新女主踏里采。朝议令挈妻室同行，靓儿也得女提督衔，持节齎皇太后。皇后恩旨，副以紫沧夫妇，由长江登火轮船，弯入粤东香山岛。

放洋遇风，吹入香海洋玉宇琼楼中。父子重逢，翁媳再见。瑶华缘与靓儿同舟，也得与秋痕相见。世外三人，都得岛中人赠的珍宝。

一夜海风大起，瞬息之间便到倭国，与紫沧轮船相会。追忆其地，历历在目。奈海山苍苍，海水茫茫，无从重访。这也是一则实事，并非做书的人画蛇添足，为此奇谈。正是：

言必有物，不类齐谐。

丝抽乙乙，杼轴予怀。

诸君听小子讲书，不必就散，尚有一回袅袅余音哩。

第五十二回 秋心院遗迹话故人　花月痕戏场醒幻梦

话说西安王漱玉，做了四十余年孝廉。进京候选，得个教官。归路迂道太原，寓在菜市街至诚堂饭店。

时值八月十五，饭店隔壁邵家扶乩，漱玉也来。祇见乩上斜斜的两行，写得甚草。邵家的人认得，誊了出来，是首词。

漱玉念道：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镜里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一声落叶，莫问秋深浅。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念毕跪下，欲有所问。祇见乩上运动，写道：“起来，故人别来无恙？”随又写了两三行。

漱玉站在邵家的人背后，见誊出是两首七绝，道：

镜合钗分事有无，浮生踪迹太模糊。

黄尘白骨都成梦。回首全抨劫已枯。

海上鲸鱼气吐吞，蓬瀛深浅阻昆仑。

谁知十斛鲛人泪，不化明珠化血痕。又见誊出一首七律，道：

战垒经春草又生，风烟惨澹古台城。

故人麟阁千秋重，遗蜕蝉吟一壳轻。

劫后山川秋有色，月高弦索夜无声。

荻花瑟瑟江天冷，缕缕诗魂结不成。誊完，众人正要观看，忽见乩上又写道：“吾韦痴珠也，奉敕赴缥渺宫撰文，不能久留，去矣！”写完，寂然不动。

众人一齐拜送，焚符酾酒，祇不解诗意，也不识是何仙降坛。独漱玉凄惶半晌，倚在那院子梧桐树，呆呆的出神。

一会，大家都散了下来，漱玉便问这屋子来历。邵家的人说道：“这是有名的秋心院，如今做我家别业。”漱玉道：秋心院，可是前二十年，教坊刘梧仙住宅么？”邵家的人道：“不错。”漱玉道：难怪痴珠降坛。”

内中闪出一人，年纪约有七十余岁，粗胖汉子，一簇胡须，间道：“你这位老哥，怎的认得痴珠？”漱玉道：“你不见乩上，写的‘故人别来无羔’？”那人道：“我认不得字。”漱玉道：“老汉高姓？”那人道：“姓管。”

原来漱玉住的至诚堂，就是聂云住宅开拓出来。荷生抬举士宽，管理柳巷宅里田园树木。历有数年，便发起财，也娶了亲，与秃头做个儿女亲家。

后来秃头夫妇跟小珠回南去了，他又管了韦公祠钱粮。这至诚堂就是他开的饭店，他祇叫他侄儿照管，长远不到店中，故此漱玉不曾认得。秋心院是痴珠寄漱玉的书常常说及，故此知道。

当下士宽就将痴珠、秋痕始末路述。漱玉叹息，说道：“他的柩就回去了，他的祠还在，明日你领我去拜一拜吧。”士宽欣然答应。

这一夜，士宽得了一梦。梦见一家园亭，皓月当空，人影灯光，清华无比，戏台上正演夜戏。祇听手锣一响──

（旦淡妆上）

〔一剪梅〕

秋来无事不伤情，花也飘零，叶也飘零。夜长无梦数残更，风也凄清，雨也凄清。

（坐介）万点秋光上画屏，隔花环佩响东丁，今生自有伤心事，漫道前身是小青。奴家姓刘，小字梧仙，本系河南人氏。祇因父母早亡，流落在烟花行院。歌衫舞扇，也学些袅袅婷婷。月夕花晨，总不免凄凄楚楚。今春韩参军遍选名花，把奴家取了榜首。咳！奴家倒也不争此虚名，祇要早离苦海。所幸七月，在秋华堂内，得遇东越韦郎，三月绸缪，十分怜借。将来终身之托，就在此君了。今日重阳佳节，韦郎请了韩参军并采秋姊姊，在此赏菊，此时敢待来了。保儿！

（杂应介）北生鳖甲，名唤狗头。姑娘有何吩咐？

（旦）今日赏菊筵席，可曾完备？

（杂）完备多时。

（旦）可将上品各色菊花搬过来。

（杂）是。

（场上设菊花八盆。旦随意指点介。生巾服上）萧疏云树接高城，满院秋声，满地秋阴。闲寻秋色访佳人，花好同心，酒好同斟。小生韦痴珠，今日重阳佳节，请了好友韩荷生，在秋心院赏菊。来此已是，不免竟入。

（入介。见旦介。旦）韦老爷。

（生）梧姬。

（各揖福介。生笑介）好呀，一院秋色，雅人深致，毕竟不同。梧姬呀！

〔不是路〕

看你袅袅婷婷，对着这露叶风枝更可人。真侥幸，偎香倚玉，得与相厮并。点缀秋光到十分，谁能称？慵妆淡抹多风韵，好似桃花扇底人。

（旦叹介）秋花萧瑟，也似奴家薄命飘零！多时郎君格外垂青了。无端恨佳人福薄花无命，祇恐催花信急，卸花风紧。

（酒介。生）呀！怎么又触起卿的心事来了，且在房中少坐，韩参军就该到了。

（同下。小生携小旦艳妆上）

〔红纳袄合〕

一步步下妆楼，拽罗裙，度过了小院门、苍苔径。握住你嫩春纤，缓缓行。我和你并香肩，莲步稳。看疏疏红叶满枫林，染裙腰，才记得寻芳黄蝶双双也。又祇听寒□儿悲又鸣。到了。

（扣门介。内应介。开门相见介。生、旦、小生、小旦备揖福介。生）小酌不恭，有劳芳步。

（小生）岂敢！佳辰雅集，再领清谈。对此冷艳孤芳，正好领教梧卿一声“晓风残月”哩。

（旦）采秋姊姊在此，奴家岂敢献丑？祇好求姊姊指教吧。

（小旦）妹妹过谦了。

（坐介。生）看酒来。

（杂排桌几。对坐介。菊横列场前介。生）你看幽丛绕舍，冷香袭人，何不评──大白？请。

（各饮介。生）

〔前腔〕

这几枝白冷冷玉无痕，那一丛黄澄澄金簇紧。这好似醉朱颜羞晕生，这好似褪红妆残梦醒。

（小生叹介）叹光阴！一瞬儿去不停，我与你旧日潘郎鬓已星。回念那家山万里遥遥也，到今朝插茱萸少一人。

（各叹介。旦唱）

〔前腔〕

不多时，杏花天，艳阳辰。转眼是，菊花秋，霜做冷。说什么为重阳冒雨开，我祇怕送西风成断梗。

（小生）呀！梧卿，为什么这般伤感？

（小旦唱）莫怪他对华筵珠泪倾，触动了老去秋娘无限情。我也是飞花落絮飘飘也，又谁知随流水化浮萍。

（同泪介。生）言至于此，益复无聊，也无心再饮酒了。

（撤席介。揖介。小生）小弟就此告辞。

（小生、小旦各折菊簪鬓介。小生）人世难逢开口笑。

（小旦）菊花须洒满头归。

（携手下。生向旦介）梧姬，你看他二人密意缠绵、柔情宛转，好不令人可羡！我与卿呀！

〔尾声〕

今生今世花同命，漫祇说鸳鸯交颈，好与你割臂同盟一寸心。

（生）偶然相见便勾留，

（旦）身世茫茫万斛愁。

（生）同是飘零同是客，

（旦）青衫红袖两分头。

（同下）

醒来想道：“痴珠、秋痕，竟有人编出戏来。”又想道：“咳！我是做梦，如何认真？”因坐起来，祇见枕边有部书，大书《花月痕》三字，傍题一联云：

岂为蛾眉修艳史？权将兔颖写牢骚。

便当作一件宝贝。他又认不得字，也不肯给人看。后来要死，便将书埋在地下。不知今年今月，该是此书出世。所以遇见小子，说了出来。

看官，你看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宇宙清平，人民寿考，蛮夷归化，五谷丰登。万顷情波都成觉岸，千重苦海尽泛慈航。要知此事的真假是非，自然百年后有一个定论出来。正是：

身世茫茫，情怀渺渺。

若要空空，除非了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