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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12个星球的敌人

幽灵舰队

消失的殖民星球

星际迷航 - 红杉

毛毛星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来自12个星球的敌人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 J. )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 8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Old Man’s War

ISBN 978-7-5399-5467-7

①来… Ⅱ. ①斯…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7711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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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OLD MAN’S WAR

AUTHOR: JOHN SCALZI

Copyright © 2005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1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1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237号

书 名 来自12个星球的敌人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孟汇一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6

字 数 224千

版 次 2012年10月第1版 2012年10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467-7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备战

吉哈尔是人类遇到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那是殖民联盟垄断太空旅行之前的事情。他们为人不错，就是吃东西的时候要用脑袋上的几十根触须把酸液注射到食物里，然后将所得到的浆液呼噜噜地吸进一个孔道。的确挺恶心的。

第二章 激战

托马斯拼命想把黏菌从嘴里拽出来，但那东西滑进了他的喉咙深处，兵分两路，一方面堵住他的气管，钻进肺部，另一方面顺着食道进入胃部……智能血可以支持他十五分钟……可惜黏菌开始在托马斯的肺部分泌辅助消化的酸液，由内而外活生生地吃他。托马斯的肺部随即溶解，几分钟后死于休克和窒息。

第三章 决战

“你的双发射击程序让防卫军快速消灭了数以千计的康苏人，”简说，“根据以往经验，如果有曾在战斗中杀死大量康苏人的防卫军士兵随行，康苏人就会非常乐于和这个殖民地使团会面。你的射击程序送许多康苏战士上了西天，他们的死亡显然是你的功绩。”

“你的手上染着八千四百三十三个康苏人的鲜血。”科里克说。

附录 外星人种族列表

第一章  备战

1

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为妻子上坟，第二件是参军。

两者相比，为凯西上坟不那么戏剧化。

她葬在哈里斯溪公墓，沿着马路走不到一英里，就是我现在居住和我们过去生儿育女的地方。让她入土为安比想象中困难得多；我和她都没有预料到谁会需要丧葬服务，因此从未作过任何安排。因为妻子没有预订过墓地而和墓地管理方唇枪舌剑，这种事情往小里说也令人备受屈辱。最后还是我的儿子查理——他凑巧是镇长——费了一番周折，这才搞到那一小片土地。当镇长的老爸确实也有好处。

不多废话了，说说她的坟墓吧。简简单单，不惹人注意，没有大块墓碑，只放了块那种小地标。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葬在旁边的珊德拉・凯恩，黑色抛光大理石的墓碑大得夸张，不但镶有珊迪[1]高中时的照片，正面还用喷砂机刻了几句济慈嗟叹青春和美貌逝去的感伤诗句。这完全是珊迪的风格。若是知道珊德拉带了块大得夸张的墓碑长眠身边，凯西肯定会乐不可支；两人在世时，珊迪从未放松过与凯西的消极对抗竞赛，这委实令人发噱。凯西带着一个馅饼参加本地的烘焙义卖，珊迪保证会带上三个和一肚子怨气，如果凯西的馅饼凑巧先卖了出去，那她的怨气则将溢于言表。凯西会试图平息珊迪的怒火，动用优先购买权，买下她的一个馅饼。从珊迪的角度来看，很难说这到底让情况转好还是变得更糟了。

珊迪的墓碑大概算是这番争斗的总结陈词，凯西没法对此反戈一击，因为她毕竟先走一步。但另外一方面，我不记得有谁来探望过珊迪，她过世后，斯蒂夫・凯恩卖掉房子搬去了亚利桑那，脸上的笑容比十号州际公路还宽阔。过了一阵子，他寄给我一张明信片；他搞上了那儿某个五十年前的A片红星。得知这消息后的整个星期，我一直觉得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珊迪的儿孙住在隔壁镇子，但探访频率就仿佛他们也住在亚利桑那。她下葬后，恐怕唯有我读过珊迪墓碑上的济慈诗句，而我也只是在给几英尺外的妻子上坟时捎带着看上两眼罢了。

凯西的墓上刻着她的姓名（凯瑟琳・蕾蓓卡・佩里）、生卒年月和几个字：爱妻慈母。每次上坟我都一遍又一遍地读这几个字。我克制不住自己；虽然只是四个字，难以说尽一切，却完美地总结了她的一生。这几个字无法告诉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出她怎么迎接每一天，如何勤勉劳作、兴趣何在、喜欢去哪儿旅行。不可能让你知道她最爱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发型、投票给谁、幽默感好不好。寥寥几个字，无法帮助你了解她，只能让你知道有人爱着她——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会觉得这就够了。

我厌恶这里。我厌恶相伴四十二年的妻子就这么离开我。那个星期六早晨，前一分钟她还在厨房里，一边搅拌华夫饼的面糊，一边给我描述昨晚图书馆理事会上的骚乱；下一分钟，她就躺在了地上，中风使得她抽搐不止。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该死的香草放在哪儿了”，这点尤其让我痛苦。

我厌恶成为终日徘徊墓园陪伴亡妻的那种老人。年轻的时候（很年轻的时候），我问过凯西，上坟究竟有什么意义。曾经属于某个人的腐骨烂肉并不是这个人，仅仅是腐骨烂肉而已。那个人已经离去，去了天堂或者地狱或者天晓得什么地方，也可能就此湮灭。拜祭一扇牛肉与此并无区别。等你老了，你会明白事实未尝改变，你只是不在乎了而已，因为你没有其他出路。

然而，尽管厌恶墓园，但我也感谢存在这么一个地方。我想念妻子。在墓园想念她还稍微好受些，这里的她毕竟已经故去，但在其他地方，她都是活生生的。

我没呆多久。我一向如此。足够让我知道时隔八年，伤口仍然新鲜就行。痛楚能够提醒我，除了像个老傻瓜似的站在墓园里，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体会到痛楚，我转身就走，一路上没有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探访墓园和给妻子上坟，但我并不想耗费太多心神去记住这一切。因为，如我所说，这里的她毕竟已经死去，记住墓地毫无价值。

说起来，报名参军也没什么戏剧性。

我居住的镇子太小，没有专属的征兵处。我只能驱车前往郡府绿谷报到。征兵处位于一条没啥特色的商店街上，是个临街的铺面。左邻是有执照的卖酒小店，右舍替人文身。按照进入这几家的先后顺序不同，隔天早晨醒来时你也许会惹上大麻烦。

征兵处里面能有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和打印机，后面坐着一个人，前面摆着两把椅子。墙边一字排开另有六把椅子，椅子前的小桌上放着征兵信息和几本过期的《时代》和《新闻周刊》。凯西和我十年前来过；别说有啥变化了，我觉得什么都没挪过地方，包括杂志在内。办事员似乎换了一个。至少我不记得上次那位有这么多头发，还有胸部。

办事员正忙着在电脑上打字，听见我进来，连头也没抬。“马上就好。”她喃喃说道，这想必是对于开门的巴甫洛夫反应。

“慢慢来，”我说，“人多，没办法。”这个玩笑已经摸到了挖苦的边，但她既不搭理我，也毫无赞赏之意，近几年我的玩笑似乎都是这个下场，发现自己“宝刀未老”终归是件好事。我在桌前坐下，等待办事员做完手上的活儿。

“来还是去？”她还是没有抬头看我。

“什么？”我问。

“来还是去，”她重复道，“来签入伍意向书，还是去开始服役？”

“哦。去，谢谢。”

这个回答终于让她看我了，她眯起眼睛，隔着厚度惊人的镜片打量我。“约翰・佩里。”她说。

“正是在下。你怎么知道？”

她低头接着看电脑。“尽管可以等三十天再正式入伍，但大部分想参军的人都选生日报到。今天只有三个人过生日。玛丽・华洛里打电话说她不打算去了，而你看起来又不像辛西娅・史密斯。”

“这话着实好听。”我说。

“另外，你也不是来签意向书的，”她还是不搭理我泼洒出去的幽默感，“据此可以推断出，你就是约翰・佩里。”

“为什么不能是个四处闲逛找人聊天的孤苦老头呢？”我说。

“附近很少有这种人，”她说，“隔壁恶魔文身的小伙子吓得他们退避三舍。”她终于推开键盘，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么，请出示证件。”

“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提醒她。

“公事公办。”她答道，说话间连最细微的一丝笑意都没有。每天和絮絮叨叨的老屁虫打交道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奉上驾照、出生证明和身份证。她接过去，从抽屉里取出掌纹板插上电脑，然后递给我。我把手掌向下按在上面，等待扫描结束。她取回掌纹板，拿起我的身份证，在侧面划了一下，对比掌纹信息。最后，她终于说：“你是约翰・佩里。”

“这不是回到起点了吗？”我说。

她还是不理我。“十年前，在志愿入伍介绍会上，你已获悉殖民防卫军的信息，以及参军后将要承担哪些责任和义务。”她的语气说明，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日子里，这段话她每天至少要重复一遍。“作为补充，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我们多次寄送补充材料，帮助你记住你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现在，请问，你是否需要我方提供补充信息或补充说明，还是认为你已完全了解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请注意，索取补充材料或选择不加入殖民防卫军，都不会使你得到惩罚。”

我回忆起了绿谷社区中心的那次介绍会。第一部分是一群老家伙坐在折叠椅上，喝着咖啡，吃着甜甜圈，听着殖民防卫军的某位忠诚卫士唠叨人类殖民史。接着，他把小册子发给大家，小册子介绍的是殖民防卫军的服役生活，看起来和其他军队没有什么区别。问答环节中，我们发现他根本不是殖民防卫军的人，只是受雇在迈阿密山谷地区进行宣讲而已。

介绍会的第二部分是简单体检——医生来采集血样，用棉签擦拭口腔内侧获取细胞样本，最后是脑部扫描。我显然通过了。从此以后，他们每年寄给我一份我在介绍会上拿过的小册子。过了第二年，我连读也不读就直接扔进垃圾桶。

“我了解。”我答道。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我。纸上的文字分几段，每段下面都留有签名的空间。我认出了这张纸。十年前我签过一张非常类似的文件，旨在确认我了解十年后将会面对什么。

“我把每段话念给你听，”她说，“每段结束时，如果你理解并认可所听到的内容，就在段落下签上你的姓名和今天的日期。如果有疑问，请在段落结束时向我询问。如果不理解或不认可我念的或解释的内容，那就不要签字。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答道。

“很好，”她说，“第一段：我，签字人，承认并确认我完全出于本人意愿参加殖民防卫军，未受任何威胁，服役期限不少于两年。我同时知道，在战争期间，或视情况需要，此期限还可由殖民防卫军一方延长八年。”

这个“总共十年”的扩展条款对我来说并不新鲜，因为我读过一两次他们提供的信息，不过我估计有很多人恐怕根本没仔细看这一条，而仔细看了的人恐怕也没几个真觉得军队会留他们十年之久。要我说，殖民防卫军如果不认为有此必要，就不会提出这个十年条款了。拜隔离法案所赐，我们很少听说殖民战争的事情。但就听闻的内容而言，宇宙实在不是什么和平仙境。

我签了字。

“第二段：我确认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代表我同意携带武器，并使用武器对抗殖民联盟的敌人，这有可能包括其他的人类武装力量。在服役期间，我不能拒绝携带或使用武器，或出于宗教或道德原因拒绝参加战斗。”

谁会志愿参军，然后宣称他出于良知拒服兵役呢？我签了字。

“第三段：我确认并同意我愿意遵守《殖民防卫军行为准则》，尽心尽力执行上级军官发布于我的命令与指示。”

我签了字。

“第四段：我确认志愿参加殖民防卫军，代表我愿意接受殖民防卫军认为可强化战斗能力的任何内科、外科、摄生疗法及其他治疗手段。”

终于来了：这就是每年都有无数我这种七十五岁老家伙参军的原因。

我曾经对祖父说，等我到了他这把年纪，科学家肯定已经找到了大幅度延长人类寿命的办法。他哈哈大笑，说他小时候也这么想，可结果他还是变成了一个老头。现在我的处境相同。衰老的问题在于，那些该死的烂事不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而是所有烂事同时砸在了你的头上。

你无法阻止衰老。基因疗法、更换器官和整容手术，这些都是很好的抗争手段。但衰老迟早会找上门来。换个肺，你的心脏爆了瓣膜。换颗心，你的肝脏忽然肿胀如充了气的猪尿泡。换块肝，中风又霹雳一声打下来。这是衰老的王牌：大脑无法置换。

多年以前，人类的预期寿命达到了九十岁，从此就没怎么变过。古来稀的七十不稀奇之后，我们又赢得了二十年，这时候上帝他老人家大概亲自插手了。人们的寿命可以延长，也的确得到了延长，但多出来的那些年却是身为老人而活。关于这一点，改变的东西委实不多。

比方说，看看你吧：二十五、三十五、四十五，甚至五十五岁，你都还感觉良好，觉得你可以征服世界。等你到了六十五，躯体低头一看，毁灭的魔影在不远处隐现，那些神秘莫测的“内科、外科、摄生疗法及其他治疗手段”就忽然变得引人入胜了。接下来，七十五岁，朋友开始辞世，你至少更换了一个主要器官，睡个觉要起夜四次，爬段楼梯一准让你气喘吁吁，还总有人说在这个年纪你算是状态不错了。

拿这些东西交换在战场度过神采奕奕的十年，你开始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得没得比了。特别是如果你不交换，十年后你就到了八十五岁，和葡萄干的共同之处是你们都皱皱巴巴而且都没有前列腺，不同之处是葡萄干天生没有前列腺。

那么，殖民防卫军是如何逆转衰老进程的呢？下界无人知晓。地球上的科学家非但没法解释，甚至不能复制成功案例——尽管他们没有少做尝试。殖民防卫军不在地球运作，因此你无法询问退伍老兵。更有甚者，他们只在地球征兵，因此普通殖民者也不清楚答案，再者说，询问殖民者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做得到的。不管殖民防卫军在地球外施行了什么法术，那都完成于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地球和各国政府鞭长莫及。就连山姆大叔也无计可施。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国议会或总统或独裁者下决心要禁止殖民防卫军征兵，逼迫他们公布秘密。殖民防卫军从不争辩，只是打包走人。然后呢？这个国家的七十五岁老人就纷纷出国度长假，然后一去不返。殖民防卫军一不解释，二不说理，三不泄露半点线索。想知道他们怎么让人返老还童？那就报名参军吧。

我签了字。

“第五段：我确认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我将放弃我在原属政治实体中的公民身份，就此个案而言，美利坚合众国；同时将放弃我在地球的定居权。我确认我的公民身份将由此转至殖民联盟，具体转至殖民防卫军。我理解并明了放弃本地公民身份和地球居住权代表我从此不得返回地球，待殖民防卫军服役结束后，殖民联盟及/或殖民防卫军将安置我到指定的殖民星球居住。”

简而言之：你再也不能回家了。这是隔离法案中的重要条款，此法案由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强制执行，以防地球再次遭受“大去势”之类的外星生物灾难袭击。地球居民当时深受其害。一年之内，三分之一的男性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也难怪地球会变得如此心胸狭窄了。现在的人没那么热衷于封锁了，他们看腻了地球，想去看看宇宙各处都是什么模样，没有留下后代的曾祖辈早已被人遗忘。但是，只有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才拥有可以进行恒星际旅行的跃迁引擎。因此，事情就是这样了。

（同意在殖民联盟安置你的星球定居，这个约定基本上是多此一举，因为只有他们拥有飞船，他们愿意送你去哪儿就送你去哪儿。他们才不可能让你驾驶太空船呢。）

隔离法案和跃迁引擎的垄断有个副作用，那就是地球不可能联系各个殖民地，各个殖民地之间也是一样。想让某个殖民地及时回话只有一个办法：把你的消息放进一艘带有跃迁引擎的飞船；殖民防卫军甚至不太情愿帮各个殖民星球的政府传送文本和数据，其他人就更加没有这个福气了。当然，你可以架起射电天线，等待其他殖民地的信号凑巧扫过，但就连离地球最近的阿尔法殖民地也在八十三光年之外。星球和星球之间想传点儿闲话实在不太容易。

我没有求证，但我猜让大部分人打退堂鼓的正是这个段落。期待重拾青春是一回事，但抛弃你在七十五年间所了解的一切、你认识和爱过的每一个人、体验过的各种事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跟你的整个人生说再见，这还真他妈的是件难事。

我签了字。

“第六段——最后一段，”办事员说，“我理解并确认在最后签字后的七十二小时之后，或被殖民防卫军运离地球之后，无论两者谁先谁后，我都将被所有相关的政治实体——就此个案而言，俄亥俄州和美利坚合众国——在法律上认定死亡。我的所有遗产将被按照法律重新分配。所有随死亡解除的法律责任和义务将就此中止。所有法律记录，无论褒奖还是惩罚，都将就此失效，所有债务将依照法律作废。我理解并确认，本人如果尚未对财产继承作出安排，殖民防卫军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一应法律上和财务上的顾问服务。”

我签了字。就这么说吧：我还有七十二小时可活。

“如果我没有在七十二小时内离开地球，那将发生什么？”我把那张纸还给办事员。

“什么也不会发生，”她接过文件，“除了你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了，你的全部财产都将按照遗嘱分配，健康和人寿保险将被取消，偿付给你的继承人。另外，你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了，因此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无论是遭到诽谤还是谋杀。”

“这么说，如果有人扑上来杀了我，他是不会负任何法律责任的了？”

“呃，也不尽然，”她说，“如果有人杀了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的你，我记得在俄亥俄州会因为‘侵扰尸体’而受审。”

“有意思。”我说。

“不过，”她就事论事的语气越来越让人沮丧，“一般不会搞得那么复杂。从现在开始，七十二个小时内，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不去参军。给我打电话就行。如果我不在，自动答录机会记下你的姓名。一旦我们确定你真的打算退出，你将被免除随后的所有义务。不过请记住，退出一次，你就永远不能申请参军了。机会只有一次。”

“明白了，”我答道，“需要我宣誓吗？”

“不用，”她说，“让我处理好这张表格，然后把机票给你就行。”她转身面对电脑，敲打了几分钟键盘，最后揿下回车键。“电脑正在生成机票，”她说，“稍等片刻。”

“好的，”我说，“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我结婚了。”她说。

“我没打算问这个，”我说，“不过，真有人动歪心思？”

“始终有，”她说，“很烦人。”

“真替你难过。”我说。

她点点头。

“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见过殖民防卫军的人。”

“你是说除了志愿入伍的人？”

我点点头。

“没有。殖民防卫军在地球上有个公司，处理各种征兵的事情，但谁也没见过他们的人。我估计连这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都没见过。所有信息和资料都来自殖民联盟的使馆人员，而非殖民防卫军本身。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来地球。”

“给一个从来没碰过面的组织工作，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烦心？”

“不烦心，”她说，“工作轻松，薪水好得出奇——和他们装修办公室的那点儿小钱相比。再说，你正要去参加这么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组织。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烦心？”

“不烦心，”我承认道，“我老了，妻子过世了，不再有值得留下的理由了。你以后会参军吗？”

她耸耸肩。“我才不介意变老呢。”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介意，”我答道，“等真的老了，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打印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吐出一个名片大小的东西。她拿起来递给我。“你的机票，”她对我说，“证明你是约翰・佩里，是殖民防卫军的新兵。别弄丢了。去代顿机场的通勤车三天后上午八点半在征兵处门口发车，建议你早点来。只能带一件随身行李，因此请仔细挑选你想带走的物品。

“到了代顿，你先搭上午十一点的航班去芝加哥，然后下午两点乘三角翼飞机去内罗毕。内罗毕比这里早九个钟头，所以飞机应该在当地时间午夜落地。殖民防卫军的代表会来接你，你可以选择搭凌晨两点的豆杆去殖民太空站，也可以先休息一下，搭上午九点的豆杆。到了太空站，你就是殖民防卫军的人了。”

我接过机票。“如果航班迟到或延误怎么办？”

“我在这儿工作了五年，这些航班连一次都没有延误过。”她答道。

“哇，”我说，“我敢打赌，殖民防卫军的火车也从不误点。”

她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知道吗？”我说，“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努力说笑话。”

“我知道，”她答道，“真抱歉。我小时候做手术摘除了幽默感。”

“哦。”我说。

“开玩笑而已。”她说着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噢。”我起身和她握手。

“祝贺你，新兵。”她说，“祝你在群星之间有好运气——我是说真的。”她补充道。

“谢谢，”我答道，“感激不尽。”

她点点头，坐下去，眼睛又盯上了电脑。我可以走人了。

出去的路上，我看见一位老妇人穿过停车场，走向征兵处。我走到她面前。“辛西娅・史密斯？”我问。

“是的，”她答道，“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想说声生日快乐而已，”我说，然后指指天空，“也许到了上面还会碰面。”

她想明白了，对我笑笑。今天终于有人被我逗笑了。事情有所好转。

2

脚下的内罗毕猛然坠落；我们走到一边，仿佛这儿是什么高速电梯（豆杆这东西确实就是一种高速电梯），望着地球滑向深渊。

“从上边看他们就像蚂蚁！”站在我身旁的利昂・迪克咯咯笑道，“黑蚂蚁！”

我有强烈的冲动想砸破窗户，把利昂扔出去。可惜这里的窗户都打不破；豆杆的所谓“窗户”和轿厢其他部分质地相同，也是金刚石复合材料，只是特地做成透明的，好让搭乘者观赏脚下风景罢了。轿厢密不透气，几分钟后这个特性就将非常有用，因为到时候我们会升到非常高的高处，砸破窗户将导致爆炸性减压、缺氧症和死亡。

因此，利昂恐怕不会意外地发现自己突然开始重返大地的怀抱了。实在遗憾。从芝加哥开始，利昂这只一肚子香肠和啤酒的虱子就黏上了我。这家伙的血管里至少有一半是猪油，居然能活到七十五岁，我真是叹为观止。往内罗毕的航班上，我足有一半时间都在听他一边放屁，一边阴森森地阐释殖民地种族构成的阴谋论。在这场滔滔不绝的独角戏里，放屁还是比较令人愉快的一部分；我这辈子从没如此渴望过一副耳机，好让我欣赏飞机上的影音娱乐。

我选择了前一个离开内罗毕的豆杆航班，想借此甩掉这家伙。他看着像是放屁一天后需要稍事歇息的那种人。可惜我实在时运不济。同利昂和他的臭屁再共度六小时，这彻底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豆杆轿厢若是有窗户，而我又没法把他扔出去的话，我恐怕情愿自己跳出去。情急之下，我只好动用了唯一有可能避开他的办法：说我必须上个厕所。利昂不怎么乐意，咕哝着表示同意。我逆时针在轿厢里溜达，大体而言走向洗手间的方向，但更主要是为了寻找一个利昂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可不容易。豆杆的轿厢形如甜甜圈，直径约一百英尺。甜甜圈中间的那个窟窿，也就是轿厢沿着豆杆滑动的洞眼，直径约二十英尺。缆索的直径显然稍微再小点儿，大概是十八英尺，很难想象一根几千英里长的缆索竟然只有这么粗。剩下的空间里放置了舒适的小隔间和长沙发，人们可以坐下来聊天，另有几小块区域供旅客观赏娱乐节目、玩游戏和就餐。当然，还有很多靠窗位置供你观景，你可以俯瞰地球，可以平视其他几根豆杆缆索和轿厢，也可以仰望殖民太空站。

大体而言，轿厢就像一家经济型酒店舒适的大堂，忽然被发射上了地球同步轨道。唯一的毛病是开放式设计使得我很难找到躲藏的地方。这个班次并未满员，因此乘客数量不够多，我不能往人群里一钻了事。最后，我决定在轿厢中心附近的售货亭喝点什么，这里大约和利昂站立的位置相对。视线没法拐弯，所以在这里最有可能逃离他的魔爪。

离开地球的过程从肉体上说相当恼人，这得感谢神憎鬼厌的利昂，但从心理上说却轻松得出乎意料。去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是的，我要参加殖民防卫军；接下来就只是例行公事地安排后事和告别了。十年前，我和凯西刚决定参军之后，便让儿子查理成为了我们住处的共同所有者，这样他无需通过继承就能得到那幢房子。除此之外，凯西和我别无长物，只有些一辈子积累下来的各色小玩意儿。其中比较拿得出手的都被我在过去一年内送给了亲友，剩下的就交给查理去处理吧。

告别亲友也没多困难。人们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无非是惊讶和悲伤，但在程度方面各有不同：一方面，大家都知道参加殖民防卫军意味着你将一去不回，但另一方面，参军和死亡又有所区别。他们知道你还活在天空中的某个地方；妈的，搞不好过一阵子，他们还会来和你做伴呢。这和几百年前看着熟人跳上四轮马车驶向西部有几分类似，人们会哭泣，会想念他们，然后回去该干啥干啥。

总而言之，整整一年前我就宣布了这个消息。时间这么长，足够你说完该说的话，了结该了结的事情，化解该化解的仇怨。在这一年间，我跟老朋友和家人聚了好几次，也最后一次揭开了几块陈年疮疤，结局基本上都不错。我甚至还为几件我其实并不太抱歉的事情请求了宽恕，其中有一次不知怎的让我和对方上了床——在正常情况下我恐怕没这个念头。有些必要的事情非做不可，就算是给别人一个交代吧。这能让他们心情愉快，何况你也不需要付出什么。我愿意为我其实不太在乎的事情道歉，让地球上有人祝福我武运昌隆；而不是顽固到底，搞得有人希望异形吧唧吧唧吃掉我的脑髓。管这个叫果报保险好了。

我最挂念的是查理。和许多父子一样，我们处得并不好。我不是最体贴的父亲，他也不是最有人生目标的儿子，虚度人生直到三十好几。第一次发现我和凯西有参军意愿的时候，他大发雷霆。他提醒我们，我们曾经反对过次大陆战争。他提醒我们，我们经常教导他，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他提醒我们，我们曾禁足他整整一个月，只是因为他和比尔・杨出去打靶而已——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居然会提起这种事情，我和凯西都觉得很是稀奇。

凯西过世给父子争斗画上了句号，因为我和他都意识到我们所争论的大部分事情其实无关紧要。我是鳏夫，他是单身汉，有段时间我和他加起来就是完整的一个世界了。没多久，他认识了丽莎，他们结了婚。再过一年，在某个异常忙乱的夜晚，他同时升格为父亲和再度当选镇长。查理大器晚成，不过相当成器。我和他有过一次促膝长谈，我为一些事情真诚道歉，也同等真诚地告诉他，他的成就让我多么骄傲。聊完这些，我和他坐在门廊上，喝着啤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看着我的孙子亚当在前院打儿童棒球。分别的时候，我们怀着爱意互道珍重，理想中的父子关系也不过如此了。

我站在售货亭边，一边抿着可乐，一边想着查理和他的家庭，利昂那嘟嘟囔囔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接踵而至的是个低沉而锐利的女性声音，说了些什么回应利昂。我忍不住隔着售货亭张望。利昂显然又拦住了某个可怜的女人，正在大讲特讲他那颗白痴大脑此刻琢磨出来的什么荒唐阴谋论。骑士精神压过了独善其身的欲望，我出面干涉。

“我只是想说，”利昂正在这么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你、我、每个美国人，都必须老成狗屎才有机会上天，而那些印度崽子却被一船又一船地运往新开发的星球，他们生得有多快，走得就有多快——那可真是他妈的快。太不公平了。你难道觉得很公平不成？”

“不，似乎不怎么公平，”那女人答道，“但我觉得，在他们眼中，我们把新德里和孟买从地球上抹掉也不怎么公平。”

“我就是这个意思！”利昂叫道，“我们用核弹炸了缠头佬！我们赢了战争！胜利应该有奖赏才对。可你看看结果怎么样。他们输了，却在宇宙里到处殖民，我们想上天，唯一的办法却是志愿入伍保护他们！请原谅我这么说，但《圣经》的确有言道‘谦卑人必承受地土’，对吧？要我说，输掉一场他妈的战争，应该能让你学得谦卑点儿！”

“利昂，我觉得你弄错了这句话的意思。”我说着走近他们。

“约翰！看，明白我话的人来了。”利昂朝我咧嘴一笑。

那女人转身面对我。“你认识这位先生？”她的问话中暗流涌动，意思是说如果我认识，那肯定是脑子有问题。

“我在去内罗毕的航班上遇见过他。”我答道，轻轻挑起一根眉毛，意思是说那家伙才不是我主动结识的呢。“约翰・佩里。”我说。

“杰西・冈萨雷斯。”她说。

“幸会幸会。”我答道，然后扭头对利昂说，“利昂，你弄错了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出自《山顶宝训》，原话是这样的：‘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承受地土是奖赏，而非惩罚。”

利昂眨眨眼，嗤之以鼻。“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们赢了。棕色小屁股吃了我们几脚狠的。殖民宇宙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我张开嘴刚想说话，却被杰西抢了先。“‘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她说话的对象是利昂，眼睛却在看身边的我。

利昂瞠目结舌地瞪了我俩好一会儿。“你们不是认真的吧？”隔了半晌，他开口道。“《圣经》可没说美国人应该被困在地球上，听凭一群棕皮猴子占领银河系，老天在上，他们连耶稣都不相信！《圣经》肯定也没说还得让我们去保护他们。天哪，我有个儿子参加了那场战争，被某个缠头佬一枪敲掉了一个卵蛋！卵蛋！狗娘养的，他们活该被轰炸。要我兴高采烈地去殖民地给他们擦屁股，门也没有！”

杰西对我丢个眼色。“这次轮到你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说。

“完全不介意，请吧。”她答道。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我引用《圣经》，“‘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憎恨你们的要为他求福，凌辱你们的迫害你们的要为他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利昂的脸色涨红如煮熟的龙虾。“你们俩的脑子都他妈有病。”说完，他以那身脂肪所允许的最高速度，跺着脚走开了。

“耶稣，谢谢你，”我说，“这句话请从字面上理解。”

“你引用《圣经》很熟练，”杰西说，“当过牧师不成？”

“没有，”我答道，“不过我住的镇子只有两千居民，却有十五座教堂。让我有机会学习宗教说辞。再者说，不信教也不妨碍你欣赏《山顶宝训》。你呢？有什么借口？”

“天主教学校的宗教课，”她说，“十年级的时候因为背经得过绶带。说来也很了不起，大脑能把这些东西一存就是六十年，最近从超市出来却经常记不起车停在哪儿了。”

“唉，无论如何，还是让我替利昂道个歉吧，”我说，“我不怎么认识他，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是个白痴了。”

“‘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杰西耸耸肩，“再说，他只是把很多人的心声说了出来而已。我觉得这种看法愚蠢而错误，但不代表我无法理解。我也希望存在别的办法能让我见到殖民地，而不是等上一辈子，最后靠参军才能上天。要是我年轻的时候就能离开地球，恐怕早就走了。”

“这么说，你入伍不是为了追求军队里的刺激。”我说。

“当然不是，”她略有些轻蔑地说，“你难道是因为特别想打仗？”

“不。”我答道。

她点点头。“我也不是。大部分人都不是。你那位利昂朋友参军肯定不是为了行伍生涯——他从骨子里厌恶要我们保护的那些人。参军是因为人们不想死，不想变老；是因为过了一定年龄，生活在地球上就很没劲了。也有人是因为想在死之前见识一下别的地方——比方说我。我只是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扭头眺望窗外。“听见自己这么说，感觉真是很滑稽。知道吗？直到昨天，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得克萨斯州。”

“别难过，”我说，“得州地方很大。”

她笑了笑。“谢谢。我并不怎么难过。只是很滑稽而已。小时候我读了《年轻殖民者》系列的全部小说，也看过电视剧，梦想过饲养大角星牛，在伽马主星殖民地和邪恶的地虫作战。年纪大些，我发觉殖民者全都来自印度、哈萨克斯坦和挪威这种无法养活自己人口的国家，我出生在美国，意味着我没法上天。还有，根本不存在什么大角星牛和地虫！十二岁的时候，我搞清楚这些事情，真是失望极了。”

她又耸耸肩。“我在圣安东尼奥长大，‘出门’去得州大学念书，然后又回到圣安东尼奥工作。后来结了婚，度假去墨西哥湾海岸。三十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丈夫和我打算去意大利，可惜没走成。”

“发生什么了？”

她笑了起来。“他的秘书。结果他们俩去意大利度蜜月了，而我留在家里。不过嘛，他们在威尼斯吃海贝双双食物中毒，还好我没去成。但是，从那以后，我对旅行就断了念想。我知道一到岁数自己肯定会参军，结果我不就来了吗？不过现在我的确希望从前能多出去走走。我在达拉斯搭三角翼飞到内罗毕，非常好玩。真希望我这辈子不止飞过这一趟。更别说这个了——”她朝窗外的豆杆缆索挥挥手，“我从没想过我会愿意乘上这种玩意儿。我是说，这缆索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的？”

“信仰，”我说，“你相信它不会掉下去，它就不会掉下去。别多想，否则咱们就麻烦了。”

“我相信的是，”杰西说，“我想吃东西了。一起去？”

“信仰，”哈利・威尔逊哈哈大笑，“说起来，或许的确是信仰支撑住了缆索，因为基础物理学绝对做不到。”

哈利・威尔逊走到杰西和我吃饭的小隔间边，开口第一句是：“你们似乎互相认识，这可比其他人强得多了。”我们邀请他坐下，他欣然接受。哈利告诉我们，他在印第安纳州布鲁明顿教了二十年高中物理，自从走进豆杆轿厢的那一刻起，他就对这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支撑缆索的不是物理学，这话什么意思？”杰西说，“相信我，这会儿我可不想听见这种话。”

哈利微笑道：“不好意思，让我换个说法。支撑豆杆的原理肯定和物理学有关系，但这个物理学绝对不普通。这里的许多事情怎么看怎么说不通。”

“物理学讲座似乎快开始了。”我说。

“我教了十几岁的孩子几十年物理，”哈利掏出小记事簿和钢笔，“保证不会让你头疼，请相信我。好了，你看，”哈利先在页面底端画个圆圈，“这是地球，而这个——”他在页面中间画了个较小的圆圈，“——是殖民太空站，是个地球同步卫星，意思是说它和自传中的地球保持相对静止状态。总是挂在内罗毕上空。都还能听懂吧？”

我和杰西点点头。

“那好。你们看，豆杆背后的原理是这样的：把殖民空间站和地球用‘豆杆’连接起来——所谓豆杆，就是窗外那些缆索——然后让电梯轿厢沿着它往返运行，此刻我们就坐在这么一个轿厢里。”哈利画了一条线代表缆索和一个小方块代表轿厢。“重点在于，要进入地球轨道，缆索上的轿厢不需要达到逃逸速度，而运载火箭就不一样了。这对你我来说是好事，否则去殖民空间站的路上，我们就会觉得有头大象站在胸口了。道理很简单吧？

“但问题是，这根豆杆违背了传统地空电梯模型所必须遵守的物理规则。举例来说——”哈利画了一条从殖民空间站到页面顶端的线，“——殖民空间站不该位于豆杆尽头。原因与质量平衡和轨道动力学有关，按理说应该存在另外一段缆索，从空间站向太空延伸上万英里。没有这种平衡物的豆杆天生不稳定而危险。”

“你想说我们这根豆杆没有？”我说。

“这根豆杆不但非常稳定，而且多半是人类发明的最安全的运载工具，”哈利说，“这根豆杆已经连续运行了一个多世纪。这是殖民者离开地球的唯一途径。从来没有因为不稳定或不稳定导致的材料失效而发生过事故。四十年前发生过著名的豆杆炸弹事件，但那纯属人为破坏，与豆杆本身的物理构造无关。豆杆从建成那天起就稳定得让人惊叹。但是，从基础物理学的角度说，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是什么支撑住了豆杆呢？”杰西说。

哈利再次露出笑容：“唉，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对吧？”

“你是说你也不清楚？”杰西问。

“的确不清楚，”哈利承认道，“但这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因为我只是——曾经是——区区一名高中物理教师而已。不过，话也说回来，据我所知，谁也不清楚它的工作原理——我指的是地球上，殖民联盟显然清楚。”

“怎么可能呢？”我问，“老天在上，豆杆立在这儿已经一个多世纪了。难道就没有谁愿意动动脑子搞清楚它的工作原理？”

“我可没这么说，”哈利答道，“当然有人尝试过。这些年都不是秘密了。建造豆杆的时候，政府和媒体曾经要求殖民联盟公布其工作原理。殖民联盟的回答基本上等于‘自己琢磨吧’，然后就是句号了。物理学界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还起了个名字叫‘豆杆难题’。”

“很没创意。”我说。

“嗯，物理学家把想象力花在别的地方了。”哈利咯咯一笑，“重点在于，难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开，原因大致有二。第一，豆杆复杂得难以置信——我已经说过了质量平衡，但还有其他问题呢，比方说缆索强度，比方说风暴和其他大气现象导致的豆杆振荡，甚至还有缆索的锥度该如何变化。其中任何一项在现实世界中都是异常棘手的难题，试图一次性全部解决更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二个原因呢？”杰西问。

“第二个原因是没有研究的理由。就算搞明白了，我们也花不起钱修建一个。”哈利往后一靠，“当老师前，我在通用电气的土木工程部做事。我们当时正在论证大西洋海底铁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是研究过往项目和项目提案，看其中的技术和工程手段是否能应用于海底铁路项目。大体而言，就是高喊万福玛利亚，瞧瞧老天能不能恩赐什么降低成本的办法。”

“通用电气就是被这个项目搞破产的，对吧？”我问。

“现在你明白他们为啥要降低成本了吧，”哈利说，“还有我为啥当了老师。在那以后，通用电气发不出我的工资，发不出好多人的工资。总而言之，我翻阅了很多旧提案和报告，其中一部分是机密资料，有一份跟豆杆有关。通用电气受雇于美国政府，为在西半球建设豆杆系统做第三方可行性研究；政府想在亚马逊戳个特拉华州大小的窟窿，然后把豆杆立在赤道上。

“通用电气的答案是别犯傻。报告里说，即便在几个主要技术方面获得突破，这个项目仍旧是异想天开——和建造豆杆所需要的技术没有关系，而是工程预算比美国的年度国民生产总值高两倍。前提还是费用不会超过预算——这当然更是不可能的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报告本身也至少有十年历史。但我估计费用在现在不可能降低太多。因此，我们没有修建新的豆杆——想把人和物品送进太空，有不少更便宜的办法——便宜得多。”

哈利再次凑上来。“这就引出了两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第一，殖民联盟怎么有能力制造出这个技术怪兽；第二，他们费神费力建造它的原因。”

“呃，显而易见，殖民联盟的技术比地球先进。”杰西说。

“显而易见，”哈利答道，“但原因呢？殖民者再怎么说也是人类。非但如此，殖民者都征募自有人口问题的穷国，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抵达新的家园星球后，按理说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挣扎求生上，而不是研究如何建造豆杆。另外，星际殖民的核心技术是跃迁引擎，这项技术是在地球上发展起来的，一个多世纪以来没有什么像样的进步。因此，从表面上看，殖民者没有理由在技术方面领先我们。”

我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除非他们作弊。”我说。

哈利咧嘴一笑：“没错。我也这么想。”

杰西看看我，看看哈利。“我没有跟上你们的思路。”她说。

“他们作弊了，”我说，“你看，在地球上，我们与世隔绝。只能靠自己学习——没错，我们一直有发明创造，一直在改良技术，但这很缓慢，因为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但是，在宇宙里——”

“在宇宙里，人类遇到了其他智慧种族，”哈利说，“其中肯定存在科技比我们领先很多的。或者通过贸易，或者通过反向工程，他们搞清楚了工作原理。有参照物供你研究，这比自个儿瞎捣鼓要容易得多。”

“所以，他们作弊了，”我说，“殖民联盟偷看了别人的笔记。”

“呃，殖民联盟为什么不和地球分享他们的发现呢？”杰西问，“保守秘密有什么意义？”

“他们也许认为越是无知就越是没有伤害力。”我说。

“也许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哈利说着朝窗户打个手势，豆杆的缆索闪过窗外。“豆杆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它是把人送上殖民空间站的最简单的办法，而是因为它属于最困难的那种办法——事实上，豆杆的造价最昂贵，技术上最复杂，政治上最具威慑力。豆杆本身就是一个提醒：殖民联盟已经甩开地球几光年了。”

“我怎么从来不觉得豆杆有什么威慑力？”杰西说，“我根本就没怎么想过它。”

“因为威慑的对象不是你，”哈利说，“如果你是美国总统，想法恐怕就不同了。其他的暂且不论，殖民联盟毕竟把我们堵在了地球上。除了他们的殖民和征兵，根本不存在太空旅行的其他手段。政治领袖永远有压力，一方面要对抗殖民联盟，另一方面又要帮助国民上天。豆杆是个恒久不变的提醒，它在说，‘造不出这东西，就别动心思挑战我们。’另外，豆杆只是殖民联盟决定向我们展示的唯一一项技术。想想还有什么没让我们看到的吧。我敢保证美国总统见识过，否则他和地球上的其他领袖就没这么乖了。”

“你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让我觉得殖民联盟是好人。”杰西说。

“他们不一定很邪恶，”哈利说，“说不定殖民联盟正在努力保护地球。宇宙浩茫，很难说邻居都很友善。”

“哈利，你是生性多疑？”我问，“还是说你年纪越大，就越是把世界往坏里想？”

“否则我是怎么活到七十五岁的？”哈利咧嘴坏笑，“话说回来，我才不介意殖民联盟的科技更先进呢。反正对我有好处。”他举起一条胳膊。“瞧瞧这东西，”他说，“松松垮垮的旧玩意儿，保养得不怎么好。但殖民防卫军将会收下这条胳膊——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件——整饬得能上阵杀敌。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吗？”

“不知道。”我答道。杰西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哈利说，任手臂扑通一声落在桌上。“我完全猜不透他们打算怎么做。还不止，我根本想象不出他们能怎么做——如果殖民联盟真的把地球封锁在了技术发展的初级阶段，那么解释给我们听就和向只见过马拉车的人解释豆杆轿厢没啥区别了。但他们反正做到了，对吧？否则为啥要征召七十五岁的老家伙入伍呢？老年病兵团可没法征服宇宙——别往心里去。”他连忙加上最后一句。

“没关系。”杰西笑着答道。

“这位女士，这位先生，”哈利看着我和杰西，“我们大可以认为我们对即将面临的事情已经有所准备，但我觉得恐怕都是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豆杆的存在就是明证。它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更巨大、更陌生，而这只是旅程的头一部分而已。接下来的将更更巨大、更更陌生。尽可能作好准备吧。”

“跟演戏似的，”杰西干巴巴地说，“听了你这番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我知道。”我说着侧身挪出小隔间，“我要去尿尿。如果宇宙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巨大、更陌生，那我还是腾空了膀胱再去面对它吧。”

“有正牌童子军的气概。”哈利说。

“童子军哪儿需要像我上这么多次厕所。”我说。

“当然需要，”哈利说，“等他六十年就是了。”

3

“不知道你俩怎么想，”杰西对我和哈利说，“不过就目前来说，这可不是我心目中军队的模样。”

“还不坏，”我说，“来，再吃个甜甜圈。”

“我不需要再吃一个甜甜圈，”她嘴里这么说，但还是接了过去，“我需要的是睡一觉。”

我明白她的意思。离家已有十八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我很想打盹，但却坐在星际巡航舰宽敞得难以置信的食堂里，和上千个新兵一起边喝咖啡边吃甜甜圈，等待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最后这部分倒是和我心目中的军队颇为相似。

抵达目的地后先是一阵忙乱，接着就是等待。刚走出豆杆轿厢，就有两个官僚味十足的殖民联盟职员迎了上来，说我们是即将离港的太空船在等待的最后一群新兵，因此请立刻跟着他们走，免得预定的时间表出岔子。接着，他们一个开路一个殿后，既有效率又相当无礼地驱赶着几十个老龄公民横穿整个空间站，前往殖民防卫军那艘名叫亨利・哈德逊号的飞船。

急吼吼地赶路显然让杰西和哈利好不失望，我也一样。殖民空间站是个庞然巨物——直径超过一英里（实际上是一千八百米，七十五年人生历程之后，我大概终于不得不开始习惯公制单位了），乃是新兵和殖民者唯一的中转太空港。被驱赶着横穿它，无法驻足欣赏，这就像五岁孩童在圣诞节被忙于赶路的父母匆匆带过玩具店。我很想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直到对方让步为止。很可惜，我的年龄对于这种行为来说太大了（另外一方面，还不够大）。

紧走慢赶的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吊足了我的胃口。那两个蛮横的殖民联盟职员连戳带刺驱赶着我们，经过了一个非常宽敞的等待室，里面挤满了我猜是巴基斯坦人或印度穆斯林的男女老少。大多数人在耐心等候交通艇送他们登上某艘硕大无朋的殖民运输飞船——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远处漂浮着一艘这样的飞船。还有些人或者操着带各种口音的英语在和殖民联盟的职员争吵什么，或者在安抚显然觉得非常无聊的孩子，或者在行李里翻找食物。角落里，有一群男人跪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祈祷。我刚开始琢磨他们该如何在两万三千英里高空找准麦加的方向，就被赶着走过这块地方，他们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外。

杰西拉拉我的袖子，指指右边。在一小片就餐区里，我瞥见了某个有触手的蓝色东西，它举着一杯马丁尼。我招呼哈利看，而他完全被迷住了，甚至掉头走了两步细看，让殿后的联盟职员大吃一惊。她带着最难看的脸色把哈利嘘回队伍里，而哈利则咧开大嘴，笑得像个白痴似的。“吉哈尔，”他说，“我看见它正在吃辣鸡翅。好恶心。”接着嘿嘿嘿笑个没完。吉哈尔是人类遇到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那是殖民联盟垄断太空旅行之前的事情。他们为人不错，就是吃东西的时候要用脑袋上的几十根触须把酸液注射到食物里，然后将所得到的浆液呼噜噜地吸进一个孔道。的确挺恶心的。

哈利才不在乎呢，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外星人。

长途跋涉终于迎来终点，我们走进一个等待室，航班显示屏上亮着“亨利・哈德逊/殖民防卫军新兵”这几个字。大家感激涕零地坐下歇息，那两个职员去和等在交通艇门口的其他职员说话。哈利这家伙显然是个好奇宝宝，溜溜达达地走到窗口，欣赏我们即将搭乘的飞船。杰西和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跟了过去。窗户上有个小小的信息显示屏，帮助我们在熙来攘往的船流中找到了它。

当然了，亨利・哈德逊号并没有停靠在门外。空间站在不停旋转，让一艘十万公吨的星际飞船优雅地跟上它的步伐，这件事实在难度不小。和其他殖民地飞船一样，它和空间站保持了一段合理的距离，更容易操控的交通艇和货船来回运送给养、乘客和机组成员。哈德逊号停在上方数英里处，和缺乏美感、讲求实用性的大型轮辐式殖民飞船不同，这艘飞船的线条更流畅，形状更扁平，更重要的是，外形根本不是圆柱体或轮辐。我提醒哈利注意这一点，他点点头。“全时人工重力，”他说，“而且作用区域非常大。很了不起。”

“上来的这一路上不是都有人工重力吗？”杰西说。

“是啊，”哈利说，“豆杆轿厢升得越高，重力发生器的输出功率就越大。”

“那太空船使用人工重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杰西问。

“因为这件事困难得没边了，”哈利说，“制造重力场需要消耗巨大能量，所需能量随半径变化呈指数增长。他们也许作了弊，没有制造一整个巨大的重力场，而是用多个较小的重力场取而代之。但即便如此，单是制造豆杆轿厢里的重力场，就足够你家镇子照明好几个月了。”

“这就难说了，”杰西说，“我住在圣安东尼奥[2]。”

“好吧。那就他家小镇好了。”哈利竖起大拇指对着我，“重点在于，这是对能量的极大浪费。在绝大多数需要人工重力的场合，轮辐结构要简单和便宜得多，造个轮辐，转起来，把人和物品安置在内框上。一旦开始旋转，你只需要补偿摩擦所损耗的少许能量而已。人工重力场则恰好相反，它需要持续输出大量能量。”

他指着亨利・哈德逊号说：“你们看，哈德逊旁边有艘交通艇。拿交通艇当参照物，我估计哈德逊号长八百英尺，宽两百，高一百五十。想制造足以包裹这个宝贝儿的单一人工重力场，保证能让圣安东尼奥灯光黯淡。即便采用多个重力场，所需能量也非常可观。因此，他们要么有个不但能保持人工重力，同时还能驱动推进和生命支持等诸多系统的能量源，要么就是找到了某种低功耗的新办法制造重力。”

“也许并不便宜，”我指着停靠在亨利・哈德逊号旁边的殖民者运输飞船说，“看那艘殖民飞船。轮辐式的。另外，殖民空间站也在旋转。”

“殖民联盟把最先进的技术留给了军队，”杰西说，“这还只是接送新兵的飞船而已。哈利，我认为你说得对。天晓得我们把自己送给了什么组织。”

哈利咧嘴一笑，转身眺望远处的亨利・哈德逊号，殖民空间站不停旋转，飞船懒洋洋地兜着圈子。“我喜欢让别人跟着我的思路想问题。”

没多久，那两个职员又驱赶着我们排队登上交通艇。我们向守在门口的殖民联盟职员出示身份卡片，他将我们的名字登记成一份名单，他的同事则将PDA[3]发给我们。“感谢您曾定居地球，请笑纳这可爱的分别礼物。”我对他开玩笑。但他似乎没听懂。

交通艇没有人工重力。联盟职员拴牢我们，警告说无论如何也别动念头解开自己；为了确保幽闭恐惧症最严重的人也不犯这个错误，挽具上的锁在飞行期间根本不受我们控制。问题就这样得到了解决。塑料发网被分发给头发比较长的人，长发在失重时会四处乱飘。

他们说，如果有人晕机，请使用座位侧袋里的呕吐袋。他们提醒我们，别等到最后一秒钟才掏出呕吐袋。失重时，呕吐物会随处飘飞，刺激其他乘客的肠胃，使得第一个呕吐者在余下航程乃至整个军旅生涯中很不受欢迎。这番话让好些人立刻窸窸窣窣地准备了起来。我旁边的女人紧紧攥住她的呕吐袋。我暗自作好最坏的打算。

感谢上帝，没人呕吐，去亨利・哈德逊号的这一路大体上风平浪静。重力刚消失，我的大脑高喊“天哪，要摔死了”，接着就像坐了一段超级长但很平缓的云霄飞车。差不多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哈德逊号。入坞又花了另外一两分钟，虹膜门打开，让交通艇开进去，然后再次关闭。随后的几分钟里，我们等待空气被送进船坞。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重量感忽然重新出现。人工重力起了作用。

船坞的门打开，出现了一个没露过面的联盟职员。“欢迎登上殖民防卫军亨利・哈德逊号飞船，”她说，“请解开自己，拿上行李，沿着灯光指引的通道离开船坞。舱内空气将在整七分钟后抽空，以便让本艘交通艇离开，接收下一艘交通艇。因此，诸位请抓紧时间。”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

接着，我们被领进亨利・哈德逊号宽敞的食堂，船员请我们喝点咖啡，吃两个甜甜圈，休息休息。稍后会有职员前来讲解情况。等待的时候，先于我们登船的新兵也逐渐坐进食堂；隔了半个钟头，房间里挤满了数以百计的老家伙。我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多老人。哈利也没有。“活像星期三早上全世界最大的丹尼饼店。”他说，起身给自己添了杯咖啡。

就在膀胱开始抗议我喝多了咖啡的时候，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走进食堂，径直走向房间前部，他身穿殖民联盟外交官的蓝色制服，房间里的噪音音量开始降低，终于有人来解释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看得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他站了几分钟，直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为止。“欢迎。”他说。我们都吓了一跳。他的身上肯定带着麦克风，说话声通过墙上的扬声器广播出来。“我叫萨姆・坎贝尔，隶属于殖民联盟，协助殖民防卫军开展工作。尽管从技术上说我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但殖民防卫军授权我代表他们培训在座诸位，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请把我看作你们的长官。我知道有许多人搭乘的是最后一班交通艇，迫切希望能立刻休息；而最早登船的人已经等了一整天，迫切希望能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为了同时照顾双方，我会尽量说得简明扼要。

“大约一小时后，殖民防卫军亨利・哈德逊号将离开轨道，准备首次跃迁，前往凤凰星系，我们在那里稍事停留，补充给养，然后前往罗盘座贝塔星的三号行星，你们将在那里开始训练。别担心，我知道你们现在还听不懂这些话。你们只需要知道，两天零几个小时后，我们将抵达第一个跃迁点，在此期间，我的手下会给诸位做一系列测试，评估心理和生理状况。时间安排正在下载入你们的PDA。请抽空查看。PDA还可以指引你们去任何需要去的地方，因此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刚登船的人还将在PDA上找到各自的舱室。

“除了找到自己的舱室之外，今天晚上各位没有其他任务了。有很多人赶了很长时间的路，希望你们能得到充足休息，为明天的测试作好准备。说到时间，现在各位可以开始习惯本舰的时间了，也就是殖民星球通用标准时间。此刻是——”他看看手表，“——殖民时间2138[4]。PDA已经设定为本舰时间。明天起床后0600至0730用早餐，然后是生理测试与强化。早餐不是强制性的，你们还不受军队作息时间的约束，但明天这一整天都会很辛苦，因此我强烈建议各位吃早餐。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将PDA接入亨利・哈德逊号的信息系统，使用人工智能界面帮助你们，用触感笔写下问题或者对着PDA的麦克风说话就行。客舱的每层甲板都有殖民联盟的人员，可向他们请求帮助。根据诸位的个人资料，医疗人员已经了解你们或许会遇到的问题和需要，有可能已经预约好了今晚探访舱室的时间。请检查PDA。你们还可以随时去医务室。食堂今晚彻夜开放，但到早晨的正常运营时间才开始服务。请在PDA上查询服务时间和菜单。最后，明天请换上殖民防卫军的新兵制服。制服现已送往舱室。”

坎贝尔停了一秒钟，向众人投来我认为他觉得意味深长的一瞥。“本人谨代表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欢迎各位成为新公民和最新一批守护战士。上帝保佑你们，祝各位未来平安。

“顺便说一句，如果有兴趣观看我们离开轨道，视频信号将会送往瞭望甲板的剧场。剧场很宽敞，能容纳所有新兵，因此无需担心座位问题。亨利・哈德逊号的速度很快，到明天早餐时地球就只有蘸料碟大小了，到午餐时将只是太空中的一个亮点。这也许是最后见到家乡星球的机会。如果这对你们很有意义的话，那就过来看看吧。”

“新室友怎么样？”瞭望甲板的剧场里，哈利坐进我旁边的座位。

“我实在不想提。”我答道。我在PDA的指引下找到舱室，发现室友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了：利昂・迪克。他瞅了我一眼，说：“哦，看呐，《圣经》变态。”就此对我视而不见，这在一个十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可不容易做到。利昂抢了下铺（对于七十五岁的老膝盖来说，下铺确实有优势）；我把行李扔在铺位上，拿起PDA，出门找到在同一层甲板的杰西。她的室友是一位和蔼妇人，名叫玛琪，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去看亨利・哈德逊号离港了。我告诉杰西我的室友是谁，她听了大笑不止。

把前后经过告诉哈利时，她又笑了一场，哈利怜悯地拍拍我的肩膀。“别难过。熬到罗盘座贝塔星就好了。”

“管他的，”我说，“你的室友怎么样？”

“不知道，”哈利说，“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也占了下铺，狗娘养的。”

“我的室友可爱极了，”杰西说，“初次见面，她请我吃自家烤的曲奇，说是孙女的临别礼物。”

“她可没请我吃曲奇。”我说。

“呃，她又不和你住在一起，对吧？”

“曲奇好吃吗？”哈利问。

“活像燕麦味道的石子儿，”杰西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咱们三个人里，我的室友最像样。我命好。”宽阔的屏幕亮了起来，她伸手指着屏幕喊道：“看，地球！”地球挂在半空中，解析度好得让人目瞪口呆。这东西的制造者太厉害了。

“真希望我家客厅能挂个这样的显示器，”哈利说，“保证能举办全街区最受欢迎的超级碗聚会。”

“好好看着，”我说，“咱们这辈子只呆过这么一个地方。认识的人、爱过的人，都在那儿了。现在我们正在离开它。难道二位就没有任何感受吗？”

“兴奋，”杰西说，“也难过。但不算太难过。”

“绝对不算太难过，”哈利说，“留在地球上，我们只能继续衰老和死亡。”

“你还是有可能会死，知道吗？”我说，“你参加的是军队。”

“是啊，但我不会老死，”哈利说，“我有了第二次死在青春岁月的机会，可以留下一具漂亮的尸体，足以弥补上次错过的遗憾了。”

“还真够浪漫的。”杰西冷眼道。

“说得对。”哈利答道。

“听，”我说，“开始脱离轨道了。”

剧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亨利・哈德逊号离港时和殖民空间站的对话。接着是低沉的隆隆声响和最轻微不过的震颤，我们仅能通过座椅稍微有所感觉。

“引擎。”哈利说。杰西和我点点头。

屏幕上的地球开始慢慢缩小，虽说依然是个庞然大物，依然是耀眼的蓝色和白色，但占据屏幕的比例显然在无情地逐步变少。几百名前来观看的新兵默不作声地望着地球渐行渐远。我看了一眼哈利，他尽管刚才还高谈阔论，此刻却陷入了安静的沉思。杰西的脸上挂着一行泪水。

“喂，”我握住她的手，“不算太难过，还记得吗？”

她对我笑笑，也握住我的手。“不，”她嗓音嘶哑，“不算太难过。但还是不好受，还是不好受啊。”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望着我们熟悉的一切在屏幕上越变越小。

我把PDA的闹钟设定在0600。时间一到，小扬声器播放出轻柔的管乐，音量逐渐增大，直到叫醒我为止。我关掉音乐，悄悄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衣橱里的小灯，翻找毛巾。衣橱里挂着我和利昂的新兵制服：每人两套殖民防卫军的浅蓝色运动衫和运动裤、两件浅蓝色的T恤、两条浅蓝色的丝光棉系带裤、两双白袜子、两套贴身短内衣和两双蓝色运动鞋。在抵达罗盘座贝塔星之前，我们显然不需要穿军服。我穿上运动裤和T恤衫，抓起也挂在衣橱里的一条毛巾，踢踢踏踏地晃进走廊去洗澡。

等我回来，房间里的灯全亮着，但利昂还躺在床上——灯肯定是到时间自动点亮的。我在T恤外面套上运动衫，顺便穿好了袜子和运动鞋。我准备完毕，可以去慢跑，也可以——呃，去做今天该做的任何事情。现在嘛，先吃早饭。出门时，我推了推利昂。这家伙是个混球，但就算混球也不该因为睡懒觉而错过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去吃早饭。

“什么？”他口齿不清地说，“不吃。别烦我。”

“你确定？”我问，“知道大家是怎么说早餐的吧？这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顿饭，等等。来吧，你需要能量。”

利昂真的咆哮了起来：“我老妈死了三十年，据我所知，她没有借你的身体还魂。给我他妈的滚出去，让我睡觉。”

很高兴发现利昂对我还是这么蛮横。“好吧，”我说，“我吃完早餐就回来。”

利昂咕哝了两句什么，翻了个身。我出门去吃早餐。

早餐令人叹为观止，要知道说这话的我娶过一个早餐手艺能让甘地停止绝食的老婆。我领了两份比利时华夫饼——金灿灿的，外脆里酥，裹着糖霜和怎么尝怎么像是佛蒙特枫糖的糖浆（如果你觉得自个儿分辨不出佛蒙特枫糖浆，那肯定是因为你根本没吃过），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融化得恰到好处的稀奶油，正巧填补了华夫饼深深的洞眼。另外还有嫩得过头的嫩煎蛋和四条厚厚的黄糖培根，橙汁新鲜得估计橙子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榨成了汁，最后是一杯刚从驴子背上卸下来的咖啡。

我想我大概已经死了，这儿其实是天堂。从法律上说，我在地球上已经被宣布死亡，此刻又乘着宇宙飞船穿越太阳系，因此这么说也不算太离谱。

“天哪。”我放下满载的托盘，身旁的一位伙计这么说，“看看这托盘上有多少脂肪。存心想得冠心病不成？我是医生，我最清楚。”

“啊哈，”我指着他的托盘说，“你那份煎蛋卷似乎用了四个鸡蛋，外加火腿和干酪各一磅。”

“‘依其言，勿效其行。’我开业当内科医生时的格言，”他说，“如果患者肯乖乖听话，而不是效仿我这个坏榜样，他们恐怕都能活到今天。这个教训大家请记牢。顺便说一句，我叫托马斯・简恩。”

“约翰・佩里。”我和他握了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虽说同时也很难过，因为吃了这些东西，你一小时内就将死于心脏病突发。”

“约翰，别听他的。”我们对面的女人说，她的盘子里剩下些薄煎饼和香肠的残渣。“汤姆[5]只是想骗你的食物罢了，免得他再站起来排队。我的一半香肠就是这么被他抢走的。”

“你的指控尽管确凿，但与本案无关，”托马斯忿忿不平地说，“我承认本人对他的华夫饼心怀不轨，没错，我不否认。但如果牺牲我的冠状动脉就能延长他的寿命，那我也觉得非常值得。就当我舍身为战友挡了手雷吧。”

“正常手雷可不会泡在糖浆里。”她说。

“应该泡上才对，”托马斯说，“那样舍己救人的例子就会多起来了。”

“给你，”我说着切下半片华夫饼，“挡这个去吧。”

“我保证一头扑上去。”托马斯信誓旦旦。

“听你这么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说。

桌对面的女士自我介绍，她叫苏珊・瑞尔顿，来自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到目前为止，你对咱们的太空小冒险感觉如何？”她问我。

“要是知道吃得这么好，肯定早几年就想办法混进来了，”我答道，“谁能想到部队伙食竟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里还不算是军队，”托马斯的嘴里塞满了华夫饼，“更像是殖民防卫军的候诊室，明白我的意思吧？真正的部队伙食要简单得多。就别提可以穿着运动鞋走来走去了。”

“你认为他们这是想让咱们放下戒心？”我问。

“是的，”托马斯答道，“你看，这艘船装着上千个彼此陌生的老家伙，全都离家万里，举目无亲，没有工作。这个精神冲击绝对他妈的够劲。让咱们好吃好喝，别去胡思乱想，这是最起码的事情了。”

“约翰！”正在排队的哈利看见了我。我朝他挥挥手，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室友艾伦・罗森萨尔。”他用介绍的语气说。

“诨号‘睡美人’。”我说。

“对了一半，”艾伦说，“我的确美得倾国倾城。”

我把哈利和艾伦介绍给苏珊和托马斯。

“啧啧啧，”托马斯打量着他们的托盘，“又有两个人要动脉硬化了。”

“还是扔两条培根给汤姆吧，”我说，“否则这番话会没完没了。”

“你居然暗示食物能收买我，我很受侮辱。”托马斯说。

“哪儿是暗示？”苏珊说，“根本就是直言不讳的陈词。”

“唉，我知道你的室友运不佳，”哈利说着把两条培根递给托马斯，托马斯一脸严肃地接了过去，“我就不一样了。这位艾伦是理论物理学家，聪明绝顶。”

“而且美得倾国倾城。”苏珊插了一句。

“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艾伦说。

“这似乎是一桌子讲理性有智慧的成年人，”哈利说，“那么，诸位觉得今天会有什么节目？”

“我的日程表里0800是体检，”我说，“大家应该都有份。”

“对，”哈利答道，“但我的意思你们都清楚。返老还童治疗是否从今天开始？是不是过了今天咱们就不再是老家伙了？”

“谁说过了今天就不再是老家伙了？”托马斯说，“只是想当然而已，因为我们认为士兵肯定是年轻人。但转念再一想，谁也没见过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只是想当然而已，有可能错到九霄云外去了。”

“衰老的士兵能有什么价值？”艾伦问，“要我这副德性上战场，天晓得究竟对谁有好处。我的背不好，昨天从豆杆轿厢走到登机口险些要了我的老命。背着包扛着枪急行军二十英里？想也别想。”

“要我说，咱们显然将会接受修整，”托马斯说，“但这和返老还童不是一回事。我是医生，对这种事略知一二。无论什么年龄，都有可能让人体工作得更好，发挥更强的机能，但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特定的能力底限。七十五岁的躯体天生缓慢、缺少灵活性，比年轻时更难修复。当然了，七十五岁的躯体也做得出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吹牛，但告诉各位，在地球上我定期跑十公里比赛。不到一个月前还跑过。我比五十五岁的时候跑得更快。”

“你五十五岁的时候跑多快？”我问。

“呃，其实是这样的，”托马斯说，“五十五岁时我是个肥佬。换心以后我才开始认真保养身体。我想说的重点是，身体机能良好的七十五岁老人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是非得返老还童才行，但他的状态必须要很好。也许这支军队需要的就是这个。也许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种族都是软脚蟹。假如真是这样，年迈士兵这个概念虽说古怪，但也说得通了，因为年轻人对社会还有大用。他们面前摆着整整一个人生，而我们则是最合适不过的炮灰。”

“按你这么说，我们依然会是老人，只是非常、非常健康的老人而已。”哈利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托马斯答道。

“喂，别说这个了，让我心情很低落。”哈利说。

“把水果杯给我，我就闭嘴。”托马斯说。

“就算如你所说，我们能变成身体机能良好的七十五岁老人，”苏珊说，“但我们还是会继续衰老。五年后，我们就是身体机能良好的八十岁老人了。八十岁，那是我们作为士兵的年龄上限。”

托马斯耸耸肩：“我们的服役期限是两年。也许只需要让我们正常运转两年就行。七十五岁和七十七岁的区别不如七十五岁和八十岁的区别那么大，甚至不如七十七岁和八十岁的区别那么大。每年有成千上万的老人志愿入伍。两年过后，用一批更新的新兵取代我们就是了。”

“服役期限上限是十年，”我说，“契约里有这一条，虽说很难读懂。要我说，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技术能让我们正常运转那么多年。”

“还有，他们取了我们的DNA样本，”哈利说，“也许会克隆器官更换什么的。”

“有道理，”托马斯承认道，“不过，从克隆的躯体上把所有器官、骨骼、肌肉和神经移植到我们身上，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他们还得想办法处理大脑，那玩意儿没法移植。”

托马斯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他扫了全桌人的兴。“我可没说咱们不会返老还童，”他说，“单是在这艘船上的见闻，就足够让我知道殖民联盟的技术比地球先进得多了。然而，身为一名医生，我实在猜不透他们该怎么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戏剧化地逆转衰老过程。”

“熵是个婊子，”艾伦说，“能支持这个结论的物理理论有的是。”

“我倒觉得有个证据能证明，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改进咱们的身体机能。”我说。

“别卖关子，”哈利说，“汤姆那个全银河系最衰老军队的理论很倒胃口。”

“这不就是吗？”我说，“如果他们没法修整我们的躯体，就不会供应这些脂肪含量足以在一个月内将大多数人斩杀殆尽的食物了。”

“这话不假，”苏珊说，“非常有道理，约翰，我的心情好起来了。”

“谢谢，”我说，“基于这个证据，我相信殖民防卫军有能力治疗我全部的病痛，因此，现在我要回去再吃一轮了。”

“帮我带些薄煎饼。”托马斯说。

“喂，利昂，”我说着推了推那坨肉山，“起床了。睡觉时间已经结束。八点钟安排了体检。”

利昂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我翻个白眼，叹了口气，弯腰去使劲推他。我马上注意到他的嘴唇是青紫色。

哦，糟糕了，我心想，然后拼命摇晃他。毫无反应。我抓住他的躯干，把他从铺位拽到地板上。我感觉到的是尸体的沉重感。

我抓起PDA，呼叫医疗救助。接着，我在他旁边跪下，朝他嘴里呼气，按压他的胸膛，直到两名医疗人员赶到，把我从他身上拖起来。

这时候，敞开的房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我看见杰西，伸手把她拉进房间。她看见地板上的利昂，立刻伸手捂住嘴。我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他怎么样了？”我问一个殖民联盟的医生，他正在查看他的PDA。

“死了，”他说，“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像是心脏病发作。”他放下PDA，站起来，低头又看了利昂一眼。“倒霉蛋。都到这儿了，结果却散了架。”

“最后时刻志愿加入幽灵旅。”另一个医生说。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在这种时候说笑话真是太没品了。

4

“好，让我看看。”我走进医生的办公室，他瞥了一眼他的大号PDA。“约翰・佩里，对吧？”

“正是在下。”我说。

“我是拉塞尔医生。”他上下打量着我。“看你这脸色，像是家里的狗刚死了。”他说。

“其实，”我说，“死的是我的室友。”

“噢，对，”他又瞥了一眼他的PDA，“利昂・迪克。本来就排在你后面。他可实在太不赶巧了。嗯，让我把他从日程表上划掉。”他在PDA屏幕上敲打了几秒钟，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拉塞尔医生的临床态度有待改善。

“现在嘛，”他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咱们看看你的情况。”

房间里除了拉塞尔医生和我，还有一把给医生坐的椅子，一张小台子和两个容槽。容槽内部轮廓如人体，各有一扇带弧度的透明小门盖住内部区域。容槽顶端是个吊臂，吊臂尽头是个杯状物体，尺寸恰好能装下一颗人头。实话实说，这玩意儿让我心情紧张。

“请躺进去，姿势自便，舒服就行，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了。”拉塞尔医生说着拉开靠近我的那个容槽的小门。

“需要脱衣服吗？”我说。据我所知，身体检查总得看见身体才行。

“不需要，”他说，“不过要是脱了衣服你更自在，那就脱吧。”

“既然不是非脱不可，难道还真有人脱？”我问。

“其实还真有，”他说，“要是多年来一直有人教你怎么做一件事情，到头来就会习惯成自然的。”

我没脱衣服，把PDA搁在桌上，走到容槽边，转过身，向后靠，躺了进去。拉塞尔医生关上门，退后两步。“稍等一下，让我调整容槽。”他在PDA上敲打了两下。我感觉到容槽的人形凹坑在改变形状，贴合了我的身体曲线。

“够瘆人的。”我说。

拉塞尔医生微微一笑：“你马上会感觉到振动。”他刚说完，我就感觉到了。

“问个事，”容槽在我身下微微地颤动着，“之前跟我一起在候诊室里的那些弟兄，他们进来以后去了哪儿？”

“走那扇门出去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PDA，抬起一只手朝背后挥了挥。“恢复区。”

“恢复区？”

“别担心，”他说，“这话是不是让体检听起来很可怕？事实上，你的扫描刚刚结束了。”他在PDA上敲打了两下，振动立刻停止。

“现在要我做什么？”我问。

“别乱动就行，”拉塞尔医生说，“还有别的项目要做，然后得复核你的检查结果。”

“意思是说检查已经结束了？”我问。

“现代医学很了不起吧？”他说。他把PDA的屏幕亮给我看，PDA正在下载扫描的结果概要。“连张嘴说‘啊——’都不需要。”

“没错，不过，这样的扫描能有多详细呢？”

“足够详细了，”他说，“佩里先生，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我说。

“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保养得不错，就是血压稍微有点儿高。怎么了？”

“嗯，基本上没错，”拉塞尔医生说，“只是他漏掉了睾丸癌。”

“什么？”我说。

拉塞尔医生又把PDA转过来；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生殖器官的伪彩色图像。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那玩意儿在面前挥舞。“看，”他指着左睾丸上的一块黑斑说，“结节。狗崽子很是不小。肯定是癌症。”

我怒视着他。“知道吗？拉塞尔医生，大部分医生宣布这种坏消息都会找个委婉些的法子。”

“很抱歉，佩里先生，”拉塞尔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心没肺的，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啊。即便在地球上，睾丸癌也很容易治愈，特别是像你这样的早期。退一万步讲，顶多不过失去那颗睾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惜我凑巧是那颗睾丸的主人。”我咆哮道。

“这更多是个心理问题，”拉塞尔医生说，“总而言之，你已经到了我们这儿，别担心就是了。几天后，你将接受全方位的机体修复，到时候也会处理你的睾丸。这几天肯定不会有问题。癌细胞还在睾丸内部，尚未扩散到肺部和淋巴结。你挺健康。”

“我要和这粒卵蛋说再见吗？”我说。

拉塞尔医生笑了笑。“我认为你尽可以保得住，”他说，“再者说，要不要和它说再见，这根本就不需要操心。除了小事一桩的睾丸癌，七十五岁的人能有多健康，你就有多健康。这是好消息；现在不需要对你作任何处理。”

“要是发现了什么真的很严重的问题呢？”我问，“比方说，如果癌症已经到了晚期？”

“‘晚期’是个很不精确的用语，佩里先生，”拉塞尔医生说，“从最终结果看，每个人都是晚期病人。就这次检查而言，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帮助面临即刻危险的新兵稳定病症，让他们撑过接下来的这几天。你那位不走运的室友迪克先生，他的例子并不罕见。有不少新兵熬了这么久，却死在体检之前。这对大家都不是好事。”

拉塞尔医生在PDA上查着什么。“你看，就迪克先生而言，他死于心脏病突发，按理说我们应该去掉他动脉内堆积的脂肪，给他能够增强血管壁强度的药物，防止血管破裂。这是我们最常用的治疗手段。大部分七十五岁老人的动脉都需要加固。就你而言，如果癌症已经开始扩散，我们会先压制肿瘤，不让维持生命的器官受到即刻威胁，然后清理浸润区域，以免你在接下来这几天里有什么三长两短。”

“为什么不干脆治好呢？”我问，“你们能‘清理’浸润区域，听起来似乎只要愿意就可以彻底治好。”

“可以是可以，但没这个必要，”拉塞尔说，“你们几天后就将得到更全面的修复。我们只需要让你们撑到那时候就行了。”

“‘全面修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

“意思是等结束之后，你会觉得奇怪，你当初为啥那么操心睾丸上的一个小小黑斑，”他说，“我向你保证是真的。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做。头部请向前倾。”

我照他说的做。拉塞尔医生伸手拉下吊臂，把可怕的杯罩放在我的脑袋上方。“在接下来这几天内，搞清楚你的大脑活动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他说着后退几步。“为了这个目的，需要把传感器阵列植入你的颅骨。”他一边说，一边在PDA屏幕上敲敲打打——我对他的这个动作已经不怎么放心了。杯罩套上我的脑袋，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怎么植入？”我问。

“嗯，这会儿你的头皮和脖颈应该有些刺痒。”拉塞尔说。我感觉到了。“那是注入器正在就位。它们就像许多微型皮下针头，会把传感器注射进去。传感器本身非常小，但数量很大。大约有两万个左右。别担心，它们有自我消毒能力。”

“疼吗？”我问。

“不太疼。”他点了点PDA的屏幕。两万个微型传感器钻进颅骨，感觉像是四把斧头同时砸在头上。

“我操！”我伸手去抓脑袋，双手却撞在容槽的门上。“狗娘养的，”我朝拉塞尔医生叫道，“你说不疼的！”

“我说‘不太疼’。”拉塞尔医生说。

“跟什么比不太疼？大象踩脑袋？”

“和传感器互相连接的时候相比，”拉塞尔医生说，“好消息是连接一完成，疼痛就会停止。忍耐一下，顶多一分钟而已。”

他又点了点PDA的屏幕。八万根针头在脑袋里朝各个方向乱戳。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想殴打医生。

“天晓得，”说话的是哈利，“我觉得这样子挺好玩。”他揉揉脑袋，和所有人一样，两万个侦测大脑活动的皮下传感器让脑袋布满了灰蒙蒙的小斑点。

早晨时成立的队伍在午餐时再次聚首，这次又加上了杰西和她的室友玛琪。哈利宣布我们正式结党，冠名“老屁帮”，他提出和隔壁餐桌来场食物大战的动议。投票结果否决了他的念头，其中托马斯居功至伟，他指出食物扔出去就没法进嘴了，而且虽说不太可能，但午餐确实比早餐更加丰盛。

“幸好如此，”托马斯说，“经过上午那场大脑注射，我愤怒得险些想绝食了。”

“难以想象。”苏珊说。

“请注意‘险些’两个字的语气，”托马斯说，“但我必须要说，真希望地球上也有那种容槽。肯定能节省我百分之八十的门诊时间。腾出更多时间让我打高尔夫。”

“你对病人还真够尽心尽力的。”杰西说。

“呸，”托马斯说，“高尔夫基本上都是陪他们打的。他们保证全心全意赞成。说起来很郁闷，但我不得不承认，容槽让医生对我作出了完美的诊断，我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厉害。诊疗医生做梦也想要那东西。它发现我的胰腺有个针头大的肿瘤。在地球上，肿瘤要再大上许多倍，或者患者已经出现了症状，否则怎么也不可能有所察觉。你们几位有什么惊喜吗？”

“肺癌，”哈利说，“几小块黑斑。”

“卵巢囊肿。”杰西说。玛琪说她也有。

“风湿性关节炎，早期。”艾伦说。

“睾丸癌。”我说。

男人纷纷倒吸凉气。“哎呀。”托马斯说。

“他们说我会活下去的。”我说。

“只是走路一边高一边低。”苏珊说。

“够了。”我说。

“我有一点不明白：他们为啥不解决掉这些问题，”杰西说，“医生说我的囊肿有口香糖球那么大，但又说我不用担心。我似乎还没超脱到不担心这种问题的地步。”

“托马斯，你号称自己是医生，对吧？”苏珊说着敲敲她灰光闪闪的眉头，“这些小杂碎是干什么的？为啥不直接做个大脑扫描了事？”

“要我说，只是乱猜的，因为我也毫无头绪，”托马斯说，“他们想监控我们训练时的大脑活动情况，但没法把我们捆在机器上训练，因此只能把机器装在我们身上了。”

“谢谢你的解释，深具说服力，虽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苏珊说，“我想问的是，监测大脑活动的目的何在？”

“谁知道呢，”托马斯说，“也许真能给我们装上全新的大脑。或者想办法添补新的大脑组织，所以得预先知道哪些部分需要改善。反正我只希望别再给我安装一套这种鬼东西了，现在这套差点儿没疼死我。”

“说到这个，”艾伦对我说，“听说今天早上你的室友走了。你没事吧？”

“我还行，”我说，“不过的确挺让人郁闷。医生说他只要能撑到今天早晨的体检，他们多半就能救他一命。吃药去掉血管里堆积的脂肪什么的。我觉得都怪我没叫他起床吃早饭，否则他说不定就能熬到体检了。”

“别太自责了，”托马斯说，“你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凡人终有一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该死在差几天就能接受‘全面修复’的时候，‘全面修复’是医生的原话。”

哈利插嘴道：“不是我这人缺少同情心——”

“接下来肯定没好话。”苏珊说。

“——但我念大学的时候，”哈利朝苏珊丢了一块面包，“若是室友去世，通常来说你就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了。你们懂的，心理创伤嘛。”

“说来有趣，你的室友也可以不参加了，”苏珊说，“原因差不多相同。”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哈利说，“总而言之，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你不参加今天安排好的测评吗？”

“恐怕不可能，”我说，“即便他们允许，我也不会接受。否则我还能干什么？在舱室里傻坐一天？那才真叫压抑呢。他是死在房间里的。”

“你可以搬走，”杰西说，“说不定还有别人也死了室友。”

“这想法很病态，”我说，“再说我也不想搬走。利昂死了，我当然很惋惜。但现在我可以独霸整个房间了。”

“创伤显然已经开始愈合。”艾伦说。

“我只是想尽量忘掉痛苦罢了。”我说。

“你的话不多，对吧？”苏珊忽然对玛琪说。

“是的。”玛琪答道。

“哎，大家的日程表上接下来都是什么？”杰西问。

每个人都伸手去掏PDA，然后羞愧地齐齐停下。

“刚才还真有高中生活的味道。”苏珊说。

“唉，管他的，”哈利说着还是掏出了他的PDA，“我们连午餐帮派都组织好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结果，哈利和我一起参加第一项评测。我们被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

“妈了个巴子的，”坐下时哈利这么说，“这下真的回到高中了。”

一个殖民联盟的职员走进房间，这种印象愈发强烈了起来。“现在测试基本语言和数学能力，”监考官说，“你们的PDA正在下载第一份试卷。多项选择。请在三十分钟内尽可能多地回答问题。如果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测试，请坐在原处或检查答案。不要和其他受训者讨论。现在开始。”

我低头看PDA。上面是个词汇类比问题。

“开玩笑吧？”我说。房间里的其他人跟着咯咯直笑。

哈利举手示意。“老师，”他说，“想进哈佛，我得拿多少分？”

“这个笑话没创意了，”职员说，“诸位请认真答题。”

“我忍了六十年，就想在数学上多考几分，”哈利说，“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第二项评测更加难熬。

“请盯紧白色方块。只移动眼睛，头不要动。”职员调暗灯光。六十道视线射向墙上的白色方块。它开始缓缓移动。

“真不敢相信，上太空就是为了这个。”哈利说。

“会好起来的，”我说，“走运的话，还有另一个方块可以看呢。”

第二个白色方块出现在墙上。

“你莫不是进过这房间？”哈利说。

接着，哈利和我分道扬镳，我单独参加了下面的节目。

第一个房间里有一名殖民联盟的职员和一堆积木。

“请用积木搭个房子。”职员说。

“那你得多给我一杯果汁。”我说。

“我尽量。”职员许诺道。我用积木搭了房子，然后走进第二个房间，这个房间的职员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从迷宫中央开始走，看你能不能出得来。”

“老天在上，”我说，“吸了毒的耗子都做得到。”

“但愿如此，”职员说，“不过，还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走完迷宫，接下来那个房间的职员要我报数和背字母表。我已经懒得琢磨原由了，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下午的稍晚些时候，我被惹怒了。

“我读过你的档案。”这次的职员是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当风筝放上天。

“很好。”我说。

“档案说你结过婚。”

“是的。”

“你对结婚有什么看法？喜欢吗？”

“喜欢。比不结婚好上一万倍。”

他嗤笑两声。“那么，发生了什么？离婚？拈花惹草？”

这家伙原本还有几分让人厌恶的趣味感，此刻却也在飞速消散。“她死了。”我说。

“死了？怎么死的？”

“中风。”

“中风可真叫一个绝，”他说，“‘砰’的一下，大脑就成了脑壳布丁。还好她没活下来。否则现在肯定肥得不行，整个儿一卧床不起的大萝卜，对吧？你得用麦管什么的喂她吃东西。”他发出啧啧的吸吮声。

我没有搭腔。有一部分大脑在思考我能多快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但大部分的我只是坐在那里，陷入茫然的震惊和狂怒。我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吩咐我赶紧呼吸，否则马上就会昏厥过去。

职员的PDA忽然嘀嘀嘀地叫了起来。“好了。”他说，随即立刻起身。“我们结束了，佩里先生，请允许我道歉，刚才不该那么评论你妻子的死因。我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激起新兵的愤怒反应。我们的心理学模型显示出，你对刚才那类言论的反应最为负面。请你理解，就我个人而言，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么说你过世的妻子。”

我傻乎乎地瞪着他看了几秒钟。最后咆哮道：“哪儿会有那么变态的恶心测试啊？！”

“我承认这些测试极度令人不快，请允许我再次道歉。我只是在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绝没有别的意思。”

“苍天在上！”我说，“知道我差一点儿就他妈的拧断了你的脖子吗？”

“说实话，我知道，”他的语气既冷静又克制，一听就明白他确实知道，“我的PDA在跟踪你的精神状态，赶在你爆发之前的那一刻发出响声。但就算它不提醒，我也知道。这份工作我做了有些年头了，很清楚应该会发生什么。”

我还在竭力平息怒火。“你对每个新兵做这种事情？”我问，“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答道，“事实上，我是被特地挑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因为我的个头比较小，让新兵无论男女都会产生他能揍得我屁滚尿流的错觉。我是个非常称职的‘小爬虫’。然而，如果需要的话，我有能力制服任何一名新兵。尽管通常来说没这个必要。如我所说，我就是干这行的。”

“这份工作可不咋的。”我说。我终于让自己恢复了理性。

“‘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家伙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每个新兵爆发的原因各自不同。但你说得对，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不适合所有人。”

“你在酒吧里恐怕不怎么受欢迎吧？”我说。

“其实，据说我挺有魅力的。前提是我不去存心触怒别人。佩里先生，这个环节结束了。请你走右边那扇门，接受下一项测验。”

“不会再想个办法惹我发火吧？”

“你也许还会发火，”他说，“但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这项测试只做一次。”

我朝右边那扇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明白你是在完成工作，”我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她不该被这么利用。”

“我知道，佩里先生，”他说，“真的知道。”

我走过了那扇门。

隔壁房间里是个漂亮姑娘，凑巧全身赤裸，要我尽量回忆七岁生日派对上的事情。

“真不敢相信，居然赶在吃饭前放这么部电影给我们看。”杰西说。

“不算赶在吃饭前，”托马斯说，“然后还放了《兔八哥》的动画片呢。再说也不难看。”

“哦，是啊，肠部手术的片子大概没法让你倒胃口，医生大人，但我们其他人都恶心坏了。”杰西说。

“意思是说你不吃那几块肋排了？”托马斯指着她的盘子说。

“还有谁遇到裸体女人问童年往事了？”我问。

“裸体男人。”苏珊说。

“女人。”哈利说。

“男人。”杰西说。

“女人。”托马斯说。

“男人。”艾伦说。

大家一起看他。

“怎么了？”艾伦说，“我是同性恋。”

“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我说的是裸体，不是艾伦喜欢男人。”

“谢谢。”艾伦干巴巴地答道。

“他们在努力激发各种特定反应，就是这样，”哈利说，“今天所有测试针对的都是最基本的智力和情感反应，它们是更复杂和微妙的情绪和智能的基础。他们只是想搞清楚我们最原始的思考和应对方式而已。裸体显然是想唤起性欲。”

“但从头到尾问的都是童年往事，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我说。

哈利耸耸肩：“没了负罪感，性爱又有什么意思？”

“最让我生气的是惹大家生气的那个环节，”托马斯说，“我发誓我要捶死那鸟人。他说小熊队活该降级小联盟，因为他们有两百年没拿过世界系列赛的冠军了。”

“这话不是挺有道理吗？”苏珊说。

“少招惹我，”托马斯说，“给我听清楚了，不许诋毁小熊队。”

如果说第一天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智力，那么第二天就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体能了——或者，侮辱你完全没有体能。

“给你一个球，”考官对我说，“拍球。”拍完，他说我可以去做下一项测试了。

我沿着小号跑道走了一圈，然后奉命跑了一小段，做了几下最简单的健美操，打了会儿游戏机，奉命用光枪打墙上的靶子，还游了会儿泳。这部分我喜欢，我向来喜欢游泳，只要脑袋能露出水面就行。他们让我和其他几十个人在一间休闲室呆了两个钟头，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了几局桌球，打了一盘乒乓球。上帝啊，我还玩了打圆盘。

从头到尾，我连一滴汗都没流。

“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军队？”吃午饭的时候，我问老屁帮。

“道理嘛，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哈利说，“昨天是基础智力和情感评测。今天是基础运动能力。再说一遍，他们似乎对高级活动的基础很感兴趣。”

“乒乓球难道也能算是高级身体活动的指标？”我问。

“手眼协调，”哈利说，“对时间的把握能力。精确度。”

“很难说啥时候你得把手雷一拍子打回去。”艾伦插嘴道。

“没错，”哈利说，“再说了，你希望他们怎么做？让我们跑马拉松？一英里没跑完我们就全体阵亡了。”

“那是你，软面团。”托马斯说。

“允许我纠正一下，”哈利说，“我们的托马斯朋友要跑完五英里，心脏才会爆炸。前提是他没有因为吃多了而引发腹绞痛。”

“别傻了，”托马斯说，“谁都知道比赛前要用碳水化合物积蓄能量，所以我要再去拿些意大利细面条。”

“托马斯，今天不跑马拉松。”苏珊说。

“时间还早，难说得很。”托马斯说。

“说到时间，”杰西说，“我的时间表是空着的。今天后面没有任何安排了。至于明天，计划表上只有一条，0600到1200，‘完成机体增强’，然后是晚餐后2000的新兵集合。”

“我的时间表也是到明天结束。”我左右扫了两眼，发现大家今天都没事了。“那么，”我说，“咱们上哪儿找点乐子呢？”

“接着打圆盘。”苏珊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哈利说，“1500诸位有安排吗？”

我们一起摇头。

“那好，”哈利说，“到时候在这儿碰头。咱们老屁帮去旅行考察。”

“允许咱们来这儿吗？”杰西问。

“当然，”哈利说，“为什么不允许？再说就算不允许，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正式加入军队，军事法庭无法正式审判我们。”

“话是没错，但他们说不定会找个气闸把咱们扔出去。”杰西说。

“别说傻话，”哈利说，“那是浪费干净空气。”

哈利领着我们走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一处瞭望甲板。他说得对，谁也没有明确说过新兵不得登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甲板，当然也没有说过可以登上（或者应该登上）。站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甲板上，我们七个人感觉像是逃课去看西洋景的学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正在看西洋景。“做今天小小练习的时候，我和一个殖民联盟的人聊了起来，”哈利说，“他说亨利・哈德逊号将在今天1535跃迁。我想咱们谁也没真的见识过跃迁，因此我问他去哪儿看得最清楚，他说了这个地方，所以我就带大家来了。还有——”他看了一眼PDA，“——四分钟。”

“不好意思，”托马斯说，“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意大利细面条好吃极了，但我的结肠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托马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大家，”苏珊说，“咱们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呢。”

“哦？怎样才能变得亲密到那个地步呢？”托马斯说。大家都懒得搭理他。

沉默了几秒钟，我开口问道：“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我说的是在太空里的位置。”

“还在太阳系内，”艾伦指着舷窗说，“因为还能看见各个星座。看，那是猎户座。距离如果真的很远，那么恒星在我们眼中的相对位置就会改变。星座的形状会被拉伸，或者完全变了模样。”

“我们这是要跃迁到哪儿去？”杰西问。

“凤凰星系，”艾伦说，“但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凤凰’是颗行星，不是恒星。也有个叫‘凤凰’的星座，就在那儿——”他指着一簇星辰，“——但行星凤凰并不是那个星座的任何一颗恒星的行星。要是我没记错，行星凤凰其实位于天狼座内，在更北边——”他指着另外一簇更加黯淡的星辰，“——但现在我们不可能看见这颗行星。”

“你很懂星座，真厉害。”杰西钦佩道。

“谢谢，”艾伦说，“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宇航员，但宇航员的薪水少得可怜，所以我就改行搞理论物理去了。”

“发明什么新的亚原子粒子能挣大钱？”托马斯说。

“唉，不能，”艾伦坦白道，“不过我研究出了一套理论，帮助我效力的公司发明了用于海军舰艇的新型容能系统。公司的利润分享激励计划很不错，我能得到百分之一的利润。钱太多了，我根本花不完——相信我，我花钱如流水。”

“有钱的感觉肯定不错。”苏珊说。

“反正不坏，”艾伦承认道，“当然，我现在已经没钱了。入伍必须放弃财富。还得放弃很多其他东西。比方说，一分钟后，我花在记忆星座上的那许多时间就全都等于白费了。咱们去的地方没有猎户座、小熊座和仙后座。说来有些傻气，但比起金钱，我更怀念的是星座。钱总还可以再赚，但我们却没法回地球了。现在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些老朋友。”

苏珊走过去，搂住艾伦的肩膀。哈利低头看看PDA：“时间快到了。”他开始倒数读秒。数到“一”，我们抬起头，望向窗外。

根本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场面。前一秒钟，我们盯着满天繁星。后一秒钟，满天繁星还是满天繁星，只是换了一幅画面而已。万一眨了眼，就有可能错过这个变化。然而，你看得出这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我们在星座方面虽说没有艾伦那么丰富的知识，但大部分人都认得猎户座和北斗七星。此刻它们都已不见踪影，变化虽说细微，但又不容置疑。我看了一眼艾伦，他牵着苏珊的手，呆若木鸡。

“飞船在转向。”托马斯说。亨利・哈德逊号改变航向，群星在我们眼前逆时针旋转。忽然之间，行星凤凰出现在视野内，一段庞大的蓝色圆弧悬在我们头顶。行星凤凰的上空（或者脚下，从我们所见的方向而言）是个无比巨大、无比宏伟、无比繁忙的空间站，我们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它。

最后，终于有人说话了。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居然是玛琪。“瞧瞧这个大家伙。”她说。

我们一起扭头看她。她显然有些生气。“我又不是哑巴，”她说，“只是话不多而已，但这东西值得我评论一句。”

“太他妈扯了，”托马斯扭头接着看空间站，“殖民空间站相比之下跟坨屎似的。”

“你数到了多少条飞船。”杰西问我。

“数不清，”我说，“几十条，搞不好有几百条。我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星际飞船存在。”

“谁要是还以为地球是人类宇宙的中心，”哈利说，“现在是个修正看法的好机会。”

我们站在那里，望着舷窗外崭新的世界。

0545，我的PDA叮叮咚咚地叫醒了我，奇怪，闹钟明明设定在0600。屏幕在闪烁；有条标着“紧急”的消息。我点了一下那条消息。

通知

0600至1200将对所有新兵进行最终的机体增强治疗。为确保按时完成，全体新兵请留在舱室内，等待殖民联盟职员来陪同各位前去实施机体增强。为保证顺利进行，舱室门将在0600关闭。请利用现在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处理需要在舱室外完成的其他个人事务。0600之后如需使用洗手间，请通过PDA联络本层甲板的殖民联盟职员。

你将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得到通知；请在殖民联盟职员抵达门口前穿好衣服，作好准备。早餐取消，午餐和晚餐照常。

到了我这把年纪，不需要提醒两次就得撒尿。我踢踢踏踏地走向洗手间，前去解决个人问题，希望我的预约宁早勿晚，我可不想求得许可才能上厕所。

给我预约的时候不早也不晚。0900，我的PDA通知了我，0915，门上响起猛烈的敲门声，还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打开门，两个殖民联盟的职员站在门口。得到许可，我飞快地去了趟洗手间，然后跟着他们从我那层甲板回到拉塞尔医生的候诊室。没等多久，我就获准走进了他的检查室。

“佩里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着伸出一只手。陪我来的殖民联盟职员走对面那扇门离开了。“请进容槽。”

“上次我进去，你把几千根钢钉敲进了我的脑袋，”我说，“请原谅，可我真的不怎么有兴趣再爬进去了。”

“我能理解，”拉塞尔医生说，“不过今天保证不疼。另外，时间非常紧张，所以，请吧。”他对容槽打个手势。

我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哪怕有一丁点儿刺痛，我就揍你一顿。”我警告他。

“悉听尊便。”拉塞尔医生说着关上了容槽的门。我注意到，和上次不同，拉塞尔医生扣上了门闩，他也许把我的威胁当真了。我并不介意。“告诉我，佩里先生，”扣门闩的时候，他问我，“你对过去几天有何看法？”

“让我摸不着头脑，还挺生气，”我说，“早知道你们把我当学龄前儿童对待，我恐怕就不会志愿参军了。”

“人人都这么说，”拉塞尔医生说，“那就让我解释一下我们在做什么吧。植入传感器阵列有两个目的。首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们监控你在发挥各种基础功能和经历某些原始情感反应时的大脑活动。所有人的大脑都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处理信息和体验，但具体的方法和程序又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这就好比每个人的手都有五根手指，却没有相同的一套指纹。我们所做的事情就是分离你的‘精神指纹’。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很好。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两天为啥让你们做那些荒谬愚蠢的事情了。”

“比方说和裸体女人讨论七岁生日派对。”我说。

“那个环节让我们获得了很多非常有用的信息。”拉塞尔医生说。

“我看不出来。”我说。

“那是个技术问题，”拉塞尔医生言之凿凿，“总而言之，过去这两天让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你的大脑如何使用神经系统传递和处理各种各样的刺激，这些信息就是我们的模板。”

没等我问是什么东西的模板，拉塞尔医生就说了下去。“其次，除了记录大脑活动，传感器阵列还在实时传送大脑活动的表现内容。简而言之，它在广播你的意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和具体的脑内过程不同，意识是无法被记录下来的。想要传送，就必须实时传送。”

“传送。”我说。

“正是如此。”拉塞尔医生说。

“介意我问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吗？”我问。

拉塞尔医生笑了：“佩里先生，你志愿参军的时候，肯定以为我们会让你返老还童，对吧？”

“是啊，”我说，“谁不这么认为？老家伙没法上阵厮杀，但征兵征的都是他们。你们肯定有办法让他们焕发青春。”

“你认为我们的手段是什么？”拉塞尔医生问。

“不知道，”我说，“基因疗法。克隆器官，用什么办法把旧的全去掉，换上新的。”

“说对了一半，”拉塞尔医生说，“基因疗法和克隆器官，这两样我们的确使用。但我们并不‘去掉’任何东西——除了你。”

“我没听懂。”我说。我觉得浑身冰冷，像是现实世界忽然从脚下被人一把抽掉了。

“你的肉体已经老旧，佩里先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拯救或更新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肉体这东西，老旧了不会增值，更换零部件也不会让它运转如新。当躯体衰老了，它就只会继续衰老下去。因此，我们将抛弃它，彻彻底底抛弃它。我们打算挽救的只有一个部分，是不曾衰老的那个部分——你的思维，你的意识，你的自我。”

拉塞尔医生走向职员刚才出去的那扇门，他敲了敲门，然后回头对我说：“好好看一眼你的肉体吧，佩里先生。”他说：“因为你就要和它说再见了。你的意识另有去处。”

“去哪儿？”我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

“这儿。”他说着拉开了门。

那两位殖民联盟的职员走进门，其中一位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个人。我伸长脖子去看，随即开始颤抖。

那个人是我。

五十年前的我。

5

“现在，请放松。”拉塞尔医生对我说。

职员已经把年轻的我推到了另一个容槽边，这会儿正忙着将那具躯体放进去。它/他/我没有丝毫抵抗。他们就像在搬动一个处于深度昏迷的人——或者，一具尸体。我被吸引住了，说被吓呆了也行。脑袋里有个细小的声音说还好来之前我去过厕所，否则肯定得尿在腿上。

“怎么——”我刚一开口就哽住了。我的嘴巴太干，没法说话。拉塞尔医生对一名职员说了句话，职员出去端了一小杯水回来。拉塞尔医生拿着杯子喂水给我喝，他真贴心，我恐怕根本拿不住杯子。我喝水的时候，他继续对我说话。

“‘怎么’通常来说能引出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个：怎么弄出这个年轻的你的？答案是，十年前，我们取了你的基因样本，然后制造了你的新躯体。”他把杯子拿开。

“克隆体。”我终于能说话了。

“不，”拉塞尔医生说，“不完全是。DNA被大幅度修改过了。最显著的区别很明显，你一眼就看得出——肤色。”

我扭头又看了一眼，看见年轻版的自己让我刚才过于震惊，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且分外刺眼的区别。

“他是绿色的。”我说。

“你应该说你是绿色的，”拉塞尔医生说，“或者是，大约五分钟后的你是绿色的。这是一个‘怎么’的答案。第二个问题：怎么把我弄进去？”他指着我的绿皮副本说：“答案是传送意识。”

“怎么传？”我问。

“获取传感器阵列跟踪所得的大脑活动表现，把它——也就是你的意识——传送过去，”拉塞尔医生说，“我们提取了过去几天内搜集的大脑活动模式，用这些信息让新大脑为容纳你的意识作好准备，因此，等我们把你送过去，一切都会显得非常熟悉。当然，这只是非常简化的描述而已，事实上要复杂得多。不过这会儿这么说就够了。现在，让我给你接上。”

拉塞尔医生抬起胳膊，去拉头顶上的吊臂。我忍不住把脑袋扭到一边，他停了下来。“佩里先生，这次不会放任何东西进去了，”他说，“注射帽已经换成了信号放大器。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不起。”我把脑袋放回原处。

“没关系，”拉塞尔医生说着将帽罩盖在我的头上，“你比绝大多数新兵的表现好得多。前面那位老兄嚎得跟杀猪似的，最后还晕了过去。我们只好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传送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变成一个绿油油的年轻人，而且非常、非常困惑。相信我，你太帮忙了。”

我笑笑，望向即将属于我的那具躯体。“他的帽罩呢？”我问。

“不需要，”拉塞尔医生开始在PDA上敲打起来，“如我所说，那具躯体作过大幅度的修改。”

“听着怎么不太妙？”我说。

“等你进去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拉塞尔医生折腾完PDA，扭头面对我，“都准备好了。我给你说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求之不得。”我说。

他把PDA转给我看。“等我揿下这个按钮——”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按钮说，“——传感器阵列就开始将你的大脑活动信号传送进放大器，等得到了大脑活动的完整镜像，我把你的容槽连接上专用的电脑记忆库。与此同时，新大脑也会和电脑库建立类似的连接。三方连接校验通过，我们把你的意识播送进入新大脑。待意识在新大脑里扎了根，我们断开连接。然后嘛，你就拥有了新的大脑和新的躯体。有问题吗？”

“这套程序有没有出过岔子？”我问。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拉塞尔医生说，“答案是出过。在非常罕见的情形下，的确有可能出问题。不过，这种事情极其罕见。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转换过几千个人，只有一次失败记录。那位女士在传送过程中突发脑溢血，大脑活动模式一片混乱，意识没能传递过去。其他人则非常顺利。”

“只要没死，我就活着。”我说。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不过呢，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意识何时传送完毕？”

“通过这个——”拉塞尔医生敲敲他的PDA，“——再说你也会告诉我们。相信我，你肯定会知道传送已经结束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难道有过这种经历？也传送过？”

拉塞尔医生笑着答道：“正是如此，而且还是两次。”

“但你不是绿色的。”我说。

“因为我经过了第二次传送，你不是非得永远保持绿色不可。”他的语气有些怅然若失。接着，他眨眨眼，视线回到PDA上：“不好意思，佩里先生，咱们得长话短说了，你后面还有好几个新兵要传送呢。准备好了吗？”

“当然他妈的没有，”我说，“我吓得都快把肠子拉出来了。”

“让我换个说法，”拉塞尔医生说，“准备好一了百了了吗？”

“妈的，来吧。”我说。

“那就开始吧。”拉塞尔医生在PDA上敲打起来。

容槽发出细微的铿锵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我扭头瞪着拉塞尔医生。“放大器，”他说，“一分钟左右就好。”

我咕哝着表示知道了，然后望向新的自己。那具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容槽里，活像在塑形过程中被人洒了绿漆的蜡像。躯体酷似多年前的我——说实话，比我当年更加像样。我年轻时身材不怎么像是运动员。这个版本的我拥有游泳健将的肌肉，还有一头浓密的好头发。

我将进入那具躯体，难以想象。

“解析度满格，”拉塞尔医生说，“打开连接。”他在PDA上敲了一下。

随着一阵轻微的摇晃，我的脑袋像是忽然成了个空旷有回音的巨大房间。“哇噢。”我说。

“回声室？”拉塞尔医生问。我点点头。“电脑记忆库，”他说，“你的意识觉察到了此处和彼处之间的细微延时。没什么好担心的。好了，现在连接新躯体和电脑记忆库。”他又在PDA上敲了一下。

房间对面，新的我睁开了眼睛。

“是我操纵的。”拉塞尔医生说。

“他有一双猫眼。”我说。

“你有一双猫眼，”拉塞尔医生说，“两条连接都很稳定，没有干扰。我这就开始传送。你会有点儿昏头转向。”

敲PDA————我摔了下————去

（感觉像被狠狠按进柔软的床垫）

所有记忆像失控的砖墙砸在我脸上

分外清晰的片段里我站在圣坛前

望着凯西沿着过道一步步走近

看见她的脚踩到了婚纱裙摆

她的步子微微地踉跄一下

接着她优雅地稳住身体

她抬头对我笑像是说

嘿嘿这可拦不住我

——另一段关于凯西的闪回里该死的香草放在哪儿了还有和面盆叮叮当当地落在厨房的瓷砖地上——

（天哪，凯西）

我又变回了我自己，瞪着拉塞尔医生的房间，头晕目眩，同时能看见他的脸孔和后脑勺，我心想：妈的，这个把戏有意思。这个念头以立体声的形式在脑海里回荡。

我忽然发觉：我同时身处两个地方。

我笑了笑，看见旧我和新我同时微笑。

“我打破物理定律了。”我用两张嘴对拉塞尔医生说。

他说：“你进入新躯体了。”

接着，他在该死的PDA上敲打了起来。

又只剩下了一个我。

另一个我。我能分辨得出，因为我盯着的不再是新我，而是旧我。

旧我瞪着我，像是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非常奇异的事情。

目光像是在说：你不再需要我了。

然后，旧我闭上了双眼。

“佩里先生。”拉塞尔医生说，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轻轻拍打我的面颊。

“什么，”我说，“我在这儿，不好意思。”

“佩里先生，请问你的全名。”

我想了一秒钟，然后说：“约翰・尼古拉斯・佩里。”

“生日？”

“六月十日。”

“二年级老师叫什么？”

我直勾勾地瞪着拉塞尔医生：“天哪，哥们，就算换了原先那具躯体，我也不记得这种事情。”

拉塞尔医生笑了：“欢迎开始新生活，佩里先生。你顺利过关。”他解开容槽门的门闩，完全打开：“请出来吧。”

我用双手，绿色的双手，扶住容槽的侧边，撑着身体爬出来。我伸出右脚，略微踉跄了一下。拉塞尔医生上前扶住我。“当心，”他说，“你当老人当了很久。需要时间回忆年轻是什么感觉。”

“这话什么意思？”我说。

“呃，”他说，“比方说，你可以直起腰了。”

他说得对。我稍微有些佝偻（年轻人，记得喝牛奶）。我直起腰，又走了一步。然后再一步。好消息，我还记得怎么走路。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笑得像孩子似的满脸开花。

“感觉怎么样？”拉塞尔医生问。

“感觉很年轻。”我的喜悦只泄露了一点点。

“理当如此，”拉塞尔医生说，“这具躯体的生理年龄是二十岁。实际上还要更加年轻，我们如今有办法快速培育躯体了。”

我试着跳了跳，觉得都快蹦回地球了。“我还没到饮酒年龄呢。”我说。

“心底里你仍旧七十五岁。”拉塞尔医生说。

听见这句话，我停止了蹦跳，走到躺在容槽里的旧躯体旁边。它看起来既悲哀又衰败，像个用旧了的手提箱。我伸手触摸自己昔日的面颊。温乎乎的，我感觉到了呼吸。我吓得一缩。

“它还活着。”我说着退开几步。

“已经脑死亡了，”拉塞尔医生赶忙说，“你的所有认知功能都被传送走了。传送完成，我就关闭了这副大脑。它现在不过是个自动机器——能呼吸，有血液循环，除此之外就没了，而且还是暂时性的。放在那儿不管，它几天内就会自然死亡。”

我犹犹豫豫地走回旧躯体旁。“准备怎么处理它？”我问。

“暂时先储存起来，”拉塞尔医生说，“佩里先生，我不得不催你了，请你返回自己的住处，好让我继续处理其他新兵。中午之前还有不少人要传送呢。”

“关于这具躯体，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有本普及手册，”拉塞尔医生说，“我下载一份到你的PDA里。”

“老天，多谢了。”我说。

“不客气，”佩里医生朝那两名殖民联盟的职员点点头，“他们将陪你返回住处。最后再让我说声恭喜吧。”

我走向职员，转身刚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等一等，”我说，“忘了一件事情。”我走到仍然躺在容槽里的旧躯体旁，抬起头看着拉塞尔医生，指指容槽的门。“我得解开门闩。”我说。拉塞尔医生点点头。我解开门闩，打开门，拿起旧躯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简朴的金戒指。我摘下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接着，我用新的双手捧着旧的脸庞。

“谢谢，”我对自己说，“谢谢你，为了所有一切。”

说完，我和两名职员一起离开。

崭新的你

新躯体指南

献给殖民防卫军新兵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全体成员敬上

两百年，我们培育更好的躯体！

手册已经在PDA里等待我阅读了，上面这是扉页的内容。至于画面，请运用一下想象力吧，它模仿了达芬奇的人体解剖图，只是那个裸体哥们儿被换成了一个裸体绿皮兄弟。咱们接着往下看。

现在，你已经从殖民防卫军手中得到了新躯体。谨致祝贺！这具新躯体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并按照殖民防卫军的严格要求进行了优化。这份文件旨在简要介绍新躯体的重要特征及功能，并解答新兵对新躯体的部分常见问题。

躯体不止新，而且更好

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新躯体的绿色皮肤。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你的新皮肤（叶绿肤TM）整合了叶绿素，成为额外的能量来源，能够优化躯体对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利用率。结果：你将感觉更加清新、更加耐久——更能承担殖民防卫军的职责！这只是个开始，更多改善还有待你的发现。举例如下：

·血液组织已被“智能血 TM”替代，这个革命性的系统将携氧量提高了四倍，同时还能使躯体不受疾病和毒素侵害，也不用担心失血会导致死亡！

·专利“猫眼 TM”技术对视觉的提高必须亲眼目睹方能相信！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数量的增加提高了成像清晰度，超过自然演化所得的绝大多数视觉系统。专门设计的光线放大器能让你在极度缺光的环境下拥有清晰的视觉。

·成套的“非常感 TM”感官增强系统将触觉、嗅觉、听觉和味觉提升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神经布局经过扩展，神经连接经过优化，各个感官的可感知范围都得到扩展。你立刻就能体验到个中区别。

·你想变得多强壮？有了“铁臂 TM”技术，肌肉强度和反应时间均有大幅度提升，你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有多么强壮、多么迅速——事实上，强壮和迅速得甚至让政府颁布了法律，规定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不得在民用市场销售这项技术。这完全是面向新兵的“特惠”！

·永不掉线！“脑伴TM”电脑永远不可能遗失，因为它就位于大脑内部。我们独家拥有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帮助你访问“脑伴TM”。“脑伴TM”同时还能协调新躯体里的各个纳米科技系统，例如“智能血 TM”。殖民防卫军的军人极其信赖这项伟大的技术——你也不会例外。

创造更好的你

毫无疑问，这具新躯体的能力将让你叹为观止。你是否思考过它的设计过程呢？你或许有兴趣知道，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已经设计了一系列先进的改良躯体，你的这具只是其中最新的型号。通过使用独有的专利技术，我们采用了其他物种的基因信息和缩微机器人技术来改进这具躯体。尽管艰苦卓绝，但你的赞赏将是最大的鼓励！近两个世纪前，我们第一次改善了人体，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在积累工作成果。为了进行改变和改进，我们首先依靠先进的电脑模型技术，模拟每个改善方案对整个躯体造成的结果，然后使用生物体模型加以检验。只有在此之后，改善方案才会用于最终的躯体设计，同时与你提供的“起始”DNA进行整合。请放心，每项改善都经过了测试，非常安全，旨在塑造一个更好的你！

关于新躯体的常见问题

1. 新躯体是否有品牌？

有！这具新躯体是防卫者七系列之“大力神”型，技术全称CG/CDF 12型1.2.11版。这个型号归殖民防卫军专用。另外，每具躯体都有维护保养所需的序列号，你可以通过“脑伴TM”获取自己的序列号。别担心，仍可在日常生活中继续使用原名！

2. 新躯体会衰老吗？

防卫者系列躯体的设计目标，是向殖民防卫军提供能在完整工作寿命内始终保持最优性能的产品。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在基因层级部署了最先进的再生技术，以降低自然损耗。只需最基础的摄生疗法，这具新躯体就能在操作年限内保持最佳状态。你还会发现伤害和残疾都将很快得到纠正——你马上就可以站起来重新飞奔了！

3. 这些了不起的改善能传给子孙后代吗？

不行。这具躯体及其生物和技术系统都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专利产品，未经允许，不得转让。而且，由于防卫者系列所实施的大量改善，其DNA在基因上与未经修改的人体已不再匹配，实验室测试显示，与防卫者系列交配将无一例外地导致对胚胎的致命伤害。另外，殖民防卫军认为传递基因信息的能力对现役军人而言并不必要，因此，防卫者系列没有生育能力，但其他相关功能并无变化。

4. 我对新躯体的神学含意有所担忧。我该怎么办？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和殖民防卫军对意识传送所引发的神学和心理学争论并无官方立场，我们理解许多新兵对此有所疑虑。每艘运兵船都配有地球各主要宗教的神职人员和心理医生。我们鼓励你向他们求助，和他们探讨你面临的问题。

5. 我将在新躯体里呆多久？

防卫者系列专为殖民防卫军设计；只要你还在殖民防卫军服役，就可使用和享受新躯体内先进的技术和生物学成果。退役时，我们将提供一具根据原始DNA培养的未经修改的新躯体。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全体人员祝贺你获得了新躯体！我们相信，在你的殖民防卫军服役期间，这具躯体将极好地为你服务。感谢你为各殖民地作出的贡献，请享用——你的新躯体。

我放下PDA，走到舱室的水槽前，在镜子里端详着我的新面孔。

很难不去注意这双眼睛。旧躯体有一双棕眼——土褐色，有些可爱的金色斑点。凯西曾说书上讲虹膜色斑其实是多余的脂肪组织，所以我有一双“肥胖的”眼睛。

如果说那双眼睛有点胖，那么这双就绝对是痴肥了。从瞳孔到眼眶，颜色从纯金逐步变绿，虹膜边缘呈祖母绿色，这个颜色一缕一缕地刺向瞳孔。镜子正上方的灯光直射在脸上，瞳孔此刻是一条狭缝。我先关掉镜灯，然后关掉大灯；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PDA上一个小小的二极管。旧眼睛在这种环境中肯定伸手不见五指。

新眼睛瞬间就适应了。房间里很昏暗，但我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每一个物件。我回到镜子前，发现瞳孔放大得像是颠茄素过量。我打开镜灯，看着瞳孔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我脱掉衣服，第一次仔细打量新躯体。早些时候对体形的印象没错，我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只能说我换了个人。我顺着胸膛和搓衣板一般的腹部摸下去。我这辈子哪儿见过自己这么结实强健。天晓得他们怎么把新我变得如此健康的。不知道多久以后我会回到真正二十多岁时的松垮模样。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一点：既然他们对新躯体的DNA都做了这么多手脚，它非常有可能根本不会变得松松垮垮的。希望如此。我挺喜欢这个全新的我。

还有，天哪，从眼睫毛往下，我一根毛也没有。

我是说，寸草不生——连半根毛发的影子都没有。胳膊光秃秃的，双腿光秃秃的，后背光秃秃的（咳咳，后面似乎本来就没长毛），私处也光秃秃的。我摸摸下巴，想看看是否有点儿胡须茬什么的，结果光滑得和婴儿屁股似的——或者是我现在的屁股。我低头端详自己的那玩意儿，实话实说，没了毛发，看着有点凄凉。头发很浓密，是没什么特点的棕色。这和上一个肉身没啥区别。

我把手举到面前，仔细打量我的肤色。绿色很浅，但不扎眼，还算好看，要是嫩黄绿色估计我就应付不来了。全身上下颜色均匀，只有乳头和龟头颜色稍深。大体而言，明暗对比和从前一样，只是换了个色调而已。我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静脉血管更显眼了，而且泛着灰色。估计“智能血 TM”（天晓得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这个颜色，而不是血红色。我重新穿上衣服。

我的PDA哔哔哔地叫起来。拿起来，上面有条信息等着我。

“你可以连接‘脑伴 TM’电脑系统了，”信息是这么说的，“是否要现在激活？”屏幕上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是”，一个是“否”。我点了“是”。

忽然之间，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浑厚、饱满而让人宽心的声音。我吓得险些从这身绿皮里蹿出去。

“哈啰！”那声音说，“你正在通过拥有专利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接入‘脑伴’体内电脑！不要惊慌！感谢‘脑伴’集成系统的功能，你此刻听见的声音直接经由听觉中枢生成。”

好极了，我心想。脑袋里又多了一个声音。

“听完这段简要介绍，你随时可以关闭声音。现在开始，请你先通过回答‘是’或‘不’来决定几个选项，帮助电脑学习识别这两种答案。如果准备好了，请说‘是’。现在请说。”

声音停下了。我有些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请说‘是’。”那声音重复道。

“是！”我答得有点神经质。

“谢谢你说‘是’。现在请说‘不’。”

“不。”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唯恐“脑伴”以为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忽然大发神经，用电流煎了我的大脑。

“谢谢你说‘不’。”那声音答道。原来是个拘泥于字面意思的家伙哪。“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你将了解到你不需要口述命令就可以让‘脑伴’作出回应。但是，在短时间内，你也许仍旧更愿意用语言和‘脑伴’沟通。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使用音频还是切换成文字界面。你愿意切换成文字界面吗？”

“天哪，是。”我说。

我们以文字界面继续。一行文字浮现在眼前，与我直视的物体对比分明。我转动头部，那行字停留在视野中央，色泽对比不停改变，确保我每时每刻都看得一清二楚。牛逼。

第一次进行文字沟通时，建议你保持坐姿，以免弄伤自己。脑伴写道。现在请坐下。我坐了下去。

在你和“脑伴TM”的最初几次接触中，你会发现口头交流更为容易。为了帮助“脑伴TM”理解你的问题，现在教“脑伴TM”理解你所说的内容。请读出以下这些音素。我从右到左念了一遍。脑伴接着让我念几个短句。我照办了。

谢谢。脑伴写道。你的“脑伴TM”现在可以根据你的声音执行命令了。你是否愿意人格化你的“脑伴TM”？

“是。”我答道。

许多“脑伴TM”用户都会给他们的“脑伴TM”起一个“脑伴TM”之外的名字。你是否愿意立刻为你的“脑伴TM”命名？

“是。”我说。

请说出你想给“脑伴TM”起的名字。

“‘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傻逼”这个名字。脑伴写道。不得不夸奖它一句，拼写正确无误。请注意，许多新兵为他们的“脑伴TM”起了这个名字。你是否愿意选择一个其他的名字？

“不。”我说，这么多新兵对脑伴都有同样看法，我不禁倍感骄傲。

你的“脑伴 TM”现在更名为傻逼，脑伴写道，你可以随时更换这个名字。现在，请激活傻逼的访问口令。虽然傻逼随时处于活动状态，但只在激活后才接受指令。请选择一个短语。傻逼建议你使用“激活傻逼”，但其他短语亦可。现在请说出你的激活短语。

“喂，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喂，傻逼”。请重复一遍确认。我重复了一遍。脑伴接着要我选择一个结束短语。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滚吧，傻逼”。

你是否希望傻逼用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

“那当然。”我说。

我是傻逼。

“废话。”

我在等待你的命令或查询。

“你有智能吗？”我问。

我配备有自然语言处理器和其他系统，可以理解问题和看法，并提供相应的答案，这往往使我看起来像是拥有智能，特别是当我接入更大的电脑网络之后。然而，“脑伴TM”系统并不具备自然智能。举例来说，我只是在自动回答你的提问。这是一个常见问题。

“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呢？”

当前阶段，我在对你的说话声音作出响应，傻逼写道，你说话时，我同时在监测你的大脑，学习大脑意欲和我交流时的活动状况。不用多久，你不必说话，我也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到时候，你也将学会在没有声音和视觉提示的情况下使用我。

“你有哪些功能？”我说。

我拥有大量功能，想查看按格式编排的列表吗？

“谢谢。”我说。

巨大的表单出现在眼前。想查看子目录列表，请选择顶层目录并说，“展开（分类标题）。”想执行某项功能，请说，“打开（分类标题）。”

我顺着列表一路读下去。显然，傻逼不会做的事情还真是少。他能向其他新兵发送消息，能下载各种报告，能播放音乐和视频，还能玩游戏。他能调阅系统中的任何文档，能储存海量数据，能执行复杂的运算。他能诊断病情并提供治疗建议，能和选定的其他脑伴用户创建局域网，能同声传译数以百计的人类和外星语言，甚至能在视野中标注其他脑伴用户的信息。我打开这个选项。我连自己都不太认得出，想认出老屁帮的其他成员恐怕就没希望了。总而言之，让傻逼呆在脑袋里确实用处多多。

我听见门闩解锁的声音，于是抬头去看。“喂，傻逼，”我说，“几点了？”

现在是1200。傻逼写道。我把一个半钟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和他厮混上。够了，别沉迷。我得去见见真正的人类了。

“滚吧，傻逼。”我说。

再见。傻逼写道。我才读完，这行文字就消失了。

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门。多半是哈利，天晓得他现在啥模样。

他看着像个美若天仙的黑发美女，深（绿）橄榄色皮肤，两条腿挺拔修长。

“你不是哈利。”我蠢得不可思议了。

黑发美女先是瞪着我，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约翰？”她最后说。

我呆呆地看了一秒钟，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脑海里——几乎就在同时，她的身份也像个鬼魂似的浮现在眼前。“杰西。”我说。

她点点头，我还在盯着她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她一把抓住我的脑袋，恶狠狠地吻了上来，用力之大，直把我扑回了舱室里。推倒我的过程中，她居然还腾出工夫反腿踢上了门。我非常佩服她。

我都忘记年轻人有多么容易勃起了。

6

我也忘记年轻人能接连勃起多少次了。

“别误会，”搞完第三次（！），趴在我身上的杰西说，“我并没有完全被你吸引住。”

“感谢上帝，”我说，“否则我就要被榨干了。”

“别误会，”杰西说，“我很喜欢你。即便在——”她打着手势，想找个合适的字眼形容让人返老还童的全身移植，“——改变之前，你很睿智，也很友善，还挺好玩的。是个好朋友。”

“啊哈，”我说，“你知道，杰西，通常来说，‘咱们做个朋友吧’往往是不做爱的借口。”

“我只是不希望你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罢了。”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被神奇地传送进了一具二十岁的躯体，任谁都会兴奋异常，非得找碰见的第一个人大干几场才行。”

杰西盯着我看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没错！就是这样。不过就我而言，是碰见的第二个人。我有个室友，你知道的。”

“对，玛琪也焕然一新了吗？”

“我的天哪，”杰西说，“跟她一比，约翰，我简直成了搁浅的鲸鱼。”

我伸手摸着她的侧腹：“这条搁浅的鲸鱼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杰西忽然坐了起来，骑在我身上。她抬起胳膊，在脑后交叉双臂，本已饱满而结实的胸部显得更加挺拔。我能感觉到她夹着我腰部的大腿内侧在放射热量。尽管我现在还没勃起，但我清楚恐怕马上就要重振雄风了。“我是说，看看我。”她这句话毫无必要，因为自从她起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我美艳绝伦。这可不是过度自负。我在真实生活中从没有这么好看过。连个边儿都沾不到。”

“很难相信。”我说。

她抓起双乳，把乳头指着我的脸。“看见了？”她说着晃晃左边那只，“在真实生活中，这一只比另一只小一个罩杯，但还是大得出奇。我从青春期开始背疼了一辈子。它们只在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星期里才这么结实过。”

她抓起我的双手，放在她平坦完美的腹部上。“这儿也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她说，“我的腹部一直有赘肉，生孩子之前就有。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呃，就这么说吧，要是我又要了第三个，腰围恐怕还得翻倍。”

我的手滑向后方，捏住她的臀部。“这个呢？”我问。

“肥硕无比，”杰西笑道，“亲爱的朋友，我块头很大。”

“块头大又不是犯罪，”我说，“凯西块头就挺大。我照样喜欢。”

“当时我也并不在意，”她说，“为身体问题烦心很愚蠢。但反过来，现在也不肯交换回去了。”她伸手抚摸全身，场面刺激得很。“我很性感！”说完，她咯咯一笑，向后甩头。我哈哈大笑。

杰西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我觉得这双猫眼难以置信地迷人，”她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了猫的DNA。你知道的，把猫的DNA和我们的嫁接起来。我倒是不介意半人半猫。”

“我不觉得这双眼睛真的来自猫的DNA，”我说，“咱们没有展现出其他的类猫属性。”

杰西又坐了起来。“比方说？”她说。

“呃，”我的双手在她的胸部游走，“比方说，公猫阴茎有倒钩。”

“胡扯。”杰西说。

“真的，”我说，“刺激母猫排卵的正是这些倒钩。自己查书去吧。总而言之，我那玩意儿没有倒钩。如果有，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这啥也证明不了，”杰西说，忽然把下半身向后一挺，上半身向前一扑，直接趴在了我身上。她的笑容很猥琐，“很可能咱们动作还不够猛烈，倒钩没有突出来。”

“我怎么觉得有人在挑战我。”我说。

“我怎么觉得有个奇怪的东西。”她说着蠕动起来。

“你在想什么？”云收雨散，杰西问我。

“我在想凯西，”我说，“想我们也经常这么躺在一起。”

“你是说在地毯上？”杰西微笑着说。

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是这个，只是在做爱后躺在一起，聊聊天，相依相伴。我们就是在这种时候第一次谈起参军的。”

“你为什么提出参军？”杰西问。

“不是我，”我说，“而是凯西。那是我的六十岁生日，我很沮丧，因为又老了一岁。她建议我们年龄一到就去签约。我有些惊讶，因为我们一辈子都对军队没有好感。我们参加了次大陆战争的抗议，而且还是在这种做法不怎么流行的时候。”

“很多人参加了那场战争的抗议。”杰西说。

“是啊，但我们是打心眼里反对，甚至有点成了镇子上的笑料。”

“那她是怎么让你们接受志愿参加殖民防卫军这件事情的呢？”

“她说她并不反对普遍意义上的战争和军队，只反对那场战争和我们的军队。她说人类有权保卫自己，而宇宙很可能环境险恶。她说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们能重获青春。”

“但你们不能同时参军，”杰西说，“除非年龄相同。”

“她比我小一岁，”我说，“我也这么跟她说来着——我说，我一入伍就会被宣布死亡，你我就不再是夫妻了，宇宙茫茫，天晓得还能不能相见。”

“她怎么说？”

“她说那都是细节问题。她会再次找到我，像上次一样拖着我上圣坛。要知道，她真的会。碰到这种事情，她比野熊还凶猛。”

杰西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我：“她没能在这儿陪你，约翰，我很替你难过。”

我笑着说：“没事，只是我时不时地会想念老婆。”

“我明白，”杰西说，“我也想念我丈夫。”

我看看她。“记得他抛弃你找了个妹子，然后食物中毒了。”

“没错，然后也没错，他活该把肠子呕出来，”杰西说，“我并不想念那个男人，但我想念有丈夫的那种感觉。跟命中注定的人一起生活，那感觉真不赖。结婚真美好。”

“结婚真美好。”我赞同道。

杰西拱到我身边，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胸口：“当然，现在也不赖。我有段时间没干这档子事了。”

“躺在地上？”

这次轮到她打我脑袋了：“不对。呃，好吧，其实也对。但更确切地说，是做爱后躺在地上。其实说到底还是做爱本身。你可不想知道我有多久没做过爱了。”

“当然想知道。”

“狗东西。足足八年。”

“难怪一看见我就扑了上来。”我说。

“说得对，”杰西说，“谁让你的位置离我近呢。”

“位置就是一切，家母经常这么说。”

“你母亲很不寻常，”杰西说，“嘿，贱人，几点了？”

“什么？”

“我在和脑袋里的声音说话。”她说。

“起了个好名字。”我说。

“你管你那个叫什么？”

“傻逼。”

杰西点点头：“听着正是一对儿。贱人说现在刚过1600。还有两个钟头才吃晚饭。明白什么意思？”

“不明白。我觉得就算年轻，就算受过改造，四次也到极限了。”

“冷静。意思是咱们还有时间小睡片刻。”

“给你拿块毯子来？”

“别傻了。在地毯上做爱不代表我想在地毯上睡觉。你有张多余的床，我去那儿睡。”

“我岂不要自己小睡片刻了。”

“我会补偿你的，”杰西说，“等我睡醒记得提醒我。”

我提醒了她，她补偿了我。

“我的天老爷啊，”托马斯在桌边坐下，盘子里的食物多得可怕，他能搬得动就是个奇迹了，“咱们都漂亮得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他说得对。老屁帮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托马斯、哈利和艾伦怎么看都是退役男模；我绝对是四个人里的丑小鸭，看着——呃，看着还是很赏心悦目。至于女人，杰西美得惊世骇俗，苏珊更胜一筹，而玛琪绝对是女神一尊。直视她会让你眼睛发疼。

直视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让你眼睛发疼，而且是头晕目眩的那种美妙疼痛。老屁帮花了几分钟面面相觑。漂亮的不止是我们几个。扫视整个房间，我连一个难看的人都找不到。这感觉既美妙，又令人不安。

“简直不可能。”哈利忽然对我说。我看着他。“我也左右看了看，”他说，“房间里所有的人年轻时不可能一个个都这么好看。”

“说你自个儿吧？哈利，”托马斯说，“别人我不知道，我还没当年青葱岁月的时候帅了呢。”

“你现在倒确实青得跟葱似的，”哈利说，“就算排除这位不怎么可信的托马斯——”

“我要哭着去找镜子了。”托马斯说。

“——大家也不可能都这么让人赏心悦目。我坦白，我二十岁的时候可够惨烈的。很胖，满脸粉刺，而且已经开始脱发了。”

“别形容了，”苏珊说，“我都开始性奋了。”

“我还想吃饭呢！”托马斯说。

“现在我可以随便嘲笑当年，因为我有了这具皮囊，”哈利从上而下摸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展示今年的新款时装，“新我和旧我没啥关系，我向各位保证。”

“听起来这似乎让你很烦恼。”艾伦说。

“的确有点烦恼，”哈利承认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愿意接受。但如果有人送我一匹马，我终归要掰开嘴巴看看牙齿的。请问，我们为何如此好看？”

“基因优良。”艾伦说。

“没错，”哈利说，“但这是谁的基因呢？咱们的？还是他们在哪个实验室里接合出来的？”

“咱们现在都体健貌端，”杰西说，“我刚才还和约翰说过，这具躯体比我过去真正的身体强得多。”

玛琪忽然开口。“我也这么说过，”她说，“想说‘旧身体’的时候，我的用词是‘真正的身体’。就仿佛这具身躯对我来说还不够真实似的。”

“姐们儿，够真实了，”苏珊说，“你总得拿它撒尿吧。我很清楚。”

“就是这个女人，居然批评我喜欢分享个人隐私。”托马斯说。

“要问我，我倒是有个看法，”杰西说，“那就是他们不但提高了身体的性能，在其他方面也有所改进。”

“同意，”哈利说，“但这不是原因。”

“让我们产生紧密的联系。”玛琪说。

大家都瞪着他。“瞧瞧，是谁从壳里钻出来了？”苏珊说。

“有本事咬我啊。”玛琪说。苏珊咧嘴笑笑。“你们看，每个人都倾向于喜欢我们认为有吸引力的人，这是最基础的人类心理。另外一方面，这个房间里的人，包括老屁帮在内，其实彼此之间都很陌生，短时间内很难被任何因素联系在一起。让大家都变成别人眼中的俊男美女，这能够增进联系，或者在训练开始后，将会因此增进联系。”

“大家都在互相抛媚眼，这对组织军队能有啥好处呢？”托马斯说。

“那并不是目的，”玛琪说，“性吸引只是副作用而已。重点在于快速建立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忠诚。无论是否存在性欲，大家都本能地愿意相信和帮助他们觉得有吸引力的人，这就是新闻播音员往往很迷人的原因，也是有魅力的人在学校里不需要好好念书的原因。”

“但我们现在都很有吸引力了啊，”我说，“在吸引力的汪洋大海里，仅仅还算好看的人都得遭殃。”

“哪怕是现在，有些人仍旧比其他人更好看，”托马斯说，“每次看玛琪，我都觉得这个房间正在被人抽真空似的。玛琪，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玛琪说，“我们现在使用的基准线不是此刻的模样，而是过去的模样。短期之内，我们还将本能地使用这个基准线，而他们所需要的正是这个短期优势。”

“你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你没有缺氧的感觉？”苏珊对托马斯说。

“那句话不是在侮辱其他人呐。”托马斯说。

“等我勒死你的时候，我会记起这句话的，”苏珊说，“好一个缺氧。”

“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艾伦把注意力放回玛琪身上，“你的吸引理论挺有道理，但我觉得你还忘了最吸引咱们的那个人：我们自己。好坏不论，现在这具躯体对我们来说仍旧陌生。我是说，我现在是个绿皮人，脑袋里还有台叫‘二愣子’的电脑——”他停下来，看着我们。“你们怎么称呼你们的脑伴？”

“傻逼。”我说。

“贱人。”杰西说。

“鸡巴样。”托马斯说。

“缺心眼。”哈利说。

“撒旦。”玛琪说。

“甜心，”苏珊说，“显然只有我一个人喜欢我的脑伴。”

“脑壳里忽然冒出个声音，不为所动的估计只有你了，”艾伦说，“这正是我的看法。忽然变得年轻，在生理和机能方面忽然起了巨大的变化，这很容易让人心理失衡。虽说返老还童让人开心，至少我很开心，但我们还是会疏远这个新的自己。把我们造得漂亮些，这能帮助我们‘安顿下来’。”

“咱们在和一群诡计多端的家伙打交道。”哈利阴森森地作了总结。

“喂，高兴点儿，哈利，”杰西捅了捅他，“能把变得年轻性感理解成黑暗阴谋的人，我只认得你一个。”

“你觉得我性感吗？”哈利问。

“如梦似幻，亲爱的。”杰西说，对他夸张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哈利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本世纪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行，我接受了。”

剧场里挤满了新兵，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个经过战火洗礼的老兵。脑伴告诉我们，他在殖民防卫军服役十四年，参与过许多战役，战役的名称此刻对我们尚无意义，但毫无疑问，我们迟早会明白的。他曾经开拓过新的疆土，遭遇过新的种族，而且一经发现就将对方悉数消灭。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岁。

“晚上好，诸位新兵，”等我们都就座了，他开始训话，“我是布莱恩・希吉中校，在接下去的航程中，我将担任你们的指挥官。不过，就实际意义而言，这个头衔没多大意思——从现在到抵达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还剩下一周的时间，而给你们的命令只有一个。不过，听从这个命令，将让诸位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必须服从殖民防卫军的规章制度。换上新的身体，新的责任随之而来。

“你们对新身体肯定有所疑问，想知道它们能做些什么，能承受多少压力，如何在殖民防卫军的服役期间使用它们。等在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开始训练，诸位这些疑问很快就将得到解答。但现在，首要目标就是让你们熟悉这具新皮囊。

“因此，在剩下的航程中，给诸位的命令就是：尽情享乐。”

队伍中响起了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和零零落落的笑声。颁布的军令居然是尽情享乐，这未免过于违反直觉，简直到了好笑的地步。希吉中校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

“我明白这个命令非同寻常。然而，用新躯体尽情享乐是熟悉新能力的最佳途径。训练一开始，军队就会要求你们拿出最无懈可击的表现。不存在什么‘逐步提高’——没时间干这种事情。宇宙是个危险的地方。训练期很短，也很艰难。没时间让你们慢慢熟悉情况。

“新兵们，请把本周视为旧生命和新生命之间的桥梁。你们以后会发现这段时间稍纵即逝，现在请尽情使用这些为军事用途设计的新躯体，享受普通人可以享受的一切欢乐。你们会发现亨利・哈德逊号满是你们在地球上喜闻乐见的娱乐和休闲设施。请随便使用。请尽情享乐。去熟悉你们的新躯体，稍微了解一下你们的潜力，看是否有可能摸到极限。

“女士们，先生们，训练开始前还会有最后一次简报会。在此之前，享乐吧！我不想说得太夸张，但是，尽管在殖民防卫军中的生涯自有其乐趣，这也许是诸位最后一次肆意使用你们的新躯体了。建议各位利用好这段时间。建议各位尽情享乐。就这样，解散。”

所有人都玩疯了。

一开始，当然是性爱。每个人都在和其他所有人亲热，全船被新兵用来做爱的地方多得数不胜数。过了第一天，任何半遮蔽的场所都成了疯狂亲热的爱巢，你走动时必须弄出很大响动才符合礼数，这样能确保你经过的情侣及时分开。第二天的某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有个单间，请求使用的人纷至沓来。我当场拒绝了所有人。我过去没有经营过妓院，往后也没有这种打算。唯一可以在我房间里乱搞的只有我和受到邀请的客人。

客人只有一位。不是杰西，而是玛琪。原来，我还是个皱巴老头的时候，她就对我有了情意。希吉中校训话结束，她差不多在我的房门口伏击了我，我怀疑这搞不好是受过改造的女人的标准求偶过程。总而言之，她其实很有意思，私下里更是一点也不羞怯。结果，她曾是奥柏林学院的教授，主讲东方宗教哲学，就这个课题写过六本专著。端的是真人不露相。

老屁帮的其他成员也各有乐子。和我放纵一番过后，杰西和哈利配成了一对儿。艾伦、汤姆和苏珊则达成了某种安排——汤姆处于核心位置。还好汤姆吃得多，他的确需要保持体力。

在外人眼中，新兵对于性爱的痴迷显然很不体面，但就我们的立场（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卧场”）而言，这却非常说得通。找一群由于缺少伴侣、身体衰弱、性欲减退而没什么性生活的人，把他们塞进富有魅力且能力非凡的全新躯体，再将他们扔进远离一切熟悉事物和至亲好友的遥远太空，这三者结合的成果必然是性爱。之所以做爱，是因为我们有这个能力，是因为这比孤独强得多。

当然，除了性爱，我们也做别的事情。这些耀眼夺目的新躯体如果只拿来做爱，那就像只用一个音符唱歌似的。新躯体据说不但全新，而且还经过改善，我们用简单而令人惊讶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我和哈利打了一场乒乓球，最后不得不中途休战，因为显然谁也没法赢过对手——不是由于我们水平太次，而是我们的反应和手眼配合水平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谁都不可能失球。我们你来我往地打了三十分钟，要不是乒乓球在高速撞击中裂为碎片，我们恐怕还能继续打下去。太荒谬了。太神奇了。

其他新兵也找到了类似的事情。第三天，我挤在人群里，观看两个新兵打架，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吓人的武术格斗了。他们运用新躯体做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柔韧性和标准重力。有个场面，一个男人飞起一脚，另一个男人被踹出去了半个房间那么远。那家伙非但没有化为一堆碎骨瘫倒在地，反而先一个后空翻稳住身形，随即就扑向他的对手。怎么看怎么像是电影特效——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特效”。

厮杀完毕，两个大老爷们深呼吸鞠躬，然后各自倒在对方怀里，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甚至达到梦寐以求的高度，这感觉既怪异又美妙，同时也令人不安。

当然，有些人玩过了头。我亲眼看见一名新兵跃下高台，不知是以为她会飞，还是觉得她能毫发无损地落地。就我的观察，她摔碎了右腿、左臂和下颚，颅骨也有裂缝。然而，她居然活了下来，这在地球上完全是不可能的。更有甚者，两天后她又回来接着折腾了，但显然要归功于殖民联盟发达的医疗科技，而不是这蠢女人高超的复原能力。但愿有谁告诉她今后别再这么缺心眼了。

不玩弄身体的时候，人们玩弄各自的意识——或者脑伴，反正两者差不多。走在飞船上，经常会看见新兵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慢吞吞地一下一下点头。他们或者在听音乐，或者在看电影，或者在做类似的事情，反正作品会被径直放进他们的脑袋。我自己也这么做。在搜索飞船的存储系统的时候，我凑巧发现他们有《乐一通》动画的完整大合集，不但包括华纳时期的经典作品，还包括那些角色进入公共领域后的后续作品。某天夜里，我花了几个小时欣赏大笨狼怀尔被狂殴乱揍，直到玛琪要我在她和飞奔鸵鸟之间作出选择为止。我选了她。飞奔鸵鸟毕竟随时都在那儿等着我。我把所有这些动画片都下载到了傻逼里。

在诱惑和朋友之间选择朋友，这是我经常做的事情。老屁帮的成员都清楚，这个小团体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我们只是偶然巧遇的七个人，处于不可能持久的一个环境之中。可是，我们还是成了朋友，而且是很亲密的朋友，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彼此相知相守。毫不夸张地说，我和托马斯、苏珊、艾伦、哈利、杰西还有玛琪的友情，绝不亚于我后半段“普通”生活中交往的任何密友。我们成了一个团伙，一个家庭，就连小小的摩擦争吵也同样拥有。我们是其他人关怀照顾的对象。我们不了解身边的这个宇宙，这个宇宙也不在乎我们的存在，在这里，我们需要这种温情。

我们有了紧密的联系。甚至在殖民联盟的科学家没有用生物手段迫使我们抱成一团之前，我们就有了紧密的联系。随着亨利・哈德逊号离终点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将很想念他们。

“这个房间里现在有一千零二十二名新兵，”希吉中校说，“两年之内，你们中有四百人将会死去。”

希吉又站在了剧院的讲台上。这次他背后多了个布景：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漂浮在太空中，像个蓝白绿棕四色条纹的巨型弹珠。我们对其视而不见，眼神都汇聚在希吉中校的身上。他说出的数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可真是个奇迹，因为我们又享受了一夜我们以为会永远如此的自由时光，这会儿才早上六点整，大部分人连站也站不稳。

“第三年，”他继续道，“另外一百人也会死去。第四、第五年，又是一百五十人。十年后，是的，各位新兵，军队肯定会要求你们服役满十年，你们当中将有七百五十人殒命战场。四分之三的人将一去不返。这就是殖民防卫军的存亡比例——不仅仅是过去十年、二十年，而是建军以来两百多年的记录。”

剧院里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我站在台下的时候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希吉中校说，“你们在想——我他妈的为啥站在这儿？那家伙说我十年内必死无疑！但是，请记住一点，即便留在地球上，你们也多半会在十年内逝世——而且是作为一个衰弱老人死去，死得毫无价值。在殖民防卫军，你有可能会牺牲，你很可能会牺牲，但你绝不会死得毫无价值。你的牺牲，是为了让人类在宇宙中存活下去。”

希吉背后的银幕一闪，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被三维星图取而代之。“让我解释一下人类的处境吧，”他说，太空中零落散布着的几十颗星球亮起绿光，“这些是人类已经殖民的星系，我们在银河系算是有了立足之地。这些是拥有相似科技水准和生存条件要求的外星种族的已知存在地。”数以百计的星球燃起红光，完全包围了人类的光点。剧院里惊呼声不绝于耳。

“人类面临两个难题，”希吉中校说，“第一，殖民是一场竞赛，对手是与我们相似的其他智能种族。殖民是人类延续的关键。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必须殖民，否则就会被其他种族包围封锁。竞争非常激烈。人类在诸多智能种族中仅有几个同盟。种族之间很少结成同盟，早在人类踏入太空之前，宇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们或许会认为，从长远看，外交手段还是有可能见效的。但眼前的现实不一样，人类处于激烈而严酷的竞争之中。我们不可能停止扩张，寄希望于什么和平方案，让所有种族共享殖民成果。止步不前等于给人类判死刑。因此，我们必须通过战斗进行殖民。

“第二个难题是，找到的适合殖民的行星往往居住着智慧生命。如果可能，我们愿意和当地族群混居，尽量创造和谐环境。但不幸的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受欢迎。发生这种事情固然很遗憾，但满足人类的需求永远是、也必须是首要目标。因此，殖民防卫军也是一支侵略武装。”

他的背景切换回了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在一个理想的宇宙里，我们不会需要殖民防卫军，”希吉说，“但这个宇宙并不完美。因此，殖民防卫军有三个使命。首先，保卫已经存在的人类殖民地，使其不受袭击和侵略所害。其次，寻找新的适合殖民的星球，使其不受竞争种族的掠夺、殖民和入侵。再次，让有原住民的星球为人类殖民作好准备。

“作为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你们必须尽心尽力地执行上述三个使命。无论从什么角度说，这份职责都既不轻松，也不简单，更不干净。但却必须完成。人类的生存需要我们这么做，而我们需要你们这么做。

“你们中有四分之三的人将在十年内牺牲。尽管士兵的躯体、武器和科技都在持续改进，但这个数字恒定不变。然而，你们在身后留下的宇宙将供你们的子孙、他们的子孙和全人类的子孙成长繁衍。代价的确高昂，但值得为之献身。

“有些人也许在想，你们个人能从服役中得到什么。服役结束后，你们将得到从头再来的人生。你们可以找个殖民星球定居下来。殖民防卫军会尊重你的选择，提供你需要的一应物品。谁也不能保证你在新的人生中一定获得成功，因为成功与否取决于你本人。但是，你将拥有一个良好的开局，并且因为曾经服役保护殖民者而享受到同胞们的感激之情。或者，也可以像我一样重新参军。若是知道我这种人的比例，诸位肯定会大吃一惊。”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闪了闪，继而消失，希吉中校成了所有视线的唯一中心。“希望大家都听从我的建议，尽情享乐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说，“现在，你们的职业生涯开始了。一小时后，你们将被送离亨利・哈德逊号，开始训练。这儿有好几个训练基地，我们将把每个人的指定去处发送到脑伴里。请返回舱室整理个人物品，衣服不用管了，基地将提供新的衣物。脑伴会通知你去哪里集合下船。”

“祝你们好运，新兵们。愿上帝保佑大家，愿你们带着光荣和自豪为人类战斗。”

说完，希吉中校对我们行了个礼。我不知所措，大家也都一样。

“命令传达完毕，”希吉中校说，“解散。”

我们七个人围着刚才的座位站在一起。

“他们显然没留下什么告别的时间。”杰西说。

“看看电脑，”哈利说，“说不定有些人要去同一个基地。”

我们查了脑伴。哈利和苏珊去阿尔法基地，杰西去贝塔，玛琪和托马斯去伽马，艾伦和我去德尔塔。

“老屁帮被拆散了。”托马斯说。

“别眼泪汪汪的，”苏珊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喜欢，我愿意，”托马斯说，“其他人我都不认识。老面袋子，我连你都会想念的。”

“我们忘了一件事情，”哈利说，“人也许不在一起，但还是可以保持联络。我们有脑伴，分别给其他人创建一个邮箱就行了。‘老屁帮’俱乐部。”

“在这儿行得通，”杰西说，“但开始执行任务后恐怕就成问题了。咱们到时候说不定一个在银河东头，一个在西头。”

“飞船通过凤凰星保持联络，”艾伦说，“每艘飞船都有可跃迁的无人机，定时返回凤凰星受领命令和上报飞船现状。无人机也装载邮件。一个人的消息送到其他人那儿也许需要花点儿时间，但到最后总是能送到的。”

“听着像是漂流瓶，”玛琪说，“带有超强火力的漂流瓶。”

“就这么办，”哈利说，“咱们是个小家庭，无论身处何方，都要互相照应。”

“这下轮到你眼泪汪汪了。”苏珊说。

“我倒是不怕想念你，苏珊，”哈利说，“你和我一起走，但我会想念其他几个人的。”

“那就说好了，”我说，“同甘共苦，永远的老屁帮。宇宙，当心点儿。”我伸出手，老屁帮的其他成员依次把手压在我的手上。

“天哪，”苏珊把手压在其他人的手上，“现在轮到我眼泪汪汪了。”

“很快就会好的。”艾伦说。苏珊用另一只手轻轻打了他一拳。

我们尽可能长久地站在那里。

第二章  激战

7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上，这里的太阳，也就是罗盘座贝塔星，刚刚开始爬上一片荒僻的平原，向东而去；天空被大气成分染上了一丝浅绿色，青色比地球的天空更重，但仍旧在蓝色的范围之内。绵延起伏的平原上，紫色和橙色的野草随着晨风摇曳；有两对翅膀的类鸟动物在半空中嬉戏，用狂野而毫无规律的猛扑和俯冲测试气流和气旋。这是我们在新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早晨，我和同船战友都是第一次踏上其他星球的表面。风景很漂亮。若不是有个怒气冲天的大块头军士长冲着我的耳朵直嚷嚷，简直就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了。

唉，可惜啊。

“耶了个稣的冰棍棒啊！”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喊道，他刚检阅完六十个新兵排成的方阵，我们立正站在德尔塔基地航空港的停机坪上（希望姿势还算标准）。“我们绝对要在他妈的宇宙里吃败仗了。看一眼你们这群货色，‘九流废物’这几个字就他妈蹿出了我的脑壳。你们如果已经是地球能提供的最像样的人了，那咱们还不如赶紧弯下腰，让敌人把触须往屁眼里捅算了。”

几个新兵忍不住嘿嘿地笑了。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怎么看都像来自演员培训中心，完全一副你心目中的教官模样——体型硕大，怒气冲天，打一露面就满嘴稀奇古怪的污言秽语。毫无疑问，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他将走到一名被逗乐了的新兵面前，先是劈头盖脸一顿羞辱，然后让那家伙俯卧撑一百次。看了七十五年的战争戏，这就是收获。

“哈哈哈！”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连看都懒得看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群痴呆二愣子。我知道你们正在欣赏我的表演。太好笑了！我和电影里的教官一模一样！这家伙太他妈的有意思了！”

笑声停了下来。电影里没有最后这几句。

“你们还不明白，”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说，“你们以为，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教官就应该这个德性。你们以为，训练上几周，这个粗暴但公正的外表就会开始剥落，我会隐约表现出被大部分人打动了的样子。到训练结束，我虽然不情愿，但你们能赢得我的尊重。你们以为，我会满怀爱意目送你们出发，期待诸位去把宇宙变成人类的乐土，心知我把你们教导成了更优秀的战士。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以为的这些事情，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扯鸡巴淡！”

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沿着队列踱着步子：“你们这些想法他妈的根本不沾边，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真的去过宇宙。我见过我们的敌人，亲眼目睹过跟我有私交的人变成热烘烘的肉块，但仍旧活着，还在企图惨叫。在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我的指挥官成了他妈的外星人的自助餐。我看着那些狗玩意儿抓住他，把他按倒在地，扯出他的内脏分给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个干净——还没等我们任何一个人有他妈的任何反应，他们就已经钻回了地下。”

我背后有人从嗓子眼里嗤笑一声。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停下脚步，昂起头。“哦。有人觉得我在开玩笑。总是存在这种狗日的傻逼，所以我一直留着这东西。激活。”他说。所有人眼前都忽然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我昏头转向地迟疑了一秒钟，这才意识到鲁伊兹可以远程激活我的脑伴，接入他提供的视频流。这个视频应该来自头盔上的小型摄像机。我们看见几个士兵蜷缩在散兵坑里，正在讨论明天的行程。一名士兵安静下来，忽然用巴掌一拍地面。他抬起头，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同伴，大喊：“敌袭！”顷刻间，他屁股底下的土地拱了起来。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太快了，摄像机的主人尽管在惊恐中出于本能转过身去，却还是没能避开那一幕。场面非常令人不快。新兵中有人开始呕吐，讽刺的是，这正好响应了摄像机主人的行为。谢天谢地，军士长随即关闭了视频流。

“我现在没那么好玩了吧？”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嘲笑道，“不再他妈的是个标准的快活教官了吧？你们不再是军旅喜剧的演员了吧？欢迎来到操蛋的宇宙！宇宙是个操蛋的鬼地方，朋友们。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在表演教官训话的戏码。被撕成碎片的家伙是我有幸认识的最优秀的战士。你们谁也摸不着他的脚后跟，但你们都看见了他的结局。考虑一下你们的下场吧。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真心诚意地相信，打心底里相信，如果人类顶多只能提供你们这种货色，那我们就他妈的毫无机会了。你们相信我吗？”

有几个人憋出一句“相信，长官”或者类似的话。其他人虽说没有脑伴的协助，但开膛破肚的那一幕仍旧在眼前不停上演。

“长官？长他妈的官？我他妈的是军士长，你们这群二球。老子就是干这个的！回答问题的时候，表示肯定就说‘是，军士长’，否定就说‘不，军士长’。听懂了吗？”

“是，军士长！”我们答道。

“你们就这点儿本事？再说一遍！”

“是，军士长！”我们叫道。有些人险些被后面这一嗓子震出眼泪。

“在接下来十二周内，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训练成士兵。我对天发誓，老子要疯狂操练你们。虽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们这些狗日的都是软蛋，但我还是要疯狂操练你们。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地球上老掉牙的军队，教官不需要让胖子减肥，让瘦子长肉，让没脑子的长脑子——你们每个人都有一辈子的经验和一具处于巅峰的全新身体。你们肯定会以为这会让我的任务变得轻松些。可！惜！并！没！有！

“你们每个人都有七十五年的坏习惯，都有自以为是的观念，都需要我在他妈的三个月里清洗得一干二净。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新躯体是什么高级玩具。是的，我知道你们上个星期都干了什么。你们跟猴子得了狂犬病似的乱搞。猜猜看怎么了？跟玩乐时间说再见吧！接下来这十二周内，你要是趁着冲澡还有精神打手枪就算你狗运昌盛了。诸位漂亮男女，这个高级玩具将被用于工作。因为我要把你们变成士兵，而士兵是个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鲁伊兹继续在新兵面前踱步：“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可能喜欢你们中的任何人。原因？因为我很清楚，不管我和我的同伴有多努力，到头来你们还是会让我们难堪。这让老子很不爽，让我睡不着觉，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教导你们，到头来你们还是会让战友失望。我只想尽量确保你们完蛋的时候，不会拖累整个小队跟你们一块完蛋。没错——你们要是只弄死自己，就算老子成功了！

“呐，你们肯定觉得我只是对你们大多数人心怀泛泛的仇恨罢了。请允许我向诸位保证，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们每个人都会完蛋，但完蛋的方式各有不同，因此我会基于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厌恶你们所有人。妈的，即便是这会儿，你们每个人就都各有让我烦得牙痒痒的地方。相信我的话吗？”

“是，军士长！”

“放屁！肯定还有谁觉得我只会讨厌其他人。”鲁伊兹猛地伸出一条胳膊，指着那片平原和初升的太阳，“用你们漂亮的新眼睛看看远处的发射塔！只能勉强瞅见罢了，女士们，先生们，它在十公里之外。我这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找找让我生气的地方，等我找到了，你们就他妈的给我朝发射塔飞奔。如果一小时内回不来，明天早上全排集体再跑一遍。听懂了吗？”

“是，军士长！”我看得出有人在脑子里做算术，军士长的意思是我们要以五分钟一英里的速度跑去跑回。我有个强烈的预感：明天早上大家还得再跑一遍。

“谁在地球当过兵？现在出列。”鲁伊兹问。七个新兵上前一步。

“真他妈的该死，”鲁伊兹说，“全宇宙我最恨的新兵莫过于当过兵的了。必须花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打磨这些狗崽子，让你们忘掉在地球上学到的每一件操蛋事。你们这些龟孙子只学过和人类作战！即便这样也打得鸡屎不如！哈，没错，次大陆战争我们从头到尾都在看。妈的，花了六他妈年才打败连火器都没有的敌人，而且最后还是靠作弊赢的。娘娘腔才用核弹。娘！娘！腔！殖民防卫军要是和美国军队一路货色，知道人类今天在哪儿吗？躲在哪个小行星上，在隧道墙壁上刮他妈的藻类植物吃！你们当中谁是海军陆战队？”

两个新兵又上前一步。“最糟烂的下三滥，”鲁伊兹对着他们的面门说，“死在你们这些狗养的杂种手上的防卫军士兵比随便哪个外星种族杀的都多——不按常理出牌，就知道用海军陆战队的作风办事。旧躯体的什么地方估计还有‘永远忠诚’[6]的文身呢，对吧？对吧！”

“是，军士长！”两人答道。

“算你们走运，现在身上没文身，否则老子发誓肯定会把你们按倒在地，亲手拿刀子割掉那块肉。哦，你们觉得我不会这么干？哈，和你们特宝贝的傻缺海军陆战队，还有地球上的任何其他军队不一样，在这儿教官就是他妈的上帝。我可以把你们的屌肠子掏出来做香肠馅饼，上头只会叫我找个新兵收拾干净地上那堆碎肉。”鲁伊兹退后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个当过兵的新兵。“这是真正的军队，女士们，先生们。不是陆军、海军、空军或海军陆战队。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一员。每次忘记这一点，我就会跳出来踢爆你的屌脑袋。现在给我开始跑！”

他们拔腿就跑。

“谁是同性恋？”鲁伊兹问。四个新兵上前一步，其中包括艾伦，他就站在我旁边。我注意到他上前时皱起了眉头。

“历史上有不少最伟大的战士是同性恋，”鲁伊兹说，“亚历山大大帝。狮心王理查。斯巴达有一个特别连队，其中只接纳同性情侣，建制理念是说，为了保护恋人，而不止是同袍，士兵作战会更加勇猛。和我有交情的几位最优秀的士兵是骨子里的同性恋。都是他妈的没的比的优秀战士。

“但请让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地方惹我冒火：总是选择最他妈不恰当的时候表白。三次，完全不同的三次，我和同性恋并肩作战，情况变得不妙，结果他妈的三次，他都选择在这个时刻说他有多爱我。该死的，太他妈的不是时候了。外星人正打算吸我的脑子，战友却想探讨感情关系！就好像我没事可做似的。行行好帮战友一个忙，要是看上了谁，记得选个不打仗的时候表白，千万别挑怪兽要活撕了你的紧要关口。现在给我跑吧！”他们也绝尘而去。

“少数民族？”十个新兵上前一步。“放他妈的屁。仔细看看自己，一群呆逼。这儿每个人都是一身绿皮。不存在什么少数民族。想当他妈的少数民族？行啊，宇宙里有两百亿人类。其他智能物种加起来超过四万亿，他们都想把你变成下午茶的点心。这些还只是我们已经知道的！谁他妈的再给我唧唧歪歪什么他是少数民族，老子就挥起绿皮拉丁大脚，踢爆你那个没完没了放屁的屁股。滚！”他们拼命奔向平原。

事情就这么继续下去。鲁伊兹挑出基督徒、犹太人、穆斯林、无神论者、政府雇员、医生、律师、教师、蓝领、养宠物的、有枪支的、修炼武术的、摔跤迷和——奇怪的来了，跳木鞋舞的。这东西惹他生气已经够奇怪了，队伍里居然真有人跳这个更是怪上加怪。新兵或者三五成群，或者成双成对，或者形单影只，离开队伍，奔向远方。

最后，我意识到鲁伊兹在直勾勾地瞪着我。我竭力保持立正姿势。

“让雷劈了我吧，”鲁伊兹说，“居然还漏了一个二杆子。”

“是，军士长！”我几乎喊破喉咙。

“难以置信，你居然不在我讨厌的那些鸟人之中！”鲁伊兹说，“你莫非想逃过明天早上颐神养性的小小慢跑？”

“不，军士长！”我吼叫道。

“你身上竟然不存在我讨厌的地方，老子拒绝相信，”鲁伊兹说，“哪儿人？”

“俄亥俄，军士长！”

鲁伊兹做个鬼脸，没有其他的反应了。俄亥俄是个人畜无害的无聊地方，到头来居然拉了我一把。“靠什么过日子？”

“自由职业，军士长！”

“具体是什么的？”

“作家，军士长！”

鲁伊兹凶残的笑容回来了，他显然对摇笔杆子的没什么好感。“快说你是写小说的，新兵，”他说，“小说家特别不顺眼。”

“不，军士长！”

“天哪，我操！你写什么？”

“广告文案，军士长！”

“广告！你都写过什么王八蛋广告？”

“最有名的作品是小轮威利，军士长！”小轮威利是涅槃轮胎公司的吉祥物，这家公司为特种车辆制造轮胎。我琢磨出了这个形象和他的口头禅，交给公司的形象设计师发挥。小轮威利的诞生赶上了摩托车的复兴风潮，这阵狂热持续了好些年，威利给涅槃公司挣了不少钱，一方面是广告象征物，另一方面通过授权制造毛绒玩具、T恤衫、酒杯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曾经有计划要制作儿童娱乐节目，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小轮威利挺傻气的，但大获成功使得我从此不缺客户。它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不过此刻似乎行不通了。

鲁伊兹忽然跳上来，对着我的脸吼道：“新兵，你是小轮威利的幕后黑手？”

“是，军士长！”对几毫米之外的一张脸大吼大叫确实能带来异常的快感。

鲁伊兹在我面前又停留了几秒钟，仔细打量我，逼着我退缩，他甚至还号叫了两声。接着，他后退几步，开始解衬衫。我仍旧保持立正姿势，但忽然非常、非常地惊恐。他剥开衬衫，把右肩亮给我看，然后走到我面前。“新兵，说，你在我肩膀上看见了什么！”

我低头望去，心想，他妈的不可能啊。“小轮威利的文身，军士长！”

“太他妈对了，”鲁伊兹喝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新兵。当初在地球上，我娶了个坏心眼的恶婆娘。不折不扣是条响尾蛇。尽管跟她过日子就像用软刀子慢慢捅死你，但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还是痛苦得想自杀。心情最低落那会儿，我站在巴士站台上，准备等下一班车进站时一头撞死算了。可是，一抬头，我看见了车上的小轮威利广告。知道上面说什么，对吧？”

“‘有时候你需要的只是上路。’军士长！”这句台词花了我整整十五秒构思。世界真奇妙。

“没错，”他说，“看着那个广告，我的感觉就是‘醍醐灌顶’——我明白了，我需要的只是上他妈的路。我跟那个恶婆娘离了婚，唱着歌儿说珍重再会，收拾好行李塞进行囊，开门扬长而去。从那个幸运日开始，小轮威利就成了我的化身，代表我对自由和个人实现的渴望。他救了我一命，新兵，我这辈子都会心怀感谢。”

“不客气，军士长！”我吼道。

“新兵，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另外，你也是我上任以来头一个一眼挑不出毛病的新兵，让我一肚子不痛快和烦闷。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不用多久，估计顶多几个钟头，你就会做点儿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事实上，为了确保你能惹老子生气，我决定让你担任排长。这个活儿非常操蛋，一丁点儿好处都没有，因为你必须耗费比我多一倍的力气折磨那群废物，因为他们将会犯下数不尽的过失，而你必须承担责任。他们会憎恨你，厌恶你，拆你的台，万一他们成功了，我还会落井下石。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了，新兵？允许自由发言！”

“我似乎要倒大霉了，军士长！”我喊道。

“废话，新兵，”鲁伊兹说，“从你落进我的手掌心那一刻，你就已经开始倒霉了。现在给我跑。排长怎能不和士兵一起跑呢？快滚！”

“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该替你担心。”艾伦说，我们正走向食堂去吃早饭。

“一边恭喜一边担心吧，”我说，“不过更有道理担心。我就很担心。啊哈，看见他们了。”我指着聚在食堂门前的三男两女五个新兵说。

昨天早些时候，冲着通信发射塔狂奔的路上，脑伴忽然让一条文本信息在视野正中闪烁起来，我险些没一头撞上大树。我及时拐弯，只撞疼了一侧肩膀，然后吩咐傻逼在我弄死自己之前赶紧切换成语音模式。傻逼接受命令，开始朗诵那条消息。

“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任命约翰・佩里担任第六十三预备排排长的议案已获通过。恭喜你得到晋升。你现在有权读取第六十三预备排各新兵的人事档案和脑伴信息。请注意：这些信息仅供公务使用；非军事目的使用将导致立即撤销排长职位，并由基地司令官决定是否交付军事法庭处理。”

“妙极了。”我说着越过一条小沟。

“在本排结束早餐之前，你需要向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报告你的班长人选，”傻逼继续说道，“你是否需要浏览本排人员的档案，以帮助你完成挑选？”

当然需要，这就看吧。我跑着步，脑伴高速朗读每个新兵的具体情况。到我跑到通信塔的时候，我把候选名单缩减到了二十个人。到我快要回到基地的时候，我已经把整个排分成六个班，并且向其余五个班的班长发送了邮件，让他们到餐厅和我碰面。脑伴真是越用越顺手。

我还注意到我仅用五十五分钟就回到了基地，一路上没有超过任何一个新兵。我问了问傻逼，发现跑得最慢的新兵好死不死居然是个前海军陆战队队员，而他也只花了五十八分钟一十三秒。明天不需要跑通信塔了，就算跑，至少理由也不会是跑得太慢。毫无疑问，鲁伊兹军士长有能力换个借口修理我们，我只希望那个借口不是我的表现。

五位新兵看见我和艾伦走近，赶忙“啪”的一声立正——虽说姿势不尽标准。三个人立刻敬礼，另外两个怯生生地跟上。我回了礼，露出笑容。“别害怕，”我对慢了一拍的两个人说，“这对我也很新鲜。来吧，先排队，边吃边说。”

“要不我先回去？”排队的时候，艾伦问，“你恐怕有很多话要和他们说。”

“不，”我说，“你还是留下吧，帮我判断一下这几个人。另外，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是咱们这个班里我的副手。我得照看一整个排，所以这个班实际上将由你指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搞得定，”艾伦笑着答道，“谢谢你把咱俩分在一个班里。”

“喂，”我说，“要是连这么无伤大雅地照顾一下朋友都不行，当头儿还有啥意思呢？再说了，万一我完蛋，还有你给我垫背。”

“正是本人，”艾伦说，“阁下军旅生涯的安全气囊。”

食堂人满为患，但我们七个人还是占领了一张桌子。“先介绍一下，”我说，“通报一下各自姓甚名谁。我是约翰・佩里，至少就此刻而言，是本排的排长。这是我所在的班的副手，艾伦・罗森萨尔。”

“安琪拉・莫琴特，”正对着我的女人说，“来自新泽西的特伦顿。”

“泰瑞・邓肯，”她旁边的男人说，“蒙大拿州的密苏拉。”

“马克・杰克逊，圣路易斯。”

“萨拉・奥康纳，波士顿。”

“马丁・加拉贝迪安，加州‘阳光城’弗雷斯诺。”

“啊哈，我们来自五湖四海。”我说。大家咯咯轻笑，效果不错。“我就说几句，因为要是耽搁太久，就说明我根本不清楚我在干什么。总而言之，之所以挑选你们五位，是因为你们的经历说明你们有能力担任班长。选安琪拉是因为她当过首席执行官，泰瑞经营过牛场，马克当过陆军上校——绝无对鲁伊兹军士长的不敬之意，但我确实觉得这挺有用的。”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马克答道。

“马丁进过弗雷斯诺的市议会。萨拉教了三十年幼儿园，显然是我们里面最适合这个职位的。”又是一阵笑声。哥们，兄弟我旗开得胜哪。

“跟诸位实话实说，”我说，“我不打算跟大家唱黑脸。鲁伊兹军士长已经做到头了，我再怎么学也学不像。再说那也不是我的风格。我不了解诸位的领导风格，但希望你们能尽量身体力行，帮助新兵熬过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不怎么在乎这个排长位置，但我希望能确保排里的每个新兵都能经过应有的训练，学到足够的技能，好在宇宙里生存下去。鲁伊兹那段家庭小电影镇住我了，希望你们也一样。”

“老天在上，我反正被镇住了，”泰瑞说，“外星人把那倒霉蛋像杀牛似的开膛破肚。”

“参军前他们怎么不播放那段录像？”安琪拉说，“估计我会宁可老死地球上。”

“那是战争，”马克说，“难免伤亡。”

“咱们尽量不让排里的弟兄落得如此下场吧，”我说，“我把整个排分成六个班，每个班十个人。我带A班，安琪拉B，泰瑞C，马克D，萨拉E，马丁F。我授予你们用脑伴调取手下新兵档案的权限。副手你们自己选，明天午餐时把人选发给我。你和副手必须维持纪律，让训练顺利进行。要我说，我选你们几位就是让自己啥也不干。”

“除了带领自己那个班。”马丁说。

“所以他找了我。”艾伦说。

“咱们每天午餐时碰头，”我说，“其他两顿饭和各自的班一起吃。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随时联系我就行了。不过，我真心希望诸位能尽量自己解决问题。如我所说，我不想跟你们唱黑脸，但无论如何我都是排长，因此请照我说的做。如果我觉得有谁不够格，那我会首先知会他一声，要是再不管用，那就撤换。这与个人感情无关，只是想确保大家得到应有的训练，进了宇宙能活下去。你们都同意吗？”众人纷纷点头。

“很好，”我举起水杯，“为第六十三预备排干杯，祝全体顺利过关。”我们碰杯，然后边吃边聊。形势一片大好嘛，我心想。

可惜好景不长。

8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的一天是二十二小时十三分钟二十四秒，其中只有两个小时供我们睡觉。

第一天夜里我就搞清楚了这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傻逼嚎丧似的在我脑子里拉响警报，我醒得太快，结果从铺位（当然，是上铺）上摔了下来。确认鼻子被碰破之后，我开始阅读漂浮在脑袋里的文字。

佩里排长，请注意，再过——这里是个正在一秒一秒变小的数字，现在正显示为一分四十八秒——鲁伊兹军士长和他的副手就将进入你的兵营。他们进来的时候，全排士兵都应已经醒来并立正站好。任何没有立正的新兵都算违反军纪，并给你留下不良记录。

我立刻把这条消息通过前一天建立的通讯群组转发给各位班长，然后向所有人的脑伴广播警报，同时打开营房的照明灯。接下来的几秒钟挺搞笑，新兵被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轰然噪音猛地吵醒，多数人昏头转向地跳下床，我和班长把还躺在铺位上的几个人拽到地上。没过一分钟，所有人都立正站好，剩下的几秒钟则花费在了说服几个脑筋格外慢的新兵上，让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撒尿或穿衣服的时候，只需要站在床边就行了，还有就是别在鲁伊兹进门的时候惹他生气。

但惹不惹他反正都要生气。“老他妈的天啊，”鲁伊兹叫道，“佩里！”

“是，军士长！”

“两分钟前发了警报，你他妈都干什么了？打手枪吗？你的排没有准备好！他们没有穿好衣服，怎么完成接下来的训练？你有什么借口？”

“军士长，通知说全排应在你和副手抵达时立正站好！没有说应该穿衣服！”

“天哪，佩里！你以为立正不包括穿衣服吗？”

“我不敢冒昧以为，军士长！”

“‘冒昧以为’？嘴皮子挺利索嘛，佩里？”

“不，军士长！”

“好吧，那就冒昧请你的排去演兵场吧。给你四十五秒，快！”

“A班！”我吼道，拔腿就跑，祈祷上帝让整个班跟上步伐。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安琪拉在吆喝B班的人跟她跑。选她算是选对了。来到演兵场，A班在我背后站成一列。安琪拉带着她的人排在我右边，泰瑞和其他三个班有样学样。F班的最后一个人踩着第四十四秒就位。太惊人了。演兵场上还有其他预备排在列队，和第六十三排一样，他们也没穿衣服。心头大石暂时落地。

还没喘上一口气，鲁伊兹就带着两名副手溜溜达达地出现了。“佩里！现在几点！”

我接上脑伴：“本地时间0100，军士长！”

“了不起，佩里，居然会查时间。几点钟熄灯的？”

“2100，军士长！”

“说对了！现在肯定有人在琢磨，为啥只睡两个钟头就要被叫起来跑步。我们很残忍？是虐待狂？非得把你们搞垮才行？说对了，没错！但这还不是弄醒你们的原因。原因很简单——你们不需要更多的睡眠了。感谢这些漂亮的新躯体，两个钟头就能得到充足的睡眠！一晚上睡八个钟头不过是习惯成自然。不需要更久，女士们，先生们。睡得太久就是浪费老子的时间。从今天开始，你们只需要睡两个钟头，也只能睡两个钟头。

“好了。谁跟我说说，我昨天为什么叫你们一小时内跑完二十公里？”

一个新兵举起手。“说说看，汤普森。”鲁伊兹说。他要么记住了全排每个新兵的姓名，要么是打开了脑伴，实时提供这些信息。我的胆子还没大到敢去揣测真正原因的地步。

“军士长，是因为你有原因憎恨我们每一个人！”

“答得好，汤普森。不过，只对了一部分。让你们一小时内跑完二十公里是因为你们做得到。连最慢的人也比规定时间快了两分钟抵达终点。这意味着即便不经过训练，即便不费什么真正的力气，你们每个龟孙子的速度都赶得上地球的奥运冠军。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知道吗？因为你们都不是人类了。你们比人类更优秀，只是自己还不清楚而已。妈的，你们花了一个星期在飞船墙上跟发条玩具似的弹来弹去，却多半还不清楚你们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好吧，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很快就会改变看法。训练第一周就是让你们相信这一点。你们肯定会相信。你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接着，我们穿着内衣跑了二十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长跑，七秒百米短跑，六英尺跳高。十米跳远。两百公斤自由举重。数以百计的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和俯卧撑。正如鲁伊兹所说，困难的不是做这些事情，而是相信你能做这些事情。一路上每个环节都有新兵失败，其原因只能形容为勇气不足。鲁伊兹和副手会扑向倒下的新兵，逼着他们重新投入训练（然后让我做俯卧撑，因为我和班长显然没有给予新兵足够的恐吓）。

每个新兵，每一个新兵，都有他或她的疑虑时刻。我在第四天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六十三预备排绕着基地的游泳池站成一圈，每个新兵都抱着一个二十五公斤的沙袋。

“人体的弱点是什么？”鲁伊兹一边绕着我们走，一边训话，“不是心脏，不是大脑，不是双脚，也不是你们能想到的任何部位。我告诉你们是什么——血液，这是个坏消息，因为血液在体内无处不在。血液既携带氧气，也携带疾病。受伤时血液会凝固，但速度往往不够快，结果是你因为流血过多而死。所谓流血过多而死，真正的死因是供氧不足，因为血液都他妈喷到地上去了，对你来说毫无他妈的用处。

“感谢老天赐予的聪明才智，殖民防卫军一脚踢开人类血液，换成智能血。智能血由数以十亿计的纳米机器人组成，血液能做的它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智能血不是有机体，因此不受生物威胁的侵害。智能血和脑伴协同，能在几毫秒内凝结——砍了你的腿，你连一滴血也不会流。更重要的是，智能血所谓‘细胞’的携氧量四倍于普通红血球。”

鲁伊兹停下脚步。“此时此刻，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诸位即将抱着沙袋跳进游泳池。你们将沉到池底，停留不少于六分钟的时间。六分钟足以杀死普通人类，但你们憋气六分钟连一个脑细胞都杀不死。为了鼓励你们留在底下，第一个浮上来的打扫厕所一星期。如果谁没到六分钟就浮上来，那么，诸位每个人都将和基地某处的某个粪坑发展一段亲密关系。听懂了？那就下去吧。”

我们跳进泳池，正如军士长所说，立刻沉到了三米深的池底。我险些立刻精神崩溃。小时候我曾经掉进过一个封了顶的游泳池，我撕破了封泳池用的塑料膜，昏头转向、惊恐万状地在水里挣扎了一两分钟，拼命想钻回水面。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让我溺水，但已经足以让我一辈子不愿意被水淹过头顶了。忍了三十秒，我开始觉得我需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了。一分钟我都看不到头，更别提六分钟了。

有人拽了拽我。我扭过头——动作有些过于剧烈——看见身边的艾伦伸过一只手来。水底光线昏暗，但我还是看见他敲了敲他的脑袋，然后指了指我。这时候，傻逼说艾伦请求联机。我在心底默念一声接受。脑伴模拟的艾伦说话声缺乏感情，此刻在脑袋里响起。

怎么了？——艾伦问。

恐惧症——我默然道。

别慌——艾伦答道。忘记你在水底下——

不他妈可能——我答道。

那就假装你不在水里——艾伦答道。查看一下各个班，看是否还有人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

脑伴模拟的艾伦说话声有种古怪的镇定感觉，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打开联络各位班长的频道，先确定他们都没问题，然后命令他们检查自己的部下。每个班都有一两名新兵处于崩溃边缘，班长尽量安慰他们。我能看见身边的艾伦也在检查A班情况。

三分钟，四分钟。马丁那组人里有个新兵开始挣扎，身体前后摇摆，但沙袋锚定了他。马丁扔下他的沙袋，游到那名新兵面前，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强迫对方盯着他的脸。我接通马丁的脑伴，听见他在对新兵说——看着我的眼睛。这句话似乎起了效果，新兵停止挣扎，渐渐放松。

五分钟，无论供氧能力是否有所提高，大家显然都憋得慌了。新兵有的不停换脚，有的原地蹦跳，有的挥舞沙袋。角落里有个女兵拿脑袋使劲撞沙袋。我有一半心思哈哈大笑，另一半则在考虑是不是也撞两下试试看。

五分四十三秒，马克班里的一个新兵扔掉沙袋，浮向水面。马克扔掉沙袋，悄无声息地扑上去，抓住新兵的脚腕，用体重把新兵拽回水底。

我正在想马克的副手怎么不去帮忙，脑伴扫了一眼却告诉我，那个企图上浮的新兵就是他的副手。

六分钟。四十个新兵扔下沙袋，蹿向水面。马克放开副手的脚腕，从下面推着他上浮，确保副手第一个出水，心甘情愿地去替全排打扫厕所。正准备扔掉沙袋，却看见艾伦在摇头。

排长——他的消息这么说。应该坚持到最后——

玩蛋去吧——我答道。

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答道。

我坚持到了七分三十一秒，觉得肺就快爆炸了，这才浮向水面。但我熬过了我的疑虑时刻。我相信了，我已经不止是人类了。

第二周，我们拿到了武器。

“这是殖民防卫军标准配发的MP35步兵步枪。”鲁伊兹端起他的枪，我们的则还套着保护袋，摆在演兵场我们脚边的泥地上。“MP代表着‘多用途’。根据需要，它能随时制造和发射六种不同的子弹或波束，其中包括爆炸性和非爆炸性的步枪子弹，可以半自动也可以全自动开火，还可以发射低当量枪榴弹、低当量制导导弹、高压可燃液体和微波能量束。让大家梦想成真的就是这东西。”鲁伊兹举起一块似乎是金属的哑光物体，我脚边的步枪旁边也有这么一块，“高密度纳米机器弹药，能在开火前即刻完成自我组装。因此这种武器非常灵活，不需要多少训练，你们那几坨不开化的脑子肯定最喜欢这一点。

“以前当过兵的肯定记得部队里怎么教你定时拆装武器。绝对不许这么对待MP35！MP35是高度复杂的机械设备，你们没那个本事跟它乱搞！它具有自我诊断和修复能力，还能接入脑伴，把遇到的问题通知你们——前提是有问题，其实根本不可能有，因为投入使用这三十年来，还没有一把MP35出过任何故障。这是因为，不像地球上那些二愣子军事科学家，我们有能力制造出好用的武器！你的任务不是乱搞你的武器，而是拿着武器开火。信任你的武器，它无疑比你们聪明。记住这一点，你们就有机会活下去了。

“将MP35从保护袋里取出来，用脑伴接通，你的MP35就会立刻被激活。一旦这么做了，这把MP35就会完全属于你。在训练基地期间，只有你能用你的MP35开火，但首先必须得到排长或班长的许可，而排长和班长又必须先得到教官的许可。在战场上，只有装备了殖民军配发的脑伴的殖民军士兵才能使用你的MP35。因此，只要你别惹恼队友，就永远不需要担心会有谁用你的武器对你开火。

“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随时随地携带MP35，就连拉屎也不许放下。就连洗澡也不许放下——别担心弄湿，它能排出任何判定为外来物的东西。就连吃饭也不许放下。就连睡觉也不许放下。要是你们不知怎的找到了时间打炮，也得让你的MP35在旁边大饱眼福。

“你们要学会如何使用这种武器，因为它能救你的小命。美国海军陆战队虽说是五等残废不假，但他们的步枪誓词还是很有道理的，其中有一段这么说：‘这是我的步枪。虽有很多相似的，但这一把是我的。我的步枪是我的挚友，如同我的生命。我将运用它如同运用我的生命。步枪没了我便是废物，我没了步枪便成废人。我将准确地发射我的步枪，我将比敌人打得更准，我将在他击中我之前击中他，我一定能击中。’

“女士们，先生们，牢牢记住这段誓词。这是你的步枪，请拿起来激活吧。”

我跪下来，摘掉步枪的保护袋。尽管鲁伊兹把MP35形容得天花乱坠，但其外表实在不太起眼。它有点分量，但并不笨重，整体重量很均衡，尺寸非常适合操作。枪托一侧有块胶贴：“脑伴激活过程：启动脑伴，语音输入‘激活MP35，序列号ASD-324-DDD-4E3C1。’”

“喂，傻逼，”我说，“激活MP35，序列号ASD-324-DDD-4E3C1。”

序列号为ASD-324-DDD-4E3C1的MP35已经被殖民防卫军新兵约翰·佩里激活，傻逼答道，现在请装弹。一小方示意图在视野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告诉我如何为步枪装载弹夹。我弯下腰，拿起那个长方形的所谓弹夹——险些失去平衡摔个狗吃屎。弹夹重得夸张，“高密度”三个字当之无愧。我按照指示把弹夹插进步枪，示意图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数量清单：

可用射击类型

注意：使用一种类型的弹药将减少其他类型的可用数量

步枪：200

散弹枪：80

枪榴弹：40

导弹：35

火焰喷射：10分钟

微波：10分钟

现在选择：步枪

“选择散弹枪。”我说。

散弹枪已选择。傻逼答道。

“选择导弹。”我说。

导弹已选择，傻逼答道，请选定目标。忽然之间，排里的每个人都多了一圈贴身的绿色轮廓线，朝谁看，谁的轮廓线就开始闪烁。管他妈的，我心想，随便选定了一个人，是马丁班上姓丰岛的新兵。

目标已选定，傻逼确认道，你可以射击、取消或选择第二个目标。

“哇噢。”我取消了目标，低头盯着手里的MP35。我扭头看着艾伦，他拿着枪站在我旁边。“我很害怕我这把枪。”我说。

“没错，”艾伦说，“两秒钟前，我险些用枪榴弹崩了你。”

我正要对他这番令人震惊的坦白作出回应，却被队伍另一头的风波打乱了步伐，鲁伊兹忽然冲到一个新兵面前。“你刚才说什么？”鲁伊兹逼问道。大家安静下来，一起扭头去看是谁触怒了鲁伊兹。

这个新兵是萨姆・麦凯恩。记得某次午餐碰头时，萨拉・奥康诺形容他的嘴巴大过脑子。难怪他当了大半辈子销售员。即便离他鼻尖仅有几毫米的地方就是鲁伊兹，但他仍旧满脸谄媚，尽管谄媚中带着惊讶，但依然是谄媚不假。他显然不清楚鲁伊兹为啥这么生气，但直到此刻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我只是在赞赏我的武器，军士长，”麦凯恩说着举起他的枪，“我刚才在对弗洛里斯新兵说，我都快替未来将在战斗中遭遇的王八羔子感到抱歉了——”

麦凯恩还在唠叨，鲁伊兹一把夺过他的枪，轻轻一转，枪托就砸在了麦凯恩的太阳穴上。麦凯恩像堆脏衣服似的瘫倒在地。鲁伊兹冷静地抬起腿，一靴子踩住吃惊不小的麦凯恩的喉咙。他调转枪口，麦凯恩惊恐地盯着自己那杆枪的枪口。

“小屎球，这会儿没那么拽了吧？”鲁伊兹说，“就当我是你的敌人好了。现在快替我感到抱歉啊？你他妈的还没喘完一口气，我就缴了你的械。宇宙里那些王八羔子更是快得难以置信。你还在瞄准，他们就已经扯开你的肚子，把肝撕成碎片摆在脆饼上吃干净了。千万别替那些王八羔子感到抱歉。他们不需要你的怜悯。新兵，记住了吗？”

“是，军士长！”麦凯恩在靴子底下哑着喉咙说。他都快吓哭了。

“我看还没记住。”鲁伊兹用枪口抵住麦凯恩的眉心，咔嗒一声扣动了扳机。所有人都吓得一缩，麦凯恩尿了裤子。

“白痴，”等麦凯恩意识到他还没死，鲁伊兹开口说道，“刚才你没有认真听讲。MP35在基地内仅供所有者使用，那就是你个傻逼。”他站直身体，轻蔑地把步枪扔给麦凯恩，然后转身对着全排的人。

“你们这些新兵比我想象中更没脑子，”鲁伊兹大声道，“给我听清楚了：人类历史上没有哪支军队上阵带的武器低于克敌下限。战争很昂贵，消耗金钱和生命，没有哪个文明拥有无限量的金钱和生命。因此，打仗必须节省。给你们只配备了最必要的武器，不可能更多。”

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们：“听明白了吗？有谁理解了我的意思吗？崭新的身体和牛逼的新武器无法让你们拥有不公平的优势，只是在宇宙里战斗求生的最低要求罢了。你们这些猪脑子，我们并不想给你们这些新躯体，但是如果不给你们，人类恐怕早就绝种了。”

“都听明白了吗？终于搞清楚你们将会面对什么了吗？清楚了吗？”

训练不光是在室外为了人类而修炼杀戮技巧，偶尔也在室内上课。

“体能训练让诸位学习了如何克服你们对新躯体能力的先入之见，”第六十到六十三预备排的新兵坐满了课堂，奥格尔索普中尉对大家说，“现在，你们的意识也需要同样开开眼界，清洗掉某些深植心底的预判和偏见，你们或许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东西。”

奥格尔索普中尉按下讲台上的一个按钮。他背后的两面视频板亮了起来。出现在我们左手边的画面恍如噩梦，是个浑身节瘤、黑黢黢的鬼东西，几副带锯齿的龙虾钳子下流兮兮地盘踞在一个湿答答的黑窟窿里，单是看着就能闻到扑鼻恶臭了。这堆无以名状的玩意儿算是躯体，上头还伸出了三根眼柄或者触角之类的东西，还滴着褐色的汁液。H・P・洛夫克拉夫特[7]见了也要尖叫奔逃。

右手边是个有点像鹿的动物，一双手挺漂亮，和人类的差不多，脸上有几分好奇神色，透着智慧和祥和。就算没法跟这家伙相亲相爱，至少也能学点宇宙真理什么的。

奥格尔索普中尉拿起教鞭，指着噩梦说：“这位是巴松嘉人。巴松嘉人是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他们的文明已经延续了几十万年，数学造诣让我们的数学简直像是一加一等于二。他们生活在海洋里，过滤浮游生物为食，和人类在好几颗行星上友好相处。他们是好人，而这家伙——”他敲敲视频板，“——在他的种族里是个帅得不寻常的家伙。”

他挥起教鞭，猛敲第二块视频板上友善的鹿头人：“告诉你们，这个王八蛋是萨隆人。我们和萨隆人的初次正式接触发生在我们搞清一个非法殖民地的下落之后。联盟禁止自由殖民，至于为什么，这就是原因。他们降落的那颗行星也是萨隆人的殖民目的地。一来二去不知怎的，萨隆人觉得人类很好吃，于是袭击人类殖民地，建起人肉养殖场。成年男人只留下几个取种，其他的统统遇害。女人被人工受精，新生儿则被抱走，像小牛似的关在圈里养肥。

“我们过了好些年才找到这个地方。殖民防卫军的突击队将萨隆人的殖民地夷为平地，活烤了他们的殖民首领。不消说，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在和那群吃小孩的龟孙子打仗。”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奥格尔索普说，“对谁好谁坏有先入之见会要你的命。拟人偏见的代价非常高昂，因为某些外形最像我们的外星人更愿意吃人肉汉堡包，而不是跟我们和平共处。”

另外一堂课上，奥格尔索普让我们猜地球士兵比殖民军士兵多了哪个优势。“肯定不是体能和武器，”他说，“因为这两项殖民军显然领先。地球士兵的优势在于他们清楚敌人是谁，也大体知道战斗如何进行——有哪些兵种参战，使用哪些武器，战斗的目标是什么。因此，即便战争起因和战役目标完全不同，在战争或战役中得到的经验也可以直接用于另一场战争或战役。

“殖民防卫军就没这么幸运了。举例来说，我们最近和艾弗格人打了一场。”奥格尔索普敲敲一块视频板，画面中出现了一只鲸鱼状的动物，身体两侧长出巨大的触须，触须分叉，末端变成未充分发育的许多只手。“他们最长能达到四十米，拥有让水聚合的技术。我们的船开着开着，周围的水忽然变成了像是流沙的泥状物，把船连同船员一起拽下去。和他们战斗的经验该怎么用于……呃，比方说，芬威人呢？”另一块视频板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只类似蜥蜴的怪物。“他们居住在沙漠里，体形很小，喜欢发动远程生物袭击。

“答案是用不上。然而，殖民防卫军的战士还是转战四方。这是防卫军战损率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因为每一场战役都是全新的，每一次战斗的环境都与以往不同，至少对于具体的士兵个体来说是这样。如果我这番话能总结出什么道理，那就是：诸位请把脑子里对战争如何进行的所有想法都扔出窗外。在这儿的训练能让你们开阔视野，对未来将在宇宙里碰到什么有个概念。但千万要记住，身为步兵，你们往往是首先遭遇敌对种族的一群人，对方的手段和动机都是未知数，有时候根本不可能被了解。脑子转得要快，不能想当然地以为先前的法子这次也能奏效。那是找死的捷径。”

再有一次，一个新兵问奥格尔索普，殖民防卫军为啥要在乎殖民地和殖民者。“你们反复灌输，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她这么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为何要关心殖民者的死活呢？他们毕竟只是普通人类。为什么不把繁衍防卫军士兵看作人类进化的下一步，我们自己另觅出路呢？”

“别以为你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奥格尔索普的话引来一片笑声，“简而言之三个字：做不到。殖民军士兵受过大量的基因和机体改造，导致他们在基因层面就是绝育的。你们的模板中使用了最普通的遗传材料，所以DNA携带了过多的致命隐性基因，受精卵不可能得到发育。再者说，你们还有许多非人类的基因片段，因此不可能和普通人类混血生殖。殖民防卫军士兵是了不起的基因工程成就，但也是进化道路上的死胡同。所以你们也没啥好自鸣得意的，虽说三分钟就能跑一英里，却谁也生不出小孩。

“另外一方面，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说，没这个必要。人类的下一步进化已经开始。和地球一样，大部分殖民地相互隔绝。几乎所有殖民者都在自己的殖民地度过一生。人类在适应他们的新家园，这在文化上已经有所体现。最初几个殖民星球的语言和文化跟地球比已经有所区别。过上一万年，基因也将发生变化。假以时日，有多少个殖民星球，就将有多少种不同的人类。多样性是人类繁衍的关键所在。

“从哲学上说，你们之所以应该对殖民地有感情，也许是因为改变后的你更能体会到人类的潜力，人类可以继续演化，成为能在宇宙中存活下去的种族。换个通俗的说法，你之所以应该关心，是因为殖民者代表着人类的未来，而无论你们改变了多少，比起宇宙间的其他智慧种族，你们仍旧最接近人类。

“但归根结底，你们之所以应该在乎，是因为你们已经足够成熟。这也正是殖民防卫军选择老人当兵的原因之一，而不仅仅因为你们都退休了，早就成为社会的负担。你们的年龄已经够大，足以清楚有些东西比自己那条命更重要。你们大部分人成过家，儿孙满堂，明白有些事情比一己私利更有价值。就算你们最后没能当上殖民者，也仍旧认同殖民有利于人类并且值得为之战斗的观点。很难把这种观点灌输进十九岁年轻人的大脑，但你们凭借阅历已经明白了。在宇宙中，阅历很重要。”

我们接受灌输。我们开枪射击。我们不停学习。我们突飞猛进。我们很少睡觉。

第六周，我撤掉了萨拉・奥康诺的班长职位。团队训练中，E连总是落后，在连队练兵中拖了六十三排的后腿。每次有奖杯落到别人手里，鲁伊兹都会咬牙切齿地折磨我。萨拉很有风度地接受了处罚，她是这么回答我的：“真抱歉，和带小孩毕竟不一样。”艾伦接替了她的位置，在他的鞭策之下，E班振奋起来。第七周，六十三排从五十八排手中夺过射击奖杯。好笑的是，萨拉到头来却是个一流射手，帮助我们登上冠军宝座的正是她。

第八周，我不再和脑伴交谈。傻逼研究我有很长时间了，已经能够理解我的脑波模式，正确预测我的需要。我在某次模拟实弹训练中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当时我把MP35从步枪子弹切换成制导导弹，瞄准开火，击中两个远程目标，然后切换成火焰喷射器，及时烧死了忽然从附近石头缝里蹿出来的六英尺长的恶心虫子。等我发觉我并没有口述命令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悚然。可没过几天，开口吆喝傻逼做这做那却变得让我很不耐烦了。你看，让人发毛的事情这么快就变得理所当然。

第九周，我、艾伦和马丁・加拉贝迪安不得不教训了一顿马丁手下的一个新兵，那家伙企图坐上马丁的班长位置，甚至不惜搞些小动作来达到目的。他曾经是个有点名气的流行明星，习惯了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本事不小，拉拢了几个战友参与阴谋，但倒霉的是，他不够聪明，未能意识到班长马丁有权阅读他私下传递的消息。马丁找到我，我说没必要惊动鲁伊兹或其他教官，咱们自己解决。

就算谁注意到基地有艘浮空艇昨夜曾擅离职守一小会儿，他们也啥都没说。同样的，如果有谁看见一个新兵倒挂在船外，被两双手分别抓住两只脚腕，脑袋离树梢近得可怕，他们也还是保持了缄默。当然了，更不会有谁说他听见了这个新兵绝望的惨叫声，又或者马丁对这位前明星最著名的专辑所发表的激烈品评。不过第二天早餐时，鲁伊兹军士长倒是刺了我一句，说我看着有点儿狼狈。我说也许和饭前您让我跑的那轻松愉快的三十公里有点关系。

第十一周，第六十三排和其他几个排被空降进基地北方的群山。目标很简单：在四天内找到并干掉其他排，然后让幸存者返回基地。为了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刺激，每个新兵都佩戴了一种装置，它能确定佩戴者是否被击中了。一旦电路接通，被击中的新兵就会疼得全身瘫痪，倒地不起（在附近观战的教官晚些时候会送他回基地）。我很清楚被击中的滋味，因为鲁伊兹想在基地先展示一番它的威力，于是拿我当了试验品。我向全排士兵强调再强调，你们绝对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我们刚落地，就遭受到了第一波攻击。没等我找到枪手，提醒全排注意，手下有四个新兵已经倒地不起。我们干掉两个敌人，另外两个逃之夭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遇到数次零星攻击，这表明其他几个排大多拆分成了三四个人一组的小队，此刻正在追猎其他排的类似小队。

我的想法不一样。脑伴能让我们时刻无声地保持联系，彼此之间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其他排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奥妙，那可就是他们的不幸了。我先让全排每人都在脑伴里向其他战友打开一条保密的通讯链路，然后下令就地解散，各自为战，一边行进，一边记录地形，标出他们发现的敌方小队的踪迹。这样，我们就有了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形图，而且还标注了敌人的位置。就算我手下的哪个新兵出局，他提供的情报也能让战友为其复仇（至少也能确保战友不会立刻遭难）。单兵作战速度更快、更无声无息，可以不时滋扰其他排的小队，遇到合适的机会还可以协同作战。

这套战术起了奇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起来传递情报，碰到好机会就集体作战。第二天，我和一个叫雷利的新兵干掉了敌方两个小队；他们忙着交火，却被我和雷利躲在远处一一狙杀。他干掉两个，我干掉三个，另外三个显然死于互射。干得真是漂亮。完事以后，我和雷利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双双遁入森林，继续追踪敌人，分享地形信息。

后来，其他几个排搞清楚我们的战术，妄图依葫芦画瓢，可惜那时候六十三排的人数已经占了上风。中午时分，我们干掉最后几个人，把敌方一扫而光，然后慢跑差不多八十公里返回基地。我们排的最后一个人也在1800之前赶了回去。清点数字，最开始的那四个包括在内，我们统共只牺牲十九个人，战损率不到三分之一，却消灭了其他七个排半数以上的士兵。这下连鲁伊兹军士长都没话可说了。基地司令官把作战竞赛的奖杯颁给他，他那张老脸居然挤出了半个笑容。天晓得这么一笑能让他死掉多少个细胞。

“孽缘难断啊，”刚刚当上二等兵的艾伦・罗森萨尔在登船区朝我走来，“又分到同一艘船上了。”

的确如此。我们将搭乘弗朗西斯・德雷克号运兵船回凤凰星，然后等待殖民防卫军莫德斯托号的召唤。随后，我们将加入殖民防卫军第233步兵营D连2排。每艘船一个营，差不多一千名士兵。熟人很容易失散。能继续和艾伦做伴，我很开心。

我打量着艾伦，欣赏着他干净整洁的殖民军蓝色制服，欣赏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我也穿了这么一身。“该死的，艾伦，”我说，“咱们肯定很帅。”

“我对穿军服的男人情有独钟，”艾伦对我说，“现在我穿上军服，诱惑就更大了。”

“啊哈，”我说，“鲁伊兹军士长驾到。”

鲁伊兹瞄到正在等交通艇的我，看见他走近，我放下装了军便服和最后几件私人物品的桶包，干净利落地对他行了个军礼。

“稍息，二等兵，”鲁伊兹回了个礼，“你们去哪儿？”

“莫德斯托号，军士长，”我说，“罗森萨尔二等兵和我都是。”

“太他妈的扯了，”鲁伊兹叫道，“233营？哪个连？”

“D连，军士长。二排。”

“他妈的了不起，二等兵，”鲁伊兹说，“你们要享受亚瑟・凯耶斯中尉的指挥了，希望那个狗日的还没被什么外星人操了屁眼。见到他替我问好，顺便告诉他，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认为你脑子里的屎少过他带的大部分新兵。”

“谢谢你，军士长。”

“不是说给你听的，二等兵。你还是一坨屎，只是不太大的一坨罢了。”

“那是当然，军士长。”

“很好。说够了，失陪。有时候你需要的只是上路。”鲁伊兹军士长行个军礼，我和艾伦连忙还礼。鲁伊兹盯着我和艾伦，露出半个干巴巴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家伙吓得我都快拉裤子了。”艾伦说。

“我倒有点喜欢他。”

“你当然喜欢他了。他觉得你的脑子里不全是屎。这在他的世界里算是赞扬。”

“你以为我听不懂吗？”我说，“现在我得努力做到这一点了。”

“好好努力，”艾伦说，“你毕竟仍旧是一坨屎。”

“这话我爱听，”我说，“至少我还有个伴儿。”

艾伦咧嘴一笑。交通艇打开舱门。我们抓起行李，走了进去。

9

“我能打中，”沃森在他躲藏的那块石头背后张望，“让我做掉一个试试看。”

“不行，”带队的比韦洛斯下士说，“他们的防护盾还开着，别浪费弹药。”

“妈的，”沃森说，“我们来了几个钟头了。我们坐在这儿，他们坐在那儿。等他们放下防护罩，我们该怎么办？走过去朝他们开火？这他妈又不是十四世纪。杀人用不着事先预约。”

比韦洛斯面露怒色：“沃森，让你当兵不是请你思考的。闭上他妈的鸟嘴，给我作好准备。再说也等不了多久了，他们的仪式还剩下最后一个环节，然后就办正经事。”

“真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啥？”沃森说。

“唱歌。”比韦洛斯说。

沃森嗤笑道：“唱什么？音乐剧？”

“不，”比韦洛斯说，“我们的死亡。”

话音刚落，就像约定好的一样，包裹康苏人基地的半球形防护盾开始闪烁。我调整视力，聚集在几百米开外的防护盾上，一个康苏人正巧走了出来，防护盾黏在他巨大的硬甲上，直到他走出一段距离，宛若细丝的静电场才落回防护盾上。

他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在开战前走出防护盾的康苏人。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前出现了第一个康苏人，那是个低级普通小兵，吼叫着向我们挑战，正式声明康苏人想要打仗的意图。信使的级别低下说明康苏人不怎么看得起我们，如果真把我们当回事，他们就会派出高级官员了。我们没有谁觉得受到了冒犯。无论对手是谁，康苏人的信使基本上都是小角色。再者说，除非你对康苏人的费洛蒙格外敏感，否则他们的模样都非常相似。

几小时后，第二个康苏人从防护盾后冒出来，像一群母牛被打谷机碾到了似的嚎叫几声，紧接着就“砰”的一声爆炸了，粉红色的血液、内脏和硬甲碎片如小雨般落下，洒在防护盾上被烤得嘶嘶作响。康苏人显然认为，若是一名士兵在战前如此献祭，他的灵魂就能先勘察敌情一段时间，然后去往康苏人的灵魂该去的地方。这在我眼中是让最优秀的士兵白白送命，但考虑到我是他们的敌人，很难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好的。

第三个康苏人级别最高，他扮演的角色只是解释我们为何要死和我们将会怎么死。这个环节结束，我们就可以开始杀人或被杀了。如果在此之前朝防护盾开枪，想让他们别这么啰唆，那只是白费力气罢了。除非能把康苏人的防护盾扔进恒星内核，否则谁也敲不开这东西。杀死信使的唯一结果就是让开场仪式重头来过，进一步推迟战斗和杀戮。

必须要说清楚，康苏人可不是龟缩在防护盾后面，他们只是有很多战前仪式要折腾，不希望子弹、粒子束或爆炸物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了按部就班的步骤而已。事实上，康苏人最喜欢的就是痛快淋漓大战一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上某个星球，安营扎寨，发起挑战，让当地人用战争手段赶走他们。

这次的情形也没有区别。康苏人根本没兴趣在这颗行星殖民。他们只是把一个人类殖民地轰成碎片，借此通知殖民防卫军他们就在附近，非常想活动活动筋骨。对康苏人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他们会没完没了地杀害殖民者，直到有人出来正式开战为止。另外一方面，你也无法理解他们心目中的正式宣战是什么样子。你只能不停增兵，直到康苏信使走出防护盾，宣布开战为止。

除了刀枪不入的牛逼防护盾，康苏人的战斗科技和殖民防卫军差不多。这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乐观，因为根据多方搜集的情报显示，康苏人和其他种族战斗时，武器和技术也总是和对手差不多。这足以证明一个观点：康苏人玩的不是战争，而是体育运动。跟踢足球没啥区别，只是把正常观众换成了惨遭屠戮的殖民者。

率先进攻康苏人则是痴心妄想，他们所在的整个恒星系都被防护盾笼罩，所需能量来自康苏恒星的白矮星伴星。这颗白矮星被完全裹在某种能量吸收装置内，全心全意为防护盾服务。换句话说，千万别招惹有这个本事的人就是了。然而，康苏人有一种稀奇古怪的荣誉体系。在战斗中将他们赶出某个星球，他们就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就仿佛战争是接种疫苗，而我们好比抗体。

以上内容均由战斗任务数据库提供，指挥官凯耶斯中尉在战前命令我们阅读这些情报。沃森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这说明他根本没读报告。我并不惊讶，因为打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属于那种固执而愚蠢的自大狂，迟早要害队友和他一同丧命。问题在于，他的队友里有我一个。

康苏人展开利刃般的胳膊，这东西多半是在进化过程中，为了对付母星上的某些难以想象的恐怖动物而产生的，底下更像胳膊的附肢指向天空。“要开始了。”比韦洛斯说。

“我一枪就能干掉他。”沃森说。

“你敢开枪，我就亲手毙了你。”比韦洛斯说。

天空中噼噼啪啪地爆发出上帝亲手开枪的巨响，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像是链锯在锯铁皮屋顶。那是康苏人在唱歌。我接通脑伴，让它从头翻译给我看。

请听，尊贵的敌手

我们是你欢欣往生的工具

我们用我们的方式感谢你

我们已经献祭最好的灵魂

我们将踏着尸体赞美你们

为你们的灵魂得救而歌唱

你们无福未能生而为“人”

因此我们送你们走向救赎

请鼓起勇气投入激烈战斗

重生就可能回归我等怀抱

受祝福的战斗让土地神圣

在此生死之人都获得解脱

“真他妈吵。”沃森说着伸出手指挖左耳。估计他都没费神请脑伴翻译唱词。

“老天在上，这既不是打仗，也不是踢足球，”我对比韦洛斯说，“而是一场洗礼。”

比韦洛斯耸耸肩：“殖民防卫军可不这么想。他们每次都是这么开战的。上头觉得这像是他们的国歌，只是过场仪式而已。看，防护盾开始降下了。”她朝防护盾打个手势，防护盾正在闪烁，前后左右都开始减弱。

“操他妈怎么还没完，”沃森说，“我都快睡着了。”

“你们两个给我听清楚了，”比韦洛斯说，“冷静点，集中精神，别冒头。我们的位置很有利，中尉要我们在那群龟孙子冲过来的时候狙杀他们。少玩花的，瞄准胸口开枪就是了。那儿是他们的大脑。干掉一个，意味着其他人就可以少担心一个。只准用步枪，其他弹药都会让我们过早暴露。不许说话，从现在开始只能用脑伴。听懂了？”

“听懂了。”我说。

“懂他妈的了。”沃森说。

“很好。”比韦洛斯说。防护盾终于完全失效，几小时前就已瞄准目标的导弹悉数发射，人类和康苏人之间登时全是一道道导弹尾迹。爆炸的冲击波过后，紧接着是一阵人类的号叫声和康苏人带有金属质感的吱喳声。有几秒钟，万籁俱寂，唯有烟雾升腾；然后，康苏人发出刺耳的长长喊声，向人类发起冲锋，人类守住原位，尽量在短兵相接前多撂倒几个康苏人。

“动手。”比韦洛斯说。说完，她抬起MP，瞄准原处的一个康苏人开火。我们立刻跟上。

备战步骤描述如下：

一、让系统检查你的MP35步兵步枪。这是最简单的第一步。MP35具有自我检测和修复能力，必要时还可以用弹药块为原料制造零件，排除故障。想彻底毁掉一支MP，唯一的办法是将它放在运行中的火箭发动机后面。不过考虑到士兵多半总把武器带在身边，所以你遇到的麻烦恐怕也不小。

二、穿上战斗服。这是标准配发的自封闭弹力紧身服，除面部外覆盖全身，设计主旨是让你在战斗期间忘记身体的存在。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织物”不但隔热，还能进行光合作用。无论你在北极浮冰还是撒哈拉沙漠，身体能体验到的差异只有景色不同。紧身衣能通过毛细作用吸走汗水，过滤后将水分储存起来，等你有空了灌进水壶。尿液也可以这么处理，不过一般不提倡穿着紧身衣大小便。

腹部——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挨上一枪，紧身衣受到冲击的部位会瞬间硬化，将动能沿着紧身衣表面传递出去，而不是让子弹钻进体内。你会疼得哭爹喊娘，但总比让子弹欢快地打穿你的肚肠强得多。可惜的是，紧身衣有其阻挡上限，因此避开敌方火力仍旧至关重要。

系上腰带，腰带容纳了格斗刀、多用途工具（瑞士军刀长大后原来是这个样子）、可以折叠得让你认不出来的单人帐篷、水壶、一周分量的高能饼干和三个弹药块。在脸上涂满富含纳米机器人的面霜，它能接通紧身衣，共享环境信息。进入伪装模式，看你能不能在镜子里找到自己。

三、为全部队友打开一个脑伴频道，在返回舰船或翘辫子之前不要关闭。在新兵训练营里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挺沾沾自喜的呢，却没料到这早就是战斗期间非正式惯例中最神圣的一条了。脑伴通讯意味着不会存在不明确的命令或信号，而且不会因为说话而暴露位置。如果在战斗期间有殖民防卫军士兵开口，那么他不是太愚蠢就是中了弹在惨叫。

脑伴通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稍不留神就会把情绪一同广播出去。忽然觉得你要尿裤子了，转瞬间却发现即将失禁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战友，这种事情会让你分神。如果犯错的是你，队友绝对不会轻饶你。

只和队友保持联系，要是向全排开放频道，突然就会有六十个人在你的脑袋里咒骂、战斗和死去。你不需要这个。

最后一点，丢掉幻想，服从命令，消灭所有不是人类的东西，保住自己那条小命。殖民防卫军的做法非常简单。服役头两年，每个人都是步兵，无论你在地球上是守门人、外科大夫、参议员还是流浪汉。熬过这头两年，你就有机会专业化，混个永久性的殖民军工作，而不是辗转战场，扮演每支军队中必须存在的支持性炮灰。但是，在两年时间里，上面送你去哪儿，你就必须去哪儿，抱着枪，杀敌求生。简单归简单，但简单和容易是两码事。

干掉一名康苏士兵需要两枪。这是新发现，关于他们的情报从没提过单兵防护盾，但的确有什么东西能挡住第一枪，让他们四仰八叉屁股（从部位上看像是屁股）着地，但几秒钟后就会起身。因此，你必须开两枪：第一枪撂倒，第二枪让他们再也起不来。

连续两枪击中同一个移动目标，这在纵深数百米的混乱战场上可不容易做到。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我让傻逼创建了一套特定射击程序，扣一次扳机，就射出两颗子弹，第一颗是空尖弹，第二颗携带炸药。我在两次开枪间把程序送到MP上，前一瞬间我还在单发射出标准步枪子弹，下一个瞬间我就用上了“康苏杀手”特别程序。

我爱我的这杆枪。

我把这套射击程序转发给沃森和比韦洛斯；比韦洛斯按照指挥链向上级转发。不到一分钟，战场上就噼噼啪啪地充斥着快速双发的枪声了，几十个康苏人随即去见阎王，炸药炸烂了他们的内脏器官，碎肉噗噗地打在硬甲内侧。听着很像崩爆米花。我看了一眼比韦洛斯。她正在无情地瞄准射击。沃森边开枪边咧嘴大笑，活像刚在农场气枪比赛中赢了毛绒玩具的小男孩。

啊哈——比韦洛斯发来消息。被发现了，卧倒——

“什么？”沃森探出头去。我抓住他，把他拽倒在地，导弹恰好击中我们刚才用作掩护的巨石，将其化为无数碎石，雨点般砸在我们身上。我抬起头，及时看见一块保龄球大小的石头疯狂地旋转着落向我的脑袋。我想也没想就挥起手臂打了过去，整条胳膊的紧身衣瞬间硬化，那块石头像垒球似的懒洋洋地飞远。胳膊疼得要命。要是还在地球上，我的手臂恐怕已经骄傲地断成三截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

“我操，好他妈险。”沃森说。

“闭嘴。”我说，同时发消息给比韦洛斯：现在怎么办？——

坚持住——她回复道，取下腰带上的多用途工具，命令它变成镜子，然后把镜子举过石块边缘偷看。六个，不，七个，正在上来——

附近忽然“噼啪”一声。五个了——她更正道，然后收起工具。切换成枪榴弹，然后待命——

我点点头，沃森咧咧嘴，比韦洛斯发送动手——我们同时隔着石块发射枪榴弹。我数了数，一人三颗；九声爆炸后，我吐一口浊气，祈祷一句，接着一跃而起。我看见一个康苏人成了尸体，一个拖着残躯在昏头转向地逃跑，另外两个在手脚并用地找掩护。比韦洛斯干掉了受伤的那个，我和沃森分别干掉另外两个。

“欢迎参加派对，宇宙爬虫！”沃森陷入狂喜，叫喊着跳出他躲藏的那块巨石，恰好和第五个康苏人撞了个照面。这个康苏人的动作比枪榴弹快了一步，在我们屠杀它的伙伴时卧倒了。它举起武器，对着沃森的鼻子就是一枪；沃森的脸先是向内凹陷下去，紧接着向外鼓起，曾经构成沃森头部的身体组织和智能血如间歇泉喷发般洒了康苏人一身。子弹穿过沃森的脑袋，击中紧身衣的头罩，紧身衣瞬时硬化，压力使得子弹、智能血、颅骨碎片、脑浆和脑伴顺着唯一的开口喷了出去。

沃森不知道他被什么击中了。他最后通过脑伴频道发送的是一个浪头般的情绪，大致可以形容为茫然和迷惑，就像某个人知道他看见了出乎预料的东西，但还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的惊讶感觉。接着，他的链接中断了，仿佛数据源突然被切断似的。

沃森的面门炸成碎肉，开枪的康苏人开始唱歌。我的翻译功能一直开着，因此沃森的死亡场面在我眼中被配上了字幕，“得救赎了”这几个字不断重复，而他的头颅碎块在康苏人的胸口汇成涓涓细流。我尖叫着扣动扳机。康苏人猛地向后飞出去，一颗又一颗子弹穿过胸骨，在他体内引爆，他的身体随即炸开了花。到我住手的时候，估计我已经在这具康苏人的尸体上浪费了三十发子弹。

“佩里，”比韦洛斯重新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把我从难以自持的状态中拉了出来，“康苏人的大部队上来了。咱们得走了，快！”

“沃森呢？”我问。

“别管他，”比韦洛斯说，“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没空哀悼他了。打完仗回来取尸体。快，咱们得活下去。”

我们获得了胜利。双发射击的技法让康苏人严重减员，他们后来也学聪明了，改换战术，收缩战线，没有再次正面进攻，而是改用导弹袭击，但这时战局已定，他们无力回天。过了几个钟头，康苏人全线撤退，启动防护盾，留下一个小队举行自杀仪式，这代表康苏人承认了战败。等这几个康苏人把仪仗刀插进脑腔，我们的任务就只剩下了收敛尸体和救护伤员。

今天二排的表现相当不错。阵亡两人，有一个就是沃森；受伤四人，重伤员只有一个，她将把接下来的几个月用在培植下半段肠子上，另外三个人几天内就能归队。大体而言，情况原本有可能糟糕得多。康苏人的一艘装甲浮空艇撞进了四排C连的人堆里，随即引爆，收割了十六条人命，其中包括排长和两个班长，四排剩下的大部分人也不同程度地受伤。要是四排的副排长不是已经阵亡，经历这么一场惨事，他恐怕也得自杀。

凯耶斯中尉发布了解除警报的命令，我回去给沃森收尸。一群八条腿的食腐动物已经开始聚餐。我毙掉一个，剩下的四散奔逃。就这么一小会儿，它们就吃掉了好些肉。我暗地里有些惊讶：一个人没了脑袋和大部分软组织后，身体居然会轻那么多。我把沃森的残骸装进运尸袋，前往几公里外的临时停尸处。路上我只停下呕吐了一次。

走进半途，艾伦看见了我。“要帮忙吗？”他赶上来和我并排而行。

“我没事，”我说，“他反正也没多重了。”

“里面是谁？”艾伦说。

“沃森。”我答道。

“哦，他啊，”艾伦做个鬼脸，“好吧，什么地方还是会有人想念他的。”

“别弄得我掉眼泪，”我说，“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艾伦说，“大部分时候缩着脑袋，时不时举起枪，朝着敌人的大致方向开几枪。也许干掉了几个，天晓得。”

“听见战斗开始前他们的死亡圣歌了吗？”

“当然听见了，”艾伦说，“听着像两列火车在交配。那声音可不是你想不听就能不听的。”

“是啊，”我说，“我想问的是，你看翻译过来的文字了吗？明白那段东西是什么意思吗？”

“看了，”艾伦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们的计划，逼着我们皈依他们的宗教，其中似乎牵涉到很多死亡什么的东西。”

“殖民防卫军觉得那只是个仪式，就像在念一段按照他们以往行径制定的祷文。”我说。

“你怎么想？”艾伦问。

我朝沃森的尸体甩甩头：“杀死他的康苏人使劲尖叫‘得救赎了，得救赎了’，他要是把我开膛破肚，估计也要这么嚷嚷。我觉得殖民防卫军低估了形势。康苏人在战斗后之所以不再返回，我认为原因并不是他们承认了战败。他们并不为输赢而战。在他们眼中，这颗行星已经被鲜血封圣。我想他们认为这颗行星已经归他们所有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占领它？”

“也许不到时候，”我说，“也许在等待什么末日大决战。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我觉得殖民防卫军并不清楚康苏人是否把自己看作这里的主人。等到未来某个时候，大家搞不好会大吃一惊的。”

“好吧，我相信你的话，”艾伦说，“就我所知，每支军队都有自以为是的光荣传统。不过，你有什么提议吗？”

“妈的，艾伦，我屁也想不出，”我说，“只希望等这种事情发生时，咱们都已经死了很多年。”

“换个不这么压抑的话题吧，”艾伦说，“你能在战斗中想出克敌制胜的射击程序，真是了不起。看到被击中的龟孙子爬起来继续前进，我们有不少人当时非常恼火。接下来这几个星期，每天都会有人请你喝酒。”

“喝酒本来就不要钱，”我说，“别忘记了，这趟地狱之旅全程免费。”

“呃，如果喝酒要花钱，肯定有人会请你。”艾伦说。

“我觉得没那么了不起。”话刚出口，我却发现艾伦已经停步立正了。抬起头，我看见比韦洛斯、凯耶斯中尉和一位我不认识的军官在大步流星地走向我。我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近。

“佩里。”凯耶斯中尉说。

“中尉，”我说，“对不起，长官，我现在无法敬礼。我正在送尸体前往停尸处。”

“尸体还能去哪儿呢？”凯耶斯对尸体打个手势，“是谁？”

“沃森，长官。”

“唉，他啊，”凯耶斯说，“没能活多久，对吧？”

“他容易兴奋，长官。”我说。

“我也这么觉得，”凯耶斯说，“唉，管他的。佩里，这位是里比斯基中校，第223营的指挥官。”

“长官，”我说，“对不起，我现在无法敬礼。”

“是啊，你拿着尸体呢，我知道，”里比斯基说，“小伙子，我只是想祝贺你今天想出了那个射击方案。你节省了许多时间，救了不少条性命。狗日的康苏人变着法地折腾我们。单兵防护盾是个新点子，他妈的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二等兵，我要申请通报嘉奖你。你有什么想法？”

“谢谢你，长官，”我说，“但我相信总有人会想到这个法子的。”

“有可能，但你是第一个，这就很重要了。”

“是，长官。”

“等我们回到莫德斯托号，小伙子，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个老步兵请你喝一杯。”

“荣幸之至，长官。”我说。我看见艾伦在背后嘲笑我。

“好了，再次祝贺你。”里比斯基对沃森打个手势，“替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谢谢你，长官。”艾伦替我们俩敬礼。里比斯基还礼，带着凯耶斯转身离去。比韦洛斯转身面对我和艾伦。

“你似乎很开心。”比韦洛斯对我说。

“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五十年没人喊我‘小伙子’了。”我答道。

比韦洛斯笑了笑，指着沃森说：“知道送他去哪儿吗？”

“停尸处就在山脊那头，”我说，“我把沃森放下，然后搭第一艘运兵船回莫德斯托号，希望你能批准。”

“妈的，佩里，”比韦洛斯说，“今天你是英雄，爱怎样就怎样。”她转身离去。

“嘿，比韦洛斯，”我说，“总是这样的吗？”

她又转回来：“什么总是这样的吗？”

“这个，”我说，“战争。战役。战斗。”

“什么？”比韦洛斯嗤之以鼻，“见鬼了，才不是呢，佩里。今天只是小菜一碟。能有多轻松，就有多轻松。”她放声大笑，小跑着离开了。

这就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战役。我的战争生涯刚刚拉开序幕。

10

老屁帮损失的第一个人是玛琪。

她死在一个名叫“节制”的殖民星球的上层大气中，“节制”这名字很讽刺，因为和大部分采矿工业发达的殖民星球一样，这地方也是酒吧和妓院星罗棋布。节制星的地壳富含金属，使得人类一方面很难在此定居，另一方面也很难守住阵脚。常驻此处的殖民防卫军是普通殖民地的三倍，还得不时派兵增援。玛琪所在的代顿号接到的就是这种增援任务，因为奥胡军队突降节制星上空，把无人机大军撒向星球表面。

离节制星主要太空港墨菲城一百公里处有个铝矿，玛琪的那个排属于前去夺回这个铝矿的部队，但他们连着陆都没能做到。在降落的过程中，奥胡人的导弹击中了她乘坐的交通艇。导弹撕开船壳，几个士兵被吸入太空，玛琪就在其中。这几个人几乎都立刻丧命，不是死于巨大的冲击力，就是被船壳碎片刺穿了身体。

但玛琪没有死。她被吸入太空时意识完全清楚，紧身战斗服自动封闭了她的脸部，以防肺部排尽空气。玛琪立刻向班长和排长发送消息，但班长的残躯正在下落中垂死挣扎，而排长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不能怪他，交通艇没有配备太空救援装置，本身也受到了严重损伤，已经燃起大火，正在歪七扭八地飞向最近的殖民防卫军太空船，帮助幸存者逃生。

向代顿号求救同样徒劳无功。代顿号正在和几艘奥胡飞船交火，无法派人营救她。其他船只的情况相同。此刻哪怕没有开战，她的目标本来也已经够小的了，而且还彻底落入了节制星的重力控制范围，离节制星的大气层太近，只有最英勇的拯救方案才有可能奏效。现在战火正酣，她难逃一死。

玛琪的智能血达到了供氧极限，身体迫切地需要氧气，她却端起MP，瞄准最近的一艘奥胡飞船，计算好弹道，接二连三地射出导弹。每颗导弹的发射都给了玛琪同等大小的反作用力，让她加速坠入节制星深邃的夜空。战役结束后搜集的数据显示，她的导弹虽说早早耗尽了燃料，但都击中了那艘奥胡飞船，造成了一些轻微伤害。

接着，玛琪转过身，面对即将杀死她的那颗星球，变回了原来那位优秀的东方宗教哲学教授，用俳句的形式写了首辞世歌。

友人勿哀伤

吾乃坠落一流星

早早往生去

她把这首诗连同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一起发送给我们，然后就在节制星的茫茫夜空中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流星。

她曾是我的朋友，和我有过一段短暂的情缘。换了我面对死亡，肯定不如她勇敢。我敢打赌，这颗流星肯定亮得耀眼。

“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不在于战斗力不够优秀，而是太容易被动用了。”

撒迪厄斯・本德如是说，他是马萨诸塞州选出的两届民主党参议员，曾在不同时期担任过驻法大使、驻日大使和驻联合国代表；在克劳总统任期间担任国务卿曾力挽狂澜。他是作家和演说家，还是最近被补充进D排的一个小兵。跟我们关系最大的当然是最后这个头衔，而我们都觉得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是个一肚子狗屎的鸟人。

从鲜肉到老鸟的变化速度快得惊人。艾伦和我第一次登上莫德斯托号时，凯耶斯中尉的欢迎虽说挺诚恳，但多少有些敷衍了事（听我们传达完鲁伊兹军士长的赞许，他挑了挑一侧眉毛），其他士兵的态度则是和颜悦色但视而不见。班长在需要的时候向我们训了话，队友把我们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除此之外，我们被排除在外。

这个态度并不针对我们俩。其他三个新人，沃森、盖曼和麦凯恩，得到的待遇完全相同。起因有两点。第一，新人之所以报到，是因为有旧人走了——“走了”一般代表着“死了”。从军队的层面说，士兵的替换就和齿轮差不多。但从排和班的层面说，你所代替的就是一个朋友、一个战友、一个曾经一起并肩战斗、克敌制胜但不幸死去的人。无论你是谁，你都取代了某个人的朋友，替换了某些人的战友，这对认识死者的人来说，终归是个不大不小的冒犯。

第二，非常简单，你还没有上过战场。没上过战场，你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很快也将得到纠正。在你踏上战场之前，你只是路人甲乙丙丁，凑巧占据了一个比你出色的人的位置罢了。

和康苏人打完，我立刻注意到了区别。他们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在食堂里邀请我一块吃饭，拉着我打桌球和聊天。比韦洛斯班长开始询问我的意见，而不是吆喝我做这做那。凯耶斯中尉讲了个鲁伊兹军士长的段子，其中包括浮空艇和殖民地居民的女儿，我压根儿就不信这是真事。简而言之，我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不对，我们当中的一员。对付康苏人的射击程序和继之而来的嘉奖对我很有帮助。不过，艾伦、盖曼和麦凯恩也被接纳了，他们除了作战和没有死掉之外啥也没做，但这其实就足够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期间，又有几批新肉加入了我们的排，看着他们取代朋友的位置，我们理解了排里其他人看着我们取代朋友的感受。我们的反应完全相同：没上过战场，你只是个物体，占据了一块空间，仅此而已。大多数新肉明白这个道理，顶着压力熬过最初几天，直到我们见到他们的表现为止。

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却是个不懂事的。从露面那一刻起，他就在拍全排人的马屁，一个一个人问候过去，拼命想建立深厚的私人感情。太烦人了。“他莫非想竞选什么不成？”艾伦抱怨道，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一辈子往上爬就有这种效果，你甚至不知道啥时候该闭嘴装孙子。

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还有个坏毛病，他一辈子都以为其他人对他的话打心底里感兴趣，这就是他嘚吧嘚吧说个没完的原因，连显然没人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也不例外。因此，他在食堂公开抨击殖民防卫军存在什么问题，其实相当于自言自语。但即便如此，他的话还是激怒了正在和我吃饭的比韦洛斯。

“不好意思，”她说，“你能重复一下最后那句话吗？”

“我说，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不在于战斗力不够优秀，而是太容易被动用了。”本德重复道。

“真的假的？”比韦洛斯说，“这我就想听个究竟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本德说着换了个姿势，我立刻认出这是他在地球时最喜欢的姿势：双手展开，两臂略略向内弯曲，仿佛是想牢牢把握住他正在宣讲的观念，好让他传递给其他人。亲身成为这个动作的接收方，我才意识到这有多么居高临下。“毫无疑问，殖民防卫军的战斗力非常强大。但是，从现实意义上说，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我们采取了哪些措施去避免使用这支力量？是否存在一些时候，用外交谈判可以获得更多的成果，我们却动用了武力呢？”

“你肯定错过了我听过的一场讲演，”我说，“知道是哪个吗？就是关于宇宙并不完美、地产业竞争非常激烈的那一场。”

“噢，我听过，”本德答道，“我只是不确定是否该相信。银河系有多少颗恒星？一千亿，差不多吧？大部分都有某种类型的行星系统。地产从根本上说是取之不竭的。不，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之所以使用武力对付其他种族，是因为武力使用起来最简单。武力很迅速，很直接，比起复杂的外交谈判来说，武力太简单了。一块土地，你要么占领，要么不占领。这和外交手段大相径庭，外交从智力上说是困难得多的一项事业。”

比韦洛斯瞥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对本德说：“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

“不，当然不，”本德笑着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说的简单是相对于外交手段而言的简单。给你一把枪，叫你从原住民手中抢占一个山头，这个情况相对而言比较简单。但如果我让你去找原住民，商谈出一个解决方案，让他们允许你获取那个山头，事情就复杂得多了——你怎么处理现有的居民，如何补偿他们，他们对山头继续拥有哪些权利，等等。”

“前提是你拎着外交邮袋露面时，山头上的原住民没有立刻开枪崩了你。”我说。

本德对我一笑，有力地朝我一指：“看，正是如此。我们假定对手和我们一样好战。但是，假如，我说的是假如，还存在通往外交谈判的一扇门，哪怕这扇门只开了一条缝呢？有理性的智能种族难道就不可能选择这扇门吗？举例来说，韦德人。我们即将和他们开战，对吧？”

的确如此。艾恩哈特星系有三颗同时适合双方的宜居行星，韦德人和人类已经为此缠斗十多年了。一个恒星系拥有多个宜居行星实属罕见。韦德人很顽固，但实力稍弱。他们的行星网络不大，工业基本上还集中在母星。韦德人没有退出艾恩哈特星系的意思，因此我方的计划是跃迁至韦德人的大本营，砸烂太空港和主要工业区，让他们的扩张能力倒退个几十年。包括第233营在内的特遣部队将在韦德人的首都登陆，破坏那个地方。我们尽量不杀害平民，但必须在国会和宗教聚集场所的墙上打几个窟窿。这种行为对他们的工业并无影响，但可以传达一个信息：只要愿意，我们可以随时搞死他们。他们的信心肯定会被动摇。

“韦德人怎么了？”比韦洛斯问。

“这个嘛，我研究了一下他们，”本德说，“他们的文化很引人入胜。最高艺术形式是弥撒大合唱，有点像格里高利圣歌——整个城市的韦德人聚集在一起，然后开始吟唱。据说几十公里之外都能听到歌声，而且一唱就是几个钟头。”

“所以呢？”

“所以呢，我们应该赞赏和探索这种文化，而不是因为被挡了路就把他们困在母星上。殖民者有没有哪怕稍微尝试一下和他们达成和平协定呢？我没有看到这么做的记录。我认为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也许咱们能缔造和平呢。”

比韦洛斯嗤之以鼻：“本德，谈判超出了命令范围。”

“我在第一个参议员任期内曾经随贸易访问团前往北爱尔兰，结果促使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缔结了和平协定。上面没有授权我达成协议，美国国内因此引发了好一场论战。可是，和平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你怎么可以不去把握住呢？”本德说。

“我记得这件事，”我说，“紧接着就是两个世纪以来最血腥的游行季节。你那个和平协定可不怎么成功。”

“不是协定本身的错，”本德自我辩解道，“有几个天主教的年轻人吸毒吸坏了脑子，往奥兰治人的游行队伍里扔了颗手雷，然后就全都完蛋了。”

“现实中的人类真可耻，居然妨碍了你的和平理念。”我说。

“你看，我说过了，外交谈判并不容易，”本德说，“但我认为与这些人和平共处所能得到的，到最后肯定比抹杀他们所能获得的更多。这个选择好歹也值得讨论一下。”

“谢谢你的布道，本德，”比韦洛斯说，“如果你肯暂时让出讲台的话，我有两点意见想表达一下。首先，你没上过战场，因此，对我和其他所有人来说，你知道的和自以为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是臭狗屎。这儿不是北爱尔兰，不是华盛顿特区，更不是地球。参军意味着你现在是一名士兵，你给我记清楚了。其次，无论你怎么想，二等兵，你现在担负的职责并非宇宙和全人类，而是我、你的队友、你的排和殖民防卫军。上头下命令，你就服从。要是胆敢做什么超出命令范围的事情，那我跟你就有的谈了。听懂了吗？”

本德镇定自若地看着比韦洛斯。“‘奉命行事’，有多少邪恶假汝之名而行？”他说，“希望我们不要遇到使用这种借口的时候。”

比韦洛斯眯起眼睛。“我吃完了。”她说，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本德扬起眉毛。“我没想冒犯她。”他对我说。

我上下打量着本德。“我说本德，你对‘比韦洛斯’这个姓难道完全没有印象？”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不怎么耳熟。”他说。

“往小时候想，”我说，“那会儿咱们也就五六岁。”

他的脑袋里灵光一现。“有个秘鲁总统姓比韦洛斯，记得他是遇刺身亡的。”

“没错，佩德罗・比韦洛斯，”我说，“死的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妻子、弟弟、弟弟的妻子和大部分家庭成员，是在军事政变中被残杀的。只有佩德罗的一个女儿活了下来。士兵扫荡总统官邸，搜寻家庭成员的时候，保姆把她塞进了扔脏衣服的通道。顺便说一句，他们先强奸了保姆，然后割了她的喉咙。”

本德绿色的脸庞染了一层灰色。“她难道就是总统的女儿？”

“正是她，”我说，“猜猜怎么着？政变被扑灭后，杀害她全家的士兵上了法庭，借口就是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因此，你的观点有没有道理暂且不提，刚刚听你说教的这个人正是全宇宙最不需要听这番邪恶屁话的人。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借口屠杀她全家人的时候，她就躲在地下室的脏衣服堆里，流着血，尽量不哭出声来。”

“天哪，太抱歉了，”本德说，“我什么也不该说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这正是比韦洛斯的观点。到了宇宙里，你啥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听好了，”降落的时候，比韦洛斯说，“我们的任务仅限于破坏。我们将在他们的政府机构中心附近降落，然后摧毁建筑物，但除非被人瞄准，否则请勿射击有生命的目标。我们已经一脚踢中了他们的卵蛋，不需要在他们倒霉的时候继续激怒他们。动作要迅速，搞完破坏就撤退。都明白了？”

到此刻为止，这次行动还宛如小菜一碟；二十四艘殖民防卫军的军舰忽然冲进韦德人的母星星域，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殖民防卫军几天前在艾恩哈特星系发动佯攻，诱使韦德战舰前去增援，因此他们的母星要塞几乎无人把守，剩下那几艘在突袭中也很快被击沉了。

我们的驱逐舰迅速打击了韦德人的主要太空港，这个建筑物长达几公里，炸断几处关键连接点，太空港就被它自己的向心力撕碎了（不需要浪费超出必要的过多弹药）。我们没有探测到他们发射了小型跃迁舱去通知仍在艾恩哈特星系的韦德飞船。因此那些韦德战舰不可能及时知道受骗上当。就算有韦德人的战舰侥幸逃生，回到母星也会发现没有港口供它停靠和修理。等他们赶到，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本地空域没有了威胁，殖民防卫军从容不迫地瞄准了工业中心、军事基地、采矿场、精炼厂、脱盐厂、水坝、太阳能发电机组、海港、太空发射设施、主要公路和其他重建星际飞行所必须建造的设施。六小时毫不留情的连续轰炸过后，我们行之有效地把韦德人推回了内燃机时代，他们多半要在这个时代停留一段时间了。

殖民防卫军没有大面积轰炸主要城市，肆意屠杀平民并不是我们的目标。防卫军的情报部门认为，炸毁水坝有可能导致下游出现大量伤亡，但这个结论不足以改变计划。韦德人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防卫军把主要城市夷为平地，但我方认为韦德人的工业和技术基地被定点清除后，不可避免的瘟疫、饥荒、政治和社会动荡将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因此，攻击平民不但不人道，而且是在浪费资源——对于殖民防卫军高层来说，两者一样重要。除了把首都当做心理战目标发动突袭之外，防卫军没有考虑其他的地面行动。

在首都居住的韦德人似乎并不领情。我们还没落地，导弹和激光束已经乒乒乓乓地打在了交通艇的船壳上，听起来像是有谁顶着冰雹在船壳上煎鸡蛋。

“两人一组，”比韦洛斯把手下配成对，“不许单独行动。跟着地图走，别被堵进死胡同。佩里，你带本德。可千万别让他去签什么和平协定。作为奖励，你们俩先登陆。去高处对付狙击手。”

“本德。”我示意他过来，“把MP换成导弹，给我走。打开伪装。只用脑伴联络。”登陆斜梯放了下去，我和本德冲出舱门。我前方四十米处是一尊什么抽象雕塑；我一边带着本德飞奔，一边举枪轰掉了它。这辈子就没喜欢过抽象艺术。

我奔向西北方向的一幢大型建筑物。隔着大堂的玻璃，我能瞥见几个爪持长形物体的韦德人，我朝他们发射了两颗导弹。导弹击中玻璃，也许无法杀死里面的韦德人，但肯定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我和本德有时间藏匿起来。我给本德发消息，叫他轰掉建筑物二楼的一扇窗户；他这么做了，我们蹿进那扇窗户，看见了一屋子的办公小隔间。妈的，连外星人也得上班。不过，房间里没有活着的韦德人。估计今天大部分韦德人都躲在家里不想上班。唉，不是他们的错。

本德和我找到了一条盘旋向上的坡道。大堂里的韦德人没有追上来。估计他们正忙着应付其他的防卫军士兵，已经把我们忘干净了。坡道的终点是屋顶，我及时拦住本德，没让他冒冒失失地跑出去。我慢慢地爬了上去，看见三个韦德狙击手控制了大楼的这一侧。我干掉两个，本德干掉剩下那个。

现在呢？——本德发送信息。

跟我走——我答复道。

标准韦德人像是黑熊和杀气腾腾的超级大飞鼠的混种产物，被我们打死的韦德人像是端着来复枪的杀气腾腾的超级大飞熊，只是后脑勺被炸飞了。我们以最快速度横着走到屋顶边缘。我示意本德去一个死掉的韦德狙击手那里，我则是旁边的另一个。

钻到下面去——我发送道。

什么？——本德回复道。

我对其他几幢建筑物的屋顶打个手势。其他屋顶还有韦德人——我发送道。先伪装，让我干掉他们——

我呢？——本德发送道。

盯紧屋顶的入口，别让咱们重蹈这几个倒霉蛋的覆辙——我回复道。

本德做个鬼脸，钻到韦德人的尸体底下。我也钻了进去，马上后悔不迭。不知道活着的韦德人散发什么味道，但死了的绝对顶风臭十里。本德换个姿势，瞄准屋顶入口。我接通比韦洛斯，通过脑伴把头顶视图发给她，接着开始逐个敲掉其他屋顶上的韦德狙击手。

我干掉了四个屋顶上的六个韦德人，他们这才发现我的小动作。有个狙击手举起武器瞄准了我，我脑子里稍动念头，MP步枪就抹杀了他。我发消息给本德，叫他扔掉尸体，跟我离开屋顶。刚下屋顶不到几秒钟，导弹就落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下楼的路上，我们迎面撞上了我早知道肯定要上楼的那几个韦德人。谁更吃惊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揭晓，我和本德抢先开枪，然后退回上一层楼。我顺着斜道往下射了几颗枪榴弹，让韦德人有事情可以琢磨，而我和本德则拔腿就跑。

“现在他妈的怎么办？”本德对我喊道，我们奔过这层楼面。

脑伴，白痴——我发送道，然后拐过一个转角。别暴露位置——我跑到玻璃幕墙前，向外望去。离地面至少有三十米，即便躯体经过增强，跳下去也得送命。

他们来了——本德发送道。背后传来的声音估计来自几个杀气腾腾的韦德人。

躲起来——我发送道，把MP对准离我最近的玻璃幕墙，开了一枪。玻璃粉碎，但没有坍塌。我抓起估计是韦德人座椅的东西，扔向窗户。接着，我躲进本德旁边的办公小隔间。

妈的怎么办——本德发送道。冲着我们来了——

等着——我回复道。别乱动。准备开火，等我的命令。自动模式——

四个韦德人拐过转角，小心翼翼地走向破碎的玻璃幕墙。我听见他们叽里咕噜的交谈声，于是打开翻译程序。

“——从墙上的洞跳出去了。”一个韦德人对另外一个韦德人说，他们走近了玻璃幕墙。

“不可能，”另外一个说，“太高了。他们会摔死的。”

“我见过他们跳出很远距离，”前一个说，“也许跳下去也没事。”

“那些（无法翻译）再厉害，也不可能摔下130德格（度量单位）还活着，”第三个走到前两个身边，“那些（无法翻译）吃（无法翻译）的还在附近什么地方。”

“看见坡道上的（无法翻译——可能是名字）了吗？那些（无法翻译）用他们的枪榴弹把（它）炸成了碎片。”第四个说。

“我们和你走的是同一条坡道，”第三个说，“当然看见了（它）。安静，搜查这片区域。如果他们还在，咱们就能为（无法翻译）报仇了，然后就地庆祝。”第四个拉近他和第三个之间的距离，伸出一只大爪子，像是表达同情。非常好，这四个韦德人现在都站在玻璃幕墙上的窟窿前了。

动手——我向本德发送，然后跃起开火。四个韦德人像牵线木偶似的抽搐了几秒钟，然后被子弹的冲击力推出了墙上的窟窿。本德和我等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返回坡道。除了（无法翻译——可能是某人的名字）的碎肉，坡道上空无一人，弥漫着的味道比他在屋顶上的狙击手同胞还可怕。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我对韦德母星的全部印象就是鼻子很受折磨。我们回到二楼，沿着进来的路出去，走过被我们送出窗外的那四个韦德人。

“这和我想象中的可不一样。”经过尸体的时候，本德呆呆地看着他们。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我问。

“我也不完全清楚。”他答道。

“呃，那就谈不上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了。”我把脑伴切换到比韦洛斯。我们下来了——我发送道。

来我这儿——比韦洛斯回复道，同时发来她的位置信息。带上本德，太难以置信了——她话音未落，我就听见了：那声音压过了混乱的枪响和枪榴弹的爆炸，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吟唱，正在政府中心的建筑物之间回荡。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德都有点喜出望外了，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走向底下天然形成的圆形剧场。剧场里聚集了几百个韦德人，一边吟唱，一边摇晃身体、挥舞棍棒。他们周围有几十个防卫军士兵已经抢占了有利位置，若是开火，那就是一场集体打靶。我打开翻译程序，但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要么是因为吟唱的内容毫无意义，要么是他们使用的方言还没有被殖民地语言学家破译。

我看见比韦洛斯，走了过去。“这是在干什么？”我压过喧嚣对她喊道。

“我也想知道，”她答道，“我只是观众。”她对左手边点点头，凯耶斯中尉正在和其他军官商量。“他们在讨论我们该怎么做。”

“为什么没人开枪？”本德问。

“因为他们没朝我们开枪，”比韦洛斯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在必要时朝平民开枪。他们看起来像是平民。虽然拿着棍棒，但没有用棍棒威胁我们，仅仅是边吟唱边挥舞而已。因此，没有必要杀死他们。本德，还以为你知道了会高兴呢。”

“我的确很高兴，”本德显然大喜过望，举手一指，“看，领头的那个人。他是伏伊，宗教领袖，拥有崇高的地位。正在唱的这首歌很可能就是他写的。有谁翻译出来了吗？”

“没有，”比韦洛斯说，“他们使用了一种我们不懂的语言。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本德走上前去。“祈祷和平，”他说，“肯定是。他们无疑知道我们对他们的星球干了什么，亲眼看见了我们怎么破坏城市。遇到这种事情，谁会不哭求老天呢？”

“唉，你这家伙真能胡扯，”比韦洛斯怒道，“你他妈又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他们也许在唱打算怎么扯掉我们的脑袋，然后怎么往脖子里撒尿。也许在唱歌送别他们的死者。甚至有可能在唱他妈的购物清单。我们就是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

“你错了，”本德说，“我在地球为和平奔走了五十年。我知道人们何时准备迎接和平。我知道他们何时会渴望和平。”他指着吟唱不休的韦德人。“他们准备好了，比韦洛斯。我能感觉到。证明给你看。”本德放下MP，走向圆形剧场。

“该死的，本德，”比韦洛斯喊道，“给我回来！这是命令！”

“我不再‘奉命行事’了，下士！”本德也喊道，突然跑了起来。

“糟糕！”比韦洛斯惊呼，追了上去。我伸手去抓她，却扑了个空。

这时，凯耶斯中尉和其他几名军官终于抬起头，看着本德跑向韦德人，比韦洛斯紧追不舍。我看见凯耶斯喊了句什么，比韦洛斯忽然站住。凯耶斯肯定同时通过脑伴下达了命令。本德应该也接到了停下的命令，但他反正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跑向韦德人。

本德在剧场边缘停步，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最后，领唱的伏伊注意到了这个孤零零地站在集会人群边缘的地球人，停止了吟唱。跟唱的那些人没了带领，困惑地交头接耳了一分钟左右，随即也注意到了本德，于是都扭头看着他。

这正是本德期待的那个时刻。本德肯定在等待韦德人注意到他的那段时间里把想说的话翻译成了韦德语，因为当他开口的时候，他在尽量使用对方的语言，从各种职业的角度来说，他做的都还不错。

“我的朋友，寻求和平的伙伴们。”他伸出双手，两臂略向内弯曲。

事后多方搜集的数据显示，在不到一秒钟内，有超过四万根细针被射进了本德的身体，韦德人管这种针叫艾夫奇，是从那些看似棍棒的东西里射出来的，它们根本不是棍棒，而是韦德人的传统枪械，形状模仿韦德人奉为圣物的一截树枝。每一根艾夫奇都穿透了本德的紧身衣和躯体，将他切成碎渣，他这个人简直就像忽然融化了似的。后来大家都承认，这是我们亲眼见过的最不同寻常的死法。

本德的躯体化为一团红雾，殖民防卫军的士兵朝圆形剧场开枪。这的确是一场集体打靶，没有哪个韦德人逃出剧场或对任何防卫军士兵（除了本德）造成伤害。屠杀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得到停火命令之后，比韦洛斯走向曾经是本德的那团血污，发疯般的拼命践踏。“狗娘养的，现在觉得你的和平怎么样啊？”本德化为血泥的内脏器官染红了她的小腿，比韦洛斯哭了起来。

“知道吗？其实本德说得对。”返回莫德斯托号的路上，比韦洛斯对我说。

“说对什么了？”我问。

“殖民防卫军被使用得太快、太频繁了，”比韦洛斯说，“开战比谈判容易。”她朝韦德母星的大致方向挥挥手。“其实没这个必要，你也清楚。把这些可怜虫轰出宇宙，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只能忍饥挨饿，自相残杀。今天固然没有杀害平民——好吧，干掉本德的那群人除外。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会有很多韦德人死于瘟疫和内乱，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这和种族灭绝没有多大区别。我们之所以能够心安理得，是因为事情发生时我们早就离开了。”

“你以前可从没同意过本德的意见。”我说。

“不对，”比韦洛斯说，“我只是说他屁也不知道，说他只应该对我们负责。但我没说过他错了。他应该乖乖听我的。如果他肯奉他妈的命行事，这会儿就还活着呢，而不是让我从鞋底把他往下刮。”

“他多半会说他死得其所。”我说。

比韦洛斯嗤之以鼻。“少胡扯，”她说。“本德那是自己找死。妈的，我们刚摧毁了他们的星球，他却像朋友似的走向那群人。王八蛋。我要是他们中的一员，肯定也会开枪。”

“现实中的人类真可耻，居然妨碍了他的和平理念。”我说。

比韦洛斯笑了笑。“如果本德真在关心和平，而不是想满足自我，他就应该学习我，佩里，你也一样。”她说，“服从命令。尽量保命。熬到步兵役期结束。参加军官培训计划，一路往上爬。成为发布命令而不是服从命令的人。然后，尽量缔造和平。否则我怎么可能耐住性子‘奉命行事’？只是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要改变这种命令。”她靠回去，闭上眼睛，睡完了剩下的归途。

两个月后，路易莎・比韦洛斯死在一颗名叫“深水”的狗屁烂泥星球上。我们班受命清除汉伊人殖民地底下的天然洞穴，结果却误入陷阱。我们在战斗中被逼进了一个有五条隧道连通的岩室，其中四条隧道里站满了汉伊人的步兵。比韦洛斯先命令我们退回原先那条隧道，然后独自对洞口开火，岩石坍塌，封死隧道。脑伴数据显示，她随即转身开始朝汉伊人开火，但没能坚持多久。班里的其他士兵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地面上。我们本来就是被逼进陷阱的，杀出来实在谈不上轻松，可总比死于伏击强得多。

比韦洛斯死后获颁英勇奖章。我被提升为下士，领导本班。比韦洛斯的行军床和储物柜交给了一个名叫惠特福德的新人，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还不错。

组织更换了一个齿轮。我很想念她。

11

托马斯被他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弄死了。

这东西新得连殖民防卫军都还没有给它命名，所在的殖民地也新得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官方代码：大熊座47[8]，殖民地622。殖民防卫军沿用了基于地球的星座名称，原因和继续规定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相同：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按照标准工作程序，新殖民地必须每天汇总全部数据，装入跃迁无人机，无人机返回凤凰星，以便殖民联盟政府掌握最新情况。

殖民地622在过去六个月内始终保持联络，除了新殖民地草创初期常见的争执、困难和混乱之外，他们没有报告任何值得关注的情况，只说当地有一种黏菌爬得到处都是，会突然出现在机械、电脑、畜栏，甚至殖民者居住的房间里。他们把这东西的基因分析结果送往凤凰星，同时恳求技术部门发明能根除问题的杀真菌剂。从那天以后，发往凤凰星的跃迁无人机就空无一物了，殖民地没有上载任何信息。

防卫军调遣托马斯和苏珊驻扎的图森号前去调查。图森号尝试从轨道上呼叫殖民地；无人回应。视频信号显示殖民地建筑物之间没有任何活动，包括人和动物在内，什么动静都没有。然而，那些建筑物本身却似乎完好无损。托马斯所在的排受命登陆侦察。

黏糊糊的东西覆盖了整个殖民地，到处都是一层厚达数厘米的黏菌，从电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通讯器材上也全是这玩意儿：似乎是个好消息——有可能只是因为黏菌阻断了信号发射。乐观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托马斯所在的班走近畜栏，发现牲口全死了，而且在黏菌的辛苦劳作下都已深度腐烂。他们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些殖民者，状态和牲口差不多。几乎所有人（或者说所有尸体的残骸）都在床上或床边；有家小的和值夜班的除外，有家小的往往死在孩子的房间里，或者倒毙在去孩子房间的走廊上，值夜班的都在岗位上或附近。无论发动攻击的是谁，攻击的时间都选得很晚，而且下手异常迅速，殖民者完全没有时间作出反应。

托马斯建议搬一具尸体去殖民地的医务室，他可以做个快速解剖，看看是什么杀死了殖民者。班长点头同意，托马斯和一名队友在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边蹲下，托马斯从腋窝底下抱住尸体，队友抓住双腿。托马斯说数到三一起抬，才数到二，尸体上的黏菌就一蹿老高，“啪”的一下湿乎乎地打在他脸上。他张嘴惊呼，黏菌顺着嘴巴钻进喉咙。

托马斯的其他队友立刻让战斗服升起面罩，几秒钟后，黏菌就钻出了每一条缝隙，向他们发动进攻。攻击在整个殖民地的范围内几乎同时开始。托马斯所在的排还有六名士兵也被塞了满嘴黏菌。

托马斯拼命想把黏菌从嘴里拽出来，但那东西滑进了他的喉咙深处，兵分两路，一方面堵住他的气管，钻进肺部，另一方面顺着食道进入胃部。托马斯用脑伴请队友带他去医务室，那里也许有办法能吸出足够多的黏菌，好让他重新呼吸。在托马斯遭受永久性脑损伤之前，智能血可以支持他十五分钟。这个点子很不错，或许也有可能奏效，可惜黏菌开始在托马斯的肺部分泌辅助消化的酸液，由内而外活生生地吃他。托马斯的肺部随即溶解，几分钟后死于休克和窒息。另外六位战友也是这么死的，大家事后认为这同样是那些殖民者的死因。

托马斯的排长下令留下托马斯和其他所有罹难者，全排撤退回交通艇，然后返回图森号。图森号拒绝交通艇登舰。全排人被一个个带进飞船，先用绝对真空杀死仍旧附着在战斗服上的黏菌，再接受高强度的体内和体外灭菌处理，这套过程听起来有多可怕，经历起来就有多痛苦。

后续的无人机侦察结果显示，殖民地622没有任何幸存者。那种黏菌拥有足以协同发动两场攻击的智力，基本上不受传统武器的伤害。子弹、枪榴弹和导弹只能消灭很小一部分黏菌，剩下的大部分则毫发无损；火焰喷射器能烧死表层的黏菌，但对底下的那许多层则束手无策；激光武器能切开黏菌群落，但造成的损伤却小得可怜。军队发现黏菌几乎占领了这颗星球，于是中止了应殖民者要求而开始的杀真菌剂研究。寻找其他宜居星球比消灭一整颗星球的黏菌要便宜得多。

托马斯的死亡提醒了我们，在宇宙里，我们非但不清楚我们将要对抗什么，有时候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可能会对抗什么。托马斯犯了个错误，他以为敌人总是和人类存在相似之处。他错了。他因此而死。

征服宇宙开始对我造成影响。

心神不定的感觉肇生于金达尔星球。我们埋伏起来，伏击一群返回高处巢穴的金达尔士兵，用激光束和导弹炸烂他们巨大的翅膀，他们尖叫着翻翻滚滚摔落两千米的悬崖绝壁。到了乌达斯普利星，这种感觉真的对我造成了影响。当时我们穿着有助于控制身体的惯性缓冲能量服，从尘环的一块石头蹦到另一块石头上，正在和形如蜘蛛的文迪人玩捉迷藏。文迪人最喜欢把尘环中的岩石朝星球表面扔，而且精心计算好降落轨道，让落石不偏不倚地砸中哈尔福德人类殖民地的顶棚。抵达科瓦班达的时候，我已处于癫狂边缘。

也许要怪就怪科万度人自己。科万度人在许多方面和地球人非常相似：两足哺乳动物，艺术天赋非同寻常，尤擅诗歌和戏剧，繁殖速度飞快，而牵涉到宇宙和地盘时，态度极其咄咄逼人。人类和科万度人常常争夺同一颗尚未开发的宜居星球。科瓦班达在成为科万度人的殖民地之前，曾经是人类的殖民地，但当地的一种病毒让定居者长出了难看的多余肢体和嗜血的多余性格。可是，这种病毒连让科万度人头疼都做不到，他们自顾自地住下了。六十三年后，殖民联盟终于开发出疫苗，想回来继续居住。不幸的是，科万度人和人类实在是一路货色，他们对“分享”这个概念缺乏兴趣。就这样，我们来了，向科万度人宣战。

个子最高的科万度人还不到三厘米。

科万度人并不愚蠢，没有让他们的微小士兵去攻击体型足有其六七十倍的人类。他们首先动用的是飞行器、远程迫击炮、坦克和其他有可能伤害我们的武器装备，也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麻烦——想击中时速达到数百公里但只有二十厘米长的飞行器并非易事。但一方面你只需要让他们难以使用这些武器就行了（我们在科瓦班达主城的公园降落，炮弹如果没有击中我们，就会伤害他们自己的人），另一方面，你反正很容易就能除掉这些烦人的东西。我方士兵在摧毁科万度军队时格外用心，不但因为他们个头很小，需要投入更多的注意力，更因为谁也不想被三厘米高的敌人杀死。

但是，到最后，击落了所有飞行器，干掉了所有坦克，你必须开始对付科万度人了。怎么和科万度人作战呢？答案很简单：踩死他。抬起脚，放下去，一使劲，他就了账了。你这么做的时候，科万度人会朝你射击，扯开小小的嗓门拼命嘶吼，但那叫声你只能隐约听见罢了。这都是白费力气。你的战斗服能挡住人类尺度的高能子弹，你几乎感觉不到科万度人朝你的脚趾发射过任何东西，你几乎感觉不到脚底下吧唧一声踩死了个把小东西。抬起头，找到下一个科万度人，重复一遍这套动作。

我们就这么在科瓦班达主城漫步了几个小时，不时停下瞄准五六米高的摩天大楼，一颗导弹就足以将其夷为平地。排里有些士兵朝建筑物发射散弹，让弹丸在建筑物里像弹珠似的疯狂乱撞，而每颗弹丸都足以削掉一个科万度人的脑袋。但最主要的还是踩踏。我离开地球的时候，著名的日本怪兽哥斯拉正迎来第无数次复兴，它肯定会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

我不记得我从何时开始哭泣，开始猛踢摩天大楼，但时间肯定很久，用力肯定很大，因为等有人找到艾伦，他好不容易让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傻逼说我弄断了三根脚趾。艾伦陪着我走进我们登陆的公园，帮助我坐下。正往下坐，一个科万度从一块石头背后冒出来，瞄准我的面门开火。那感觉像是有几粒砂子打在脸上。

“去你妈的！”我像抓弹珠似的抓起那个科万度人，愤怒地将他扔向附近的一幢摩天大楼。他忽地飞远，旋转着画出平滑的弧线，吧唧一声撞上那幢楼，然后从两米高空摔落地面。附近其他的科万度人显然纷纷放弃了暗杀我的计划。

我扭头面对艾伦。“你不是有个班要带吗？”我问。他的班长被一个愤怒的金达尔人扯掉了整张脸，艾伦很快获得了提升。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说，然后耸耸肩，“他们没事，都在执行命令，再说科万度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现在的任务是打扫战场，迪普顿管得过来。凯耶斯叫我把你弄清醒，搞明白你在犯什么病。请问，你到底在犯什么病？”

“天哪，艾伦，”我说，“刚才这三个钟头，我像踩虫子似的踩死了很多智慧生命。我把他们他妈的活活踩死。艾伦，这——”我挥舞手臂，“——他妈的实在太荒谬了。他们只有三厘米高。咱们就像格列佛在毁灭小人国[9]。”

“约翰，打什么仗不是我们自己能选的。”艾伦说。

“这一仗让你感觉如何？”我问。

“有点烦心，”艾伦说，“根本不是堂堂正正的战斗，只是一边倒的屠杀。不过也有好处，我的班上最严重的伤亡就是有人震破了耳膜。这在战斗中简直称得上奇迹。因此，总的来说，我感觉还不赖。再说科万度人也不是真的这么没用。双方比分差不多算是平局。”

虽然让人惊讶，但这也是事实。体型让他们在太空战中占尽上风；我们很难追踪科万度人的飞船，他们的战斗机虽说个头小，每一架只能造成非常有限的损害，但一拥而上时我们就惨了。只有在地面战斗，我们才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保卫科瓦班达的舰队规模较小，因此殖民防卫军才决定收复这颗星球。

“我不是说总分谁领先的问题，艾伦，”我说，“我在说敌人只有三他妈的厘米高。再往前，我们在和蜘蛛打仗。再往前，我们在和天杀的翼龙打仗。我对尺度的感觉全给搞乱了。我对自我的感觉全给搞乱了。艾伦，我都不觉得我还是人类了。”

“从技术上说，你本来就不是人类了。”艾伦想逗我开心。

可惜没用。“好吧，换个说法，我都感觉不到我还和人类有什么联系了，”我说，“我们的任务是接触新的种族和文化，然后尽快杀光这些狗娘养的。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作战所需的情况。在我们眼中，他们仅仅作为敌人存在。除了他们的智慧足以反击之外，我们简直就像在消灭动物。”

“这让大多数士兵更容易接受现实，”艾伦说，“不赋予蜘蛛人格，杀死它就不会难过，哪怕它是有智慧的大蜘蛛——也许对有智慧的大蜘蛛来说尤其是这样。”

“也许正是这个让我很烦心，”我说，“完全不需要理会结果。就像刚才，我抓起一个会思考的活物，把它摔死在建筑物上。我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艾伦。我们的行动应该有后果。无论理由是否正当，这些行为应该让我们觉得恐惧。我对我的行为毫无恐惧。这让我非常害怕。我害怕其中的意义。我像个他妈的怪物，践踏着这个城市。我开始觉得这就是我了。我成了什么？怪物！我是一只，你也是一只。我们都是没人性的怪物，而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艾伦无话可说。于是，我们看着人类士兵踩死一个个科万度人，直到最后没东西可踩了才停下。

“这家伙到底犯什么病了？”班长级别的战后简报会上，凯耶斯中尉向艾伦询问我的情况。

“他觉得咱们都是没人性的怪物。”艾伦说。

“哦，这个问题啊，”凯耶斯中尉转身看着我，“佩里，你入伍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说。

凯耶斯中尉点点头。“也到时候了，佩里。大部分人都会在一年左右的时候发现他们成了没心没肺的杀戮机器，没有良知和道德。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些。扬森——”他指指另外一个班长，“——撑了十五个月才崩溃。扬森，给他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朝凯耶斯开了一枪，”隆・扬森说，“觉得他代表了把我变成杀戮机器的邪恶体系。”

“险些崩掉我的脑袋。”凯耶斯说。

“算你走运。”扬森坦承。

“是啊，还好你没打中。否则不但我得送命，你的大脑也会在玻璃缸里沉沉浮浮，因为缺乏外界刺激而发狂。等你意识到你并没有真的变成没人性的怪物，只是在试图理解这个彻底错乱的局面，那时候你就解脱了。前七十五年人生，你最刺激的事情顶多是偶尔搞一炮，忽然之间，你却捧着MP在和太空章鱼杀个你死我活。老天在上，那种从头到尾根本不失控的家伙才让人最不放心了。”

“艾伦没有失控，”我说，“他入伍的时间和我一样长。”

“倒也是，”凯耶斯说，“罗森萨尔，你有什么解释？”

“我是个嘶嘶作响的锅炉，里面全是互相冲撞的怒气，中尉。”

“啊哈，压抑型的，”凯耶斯说，“棒极了。爆发的时候千万别朝我开火，谢谢了。”

“这我可没法保证，长官。”艾伦说。

“知道我怎么处理的吗？”另一个班长艾美・韦伯说，“我列举我想念的地球上的东西，一方面很让人郁闷，但另一方面也能提醒我，我没有完全脱离地球。如果你还有挂念，那就还和它有联系。”

“你想念什么？”我问。

“比方说，公园里的莎士比亚[10]，”她说，“在地球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看了场堪称完美的《麦克白》。天哪，太了不起了。宇宙里似乎没什么像样的现场演出。”

“我想念女儿的巧克力屑曲奇。”扬森说。

“莫德斯托号上也有巧克力屑曲奇，”凯耶斯说，“好吃得很。”

“不如我女儿做的。秘诀是糖蜜。”

“听着就恶心，”凯耶斯说，“最讨厌糖蜜了。”

“好在我朝你开枪的时候不知道，”扬森说，“否则肯定不会打偏。”

“我怀念游泳，”格雷戈・雷德利说，“我住在田纳西州，常常在家旁边的河里游泳。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能冻死人，但我就喜欢这样。”

“过山车，”凯耶斯说，“超大型的那种，能让你觉得肠子要从脚底下甩出去了。”

“书，”艾伦说，“星期天早晨，又大又厚的精装本。”

“佩里，你呢？”韦伯说。“你现在最想念什么？”

我耸耸肩。“只有一样。”我说。

“怎么也不可能比想念过山车更白痴，”凯耶斯说，“说吧。这是命令。”

“我唯一想念的是婚姻生活，”我说，“我想念和我老婆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书，什么都行。”

大家都沉默了下去。“这可新鲜了。”雷德利说。

“妈的，我才不想念呢，”扬森说，“我的婚姻生活的最后二十年实在不值一提。”

我环顾四周。“有没有谁的配偶也参了军？还保持联系吗？”

“我丈夫在我之前入伍，”韦伯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我老婆在博伊西号上，”凯耶斯说，“偶尔给我留个信什么的。我不觉得她特别想念我。估计看了三十八年已经看够了。”

“来到宇宙以后，人们就不怎么想和过去的生活扯上关系了，”扬森说，“当然了，正如艾美所说，我们也想念各种小细节，这是不让自己发疯的办法之一。但这就像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作出抉择、改变人生轨迹的时刻之前。如果你能回去，为什么还要作出同样的决定呢？你已经活过那种人生了。虽说我对我的选择并不后悔，但肯定不会急匆匆地作出同样的决定。我老婆也在宇宙里，没错，但她正高高兴兴地过着没有我的新生活呢。话也说回来，让我再选一次，我恐怕也不会急匆匆地签约入伍了。”

“诸位，你们的话一点也不鼓舞人心啊。”我说。

“你为什么想念婚姻生活？”艾伦问。

“呃，首先，我想念我的妻子，”我说，“但我也想念那种……怎么说呢？安乐的感觉。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呆的地方，旁边是你应该相守的人。我在宇宙里绝对没有这种感觉。我们四处征战，身边的人搞不好明天后天就死了——没有冒犯大家的意思。”

“没关系。”凯耶斯说。

“宇宙里没有稳定可言，”我说，“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安全。我的婚姻生活很普通，有高潮也有低谷，但就算到了最低处，我也知道它靠得住。我怀念那种安全感，那种和某个人心灵相通的感觉。我们之所以是人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对其他人有意义，而其他人对我们也有意义。我怀念的是这种感觉，能让我觉得我属于人类。这就是我想念婚姻生活的原因。”

又是好一阵沉默。“妈的，佩里，”雷德利最后说，“要这么说，我也挺怀念婚姻生活的。”

扬森哼了一声：“我不。佩里，你继续想念婚姻生活吧。我继续想念女儿的曲奇。”

“糖蜜，”凯耶斯说，“恶心。”

“别再说了，长官，”扬森说，“否则我就掏枪了。”

苏珊的死法和托马斯几乎完全相反。极乐星钻井工人罢工，成品油产量急剧下降。图森号奉命运送不参加罢工的工人，保护他们让几个已关闭的钻井平台恢复生产。罢工的工人用简易火炮发动袭击，苏珊恰好在他们攻打的一个平台上，苏珊和另外两名士兵摔下平台，掉进几十米下的大海。另外两人落海时已经死亡，但苏珊尽管被严重烧伤，几乎丧失知觉，却仍然活着。

发动袭击的罢工工人把苏珊捞了上来，决定用她杀一儆百。极乐星有一种别称“大嘴”的食腐生物，带转轴的大嘴一口就能轻松吞下一个人。大嘴喜欢吃从平台扔进大海的垃圾，因此时常光顾钻井平台。罢工工人把苏珊架起来，几耳光扇醒，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番言论，让脑伴链接把这番话带给殖民防卫军。接着，他们宣判苏珊有通敌罪，该当死刑，将她又推回垃圾槽道底下的大海。

没等多久，一只大嘴就游了过来，一口就吞掉了苏珊。这时苏珊还活着，拼命挣扎，想从它嘴里逃出去。但就在她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有个罢工工人朝大嘴的背鳍开了一枪，这东西的大脑就在这个位置。大嘴立刻毙命，带着苏珊沉下水底。吞下她的大嘴沉入深海，苏珊死了，不是因为被鱼吃掉，也不是溺水，而是死于水压。

罢工工人沉重打击压迫者的庆功会没能持续多久。图森号的后续兵力扫荡了工人的营地，逮捕了几十个恶党魁首，枪决后喂了大嘴。杀害苏珊的那几位除外，他们被直接喂给大嘴，跳过枪决这个环节。罢工随即结束。

苏珊的死让我清醒过来，提醒我人类可以和任何异种一样没人性。如果我在图森号上，想必会亲手把杀害苏珊的王八蛋喂给大嘴，心里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歉疚。我和科万度人作战时曾经很害怕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不知道此刻的念头与之相比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我不再担心这种事会让我丧失人性了。

12

参加过珊瑚星之战的人都记得珊瑚星被攻占时自己正在干什么。我当时正在听艾伦说我心目中的宇宙如何早已不复存在。

“第一次跃迁，我们就离开它，”他说，“去了隔壁的宇宙。跃迁就是这么回事。”

这让我和埃德・马奎尔好一阵瞠目结舌。我们和艾伦坐在军营的“稍息”酒吧里。愣了半晌，接替艾美・韦伯担任班长的埃德开了口：“我没听懂，艾伦。我以为跃迁就是让飞船越过光速。难道不是吗？”

“不是，”艾伦说，“爱因斯坦仍旧没错——光速无法超越。再说了，你也不会愿意以任何跟光速沾点边的速度在宇宙间飞行。以每秒钟几十万公里的速度飞行，撞上一丁点尘埃，飞船就会多一个大窟窿。飞得越快，死得越快。”

埃德眨眨眼，摸摸脑袋。“呜呼，”他说，“我听不懂了。”

“好吧，是这样的，”艾伦说，“你问我跃迁引擎的工作原理。如我所说，很简单：它把一个物体从我们的宇宙中拿起来，比方说莫德斯托号，然后塞进另外一个宇宙。问题在于我们管它叫‘引擎’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引擎，因为这个过程跟加速度毫无关系，只跟物体在多重宇宙中的位置有关。”

“艾伦，”我说，“你还是在说天书。”

“对不起，”艾伦思索了一小会儿，“你们的数学功底怎么样？”

“我还稍微记得点儿微积分。”我说。埃德・马奎尔点点头。

“唉，”艾伦说，“好吧，那我尽量往简单里说——别觉得我在哄小孩。”

“尽量。”埃德说。

“那好。首先，你所在的这个宇宙——我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宇宙——只是无穷多个可能存在的宇宙中的一个，这是量子物理所规定的。举例来说，一个电子在某个位置出现，这个电子的位置就定义了我们的这个宇宙，而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这个电子处于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位置。还听得懂吗？”

“不完全懂。”埃德说。

“唉，没有科学的慧根。算了，那就直接相信我的话吧。重点在于：存在多个宇宙，也就是多重宇宙。跃迁引擎做的事情就是打开一扇通往其他宇宙的门。”

“它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你们数学不行，我没法解释。”艾伦说。

“那就是魔法了。”我说。

“就二位而言，没错，”艾伦说，“但物理学确实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不明白，”埃德说，“既然我们已经穿越了多个宇宙，但每个宇宙怎么会都和我们的宇宙一模一样呢？科幻小说里但凡提到‘平行宇宙’，肯定会出现什么重大差异。否则就不可能知道你在另一个宇宙里了。”

“你的话恰好回答了你的问题，”艾伦说，“咱们先假定不可能把物体从一个宇宙送进另一个宇宙。”

“这我可以接受。”我说。

“但物理学却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从最基本的层面说，宇宙符合量子物理的描述，基本上不存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尽管从实际角度说或许的确不可能。然而，在其他条件完全不变的情况下，每个宇宙都更希望让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的发生频率降到最低，特别是在亚原子量级以上。”

“宇宙怎么能‘希望’什么呢？”埃德问。

“你们的数学知识不够。”艾伦说。

“不够，的确不够。”埃德翻了个白眼。

“宇宙确实有偏好。举例来说，宇宙喜欢走向熵增，喜欢让光速成为恒量。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些东西，但非常费劲。跃迁也一样。把物体从一个宇宙送进另一个宇宙实在太困难了，除非前后两个宇宙完全相同——就这么说吧，不可能性守恒。”

“但你怎么解释我们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呢？”我问，“我们从一个宇宙的某个点离开，怎么却去了另一个宇宙中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点？”

“呃，可以这么想，”艾伦说，“把一整艘太空船送进另一个宇宙，这实在太不可能了，简直不可思议。从宇宙的观点来看，太空船在后一个宇宙的哪个地方出现，这是最最无足轻重的小事。所以我才说‘引擎’二字完全用错了地方。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抵达而已。”

“那你刚刚离开的那个宇宙发生了什么呢？”埃德问。

“另一个版本的莫德斯托号从另一个宇宙立刻跳了进来，船上还有平行版本的咱们，”艾伦说，“多半是这样的。有无穷小的概率会发生其他事情，但一般而言就是这样了。”

“那么，我们还能回去吗？”我问。

“回哪儿去？”艾伦问。

“回我们出发的那个宇宙。”我说。

“不可能，”艾伦说，“呃，从理论上说，存在这个可能性，但基本上不可能实现。可能性的分支在不停创造宇宙，我们去的宇宙通常是在我们跃迁前那个瞬间刚刚创生的——我们能跃入这些宇宙的原因之一，就是它们和原先的宇宙最为接近。和某个特定的宇宙分离越久，它就有越多的时间发生改变，你就越不可能跃迁回去。连回到一秒钟前刚离开的那个宇宙，其可能性也低得可怜。返回我们一年前从地球跃迁至凤凰星时离开的那个宇宙，这就根本不在讨论范围中了。”

“我很郁闷，”埃德说，“我喜欢我那个宇宙。”

“好吧，埃德，听着，”艾伦说，“你跟约翰和我来自不同的宇宙，因为我们第一次跃迁的时候身边没有你。这还没完，和我俩一起参加第一次跃迁的那些人，现在也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宇宙里了，因为他们后来都在不同的飞船上，跃迁去了不同的宇宙——后来重聚的老朋友全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其他版本。当然了，他们的外貌和行为完全相同，因为除了这儿那儿有几个电子改变了位置之外，他们确实是一样的。但是，我们所来自的宇宙却彻底不同。”

“这么说，咱们那个宇宙就剩下了你和我。”我说。

“那个宇宙多半还存在，”艾伦说，“但在眼前这个宇宙里，肯定只有你我来自那个宇宙。”

“我不知道我对此该有什么感觉。”我说。

“别太往心里去，”艾伦说，“在宇宙之间跳跃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其实无论你在哪个宇宙，所有事物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那为啥还需要星际飞船呢？”埃德问。

“答案显而易见，来到新宇宙后，带我们前往目的地。”艾伦说。

“不，不对，”埃德说，“我是说，如果你能从一个宇宙跳进另一个宇宙，为啥非得使用太空船，而不是从一个星球跳到另一个星球呢？让人直接跃迁到星球表面好了。省得让我们在太空中吃子弹。”

“宇宙希望跃迁能远离行星和恒星这种重力阱，”艾伦说，“特别是在跃迁去另一个宇宙的时候。跃迁的终点可以很接近重力阱，所以我们进入新宇宙时总是离目的地很近，但远离重力阱会让跃迁离开变得容易，因此我们总是先航行一段距离，然后再跃迁。其中的指数关系我可以写给你们看，但是——”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的数学知识不够。”埃德说。

艾伦正要安慰一下他，我们的脑伴忽然同时响起警报。莫德斯托号收到了珊瑚星大屠杀的消息。无论你在哪个宇宙，这种事都能让你毛骨悚然。

珊瑚星是人类定居的第五颗行星，也是第一颗比地球更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地质稳定，气候温和，绝大部分土地都可耕种，动植物和地球的动植物基因接近，足以满足人类在营养学和审美上的需求。最初有传闻说要管这里叫伊甸园，但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太容易招惹麻烦了。

因此，最后选定的名字是珊瑚星，因为有类似珊瑚的生物在赤道热带地区创造了多姿多彩的群岛和暗礁。人类在珊瑚星上的扩张被罕见地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居住在此的大部分人也选择了前工业时代的简单生活。人类在宇宙中很少会去努力适应殖民地原有的生态系统，一般都是耕作后引入玉米和牛只，但珊瑚星是个罕有的例外。结果不错，为数不多的人类群落适应环境，融入珊瑚星的生态圈，过上了简朴克制的好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勒雷伊侵略军进攻时，他们毫无防备。勒雷伊和人类士兵加殖民者的数量是一比一。驻守珊瑚星上空和地表的殖民防卫军进行了短暂但英勇的抵抗，但很快战败；殖民者也让勒雷伊人付出了不少代价。然而，没过多久，殖民地就被夷为平地，幸存下来的殖民者遭到屠宰，因为勒雷伊人多年前就喜欢上了人肉，一有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

通过脑伴广播给我们的片段中有防卫军拦截到的一档美食节目，勒雷伊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厨在讨论如何切分人体制作不同食物，比方说颈骨最适合熬汤，浓汤清汤都不错。除了让我们震怒之外，这段视频还证明了珊瑚星大屠杀事先经过周密预谋，连二等名流都有机会参与这场狂欢。很显然，勒雷伊人打算在此定居。

勒雷伊人没有浪费时间，径直冲向侵略行动的首要目标。杀死全部殖民者后，勒雷伊人运来采矿平台，在珊瑚星的岛屿上搞起了露天采矿。勒雷伊人曾经联络过殖民联盟，想磋商在岛上开矿的事情，勒雷伊人的母星曾经遍布珊瑚礁，但工业污染和商业开采却将之毁灭殆尽。殖民联盟政府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一方面是因为殖民者希望能保持这颗星球的完整，另一方面则是勒雷伊人的食人爱好早已臭名昭彰。谁也不想让他们在殖民地上空盘旋，伺机将不够警觉的人类做成肉干。

殖民联盟政府的失误在于没能看清勒雷伊人有多重视开采珊瑚礁这件事情，除了商业用途，其中还掺有宗教因素，但殖民联盟的外交官却未能正确理解。政府也没能看清勒雷伊人愿意为此承担何种风险。殖民联盟政府和勒雷伊人打过几次交道，双方关系一直不好——对于一个将你视为早餐中不可或缺的营养成分的种族，怎么可能和他保持良好关系呢？但总的来说，两家还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现在，勒雷伊人母星最后一块珊瑚礁即将灭种，他们对珊瑚星矿藏的渴望终于不可遏制，最终挥拳砸在了人类脸上。珊瑚星被他们占领，我们必须发动更加猛烈的袭击，夺回自己的领地。

“形势他妈的不妙，”凯耶斯中尉对各位班长说，“等我们抵达珊瑚星，还会更加不妙。”

我们坐在本排的待命室里，一杯杯咖啡正在变凉，我们一页页翻看暴行记录和来自珊瑚星系的监控信息。没有被勒雷伊人打下来的跃迁无人机发来报告：对方飞船正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有战斗舰艇，也有来运输珊瑚的。珊瑚星大屠杀后不到两天，就有上千艘勒雷伊飞船在珊瑚星上空盘旋，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掠夺。

“这是已知的情况，”凯耶斯把珊瑚星系的地图发进我们的脑伴，“据估计，在珊瑚星系活动的勒雷伊舰艇中，大部分是商业或工业飞船。根据我方掌握的型号规格判断，总数的四分之一，也就是三百艘左右，拥有军事级别的攻防能力，这些有不少是运兵船，防护和火力都较弱。但战舰比我方的更大、更猛。估计地面上有多至十万名勒雷伊士兵，已经开始巩固战线。

“他们预料我们会为珊瑚星而战，但防卫军的最佳情报显示，他们的预估时间是四到六天以后——我们需要这么多的时间调动巨型战舰到跃迁位置。他们知道殖民防卫军喜欢使用压倒性力量，而这需要时间作准备。”

“那么，我们何时开始进攻？”艾伦问。

“十一个小时后。”凯耶斯说。我们都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这怎么可能呢，长官？”隆・扬森问。“那样的话，能投入战斗的飞船要么已经位于跃迁位置，要么在几小时内能进入跃迁位置。加起来能有多少艘？”

“算上莫德斯托号，六十二艘。”凯耶斯说，我们的脑伴随即下载了可用船只的清单。我立刻注意到了汉普顿锚地号，那是哈利和杰西所在的飞船。“还有另外六艘正在加速赶往跃迁位置，但我们进攻时恐怕不能把他们算在内。”

“老天在上，凯耶斯，”埃德・马奎尔说，“敌我舰艇数五比一，就算能全员登陆，地面武装也只有二比一。我还是更喜欢传统的压倒性作战。”

“等我们的巨型战舰就位，敌人也早就作好准备了，”凯耶斯说，“我们的任务是小规模突袭，尽量在现在给他们造成最大损伤。四天后大部队将会跟上：两百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如果咱们能顺利完成任务，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抹平剩下的勒雷伊军队。”

埃德嗤之以鼻：“说得好像咱们还能欣赏到似的。”

凯耶斯凶巴巴地笑了笑。“你也太没信心了吧。诸位，我知道这可不是舒舒服服的月面远足。但我们也不是去送死的。我们不和他们一对一玩命，而是定点进攻几个目标。我们将在半路上突袭勒雷伊运兵船，不让他们继续投入地面力量。我们还将空降士兵，在他们开始采矿前打乱他们的步伐，让勒雷伊人难以在不误伤自己军队和设备的情况下打击我们。只要有机会，我们就要攻击商业和工业飞船，将大规模火力引离珊瑚星轨道，等我方增援部队赶到的时候，前后夹攻勒雷伊人。”

“等等，说清楚地面武装的事情，”艾伦说，“先让士兵登陆，然后用飞船引开勒雷伊人的战舰？我们这些登陆的士兵岂不成了那个啥吗？”

凯耶斯点点头：“至少要孤军奋战三四天。”

“好得很。”扬森说。

“这是战争，白痴，”凯耶斯骂道，“让诸位非常不舒服或者非常不方便，我很抱歉。”

“如果计划失败，他们击落了我们的飞船，那怎么办？”我问。

“那咱们就完蛋了呗，”凯耶斯说，“尽量别让这种假设成真吧。咱们是职业士兵，现在有任务了。受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计划有风险，但并不愚蠢，而且如果奏效，我们就能夺回珊瑚星，重创勒雷伊人。因此，还是假设咱们能成功吧。这个主意很疯狂，但也有可能实现。各位越是努力，就越有可能成功。明白了？”

大家又不安地换个坐姿。我们并没有完全信服，但也无可奈何。无论愿不愿意，我们都得去。

“六艘也许能参战的飞船，”扬森说，“都是哪些？”

凯耶斯花了半秒钟获取信息。“小石城号，莫比尔号，韦科号，曼西号，伯灵顿号，雀鹰号。”

“雀鹰号？”扬森说，“我操。”

“雀鹰号怎么了？”我问。这个名字不同寻常，因为营级军舰按惯例都由中等规模的城市命名。

“幽灵旅，佩里，”扬森说，“殖民防卫军特种部队。超量级的凶神恶煞。”

“从没听说过。”我说。其实我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了。

“殖民防卫军只有特殊任务才会出动他们，”扬森说，“他们和其他人合不来。不过，登陆时若是有他们帮忙倒不赖。省得咱们走一趟鬼门关。”

“的确不赖，但多半指望不上他们，”凯耶斯说，“兄弟姐妹们，好坏暂且不论，这场戏咱们唱主角。”

十个小时后，莫德斯托号跃迁进入珊瑚星轨道，没几秒钟，一艘停在近处的勒雷伊巡航舰发射的六枚导弹就击中了我们。莫德斯托号右舷尾部的引擎组四分五裂，飞船脚前头后地翻起了疯狂的跟头。中弹的时候，我的班和艾伦的班已经坐进运兵交通艇，爆炸的冲击力把几个士兵掀翻摔在舱壁上。停机舱里，松脱的设备和各种材料肆意乱飞，击中了另外一艘交通艇，但我们这艘侥幸逃过一劫。还好交通艇被电磁场吸附在舱壁上，没有跟着飞来飞去。

我激活脑伴，检查飞船的情况。莫德斯托号严重受损，勒雷伊人正在扫描我们，下一批导弹显然即将发射。

“该走了。”我对飞行员菲奥娜・伊顿喊道。

“控制室还没有放行。”她说。

“再过十秒钟，第二批导弹就将击中我们，”我说，“那就是他妈的放行令。”

菲奥娜吼叫起来，同样连接在莫德斯托号主机上的艾伦喊道：“导弹升空。二十六秒到达。”

“来得及飞出去吗？”我问菲奥娜。

“走着瞧，”她打开和其他交通艇联络的频道，“我是六号交通艇的飞行员菲奥娜・伊顿。三秒钟后我将执行紧急出港程序。祝各位好运。”她扭头对我说：“系上安全带。”然后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一道强光勾勒出舱门的轮廓，舱门飞了出去，空气逃逸时的咆哮声淹没了门被炸开的轰然声响。没有固定住的东西都被吸了出去。星空随着莫德斯托号的转动而飞速旋转，看得我头昏眼花。菲奥娜向引擎输出动力，等了一小会儿，让杂物先飞出舱门，随即切断固定交通艇的电磁场，驾着小船冲出舱门。出舱的时候，菲奥娜手动补偿了莫德斯托号的旋转，但动量稍嫌不足，我们刮着屋顶飞了出去。

我接通发射舱的视频输出。另外几艘交通艇也三三两两地冲出舱门，刚有五艘小船成功脱离莫德斯托号，第二波导弹就击中了飞船，莫德斯托号的旋转轨迹忽然发生改变，把几艘已经脱逃的交通艇撞个粉碎。至少有一艘小船爆炸了，碎片击中摄像机，视频信号随即中断。

“切断脑伴和莫德斯托号的连接，”菲奥娜说，“勒雷伊人能用这东西追踪我们。请口头转告你的手下。”我照办了。

艾伦走到前面来。“后面有几个人受了伤，”他对我们的手下打个手势，“但都不严重。有什么计划？”

“我把航向对准珊瑚星，然后关闭了引擎，”菲奥娜说，“他们多半在寻找喷射尾迹和脑伴传输信号，以便锁定导弹，因此装死也许能争取到足够时间，让我们进入大气层。”

“也许？”艾伦问。

“你还有更好的计划？我洗耳恭听。”菲奥娜说。

“我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伦说，“所以完全赞同您的计划。”

“刚才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了？”菲奥娜说，“跃迁刚结束，他们就发动了进攻。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会在哪儿出现？”

“也许咱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艾伦说。

“我不这么认为，”我指着窗外说，“看。”

我指的是左舷窗外的一艘勒雷伊巡航战舰，亮光闪烁，导弹齐射。右舷极远处，一艘防卫军的巡航舰陡然出现。几秒钟后，导弹准确地击中了防卫军巡航舰的舷侧。

“不他妈的可能啊。”菲奥娜说。

“他们完全清楚防卫军的船将在哪儿出现，”艾伦说，“我们中埋伏了。”

“怎么可能做到呢？”菲奥娜问道，“究竟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艾伦？”我说，“物理学家。”

艾伦望着受损的防卫军巡航舰，它已经开始倾斜，又一排导弹击中目标。“毫无头绪，约翰。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太糟糕了。”菲奥娜说。

“别丧气，”我说，“咱们遇上大麻烦了，慌乱没有半点好处。”

“你还有更好的计划吗？我洗耳恭听。”菲奥娜重复道。

“我可以访问我的脑伴吗？不连接莫德斯托号的主机。”我问。

“当然，”菲奥娜说，“只要信号别离开交通艇就行。”

我接入傻逼，调出珊瑚星的地形图。“各位，”我说，“今天突袭采矿设施的行动恐怕不得不告吹了。逃出莫德斯托号的人不够多，没法发动像样的攻击。另外，我觉得不是每艘交通艇都能完好无损地落地。菲奥娜，不是每个驾驶员都能像你这么快地回过神来。”

菲奥娜点点头，我看得出她略微放松了些。表扬往往让人愉快，特别是在危急关头。

“那好，新计划是这样的，”我把地图传给菲奥娜和艾伦，“勒雷伊军队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珊瑚礁，一是在这条海岸线上的殖民城市。因此，咱们去这儿——”我指着珊瑚星最大一片陆地的正中间，“——躲在山区，等第二波大部队。”

“前提是他们愿意来，”艾伦说，“等我们的跃迁无人机飞回凤凰星，他们就会知道勒雷伊人清楚飞船脱离跃迁的准确地点。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未必肯来了。”

“不，他们会来的，”我说，“顶多不在我们希望的那个时候来。我们必须做好等待的准备。好消息是珊瑚星适合人类居住。我们有的是食物，愿意吃多久都行。”

“我可没心情殖民垦荒。”艾伦说。

“又不是永久性的，”我说，“再说总比另外一个下场强得多。”

“有道理。”艾伦说。

我扭头对菲奥娜说：“想安全着陆，我们有什么可做的吗？”

“祈祷，”她说，“我们现在没有危险，这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像块太空垃圾，但任何体积大于人体的东西进入大气层，都会被勒雷伊军队追踪到。我们一开始机动飞行，他们就会发现我们。”

“我们能在大气层外停留多久？”我问。

“没多久，”菲奥娜说，“没食物，没水，就算咱们有加强的新躯体也撑不了多久。船上有几十号人，新鲜空气很快就会耗尽。”

“进入大气层多久以后必须打开发动机？”我说。

“等不了多久，”她说，“一旦开始翻跟头就无法恢复控制了。我们会掉下去摔死。”

“那就尽力而为吧。”我说。她点点头。“好了，艾伦，”我说，“通知手下，计划有所改变。”

“出发。”菲奥娜说着点燃了推进器。加速度把我紧紧地钉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我们不再向珊瑚星自由坠落，而是瞄准地面径直飞了下去。

“颠簸来了。”菲奥娜说，交通艇冲进大气层，像沙球般当当乱响。

仪表板“叮咚”一声。“主动扫描，”我说，“我们被盯上了。”

“知道。”菲奥娜驾驶飞船向内急转。“几秒钟后就将进入高空云层，”她说，“也许能掩护一下。”

“真的？”我问。

“假的。”她说，但还是飞进了云层。

向东飞了几公里，又是“叮咚”一声。“还在被追踪，”我说，“距离三百五十公里，正在接近。”

“得赶在他们飞到头顶之前尽量接近地面，”她说，“速度和火力我们都占劣势。只能尽量接近地面，希望他们的导弹多击中树木，而不是咱们。”

“太不振奋人心了。”我说。

“我今天不擅长振奋人心，”菲奥娜说，“抓紧了。”我们俯冲下去，势头猛得让我想吐。

勒雷伊的飞船已经在头顶上了。“导弹。”我说。菲奥娜向左一侧，交通艇翻滚着落向地面。一颗导弹飞过头，消失在远处；另一颗在我们掠过一个山头的瞬间击中了山顶。

“漂亮。”我说，话音未落，第三颗导弹就在屁股后面引爆，震得交通艇立刻失去控制，我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第四颗导弹惊天动地，弹片撕裂了交通艇的侧面，我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手下士兵的惨叫。

“撑不住了。”菲奥娜拼命调整飞行姿势。交通艇以可怕的高速飞向一小片湖水。“将在水面坠机，”她说，“对不起。”

“你干得不错。”我说，交通艇的机头撞上了湖水。

机头向下撕裂，发出金属弯曲和折断的声音，驾驶舱和船身一分为二。载着我和艾伦手下的机舱旋转着飞出去，我有一瞬间看清了他们，情形宛如一幅静态摄影，他们大张着嘴，喊叫声被其他的噪音吞没，船身轰鸣着擦过已经在水面上开始解体的机头。在难以想象的高速旋转中，金属碎片和器具被甩出机头。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带走了我的下巴。我试图尖叫，呛了一口血，离心力把灰色的智能血甩出伤口。我无意中瞥见了菲奥娜，她的头部和右臂被留在了身后某处。

当的一声金属脆响，我的座位从驾驶舱断了出去。我仰面朝天，滑向一块突出的山岩，座椅慢吞吞地逆时针旋转，椅背在水面上起伏蹦跳。我的右腿撞上那块岩石，动量突然改变，犹如纯酒精般猛烈的疼痛化为一道黄白色的闪电，股骨像椒盐脆饼似的噼啪折断，脚不偏不倚地落在曾经是下巴的地方，我多半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踢中自己悬雍垂[11]的人。我飞过水边的陆地，终于落在了什么地方，周围的树枝仍在不断掉落，交通艇的乘客舱刚刚从这里穿了过去。一根树枝重重地砸在我胸前，至少弄断了三根肋骨。但我不久前才踢中过自己的悬雍垂，因此这个结尾实在算不上什么。

我望着上方（我没有选择余地），看见艾伦头下脚上挂在半空中，一根折断的树枝刺进他的肝脏位置，支撑住了他的重量。智能血从他的前额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见他的双眼抽动几下，认出了我。接着，我的脑伴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看着很惨——他发送道。

我无法回复，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但愿我能看见我将前往的群星——他发送道，然后又发送了一遍，又发送了一遍。此后就没有再发送了。

嘁嘁喳喳的声音。粗糙的趾肉抓住我的胳膊。傻逼辨认出了这种声音，把翻译的结果发送给我。

——这个还活着。

——别管它，很快就死了。再说绿的也不好吃，还没熟呢。

喷鼻息的声音，傻逼翻译为（大笑）。

“我了个操，看看这个，”有人说，“狗日的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很耳熟。“让我看看。”

静默。还是那个耳熟的声音。“把木头从他身上搬开。带他回去。”

“老天在上，头儿，”前一个声音说，“你看看他，还是给他脑袋上来他妈的一枪吧，对他更仁慈。”

“上面叫我们把幸存者带回去，”耳熟的声音说，“猜猜怎么着？他活下来了。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这副屌样也算活着？”

“说完了没有？”

“完了，长官。”

“很好。搬开树枝。勒雷伊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睁开眼睛好似举起千钧巨石。有人搬开我身上的树枝，爆炸般的剧痛逼着我抬起眼皮。但我立刻瞪大了眼睛，没有下巴的嘴倒吸一口凉气，权当替代惊叫了。

“天哪！”前一个声音说，这是个金发男人，他扔掉那根粗大的树枝，“他醒着！”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我残存的脸上。“嘿，”耳熟的声音说，“嘿，你没事了。一切都好，你安全了。我们带你回家。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她的脸进入视野。我认识这张脸。我和它的主人结过婚。

凯西来接我了。

我哭了。我知道我死了。我不介意。

我开始失去意识。

“你见过这位老兄？”我听见金发男人问。

“别傻了，”我听见凯西答道，“当然没见过。”

我走了。

进入另一个宇宙。

第三章  决战

13

“噢，你醒了，”我睁开眼睛，有人对我说，“听着，别说话。你浸泡在溶液里，通过脖子上的插管呼吸。另外，你还没有下巴。”

我扫视四周。我漂浮在温暖的透明粘稠液体里。浴盆外有些东西，但我的眼睛无法对焦。正如对方所说，浴盆内侧的控制板上伸出了一根呼吸管，蜿蜒通向我的脖子。我想顺着它看看自己的身体，但围绕我头部下半截的设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伸手去摸，但无法挪动胳膊。这让我非常担心。

“别担心，”那声音说，“我们关闭了你的行动能力。等你从治疗槽出来，我们就给你恢复原样。两三天的事情而已。顺便说一句，你仍旧可以访问脑伴。要是想说话，可以使用脑伴。现在我就在用脑伴跟你沟通。”

我他妈在哪儿——我发送道。我怎么了——

“这里是凤凰星上空的布伦尼曼医疗中心，”那声音说，“全宇宙最好的康复机构。你正在进行深度治疗。我是菲奥里纳医生，从你进来那天就在照顾你了。至于你怎么了，嗯，让我看看。首先，你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所以请别担心。说完这个，我要告诉你，你失去了下颚、舌头、右耳和大半张右脸。你的右腿从股骨中央折断；左腿粉碎性骨折，左脚缺了三个趾头和脚后跟——我们觉得这些是被咬掉的。好消息是你胸腔以下的脊骨严重受损，因此这些痛苦你大概都没有体验到。说到肋骨，你断了六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胆囊，导致大量内出血。还有伤口暴露数日导致的败血症和其他几种全身感染和特异性感染。”

我以为我死了——我发送道。至少是快死了——

“你反正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所以告诉你也无妨。”菲奥里纳医生说，“如果你的身体没有经过改进，你现在确实应该死了。还好智能血维持着你的生命，在你流血致死前凝结了，而且控制住了感染。不过还是险过剃头。如果搜救人员当时没有找到你，你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把你抬回雀鹰号，塞进维生器，一路送到这儿来。他们在船上没法抢救你，你需要特殊治疗。”

我看见我妻子了——我发送道。她在救我的队伍里——

“你妻子也是士兵？”

她已经死了好几年——

“哦，”菲奥里纳医生说，“呃，你当时已经濒临死亡。在那个阶段，幻觉并不罕见。光亮的隧道，死去的亲属，等等。听着，下士，你的躯体还需要大量治疗，让你睡过去更方便我们做事。你在治疗槽里除了漂浮反正也无事可做。我这就把你送回睡眠模式。下次醒来，你就在治疗槽外面了，下巴也长了回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好吗？”

我的班情况如何——我发送道。我们坠机了——

“睡吧，”菲奥里纳医生说，“等你出来我们再聊。”

我刚开始构思一个很能表达愤慨的回答，但一波倦意猛地袭来。我还没来得及想我要多久才能睡着，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嘿，看看是谁醒来了，”有个新声音说，“一个笨得连死都不会的家伙。”

这次我不再漂浮在一缸粘液里了。我望过去，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哈利。”我的下巴没法动弹，只能勉强说话。

“还是那个老哈利。”他微微欠身。

“抱歉，我起不来，”我咕哝道，“受了点儿小伤。”

“瞧您说的，‘受了点儿小伤’，”哈利翻个白眼，“马屁股上的耶稣啊。大半个你都丢在珊瑚星上了，约翰。我知道。我看着他们把你那几块肉从珊瑚星上救回来。听说你还活着，我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笑话不错。”我说。

“对不起，”哈利说，“不是存心一语双关的。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约翰，你就是一堆肉块。别误会我的意思，但我当时真希望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他们还能把你拼回去。”

“很高兴让你失望了。”我说。

“很高兴我失望了。”他说。这时有人走进了房间。

“杰西。”我说。

杰西绕到床的另外一边，亲亲我的面颊。“欢迎回到生者的国土，约翰，”她后退一步，“看看咱们，又碰头了。三个火枪手。”

“两个半。”我说。

“别那么煞风景，”杰西说，“菲奥里纳医生说你可以完全康复。下巴明天就能长好，不过腿还得多等两天。你很快就能四处溜达了。”

我伸手摸摸右腿。右腿还在原处，至少我感觉它在。我拉开被单仔细一看，的确在：我的腿。好吧，差不多算是我的腿。膝盖底下有条翠绿色的滚边。滚边之上，我的腿看着像是我的腿，滚边之下，我的腿看着像假肢。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一个手下曾经在战斗中被炸断了腿，他的腿就是这么复生的。医生把一条富含营养物的假肢接在截肢创面上，然后在弥合区域注射一剂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以你的DNA为引导物，将假肢里的营养物质和原材料转换成肌肉和骨骼，连接上既有的肌肉、神经、血管及其他。那圈纳米机器人沿着假肢逐渐下移，直到假肢完全被转换成骨骼和肌肉组织。任务完成，纳米机器人随着血液进入肠道，随粪便排出体外。

这套方法称不上优雅，但很管用——不需要外科手术，不需要等待克隆肢体，不需要装上笨拙的人工器官，只需要等待几周而已，时间长短取决于断肢长度。我的下巴想必就是这么长回去的，还有现已完好无缺的左脚脚趾和后跟。

“我在这儿躺了多久？”我问。

“你在这个房间躺了一天，”杰西说，“之前在治疗槽里睡了差不多一周。”

“我们花了四天赶到这里，那几天你都在维生器里——你知道吗？”哈利问。我点点头。“被发现前，你在珊瑚星上躺了好几天。因此，加起来你昏迷了两周左右。”

我看着他们两人。“很高兴见到二位，”我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们为啥在这儿？怎么不在汉普顿锚地号上？”

“汉普顿锚地号被击毁了，约翰，”杰西说，“跃迁刚一结束，就挨了他们的迎头痛击。我们的交通艇险些没能飞出停机舱，路上还撞坏了引擎。幸免于难的只有我们这艘船，漂了快一天半才被雀鹰号发现。差点全员窒息而死。”

我回忆起当时见到的场景：勒雷伊飞船在我方巡航舰结束跃迁时发动攻击。不知道挨打的是否就是汉普顿锚地号。“莫德斯托号怎么样了？”我问，“你们知道吗？”

杰西和哈利交换了一个眼神。“莫德斯托号也被击毁了，”哈利最后说，“所有飞船无一幸免，一边倒的屠杀。”

“不可能全死了吧，”我说，“你说雀鹰号救起了你们。我也是他们救回来的。”

“雀鹰号来得比较晚，第一波攻击结束后才到，”哈利说，“结束跃迁的地点离珊瑚星很远。不管勒雷伊人是怎么侦测到我方飞船的，反正漏掉了它，但雀鹰号在你坠机的地方停船时也还是被发现了。好不容易才逃掉。”

“有多少幸存者？”我问。

“莫德斯托号上只有你。”杰西说。

“还有其他的交通艇也起飞了。”我说。

“被击落了，”杰西说，“勒雷伊人干掉了所有大于保鲜盒的东西。我们的交通艇之所以幸免，只是因为引擎死火。他们大概懒得浪费导弹。”

“一共有多少个幸存者？”我问，“不可能只有我和你们那艘交通艇吧。”

杰西和哈利默不作声。

“不他妈的可能吧。”我说。

“我们中了埋伏，约翰，”哈利说，“所有飞船都在跃迁入珊瑚星空域时立刻被击中。不清楚勒雷伊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就是做到了，而且接下来还扫除了他们能找到的每一艘交通艇。所以雀鹰号才冒着全员牺牲的风险去救你，因为除了我们，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只有你那艘交通艇勉强抵达了地面。他们跟着交通艇的信标找到你。你们的驾驶员在坠机前打开了信标。”

我回忆起菲奥娜和艾伦。“损失了多少人？”我问。

“六十二艘满员的营级巡航舰，”杰西说，“差不多九万五千人。”

“我快吐了。”我说。

“所谓瓮中捉鳖，”哈利说，“毫无疑问。所以我们都还在这儿，咱们现在无处可去了。”

“还不止呢，他们没完没了地盘问我们，”杰西说，“好像我们知道什么似的，但飞船被击中的时候，我们已经上交通艇了。”

“他们等你复原等得望眼欲穿，”哈利对我说，“殖民防卫军的调查员很快就会来拜访你。”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的人。”哈利答道。

“很抱歉，佩里下士，我们没有心情开玩笑，”纽曼中校说，“损失了六十艘飞船和十万士兵，无论是谁都会变得非常严肃。”

可我只是在纽曼问我怎么样的时候回答了一句“粉身碎骨”而已。原以为拿自己的身体开开玩笑没那么不合时宜。看来我错了。

“很抱歉，”我说，“但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你估计也知道，我把好大一部分躯体留在了珊瑚星上。”

“那么，你是怎么登上珊瑚星的呢？”哈维娜少校问。她是另一位盘问我的人。

“我大致记得我登上了交通艇，”我说，“但最后那段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哈维娜瞥了纽曼一眼，像是在抱怨这家伙怎么说笑个没完？“下士，在你的事故报告中，你说你命令交通艇的驾驶员炸开了莫德斯托号停机舱的门。”

“没错。”我说。昨天夜里，哈利和杰西走后不久，我提交了事故报告。

“谁授权你下这个命令的？”

“我自己，”我说，“莫德斯托号正在接连遭受导弹攻击。我觉得在紧要关头发挥一下个人主动性没什么不好的。”

“你知道全舰队有多少艘交通艇成功出舱吗？”

“不知道，”我说，“但看情况恐怕不多。”

“少于一百，但莫德斯托号占了七艘。”纽曼说。

“你知道有多少艘登上了珊瑚星吗？”哈维娜问。

“据我所知，只有我那一艘。”我说。

“没错。”哈维娜说。

“所以？”我问。

“所以，”纽曼说，“你似乎非常走运，及时炸开舱门，让你的交通艇及时离开，然后又活着登上了珊瑚星。”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纽曼。“你在怀疑我什么吗，长官？”我问。

“你必须承认，这可是一连串的巧合。”哈维娜说。

“绝对是，”我说，“莫德斯托号被击中后，我下令炸门。飞行员受过训练，而且头脑冷静，带着我们驶向珊瑚星，到足够接近地面的地方才中弹，我因此幸免于难。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记得我也险些送命——大半个身子散落在罗德岛那么大的一片区域内。要说走运，我唯一走运的就是在死前被人发现了。其他的都得怪我或飞行员技术好和有头脑。不好意思，我们大概过于训练有素了，长官。”

哈维娜和纽曼交换了个眼神。“我们只是在遵循规范调查罢了。”纽曼轻描淡写地说。

“老天在上，”我说，“想想看，如果我真有背叛防卫军的计划，而且还打算活下去，难道不会想办法保住我那该死的下巴吗？”处在我这种情况，朝长官咆哮几声应该不会受到追究。

我猜对了。“咱们接着说。”纽曼说。

“随便你，接着说。”我答道。

“你说你看见防卫军巡航舰刚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就有勒雷伊战斗巡航舰朝它开火。”

“没错。”我说。

“你居然能看见这个，真是稀奇。”哈维娜说。

我叹息道：“你们打算从头到尾都这么问下去？如果你们不是总想着要我承认我是间谍，咱们的进展估计能快不少。”

“说到导弹袭击，下士，”纽曼说，“还记得导弹发射是在防卫军飞船进入珊瑚星空域之前还是之后吗？”

“要我说，就是进入之前的那一瞬间，”我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们很清楚我们的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

“你觉得真有这种可能性吗？”哈维娜问。

“我不知道，”我说，“直到被袭击前的一天，我甚至都还不知道跃迁引擎的工作原理。就我所知道的，似乎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办法。”

“‘就你所知道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纽曼说。

“艾伦，另一个班的班长——”我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搞不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说跃迁引擎的原理是把飞船送进另一个非常相似的宇宙，无论消失还是出现的概率原本都低得不可能再低。如果真是这样，那似乎就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办法。飞船只会忽然出现。”

“那么，你认为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哈维娜问。

“什么意思？”我反问。

“如你所说，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跃迁路线的办法，”哈维娜说，“因此，我们只可能认为被伏击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又绕回来了，”我说，“你们看，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叛徒，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就算他想方设法通知了勒雷伊人，说我们的舰队马上就到，也不可能预知每艘飞船具体出现在珊瑚星空域的哪个地方——请记住，勒雷伊飞船在等我们。我们正在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的时候，他们就发射了导弹。”

“那么，还是老问题，”哈维娜问，“你认为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耸耸肩。“也许跃迁和我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并非那么难以预测。”我说。

“别对盘问太在意了，”哈利递给我一杯从医院餐厅端来的果汁，“‘你活下来了，所以很可疑’这套把戏我和杰西也见识过了。”

“你有什么感觉？”我问。

“妈的，”哈利答道，“我还挺赞同的。实在太可疑了。好玩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回答。不过说到底，你也不能责怪他们。殖民联盟这次被干得人仰马翻。要是搞不清楚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麻烦可就大了。”

“好吧，你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意思，”我说，“你觉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哈利说，“也许跃迁并非那么难以预测。”他喝了一口自己的果汁。

“有趣，我也这么说来着。”

“好吧，不过我的确这么认为，”哈利说，“我不像艾伦那么懂理论物理学，愿上帝让他安息，但我们理解跃迁的理论模型不知哪儿出了错。很显然，勒雷伊人有办法预测我方飞船的跃迁位置，而且精确度极高。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觉得他们不该有这个能力。”我说。

“说得好。但他们就是做到了。结论显而易见，我们的跃迁模型是错误的。如果观测结果和理论有冲突，那就该把理论扔出窗外。因此，现在的问题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有几个，但这实在不是我擅长的，”哈利说，“我的数学知识不够。”

我哈哈大笑：“知道吗？没多久以前，艾伦也说过同样的话。”

哈利笑着举起果汁杯。“敬艾伦。”他说。

“敬艾伦，”我说，“以及所有缺席的朋友。”

“阿门。”哈利说，我们一起喝了一口果汁。

“哈利，你说他们把我带上雀鹰号的时候，你也在场。”我说。

“是的，”他说，“一堆烂肉。别在意。”

“没关系，”我说，“还记得带我回来的那个小队吗？”

“略有印象，”哈利说，“但印象不深。我们整个旅程都被隔离在一个区域内。他们把你带上船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做体检，我在医疗室看见了你。”

“救我的那个小队里是不是有个女人？”

“是的，”哈利说，“高个子。棕色头发。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实话实说，当时我更关注你，而不是把你抬进房间的人。我认识你，不认识他们。怎么了？”

“哈利，我老婆就在救我的那几个人里面。我敢发誓。”

“你老婆不是死了吗？”哈利说。

“我老婆的确死了，”我说，“但那就是她。不是跟我结婚的那个凯西，而是一个防卫军士兵，绿皮肤……”

哈利面露疑色。“你很可能出现幻觉了。”

“是啊，但如果真是幻觉，幻觉里的凯西为啥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呢？为什么不是我记忆中她原来的样子呢？”

“不知道，”哈利说，“按照字典上说的，幻觉不是现实。不需要遵守规则。没什么理由禁止你幻觉中的老婆是个防卫军士兵。”

“哈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说胡话，但我确实看见我老婆了，”我说，“我的身体也许被切碎了，但大脑很正常。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哈利呆坐片刻。“我的班在雀鹰号上闷了好几天，”他说，“我们挤在一间休闲室里，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们甚至不准我们接入船上的娱乐服务器。连上厕所都有人押送。我们只能随便聊天，谈论这艘船的船员，谈论特种部队的士兵。有意思的事情来了：谁也不认识从普通士兵转入特种部队的人。这本身没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还处于服役的最初几年。但还是很有意思。”

“也许必须服役很长时间才有机会进去。”我说。

“有可能，”哈利说，“但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他们毕竟有个‘幽灵旅’的名号。”他又喝了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决定去深入挖掘挖掘。要是我一去不回，记得替我复仇。”

“我尽量，不过得看情形。”我说。

“很好，”哈利咧嘴一笑，“你也做点儿调查吧。你至少还得接受好几次盘问，不妨试试盘问一下他们。”

“雀鹰号怎么了？”紧接着的一轮面谈中，哈维娜少校问。

“我想给他们发个信，”我说，“感谢他们救我一命。”

“没这个必要。”纽曼中校说。

“我知道，但这么做符合礼节，”我说，“想想看，若不是他们，树林里的动物就会把我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吃掉，别的不行，我至少可以发个小小的感谢信吧。实际上，我很想直接发给找到我的那几位弟兄。我该怎么做呢？”

“你做不到。”哈维娜说。

“为什么啊？”我假扮天真。

“雀鹰号是特种部队的飞船，”纽曼说，“他们保持通讯静默。特种部队飞船和舰队其他船只之间的联络受到严格限制。”

“喂，似乎有点不公平，”我说，“我服役一年多了，给其他飞船上的朋友寄信从没遇到过问题。特种部队的士兵再非同寻常，总也想听听宇宙里亲朋好友的消息吧。”

纽曼和哈维娜对视一眼。“跑题了。”纽曼说。

“我只不过想发个信罢了。”我说。

“交给我们吧。”哈维娜说，但听她的语气，其实是在说：想得美。

我叹了口气，然后第二十次叙述我为何要下令炸开莫德斯托号停机舱的门。

“你的下巴怎么样了？”菲奥里纳医生问。

“完全恢复，准备嚼点什么了，”我说，“倒不是说我不喜欢拿麦管吸汤，但喝了一段时间终归有些单调。”

“谨表同情，”菲奥里纳说，“给我看看你的腿。”我掀开被单让他看——那个环已经降到了小腿肚。“非常好，”他说，“你可以开始走路了。尚未长成的部分能支撑住你的体重，动一动对腿部肌肉有好处。等会儿我给你拿个拐杖。我看见有朋友来探视过你。让他们带你吃午饭去吧。”

“求之不得。”我说着稍微活动了一下那条新腿。“跟新的一样。”我说。

“而且更好，”菲奥里纳说，“你入伍以后，我们对防卫军的身体结构又做了几项增强。都放进这条腿里了，躯体的剩余部分也会受益。”

“这让我不得不琢磨一个问题，殖民防卫军为啥不干脆做到底？”我说，“把人类躯体换成完全为战斗设计的什么东西。”

正在用平板电脑看数据的菲奥里纳抬起头。“你一身绿皮，有双猫眼，脑袋里还装了个电脑，”他说，“你还想多不像人类？”

“有道理。”我说。

“当然，”菲奥里纳说，“我让勤务兵拿拐杖来。”他敲敲平板电脑，发送命令。

“哎，医生，”我说，“你医治过雀鹰号上的人吗？”

“没有，”他说，“可千万别，下士，你已经够挑战极限的了。”

“这么说，你没医治过雀鹰号的船员？”

菲奥里纳嘿嘿怪笑：“喔，没有。他们是特种部队。”

“所以呢？”

“就这么说吧，他们的需求也很特殊。”菲奥里纳答道，刚说完，勤务兵就拿着拐杖进来了。

“知道你能查出幽灵旅的什么消息吗？我说的是通过官方渠道。”哈利说。

“想必不多。”我说。

“‘不多’已经是往大里说了，”哈利答道，“一点都他妈的查不到。”

哈利、杰西和我在凤凰星太空站的食堂共进午餐。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病房，因此我建议尽量往布伦尼曼的远处走。这个食堂位于太空站的另一边，俯瞰某个小型船坞，没啥风景可看，但汉堡的美味却传遍了整个太空站。事实证明我们确实不虚此行，厨子参军前开过汉堡主题连锁餐厅。这里地方狭小，永远挤满食客。然而，我和哈利的汉堡却在逐渐变凉，因为我们谈论幽灵旅谈论得忘乎所以。

“我问哈维娜和纽曼该怎么给雀鹰号发信，结果被他们挡了回来。”我说。

“不足为奇，”哈利说，“从官面上说，雀鹰号的确存在，但顶多只能找到这么多信息了。查不到船员、尺寸、列装武器和驻守方位。所有信息都不在网络上。我在殖民防卫军的数据库里全面搜索了特种部队和‘幽灵旅’，同样一无所获。”

“这么说，二位什么也没查到。”杰西说。

“喂，我可没这么说，”哈利微笑起来，“找不到官方消息，非官方的消息却可谓车载斗量。”

“你又是怎么找到非官方消息的呢？”杰西说。

“唉，你要知道，”哈利说，“我闪亮的人格常能创造奇迹。”

“求你了，”杰西说，“我在吃东西呢。这比你俩说的话重要多了。”

“那么，你查到了什么？”我咬了一口汉堡，的确美味。

“请先记住，这都是传闻和小道消息。”哈利说。

“言下之意是多半比官方消息更接近事实。”我说。

“多半如此，”哈利赞同道，“最惊人的新闻是，他们雅号‘幽灵旅’确实有其原因。这不是官方称号，你要记住，而是民间别称。我不止在一个人那里听见传闻，说特种部队的成员都是死人。”

“你说什么？”我说。低头吃汉堡的杰西也抬起头来。

“从本质上说，不是真正的死人，”哈利说，“不是回魂尸。有很多应征者在七十五岁生日之前去世。碰到这种事情，殖民防卫军不会把他们的DNA扔掉了事，而是拿来制造特种部队的士兵。”

我脑子灵光一闪：“杰西，还记得利昂・迪克死掉的那时候吗？医生怎么说来着？‘最后时刻志愿加入幽灵旅。’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什么低级笑话。”

“怎么可以这么做？”杰西问，“完全有悖伦理。”

“是吗？”哈利说，“你申请参军，就给了防卫军权力，他们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强化你的战斗能力，而死人是没有战斗力的。都写在合同里。就算不合伦理，至少也是合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拿我的DNA制造新躯体供我使用是一码事；脱离我的控制，随便使用我的躯体，这就是另一码事了。”杰西说。

“小差别，小小差别。”哈利说。

“想到自己的躯体在四处乱跑，我就心里不高兴，”杰西说，“我觉得殖民防卫军无权这么做。”

“他们做的难道还少吗？”哈利说，“你知道新躯体都受过深度基因改造吧？特种部队的躯体显然改造得比咱们的更多。特种部队的士兵是小白鼠，先拿他们试验新研究出来的改良和能力，然后再普及推广。据说有些改造非常彻底，躯体被改造得都不像人类了。”

“我的医生说什么特种部队有特殊需求，”我说，“但就算加上幻觉的因素，救我的那些人也还是很像人类。”

“我们在雀鹰号上也没看见变种人和畸形。”杰西说。

“他们不许我们随便走动，”哈利说，“而是把我们封闭在一个区域里，不许我们接触外面的任何东西。我们只看见了医疗室和休闲区。”

“经常有人看见特种部队参加战斗和四处闲逛。”杰西说。

“的确，”哈利答道，“但这不等于特种部队的全体成员都亮过了相。”

“你又犯猜疑症了，亲爱的。”杰西往哈利嘴里塞了一根炸薯条。

“谢谢，宝贝儿，”哈利嚼了起来，“但就算抛开特种部队受过彻底改造的传闻不谈，也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能解释约翰为啥看见他老婆了。不过，那其实不是凯西。只是有人在使用她的躯体罢了。”

“谁？”我问。

“唉，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哈利说，“你老婆死了，所以他们不可能把她的人格放进那具躯体。特种部队的士兵要么是什么批量预制的人格——”

“——要么是别人拿这具新躯体换掉了自己的旧躯体。”我说。

杰西打个寒战：“很抱歉，约翰。但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约翰？你没事吧？”哈利问。

“什么？哦，没事，”我说，“只是一时间千头万绪想不清楚了。我老婆还活着，但不是真的活着，而是另外有人顶着这具躯体四处走动，这太难以接受了。我还宁可认为当时我是在幻觉中见到了她。”

我望着哈利和杰西。他们都像中了定身法。

“二位？”我说。

“说谁谁到。”哈利说。

“什么？”我说。

“约翰，”杰西说，“她在排队买汉堡。”

我猛然转身，撞掉了我的餐盘。紧接着的感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桶碎冰。

“天哪。”我说。

那就是她。毫无疑问，那就是她。

14

我正想起身，哈利抓住我的手。“你干什么？”他问。

“找她聊聊。”我说。

“确定你想这么做？”他问。

“你胡扯什么？”我说，“当然确定。”

“我只想说，也许可以让杰西或我先找她聊聊，”哈利说，“看她是不是想见你。”

“妈的，哈利，”我说，“又不是他妈的六年级。那是我老婆。”

“不，约翰，那不是你老婆，”哈利说，“而是彻底不同的另一个人。你连她愿不愿意跟你说话都不知道。”

“约翰，就算她愿意跟你说话，你们也完全是两个陌生人，”杰西说，“无论你想从这次偶遇中得到什么，都不可能如愿以偿。”

“我没想得到任何结果。”我说。

“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杰西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看着他们两人，“求你了，哈利，让我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哈利和杰西互视一眼。哈利放开了我的手。

“谢谢。”我说。

“你想跟她说什么？”哈利追问道。

“感谢她救我一命。”我说着站了起来。

这时候，她和两名同伴已经拿到汉堡，在食堂里面的一张小桌坐下了。我左右穿梭，来到那张桌前。他们三个人正在聊天，看见我走近，就都不说话了。她背对着我，注意到同伴抬头看我，于是转过身。我停下脚步，端详着她的面容。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了。除了显而易见的肤色和眼睛，她比我认识的那个凯西年轻得多——这张脸属于半个世纪以前的凯西。但即便如此，也还有不同之处：她比从前的凯西瘦削，这要归功于防卫军在基因中设定的良好身材。凯西的头发总是乱蓬蓬地难以梳理，就算她年岁渐长，其他女人都换成更庄重的发型，她也还是那个样子。我面前这个女人的头发却留着不到衣领的齐耳短发。

最让我不习惯的是发型。我有很久没见过不是绿皮肤的人了，因此肤色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可是，这个发型和我的记忆却是天差地别。

“盯着人看很不礼貌，”那女人用凯西的嗓音说，“别急着开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当然是，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很抱歉，我不想打扰你，”我说，“你恐怕认不出我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的确不记得，”她说，“相信我，基本训练的时候咱们不在一起。”

“你救了我，”我说，“珊瑚星。”

听见这句话，她有些动容。“我操，”她说，“难怪我没有认出你。上次看见你，你的脑袋缺了下半边。别介意。还有一点也别介意，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我可不敢打赌说你能挺过来。”

“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我说。

“显然如此。”她说。

“我叫约翰・佩里，”我伸出手，“不好意思，能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吗？”

“简・萨根。”她和我握手。我握的时间稍微有点长。等我松开，她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

“佩里下士，”她的一名同伴说，他用刚才这几秒钟通过脑伴查询了我的信息，“我们在赶时间，半小时内必须归舰，如果你不介意——”

“你不记得在其他地方见过我了？”我打断他的话，问简。

“不记得，”她开始变得冷淡了，“谢谢你过来问候，但现在我更想吃东西。”

“有件东西我想传给你，”我说，“一幅照片，用脑伴。”

“没这个必要。”简说。

“一幅照片而已，”我说，“传完就走。求你了。”

“好吧，”她说，“快点儿。”

我离开地球时带走的少数几件物品中有一本数码相册，收有家人、朋友和我喜欢的地方的照片。脑伴激活后，我把这些照片都上传进了本地存储空间。回想起来，这个举动非常明智，因为相册和其他来自地球的物品都跟着莫德斯托号消失了——只有一样东西幸免。我找到某张特别的照片，发送过去。我看着她接通脑伴，忽地再次转过头来，瞪着我。

“现在认出我了吗？”我问。

她的动作比普通防卫军士兵更快，她一把揪住我，砰地将我按在旁边的舱壁上。我很确定有根才修复不久的肋骨又断了。食堂另一头，哈利和杰西一跃而起，跑了过来。简的同伴拦住他们。我挣扎着想呼吸。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简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想玩什么花样？”

“我是约翰・佩里，”我哑着喉咙说，“没想玩任何花样。”

“放屁。照片从哪儿来的？”她逼近我，压低声音，“谁帮你合成的？”

“不是合成的，”我也同样压低了声音，“照片来自我的婚礼。那是……我的结婚照。”我险些说我们的结婚照，但及时控制住了舌头。“照片里的女人叫凯西，是我妻子。她没来得及入伍就去世了。他们取过她的DNA，拿来制造了你。她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你有一部分在这张照片里。你有一部分给了我这个。”我举起左手，给她看结婚戒指——这是我唯一还没失去的地球物品。

简咆哮一声，抓起我，扔向房间的另一头。我滑过几张桌子，撞飞了汉堡、调料包和纸巾架，最后落回地面。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脑袋撞到了什么突出的金属物，太阳穴渗出血水，但一瞬间就凝固了。哈利和杰西撇下堵住他们的特种部队士兵，朝我跑来。简大步走向我，不过半路上被同伴拦住了。

“听我说，佩里，”她说，“从现在开始，他妈的给我滚远点儿。再让我碰见你，你就后悔当初没让我扔下你等死吧。”她大步走开。一名同伴跟了上去，先前和我说过话的另外那名同伴走向我们。杰西和哈利起身去拦他，他举起双手，表示休战。

“佩里，”他说，“你搞什么名堂？发了什么给她？”

“自己问她，老兄。”我说。

“你要叫我泰戈尔中尉，下士。”泰戈尔看看哈利和杰西。“我认识你们俩，”他说，“汉普顿锚地号上的。”

“是的，长官。”哈利说。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他说，“我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无论你们搞什么名堂，都别把我们牵扯进去。想怎么吹牛就怎么吹牛，但只要出现了‘特种部队’这四个字，我保证会亲自动手，让你们军旅生涯剩下的时间既短暂又痛苦。我不开玩笑。老子会操爆你们的脑袋。听懂了？”

“懂了，长官。”杰西说。哈利点点头。我喘着粗气。

“带你们的朋友去找医生吧，”泰戈尔对杰西说，“被人把屎都给踢出来了。”他转身离开。

“天哪，约翰，”杰西拿起一张餐巾纸，清理我的头部创口，“你干了什么？”

“发了张结婚照给她。”我说。

“够含蓄的，”哈利左右张望，“你的拐杖呢？”

“大概在她按住我的那面墙附近。”我说。哈利走过去拿拐杖。

“你还好吧？”杰西问我。

“好像断了根肋骨。”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也断掉了。”

杰西用手捧住我的脸。哈利带着拐杖回来。他们陪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医院。菲奥里纳医生大为光火。

有人推醒了我。等我看清对方是谁，我开口想说话。她伸手捂住我的嘴。

“安静，”简说，“按理说我不该来。”

我点点头。她松开手。“小声说话。”她说。

“可以用脑伴。”我说。

“不行，”她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小声点就行了。”

“好的。”我说。

“今天我很抱歉，”她说，“实在太意外了。遇到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事，”我说，“都怪我，不该那么冒失。”

“伤得厉害吗？”她问。

“被你打断了一根肋骨。”我说。

“对不起。”她说。

“已经愈合了。”我说。

她前前后后打量着我的脸。“听着，我不是你的妻子，”她忽然说，“我不清楚你认为我是谁，有什么身份，但我绝对不是你的妻子。要不是你今天给我看照片，我都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

“总得让你知道你从哪儿来，对吧？”我说。

“为什么？”她气呼呼地说，“我们知道我们是用其他人的基因造出来的，但上头不肯说基因属于谁。有何必要呢？那个人反正不是我们。我们甚至不是克隆体——我的DNA里有些片段甚至并非来自地球。我们是殖民防卫军的小白鼠，没听过这个说法？”

“听过。”我说。

“所以，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来找你就是想说明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我不是。”

“没事。”我说。

“好吧，”她说，“行了。我走了。今天把你扔过了整个房间，对不起。”

“你几岁？”我问。

“什么？问这个干什么？”她问。

“好奇而已，”我说，“再说我还不想让你走。”

“我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说。

“凯西去世已经九年了，”我说，“我想知道他们等了多久才把她的基因挖出来制造你。”

“我六岁。”她说。

“你和我遇见过的绝大多数六岁小孩不一样，希望这么说你别介意。”我说。

“显老呗，”她说，等了一会儿，“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说。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说，“因为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

“什么感觉？”我问，“我是说，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六岁，没有过去。”

简耸耸肩。“某天我忽然醒来，既不知道我在哪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我就在这具躯体里了，而且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思考，怎么打仗。他们说我是特种部队的人，现在该接受训练了，还有，我叫简・萨根。”

“好名字。”我说。

“随便选的，”她说，“名字都是常用名，姓氏基本上来自科学家和哲学家。我那个班上有泰德・爱因斯坦，有朱莉・巴斯德。刚开始当然不知道。等他们帮助我们发展出自我认同感，那时候我才逐渐了解自己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认识的人都没有多少记忆。直到第一次遇到胎生人，我才意识到自己非常与众不同。我们很少有机会遇到他们。两种人界限分明。”

“‘胎生人’？”我问。

“我们对你们这些人的称呼。”她说。

“要是真的界限分明，那你去食堂干什么？”我问。

“我想吃汉堡，”她说，“倒不是禁止来往，只是习惯了而已。”

“就从没琢磨过自己是用谁制造出来的吗？”我问。

“偶尔也会，”简说，“但得不到答案。他们不肯说出我们的原型是谁。要知道，有些人采用了不止一个人的DNA。但原型反正都死了。必须是过世的人，否则政府也不会拿来制造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有谁认识他们，他们的熟人如果参军，恐怕也很难遇到我们。胎生人进了宇宙死得很快。我还不知道有谁遇到过原型的亲属，或者丈夫。”

“你把照片给上司看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他问了我。我说你发了张自己的照片，已经被我删除了。我的确删除了，这个动作会被记录在案，他就算去查我也不怕。我没有把谈话内容告诉任何人。能再给我一次吗？那张照片？”

“当然可以，”我说，“如果你要，我还有其他照片。如果想了解凯西这个人，我很愿意给你说说。”

简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我，模糊的光线让她显得更像凯西了。看着她，我一阵心痛。“不知道，”隔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了解什么。让我先想想吧。暂时只给我那张照片就行。谢谢。”

“正在发送。”我说。

“我得走了，”她说，“听着，我没来过。要是以后再碰到我，别让人知道咱们见过面。”

“为什么不行？”我问。

“反正很重要就是了。”她说。

“好吧。”我说。

“结婚戒指能给我看看吗？”简说。

“当然。”我摘掉戒指，拿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仔细端详内圈。

“上面写着什么。”她说。

“‘挚爱永恒——凯西’，”我说，“她刻了这几个字给我。”

“你们结婚了多久？”她说。

“四十二年。”我答道。

“你有多爱她？”简问，“你妻子，凯西。结婚时间长了，呆在一起也许只是出于习惯。”

“有些人的确是，”我说，“但我非常爱她。从结婚那天到现在，我一直爱着她。”

简站起来，再次打量我，然后把戒指还给我，没有道别就离开了。

“快子[12]。”哈利说着走近我和杰西吃早饭的桌子。

“上帝保佑你。”杰西说。

“非常好笑，”他坐了下来，“快子也许能解释勒雷伊人为何能预测我们的跃迁。”

“好极了，”我说，“要是杰西和我知道快子是什么东西，也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兴奋一些。”

“快子是一种亚原子奇特粒子，”哈利说，“速度快过光速，沿时间轴逆向运行。迄今为止只存在于理论中，因为你很难追踪一个既比光速快又逆时间运行的东西。但按照跃迁引擎所基于的物理理论推断，快子存在于任何一次跃迁之中：将物质和能量转送进另外一个宇宙，快子则从目的地宇宙返回前一个宇宙。跃迁引擎在转送过程中会产生特别的快子聚集模式。如果你能观测到快子开始按照这个模式聚集，就会知道有一艘带跃迁引擎的飞船正在路上，而且还会知道确切的抵达时间。”

“这是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我和你们俩不一样，没有四处游荡消磨时间，”哈利说，“我在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交朋友。”

“如果我们知道这个快子聚集模式什么的，以前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杰西问，“你的言下之意是我们一直都是活靶子，只是运气好才活到了现在。”

“呃，我不是说了吗？快子到目前为止都只存在于理论中，”哈利说，“这么说都还是轻描淡写了。快子根本不是实在物质，顶多只是数学上的抽象概念，它和我们生活起居的实在宇宙毫无联系。我们所知道的各个智慧种族都没有利用快子做过任何事情，它没有实际用途。”

“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说。

哈利打个赞同的手势。“如果快子猜想正确，那就意味着勒雷伊人的这项科技远远超过我们的研发能力。我们在科技竞赛中落后了。”

“怎么迎头赶上呢？”杰西问。

哈利笑了：“哈，谁说要迎头赶上了？还记得我们在豆杆上初次见面的情形吧？我们谈起过殖民地的科技水平远高于地球，还记得我怎么说那些技术的来源吗？”

“通过接触外星种族。”杰西说。

“没错，”哈利说，“或许是买来的，或许是战利品。依我看，如果真有办法追踪两个宇宙间的快子流，那我们自己多半也能开发出这种技术。但研究需要时间和资源，我们消耗不起，因此，更有可能性的办法是直接从勒雷伊人手里抢夺。”

“防卫军难不成打算反攻珊瑚星？”我说。

“那是当然，”哈利说。“但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止是夺回珊瑚星了，这甚至不是首要目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搞到他们的快子探测技术，然后找到克制它的办法，或者拿来对付勒雷伊人。”

“上次去珊瑚星，我们被打得很惨。”杰西说。

“我们别无选择，”哈利柔声说，“我们必须获取这项技术。如果它被传播出去，所有种族就都能跟踪殖民防卫军的行动了。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会比他们晚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一边倒的大屠杀。”杰西说。

“这次估计要投入更多的特种部队了。”哈利说。

“说到特种部队。”我把前一天夜里和简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哈利，哈利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杰西说这个。

等我说完，哈利说：“看来她不打算杀你了。”

“和她谈话感觉肯定很奇怪，”杰西说，“就算你知道她真的不是你妻子。”

“更别提只有六岁了。老兄，这够诡异的。”哈利说。

“六岁的影响很明显，”我说，“她在情感上很不成熟，情绪波动的时候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之所以把我扔过整个房间，是因为她不清楚还能怎么处理那一刻的感情。”

“是啊，她只知道战斗和杀戮，”哈利说，“一辈子的记忆和历练能帮助我们稳定情绪。就连普通军队里的青头小兵也有二十年人生经历。实话实说，特种部队都是些儿童士兵。这有点触及伦理底线了。”

“我不想揭你的旧疮疤，”杰西说，“不过，你在她身上看见凯西的影子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显而易见，她外形很像凯西，”我说，“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丝凯西的幽默感，还有她的暴脾气。凯西也很容易冲动。”

“她有没有把你扔过整个房间？”哈利坏笑着问。

我也咧嘴一笑。“如果她有这个力气，有好几回恐怕是会动手的。”我说。

“基因遗传得分。”哈利说。

傻逼忽然自动激活。佩里下士，那条消息说，请于1000去凤凰太空站艾森豪威尔舱的行动总部，参加基冈将军主持的简报会。切勿迟到。我确认收到，然后把内容告诉了哈利和杰西。

“还以为只有我在有意思的地方交了朋友呢，”哈利说，“约翰，你瞒得我们好苦。”

“我完全不清楚这是为啥，”我说，“从没见过基冈这个人。”

“他只是殖民防卫军第二集团军的指挥官而已，”哈利说，“小人物，小人物。”

“真好笑。”我说。

“现在是0915，”杰西说，“你还是赶紧动身吧。要我们陪你走过去吗？”

“不用了，你们继续吃早饭吧，”我说，“散步有助于我的康复。绕着太空站外圈走两公里就到艾森豪威尔舱了。我能准时赶到。”我站起来，抓起一个甜甜圈准备路上吃，以朋友的姿态亲了亲杰西的面颊，然后转身离开。

事实上，艾森豪威尔舱不止两公里远，但我的腿终于长完全了，我需要锻炼一下。菲奥里纳医生说得对——新腿不止是新，让我感觉精力更加充沛。当然了，我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过来，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死里逃生的人恐怕都会有精力更加充沛的感觉。

“别转身。”简在我背后咬着我的耳朵说。

我险些被一口甜甜圈噎死。“可别再这么偷袭我了。”我没有转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对不起，”她说，“不是想存心吓唬你的。但我不该和你说话。听着，事情和你要去参加的简报会有关。”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

“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应他们的请求。一定要答应。这样才能保证你在接下来的事情中的安全——尽可能地安全。”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说。

“我的朋友呢？”我说，“哈利和杰西。他们有麻烦吗？”

“我们全都有麻烦，”简说，“我没法帮助他们。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你推销出去。照我说的做。很重要。”一只手飞快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片刻之后，我能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

“佩里下士，”基冈将军向我还礼，“稍息。”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高级军官济济一堂，军衔上的黄铜加起来足够装饰一艘十八世纪的纵帆船。我无疑是房间里军阶最低的人，而第二低的就已经是中校了。这位中校不是别人，正是我最尊敬的调查员纽曼先生。我不怎么自在。

“小伙子，你看着有点找不到北。”基冈将军对我说。和房间的其他人一样，和防卫军的所有士兵一样，他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

“我的确有点找不到北，长官。”我说。

“嗯，可以理解，”基冈说，“请坐。”他指着桌边的一张空椅子说，我走过去坐下。“我听说了你的不少事情，佩里。”

“谢谢，长官。”我尽量不去看纽曼。

“听着怎么不太兴奋呢？下士。”他说。

“我没想出风头，长官，”我说，“只是尽我的本分而已。”

“即便如此，你已经很出风头了，”基冈说，“珊瑚星上空有百来艘交通艇勉强升空，但着陆的只有你那一艘，基本上都要归功于你下令炸开舱门，果断逃生。”他朝着纽曼一竖大拇指。“纽曼一五一十全跟我说了。他觉得应该发你奖章。”

就算基冈说纽曼觉得你应该担纲主演本军今年的《天鹅湖》汇演，我恐怕也不可能更加惊讶了。基冈注意到我的表情，咧嘴一笑：“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纽曼那张黑脸闻名遐迩，所以他才最适合这份工作。好吧，怎么样，下士？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枚奖章吗？”

“恕我直言，长官，配不上，”我说，“我们坠机了，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生还者。这很难称得上什么功绩。再者说，成功降落珊瑚星都该归功于我那艘船的机长菲奥娜・伊顿。”

“伊顿机长已获追授，”基冈将军说，“她已经过世，奖章只是个小小安慰，但对于殖民防卫军来说仍然很重要，可以让大家知道，我们记住了她的英勇行为。尽管你很谦逊，下士，但勋章还是要发给你的。珊瑚星战役还有其他幸存者，但都是出于幸运，你却在困境中主动出击，展示了领导才能。另外，你以前也展示过头脑敏捷的特点。对付康苏人的射击程序，在预备排时的领导能力。鲁伊兹军士长特别提及你在最后一场实战演习中使用脑伴的方式。我跟那个狗日的一起服过役。鲁伊兹甚至不会赞扬他老妈把他生了下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明白，长官。”我说。

“我也这么想。那么，小子，你获得了一枚铜星。祝贺你。”

“是，长官，”我说，“谢谢你，长官。”

“不过，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基冈将军朝桌子另一头打个手势，“你大概没见过斯奇拉德将军吧，特种部队的司令官。稍息，不用敬礼。”

“长官。”我还是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下士，”斯奇拉德说，“跟我说说，你对珊瑚星的局势有何耳闻。”

“没什么了解，长官，”我说，“只跟朋友闲聊过几句。”

“真的吗？”斯奇拉德干巴巴地说，“还以为你那位朋友威尔逊二等兵已经跟你全面介绍过了呢。”

我意识到自己本来就不甚出色的扑克脸工夫近来越发退化了。“没错，我们当然听说了威尔逊二等兵的事迹，”斯奇拉德说，“你不妨告诉他，他的打探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隐蔽。”

“哈利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我说。

“毫无疑问，”斯奇拉德说，“我还敢肯定，他也跟你说了特种部队士兵的性质。顺便说一句，这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但我们没有把特种部队的信息放进通用数据库。我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执行高度机密的任务上，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士兵厮混——而且也没什么兴趣。”

“斯奇拉德将军和特种部队将领导我们在珊瑚星反攻勒雷伊人，”基冈将军说，“想占领这颗行星，首要难点就是找到他们的快子侦测设备，尽量关闭而不是摧毁它，但被逼无奈时也可摧毁。戈尔登上校——”基冈指了指纽曼旁边那位面容严肃的男人，“——认为我们知道它的位置。上校。”

“简单说两句，下士，”戈尔登说，“第一次向珊瑚星发动进攻前的监视结果显示，勒雷伊人在环珊瑚星轨道上部署了一系列小型卫星。我们当时认为它们是间谍卫星，帮助勒雷伊人识别地面的殖民地和军队活动，但我们现在认为它们是监测快子聚集模式的阵列。我们相信解析卫星数据的跟踪站就位于地面，是在勒雷伊人第一波进攻时登陆的。

“之所以认为它在地面上，是因为勒雷伊人会认为那里最安全，”斯奇拉德将军说，“放在船上，就有可能被来袭的防卫军飞船意外击中。你也知道，除了你那艘交通艇外，我们的飞船都未能接近珊瑚星地表。因此追踪站位于地面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扭头看基冈。“允许我提个问题吗？长官。”

“请说。”基冈答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我只是个下士，所属的班、排、营一概没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情况。”

“因为你是珊瑚星战役的少数幸存者之一，而且还是唯一一个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人，”基冈说，“斯奇拉德将军和他的人相信，如果有曾经参加过第一次进攻的人提供临场建议和评论，就能提高反击成功的可能性，我也同意。这个人就是你。”

“恕我冒昧，长官，”我说，“我没怎么参与战斗，而且结果很灾难。”

“不比其他人更加灾难，”基冈说，“下士，我不想骗你——我也希望能有其他人选，但非常可惜，事实上并没有。就算你提不出什么建议，作用微乎其微，也总比没有强。再者说，你已经在战场上展示过了临场发挥和迅速反应的能力。你会派上用场的。”

“要我做什么呢？”我问。基冈望向斯奇拉德。

“你将派驻雀鹰号，”斯奇拉德说，“他们这支特种部队应付类似局势最有经验。你的任务是根据你在珊瑚星的经验向雀鹰号的高级军官提供建议和评论，并在需要时担任防卫军常规部队和特种部队之间的联络官。”

“我要参战吗？”我问。

“你是编外人员，”斯奇拉德说，“恐怕很难需要你参与实战。”

“你必须明白，这项任务非比寻常，”基冈说，“任务和人员差异使得特种部队和常规部队基本上从不混合作战。就算在战斗中对上了同一个敌人，两者往往还是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的事情比他们知道的更多。简也驻扎在雀鹰号上。

斯奇拉德像是看穿了我的思路，忽然开口说道：“下士，我知道你跟我的一名手下有过冲突，这个人也驻扎在雀鹰号上。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是，长官，”我说，“那件事是个误会，我认错人了。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斯奇拉德对基冈点点头。“很好，”基冈说，“下士，考虑到你的新角色，我认为你的军衔不足以担当这个任务。现在提升你为中尉，即刻生效，请于1500向雀鹰号指挥官科里克少校报到。你有足够时间收拾东西和道别。还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我说，“但我有个请求。”

“真是稀奇，”等我说完，基冈开口道，“换了其他场合，对这两个人，我都不会同意的。”

“我明白，长官。”我说。

“不过，我同意了。说不定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好了，中尉。解散。”

我发出信息，哈利和杰西尽快赶来了。我把我的任命和升职告诉了他们。

“你觉得这是简策划的？”哈利说。

“我知道是她，”我说，“她告诉了我。说不定我还真的能派上用场呢。她多半好好游说了一番。我过几个钟头就要出发了。”

“咱们又要拆伙了，”杰西说，“哈利和我那个排里剩下的人也要被拆开，分派到其他飞船上。我们正在等命令呢。”

“谁知道呢，约翰，”哈利说，“也许会跟你一起反攻珊瑚星。”

“不，不会的，”我说，“我请基冈将军把你们提升出普通步兵队伍，他同意了。你们的第一阶段役期已经结束，很快将得到其他任命。”

“你在胡扯什么？”哈利说。

“你调任殖民防卫军的军事研究部门，”我说，“哈利，他们知道你在四处打探。我说服了他们，这么处理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你将研究我们从珊瑚星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我做不到，”哈利说，“我的数学知识不够。”

“这点小事拦不住你，”我说，“杰西，你也去军事研究部，后勤队伍。时间太短，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不会很有意思，但去了以后可以参加其他内容的培训。你们都可以离开第一线了。”

“这么做不公平，约翰，”杰西说，“我们没有服满役期。排里的战友都将回去战斗，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后方。再说你也要回去。我不想这样。我愿意服满役期。”哈利跟着点头。

“杰西，哈利，求求你们，”我说，“你们看。艾伦死了。苏珊和托马斯死了。玛琪死了。我的班和我的排全死了。除了你们，我在宇宙里所有的朋友全死了。我有机会保住你们的命，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其他人我已经帮不到了，只能为你们做点事情。我需要你们活着。你们就是我在宇宙里的一切。”

“你还有简。”杰西说。

“我还不清楚简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我说，“但我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是什么。你们现在就是我的家人。杰西，哈利，你们是我的家人。别生我的气，我只是想让你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吧，就当为了我。”

15

雀鹰号很安静。普通运兵船总是充满了聊天说笑喊叫等各种生活必不可少的人类声音。特种部队的士兵却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刚登船，雀鹰号指挥官就解释了一番。“别指望他们跟你说话。”科里克少校向前来报到的我说。

“长官？”我说。

“特种部队的士兵，”他说，“并不是针对你，我们只是很少说话。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完全只靠脑伴交流。速度更快，更何况我们不像你们，倾向于口头交谈。我们生下来就有脑伴。别人第一次跟我们说话，用的就是脑伴。因此，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通过脑伴沟通。请别在意。总而言之，我已经命令士兵在有必要和你沟通的时候开口交谈了。”

“没这个必要，长官，”我说，“我也可以用脑伴。”

“你跟不上我们，”科里克少校说，“你的大脑设定在某个速度上，我们的则在另一个速度上。跟胎生人交谈，我们觉得像在用半速说话。和我们说话的时间长了，你会注意到我们转折生硬，用词简略。我们的感觉就像在和迟钝的儿童说话——绝无冒犯的意思。”

“没关系，长官，”我说，“但我跟你沟通似乎没问题。”

“嗯，身为指挥官，我要经常和特种部队之外的人打交道，”科里克说，“另外，我比手下的绝大多数士兵年纪大，学会了不少社交礼仪。”

“请问您几岁了，长官。”我问。

“下周十四，”他说，“好了，明天0600有一场参谋会议。在此之前，你去安顿下来，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早晨再详谈。”他敬个礼，放我走了。

简在我的舱室里等我。

“又是你。”我笑着说。

“又是我，”她答得很简短，“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说，“虽说上船只有十五分钟。”

“我们都在谈论你。”简说。

“是啊，听得出来，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我说。简开口正要说话，我连忙举起一只手。“开玩笑的，”我说，“科里克少校说了脑伴的事情。”

“所以我才喜欢这么跟你说话，”简说，“和跟别人说话不一样。”

“我好像记得你救我的时候也开口说话来着。”我说。

“当时我们担心被敌人追踪，”简说，“这么做更安全。另外，我们在公众场合也开口说话。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为什么要安排我上雀鹰号？”我问。

“你对我们很有用，”简说，“你的经验也许能派上用场，一方面是珊瑚星，另一方面是我们备战中的某个要素。”

“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科里克少校明天早上会在简报会上说的，”简说，“我也参加。我指挥一个排，还做情报工作。”

“就只为了这个？”我问，“因为我也许有用？”

“不，”简说，“但想把你弄上船，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由。听我说，我不能跟你呆太久。我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但我想了解她。凯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你说。”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简问。

“你得跟我说说你的情况。”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过去这九年，我一直以为我的妻子已经逝世，现在你却忽然出现，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我说，“我对你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接受你不是她的这个事实。”

“我没什么可说的，”简说，“更何况我才六岁。根本没时间做任何事情。”

“我去年一年做的事情比我前面那些年的加起来还要多，”我说，“相信我。六年足够了。”

“长官，能做个伴吗？”一位和善的年轻（估计只有四岁）特种兵和四个伙伴端着餐盘立正站在我面前。

“这张桌子没人。”我说。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吃饭。”他答道。

“我不是那种人，”我说，“请坐，都坐下吧。”

“谢谢，长官，”他说着把餐盘放在了桌上，“我是萨姆・孟德尔下士。这几位是乔治・林奈二等兵、威尔・黑格尔二等兵、吉姆・玻尔二等兵和扬・费米二等兵。”

“约翰・佩里中尉。”我说。

“嗯，你觉得雀鹰号怎么样，长官？”孟德尔问。

“好地方，很安静。”我说。

“的确安静，长官，”孟德尔说，“我刚才还在和林奈说，我这个月只说了顶多十个字。”

“你刚刚打破了自己的记录。”我说。

“我们打了个赌，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帮我们搞清楚结果，长官。”孟德尔说。

“要不要做什么很吃力的事情？”我问。

“不用，长官，”孟德尔说，“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的年龄。你看，黑格尔赌你比全班士兵的年龄加起来还老一倍。”

“你们总共多少岁？”我问。

“包括我，全班共有十名士兵，”孟德尔说，“我是最年长的。我五岁半。其他的都在二到五岁之间。总年龄是三十七岁零两个月。”

“我七十六，”我说，“因此他说得对，不过随便哪个防卫军新兵都能让他赢。没到七十五岁的根本不能入伍。还有，我不得不说，年龄比你们全班加起来还要大一倍，这让我非常不是滋味。”

“是的，长官，”孟德尔说，“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军龄都至少有你两倍长，所以咱们扯平了。”

“好像是的。”我说。

“肯定很有意思吧，长官，”桌子下首的玻尔说，“参军前你有一整个人生，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我问，“我过去的人生，还是参军前有过一个人生？”

“两方面。”玻尔说。

我忽然意识到，除我之外的这五个人都没有拿起叉子吃东西。刀叉撞击餐盘的拍电报似的声音原本充满了整个食堂，此刻也基本上安静了下来。我回忆起简的话，大家对我都很感兴趣。她显然说对了。

“我喜欢我过去的人生，”我说，“要是没有体验过，恐怕很难觉得那种生活激动人心，甚至连有意思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说，那是一段美好的生活。至于在参军前有过一个人生，我当时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在入伍之前，我根本没思考过军旅生涯会是个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选择参军呢？”玻尔问，“总得有点什么概念吧。”

“不，完全没有，”我说，“我不认为我们这些老家伙有谁真的明白。绝大多数人没有打过仗或当过兵。没有谁猜到防卫军会把我们的意识抽出来，塞进一个只有部分来自我们的新躯体。”

“这似乎挺蠢的，长官，”玻尔说，这提醒了我，他大概只有两岁，还不会委婉表达意思，“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不清楚要面对什么，却报名加入了某个组织。”

“呃，”我说，“你们从来没有衰老过。未经改造的七十五岁老人比你们更愿意孤注一掷地冒险。”

“能有什么区别呢？”玻尔问。

“这话一听就是永不衰老的两岁士兵说的。”我说。

“我三岁。”玻尔忙着为自己辩护。

我举起手。“喏，”我说，“咱们换个角度。我今年七十六，加入殖民防卫军实属孤注一掷的冒险。但另一方面，那是我本人的选择。我并不是非来不可。如果你们觉得很难理解，那请考虑一下我对你们的看法吧。”我指着孟德尔说。“我五岁的时候，连系鞋带都不太会。如果你们很难想象我这把年纪参军是什么感觉，那就请想象一下，我有多难想象身为五岁的成年人，除了战争一无所知是什么感觉。别的不说，我至少知道防卫军之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们呢？”

孟德尔看看他的同伴们，他们同样看着他。“我们通常不想这些事情，长官，”孟德尔说，“刚开始，我们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的。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以同样方式‘出生’。在我们眼中，你们才不同寻常：有童年，在参军之前有过一个人生。感觉非常缺乏效率。”

“难道就没有想过离开了特种部队会是什么样子吗？”我问。

“我没法想象，”玻尔说，其他人跟着点头，“我们都是士兵。这就是我们的职业。这就是我们的身份。”

“所以我们才觉得你很有意思，”孟德尔说，“这种生活出自你的选择。还存在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这些观念对我们来说很陌生。”

“你是做什么的，长官？”玻尔问，“前一个人生？”

“作家。”我说。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了？”我问。

“这种生活方式够奇怪的，长官，”孟德尔说，“把文字码在一起就能拿工资。”

“有的是更糟糕的工作。”我说。

“我们没想冒犯你，长官。”玻尔说。

“没有冒犯我，”我说，“你们只是看问题的视角不同罢了。但这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你们为什么做这个？”

“做哪个？”玻尔说。

“战斗，”我说，“你们要明白，殖民防卫军的大部分士兵都是我这种人。殖民地的居民和你们的差别比我和你们的差别更大。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战？为什么和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和你一样是人类。”

“考虑到我的DNA现状，这么说意义并不大。”我说。

“你知道你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我们也一样。你我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接近。我们知道殖民防卫军怎么挑选新兵。你在为与你素未谋面的殖民者战斗，他们还曾经是你那个国家的敌人呢。你又是为了什么要为他们战斗呢？”

“因为他们是人类，也因为我承诺过，”我说，“至少刚开始是这样的。现在我不止为了殖民地而战。我的意思是说，虽说的确在为他们而战，但归根结底，我参加战斗是为了我的排和我的班——我过去的排和班。我参加战斗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失望。”

孟德尔点点头。“这也是我们上战场的原因，长官，”他说，“总算还有一件事情能让你我都成为人类。很高兴了解到这一点。”

“的确。”我赞同道。孟德尔咧嘴一笑，拿起叉子开始吃饭，房间里再次充满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我抬起头，发现简在远处的屋角望着我。

早晨的简报会一开始，科里克少校直奔主题。“防卫军的情报部门认为勒雷伊人名不副实，”他说，“任务的第一部分就是搞清楚他们说得对不对。我们要去拜访康苏人。”

这话让我猛然警醒，而我显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康苏人和这事情有他妈什么关系？”我左手边的泰戈尔中尉问。

科里克对他旁边的简点点头。“在科里克少校和其他人的要求下，我研究了殖民防卫军和勒雷伊人的其他遭遇战，寻找是否存在技术进步的迹象，”简说，“在过去这一百年间，我们和勒雷伊人有过十二次重大战争和几十次小摩擦，过去五年内，有过一次重大遭遇战和六次小摩擦。在此期间，勒雷伊人的技术曲线明显落后于我方。原因有几个，一点是他们的文化对于技术进步存在系统性歧视，另一点是和技术先进的种族缺乏积极交流。”

“换句话说，他们不但落后，而且固步自封。”科里克少校说。

“举个例子，跃迁引擎技术就特别符合这个描述，”简说，“直到珊瑚星战役之前，勒雷伊人的跃迁技术还远远落后于我方——事实上，他们现在对于跃迁物理学的理解完全基于防卫军一百多年前提供的信息，当时防卫军尝试过和勒雷伊人贸易，但终告放弃。”

“为什么放弃？”会议桌对面的荣格上尉问。

“勒雷伊人吃掉了三分之一的贸易代表。”简说。

“恐怖。”荣格上尉说。

“重点在于，考虑到勒雷伊人的本性和技术水平，他们不可能忽然间从落后那么远的地方蹿到前面去，”科里克少校说，“最有可能的是他们并没有突飞猛进，而是从其他文明那里获得了跃迁引擎预测的技术。勒雷伊人认识的种族我们全都打过交道，有能力做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

“康苏人。”泰戈尔说。

“正是康苏人，”科里克说，“这群龟孙子能让白矮星俯首听命，不出预料的话，恐怕也把跃迁引擎预测技术踩在了脚底下。”

“他们为啥要和勒雷伊人搞七捻三呢？”会议桌尽头的道尔顿中尉问，“康苏人只在需要活动筋骨的时候才来找我们麻烦，而我们的技术要比勒雷伊人先进多了。”

“康苏人和我们不同，科技不是他们的行为动机，”简说，“我们的技术对他们来说分文不值，就像蒸汽发动机的秘密对我们来说。他们的行为应该另有其他动机。”

“宗教。”我说。所有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礼拜时放了个响屁的唱诗班男孩。“我的意思是，我的排和康苏人打过仗，他们开场时先要祈祷，为这场战斗祝圣。当时我跟一个朋友说，我认为康苏人是在用战斗为这颗星球洗礼。”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当然，我有可能错了。”

“你没有弄错，”科里克说，“防卫军内部对康苏人的战斗原因一直有争论，以他们的技术水平，想也不想就能抹杀整个地区内其他的星级文明。主流观点是他们为了娱乐而打仗，就像我们打棒球和踢足球。”

“我们既不踢足球，也不打棒球。”泰戈尔说。

“说的是其他人，呆子，”科里克笑着说，马上又严肃起来，“但是，防卫军情报部门有相当有分量的几个人认为康苏人作战存在宗教意义，和佩里中尉的看法差不多。勒雷伊人不一定能和康苏人平等贸易，但他们也许有康苏人想要的其他什么东西。搞不好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但勒雷伊人本身就是宗教狂，”道尔顿说，“宗教是他们进攻珊瑚星的根本原因。”

“他们有数个殖民地，其中几个不如其他的那么有价值，”简说，“不管是不是宗教狂，拿一个不太成功的殖民地换珊瑚星肯定是桩好交易。”

“对被交换掉的殖民地的勒雷伊人就不够好了。”道尔顿说。

“唔，可惜我不在乎。”科里克说。

“康苏人给勒雷伊人的技术能让他们遥遥领先这部分空间的其他文明，”荣格说，“康苏人的本事再大，打破一个地区的力量平衡也会遭到反噬。”

“除非康苏人也阴了勒雷伊人一把。”我说。

“什么意思？”荣格说。

“我们认为康苏人给了勒雷伊人制造跃迁引擎侦测系统的专门技术，”我说，“但他们也有可能只给了勒雷伊人一台机器，附带产品手册之类的东西，让勒雷伊人能操作就行。这么做，勒雷伊人得偿所愿，把珊瑚星从我们手上抢过去，而康苏人也没有严重改变这片区域的力量平衡。”

“直到勒雷伊人搞清楚那鬼东西的工作原理。”荣格说。

“按照他们原先的技术水平，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说，“足够我们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从他们手上抢走这项技术。如果康苏人真的把全套技术给了他们怎么办。如果康苏人只给了他们一台机器怎么办。如果康苏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地区的力量平衡怎么办。不可测的如果实在太多了。”

“为了搞清楚这些‘如果’的答案，我们这就去拜访一下康苏人，”科里克说，“我们已经派了跃迁无人机去通知他们。接下来就看咱们能弄到什么情报了。”

“我们要把哪个殖民地割让给他们？”道尔顿说。很难分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都不给，”科里克说，“但我们有别的东西，也许能诱使他们接见我们。”

“我们有什么？”道尔顿说。

“他。”科里克指着我说。

“他？”道尔顿说。

“我？”我说。

“你。”简说。

“我怎么突然又惊又怕呢？”我说。

“你的双发射击程序让防卫军快速消灭了数以千计的康苏人，”简说，“根据以往经验，如果有曾在战斗中杀死大量康苏人的防卫军士兵随行，康苏人就会非常乐于和这个殖民地使团会面。你的射击程序送许多康苏战士上了西天，他们的死亡显然是你的功绩。”

“你的手上染着八千四百三十三个康苏人的鲜血。”科里克说。

“了不起。”我说。

“的确了不起，”科里克说，“你能让咱们进康苏人的大门。”

“我进了大门会有什么下场？”我问，“要是哪个康苏人杀了八千人类，咱们会怎么对待他？”

“他们和咱们的思路不一样，”简说，“你应该不会有事。”

“好一个应该。”我说。

“另一种可能性是刚在康苏人的空域出现，就被炸个灰飞烟灭。”科里克说。

“我明白，”我说，“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让我作好思想准备。”

“形势发展得非常快。”简漠然道。我的脑伴忽然收到一条信息：相信我。我看着简，简淡淡地看着我。我点点头，看上去是在赞同她说的话，其实是表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他们倾慕完佩里中尉，我们怎么办？”泰戈尔说。

“如果一切都照着先前的会面步骤来，我们就有机会提最多五个问题，”简说，“具体个数依照我方和康苏人的五对五搏斗决定。双方一一捉对厮杀。康苏人不带武器，我们的战士可以带刀，弥补我们缺少劈砍臂的缺陷。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根据我方曾经参加过的这项仪式，康苏人派出的都是罪犯或蒙羞的士兵，需要通过搏斗恢复名誉。不用说，他们打得非常坚决。我们有几个人赢，就能提几个问题。”

“怎么算是赢？”泰戈尔问。

“你杀死康苏人，或者康苏人杀死你。”简说。

“引人入胜。”泰戈尔答道。

“还有一点，”简说，“康苏人要在我们当中挑选格斗者，因此按照礼节，使团人数应该三倍于格斗者。唯一可排除在外的是首领，他们认为这个人类地位崇高，不该和康苏人的罪犯和失败者拼杀。”

“佩里，你就是使团首领了，”科里克说，“只有你杀了八千只该死的甲虫，按照他们的逻辑，你自然应该是首领。再者说，只有你不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和我们不同，没有经过速度和力量的进一步改造。你要是被选中，多半死路一条。”

“你居然关心我，真是感动。”我说。

“不是这样的，”科里克说，“我们的头号明星要是被低级罪犯宰了，肯定会破坏康苏人与我们合作的机会。”

“好吧，”我说，“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心软了呢。”

“不可能，”科里克说，“好了。抵达跃迁位置之前，我们还有四十三个小时。使团由四十个人组成，排长和班长全部参加，其他的人由我挑选。从现在到跃迁，诸位必须训练手下士兵的近身格斗技能。佩里，我把使团礼节下载给你了；认真学习，别搞砸了。跃迁后，你和我碰个头，我把我们想提的问题按照优先顺序告诉你。如果顺利，我们能提五个问题，但也得为更少的情况作好准备。各位，行动起来吧。解散。”

在这四十三个小时里，简努力理解凯西这个人。她时常突然出现，提问，听我回答，然后消失，继续忙她的分内事。用这种方式了解某个人的一生，也挺稀奇的。

我正在前舱休息室研究外交礼节，她说：“跟我说说她。”

“她念一年级的时候，我认识了她。”我说，然后不得不解释一年级是什么。接着，我给她讲了记忆中第一件和凯西有关的事情：一二年级同上美术课，内容是用纸做建筑模型，我和她合用一瓶糨糊。她捉到我吃了一小口糨糊，说我很恶心，惹得我打了她，结果她给我留了个黑眼圈。她被停课一天。我们直到初中才再次说话。

“几岁念一年级？”她问。

“六岁，”我说，“和你现在一样大。”

几个小时后，另外一个地方，她又说：“跟我说说她。”

“凯西有次险些跟我离婚，”我说，“结婚十年，我出轨了。凯西发现后简直暴跳如雷。”

“你和其他人上床关她什么事？”简说。

“其实重点不在上床，”我说，“而是我对她撒谎了。在她看来，和其他人上床只是荷尔蒙导致的缺陷。撒谎则是不尊重她，她不想和一个不尊重她的人继续过日子。”

“最后为什么没离婚？”简问。

“因为尽管出轨，但我还是爱她，她也爱我，”我说，“我们想在一起，所以努力解决了问题。话说回来，过了几年，她也出轨过一次，所以大可以说我们扯平了。后来我们反而过得更融洽了。”

隔了一段时间，简又说：“跟我说说她。”

“凯西做的馅饼好吃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告诉她，“她的樱桃大黄派能让你两腿发软。凯西的馅饼有一年进了俄亥俄州的农展竞赛，州长是裁判。一等奖是西尔斯赞助的新烤炉。”

“她赢了？”简问。

“没，得了第二名，一百美元家居用品店的礼券。但过了一个星期，州长办公室打来电话，州长助理说由于政治原因，一等奖不得不颁给某位重要捐助人的老婆的好朋友，但自从州长尝了一口凯西的馅饼，他就成天赞不绝口。因此，能不能求你再烤个馅饼给他，让他别再唠叨什么馅饼不馅饼的了，行吗？”

“跟我说说她。”简说。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爱上了她是高中三年级，”我说，“学校组织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被选中演朱丽叶。我是助理导演，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搭布景，就是在给阿莫斯太太煮咖啡，阿莫斯太太是负责导演的老师。凯西在台词上遇到了麻烦，阿莫斯太太派我和凯西对台词。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每次排练结束，凯西和我就去她家练台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别的事情，十几岁的孩子谁不是这样呢？当时其实谁都没多想什么。表演进入带妆彩排，我看着凯西和扮演罗密欧的杰夫・格林说那些台词，不禁万分嫉妒。她说台词的对象应该是我啊！”

“你怎么做的？”简问。

“从星期五晚间到星期天下午一共有四场演出，我总是跑到别处去游荡，而且尽量避开凯西。星期天晚上有全体演职人员的派对，扮演女仆的朱迪・琼斯找到我，说凯西在餐厅的装卸平台哭得死去活来。凯西以为我讨厌她，因为我这四天一直躲着她，而她根本不知道原因。朱迪说如果我不去告诉凯西我爱她，她就找把铁锨敲死我。”

“她怎么知道你爱上凯西了？”简问。

“十几岁的少年若是爱上了谁，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无人不知，”我说，“别问我为什么。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于是我去了装卸平台，看见凯西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两条腿在平台外面荡啊荡。那天是满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我觉得她从来没有那么漂亮过。我的心都快爆炸了，因为我知道，我百分之百地确定，我爱上了她，而且怎么也说不清究竟有多爱她。”

“你是怎么做的？”简说。

“我作弊了，”我说，“因为我凑巧记住了一大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我走向坐在平台上的她，背诵了第二场第二幕的大部分念白。‘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这些句子我早就知道，但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等我背完，我走过去，第一次吻了她。她十五，我十六，我知道我会娶她，厮守一辈子。”

就在跃迁进入康苏人的空域之前，简说：“跟我说说她是怎么去世的。”

“星期天早晨，她在做华夫饼，找香草的时候中风了，”我说，“当时我在客厅里。记得她自言自语说她把香草放在哪儿了，可片刻之后，我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我跑进厨房，看见她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倒下时在厨台边缘撞了头，正在流血。我抱住她，打了急救电话。我拼命给她止血，说我爱她，一遍一遍地说。医护人员赶到，把她从我怀里拖走，让我坐上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握着她的手。她在救护车上咽气，当时我就握着她的手。我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但我还是一遍一遍说我有多爱她，直到进了医院，医生把她推走。”

“为什么那么做？”简问。

“我想保证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有多么爱她。”我说。

“失去你爱的人是什么感觉？”简问。

“我也死了，”我说，“只是在等待躯壳跟上。”

“现在还是这样吗？”简说，“我是说，在等待躯壳跟上。”

“不，不再是了，”我说，“终究还是会活下去的，只是进入了另外一段人生。”

“这么说，你现在这是第三段人生了。”简说。

“应该是的。”我说。

“觉得这次人生怎么样？”简问。

“很喜欢，”我说，“喜欢身边的人。”

窗外的星辰重新排列，飞船已经进入康苏空域。我和简默然安坐，融入笼罩全船的静寂。

16

“你们可以称我大使，尽管我配不上这个头衔，”对面的康苏人说，“我是罪犯，在帕恩殊战役中令自己蒙羞，因此我被迫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交谈。如此屈辱令我渴望死亡，在重生前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经过这些步骤，我能被视为不再那么毫无价值，由此获准死去。以上就是我不惜玷污自己，和你们说话的原因。”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我答道。

我们站在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拱顶大厅中央，这地方是康苏人不到一小时前建成的。人类当然不得踏上康苏人的土地，就连康苏人或会再次造访的地方也不行。得知我们抵达，自动机器在康苏空域的一个区域建起了这座拱顶大厅，这片区域早就被隔离出来，专门用以接待不受欢迎的访客。等双方磋商结束，拱顶大厅将会内爆，然后飞向最近的黑洞，免得它的哪个原子污染了我们这个宇宙。我觉得最后这招有点儿用力过猛了。

“我们知道你们想问几个和勒雷伊人有关的问题，”大使说，“也知道你们愿意参加我们的祭典，赢得提问的荣誉。”

“是的。”我说。我背后五十米处，三十九位特种部队的士兵身穿全套战斗服，立正站好，现有情报说康苏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平等会晤，因此没必要按照外交礼节着装。另外，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选中参战，必须为上阵搏杀作好准备。我稍稍打扮了一下，这是我的主意。要我担当这个小小使团的领袖，好歹得有个样子才行。

康苏人背后同样的距离处，站着五个康苏人，一人两柄模样吓人的长刀。不问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伟大的人民知晓你们正确地发起了请求，举行我们的祭典，并且按照我们的要求出现在了这里，”大使说，“但是，如果你们没有带来那个遣送我方勇士光荣往生的人，我们仍旧会认为这个请求不值得理睬。这个人就是你吗？”

“正是我。”我说。

康苏人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我。“奇怪，一位伟大的勇士竟然是这个模样。”大使说。

“同感。”我答道。我们得到的情报说，康苏人一旦接受请求，就会信守承诺。只要我们肯按照惯例捉对厮杀，在磋商现场再怎么表现都无关紧要。因此，我也就欣然油嘴滑舌起来。事实上，按照情报部门的看法，康苏人更喜欢我们这个样子——这能增强他们的优越感。道理我不懂，管用就行。

“五名罪犯已被选出，和你们的士兵对战，”大使说，“人类缺少康苏人的身体特征，因此我们为你们的士兵提供刀具，愿意的话，敬请使用。刀在我方格斗者的手中，他们把刀递给你们的哪个士兵，就是选中了这个人格斗。”

“我明白。”我说。

“你方士兵如果活了下来，它可以把刀留下，作为胜利的象征。”大使说。

“谢谢。”我说。

“我们没有兴趣回收不洁的东西。”大使说。

“懂了。”我说。

“战斗过后，我们会回答你们争取到的问题，”大使说，“现在开始选择对手。”大使发出能让柏油逃离路面的尖锐叫声，背后的五个康苏人抽出刀，向前经过大使和我，走向我们的士兵。谁也没有畏缩。这就叫有纪律。

康苏人没花多久就选定了对手。它们径直上前，把刀递给正对它们的人。在它们眼中，我们都是一个样子。五把刀递给了跟我吃过饭的孟德尔下士、乔・古德尔二等兵、珍妮弗・阿奎那二等兵、弗雷德・霍金中士和简・萨根中尉。他们一言不发地接过刀。康苏人退回大使身后，我们的其他士兵后退几米，被选中的人留在原处。

“你们依次战斗吧。”大使说，然后退回它的斗士背后，只留下我站在中央，左右两边十五米处各有一排斗士，耐心等待着杀个你死我活。我走到一旁，但仍旧留在两排斗士之间，指了指离我最近的人类士兵和康苏人。

“开始。”我说。

康苏人展开它的劈砍臂，改造成扁平模样的硬甲锋利若剃刀，再次露出底下状如人类手臂和手的较小附肢。震天吼声刺透拱顶，它迈步上前。孟德尔下士扔掉一把刀，左手握住另外一把，直直地走向康苏人。到了相距三米的地方，令我眼花缭乱的战斗开始了。十秒钟，孟德尔下士的胸口挨了一记横劈，伤口深可见骨。康苏人也不好过，头部和硬甲相接的柔软部位深深地镶着一把刀。孟德尔刚才抢进了康苏人的怀里，硬吃对方一劈，换得机会，干净利落地刺中了康苏人最显眼的弱点。孟德尔扭动刀锋，猛地一提，切断康苏人的神经索和几条主要血管，康苏人抽搐片刻，瘫倒在地。孟德尔拔出刀，用右臂压住侧肋，回到特种部队的队伍中。

我示意古德尔和他的康苏人对手开始。古德尔龇牙一笑，迈着轻快的舞步出列，双手持刀，刀尖向下，刀锋向后。康苏人大吼一声，展开两条劈砍臂，一头冲了过来。古德尔也迎上去，却在最后一瞬间倒地滑行，做了个跑垒员滑垒的动作，溜到康苏人的身下。康苏人挥臂砍落，连同左耳切掉了古德尔头部左边的好大一块肉。古德尔扬刀上挥，砍掉康苏人的一条几丁质支撑腿；那条腿像龙虾螯钳似的噼啪断裂，垂直于古德尔的前进方向飞了出去。康苏人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古德尔以臀部为轴，回转半圈，抛起双刀，一个后滚翻，双脚落地，恰好赶在双刀坠落前一把接住。他头部的左半边成了一大口灰色硬结，但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他扑向拼命想起身的康苏人。康苏人挥舞劈砍臂的动作慢了小半拍，古德尔原地回旋，反手突刺，第一把刀像长矛似的刺进它的背甲，再一转，还是反手突刺，第二把刀扎进康苏人的胸甲。古德尔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康苏人，抓住两把刀的刀柄，狠命一拧。被切碎的内脏从康苏人的胸口和背后喷出来，它猛一抽搐，倒下去再也没起来。古德尔笑呵呵地跳着快步舞归队。他显然玩得挺开心。

阿奎那二等兵没有跳舞，看模样也不像玩得很开心。她和康苏人警觉地绕着对方转圈，等了足足二十秒，康苏人终于沉不住气，率先扑向对手，它举起劈砍臂，像是要刺穿阿奎那的腹部。阿奎那向后一仰，没站稳，摔倒在地。康苏人跳到她身上，左劈砍臂刺穿她左臂桡骨和尺骨之间的软肉，将左臂钉在地上，右劈砍臂则伸向她的咽喉。康苏人动了动后腿，摆正姿势，准备一下砍掉阿奎那的头颅。为了能使得上劲，它把右劈砍臂稍稍向左拉开。

康苏人挥臂下劈，就在最后一刻，阿奎那闷哼一声，把身体朝对方的来势方向猛地一挣，左臂和左手的软组织和肌肉登时四分五裂，她又加了两分力气，撞进康苏人怀里。阿奎那旋转身体，挥刀突刺，连同右手一起捅进康苏人的硬甲。康苏人想推开她，但阿奎那用双腿夹住了对方的上腹部，就此挂在那里。康苏人临死前在阿奎那的背上连续捅了几下，但劈砍臂在距离自己太近的时候用不上力气。阿奎那勉强甩开康苏人的尸体，走向特种部队的士兵，中途不支倒地，不得不被队友抬走。

我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参加格斗了。尽管特种部队士兵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于我，但这两者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他们的战斗策略来自对“可接受的损失”这个概念的迥异理解。普通士兵不可能像阿奎那刚才那样牺牲肢体——七十多年的定见让普通士兵认为四肢不可替代，失去其中之一可能会死，因此千万别弄断。这对特种部队的士兵就不是问题了，他们一向知道失去的肢体还能再生，而且也清楚自己对创伤的承受力远高于普通士兵所能理解的。倒不是说特种部队的士兵毫无畏惧，只是恐惧感产生的时间比常人要晚得多。

我示意霍金中士和他的康苏对手开战。这次的康苏人没有展开劈砍臂，而是走到拱顶中央，等待对手上前。霍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进，步步为营，判断着出手的最佳时刻：前一步，停下，侧一步，停下，前一步，停下，再前一步。就在他某次深思熟虑之下迈出谨慎的一小步时，康苏人突然像臭虫似的弹起来，两条劈砍臂同时刺穿霍金，挑起来扔向空中。霍金掉下来的时候，康苏人恶狠狠地又是一劈，砍掉了他的脑袋，身体被拦腰一分为二。躯干和双腿朝不同方向飞去，脑袋落在康苏人面前。康苏人端详片刻，伸出劈砍臂，用尖头刺穿霍金的脑袋，使劲扔向人类。脑袋撞在地面上，发出湿乎乎的声音，弹起来旋转着飞过众人头顶，一路上泼洒着脑浆和智能血。

前四个会合中，简一直焦躁地站在队伍里，带着几分神经质，不停抛接她的匕首。此刻她迈步上前，准备开始拼杀，她的对手，最后一名康苏战士也一样。它盛气凌人地向前走了一大步，大幅度挥舞两条劈砍臂，发出的叫嚣声足以震碎拱顶，让大家都被吸进太空。它的下颚张得出奇地宽大。三十米外，简眨眨眼，运足力气，瞄准张大的下颚抛出一把匕首，劲道之猛，刀刃径直穿出康苏人的后脑勺，头部的硬甲卡住了刀柄。震天狂吼忽然戛然而止，出乎意料地变成了一只大肥虫被鲜血和匕首呛死的咯咯声。那家伙伸手去拔刀，还没完成这个动作就一头栽倒，发出最后一声湿漉漉的吞咽声。

我走到简面前。“匕首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我说。

她耸耸肩，抛接着剩下的一把刀。“没人说不能这么用。”她答道。

康苏大使绕过倒下的康苏人，轻快地走向我们。“你们赢得了提四个问题的权力，”它说，“现在问吧。”

四个问题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指望三个就不错了，也为两个作了准备。我们原以为康苏人会更难对付一些。当然了，牺牲一名士兵，其他人丢掉几个零件，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大获全胜，但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才最重要。虽说比不上五个，可四个问题已经让我们大喜过望了。

“康苏人是不是向勒雷伊人提供了跃迁引擎的探测技术？”我问。

“是的。”大使说，但没有继续解释。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指望康苏人能在给出必要答案之外多作解释，再说大使的答案已经给接下去的问题提供了信息。勒雷伊人的技术来自康苏人，意味着他们非常有可能并不清楚其工作原理。我们不需要担心勒雷伊人扩大使用范围，或者把这项技术卖给其他种族。

“勒雷伊人有多少台跃迁引擎探测仪？”我们原先想问康苏人向勒雷伊人提供了多少台探测仪，但考虑到勒雷伊人搞不好又制造了几台，因此还是问总数为好。

“一台。”大使答道。

“人类所知的其他种族中，有多少个拥有探测跃迁引擎的能力？”这是第三重要的问题。我们认为康苏人知道的种族比人类多，因此泛泛地问有多少个种族掌握这项技术对我们没有用处。同样的，问他们把这项技术给了哪些种族也毫无意义，因为其他种族也有可能自己研究出这项技术。宇宙间并不是每项技术都来自更先进的种族，大家时不时也都会自己鼓捣点儿东西出来。

“没有。”大使答道。又是个幸运的消息。别的不说，至少让我们有时间研究应对手段了。

“你还能提一个问题。”简把我的注意力引回大使身上，它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妈的，我心想，豁出去了。

“康苏人能荡平这片宇宙里的绝大多数种族，”我说，“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们爱你们。”大使说。

“你说什么？”我说。这已经是第五个问题了，康苏人并无回答的必要，但它还是说了下去。

“我们珍视一切拥有昂卡特潜能的生命——”“昂卡特”这个词的音调像是挡泥板刮砖墙，“——它指的是参与伟大的重生循环，”大使说，“我们照顾你们，照顾所有低等种族，为你们的星球祝圣，这样所有居住在那里的人就可以在循环中重生了。我们察觉到了我们在你们的成长中应负的责任。勒雷伊人认为我们之所以提供你们刚才所问的技术，是因为他们把一颗星球给了我们，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看到了让你们两个种族接近完美的机会，于是怀着欣喜的心情实现了它。”

大使展开劈砍臂，露出来的附肢张着双手，像是在恳求什么。“你们值得加入我们的时间已经临近。今天你们还不洁净，即便得到怜爱，也依然需要被斥责。但你们应该满足，因为解救的日子就在眼前。我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交谈，玷污了自己，现在就要赴死，但我帮助你们朝着伟大轮回上的位置更近了一步，故而能在循环中重新得到位置。我蔑视你们，我爱你们，你们是我的诅咒，你们是我的救赎。离开吧，让我们毁掉这个地方，庆祝你们的成就。走吧。”

“我不喜欢这样，”在接下来的简报会上，我和其他人叙述完经历，泰戈尔中尉说，“一点也不喜欢。康苏人把技术给了勒雷伊人，目的就是让勒雷伊人好好整治我们一场。天杀的虫子就是这么说的。把我们像木偶似的随便操弄。他们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对勒雷伊人说我们就要反击了。”

“没这个必要，”荣格上尉说，“勒雷伊人有跃迁引擎探测技术。”

“你明白我的意思，”泰戈尔答道，“康苏人不打算帮我们的忙，因为他们显然希望我们和勒雷伊人拼个你死我活，好让我们‘进步’到另一个宇宙水平上去，谁知道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既然康苏人不打算帮咱们的忙，那就别浪费时间谈论他们了。”科里克少校说，“我们也许在按照他们的计划往前走，但请记住，他们的计划碰巧和我们的计划在一定程度上相一致。我不认为康苏人在乎胜利者是我们还是勒雷伊人，因此，请集中精神思考我们打算做什么，而不是康苏人打算做什么。”

我的脑伴“咔嗒”一声打开，科里克发送了珊瑚星和勒雷伊母星的地图。“勒雷伊人的技术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因此我们有机会同时对珊瑚星和他们的母星发动迅猛攻势，”他说，“就在我们谈论康苏人的时候，防卫军的飞船已经抵达了跃迁位置。我们有六百艘飞船已经就位，随时准备跃迁，这差不多是全军的三分之一战斗力。听完我们汇报结果，防卫军就将向珊瑚星和勒雷伊母星同步发起突袭。计划的重点是夺回珊瑚星，同时压制住有可能增援的勒雷伊部队。打击母星是为了毁掉停在那里的飞船，强迫太空中的其他勒雷伊飞船作出抉择，要么增援珊瑚星，要么救援勒雷伊母星。

“两场进攻是否能成功，都取决于一件事情：敲掉他们预知我们跃迁的能力。这意味着占领追踪站，关闭探测仪，不能毁掉它。殖民防卫军需要追踪站里的技术。勒雷伊人也许搞不懂那东西，但我们在技术曲线上遥遥领先。除非别无选择，否则不能炸毁追踪站。我们的任务是占领追踪站，坚守，直到增援部队登陆。”

“具体要坚守多久？”荣格问。

“同步攻击将在我们进入珊瑚星空域后四小时开始，”科里克说，“增援部队有可能在战斗打响后几小时赶到，但这取决于船对船战斗的激烈程度。”

“我们进入珊瑚星空域后四小时？”荣格问，“而不是我们占领追踪站？”

“没错，”科里克说，“所以，弟兄们，咱们非得拿下追踪站不可。”

“不好意思，”我说，“有个小细节让我很不安。”

“请讲，佩里中尉。”科里克说。

“防卫军的攻击能否成功，取决于我们能否占领可以预测我方飞船跃迁的追踪站。”我说。

“没错。”科里克说。

“而我们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时，这同一个追踪站也将追踪我们的飞船。”我说。

“没错。”科里克说。

“如果诸位还记得，我曾经搭乘过一艘飞船，它在进入珊瑚星空域时被追踪到了，”我说，“飞船炸得粉身碎骨，除我之外的每一个人都牺牲了。你们就不担心相同的事情会发生在这艘船上吗？”

“我们上次潜入珊瑚星空域时没有被侦测到。”泰戈尔说。

“我知道，因为正是雀鹰号救了我，”我说，“相信我，我感激涕零。可是，我觉得这种把戏只能耍一次。但如果我们跃迁到离珊瑚星足够远的地方，确实避开了追踪站的探测，那就需要好几个钟头才能抵达珊瑚星。时间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想让计划成功，雀鹰号的进入地点必须离珊瑚星足够近。那么，我很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既执行计划，又不让飞船被炸成碎片。”

“答案非常简单，”科里克少校说，“我们没有指望飞船不被炸成碎片。按照预测，飞船会在抵达时被炸个稀烂。事实上，计划是否成功就取决于此。”

“你说什么？”我说。我看看四周，原以为会看见跟我一样困惑的表情，但每个人却似乎都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场景太不正常了。

“高轨道插入，对吧？”道尔顿中尉问。

“是的，”科里克说，“但有过改进。”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们做过这种事？”

“不完全相同，佩里中尉，”简一开口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答案是肯定的，我们有过让特种部队从飞船直插大气层的经验，通常是因为无法使用交通艇，珊瑚星的情形就是这样。我们穿特制的空降服，能隔绝进入大气层时摩擦产生的热量，除此之外就跟普通空降差不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飞船会被下方火力炸成碎片。”我说。

“这个小问题倒是新出现的。”简承认道。

“你们疯狂得不可救药了。”我说。

“但这战术无懈可击，”科里克少校说，“飞船如果被炸个稀烂，敌人在碎片中看见尸体就不会起疑心了。防卫军刚派跃迁无人机送来了追踪站位置的最新情报，我们可以直接跃迁到珊瑚星上空的最佳降落位置。勒雷伊人会认为他们及时阻止了我们的进攻，在我们发动奇袭之前甚至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等他们知道，一切就都太迟了。”

“前提是有人能逃过最初一轮打击。”我说。

科里克望向简，点点头。“防卫军为我们创造了一些回旋余地，”简对众人说，“他们给带护盾的集束导弹装上跃迁引擎，然后投入珊瑚星空域。护盾一受攻击，导弹就会发射，而勒雷伊人很难拦截我们的导弹。过去两天内，防卫军已经用这种手段干掉了好几艘勒雷伊飞船。勒雷伊人现在会等上几秒钟，先精确锁定来物的轨迹，然后再开火。在雀鹰号被击中前，我们有十到三十秒时间。这段时间不足以让毫无防备的飞船做任何事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让士兵下船了。也许还有时间让机组人员发动一次进攻，吸引勒雷伊人的注意力。”

“机组人员要为此留在船上？”我问。

“我们会和其他人一样穿上空降服，通过脑伴操纵飞船，”科里克少校说，“等第一轮导弹齐射后再弃船。一旦离开飞船，在深入珊瑚星大气层之前，我们都不能使用脑伴。如果使用了，又凑巧被勒雷伊人监听到，那就会暴露我们还活着的事实。风险的确存在，但船上所有人机会均等。顺便说一下你的安排，佩里中尉。”

“我？”我说。

“很显然，飞船被击中的时候，你不会愿意留在船上，”科里克说，“另外一方面，你也没受过执行这种任务的训练，我们也答应过只需要你担任临场顾问。让你参与行动，我们会良心不安的。简报会结束后，我们给你一艘交通艇，再用跃迁无人机把交通艇的坐标和救援请求发回凤凰星。凤凰星永远有救援船驻守在跃迁位置上，他们一天之内就能接上你。但我们会留给你一个月的口粮。交通艇本身也配备了跃迁无人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

“怎么？你要甩掉我？”我说。

“不是对你有意见，”科里克说，“总得有人向基冈将军报告形势和我们与康苏人的磋商经过吧，身为我们和防卫军常规武装之间的联络官，你是做这两件事的不二人选。”

“长官，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更愿意留下。”我说。

“我们实在没地方收留你，中尉，”科里克说，“你在凤凰星更能为这次行动服务。”

“长官，恕我直言，你的队伍里至少有一个空缺，”我说，“霍金中士死于我们和康苏人的磋商，阿奎那二等兵丢掉了半条胳膊。行动开始前，你没法补充缺额。我虽然不是特种部队的人，但至少是个有经验的老兵。聊胜于无嘛。”

“记得你说我们疯狂得不可救药。”荣格上尉对我说。

“你们的确疯狂得不可救药，”我说，“如果想让这个计划成功，那你们就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另外，长官，”我扭头对科里克说，“请记住，我在珊瑚星失去了所有队友。作壁上观让我心里不好受。”

科里克望向道尔顿：“阿奎那情况如何？”

道尔顿耸耸肩。“给她用了加速痊愈治疗法，”他说，“让胳膊这么快长出来真是疼得人死去活来，但她能在跃迁前恢复正常。我不需要他。”

科里克望向简，简瞪着我。“你说了算，萨根，”科里克说。“霍金是你的士官。你要的话，他就归你指挥。”

“我不想要他，”简直勾勾地看着我，“但他说得对。我缺一个人。”

“好。”科里克说。“那就帮他熟悉情况。”他扭头对我说，“要是萨根中尉认为你赶不上，我们就把你塞进交通艇。听懂了？”

“听懂了，少校。”我也盯着简。

“很好，”他说，“欢迎加入特种部队，佩里。据我所知，你是我们队伍中的第一个胎生人。尽量别搞砸了，否则我向你保证，勒雷伊人绝对不是你要面对的大麻烦。”

简没有等我同意就走进了我的舱室。她现在可以这么做了，因为她是我的上司。

“你以为你他妈在干什么？”她说。

“你们缺一个人，”我说，“我就是一个人。算术你懂的。”

“我把你弄上船是因为知道我能把你送上交通艇，”简说，“你如果被重新编入步兵，就会坐上参与进攻的某艘飞船。特种部队要是没能占领追踪站，你清楚那些飞船和搭乘的士兵会有什么下场。我只知道这么一个能保证你安全的办法，却被你轻易扔掉了。”

“你可以告诉科里克说你不要我，”我说，“你听见他的话了。他很愿意一脚把我踢进交通艇，让我在康苏空域飘啊飘的，直到有人把我捞回去。你没有赶我走是因为你清楚这个计划有多疯狂，你知道你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你的手下，简。如果阿奎那无法恢复，我同样有可能接受道尔顿的指挥。要是科里克不说，我甚至不知道霍金是你的士官。我只知道一点：想让计划成功，你就需要能搞到的所有人手。”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简说，“这不是你的任务。你也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现在难道还不是吗？”我说，“我在这艘船上。多亏你帮忙，我上了雀鹰号。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的整个连队被炸得粉身碎骨，大部分其他的朋友也都死了。另外，正如你们中的某个人说的，咱们都是人类。妈的，我和你一样，都是在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至少这具躯体是。我当然可以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因此，我留下来了。”

简忽然爆发。“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她说，“你说过你想了解我。你想了解哪个部分？某天忽然醒来，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图书馆的信息，从怎么杀猪到如何开飞船全清楚，却不知道自己叫啥，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名字。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一个人没有童年，甚至没见过孩童，直到一次踏上某个烧焦的殖民地，见到地上的尸体才晓得孩童是什么。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还有件事你也许想听听，第一次和胎生人说话的时候，我们都要按捺住打人的冲动，因为你们说话、做事、思考都太他妈慢了，我们都想不通军队为啥要征召你们入伍。

“还有，每个特种部队的士兵都给自己捏造了一段历史。我们知道我们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我们知道我们是用死者的碎片拼凑起来的。往镜子里看，我们知道看见的是别人，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镜子里的人不存在了——他们和我们永远不可能相遇。因此，我们都尽力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象他们的生活、孩子、丈夫或妻子，我们很清楚，这些都不可能属于我们。”

简踏上几步，到了我的面前。“想知道遇见这个女人过去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吗？看表情就知道他认出了你，但无论你千想万想，自己却没有同样的感觉。你知道他非常想用不属于你的那个名字呼唤你。知道他看着你的时候，见到的是几十年的共同生活，而你对此却一无所知。知道他曾和你在一起，曾进入过你的身体，你去世时曾握着你的手，说他有多么爱你。知道他没法让你变成胎生人，但可以让你拥有连续性，拥有一段过去，了解自己曾是什么样的人，帮助你理解自己的身份。你能想象我有多么渴望这一切吗？我愿意用任何代价保住你。”

她离我更近了，嘴唇几乎贴上了我的嘴唇，但没有接吻的意图。“你和我共同生活的时间，比我和自己共同生活的时间长十倍，”简说，“你守护着我的过去。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因为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她退了回去。

我望着她步步后退。“你不是她，”我说，“你亲口对我说过的。”

“天哪，”简怒喝道，“我撒谎了。我就是她，你也知道。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也参加了防卫军，他们会用制造我的DNA制造她的新躯体。我有外星人的基因片段，但你也不完全是人类，她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身上人类的部分和她一样。我缺少的只是记忆。我缺少的只是整个那一段人生。”

简走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我是简・萨根，我知道，”她说，“过去六年属于我，那六年真实存在。这是我的人生。但我也是凯瑟琳・佩里。我想取回那段人生，而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你。你必须活下去，约翰。没了你，我会再次迷失。”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帮我活下去，”我说，“把需要我知道的都告诉我，努力完成这个任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你的队伍。帮助我，简，让我帮助你。你说得对，我不清楚你的感受，不清楚身为你们中的一员的感受。但我知道我不想坐在该死的交通艇里，而你却在上阵厮杀。我也需要你活下去。公平吗？”

“公平。”她说。我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17

这一部分很容易——简发送道。顺其自然就行。

舱门被炸开，爆炸性减压接踵而来，让我想起了上次抵达珊瑚星空域时的情形。希望下次来别再是被这么抛出机舱了。不过，这次舱内没有未经固定的危险物体。雀鹰号的机舱里只有船员和士兵，都穿着臃肿的密闭空降服。我们的脚用电磁片锁定在地板上，等舱门飞远，到了不会误伤人员的地方，电磁片就会切断供电，让逃逸气流把我们送出飞船——货舱事先加过气压，确保到时候还能有足够的推力。

推力的确还很足。脚下的磁场刚关闭，我们就像被巨人从特大号的耗子洞里一把揪了出去。我遵照简的命令，顺其自然，听任自己翻翻滚滚飞进太空。效果不错，因为我们就希望有这个效果：出乎意料地突然被甩进一无所有的太空。就算勒雷伊人观察到，也不会起疑心。我和特种部队的士兵乱糟糟地飞进太空，在寻找下方的过程中享受了一瞬间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所谓下方，就是两百公里外暗沉沉的珊瑚星。我们将要降落的地方，白昼正濒临结束，东方闪着耀眼的强光。

我的自转让我恰好看见雀鹰号有四处同时爆炸，火球位于飞船的另外一面，火焰勾勒出了船体轮廓。感谢真空，没有巨响，也没有热浪，但炫目的红黄火球在视觉上弥补了其他感官的缺憾。我继续自转，看见雀鹰号奇迹般地发射了导弹，导弹飞向视野外的某艘敌船。雀鹰号被击中的时候还有人没离开。继续自转，这次我看见又一波导弹击中雀鹰号，把它炸成两截。还留在船上的人这下死定了。希望他们发射的导弹击中了目标。

我孤零零地落向珊瑚星。附近也许还有其他士兵，但谁也看不见谁。降落服不反光，而且又有命令在进入珊瑚星下层大气前不得使用脑伴。除非我能瞥见有谁挡住哪颗恒星，否则肯定找不到别人。隐踪匿迹对偷袭很有好处，特别是上面还有人在找你的时候。我又下坠了一段距离，珊瑚星的轮廓吞没着一颗颗星辰。

我的脑伴“嘀嗒”一响，该升起防护罩了。我发信同意，一股纳米机器人涌出背上的一个小包。机器人构成的电磁网包裹住我，将我封闭在一个纯黑的球体中，所有光线被隔绝在外。现在我在摸黑坠落了。感谢上帝，我没有幽闭恐惧症，否则这会儿非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防护罩是高轨道插入的关键。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热量能把身体烧成焦炭，防护罩则从两个方面保护士兵的安全。首先，防护罩的球体产生于士兵仍在真空中坠落之时，这能够降低导热率，除非士兵不知怎的触碰到了防护罩与大气层接触的外壳。为了避免这种事情，构成防护罩的电磁场同时也把士兵固定在球体中央，不让他随便乱动。谈不上舒适，但总比被空气分子活活撕烂身体强得多。

纳米机器人吸收热量，把部分能量用于强化固定士兵的电磁网，尽量散去剩余的热量。这层纳米机器人迟早会被烧尽，这时候会有另一批机器人穿过电磁网取而代之。在理想的情况下，保护罩会坚持到你不再需要它为止。我们按照珊瑚星的大气厚度校准过纳米机器人的配给数量，还加了少许余量。但心情紧张还是免不了的。

防护罩开始穿过珊瑚星的下层大气，我感觉到了震颤。傻逼的涡流警告基本等于废话。我在内层小球里咔嗒咔嗒乱转，隔绝层虽说固定住了我的身体，但所留的晃动余地有些过大。有个能把几千度高温直接传给你的球体摆在面前，任何朝它而去的运动，无论多么微小，都会让你心惊肉跳。

珊瑚星地表若是有谁抬头望天，定将看见数以百计的流星划破夜空。即便他对流星的质地有所怀疑，也只会认为是勒雷伊人刚刚击毁的人类飞船的大块碎片。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一个坠落的士兵和一块坠落的船壳看上去没啥区别。

大气层渐渐稠密起来，阻力减缓了我的速度；几秒钟后，球体不再热得发红，随即完全坍塌，我像小鸡破壳似的被弹了出去。视野中不再是漆黑一团的纳米机器人壁面，而是一个黑黢黢的世界，仅有几个地方被荧光海藻照亮，呈现出珊瑚礁的嶙峋轮廓；除此之外，还有些更刺眼的灯光，那是勒雷伊人的营地，也是从前人类的定居点。我们的目标是后一种光源。

脑伴禁令解除——科里克少校发送道。我吃了一惊，我原以为他和雀鹰号一起罹难了。各排长请报到，士兵随排长整队——

西方约一公里处的几百米上方，简忽然亮了起来——当然不是在现实中闪出霓虹光彩，那是惹来地面部队炮火的好办法，而是通过脑伴标示她的位置。其他士兵或远或近地开始发光，这些人是我的新战友。我们在空中调整方向，朝一个地方聚拢。与此同时，珊瑚星的地表变成了地形图，上面有几个针尖般的光点在发亮，这几个光点靠得很近，正是追踪站及其临近的兵站。

简将大量情报输送给士兵。自从我加入简的排，特种部队的士兵就不再跟我客气，把口头对话换回了平时使用的脑伴交流模式。按照他们的看法，要和他们并肩战斗，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规则。过去三天我的沟通恍如一团糨糊。简说胎生人交换信息速度比较慢，这话实在太保守了。特种部队士兵互相传送消息的速度比我眨眼都快。没等我搞清楚第一条消息在说什么，对话和辩论多半已经结束了。更让我痛苦的是，特种部队传递的消息不仅限于文字和语音，他们还利用脑伴传递情感的能力来发送突然产生的情绪，那情形类似于作家使用标点符号。有人说了个笑话，听见的人都会用脑伴哈哈大笑，快乐情绪像是橡皮弹似的穿透脑壳，让我头疼不已。

然而，这的确是更有效率的“说话”方式。简正在描述我们排的任务、目标和战略，所花时间只有普通防卫军指挥官的十分之一。你和战友正在以空降终速落向一颗行星的地表，能用这种手段提点大家可真是好上加好。说来让人惊讶，我居然能跟上简传送信息的速度。我发现秘诀在于停止抵抗，也不再试图按照旧习惯组织这些信息，因为口头传送的信息永远是断断续续的。你只需要像从水龙头喝水那样，张开嘴巴就行了。另外一方面，我不需要说话回应，这同样能帮助我提高理解速度。

追踪站位于一块高地顶端，不远处是被勒雷伊人占领的一个小型人类定居点。这个定居点在一条小山谷里，山谷尽头就是追踪站，原先是定居点的指挥中心及其附属建筑。勒雷伊人选择此处是为了使用人类的输电线路，利用指挥中心的电脑系统、传送系统和其他资源。勒雷伊人在指挥中心内部及周围建筑了防御工事，但实时图像（由科里克的一名参谋提供，她在胸口绑了个间谍卫星）显示工事配备的火力不强，人手也不多。勒雷伊人过于自信，认为跃迁探测技术和太空战舰足以荡平敌袭。

其他几个排分别负责占领指挥中心和寻找并控制电子设备（用于整合来自卫星的追踪信息，加以分析后上传给勒雷伊飞船）。我们排的任务是占领把地面信号传送给飞船的发射塔。如果信号传送硬件也是先进的康苏设备，那就切断发射塔的线路，并抵挡不可避免的勒雷伊人反攻；如果只是普通的勒雷伊技术，那么炸掉就行。

无论是切断线路还是炸掉，追踪站都将停止工作，勒雷伊人只能盲目飞行，无从得知我方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发射塔离指挥中心有段距离，比起附近的其他地方来说，兵力较为集中，但我们已经有了计划，能在着陆前消耗他们的兵力。

选择目标——简发送道。目标地区的图层随即出现在脑伴里。红外视图中，勒雷伊士兵和机器闪闪发光，浑然不觉大难将至。我们每个班、每个小队、每个士兵都选定并瞄准了目标。我们会尽可能只击毙勒雷伊人，而不损伤设备，消灭勒雷伊人后，他们的设备也能为人类所用。枪不杀人，杀人的是扣扳机的外星人。选定目标后，我们在空中略略散开。现在只剩下了等待，等待我们降到距地面一公里的高度。

一公里——一千米高的半空中，剩下的纳米机器人组成了机动滑翔伞，随着让人肠胃翻腾的一记猛拉，坠落势头陡然放慢，我们一边下降，一边上下浮动、左右迂回，避免互相碰撞。滑翔伞和战斗服一样有伪装功能，不但转成漆黑夜色，而且隔绝热量。除非你知道你要找什么，否则绝不可能看见我们。

消灭目标——科里克少校发送道，无声无息的降落终结于许多把MP同时倾泻子弹时的震耳枪声。地面上，勒雷伊士兵和工作人员猝不及防，被子弹削掉了脑袋和肢体；他们的同伴只有几十分之一秒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相同的命运就立刻落在他们身上。我瞄准的是发射塔附近的三个勒雷伊人，前两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第三个抬起枪口，对着黑暗准备射击，但他的判断是我在前方，而非上方。我在它有机会搞清楚之前就消灭了它。不到五秒，室外所有能看见的勒雷伊人悉数毙命，而我们离地面还有好几百米呢。

探照灯亮了，但刚一放光就被我们敲掉。我们朝战壕和散兵坑发射导弹，把里面的勒雷伊人炸成肉酱。勒雷伊士兵涌出控制中心和兵营，顺着导弹的轨迹还击，但我方士兵早已机动飞离了原先的位置，这会儿正忙着消灭在开阔地射击的勒雷伊人。

我找到的着陆点离发射塔不远，命令傻逼计算一条能避开火力的机动路径。就快降落的时候，两个勒雷伊人忽然冲出发射塔旁边的工棚，一边朝着我的大致方向胡乱射击，一边奔向指挥中心。我击中了其中一个的腿，它倒在地上，嘎声惨叫。另一个停止射击，用勒雷伊人肌肉发达的鸟类双腿狂奔。我示意傻逼解除滑翔伞，静电场瞬间瓦解，纳米机器人化为惰性尘埃。我下坠几米，落在地上，就地一滚，起身瞄准正在飞速跑远的勒雷伊人。它沿着一条直线逃窜，没有不停变向、时快时慢，那样可就很难击中了。我只一枪就打中躯干，撂倒了它。另一个勒雷伊人还在我背后惨叫，但忽然扑哧一声就没了动静。转过身，我看见简站在背后，MP还指着勒雷伊人的尸体。

跟我来——她发送道，示意我跟她进工棚。路上又有两个勒雷伊人冲出房门，还有第三个在工棚里开火。简卧倒还击，我追击逃跑的勒雷伊人。他们倒是跑起了之字路线，我只干掉了一个，另一个滚下堤岸，逃之夭夭。简厌倦了和工棚里的勒雷伊人你来我往，于是放了一颗枪榴弹，发闷的惊呼过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勒雷伊人的尸块飞出房门。

我们冲进工棚，勒雷伊人的碎肉溅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摆着一溜电子仪器，脑伴扫描后确认全是勒雷伊人的通讯器材。这里是发射塔的操作中心。简和我退出房间，朝工棚里乱射导弹和枪榴弹。爆炸的场面蔚为壮观。发射信号已被切断，不过我们还得处理塔顶的传输设备。

简手下的各位班长发来情况报告。发射塔和附近地区均已被占领。勒雷伊人从一开始就没能组织起有效反攻。我们几无伤亡，本排没有人牺牲。战斗的其他几方面也很顺利。最激烈的交火发生于指挥中心，我方士兵逐一搜查每个房间，见一个勒雷伊人杀一个。简派两个班增援指挥中心，让另一个班打扫战场和看管发射塔的设备，最后两个班在四周设立警戒线。

你——她发送道，转身对我指了指发射塔。爬上去，告诉我上面有什么。

我抬头看着发射塔，这是最标准的无线电发射塔：高约一百五十米，除了支起塔顶设备的金属架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结构。到目前为止，这是最像样的勒雷伊制品了。他们侵略珊瑚星之前，这座发射塔并不存在，因此肯定是他们在眨眼间搭起来的。这固然只是一座无线电发射塔，但另一方面，你给我在一天之内建造个无线电发射塔看看。塔身的突起组成了通往塔顶的梯子。勒雷伊人的体形和重量和人类相近，因此这梯子也适用于我。我爬了上去。

塔顶的风大得危险，有一坨小轿车大小的天线和仪器。我用脑伴扫描了一下，它把视频图像和勒雷伊技术资料库作了对比。这完全是勒雷伊人的东西。卫星传递下来的数据是在指挥中心进行处理的。希望攻打指挥中心的弟兄们别一不小心炸了康苏人的设备。

我把情况汇报给简。她让我尽快从塔顶下来，免得被碎片砸死。我不需要她说第二遍，连忙爬回地面。刚站稳，几颗导弹就掠过头顶，命中塔顶的那堆仪器。爆炸的冲击力很大，固定发射塔的钢缆“当”的一声断裂了，要是有谁站在钢缆挥舞的范围之内，肯定会被削掉项上人头。发射塔开始摇晃，简命令手下朝塔基开火，导弹很快炸断了金属支架。发射塔先是扭曲变形，然后呻吟着一路坍塌倒下。

指挥中心方向的枪声也停了，传来零零星星的欢呼声；不管那儿有多少勒雷伊人，此刻都已经全体覆灭。我让傻逼显示时间。从我们跳出雀鹰号到现在，一共还不到九十分钟。

“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们会来。”我对简说，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简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发射塔。“他们的确没料到。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他们现在知道了。刚才都是简单的，困难的就快开始了。”

她转过身，开始向全排士兵布置任务。勒雷伊人的反击即将来临。濒死的疯狂反扑。

“想再次成为人类吗？”简问我。这是登陆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正在食堂选餐。

“什么意思？”我笑着说。

“别装傻，”她说，“回到真正的人类躯体里。未经人工改进的躯体。”

“当然，”我说，“我的兵役还剩下八年多点儿。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就退伍找个地方殖民。”

“意味着重新变得孱弱和迟钝。”特种部队的士兵说话总这么直接。

“没那么可怕，”我说，“再说还有其他补偿。比方说，孩子。还有和别人交往的能力，不需要因为他们是殖民地的外星敌人就见一个杀一个。”

“你会再次衰老和死去。”简说。

“应该是的，”我说，“人类谁无生老病死？这个——”我举起一条绿色的胳膊，“——不属于寻常人类，你也知道的。说到死，在防卫军的每一年，我的死亡概率都要高于随便哪个殖民者。从保险业的角度说，当一个未经改良的人类殖民者才更理性。”

“你现在还活着呢。”简说。

“都靠大家照顾，”我说，“你呢？有退伍和殖民的打算吗？”

“特种部队不退伍。”简说。

“你是说不许退伍？”我说。

“不，允许是允许的，”简说，“我们的役期和你们一样，也是十年，但不可能少于十年。问题在于，我们从不退伍。”

“为什么？”我问。

“我们对特种部队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经验，”简说，“我们出生，我们战斗，这就是我们——只擅长战斗。”

“难道没想过有一天不打打杀杀的吗？”我问。

“为什么？”简问。

“呃，一方面，可以极大降低你的惨死概率，”我说，“另一方面，能让你有机会过上你梦想的那些生活。就是你为自己编造的过往历史。普通防卫军士兵在入伍前有过那么一场人生。你可以在退伍后补上。”

“我不知道一个人应该做些什么。”简说。

“欢迎加入人类，”我说，“这么说，特种部队的人都不离开军队？从来没人退伍？”

“我认识两个，”简说，“但他们是一对儿。”

“后来呢？”我问，“去了哪儿？”

“我也不确定，”简含糊其词道，随后换了话题，“明天你紧跟着我。”

“明白。”我说。

“你还是太慢，”简说，“我不希望你干扰其他人。”

“谢谢。”我说。

“很抱歉，”简说，“我知道这么说话不得体，但你也带过兵，知道我担心什么。我愿意承担你有可能带来的风险，其他人没这个责任。”

“我明白，”我说，“我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还打算退伍呢。想退伍，总得让自己活到那时候才行。”

“做事有目标就是好。”简说。

“必须同意，”我说，“你也该考虑考虑退伍的事情。如你所说，有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目标很不错。”

“我不想死，”简说，“这个目标足够了。”

“好吧，”我说，“如果你改了主意，我会从我定居的地方寄张明信片给你。欢迎你来做伴。我们可以弄个农场，养养鸡，种种玉米。”

简嗤笑道：“开玩笑吧？”

“不，真心话。”我说。我很清楚我是认真的。

简沉吟半晌，然后说：“我不喜欢种地。”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又没种过地。”

“凯西喜欢种地吗？”简说。

“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说，“她连伺候花园的耐心都没有。”

“啊哈，明白了吧？”简说，“我有讨厌种地的前科。”

“总之考虑一下。”我说。

“也许我会的。”简说。

该死的弹夹放在哪儿了——简发送道。紧接着导弹就击中了目标。我卧倒在地，简所在的露头山岩化为碎石，如雨点般落在我周围。抬起头，我只看见简的一只手，还在不停抽搐。我跑向她，但被一阵散射堵了回来。我后退几步，躲回我刚才所在的石块背后。

我向下望去，看见了偷袭我和简的勒雷伊小队。两个勒雷伊人正在慢慢爬坡，朝我们而来，第三个在帮第四个装导弹。我很清楚这颗导弹将射向何方。我瞄准前面两个勒雷伊人发射了一枚枪榴弹，听见他们手忙脚乱地寻找掩护。枪榴弹爆炸，我没再理会他们，而是瞄准扛导弹的勒雷伊人开了一枪。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手指一动扣下了发射扳机，导弹的尾焰喷向同伴的脸，后者惨叫着抱住眼带，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我给它头部一枪。导弹飞起来，画出弧线离我而去。我没有费神等着看它落在什么地方。

前面两个勒雷伊人又开始往上爬。我朝他们的大致方向发射了第二枚枪榴弹，给他们添点麻烦，然后拔腿奔向简。枪榴弹落在其中一个勒雷伊人的脚边，把它的腿脚炸了个稀巴烂。第二个趴回地上。我又赏给它一枚枪榴弹，这次它闪避得不够快。

我在简身旁跪下，她还在抽搐，一块石头打穿了她的头部侧面。智能血已经迅速凝结，但伤处边缘仍在一下一下地涌出小股血液。我对简说话，但她毫无反应。我接通她的脑伴，收到的只是不规则的情绪爆发，有震惊，也有痛苦。她的眼睛扫来扫去，却没了神采。她就快死了。我攥紧她的手，拼命按捺住汹涌澎湃的眩晕和似曾相识的感觉。

反击始于我们占领追踪站不久后的黎明，猛烈二字不足以形容敌人的汹汹来势。勒雷伊人意识到保护伞被撕开了，于是疯狂反扑，想夺回追踪站。他们没有时间准备，也没有制定过计划，进攻纯属自发组织，但完全不计后果。一艘接一艘运兵船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勒雷伊人投入战场。

特种部队的士兵用疯狂和多变的战术抵挡勒雷伊人。第一批运兵船刚着陆，我方战士就冲了上去，登陆门才开启，便有导弹和枪榴弹射进兵员舱。直到勒雷伊人派出空军增援后，他们的舰艇这才不是一落地就被炸成碎片。我方大部队守卫指挥中心和里面宝贵的康苏科技，我们排负责在外围游击，骚扰勒雷伊部队，拖慢他们的前进速度。简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距离指挥中心几百米的一块露头山岩上，这就是原因。

正下方有另一个勒雷伊小队开始摸向我们。必须换个地方了。我朝勒雷伊人发射了两枚导弹，暂时挡住他们，然后弯下腰，用消防员的姿势扛起简。简呻吟起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看见先前拿来当过掩护的一块巨石，拔腿冲过去。勒雷伊人在背后对我放枪。子弹嗖嗖飞过，石块碎屑刮破了我的脸。我成功地躲到巨石背后，放下简，瞄准勒雷伊人发射了一枚枪榴弹。枪榴弹爆炸，我冲出巨石，杀了个回马枪，两大步奔到他们面前。勒雷伊人吱嘎号叫，没等他们想通该怎么对付一个径直扑过来的人类，我就把MP切换到了自动档，在他们有所反应前一通扫射。接着，我赶回简身旁，接通她的脑伴。还有活动。简没死。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会很艰难。目的地是一小间维修场，但我和那里之间隔着一百米左右的开阔地。勒雷伊步兵已经在开阔地边缘拉开了战线，还有一艘飞船正朝我想去的方向而去，寻找可供射杀的人类。我接通傻逼，确定简的手下的位置，发现附近有三个人：两个在开阔地靠我这边，离我三十米，第三个在另外那头。我命令他们掩护我，然后扛起简，冲向那个棚屋。

枪弹撕裂空气，击中双脚曾经在或将要在的土地，掀起草皮漫天飞舞。一颗跳弹击中左臀，带得下半身猛地一歪，剧痛流遍左半身。肯定会留下一大块淤青。我尽量稳住脚步，一步一步不停奔跑。身后传来导弹击中勒雷伊人所在位置的隆隆声。机动小队赶到了。

勒雷伊飞船转身对我开炮，随即拐弯想避开我方士兵发射的一枚火箭弹。它成功了，运气却不够好，没能避开从其他方向射来的另外两枚。第一枚击中引擎；第二枚钻进挡风玻璃。飞船一沉，开始歪斜，但还在继续飞行，直到又一枚火箭弹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在驾驶舱里爆炸。飞船轰然坠地，我趁机跑到棚屋门口。背后瞄准我的勒雷伊人把注意力转向简的部下，他们给勒雷伊人造成的损失比我大得多。我撞开房门，扛着简跳进凹下去的修理室。

这里相对安静些，我检查着简的要害。凝固的智能血完全包住了头部创口，难以看清损伤有多严重、碎石插进大脑多深的地方。她的脉搏还很有劲，但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具有超强携氧能力的智能血现在可以一展身手了。我不再认定简必死无疑，但不清楚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我请求傻逼的帮助，得到了一条出路：指挥中心有个小医务室，设备简陋，但拥有便携式维生舱。那东西能稳定简的伤情，直到登上飞船，返回凤凰星接受救治。我记起上次拜访珊瑚星的情形，简和雀鹰号的船员当时也把我塞进了维生舱。投桃报李正当时。

一串子弹呼啸着穿过上方的窗户，还有敌人记得我在这里。该换个地方了。我算好路径，目的地是五十米外一道勒雷伊人挖的战壕，不过现在归特种部队所有。我通知战友我要过去；他们用火力替我压制敌人，我沿着之字形路线跑向战壕。我总算回到了特种部队的火线后。前往指挥中心剩下的那几步路就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了。

我赶在勒雷伊人决定摧毁指挥中心之前冲了进去。他们对夺回追踪站已经失去兴趣，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将其夷为平地。我仰望天空。尽管已有晨曦，但还是能看见蓝天上有亮光闪烁。殖民防卫军的舰队到了。

指挥中心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勒雷伊人炸烂，康苏科技即将灰飞烟灭。时间不多了。我钻进建筑物，其他人都在往外跑，唯有我奔向医疗室。

指挥中心的医务室里有个庞大而复杂的怪东西。这就是康苏人的追踪系统。天晓得勒雷伊人为啥把它放在医务室里，但他们确实这么做了，结果让医务室成了整个指挥中心唯一没有被打得稀烂的地方——特种部队有命令要保证追踪系统完好无损。我们的人用闪光弹和匕首袭击了这个房间里的勒雷伊人。勒雷伊人遍布刀伤的尸体还七横八竖地躺在地上。靠在墙边的追踪系统看上去平淡无奇，发出嗡嗡的运行声响，听着还有几分让人安心的效果。仅有的输入输出设备是一小块显示屏和一个访问接口，连着随便扔在旁边病房床头柜上的勒雷伊存储模块。追踪系统可不知道再过几分钟，自己就要被勒雷伊人的炮弹炸成一团散乱的线头了。我们保卫这鬼东西的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指挥中心在摇晃。我不再思考追踪系统的事情，先轻轻地把简放在病床上，然后四处寻找维生舱。我在相邻的储藏室找到了这东西，它形如用半个塑料圆柱包起来的轮椅。我在维生舱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两块便携能量源，将一块插进维生舱，看了一眼控制面板。能支撑两个钟头。我抓起另外一块能量源。事先多作准备，免得事后悔恨。

我把维生舱推到简的病床旁，又一颗炮弹击中目标，控制中心整个随之晃动，电源被切断了。冲击波把我推向一旁，被勒雷伊人的尸体绊倒在地，脑袋磕在墙上，撞得我眼冒金星，剧痛难忍。我边骂娘边爬起来，感觉到一小股智能血涌出前额的伤口。

电灯闪烁了几秒钟，在几次明灭之间，简发送了犹如浪头的一则情感信息，强烈得让我不得不扶住墙壁。简醒了，有了知觉，在这几秒钟内，我看见了她认为她看见的东西：房间里还有别人和她在一起，这个人和她长相相同，用双手抚摸着简的面颊，对她微笑。灯光闪烁，她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灯光再次闪烁，完全亮起，幻影消失了。

简抽搐起来。我走过去，她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接通她的脑伴，她还有知觉，但已经在昏迷边缘了。

“喂，”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中弹了，简。你还活着，但我得把你放进维生舱，直到送进医院为止。你救过我，还记得吗？所以咱们扯平了。坚持住，好吗？”

简握紧我的手，但没有什么力道，像是要让我仔细听她说。“我看见她了，”她耳语道，“我看见凯西了。她对我说话。”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简说，精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又恢复了神智，“她说我该和你去种地。”

“你怎么回答？”我问。

“我说好啊。”简说。

“好。”我说。

“好。”简说完又昏了过去，脑伴送出不规则的大脑活动信号。我抱起她，尽量轻柔地放进维生舱。我吻了她一下，启动维生舱，舱门封闭，嗡嗡地开始运转。简的神经和生理读数很快降低到极点。可以走了。我低头看着轮子，推着维生舱绕过几分钟前绊倒我的勒雷伊人尸体，发现有个存储模块戳出了勒雷伊人的腹袋。

指挥中心再次中弹，左右晃动。应该逃命的我却弯下腰，抓起存储模块，走到访问接口前，把模块插了上去。显示器亮起来，出现勒雷伊语的文件列表。我打开一个文件，是张示意图。关掉，换个文件打开，还是示意图。我返回最初列表，在图形界面上寻找顶层目录的入口。找到了，打开，我让傻逼翻译眼前的文字。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康苏追踪系统的用户手册。示意图、操作说明、技术设置、故障修复程序。全都在这儿了。除了系统本身，这就是最好的战利品。

又一颗炮弹击中指挥中心的侧面，我被掀翻在地，医务室里弹片横飞。一块金属刺穿了我面前的显示屏，另一块打穿了追踪系统本身。它不再嗡嗡哼唱，而是发出被掐住脖子的窒息声。我抓起存储模块，从访问接口上拔下来，攥住维生舱的把手，拔腿就跑。刚跑到勉强算是安全的地方，最后一颗炮弹打穿指挥中心，整个建筑物被炸塌了。

面前的勒雷伊人正在撤退，追踪站不再是战略重点。天空中的几十个黑点是正在着陆的交通艇，里面装满了急于夺回珊瑚星的防卫军士兵。我很高兴让他们接手，此刻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科里克少校在不远处和几个参谋交流意见，他示意我过去。我推着简走向他。他低头看看她，然后抬头看着我。

“据说你扛着萨根跑了大半公里，又在勒雷伊人开始炮击的时候冲进指挥中心，”科里克说，“记得有谁说过我们疯狂得不可救药来着。”

“我并不疯狂，长官，”我说，“我拥有校准得相当精确的风险观。”

“她怎么样？”科里克朝简点点头。

“已经稳定了，”我说，“但头部伤得很重。必须尽快送进医疗舱。”

科里克朝一艘正在登陆的交通艇点点头。“第一艘交通艇，”他说，“你们都给我上去。”

“谢谢你，长官。”我说。

“谢谢你，佩里，”科里克说，“萨根是我最优秀的军官之一。谢谢你救了他。唉，要是你连追踪系统也一并救下，那我今天可就真是过节了。辛辛苦苦保卫这该死的追踪站，结果全他妈泡汤了。”

“至于这个嘛，长官，”我说着拿起了存储模块，“有个东西估计你会感兴趣。”

科里克瞪着存储模块，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枪打出头鸟，上尉。”他说。

“呃，长官，应该不会吧，”我说，“再说我是中尉。”

“走着瞧，咱们走着瞧。”科里克说。

简登上了第一艘回去的交通艇。我却被耽搁了好久。

18

我荣升上尉，但没再见过简。

两者相比，荣升上尉比较戏剧化。背着简在战场上狂奔几百米，然后冒着炮火把她放进维生舱，这已经足够让我在官方报告里露脸了。而我同时还缴获了康苏追踪系统的技术示意图，按照科里克少校私下里所说的，这似乎有点过分了。说得我好像有的选似的。我在第二次珊瑚星战役中的表现让我又得了几枚勋章，升迁接踵而至。若是有谁注意到我一个月就从下士升到了上尉，他们肯定也没多声张。唉，我也一样。总而言之，事后几个月始终有人请我喝酒。当然啦，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喝酒不要钱。收到这份心意我就很知足了。

康苏人的技术手册被直接送往军事研究部。哈利后来说看那东西就像阅读上帝他老人家的手稿。勒雷伊人知道怎么使用追踪系统，但完全不明白工作原理，就算有了完整的示意图，他们恐怕也没法照样拼凑出第二台。他们缺乏必要的制造能力。我们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们同样缺乏必要的制造能力。单是推测这东西的工作原理就开创了一整个崭新的物理学分支，还让殖民联盟开始重新审视跃迁引擎技术。

哈利被选入一个小组，负责研究这种技术的实际应用。他快活得都找不到北了，杰西抱怨说他让人简直没法忍受。哈利曾经因为数学知识不足而苦恼不已，现在却无所谓了，因为周围的人反正都没有足够的数学知识。这无疑更加明确了一个事实：绝对不能招惹康苏人。

第二次珊瑚星战役过后几个月，有流言说勒雷伊人重返康苏空域，向康苏人祈求更多的科技。康苏人的回应是让勒雷伊飞船内爆，然后扔进最近的一个黑洞。我觉得这招有点儿用力过猛了，不过流言毕竟只是流言嘛。

夺回珊瑚星之后，防卫军给我的任务一个比一个轻松，先是作为防卫军的最新一位英雄巡游各个殖民地，让殖民者知道殖民防卫军在为诸位抛头颅洒热血。我不得不耐着性子看了许多场阅兵式，当了许多次烹饪大赛的评委。过了几个月，虽说能拜访一两个星球而又不需要杀光所有居民很让人开心，但我还是想换点事情做做了。

公关巡游结束后，殖民防卫军指派我管理运送新兵的飞船。我站在一千个换上新躯体的老家伙面前训话，先吩咐他们尽情享乐，隔一个星期又说十年内诸位四个要死三个。这个差事苦乐参半，说实话让我有些受不住。走进运兵船的食堂，看见一群群新朋友在相互接触，结下深厚的感情，就像当初的我跟哈利和杰西、艾伦和玛琪、汤姆和苏珊。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大部分恐怕都没戏。这么混了几个月，我请求调岗。没人表示异议，因为这份工作谁都干不久。

最后，我请求重归战场。倒不是说我喜欢打仗，而是我莫名其妙地很擅长战斗。重生的我从骨子里就是个战士。我答应了要上战场，那就上战场吧。总有一天我会换种活法，但在此之前，我想忠于职守。我得到一个连，被分派上了陶斯号。这就是我的归宿。陶斯号是艘好船，我指挥一群好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我没再见过简，这没有什么戏剧性。毕竟见不到一个人算不得大事。简搭第一艘回程的交通艇去了阿玛里洛号，随船军医看到她的特种部队标识牌，把她推到医疗舱的角落里，连维生舱的门都没开，一路送回凤凰星，交给特种部队的医官处理。我最后搭乘贝克斯菲尔德号回到凤凰星。那时简已经身处特种部队的医院腹地，我这种凡人哪里有资格见她一面，即便是个热辣滚烫的新英雄也没门。

没过多久，我就戴着勋章升了职，开始在各个殖民地巡游讲演。后来还是科里克少校捎信给我，说简已经康复，和雀鹰号的大部分幸存士兵一起上了名叫风筝号的新船。我发给简的信息都碰了壁。特种部队就是特种部队，他们是幽灵旅。你没资格知道他们去哪儿，在干什么，甚至他们其实就在你的鼻子底下。

但是，我知道他们就在附近。特种部队的士兵每次见到我，都会用脑伴“乒”我一下，也就是发一条简短的情感消息表示尊敬。尽管时间不长，但我是唯一在特种部队服过役的胎生人。我救了他们中的一员，还曾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让任务反败为胜。我每次都“乒”回去，算是回礼，但除此之外绝不说任何会让他们泄露身份的话。特种部队的士兵喜欢这样。我没再在凤凰星或其他地方见过简。

但我有过她的消息。分配到陶斯号后不久，傻逼说有个匿名者发了条消息给我。这可够新鲜的，我还没有通过脑伴收过匿名信呢。我打开消息，见到一片麦地，远处有幢农舍，太阳正冉冉升起。或许是日落也未可知，但我觉得不像。我花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一张明信片。接着，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很熟悉这个声音，这辈子曾在两个不同的女人那里听到过。

你问过我特种部队的人退伍后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她发送道。其实我知道。如果我们愿意，有个地方可供前去，在那里第一次学习如何成为人类。到时候，我想我会去的。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你不是非来不可。但你如果愿意，那就来吧。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对吧？

我暂停播放，镇定心神后，继续听了下去。

我有一部分属于你爱过的那个人——她发送道。我想，那一部分我希望重新得到你的爱，也希望我能同样爱你。我不是她。我只能是我。但我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爱我。我希望你爱我。能来的时候就来找我吧。我等你。

就此结束。

回想我最后一次站在妻子墓前的那天，转身而去时我义无反顾，因为我知道我的妻子并不在那个地洞里。我进入了一段新的人生，再次找到了她，她存在于另一个有着自己人格的女人身上。等这段人生结束，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转身而去，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在另外一段不同的人生中等我。

我还没有再次见到她，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很快，就快了。

附录  外星人种族列表

吉哈尔人（Gehaar）：人类遇到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蓝色皮肤的触角系生物。进食时，他们用头上的几十根触须把酸液注射到食物里，然后将所得的浆液吸进孔道般的“嘴”中。

巴松嘉人（Bathunga）：宇宙中的和平主义者，却有着恶心恐怖的外貌。他们浑身漆黑、布满节瘤，长着几副带锯齿的龙虾钳子和三根触角。

萨隆人（Salong）：鹿头人身，外表和善美丽，但却嗜食人肉。曾袭击人类殖民地，并将其建成人肉养殖场。成年男人只留几个取种，女人被人工受精，新生儿则被抱走，像小牛似的关在圈里养肥。

艾弗格人（Efg）：鲸鱼状生物，身体两侧有着巨大的触须，触须分叉，末端是许多只未充分发育的手。他们最长能达到四十米，拥有让水聚合的技术。

芬威人（Finwe）：类似蜥蜴的外星人，居住在沙漠里，体型很小，喜欢发动远程生物袭击。

康苏人（Consu）：人类所知的最先进的外星种族，科学技术水平远远领先于人类，出于不知名的宗教原因发动战争。外貌体态从最大程度上适应战斗，全身长有硬甲，拥有一对如剃刀般锋利的手臂和另一对状如人类手臂的较小附肢。

奥胡人（Ohu）：科技发达的种族，作战时会使用大量无人机。

韦德人（Whaid）：长得像是黑熊和大飞鼠的混种，会进行集体宗教吟唱，以一种棍棒样的枪械射出细针杀灭敌人。

汉伊人（Hann’i）：在一颗名叫“深水”的烂泥星球上拥有殖民地和军队的外星人。

不知名外星黏菌（Mold）：会顺着人的嘴巴钻进喉咙，堵住气管，钻进肺部，分泌酸液，从内而外活生生地把人吃掉。

金达尔人（Gindal）：长着巨大的翅膀，喜在悬崖高处筑巢。

文迪人（Vindi）：形如蜘蛛的外星人。

科万度人（Covandu）：身高不到三厘米，艺术天赋非同寻常，尤擅诗歌和戏剧，繁殖速度飞快，与人类一样好战。

勒雷伊人（Rraey）：体型和重量与人类相近，却长有肌肉发达的鸟类双腿；没有眼睛和耳朵，只有绕头一周的视觉听觉带；头上没有头发，但长着具有热辐射功能的皮肤褶皱。他们是对人类最有威胁的种族之一，将人类看作是美味佳肴。

致  谢

本书的出版之路充满了兴奋和惊奇，一路上有太多的人提供了帮助和鼓励，真是不知该从谁开始说起。

还是先说参与制作你手上这本书的人吧。首先必须感谢的是Patrick Nielsen Hayden，他不但买下了这东西，还贡献了堪称明断的编辑意见。感谢Teresa Nielsen Hayden，为了她的辛勤劳作、判断、建议和对话。Donato Giancola绘制的封面比我期待中的还要酷。他非常厉害，Irene Gallo也一样，后者我希望她已经爱上了“沙滩男孩”乐队。Tor出版社的各位：非常感谢，保证在写完下一本书之前搞清楚你们的名字。

早期有几位朋友充当了本书的“测试读者”，我必须在此向他们表示感谢。但愚蠢的我居然弄丢了完整名单（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其中提供了反馈的一部分人包括（无先后顺序）：Erin Rourke、Mary Anne Glazar、Christopher McCullough、Steve Adams、Alison Becker、Lynette Millett、James Koncz、Tiffany Caron和Jeffrey Brown。被我忘记的名字和湮没在电子邮件存档里的名字至少都还有这么多，千万请原谅我的失误，感谢你们的贡献，下次我保证记得更清楚些。对天发誓。

我欠以下这些科幻、奇幻作家和编辑们的情，感谢他们的帮助和/或优异，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还上这些人情：Cory Doctorow、Robert Charles Wilson、Ken MacLeod、Justine Larbalestier、Scott Westerfeld、Charlie Stross、Naomi Kritzer、Mary Anne Mohanraj和Susan Marie Groppi。特别要提到的是Nick Sagan，为了向他父亲致敬，我在书中使用了他的家姓；另外，我和他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现在是“尼克和萨根互踢屁股团”的重要成员了。祝我的代理人Ethan Ellenberg生意兴隆，他最近正忙着说服别人发行这本书的各国译本。

感谢我的朋友和家人，他们没让我写书写得发疯。他们是（无先后顺序）：Deven Desai、Kevin Stampfl、Daniel Mainz、Shara Zoll、Natasha Kordus、Stephanie Lynn、Karen Meisner、Stephen Bennett、Cian Chang、Christy Gaitten、John Anderson、Rick McGinnis、Joe Rybicki、Karen and Bob Basye、Ted Rall、Shelley Skinner、Eric Zorn、Pamela Ribon（你现在出名了！）、Mykal Burns、Bill Dickson和Regan Avery。我的“Whatever”和“By The Way”这两个博客的读者，你们忍受了看我唠叨出版经过的痛苦，谨向诸位脱帽致敬。向Kristin和Athena Scalzi奉上我的吻，我爱你们。老妈，Heather、Bob、Gale、Karen、Dora、Mike、Brenda、Richard、各位侄子侄女、表兄表弟、叔伯兄弟（实在太多了）——还有被我忘掉了的所有人，请接受我的谢意吧。

最后：谢谢你，罗伯特・A・海因莱因，你对我的启发显而易见（因此致谢一节只能放在本书末尾了）。

约翰・斯卡尔齐

[1] 珊德拉的昵称。

[2] 圣安东尼奥是得州第二大城市，当前人口就已超过一百三十万。

[3] 个人数字助理的英文缩写，按照书中描述，类似于平板电脑。

[4] 军队所用的四位时间，前两位是小时，后两位是分钟。

[5] 托马斯的昵称。

[6] Semper Fi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格言。

[7] 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

[8] 大熊座47的中文名是天牢三，天文学家现已确认这颗类似太阳的黄矮星拥有至少两颗行星。

[9] 出自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

[10] 纽约著名的夏季演出活动，在中央公园从1954年连续举办至今。

[11] 悬雍垂：口腔内软腭向下突出的部分，俗称“小舌头”。

[12] 快子（Tachyon）：音近打喷嚏，西方有习俗，打喷嚏时，旁边的人要说“上帝保佑你”。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幽灵舰队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 J.) 著 ; 姚向

辉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 7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6341-9

Ⅰ. ①幽… Ⅱ. ①斯…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58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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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THE GHOST BRIGADES

AUTHOR: JOHN SCALZI

Copyright: ?2006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3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3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291号

书 名 幽灵舰队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曲文迪 孟汇一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75

字 数 225千

版 次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341-9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1

2

3

4

5

6

7

第二部

8

9

10

11

12

13

14

15

后 记

献给莎拉·佐尔，为了友情及一切。

献给克里斯蒂和雅典娜，为了耐心和爱。

第一部

1

谁也没注意到那块岩石。

原因非常简单，那块岩石毫无特色，混在数百万的岩石和冰块之中，漂浮在某个已经没有了彗星的空轨道上，再怎么看都只是那颗彗星的一片残骸。这块岩石比有些碎片小，比有些碎片大，但就分布标度而言，没有任何特征能将它与其他碎片区分开。尽管可能性小得可怜，但就算行星防御网络探测到了这块岩石，粗略检查也只会显示出它的成分是硅酸盐和些许金属矿物。言下之意，一块岩石，尺寸远没有大到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

不过对于恰好拦住这块岩石及其数千兄弟去路的这颗行星来说，这只是个学术假设而已，因为它并不拥有行星防御网络，倒是毫无例外地有个引力势阱。那块岩石和许多同胞就这么掉了进去——它们将形成一场流星雨，这颗行星每公转一圈与彗星轨道相交一次，每次都会有许多岩石和冰块化为灰烬。岩石与空气摩擦产生过多热量，细小的彗星碎片在大气层中燃烧，可惜没有智慧生物站在这颗苦寒行星的表面，否则一抬头就能看见美丽的满天火雨。

绝大多数新产生的流星将在大气层中气化；它们凹凸不平的固态表面在炽热的坠落过程中，变成细小颗粒构成的漫长尾迹。这些细小颗粒悬浮在大气层中，以后会成为水滴的凝结核，被水滴的重量拖向地面，形成雨水（就这颗行星的自然条件而言，更有可能是雪花）。

但这块岩石的质量却占了上风。风压在石块上撕开发丝般的细缝，密度越来越大的大气层使得石块暴露出了结构上的缺陷和弱点，大气层继而发动猛烈的攻击。碎块剥落，火光一闪而逝，在空中燃尽。岩石穿越大气层走到旅途尽头，剩下的质量足以对行星表面造成冲击，狠狠砸在一片被狂风扫净了冰雪的石质平原上。

撞击气化了这块岩石和不大不小的一片平原，制造出同样不大不小的一个陨石坑。这片石质平原在行星表面之上和之下的绵延距离都颇为可观，撞击让平原像铃铛似的响了起来，但谐波比大多数已知智慧生物的听觉范围都低了几个八度。

大地颤抖。

行星表面之下的深处，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块石头。

“地震。”莎兰盯着监视器说。

几秒钟后，又是一阵颤动。

“地震。”莎兰说。

凯南隔着自己的监视器望向助手，问：“你打算震一次说一次？”

“想让你随时知道发生了什么。”莎兰说。

“好意我心领了，”凯南说，“但真的没必要震一次说一次。我是科学家，明白大地抖动说明我们在经历地震。第一次宣布挺有用，但重复个五六次就单调了。”

又是一阵隆隆声。“地震，”莎兰说，“第七次了。另外，你不是地质构造学家。你擅长的领域虽然多，但地震不在其中。”尽管莎兰说话时还是老样子板着脸，但讽刺意味却不难察觉。

要是凯南没有在和这位助手睡觉，他说不定会被激怒；可惜事实相反，他只好逼着自己宽宏大量地笑了笑，说：“我怎么不记得你是构造地质学专家？”

“爱好而已。”莎兰答道。

凯南张嘴正要说话，地面忽然猛地扑向了他。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地面突起扑向他，而是他突然被掀翻在地。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砖上，身边是原本摆在工作台上的半数物件，高脚凳倒在右手边一人远的地方，还在不停摇动。

他望向莎兰。莎兰总算从监视器上挪开视线，部分原因是监视器掉在地上撞碎了，散落在摔倒的莎兰身边。

“怎么回事？”凯南问。

“地震？”莎兰带着希望猜测道，实验室又开始剧烈抖动，吓得她尖叫起来。灯具和隔音板从天花板上掉落；凯南和莎兰挣扎着爬进工作台底下，他们蜷缩起身体，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内坍塌。

震动不久停止。凯南借着还没熄灭的闪烁灯光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实验室差不多都落在了地上，大半个天花板和部分墙壁也包括在内。实验室平时满是工人和凯南的其他助手，但今天只有他和莎兰半夜回来给测序工作收尾。团队人员都回基地兵营了，多半在睡觉——好吧，现在应该醒了。

通往实验室的走廊里回荡起凄厉的噪音。

“你听见了？”莎兰问。

凯南一点头表示肯定。“战斗岗位的警笛。”

“我们被袭击了？”莎兰问，“还以为这个基地有护盾呢。”

“确实有，”凯南答道，“好吧，曾经有。至少应该有。”

“唔，不得不说，护得不错。”莎兰说。

凯南终于被惹火了，怒道：“没有十全十美这回事，莎兰。”

“抱歉。”面对老板突如其来的怒火，莎兰连忙安抚他。凯南哼了一声，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走向一个倒下的储物柜。“过来帮帮我。”他对莎兰说。两人把储物柜转到凯南能推开柜门的角度，里面是一柄小型射弹枪和一个弹夹。

“从哪儿搞来的？”莎兰问。

“这是军事基地啊，莎兰，”凯南答道，“当然有武器。我有两把枪。这儿一把，军营一把。觉得碰到这种局面也许会有用。”

“咱们又不是军人。”莎兰说。

“记得问袭击者咱们是不是军人有啥区别，”凯南把枪递给莎兰，“拿着。”

“别给我，”莎兰说，“我不会用。你拿着吧。”

“确定？”凯南问。

“确定，”莎兰说，“我拿着的结果多半是打中自己的腿。”

“好吧，”凯南说着把弹夹插进手枪，把枪揣进衣袋，“咱们去兵营。我们的人在那儿。要是出了事情，咱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莎兰没有出声，点头赞同，平时喜欢冷嘲热讽的个性荡然无存，她面色惨白，胆战心惊。凯南飞快地捏了捏她的胳膊。

“走吧，莎兰，”他说，“不会有事的。咱们先试着回兵营。”

两人穿行于走廊的瓦砾之间，忽然听见地下楼梯间的门隆隆滑开。凯南在尘埃和昏暗的光线中勉强辨认出两个硕大的人影走进门，他转身沿原路返回实验室，莎兰的想法和老板相同，但动作更快，已经跑到了实验室门口。离开这一层只能搭电梯，可电梯在楼梯间的另一头。他们被困住了。凯南边退边拍拍衣袋，他对枪械的经验并不比莎兰更丰富，很难相信自己能击中远处的一个目标，更别说两个了，而且两个恐怕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凯南主管。”一个人影说。

“什么？”凯南不由自主地答道，马上后悔这么轻易暴露了自己。

“凯南主管，”人影又说，“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在这儿不安全。”人影走到一簇光线下，变成了亚滕·兰特，基地的指挥官之一。凯南其实是根据证章和他甲壳上的家徽认出他的。亚滕·兰特是艾尼沙人，凯南不得不有点羞愧地承认，尽管在基地待了这么久，艾尼沙人在他看来还都是一模一样。

“谁在袭击我们？”凯南问，“他们是怎么找到基地的？”

“无法确定袭击者的身份和袭击原因。”亚滕·兰特答道。

挂在他脖子上的小型仪器将口器发出的咔哒声翻译成凯南能听懂的话。亚滕·兰特不需要仪器就能听懂凯南说的话，但需要仪器与凯南交谈。“轰击来自行星轨道，目前只找到了敌方的登陆舰艇。”亚滕·兰特走向凯南，凯南尽量按捺住闪避的冲动。尽管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双方也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关系，但接近这个巨型昆虫种族还是让他提心吊胆。“凯南主管，不能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我们必须在基地被攻破前转移你。”

“好吧。”凯南说。他示意莎兰过来。

“她不行，”亚滕·兰特说，“只有你。”

凯南停下脚步，说：“她是我的助手，我需要她。”

又一次轰击震得基地颤动不已。凯南被摔在墙上，瘫倒在地。他注意到亚滕·兰特和另一名艾尼沙士兵都纹丝未动。

“主管，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亚滕·兰特说。翻译器的单调语气给这句话增添了挖苦的味道。

凯南还想争辩，但莎兰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凯南，他说得对，”她说，“你必须离开。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尤其是你，如果你被发现，那就是一场灾难。”

“我不能撇下你啊。”凯南说。

“凯南，”莎兰指着漠然旁观的亚滕·兰特说，“他是基地军衔最高的长官之一。我们正在遭受袭击。上头不会因为区区小事派他来找你。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快走吧。我能找到办法回兵营。我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不少时间，对吧？所以我记得怎么回去。”

凯南盯着莎兰看了足足一分钟，指着亚滕·兰特背后的艾尼沙士兵说：“你，护送她回兵营。”

“我需要他在我身边，主管。”亚滕·兰特说。

“你一个人就能搞定我，”凯南说，“要是他不护送她，那就我自己去。”

亚滕·兰特遮住翻译器，示意士兵过来，他们凑得很近，咔哒咔哒地小声交谈——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凯南完全不懂艾尼沙语。两人随即分开，士兵走过去站在莎兰身边。

“他会带她回兵营，”亚滕·兰特说，“你别再提要求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快跟我走，主管。”他伸出手，抓住凯南的胳膊，拉着他走向楼梯间的连通门。凯南扭头张望，看见莎兰害怕地抬头打量巨大的艾尼沙士兵。亚滕·兰特把他推进门，助手爱人最后的身影消失了。

“很痛啊。”凯南说。

“安静。”亚滕·兰特说，推着凯南上了楼梯。他们开始向上爬，艾尼沙人短得惊人但非常灵巧的后附肢恰好配合上了凯南的步伐。“找你花的时间就够长了，劝你走又耽搁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在营房里？”

“我们正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凯南说，“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做。现在去哪儿？”

“向上，”亚滕·兰特说，“去地下维修铁道。”

凯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亚滕·兰特，尽管落后了几级台阶，但亚滕·兰特还是几乎和他一般高。“那条铁道通往水耕农场。”凯南说。凯南、莎兰和团队的其他成员有时会去基地广阔的地下水耕农场欣赏绿叶——除非你格外喜欢体温过低的感觉，否则这颗行星的地表可不怎么招人喜欢。水耕农场是这儿最近似于大自然的地方。

“水耕农场是个天然洞窟，”亚滕·兰特推着凯南继续向前走，“底下是个封闭区域，有条地下河汇入地下湖。那儿隐藏着一个供你居住的小型生活舱。”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凯南说。

“没想到有这个必要。”亚滕·兰特说。

“得游过去吗？”凯南问。

“有个小潜艇，”亚滕·兰特说，“即使对你来说也很狭小，已经按照生活舱的位置设置好了路线。”

“我要在那儿待多久？”

“最好一秒钟也别待，”亚滕·兰特说，“否则就会是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两段楼梯，主管。”

又爬了两段楼梯，两人停下脚步，凯南气喘吁吁，亚滕·兰特对着通讯器咔哒咔哒说话。战斗的声音隔着石质地面和混凝土墙壁从几层楼之上传下来。“敌人已经攻到基地，但被我们暂时拦在了地面，”亚滕·兰特对凯南说，他放下通讯器，“敌人还没有打到这一层。还是先让你安全藏好吧。请跟紧我，主管，别落下。听懂了吗？”

“听懂了。”凯南说。

“那就出发。”亚滕·兰特说。他收起颇为吓人的武器，打开门，大踏步走进走廊。亚滕·兰特继续前进，凯南注意到艾尼沙人的后附肢从甲壳内多伸出了一个关节。这个构造类似于弹簧，让艾尼沙人能在战斗时发挥出可怕的速度和敏捷性，凯南不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各种爬行昆虫。他按捺住反感和战栗，跑步跟上，奔向这层另一头的小地铁站，走廊里遍地瓦砾，他走得磕磕绊绊，怎么也快不起来。

凯南喘着粗气跑到小地铁前，亚滕·兰特正在检查车头的控制系统，地铁的乘客车厢是敞篷的。亚滕·兰特已经松开了车头和车厢之间的连接装置，他说：“叫你跟紧我的。”

“咱俩中有个老人，再说我的腿也不会变成两倍长，”凯南指着车头说，“要我上去吗？”

“我们应该走路的。”亚滕·兰特说，凯南听得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但我认为你跑不完整段路，而且就快没时间了。我们只能冒险开车，上去。”凯南满怀感激地爬进车头的乘客区——空间很大，因为是给两个艾尼沙人准备的。亚滕·兰特把小车头开到最高速度，大约两倍于艾尼沙人的跃步速度，在逼仄的隧道里快得令人很不舒服。接着，亚滕·兰特转过身，举起武器，在背后的隧道中寻找目标。

“基地如果被攻破，我该怎么办？”凯南问。

“你在生活舱里很安全。”亚滕·兰特说。

“对，但如果基地被攻破，谁来救我呢？”凯南问，“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生活舱里吧？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无论生活舱准备得多么充分，给养迟早会耗尽。更别提空气了。”

“生活舱能分离出水中溶解的氧气，”亚滕·兰特说，“你不会窒息而死。”

“太棒了，但还有饿死的问题呢？”凯南说。

“地下湖有个出口——”亚滕·兰特只说到这里，车头就猛地一晃脱轨了。隧道坍塌的声音淹没了其他所有响动。凯南和亚滕·兰特感到脚下一顿，接着便飞离了车厢，跌进烟雾腾腾的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凯南发觉自己被亚滕·兰特戳醒了。“快醒来，主管。”亚滕·兰特说。

“我看不见。”凯南说。亚滕·兰特闻言打开武器上的照明灯。“谢谢。”凯南说。

“你还好吧？”亚滕·兰特问。

“我没事，”凯南说，“但只要可能，我希望今天别再摔在地上了。”亚滕·兰特咔哒两声表示同意，转动光束，查看困住他们的崩塌落石。凯南爬起身，踩着碎石有点立足不稳。

亚滕·兰特把光束转回到凯南身上，说：“留在这里，主管，比较安全。”光束落向铁轨。“也许还有电流。”光束再次转开，照向新监狱的墙壁。不知出于偶然还是有人安排，轰击使得铁轨将凯南和亚滕·兰特围了起来，碎石垒成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缺口。凯南心想这下子窒息成了真正的问题。亚滕·兰特继续勘察周界，不时试着对通讯器说话，通讯器似乎不工作了。凯南坐下，尽量不深呼吸。

过了一段时间，已经放弃勘察、关灯休息的亚滕·兰特忽然打开灯，把光束投向最接近基地的碎石墙壁。

“怎么啦？”凯南问。

“安静。”亚滕·兰特说着走近碎石墙壁，像是在听什么。几秒钟过后，凯南也听见了，有可能是说话声，但不是本星球的人，也不带善意。爆破声随即传来。碎石墙壁另一边的人决定要进来了。

亚滕·兰特快步从碎石墙壁走向凯南，举着武器，光束照得凯南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抱歉，主管。”亚滕·兰特说，这时凯南意识到亚滕·兰特得到的安全护送命令恐怕到此为止了，他不假思索地一扭身，避开光束；原本射向身体中央的子弹打在胳膊上，带着他转了半圈，他再次摔在地上。凯南挣扎着跪起来，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面前，因为亚滕·兰特的光束落在了他背上。

“等一等，”凯南对着影子说，“别从背后开枪。我知道你必须这么做。但别从背后开枪。求你了。”

一阵沉默，其间点缀着爆破碎石的声响。“转过来，主管。”亚滕·兰特说。

凯南缓缓转身，膝盖碾着碎石，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口袋像是铐住了他的手。亚滕·兰特开始瞄准，不慌不忙地把枪口对准凯南的大脑。

“准备好了吗，主管？”亚滕·兰特说。

“好了。”凯南说完，在衣袋里把枪口对着光束，向着亚滕·兰特开火。

凯南的枪声正好和碎石墙壁另一侧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亚滕·兰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打中了，直到鲜血淌出甲壳上的伤口。光束下的凯南几乎看不清那道伤口，他只看见亚滕·兰特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抬头望向凯南，一脸困惑。这时候凯南已经掏出了衣袋里的枪，对着亚滕·兰特连开三枪，在艾尼沙人身上将弹夹打空。亚滕·兰特倚着前腿微微俯身，接着又向后移动了同等距离，各条腿以不同的角度张开，巨大的身躯落在地上。

“抱歉。”凯南对尸体说。

封闭空间内充满尘土，碎石墙壁终于被炸开，光线洒了进来，武器上带着照明灯的生物紧随其后。其中之一看见凯南，吼了一声，几束灯光突然集中在他身上。凯南丢下枪，举起没受伤的胳膊投降，从亚滕·兰特的尸体旁走开。要是入侵者决定给他开几个窟窿，为了保命而杀死亚滕·兰特就毫无意义了。一名入侵者穿过光束走向凯南，嘴里用它自己的语言嘟囔着什么，凯南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什么种族。

他受过的外星生物学教育起了作用，帮他细数这个物种的表型特性。左右对称，两足，因此有手臂和腿的肢体区分；膝盖的弯曲方向与他不同；体型和正视图与他相差无几，这点不足为奇，因为无数所谓“智慧种族”都是左右对称的双足生物，而且体型和体重近乎相同。这正是宇宙这个角落的物种间屡有争端的原因之一：可用的土地那么少，有相同需求的物种却那么多。

那生物又朝他吼了一嗓子，凯南心想，这下看出区别来了，对方的躯干更宽阔，有扁平的腹部，骨架和肌肉总体而言很不灵巧。双脚如树桩，双手如木棍。性别差异明显（要是没记错，面前这个是雌性）。感觉器官低劣，只有两个小小的视觉和听觉输入口，不像凯南，绕头一周都是视觉和听觉带。头上是角蛋白细丝，而不是供散热的皮肤褶皱。凯南不是第一次想道，就身体而言，演化可没有特别优待这个种族。

演化只让他们更有侵略性，更加危险，而且他妈的很难从星球表面铲除干净。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凯南面前的生物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掏出一个模样难看的短小物件。凯南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视觉输入器官。

“操你妈的人类。”他说。

生物抡起手里的东西砸向凯南，凯南一阵天旋地转，各种颜色在眼前乱舞，他当天最后一次栽倒在地。

凯南被带进房间，桌前的人类说：“记得我是谁吗？”俘获凯南的人给了他一把椅子，适应他那（对人类而言）向反方向弯曲的膝盖。人类开口说话，桌上的扬声器放出翻译后的结果。桌上仅有的另一件东西是个注射器，装满了透明液体。

“你是打晕我的那个士兵，”凯南说。扬声器没有翻译他的话，说明士兵在什么地方还藏了一个翻译装置。

“说得对，”人类说，“我是简·萨根中尉，”她指指高脚凳，“请坐。”

凯南坐了下去。“没必要打晕我的，”他说，“我会心甘情愿跟你走。”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理由要打晕你，”萨根说。她对凯南被亚滕·兰特打伤的胳膊打个手势，问：“胳膊怎么样了？”

“感觉挺好。”凯南说。

“我们没法完全修复它，”萨根说，“我们的医学技术能迅速治愈我们受的伤，但你是勒雷伊人，不是人类。我们的医疗方式并不特别奏效。不过我们已经尽力了。”

“谢谢。”凯南说。

“我猜打伤你的是我们发现和你在一起的艾尼沙人，”萨根说，“也就是被你打死的那位。”

“对。”凯南说。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互相开枪？”萨根问。

“他要杀我，我不想死。”凯南说。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位艾尼沙人为什么要杀你？”萨根说。

“我是他的囚犯，”凯南说，“估计他收到的命令是不能让我活着被俘，必要时就杀了我。”

“你是他的囚犯，”萨根重复道，“但你却有武器。”

“我找到的。”凯南说。

“真的？”萨根说，“这个艾尼沙基地的保安措施太糟糕了。不像他们的风格。”

“唉，人无完人嘛。”凯南说。

“我们在基地发现的其他勒雷伊人呢？”萨根问，“他们也是囚犯？”

“是啊。”凯南心头泛起对莎兰和团队其他成员的关切之情。

“你们都是怎么成为艾尼沙人的囚犯的？”萨根问。

“我们搭勒雷伊飞船去一个殖民地替换当地的医疗队，”凯南说，“艾尼沙人袭击了我们的飞船。他们登船俘虏了我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来。”

“多久以前的事情？”萨根问。

“有段时间了，”凯南答道，“我也不确定具体多久。这儿按照艾尼沙人的时间作息，我不熟悉他们的时间单位。另外，这颗行星有自己的自转周期，一天的时间很短，所以就更让人糊涂了。再说我也不懂人类的计时方法，所以我没法精确描述。”

“我们的情报机关没有过去一年内——也就是你们的三分之二个赫克德内——艾尼沙人袭击勒雷伊飞船的记录。”萨根说的赫克德是个勒雷伊词，指母星环绕其恒星一周所需的时间。

“也许贵情报机关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明呗。”凯南说。

“有可能，”萨根答道，“不过，考虑到艾尼沙和勒雷伊从外交上说还处于交战状态，因此飞船遭袭肯定会引起注意才对。比这更小的纠葛都惹得双方打过仗。”

“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告诉你？”凯南说，“我们被带下飞船，送进基地。基地外面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我知道的恐怕并不多。”

“你们被关押在基地里？”萨根问。

“是的。”凯南答道。

“我们搜查了整个基地，只找到一个很小的拘押区，”萨根说，“没有证据表明你们被关了起来。”

凯南以勒雷伊人的方式沮丧一笑。“如果你见过基地，那无疑也见过了这颗行星的表面，”他说，“如果有谁企图逃跑，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冻死。再说能往哪儿逃呢？”

“你怎么知道？”萨根说。

“艾尼沙人说的，”凯南答道，“我的团队成员并不打算用远足验证这个论断。”

“那么你并不了解这颗星球喽？”萨根说。

“只知道有时候很冷，有时候非常冷，”凯南说，“我对这颗星球的了解仅限于此。”

“你是医生。”萨根说。

“我不明白这个词，”凯南指了指扬声器，“你的机器不够聪明，没找到我们语言里的对等词。”

“你是医学专家，你从事医疗活动。”萨根说。

“对，”凯南说，“我专门研究遗传学，所以我的团队和我才上了那艘飞船。我们的一个殖民地发生瘟疫，疾病影响的是基因定序和细胞分裂。上头派我们前去调查，希望能找到治疗手段。要是你们已经搜查过基地，就肯定见到了我们的设备。抓我们的艾尼沙人足够仁慈，给了我们地方搭建实验室。”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萨根问。

“也许认为让我们忙着研究我们的项目比较方便管理吧，”凯南说，“如果真是这样，倒是挺有效，因为我们尽责保守秘密，努力不惹麻烦。”

“但你偷武器是个例外。”萨根说。

“我得手有段时间了，显然没有引起怀疑。”凯南说。

“你使用的武器是为勒雷伊人设计的，”萨根说，“这是个艾尼沙军事基地，多奇怪啊。”

“肯定是他们登船时缴获的，”凯南说，“你要是去搜查基地，肯定还能找到很多勒雷伊人设计的其他物品。”

“我总结一下，”萨根说，“你和你的医疗小队在不确定的一段时间之前被艾尼沙人俘虏后带到这里来，你们被关押在这里，与自己人失去联系。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艾尼沙人打算怎么对付你们。”

“正是如此，”凯南说，“除此之外，我认为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因此基地遭受袭击后，一名艾尼沙人试图杀死我。”

“这倒是真的，”萨根说，“很抱歉，你比你们其他人运气更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凯南说。

“我们只找到你这么一个活着的勒雷伊人，”萨根说，“其余的都被艾尼沙人枪杀了。大多数死在看似营房的地方。找到另一个的地方不远处估计就是你的实验室，因为那儿有很多勒雷伊科技的设备。”

凯南一阵难受，说：“你撒谎。”

“很遗憾，并没有。”萨根答道。

“是你们人类杀了他们。”凯南怒道。

“艾尼沙人既然试图杀你，”萨根说，“为什么不杀你们团队的其他成员？”

“我不相信你。”凯南说。

“我能理解，”萨根说，“但事实如此。”

凯南坐在那儿，哀悼逝去的同胞。萨根没有打扰他。

“好吧，”凯南最终开口，“说吧，你要我交待什么。”

“首先，凯南主管，”萨根说，“实话。”

凯南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人类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还有头衔。他说：“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狗屁。”萨根说。

凯南再次指着扬声器说：“翻译不完整。”

“你是凯南·苏恩·苏主管，”萨根说，“你受过医学训练这一点倒是不假，两个主要研究领域分别是外星生物学和半有机神经网络防御系统，要我说，这两个研究领域能结合得很好。”

凯南一言不发。萨根继续道：“呐，凯南主管，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知道的情况。十五个月前，勒雷伊和艾尼沙还在打那场断断续续打了三十年的战争，我们当然很支持你们打仗，因为这样你们就不会来招惹我们了。”

“也不尽然，”凯南说，“别忘了珊瑚星战役。”

“啊，确实，”萨根说，“我参加了，险些送命。”

“我有个弟弟死在那儿，”凯南说，“最小的弟弟。你们说不定见过。”

“也许，”萨根说，“十五个月前，勒雷伊和艾尼沙还是敌人。接着忽然就不是了，具体为什么？我们的情报机关搞不清楚。”

“我们已经探讨过贵情报机关的短处了，”凯南说，“经常有种族停止交战。珊瑚星战役之后，我们和你们也不再打仗了。”

“你我停止打仗是因为我们击败了你们，你们撤退了，而我们开始重建珊瑚星，”萨根说，“这就是重点。我们有理由停止打仗，至少暂时休战，但你们和艾尼沙却没有原因。因此我们很担心。

“三个月前，我们在这颗行星上空的间谍卫星注意到一点，尽管这里据称无人定居，但忽然来了很多艾尼沙人和勒雷伊人的飞船。这颗行星既不归艾尼沙也不归勒雷伊所有，而是奥宾人的领土，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主管，你要知道，奥宾人不和其他种族混居，也足够强大，艾尼沙和勒雷伊都不敢贸然涉足他们的领土。

“于是我们在行星上空放置了一颗更先进的间谍卫星，寻找有人定居的迹象，但一无所获。身为一名防御专家，主管先生，能大胆猜测一下原因吗？”

“我猜是基地有护盾。”凯南说。

“确实如此，”萨根说，“而且事实证明，采用的就是你专门研究的那种防御系统。当然啦，我们当时并不清楚，但现在知道了。”

“基地如果有护盾，那怎么会被你们发现呢？”凯南问，“好奇而已，职业病。”

“扔石块。”萨根答道。

“什么？”

“石块，”萨根说，“一个月前，我们在行星表面撒了几十个地震探测器，设置用来分析返回的信号，确定地下是否有人工建筑。根据经验，位于地下的秘密基地更容易设置护盾。我们依靠行星的自然地震活动缩小调查区域，然后向感兴趣的区域扔石块。今天我们在攻击前扔了几块，获取基地的确切声波图像。石块之所以好，是因为看起来很像天然流星，不会惊动任何人。再说护盾没法防止地震波成像。大部分种族忙着开发抵御光学和高能电磁扫描的护盾，却忘了声波也很危险。这就是高科技的缺陷：总是忽视低等级技术的有效性。比方说，扔石块。”

“还是让人类互相砸石块吧。”凯南说。

萨根耸耸肩。“我们不介意敌手带枪参加刀战，”她说，“反而更方便我们挖心——或者其他负责输送血液的器官。你们的过度自信便宜了我们。结果如你所见，因为你在我们手上了。但是，主管先生，我们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艾尼沙和勒雷伊合作已经足够令人困惑，艾尼沙和勒雷伊加奥宾？这不止让人困惑，而是很有意思。”

“我根本不清楚这颗行星归谁所有。”凯南说。

“更有意思的是你本人，凯南主管，”萨根没有搭理凯南，“趁你失去知觉，我们对你做的基因扫描证明了你的身份，然后调取飞船上的记录，了解了你的个人历史。我们知道你在外星生物学领域内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人类。你在勒雷伊很可能是人类遗传学的头号权威。我们还知道你特别感兴趣的是人类大脑的工作机理。”

“那是我在神经网络方面的关注点之一，”凯南说，“和你说的不一样，我并不特别对人类大脑感兴趣。所有大脑都有其有趣之处。”

“随便你怎么说，”萨根说，“但不管你在这儿研究什么，都重要得足够让艾尼沙人宁可杀了你和你的团队，也不愿意见到你们落入人类之手。”

“我说过了，”凯南说，“我们是他们的囚犯。”

萨根翻个白眼，说：“咱们就继续互相装傻吧，凯南主管。”

凯南俯身向前，隔着桌子凑近萨根，问：“你是哪一种人类？”

“什么意思？”萨根说。

“我们知道有三种人类，”凯南说着竖起手指——比人类手指长得多，关节也多好几个——数着不同之处。“有未经改造的人类，各行星上的殖民者。他们的体型、身材和肤色各不相同——表现出良好的基因多样性。第二种是士兵阶层内的大部分成员，体型和身材仍旧有所不同，但区别要小得多，而且都是一个肤色——绿色。我们知道这些士兵使用的不是原装躯体，意识从贵种族年迈成员的躯体里被转移进了更强壮和健康的新躯体。新躯体经过了大量基因改造，改造得甚至不能生育，无论是在成员之间还是与未经改造的人类。但他们仍旧被认为是人类，尤其是从脑组织的角度来说。

“但第三类，”凯南说着靠了回去，“萨根中尉，我们听说了一些故事。”

“听说了什么？”萨根问。

“听说他们由死者创造而来，”凯南说，“听说是把死者的人类遗传物质与其他物种的基因混合再混合，就是想看看能制造出什么东西。听说他们之中有些成员虽然认为自己是人类，其实根本不像。听说他们生下来就是成年，拥有技能，但没有记忆。不但没有记忆，也没有自我。没有道德感。没有约束。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字眼。“用你们的话说，”他最后说，“没有人性。在成年躯体里的儿童战士。可憎的怪物。殖民地联盟的工具，用来执行某些任务，这些任务他们不能或不愿交给拥有人生经验和道德自我的士兵，或信仰神灵以至担心遭受报应的士兵。”

“一位科学家居然会关心灵魂，”萨根说，“这有违实用主义。”

“我是科学家，但我也是勒雷伊人，”凯南说，“我知道我有灵魂，而且我很注意它。萨根中尉，你有灵魂吗？”

“据我所知，凯南主管，没有，”萨根说，“灵魂难以量化。”

“那么你是第三种人类了。”凯南说。

“没错。”萨根说。

“用死者的血肉构造而来。”凯南说。

“用她的基因，”萨根说，“不是血肉。”

“基因构造血肉，中尉。基因梦见血肉，灵魂栖息之所。”凯南说。

“现在你又是诗人了。”萨根说。

“引用而已，”凯南说，“一位勒雷伊哲学家说的，他也是科学家。可惜你不知道。能问一下你几岁吗？”

“七岁，快八岁了，”萨根说，“约合四个半赫克德。”

“这么年轻，”凯南说，“像你这么大的勒雷伊人多半还没上学。中尉，我比你大十多倍。”

“但你却成了我的俘虏。”萨根说。

“确实，”凯南赞同道。“真希望能换个别的环境见面，中尉，我很愿意研究一下你。”

“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萨根说，“从你所谓‘研究’的意思来说，道谢好像不太适合。”

“可以让你一直活着的。”凯南说。

“哦，好极了，”萨根说，“不过你似乎要如愿以偿了，虽然方式有所不同。你现在应该明白自己的囚犯身份了吧，不过这次是真的，而且这辈子都只能当囚犯了。”

“你开始说那些我们政府或许感兴趣的事情时我就猜到了，”凯南说，“例如扔石块云云。看来你是打算处决我喽？”

“我们人类很讲求实际，凯南主管，”萨根说，“你拥有我们很感兴趣的知识，如果愿意配合，没理由不让你继续研究人类的基因和大脑。不过是为了我们，而非勒雷伊人。”

“但我必须背叛我的人民。”凯南说。

“正是如此。”萨根承认道。

“那我还是宁可死掉算了。”凯南说。

“恕我直言，主管先生，你要是真这么想，大概就不会干掉想杀死你的艾尼沙人了，”萨根说，“我认为你想活下去。”

“也许吧，”凯南说，“但不管你猜得对不对，孩子，我现在都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自由意志愿意透露的内容已经说完了。”

萨根对凯南微笑道：“主管先生，你知道人类和勒雷伊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我们有不少共同之处，”凯南答道，“随你挑。”

“基因，”萨根说，“人类和勒雷伊人的基因序列大不相同，这点不必多讲，但从宏观层面说，我们颇为相似，特别是我们都各继承双亲的一组基因。双亲性交繁殖。”

“有性繁殖物种的性繁殖过程都很标准，”凯南说，“有些物种是三亲甚至四亲繁殖，但为数极少，因为效率太低。”

“毫无疑问，”萨根说，“主管先生，听说过弗洛尼希综合征吗？”

“勒雷伊人罕见的一种基因疾病，”凯南答道，“非常罕见。”

“据我所知，这种疾病起因于两个并无关联的基因组的缺陷，”萨根说，“一个基因组调节神经细胞发育，尤其是细胞周围的电绝缘神经鞘。第二个基因组调节的勒雷伊人器官能产生类似于人类淋巴的物质。这种物质的作用部分与淋巴相同，部分不同。人类淋巴拥有一定的导电能力，但勒雷伊人的这种物质是电绝缘的。就我们对勒雷伊人生理学的了解而言，你们淋巴的电绝缘性质没有特别的好处或坏处，就像人类淋巴的导电特性既不加分也不减分一样——只是生来如此。”

“是的。”凯南说。

“可是，对于不幸拥有两个神经发育基因缺陷的勒雷伊人来说，电绝缘性却非常有益，”萨根说，“这种液体充满勒雷伊人的细胞间隙，神经细胞也不例外，它确保神经的电信号不偏离正轨。勒雷伊人淋巴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的成分由荷尔蒙控制，荷尔蒙信号只要有个微小变化就能让它从绝缘变得能导电。还是那句老话，对于大部分勒雷伊人来说，这一点不好也不坏。但假如有个勒雷伊人的神经细胞由于基因缺陷裸露在外——”

“假如神经电信号泄露进入他的身体，结果将导致癫痫和惊厥，继而死亡。”凯南说，“之所以非常罕见，就因为这是致命的。因基因缺陷而发生淋巴导电和神经裸露的个体总是死于妊娠期，细胞刚开始分化，综合征就开始现形。”

“但也有成年人弗洛尼希综合征发作，”萨根说，“基因编码在稍晚时候——成年早期——改变荷尔蒙信号。足以让个体繁殖后代，将基因传递下去。但另外一方面，要表达就得两组基因均有缺陷。”

“没错，那是当然，”凯南说，“这就是弗洛尼希综合征如此罕见的第二个原因，单一个体很难同时拥有两组带缺陷的神经基因和两组在成年后导致淋巴器官内荷尔蒙变化的基因。你到底想说什么？”

“主管先生，你登船后我们取了样本，证明你的基因会导致神经缺陷。”萨根说。

“但我没有荷尔蒙变化的基因缺陷，”凯南说，“否则我早就死了。弗洛尼希综合征在成年早期发病。”

“此话不假，”萨根说，“但杀灭勒雷伊人淋巴器官内的特定细胞束就能诱发荷尔蒙变化。杀灭足够多分泌必要荷尔蒙的细胞束，器官仍然能产生淋巴液，只是特性有所不同。对你来说，是致命的特性。化学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

凯南的视线落在始终摆在桌上的注射器上：“这大概就是有此功能的化学药品吧。”

“那是解毒剂。”萨根说。

简·萨根发现凯南·苏恩·苏主管自有其值得敬佩之处，他没有轻易崩溃。器官渐渐用新淋巴取代旧物质，液体成分发生变化，导电淋巴浓度逐步提高，全身各处神经随意失效，身体抽搐痉挛，整个身体的导电性每一分钟都在提高，他忍受了好几个钟头的痛苦。要是他没在最后一刻让步，恐怕想说话也说不出口了。

但他毕竟是垮掉了，哀求给他解毒剂。他终究还是想活命。萨根亲自为他注射解毒剂（事实上并不是解毒剂，因为死去的细胞束无法复活，他在余生中必须每日注射这东西）。解毒剂流遍凯南的全身，而萨根获悉有一场针对人类的战争正在酝酿之中，也知道了征服和扑灭所有人类的路线图。这场灭族屠杀计划周详，基于前所未有的三种族通力合作。

以及，一个人类。

2

詹姆斯·罗宾斯上校盯着验尸台上的腐尸看了一分钟，记住了尸体在地下埋藏一年多能腐烂成什么样。他注意到了颅骨的损伤，其顶端的三分之一被散弹枪弹丸打飞，颅骨严重变形，主人因此丧命——向三个异星种族出卖了人类的很可能就是他。接着，他抬起头，望向凤凰星太空站的验尸官温特斯上尉。

“你可别说这不是布廷博士的尸体。”罗宾斯上校说。

“唔，确实是，”温特斯说，“但也不是。”

“我说啊，泰德，要是把你这种专家证词报告给麦特森将军听，我肯定会被打屁股的，”罗宾斯上校答道，“你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抱歉，吉姆，”温特斯上尉指着台子上的尸体说，“从基因角度说，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布廷博士是殖民者，因此他从未被移入军人的躯体。因此他的躯体拥有他的全部原始DNA。我做了标准的基因测试。躯体拥有布廷的DNA，出于无聊，我也测试了线粒体DNA，同样对得上。”

“那问题在哪儿？”罗宾斯问。

“问题在于骨骼发育，”温特斯说，“在真实宇宙中，人类骨骼发育随着营养和锻炼之类的环境因素波动。要是在高重力行星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搬去重力较低的星球，就会影响骨骼的生长情况。如果发生过骨折，也会留下证据。你的整个生活史都显示在骨骼发育之中。”

温特斯俯身拿起从尸体上锯下来的左腿，指着股骨横截面说：“这具尸体的骨骼发育却异常规则，生长过程中不存在环境变化和事故影响，纹理表明始终营养良好，生活毫无压力。”

“布廷来自凤凰星，”罗宾斯说，“凤凰星殖民已有两百多年。他成长的地方并不是条件艰苦的殖民地，不需要他挣扎求生，努力解决温饱问题。”

“也许吧，但还是对不上，”温特斯说，“就算住在人类宇宙中最发达的地方，但你还是会滚下楼梯，会在运动时骨折。当然你有可能一辈子连一次旁弯骨裂都没遇到过，但你认识这样的人吗？”罗宾斯摇摇头。“可这家伙就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医疗记录表明他十六岁那年摔断过这条腿，”温特斯晃晃那截左腿，“滑雪时的意外，撞上一块石头，折断了股骨和胫骨。可这里却见不到证据。”

“据说如今医疗科技很发达的。”罗宾斯说。

“谢谢夸奖，确实先进得很，”温特斯说，“但不是魔法。折断股骨不可能不留下印痕。就算一辈子不骨折也无法解释骨骼发育得如此均匀规则。想得到这样的结果，只能让骨骼在没有任何环境压力的条件下发育。布廷必须一辈子活在一个盒子里。”

“或者克隆养育所。”罗宾斯说。

“或者克隆养育所。”温特斯赞同道，“还有一个合理解释是这位朋友截断大腿，重新长了一条，但我查过他的记录，并不存在这种事。为了确证，我从肋骨、骨盆、臂骨和颅骨的未损伤部位都取了样本，所有样本均显示出不自然的均匀规则骨骼发育过程。吉姆，这是一具克隆的躯体。”

“那么，查尔斯·布廷还活着。”罗宾斯说。

“我不清楚，”温特斯说，“但这具尸体不是他。唯一的好消息是各项身体迹象表明，这个克隆人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泡在缸里，非常有可能根本没苏醒过，就算苏醒过也没有意识和知觉，否则醒过来看见世界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就只是枪口，人生可真是太糟糕了。”

“那么，要是布廷还活着，他同时也是杀人犯。”罗宾斯说。

温特斯耸耸肩，放下那截左腿。“你说了算，吉姆，”他答道，“殖民防卫军每天都在生产躯体，我们为新兵制作改良过的超级躯体，等他们服役期满，再给他们从原始DNA克隆而来的新躯体。这些躯体在放入意识之前拥有人权吗？每次传送完意识，就会多出一具躯体，而这具躯体也曾经有过意识。这些躯体有人权吗？如果有，那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我们处理躯体的动作快得很。吉姆，知道我们怎么对待那些使用过的躯体吗？”

“不知道。”罗宾斯承认道。

“做肥料，”温特斯说，“实在太多，埋不过来，所以我们绞碎躯体，灭菌后制造肥料，送往新开拓的殖民地，驯服土壤，适应人类的农作物。说新殖民地是靠尸体建立起来的也不为过，当然，其实并不是死者的尸体，而是生者抛弃的躯体。只有当意识死在里面的时候，我们才会埋葬躯体。”

“泰德，你得考虑一下休假了，”罗宾斯说，“这份工作正在让你变态。”

“让我变态的不是这份工作，”温特斯指着假冒查尔斯·布廷的尸体说，“要我怎么处理？”

“埋回去。”罗宾斯说。

“但这不是查尔斯·布廷啊。”温特斯说。

“对，确实不是，”罗宾斯赞同道，“但查尔斯·布廷如果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扭头看着验尸台上的尸体，“无论这具躯体知不知道它的命运，都应该得到更体面的待遇。起码能让他入土为安。”

“日他妈的查尔斯·布廷。”格雷戈·麦特森将军说着抬起双脚撂在桌面上。

罗宾斯上校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一言不发。见到麦特森将军，他总觉得心神不宁。麦特森担任殖民防卫军军事研究局的首脑已近三十年，但和防卫军的所有军事人员一样，军方配给他的躯体能抵抗衰老，所以他和防卫军的所有人员一样，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罗伯逊上校认为一个人在防卫军里的军衔越高，外貌就该弄得越老成，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的将军缺乏必要的威严感。

罗宾逊想了想麦特森恢复真实年龄的样子：一百二十五岁左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比阴囊还皱巴的老东西裹着制服。要不是他自己也有九十岁，本来的样子比麦特森好看不到哪儿去，这么想想还挺好玩的呢。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位将军，躯体反映的若是真实年龄，他恐怕会比现在还要年轻。比起普通的防卫军人员，特种部队更让罗宾斯心神不宁，年龄只有三岁，但躯体已经发育完全，而且拥有致命武力——实在太不对劲了。

当然，这位将军不一定非得是三岁，说不定已经进入青春期了。

“这么说，我们的勒雷伊朋友没有撒谎，”坐在办公桌前的斯奇拉德将军说，“你们意识研究部的主任还活着。”

“轰掉了克隆体的脑袋，这一招倒是新鲜，”麦特森将军说，声音里的讽刺浓得都快滴下来了，“那帮倒霉蛋，从实验仪器里捡他的脑浆捡了一个星期。”他抬头看着罗宾斯说，“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怎么培育克隆体的？做这种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总不可能是他在衣橱里随便凑合出来的吧？”

“就目前所知，他修改了克隆槽监控软件的代码，”罗宾斯说，“让监控系统误以为一个克隆槽出了故障，搬出去维修。布廷做了报废处理，拿去放在私人实验室储存区，接上自己的服务器和电源。服务器没有挂进网络，这个克隆槽是报废的，只有布廷有权进入那块存储区。”

“所以他确实是在衣橱里凑合出来的，”麦特森说，“下三滥的王八蛋。”

“他被推定死亡后，你们应该就能进入那块存储区了吧，”斯奇拉德说，“见到克隆槽，难道就没人觉得奇怪？”

罗宾斯刚张开嘴，麦特森就发话了：“一名表现优秀的研究带头人，例如布廷，总会储存大量报废或冗余的仪器，方便他改进和优化技术，以免干扰正在使用的设备。要我猜，发现克隆槽的时候，克隆槽肯定已经排空和消毒，断开了服务器和电源。”

“正是如此，”罗宾斯说，“要不是接到您的报告，斯奇拉德将军，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法串起这些事情。”

“我们的情报能派上用场，我当然很高兴，”斯奇拉德说，“但我真希望你们在此之前就已经想通了。想到军事研究局有个身处高层的叛徒，而且还率领着一个极其敏感的部门，我觉得非常难以置信。你们早该发现的。”

罗宾斯对此无话可说。除了军事威力之外，特种部队的名声也就只有不会说话和缺乏耐心了。三岁的杀人机器可没什么时间学习社交礼仪。

“该发现什么？”麦特森说，“布廷从没有表露过要叛变的兆头。前一天他还在好好工作，后一天就被发现在实验室自杀了——至少我们当时这么认为。没有遗书。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脑袋里除了工作还有其他念头。”

“你之前说过布廷讨厌你。”斯奇拉德对麦特森说。

“布廷确实讨厌我，而且讨厌得很有道理，”麦特森说，“另外，我也讨厌他。可是，一个人不可能因为认为上司是狗娘养的就背叛整个种族啊。”麦特森指着罗宾斯说，“这位上校也不怎么待见我，他是我的副官，但他不会带着高度机密的情报去投靠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

斯奇拉德望向罗宾斯，问：“真的吗？”

“哪句话，长官？”罗宾斯说。

“你不喜欢麦特森将军。”斯奇拉德说。

“你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他，长官。”罗宾斯说。

“言下之意是说我是个混球，”麦特森吃吃笑道，“无所谓。我反正不是来讨大家喜欢的，我的任务是研发武器和新技术。至于布廷的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恐怕和我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的脑袋里到底在转什么念头？”斯奇拉德问。

“你比我们更清楚，斯奇拉德，”麦特森答道，“是你在伺候那位勒雷伊科学家，教他告密。”

“凯南主管没有面对面见过布廷，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斯奇拉德说，“他不清楚布廷的动机，只知道布廷向勒雷伊人提供了脑伴硬件的最新进展。凯南主管带领团队的任务之一就是尝试将脑伴技术和勒雷伊人的大脑结合起来。”

“真是谢天谢地，”麦特森说，“脑袋里装着超级电脑的勒雷伊人。”

“他的结合研究似乎不太顺利，”罗宾斯望向斯奇拉德，“至少你们从他的实验室取回的数据这么说。勒雷伊人的大脑构造和我们的大不相同。”

“狗运不错，”麦特森说，“斯奇拉德，你得从你那伙计嘴里多榨出点情报来。”

“除了他那份工作和研究内容之外，凯南主管并不是特别有用，”斯奇拉德说，“我们活捉的几个艾尼沙人拒绝交谈——这是委婉的说法。我们只知道勒雷伊人、艾尼沙人和奥宾人在联合对抗人类，但不知道原因、手段和时间，也不清楚布廷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麦特森，我们需要你们派人搞清楚这一点。”

麦特森朝罗宾斯点点头，问：“情况如何？”

“布廷掌握着大量敏感情报，”罗宾斯稀里哗啦地说了起来，“他带领的几个团队研究意识传送、脑伴研发和躯体制造技术，每一样对敌人都很有用，不但能帮助敌人研发科技，也能用来寻找我们的弱点。布廷本人是躯体间传送意识的权威。不过，他能带走的情报毕竟有限。布廷是平民科学家，他没有脑伴。他的克隆体拥有他登记过的全部人工大脑，他不太可能还有一个备份。人工大脑受到严格监控，而且需要几周时间训练适应。我们只查到了布廷使用他登记过的人工大脑的网络记录。”

“我们说的可是一个能瞒过你们自己操作克隆槽的家伙。”斯奇拉德说。

“倒不是说他绝对不可能携带信息储存设备离开实验室，”罗宾斯说，“但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更有可能只带走了脑袋里的知识。”

“还有他的动机，”斯奇拉德说，“不知道他的动机，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危险的一点。”

“我更担心他了解的情况，”麦特森说，“哪怕只是自然大脑记住的知识，也已经太多了。我让几组人停下手头的工作，想方设法提高脑伴的安全级别。我们要让布廷的知识尽快过时。罗宾斯负责梳理布廷留下的数据。只要里面有值得关注的信息，我们都会找到的。”

“等我们谈完，我要去见布廷以前的技术员，”罗宾斯说，“哈利·威尔逊中尉。他说他有些我应该会感兴趣的东西。”

“那我们就不耽搁你了，”麦特森说，“请便吧。”

“谢谢，长官，”罗宾斯说，“最后问一句，我们现在有什么时间限制吗？我们靠突袭那个基地得知了布廷的叛变消息。毫无疑问，艾尼沙人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泄露了。我想知道在他们报复之前，有多少时间可供我们调查。”

“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上校，”斯奇拉德说，“谁也不知道我们突袭了那个基地。”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罗宾斯问，“将军，我绝对没有不尊重特种部队的意思，但那种规模的袭击很难隐藏。”

“艾尼沙人只知道他们和基地失去了联系，”斯奇拉德说，“要是前去调查，他们会发现一块陨石落在距离基地十公里的地方，基地和附近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他们爱怎么检测就怎么检测，但只会查到自然灾害的证据——因为确实掉了一颗陨石，只是有人推了它一把而已。”

“漂亮归漂亮，”罗宾斯上校说着朝哈利·威尔逊的全息显示器打个手势，那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微型灯光演出，“可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这是查理·布廷的灵魂。”威尔逊说。

罗宾斯连忙从显示器前退开，抬起头望着威尔逊说：“什么意思？”

威尔逊朝显示器点点头，重复道：“查理的灵魂。更精确地说，承载查尔斯·布廷意识的动态电子系统的全息展示。再精确一点，查尔斯·布廷意识的复本。你要是喜欢探讨哲学，当然可以说这不是他的灵魂，只是意识而已。但如果查理真的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情，他也许还拥有原先的智慧，可我觉得他已经失去了灵魂——丢在这儿了。”

“大家都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罗宾斯说，“没有大脑，意识模型就会崩溃，所以我们才需要在活体之间传送意识。”

“唔，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威尔逊说，“因为我觉得吧，大家要是知道自己的意识会被防卫军的技术人员从脑壳里吸出来，直接放进电脑存储空间，恐怕会更加抗拒吧。请问你愿不愿意？”

“天，当然不愿意，”罗宾斯说，“传送我的时候，我险些尿了裤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威尔逊说，“总而言之，你说得没错。直到有这东西为止——”他指了指全息显示器，“在此之前，我们想做也做不到。”

“布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罗宾斯问。

“作弊了呗，”威尔逊说，“一年半以前，查理和大家都只能研究源自人类的科技，还有从其他种族或偷或借来的技术。我们所在空域的大部分种族与人类的技术水平大致相同，因为太弱的不是被赶出家园等死就是已经亡族灭种。可是，有个邻居却领先大家好多光年。”

“康苏。”罗宾斯说，脑海里浮现出康苏人的模样：体型巨大，状如螃蟹，先进得难以想象。

“没错，”威尔逊说，“勒雷伊人几年前突袭我们的珊瑚星殖民地时，康苏人向他们提供了一项技术，我们在反击时偷了回来。我参加了负责逆向工程康苏技术的小组，实话实说，大部分内容我们到现在也没搞懂，好不容易只想明白了几点零星知识，其中之一交给查理研究，以改进意识传送过程。我就是这么和他打上交道的：我教他怎么使用这东西。如你所见，他学得飞快。当然了，工具先进自然方便做事，人类就是这么从燧石取火发展到使用喷灯的。”

“你对这东西毫无了解？”罗宾斯问。

“对，”威尔逊答道，“但见过类似的，因为查理在用康苏科技优化现有的意识传送过程。我们做到了从前做不到的事情，建立缓存机制，能极大降低传送两端的失败风险。但查理没有告诉别人。要不是你叫我彻查他的个人工作，我肯定发现不了。算我们运气好，否则这台设备就已经清空并转给防卫军天文所了。他们想看看康苏技术能把恒星内部模拟成什么样子。”

罗宾斯指着全息显示器说：“我觉得这东西比较重要。”

威尔逊耸耸肩：“一般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

“开玩笑吧？”罗宾斯说，“从此能储存意识了。”

“那当然，这个也许有点用处，但拿它做不了什么啊，”威尔逊说，“你了解意识传送的细节吗？”

“略知一二，”罗宾斯说，“我不是专家。我担任将军的副官是因为有组织才能，而不是科研背景。”

“那好，听我说，”威尔逊说道，“你自己也说过，离开大脑，意识模型通常会崩溃。这是因为意识完全依赖于大脑的物质结构——不是随便哪个大脑，必须是产生意识的那个大脑。意识模型就像指纹，源自特定的某个人，究其根本，源自特定的基因组合。”

威尔逊指着罗宾斯说：“上校，请看一眼你的躯体。这具躯体经过了基因水平上的大量改造——你的皮肤是绿色的，拥有改良后的肌肉，人工血液的携氧能力比真正血液高出好多倍。你是本人基因和增强能力的人工基因的杂交体。因此，在基因水平上说，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只有大脑除外。你的大脑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大脑，完全源自你本人的基因。否则的话，你的意识就传送不过来。”

“为什么？”罗宾斯问。

威尔逊咧嘴一笑：“我也想知道。我只是在转述查理及其组员的原话而已，我在这儿只配打打下手。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它——”威尔逊指了指全息显示器，“对你毫无用处，因为它需要大脑，而且是查理的大脑，否则不可能让它开口。另外，查理的大脑和他本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要是这东西对我们毫无用处，”罗宾斯说，“那请问你叫我下来一趟倒是为了什么？”

“我只说一般情况下没什么用处，”威尔逊答道，“但换个非常特定的角度，也许能变得相当有用。”

“威尔逊中尉，”罗宾斯说，“求你别卖关子了。”

“意识不仅是一种本体感，也包括了知识、情绪和精神状态。”威尔逊指着全息显示器说，“这东西拥有的感知能力和制作这份复本时的查理完全相同。要我说，如果你想搞清楚查理的计划和原因，不妨从这里起步。”

“你不是说没有布廷的大脑就无法存取这个意识吗？”罗宾斯说，“我们可没有这东西。”

“但我们有他的基因，”威尔逊说，“为了达到他的目标，查理制造了一个克隆体。为了达到你的目标，上校，我建议你也制造一个。”

“克隆查尔斯·布廷，”麦特森将军嗤之以鼻，“一个难道还不够糟糕？”

麦特森、罗宾斯和斯奇拉德坐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将军食堂里。麦特森和斯奇拉德正在吃饭，罗宾斯面前空空如也。原则上说，将军食堂对所有军官开放，但除非得到将军的邀请，将官以下的军官从不走进这里，进来了也顶多喝杯水。罗宾斯心想，天晓得这个荒谬的规矩是怎么开始的。他很饿。

将军食堂位于凤凰星空间站旋转轴的末端，一整块透明的水晶玻璃构成了四壁和天花板，景色煞是壮观。凤凰行星慵懒地沿轨道行进，占据了几乎全部天空，这块蓝白颜色的瑰丽宝石与地球颇为相似，总能一刀扎中罗宾斯大脑里的思乡中枢。离开地球很容易，因为当时你七十五岁，不离开就只能在飞快流逝的几年间老死，但一旦离开就再也不能回去。在人类殖民地所处的敌意宇宙里生活得越久，罗宾斯就越是怀念五六十岁乃至七十出头时那种逐渐衰弱但无忧无虑的日子。无知让人幸福——至少让人内心平和。

太迟了，罗宾斯心想，把视线放回麦特森和斯奇拉德身上。“威尔逊中尉认为，想搞清楚布廷的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退一万步说，也比现在的两眼一抹黑强得多。”

“有一点我先弄明白，威尔逊中尉怎么知道电脑里储存的是布廷的脑波？”麦特森说，“布廷也有可能复制了别人的意识。妈的，难说不是他的猫。”

“脑波图形符合人类意识的特征，”罗宾斯说，“这一点可以确定，因为我们每天都要传送成百上千个意识。总之不是猫。”

“我开玩笑的，罗宾斯，”麦特森说，“但仍旧有可能不是布廷。”

“确实有可能是别人，但几率很小，”罗宾斯说，“布廷的实验室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研究这东西。你不可能随便复制某个人的意识，意识不是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的东西。”

“知道该怎么传送出来吗？”斯奇拉德将军问，“你那位威尔逊中尉说它储存在由康苏科技改造而来的机器上。就算想使用，我们有谁知道怎么用吗？”

“没有，”罗宾斯说，“还没有。威尔逊似乎有信心能搞明白，但他不是意识传送的专家。”

“我是，”麦特森说，“更确切地说，我手下有一帮早就知道怎么传送的专家。传送过程不但涉及要传送的意识，还涉及两颗切实存在的大脑——当然我们可以减少到一颗。不消说，我们还得考虑伦理问题呢。”

“伦理问题？”罗宾斯没能按捺住音调里的讶异。

“对，上校，伦理问题，”麦特森有些恼火，“信不信由你。”

“呃，我不是想怀疑你的伦理，将军。”罗宾斯说。

麦特森挥挥手：“无所谓，但我没有胡说。殖民地联盟有一条历史悠久的法律，禁止克隆防卫军之外的其他人员——无论死活，尤其是活人。只允许我们在士兵服役期满后克隆人类，把他们塞回未经改造的躯体。布廷是平民，而且是殖民者。我们无法合法克隆他，千想万想都不行。”

“布廷就制作了一个克隆体。”罗宾斯说。

“即使如此，上校，我们也不能让叛徒的道德观引导我们。”麦特森又恼火了起来。

“可以用研究为理由获取殖民地法律的特许，”罗宾斯说，“有过先例，你也这么做过。”

“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麦特森说，“我们确实得到过特许，但那是在无人定居的行星上测试武器系统。折腾克隆体会让保守派大脑短路的。这种事情连委员会内部表决都过不了。”

“布廷是解开勒雷伊及其同盟的阴谋的关键，”罗宾斯说，“这次我们应该学习美国海军陆战队，与其事先征询同意，不如事后求取原谅。”

“我敬佩你高举海盗旗的勇气，上校，”麦特森说，“但你可不是他们发泄的对象，至少不是唯一一个。”

一直在狼吞虎咽吃牛排的斯奇拉德咽下一口肉，放下刀叉说：“交给我们。”

“什么意思？”麦特森说。

“把意识模型交给特种部队，将军，”斯奇拉德说，“还有布廷的基因。我们拿来打造一名特种部队士兵。我们制造的每个士兵都用了不止一组基因，因此从技术角度说，他将不是克隆体。假如没有成功传送意识，那也无所谓。我们只是多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而已。不会有损失。”

“但意识传送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有了一个想背叛人类的特种部队士兵，”麦特森说，“听起来不怎么好玩。”

“我们可以做好预防措施。”斯奇拉德重新拿起刀叉。

“你们要使用一个活人的基因，而且还是一名殖民者，”罗宾斯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特种部队只使用志愿加入防卫军但在服役开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基因，所以才有‘幽灵旅’的别称。”

斯奇拉德抬起头，瞪着罗宾斯说：“我不喜欢这个名称。死亡志愿兵的基因只是一个组分，我们通常当成模版使用，但特种部队在用以制造士兵的遗传物质方面兼收并蓄，考虑到我们为防卫军执行的任务，这一点完全有必要。再者说，布廷从法律上说已经死亡，有携带他的基因的尸体为证。我们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有还在世的亲属吗？”

“没有，”麦特森说，“他有过老婆孩子，但都死在了他前面。没有其他亲属。”

“这就没问题了，”斯奇拉德说，“你死后，基因就不属于你了。我们以前也用过亡故的殖民者的基因。没理由不能再做一次。”

“我说斯奇拉德，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是怎么制造手下的，”麦特森说。

“我们向来守口如瓶，将军，”斯奇拉德说，“你知道的。”他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罗宾斯饿得肚子咕咕叫。麦特森冷哼一声，靠进椅子里，抬头仰望以难以察觉的速度自转的凤凰行星。罗宾斯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是一阵思乡情绪涌上心头。

麦特森重新望向斯奇拉德，说：“好人坏人暂且不论，但布廷是我的人。斯奇拉德，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你。”

“那好，”斯奇拉德朝罗宾斯点点头，“把罗宾斯借调给我。他担任联络官，这样军事研究局仍旧没有放手。两边共享情报。我们还需要借调那位技术员威尔逊。他可以和我们的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整合康苏技术。要是成功了，我们就能得到查尔斯·布廷的记忆和动机，找出应对这场战争的手段。要是不成功，我就多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不奢求，不浪费。”

麦特森望着斯奇拉德，脑子转得飞快。“我说斯奇拉德，你似乎很想接下这个盘子。”

“人类正在迈向和三个结盟种族的大战争，”斯奇拉德说，“这种事情前所未有。我们能打败其中的任何一个，但一次三个就困难了。特种部队接到命令，要在开始前阻止这场战争。如果克隆布廷能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那就应该放手一搏。至少也该试试看。”

“罗宾斯，”麦特森说，“你怎么想？”

“要是斯奇拉德将军没弄错，这么做就能绕过法律和伦理问题，”罗宾斯说，“因此必然值得一试，而且线索也不会断掉。”对于和特种部队的技术人员和士兵合作，罗宾斯自然有他的顾虑，但现在似乎不是讨论的好时机。

麦特森却不需要像他这么细心，他说：“将军，你那帮孩子和普通士兵处得不好。这是军事研究局和特种部队研究部门很少合作的原因之一。”

“特种部队说到底也还是士兵，”斯奇拉德说，“他们懂得服从命令。会成功的，有过先例。防卫军有个普通士兵在珊瑚星战役中参与了特种部队的任务。既然上次能成功，这次就也能让双方的技术人员好好合作，不至于打破头什么的。”

麦特森边想边轻敲面前的桌子，问：“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要建立这具躯体的模版，不止是沿用原主人的基因，”斯奇拉德说，“我得先和我的技术人员确认一下，不过从头搭建模版通常需要个把月，培育躯体又是至少十六周。另外一方面是研究传送意识的技术，需要多少时间很难说。不过两边可以同时进行。”

“有可能加快进程吗？”麦特森说。

“可以倒是可以，”斯奇拉德说，“但有可能培育出一具尸体，甚至更可怕。制造躯体是急不来的，这你很清楚。你那些士兵的躯体也需要遵循相同的时间表，加速的结果你应该很清楚。”

麦特森做个鬼脸。罗宾斯担任麦特森的联络官只有十八个月，这话让他想起麦特森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工作关系如何暂且不论，罗宾斯永远不能完全理解他的上司。

“好吧，”麦特森说，“归你了。看你能不能榨出点什么情报。不过你得看好了。我和布廷虽说关系不好，但我从不觉得他有可能叛变。他糊弄了我，糊弄了所有人。你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放进特种部队士兵的躯体，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同意，”斯奇拉德说，“传送如果成功，我们很快就会挖出情报；如果不成功，我知道该怎么处置他。确保万无一失。”

“很好。”麦特森再次望向在天上转动的凤凰星。“凤凰，”他望着旋转不休的行星说，“这种动物会复活。很好，非常恰当。凤凰能浴火重生，知道吧？希望这个复活的家伙不要毁了那上面的一切。”

三个人一起望向天空中的行星。

3

封在容槽里的躯体被推进灌注实验室，罗宾斯上校对威尔逊中尉说：“就是它了。”

“就是它了，”威尔逊附和道，走到暂时用来展示躯体生命特征的显示器前，“上校，当过父亲吗？”

“没有，”罗宾斯说，“我的个人取向不往那头走。”

“好吧，”威尔逊说，“这是最接近那一刻的情形了。”

育成实验室通常会有最多十六名特种部队士兵一起接受意识灌注，这些士兵同时激活和受训，在训练中培养团队协调性，降低激活时拥有完整意识但没有任何表观记忆所产生的困惑感。但今天这里只有一名士兵，他将容纳查尔斯·布廷的意识。

两百多年前，初生的殖民地联盟在一场保卫战中遭受了重大挫折——当时被毁灭而又重建的殖民星球被命名为凤凰星——意识到未经改造的人类士兵无法完成任务。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那些年，人类史书记载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几场败仗，其中屡被提及的例子就是阿姆斯特朗战役：我们扭转了败局，但是代价惨重。那次的敌人，所有的敌人，都太快，太无情，太残酷，太多。人类科技并不落后，所持武器也不亚于绝大多数敌手的，但决定性的武器还是扣动扳机的战士。

初期的改造相对简单：增加速度、耐久性、肌肉体积和力量。但是，早期的基因工程师在玻璃器皿里改造人类却有实践和伦理的双重约束，必须苦苦煎熬十八年左右，得等待受到改造的人类拥有足够的体魄和头脑去打仗。殖民防卫军懊恼地发现，很多经过较少（相对而言）基因改造的人类得知自己是天生炮灰时并不特别开心，拒绝踏上战场，无论怎么灌输宣传都不管用。未经改造的人类也同样心生反感，因为这种行径怎么琢磨怎么像是宣传优生学的人类政府，而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热衷于优生学的政府向星际空间拓展过。

基因改造士兵的最初尝试害得殖民联盟在政治上险些招致灭顶之灾，殖民联盟只是勉强存活下来。若不是阿姆斯特朗战役让各个殖民地看清了他们正在对抗一个什么样的宇宙，联盟恐怕早已解体，人类殖民地落得互相竞争，而不是协力对抗他们遇到的各个智慧种族。

拯救联盟的还有几乎同时出现的两项关键技术发明：一是在几个月内将人类躯体强制培育到成人大小；二是意识传送系统，能把一个人的人格和记忆传递到另一颗大脑内，前提是两颗大脑来自相同的基因，传送前用一系列程序在新大脑内培育出必要的生物电通道。两项新技术使得殖民地联盟可以转而开发一个巨大的兵源：老人，很多宁可接受军营生活也不愿老死的老人。另外还有个好处，老人不管怎么死，都不会导致大量健康年轻人被外星武器断送性命，从而造成断代性人口灾难。

有了这么广阔的新兵源，殖民防卫军忽然有了挑选成员的自由。防卫军不再要求殖民者服兵役，殖民者得以专注于开发新星球，按照所在地的承载能力尽量繁衍后代；同时消除了导致殖民者和政府之间政治紧张气氛的关键因素。既然殖民地的年轻人不必被迫抛下家人，死在几万亿英里之外的战场上，殖民者也就不再关注基因改造士兵的伦理问题，特别是那些士兵还是志愿参战的。

防卫军没有求殖民者志愿参军，而是在人类母星地球的居民中挑选新兵。地球有几十亿人口，实际上，这个数量比所有殖民地加起来还多。兵源数量广阔极了，乃至于防卫军可以缩减范围，从最富裕和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征召新兵，这些国家的经济环境使得国民能活到晚年，而社会蓝图导致了两方面的过度强调：一方面是对年轻的渴求；另一方面是全民对衰老和死亡都有严重的心理恐惧。这些老人被所属社会塑造成了防卫军最佳也是最渴望的新兵；防卫军很快发现他们甚至会在不甚了解兵役具体内容的情况下参军——不过话又说回来，报名者知道得越少，新兵就召得越多。新兵以为在防卫军服兵役和在地球上服兵役差不多。防卫军乐于保持这种误解。

事实证明，征召工业化国家的老人这条路异常成功，为了保护兵源，殖民地联盟禁止这些国家向外星殖民，只从经济和社会问题促使年轻人希望尽快逃跑的那些国家挑选殖民者。划分士兵和殖民者的来源后，殖民地联盟在两个领域内都获得了良好的结果。

征召老人当兵给防卫军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难题，很多新兵在服役前就不幸辞世，成为心脏病、中风与过多食用芝士汉堡、芝士蛋糕和芝士条的受害者。防卫军一直在采集志愿者的DNA样本，最后发现手头积累了大量不知如何处理的人类基因组。另一方面，防卫军发现他们不仅希望而且有必要继续用士兵躯体模型做试验，这样既能改进设计，又不想影响部队已经具备的战斗能力。

接下来，又一项突破诞生了。无比强大而轻便的半有机质电脑，可以完全和人类大脑整合，虽说被非常不相称地轻描淡写冠以“脑伴”之名。对于满载一生知识和经验的大脑来说，脑伴在智力、记忆和沟通方面能够提供巨大帮助。

但对于货真价实的“空白心灵”，脑伴就更加有用了。

罗宾斯望向容槽里被悬浮场固定住的躯体，对威尔逊说：“看着不怎么像查尔斯·布廷嘛。”

威尔逊正在对储存布廷意识的硬件做最终调整，头也不抬地答道：“布廷是未经修改的人类，我们认识的他早已步入中年。二十岁的他多半很像这具躯体，当然，绿色皮肤、猫眼和其他改进除外，再说他本人的体型只怕也没这么好。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我真正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我现在这么壮实，而且还不需要锻炼。”

“你的躯体经过改造，能照顾好自己。”罗宾斯提醒威尔逊。

“真是感谢上帝，我爱甜甜圈爱得深切。”威尔逊说。

“而代价是被宇宙里除人类之外的各个智慧种族追杀。”罗宾斯说。

“好段子。”威尔逊说。

罗宾斯转向容槽里的躯体，说：“做了这么多改造，不会影响意识传送吧？”

“应该不会，”威尔逊说，“新基因组里，有关大脑发育的基因都没有改动。脑壳里装的是布廷的大脑，至少从遗传学角度说是这样。”

“大脑情况如何？”罗宾斯问。

“看着不错，”威尔逊敲敲容槽控制系统的监视器，“健康，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认为能成功吗？”罗宾斯问。

“问住我了。”威尔逊答道。

“知道咱们都充满自信可真是太棒了。”罗宾斯说。

威尔逊正要答话，却被打断了。房门打开，麦特森将军和斯奇拉德将军走进来，背后跟着特种部队的三名意识灌注技术员。技术员径直走向容槽，麦特森走向罗宾斯，罗宾斯和威尔逊一起行礼。

“快说我们会成功。”麦特森一边回礼一边说。

“威尔逊中尉和我正好说到这儿。”罗宾斯只迟疑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间。

麦特森转向威尔逊：“所以呢，中尉？”

威尔逊指着容槽里三名技术员正在摆弄的躯体：“躯体很健康，大脑也一样。脑伴工作正常，这个并不稀奇。我们已经把布廷的意识模型和传送设备整合在了一起，遇到的问题少得惊人，测试运行证明传送不会遇到问题。从理论上说，我们应该能像传送任何一个意识那样传送他的意识。”

“内容听起来很有信心，中尉，但语气怎么有点没底？”麦特森说。

“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将军，”威尔逊答道，“传送对象在传送时通常是有意识的，这对传送过程很有用处，但这次不同。只有唤醒躯体，我们才能知道传送成不成功。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在不是两颗大脑之间传送意识。设备里存储的如果不是布廷，意识模型就无法接管大脑。即使是布廷的意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刻印成功。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来保证顺利传送。你读过我们的报告，但里面还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通往成功的每一条道路我们都清楚，但导致失败的道路就难说了。”

“你到底认为会不会成功？”麦特森问。

“我认为会，”威尔逊答道，“对正在做但并不了解的事情，我们必须保持积极心态。出错的可能性还很大，长官。”

“罗宾斯？”麦特森说。

“我赞成威尔逊中尉的看法，将军。”罗宾斯说。

技术人员完成调试，向斯奇拉德将军报告，将军点点头，走到麦特森身边说：“技术员说他们准备好了。”

麦特森看看罗宾斯，看看威尔逊，最后说：“好吧，开始。”

殖民防卫军特种部队制造士兵的配方很简单：从人类基因组开始，逐步缩减。

人类基因组包括大约两万个基因，由三百亿对碱基构成，分布于二十三对染色体上。大部分基因组是所谓的“垃圾”，这些序列片段在DNA的最终产品——一名人类——身上并无编码作用。大自然只要把一个序列放进DNA，哪怕毫无用处，似乎也懒得再拿出去了。

特种部队的科学家可没那么讲究。每次构造新躯体模型时，他们的第一步就是除去冗余和不活化的基因物质，到最后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精简版DNA序列，但这个序列毫无用处，因为修改人类基因组破坏了染色体结构，复制能力随之丧失。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还有好几步才到重新装配和复制新基因组呢。

轻量化的新DNA序列包括让人类是人类的每一个基因，但这远远不足。人类的基因型决定了人类无法呈现出特种部队需要的可塑性，言下之意，我们的基因造不出特种部队那些超人。剩下的人类基因组被分开、重新设计和重新装配，得到的基因编码产生充分增强的各种能力。这个过程需要引入外源基因和遗传物质。来自其他人类的基因在结合时很少出现问题，因为人类基因组本来就能容纳来自他人基因组的遗传信息（这个经常被热烈完成的自然过程名叫“性爱”）；其他地球生物的基因相对而言也不难，因为地球生物都拥有相同的基因块，彼此在遗传学上有着亲缘关系。

结合非地球种族的遗传物质就困难得多了。有些星球演化出了类似于地球的基因结构，遗传物质中也有地球生物基因内的核苷（不一定非得是全部。也许并非意外，这些星球上的智慧种族都出了名地喜欢吃人，比方说觉得人肉颇为美味的勒雷伊人）。但大多数外星物种的遗传结构和成分都迥异于地球生物，使用他们的基因就不能只是剪切和粘贴了。

特种部队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是这样的：读取外星种族的DNA对等物，用转码器“编译”成地球生物DNA格式的遗传信息；所得到的DNA如果能发育，诞生的个体在外貌和官能上都会接近原先的外星生物。接下来就可以采集编译生物的基因，放进特种部队的DNA了。

这个基因设计过程最终的结果是一组DNA，所描述的生物基于人类，但完全不是人类；假如在这个阶段让它开始发育，你将得到一团纠结扭曲的肉块，连它的精神教母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见了都要绕着走。将DNA拽得远离人类之后，特种部队的科学家现在又要重新修饰遗传信息，把他们创造的怪物变回可辨识的人类外形。这些科学家自认这是最困难的步骤，有几个私下里还怀疑过有没有这个必要；但你必须记住，这些家伙本身看起来一个个都是人类外形。

DNA到这里总算装配完毕，其主人将有人类的外形和超人的能力。不过，即使加入了非地球的基因，它还是比一般的人类DNA简洁得多；后继的编码工程使得DNA组合成五对染色体，比未经改造人类的二十三对少了许多，比果蝇只多一对。尽管特种部队的士兵和基因来源者拥有相同的性别，与性发育有关的基因也保留在了最终的缩减版DNA内，但他们没有Y染色体，这一点让最初指派给特种部队的（男）科学家略感不安。

装配完毕的DNA放进受精卵空壳，再放进发育容槽，受精卵逐渐开始有丝分裂。从受精卵到胚胎发育完全的这个过程被加快了许多倍，新陈代谢的热量足以导致DNA变性。发育容槽充满了导热液体和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渗入发育中的细胞，散出胚胎快速生长时产生的热量。

特种部队的科学家还要继续降低士兵躯体的人类比重。生物层面的拆修之后是技术升级。将特殊化的纳米机器人注入快速发育的特种部队胚胎头部，目的地有两个：大部分赶往骨髓丰富的骨骼中心，消耗骨髓后取而代之，产生携氧能力更强、更容易凝结和几乎免疫所有疾病的智能血；其余的纳米机器人迁居快速扩张的大脑，为脑伴电脑奠定基础，完工的脑伴将是一个玻璃球大小的东西。这个球体深植于大脑中央，被密密麻麻的触须环绕，触须感应大脑的电场，翻译念头，将结果送往士兵的眼睛和耳朵内的输出设备。

还有其他的改造措施，很多尚处于试验阶段，仅在一小部分发育体身上测试，看是否能产生什么优势。要是有优势，改造措施就会在特种部队内广泛应用，列入殖民防卫军普通士兵的下一代升级方案候选清单。要是没有，改造措施随着试验主体消亡。

特种部队的士兵在二十九天内长成人类新生儿尺寸；只要容槽的新陈代谢管理不出错，十六周就能长到成人尺寸。殖民防卫军尝试过继续缩短发育周期，结果导致新陈代谢热量过大直接烤焦了躯体。要是DNA转录出错，胎儿没有流产，躯体就算不死也会患上癌症或出现致命突变。十六周，DNA的化学稳定性已被推到极限；在十六周结束后，发育容槽让一种人工荷尔蒙流遍躯体，将新陈代谢拉回普通水平。

在发育过程中，容槽会训练躯体，增强其力量，让未来的主人一醒来就能使用。大脑内，脑伴协助形成一般性的神经通道，刺激各个器官的控制中枢，减轻意识从无到有的困难。

对于大部分特种部队士兵来说，现在只剩下所谓的“出生”了，也就是灌注过程，接下来他将迅速而（一般而言）顺利地开始军旅生涯。对于某一名特种部队士兵来说，还剩下一个步骤需要完成。

斯奇拉德朝技术员打个手势，他们忙碌起来。威尔逊把注意力放回设备上，等待开始传送的信号。技术员示意准备完毕，威尔逊把那个意识送上路。机器轻轻嗡鸣，容槽里的躯体一动不动。过了几分钟，威尔逊和技术员讨论几句，又和罗宾斯说了几句，罗宾斯走到麦特森身边，说：“完成了。”

“完成了？”麦特森望向容槽里的躯体，“看着没什么不同，还像是在昏迷。”

“还没有唤醒他呢，”罗宾斯说，“技术员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唤醒他。唤醒特种部队的士兵很简单，把脑伴切换到意识融合模式，让士兵在建立起意识之前能有个临时自我感。但这具躯体里已经有个意识了，他们不想打开脑伴，以免引起意识混乱。”

麦特森哼了一声，他觉得这个点子很好笑。“别打开脑伴，就这么唤醒他，”他说，“假如真是布廷，我可不喜欢他头脑混乱。我要他交代问题。”

“是，长官。”罗宾斯说。

“要是成功了，他一醒来就会知道他是谁，对吧？”麦特森问。

罗宾斯望向威尔逊，威尔逊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威尔逊耸耸肩点点头。罗宾斯说：“我们觉得是的。”

“很好，”麦特森说，“我希望他一睁眼就看见我。”他走到容槽前，把自己贴在没有意识的躯体面前。“叫他们唤醒这个龟孙子，”他说。罗宾斯对一名技术员点点头，技术员伸出手指，猛戳她一直在摆弄的控制台。

躯体抖了一下，完全是人们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自己正在坠落时的反应。眼皮忽闪抽搐，突然睁开。双眼左右扫视，似乎有点迷糊，视线最后落在俯身狞笑的麦特森脸上。

“好啊，布廷，”麦特森说，“看见我吃了一惊吧？”

躯体拼命把脑袋凑近麦特森，像是想说什么。麦特森非常配合地弯下腰。

躯体放声尖叫。

斯奇拉德将军走出灌注室，在厕所里找到了正在撒尿的麦特森。

“耳朵怎么样了？”斯奇拉德问。

“这他妈是个什么问题啊，”麦特森面对墙壁说，“你试试让个白痴冲着你耳朵大叫一声，然后再来跟我谈感受。”

“他不是白痴，”斯奇拉德说，“你唤醒了一个新生的特种部队士兵，而且没有开脑伴。他毫无自我感，只是做了每个新生儿都会做的事情。你还能指望什么？”

“我指望他是查尔斯·他妈的布廷，”麦特森抖了抖那话儿，“你没忘记吧，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培育容槽里的那个小王八蛋？”

“你知道不一定能成功的，”斯奇拉德说，“我告诉过你，你的部下也告诉过你。”

“谢谢你的提醒，”麦特森，他拉上拉链，走到洗手池前，“这场小冒险只是浪费了许多他妈的时间。”

“他仍旧可能有用，”斯奇拉德说，“意识也许需要时间浮现。”

“罗宾斯和威尔逊说他只要醒来，意识就在躯体里了，”麦特森在龙头底下挥着手说，“该死的自动龙头！”他最后干脆用一只手包住感应器，水终于流了出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斯奇拉德说，“罗宾斯和威尔逊也许搞错了。”

麦特森一声冷笑：“没有‘也许’，斯奇拉德，他俩确实搞错了，但错的地方和你说的不一样。另外，在等待他的‘意识浮现’期间，你还打算派手下照顾一个发育完全的成年婴儿吗？我猜你会说‘不行’，反正我他妈的肯定不帮你养。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麦特森洗完手，左顾右盼找纸巾盒。

斯奇拉德指着对面墙壁说：“空了。”

“唉，不想都知道，”麦特森说，“人类能从DNA制造出士兵，却记不住厕所里是要放纸巾的。”他使劲甩手，把剩下的水擦在裤子上。

“先不提纸巾的问题，”斯奇拉德说，“你难道要把这名士兵让给我？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打开他的脑伴，让他尽快加入训练小队。”

“急什么？”麦特森说。

“他是一名发育完全的特种部队士兵，”斯奇拉德说，“虽然我也没那么着急，但你很清楚特种部队的周转率有多高。我们永远缺人。就这么说吧，我有信心断定这名士兵最后应该能派上用场。”

“你倒是乐观得很。”麦特森说。

斯奇拉德笑了笑，问麦特森：“你知道特种部队士兵是怎么起名的吗，将军？”

“沿用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名字。”麦特森说。

“科学家和哲学家，”斯奇拉德说，“其实只用姓氏，名是从常用人名里随便选的。我的名字来自里奥·斯奇拉德。他协助制造了第一枚原子弹，后来对此很内疚。”

“我知道里奥·斯奇拉德是谁。”麦特森说。

“我没暗示说你不知道，将军，”斯奇拉德说，“但谁知道你们真生人到底知不知道呢。你们的知识结构总有奇怪的空白。”

“我们把接受高等教育的那几年都花在求偶上了，”麦特森说，“分心得很，都没空把二十世纪科学家的事迹往脑袋里塞了。”

“想象得到，”斯奇拉德半冷不热地说，然后顺着刚才的思路讲了下去，“除了科学天赋，斯奇拉德还擅长预测未来。他预见到了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和其他重要事件。这让他神经兮兮的，比方说他总是住旅馆，永远带着求生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有意思，”麦特森说，“言下之意是？”

“我不想说我和里奥·斯奇拉德有任何关系，”斯奇拉德说，“我只是凑巧分配到了他的名字而已，但我觉得我也有他的预测天赋，特别是在战争方面。我认为这场即将来临的战争将非常险恶。这不是瞎猜，因为已经知道了目标，所以我们一直在搜集情报。但就算不掌握任何情报，也该知道人类同时对抗三个种族的胜算很小。”斯奇拉德朝实验室摆摆头，“这名士兵也许没有布廷的记忆，但他仍旧有布廷的基因。我认为这一点会很有用，我们将会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你就管他叫我的求生包吧。”

“你决定留着他，仅仅因为直觉？”麦特森说。

“直觉很重要。”斯奇拉德说。

“斯奇拉德啊，有时候你倒确实像个青少年。”麦特森说。

“你愿意把这名士兵让给我了，将军？”斯奇拉德问。

麦特森随意挥挥手，说：“送你了，将军，好好享用。至少我不必担心这个会叛变人类。”

“谢谢。”斯奇拉德说。

“你打算怎么玩你的新玩具？”麦特森问。

“首先呢，”斯奇拉德说，“该给他起个名字。”

4

和大多数新生儿一样，他降临人世时也放声大叫。

他周围的世界是无形混沌。世界刚出现，有个东西离他很近，发出一些怪声音，这吓坏了他。那东西突然退开，留下了响亮的声音。

他哭了起来。他尝试移动躯体，但做不到。他继续哭。

又一个东西接近他，按照先前唯一的经验，他在恐惧中尖叫，试着逃开。那东西发出一些声音，做了一些动作。

清楚了。

就仿佛意识架上了一副矫正镜片。世界突然变得井然有序。陌生归陌生，但各种事物都有了意义。他知道尽管他认不出也叫不出所见事物的名称，但这些东西都有名称和属性。他的意识有一部分活跃起来，心急火燎地想给事物分门别类，但此刻还做不到。

整个宇宙就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

“能收到吗？”前方的形状——一个人——问他。他能。他能听见这个问题，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出声，问题被直接塞进了他的脑海。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张开嘴，试图答话。

“别出声，”面前的人说，“试着把你的回答发送给我。比说话快。我们都是这么交流的。告诉你办法。”

指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得到的不止是指南，还有一个念头：他不明白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定义、阐述和放入语境。就在他思考这一点的时候，他感觉到刚才收到的指南开始扩张，不同的概念和想法分别进入不同的神经通道，寻找着各自的意义，以建立起他能够使用的框架。这些概念和想法汇集成一个大想法，这个格式塔让他有了回应的能力。他感觉到回应面前那个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意识觉察到这一点，提出一系列备选的回应内容。每份内容又像指南一样自动解压，提供了意义、语境和配套的回应内容。

所有这些只花了不到五秒钟。

“我收到了。”他最后说。

“很好，”他面前的人说，“我是朱迪·居里。”

“哈啰，朱迪。”他说，在此之前，大脑解压了名字的概念，解释了别人报上名字和身份后你该如何回应。他想报上他的名字，但这部分是个空白。他忽然非常困惑。

居里对他笑了笑，问：“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对。”他说。

“这是因为你还没有名字，”居里说，“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谢谢。”他说。

“你叫雅列·狄拉克，”居里说。

雅列感觉到名字在脑海里解压。雅列：来自《圣经》的名字（“来自《圣经》的”一词的定义解压，领着他走向“书籍”和《圣经》的定义，他没有去读《圣经》，因为他感觉到阅读这本书和接下来将会解压的内容不是几秒钟读得完的），雅列是玛勒列的儿子，以诺的父亲，《摩门经》（又是一本解压但他没有理会的书）里雅列一族的领袖。词义：后代。“狄拉克”有几个定义，多数来自保罗·狄拉克，一位科学家。雅列本已解压过名字的意义和命名习俗的内涵。他望向居里。

“我是保罗·狄拉克的后代？”他问。

“不，”居里说，“你的名字是从候选姓名中随意挑选的。”

“但我的名意味着后代，”雅列说，“姓氏来自家族。”

“就算在真生人里，名通常也没有多少意义，”居里说，“对于我们，连姓氏也没有意义。雅列，不要过度研读你的姓名。”

雅列对此思考了几秒钟，让这些念头自由解压。有一个叫“真生人”的概念拒绝自我解压；雅列记下要继续探索，但此刻暂且搁下。他最后说：“我很困惑。”

居里笑着答道：“刚开始确实会经常困惑。”

“帮助我，让我别这么困惑，”雅列说。

“我会的，”居里说，“但我没法陪你太久。雅列，你没有按照时间表出生，你的队友两天前就开始训练了。你必须尽快融入集体，否则就有可能永远滞后。我带你去见队友，路上尽量给你说说，剩下的交给他们解释。好了，从容槽里出来吧。既然已经能思考，看看你走路怎么样。”

“走路”的概念自我解压，容槽里捆住雅列的束具松开，雅列稳住身子，坐起来，跳出容槽，一只脚站上地面。

“人类的一小步。”居里说。雅列惊讶地发现这句话解压出的内涵异常丰富。

“首先第一点，”居里领着雅列穿过凤凰星空间站，“你认为是你在思考，其实并不是。”

雅列的第一反应是说我不懂，但他忍住了，直觉第一次起作用，告诉他这恐怕是他近期对大部分事情的反应。他改口道：“请解释。”

“你刚出生，”居里说，“你的大脑——真正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没有知识和经验。代替大脑工作的是一台名叫‘脑伴’的脑内电脑，正在向你传递知识和信息。你认为你明白了的所有事情实际上都通过了脑伴的处理，以你能领会的方式反送给你。建议你如何回应各种事情的也是脑伴。注意人群。”居里左右躲闪，避开聚在通道中央的一群防卫军士兵。

雅列跟着她躲闪。“但我感觉这些我都知道，”雅列说，“就仿佛我曾经知道，但现在不知道了。”

“在你出生前，脑伴调整过你的大脑，”居里说，“帮你铺设所有人类都具备的神经通道，让大脑为快速学习和处理信息做好准备。你的大脑已经做好了学习的准备，所以你会感觉你早就知道了。在你生命中的第一个月，看什么都会觉得似曾相识。等你学会了，知识储存进真正的大脑，就不需要把脑伴当成拐杖了。我们天生如此，搜集信息、处理并理解信息的速度比真生人快好几倍。”

雅列停下脚步，一方面是让意识解压居里刚才说的那些内容，但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居里觉察到他停下了脚步，也跟着站住，说：“怎么了？”

“这是你第二次使用‘真生人’这个词，我找不到它的定义。”

“上头不会把这种词语放进脑伴。”居里说。她继续向前走，指着通道里的其他士兵说：“他们就是‘真生人’——生下来是婴儿，发育时间很久，需要好些年。你出生才十六分钟，而他们活十六年知道的也许还不如你多。这么发育非常没效率，但符合自然规律，他们因此认为这就是正确的。”

“你不认为？”雅列问。

“我认为这无关正确错误，只是缺乏效率而已。”居里答道，“我和他们一样活着，‘真生人’这个字眼并不恰当，因为我们也是生出来的。出生，生活，死去。没有区别。”

“所以我们和他们一样。”雅列说。

居里扭头看了他一眼，答道：“不，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被设计得在肉体和精神方面都强于他们。我们行动更敏捷，思考更迅速，连交谈都比他们快。第一次和真生人交谈，感觉就像他们在以半速行动。呐，看着。”居里停下脚步，做出困惑的表情，拍拍恰好路过的一名士兵的肩膀。

“抱歉，”她说——用嘴巴说，“据说这一层有个餐厅，汉堡好吃得不得了，但就是找不着。能帮个忙吗？”居里说话的声音和雅列在脑海里听见的声音差不多，但语速比较慢，刚开始雅列都有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问题，”士兵答道，“你说的那地方离这儿有几百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走就能看见，遇到的第一个餐厅就是。”

“太好了，谢谢，”居里重新迈步，对雅列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就好像他们是弱智什么的。”

雅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大脑已经解压了“汉堡”的概念，继而解压了“食物”，导致他意识到了与谈话内容完全无关的一件事。他对居里说：“我认为我饿了。”

“不急，”居里说，“你应该和训练队友一起吃饭。这是团队体验的一部分。以后你做大部分事情都要和训练队友一起做。”

“你的训练队友在哪里？”雅列说。

“这个问题有意思，”居里说，“我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了。训练结束后你很难再见到训练队友。训练结束后，你将被分配到需要你的岗位上，然后融入所在的班和排。现在我融入的特种部队排负责在士兵出生时灌输意识。”

雅列在脑海里解压“融入”的概念，但发现很难理解。正要再次尝试，居里打断了他的思路，她还在继续说话。“很抱歉，你在队友中将处于不利位置，”她对雅列说，“他们醒来时就已融入集体，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他们要花几天时间适应你。你应该和他们同时出槽和融合的。”

“我为什么没有呢？”雅列问。

“到了。”居里说着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什么？”雅列问。

“交通艇机师的待命室，”居里说，“带你飞一段。来吧。”她为雅列开门，然后跟着雅列进去。

房间里有三位正在打扑克的机师。居里说：“我找克劳德中尉。”

“他啊，正被操得死去活来呢，”一名机师说着把一枚筹码丢进底池，“加十点。”

“欲仙欲死，”另一名机师说着也扔了一枚，“跟十点。”

“我们要是真在赌钱，二位的嘲笑或许还稍微有点杀伤力，”第三个人说，根据排除法，他就是克劳德中尉。他扔下三枚筹码，“十点跟了，再加二十。”

“费用全免的地狱观光就属这一点最不好，”第一名机师说，“费用既然全免，就没理由发钱给大家了。跟。”

“要是早知道我的老板是社会主义者，保准不会申请加入，”第二名机师说，“跟。”

“嘿嘿，看来你们俩除了没脑子之外，现在就连老命也快没了，”克劳德说，“别说什么被劳动异化，你们早就异化得连渣都不剩了。另外，见到这手牌还得破费几百块钱。”他摊开手上的扑克，“一对A，三个8。相对垂泪吧二位。”

“唉，妈的！”第一名机师说。

“谢谢你，卡尔·马克思。”第二名赞颂道。

“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牌桌上这么说，”克劳德说，“你该感到自豪。”

“哦，我自豪得很，”那名机师答道，“就是千万别告诉我老妈。她那颗德州老心脏会碎成几瓣的。”

“一定帮你保守秘密。”克劳德说。

“克劳德中尉，”居里说，“您能在本世纪内回答我一句吗？”

“抱歉啊，中尉，”克劳德说，“我只是必须先完成仪式性的口头羞辱。你肯定能理解的。”

“不怎么理解，”居里说着朝雅列点点头，“这就是要送往卡森营地的那个新兵。命令和许可你应该已经拿到了。”

“应该吧，”克劳德停下半分钟，访问脑伴，“对，拿到了。我的交通艇也已经整修完毕，加满燃料。我提交一下飞行计划，咱们就可以出发了。”他望着雅列，“就你一个人，没别的？”

雅列望向居里，居里摇摇头。“没有，”他说，“就我一个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声音，第一次明白形成语言是多么缓慢，他有点惊讶。他还觉察到了舌头的存在和舌头在嘴里的蠕动过程，这让他稍微有点恶心。

克劳德注意到雅列和居里之间的交流，没有评论，朝椅子打个手势说：“那好，哥们儿，请坐。我马上就带你出发。”

雅列坐下，抬头看着居里，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克劳德中尉用交通艇带你去凤凰星的卡森营地，你和训练队友会合，”居里说，“他们比你提前几天进入训练，但最初一两天主要是融入集体和稳定人格。你不一定错过了真正的训练。”

“你会在哪儿？”雅列问。

“我就在这儿，”居里说，“你觉得还会是哪儿？”

“不知道，”雅列说，“我害怕，我只认识你一个人。”

“冷静。”居里说，雅列感觉到她传递来了一种情绪，脑伴处理后为他解压了“移情”的概念。“几小时后，你就会融入训练队友中了，一切都会好的。到时候你会更理解这个世界的。”

“好的。”雅列说，但并不完全相信。

“再见了，雅列·狄拉克。”居里说着微笑一下，转身离开。雅列感觉到居里在他的意识里继续逗留了几秒钟，直到她忽然想起忘了关闭链接通道，这才突然消失。雅列不由回顾起了两人共处的这段短暂时光，脑伴为他解压了“回忆”的概念。回忆的概念触发了一种情绪，脑伴解压“动人”的概念。

“哎，我能问个问题吗？”克劳德问雅列，他们开始降向凤凰星的地表。

雅列思考着这个问题，其语义结构的二义性允许多种诠释。一方面，克劳德已经通过提问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另一方面，他明显有向雅列提问的能力。雅列的脑伴提示（雅列也赞同）这并不是问题的正确诠释。可以推测，克劳德知道他从程序上来说有能力向雅列提问，假如在此之前他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雅列的脑伴还在解压并分类补充其他诠释，雅列不由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无休无止地解压概念，就能直接领悟语句的正确诠释。他诞生和觉醒不过一个钟头，已经觉得这么做很烦人了。

雅列思考着可用的选项，过了一段时间——对他而言颇为漫长但对机师而言几乎不存在——他壮着胆子扔出了似乎最符合语境的答案。

“好。”雅列答道。

“你是特种部队的对吧？”克劳德问。

“对。”雅列答道。

“你多大年纪了？”克劳德问。

“现在？”雅列问。

“对。”克劳德答道。

雅列的脑伴提醒雅列，他有个内置的天文钟，他读取时间，答道：“七十一。”

克劳德上下打量他：“七十一岁？按照大家的说法，你在特种部队算是非常老的了。”

“不，不是七十一岁，”雅列说，“七十一分钟。”

“不是扯淡吧？”克劳德说。

他又花了一小段时间选择诠释，最后答道：“不是扯淡。”

“妈的，太古怪了。”克劳德说。

“怎么说？”雅列问。

克劳德张开嘴又闭上，瞪了雅列一眼，说：“呃，你大概不知道，但对于大部分人类，和一个才出生一个多钟头的家伙聊天就很古怪。妈的，牌局刚开始的时候，你都还没出世呢。大部分人类在你这个年纪都还不一定学会了呼吸和拉屎呢。”

雅列查询脑伴后答道：“此刻我正在做两件事中的一件。”

这话逗得克劳德吃吃发笑，说：“破天荒第一次听你们说笑话。”

雅列思考片刻，答道：“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正在做其中之一。”

“那我只能衷心希望是呼吸了。”克劳德说。

“确实是。”雅列答道。

“那就好，”克劳德又吃吃暗笑，“我有一瞬间还以为我总算遇到了有幽默感的特种部队士兵呢。”

“抱歉。”雅列说。

“天，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克劳德说，“你出生才一个多钟头，有些人活了一百年也培养不出幽默感。我有至少一个前妻从结婚到离婚连微笑都没笑过一次。你好歹有刚出生当借口，她可没有借口呀。”

雅列思考片刻，答道：“也许你这人不好玩。”

“看，”克劳德说，“你这不就在说笑话嘛。这么说，你真的只有七十一分钟大？”

“现在七十三了。”雅列答道。

“目前感觉如何？”克劳德问。

“对什么感觉什么如何？”

“这些啊，”克劳德朝四周打个手势，“生命、宇宙以及一切。”

“孤独。”雅列答道。

“呼，”克劳德说，“这么快就领悟了。”

“你为什么觉得特种部队的士兵没有幽默感？”雅列问。

“唔，倒不是说你们不可能有，”克劳德答道，“只是我没见过而已。拿你在凤凰星空间站的那位朋友说吧，漂亮的居里小姐，我这一年一直在努力逗她发笑。每次送特种部队士兵去卡森营地，我都会见到她。但到现在还没成功。虽说也许只有她才这样，可每次接送特种部队士兵来往卡森营地，我都要努力逗你们发笑，但到现在也还没成功过。”

“也许你真的很不好玩。”雅列再次猜测道。

“看，你又说笑话了，”克劳德说，“不，我想过或许真是这样，但我逗普通士兵发笑毫无问题，至少逗其中一部分人发笑毫无问题。普通士兵很少有机会接触你们特种部队，但接触过的都同意你们没有幽默感。我们只能猜测这是因为你们生下来就是成年人，培养幽默感需要时间和练习。”

“给我说个笑话。”雅列说。

“真的？”克劳德说。

“真的，”雅列说，“一定要，我想听笑话。”

“让我想想看啊，”克劳德思考片刻，然后说，“好的，我想到了一个。你应该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是谁吧？”

雅列沉默了几秒钟，答道：“现在知道了。”

“你刚才的行为很吓人，”克劳德说，“很好。笑话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助手华生决定去露营，明白吗？于是他们生了篝火，开了瓶酒，烤烤棉花糖什么的。反正就是寻常套路，接着就各自睡觉了。半夜里，福尔摩斯醒来，叫醒了华生。‘华生，’他说，‘看天，跟我说你见到了什么。’华生答道，‘星星。’福尔摩斯问，‘这说明了什么？’华生开始列举，比方说几百万颗星星，比方说天空清澈预示明天是晴天，比方说宇宙壮美证明上帝伟大。等他说完了，他转向福尔摩斯，问，‘福尔摩斯，你觉得夜空说明了什么？’福尔摩斯答道，‘说明有个王八蛋偷了咱们的帐篷！’”

克劳德期待地看着雅列，见到雅列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不由皱起眉头说：“你没听懂。”

“我听懂了，”雅列说，“但不好玩啊，确实有人偷了他们的帐篷。”

克劳德瞪着雅列看了几秒钟，放声大笑道：“我也许真的不好玩，但你太他妈的好玩了。”

“可我并没有说笑话啊。”雅列说。

“哈，这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了，”克劳德说，“好啦，即将进入大气层。交换笑话告一段落，让我集中精神安全着陆。”

克劳德把雅列留在卡森营地的太空港停机坪上，对雅列说：“他们知道你已经到了，有人正过来接你。乖乖等他们，别乱跑。”

“好的，”雅列说，“谢谢你送我一程，还有你的笑话。”

“客气了，”克劳德说，“不过我觉得两件事里有一件比另一件对你更有用。”克劳德伸出手，脑伴解压这个礼节的概念，雅列伸手握住克劳德的手。两人握手。

“现在你知道怎么握手了，”克劳德说，“这是必备的技能。祝你好运，狄拉克。你结束训练后，如果还是我送你回去，咱们再互相说笑话吧。”

“乐意之至。”雅列说。

“那你最好多学几个段子，”克劳德说，“别指望我总是重担一肩挑。看，有人过来了。估计他是来接你的。再见，雅列。离升降梯远点儿。”克劳德钻回交通艇里，准备回程飞行。雅列从交通艇前走开。

“雅列·狄拉克？”快速走近的那个人说。

“对。”雅列答道。

“我是加百列·布雷赫，”对方说，“你训练班的教官。跟我走。先见一见你的训练队友。”布雷赫走到雅列面前，和来时同样迅速地转身走向营地。雅列连忙跟上。

“你刚才在和机师交谈，”布雷赫边走边说，“你们在聊什么？”

“他在跟我说笑话，”雅列说，“他说大部分士兵认为特种部队没有幽默感。”

“大部分士兵对特种部队毫无了解，”布雷赫说，“听着，狄拉克，别再这么做了。你只是在给他们的偏见添砖加瓦。真生人士兵说特种部队没有幽默感是在侮辱我们，言下之意是说我们不如他们有人性。我们没有幽默感，所以就像是人类制造用来娱乐的次等机器人，只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用来让他们产生优越感。别给他们这种机会。”

脑伴解压完毕布雷赫的慷慨陈词，雅列回想他和克劳德的谈话，感觉不到克劳德在暗示他比雅列优等；但雅列也必须承认他生下来才几个钟头，有可能遗漏了很多信息。可是，雅列还是觉得布雷赫的话和他的亲身经历之间有出入——尽管也许并不大。

他壮着胆子提问道：“特种部队有幽默感吗？”

“当然有，狄拉克，”布雷赫扭头看了他一眼，“每个人类都有幽默感。我们只是没有他们那种幽默感。给我说一个机师讲的笑话。”

“好的。”雅列重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笑话。

“你看，多愚蠢的故事啊，”布雷赫说，“好像华生不知道帐篷丢了似的。这就是真生人幽默感的问题，总是暗示说有人是白痴。没有这种幽默感完全不可惜。”布雷赫散发出恼怒的情绪，雅列决定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换个话题，问：“这儿的都是特种部队吗？”

“是的，”布雷赫说，“特种部队只有两个训练营地，卡森营地是其中之一，也是凤凰星上唯一的训练营地。看见森林怎么环绕营地了吗？”布雷赫朝营地边缘摆摆头，来自地球的树木和凤凰星本地的巨型植物群正在竞争优势地位。“方圆六百公里之内没有文明痕迹。”

“为什么？”雅列问，回忆起布雷赫先前对真生人的评论，“上头不想让我们接触其他人？”

“上头不想让其他人接触我们，”布雷赫说，“特种部队的训练和真生人的训练不同，我们不需要普通防卫军和平民的娱乐，他们也许会误解在这里见到的东西。别打扰我们，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单独训练，这样最好。”

“我知道我的训练进度落后了。”雅列说。

“落后的不是训练，”布雷赫说，“而是融入。我们明天才开始训练，但融入和训练同样重要。没有融入集体，你就不可能参加训练。”

“我该怎么融入？”雅列问。

“首先，和训练队友碰面，”布雷赫在一个小兵营的门口停下，“到了。我通知过他们你要来，他们正在等你。”布雷赫打开门，让雅列进去。

兵营里的陈设很简单，与过去几百年的人类兵营毫无区别。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八张床，十五名男女有的坐在床上，有的站在床边，眼睛都盯着雅列。突如其来的关注淹没了他，脑伴解压“害羞”的概念。他急切地想和训练队友打招呼，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脑伴进行多人对话；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时候张嘴说话就行。交流的复杂性难住了他。

他最后张嘴说：“哈啰。”有几个未来的训练队友被这种原始沟通方式逗乐了，谁也没有反过来问候他。

“我认为我没有开好头。”雅列向布雷赫发送道。

“他们在等你融入后做自我介绍。”布雷赫说。

“我什么时候融入？”雅列问。

“现在。”布雷赫答道，将雅列融入了他的训练队友行列。

雅列以中等程度讶异了十分之一秒，因为脑伴通知雅列，上司布雷赫能有限访问雅列的脑伴。就在这时，十五个人涌入雅列的脑海，而雅列同时出现在十五个人的脑海里，这件事顶开了先前的信息。信息犹如闪电，无法控制地击穿了雅列的意识，十五段人生故事倾泻而入，他相比之下贫乏得多的经历分岔流入十五根管道。问候寒暄变得多余，雅列在一瞬间内知道并感觉到了他对这十五个陌生人需要了解的全部情况，他们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人类之间的关系顶多不过如此了。还好这十五段人生都短得不合自然规律。

雅列被庞大的信息量击昏了。

“有意思。”雅列听见一个人说。他几乎立刻认出说话的人是布莱恩·迈克尔逊，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有过交流。

“希望他没打算养成这个习惯。”另一个声音说。斯蒂芬·西博格。

“别难为他了，”第三个声音说，“他出生时没有融入集体，突然间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搭把手，扶他起来。”

萨拉·鲍林。

雅列睁开眼睛。鲍林跪在他旁边，布雷赫和其他队友在面前围成半圈，一个个面露好奇之色。

“我没事。”雅列向所有人发送道，他把回应输入面向全班的交流频道，布雷赫也包括在内。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么做，这是融入时倾倒进脑海的一部分信息。“刚才没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没事了。”

训练队友散发出的情绪犹如光环，每个人各自不同，有关切，有困惑，有恼怒，有无所谓，有好笑。雅列循着那股好笑的情绪返回源头，鲍林的愉悦显而易见，不但有情绪光环，还有一脸怪笑为证。

“好吧，看起来你没那么娇贵嘛，”鲍林说着站起身，伸出手说，“起来吧。”雅列抓住她的手，跟着站起来。

“萨拉有宠物了。”西博格说，几个队友心里泛起好笑的情绪，但有一种奇特的情绪犹如针刺，雅列突然意识到那是嘲笑。

“闭嘴，斯蒂芬，”鲍林说，“你都不知道宠物是什么意思。”

“也改变不了他是宠物的事实。”西博格说。

“更改变不了你是二货的事实。”鲍林说。

“我不是宠物。”雅列说，所有人忽然扭头看他。他觉得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在他的脑海里。他把注意力放在西博格身上：“萨拉只是对我表示善意罢了。我并不会因此变成宠物，她也不会变成主人。只能说明她心肠够好，愿意拉我起来。”

西博格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从半圆形行列里抽身走开，打算去找点更有意思的事情做做。另外几个人跟着他走了。萨拉转向布雷赫，问：“每个训练班都有这种事？”

布雷赫微笑道：“你以为存在于彼此的脑海里就能让大家更容易相处？反而让你无处可躲。我真正惊讶的是你们居然还没打架。通常到了这时候，我不用撬棒就分不开受训者了。”布雷赫转向雅列，“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雅列说，“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头绪。脑袋里东西太多，我正在分门别类。”

布雷赫又望向鲍林：“你认为你能帮他理清头绪吗？”

鲍林笑着答道：“当然。”

“那狄拉克就交给你照看了，”布雷赫说，“明天开始训练。看能不能在明天前帮他跟上进度。”布雷赫转身走开。

“看来我真的成了你的宠物。”雅列说。

好笑的情绪从鲍林涌向雅列，她说：“你很好玩。”

“你是今天第二个这么说的。”雅列说。

“真的？”鲍林说，“说个好笑的笑话听听。”

雅列讲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笑话，鲍林放声大笑。

5

特种部队士兵的训练为期两周。加百列·布雷赫以一个问题开始了雅列所在班（正式名称是第八训练班）的训练。“你们和其他人类的区别何在？”他问，“知道答案的请举手。”

全班在布雷赫面前大致排成半圆形，众人沉默，最后还是雅列举起了手。“我们比其他人类更聪明、更强壮、更敏捷。”他回忆起了朱迪·居里的话。

“猜得不错，”布雷赫答道，“但说错了。我们被设计得比其他人类更强壮、更敏捷、更聪明，但这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导致的结果。根本区别在于，在所有人类之中，只有我们生下来就有目标。这个目标很简单，帮助人类在宇宙中求生。”

全班成员面面相觑，萨拉·鲍林举起手：“有其他人帮助人类求生，我们在凤凰星空间站和来这里的路上见过他们。”

“但这不是他们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说，“你见到的那些人，那些真生人，生下来并没有任何计划。他们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生物本能要求人类制造后代，但生物本能并不考虑生下来以后的事情。真生人会活上好多年都完全不清楚自己打算干什么。据我所知，他们中间有些人一辈子也搞不明白。他们只是茫然混完一生，到死跌进坟墓。可悲，而且缺乏效率。”

“你们这辈子会做很多事情，但茫然瞎混绝对不在其中，”布雷赫继续道，“你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人类，也是按照这个目标设计的。你们身上从基因开始的一切都体现出这个目标。所以你们才比其他人类更强壮、更敏捷、更聪明。”布雷赫朝雅列点点头，“所以你们生下来就是成人，做好了快速、有效、高效投入战斗的准备。殖民防卫军训练真生人士兵需要三个月，我们不但只需要两周，而且完成的内容还多得多。”

斯蒂芬·西博格举起手，问：“真生人训练为什么要那么久？”

“我演示给你看，”布雷赫说，“今天是训练第一天，你们知道怎么立正和其他的基本军姿吗？”训练班的所有人茫然地看着布雷赫。“很好，”布雷赫说，“指南来了。”

雅列感觉到新信息涌入大脑。新知识杂乱无章地堆在意识里，雅列感觉到脑伴把信息导入正确的地方，他现在对解压的过程已经十分熟悉，新的知识展开枝杈与雅列已知的知识连接在一起。

雅列立刻明白了列队操练的各种规程。不止如此，他的大脑还油然升起一种出乎意料的情绪，又被整个训练班的融合思想扩大了许多倍。他们乱七八糟地在布雷赫面前或站或坐，甚至还有靠着兵营台阶的——这么做不对。失礼，可耻。三十秒后，他们立正站成了四乘四的整齐方阵。

布雷赫笑着说：“你们第一次就成功了，阅兵稍息。”全班改成稍息站姿，双脚分开，手放在背后。“很好，”布雷赫说，“稍息。”全班放松了上半身。

“真生人需要训练多久才赶得上你们刚才的水平，我说了你们也不肯相信，”布雷赫说，“真生人需要操练，重复操练，一遍又一遍练习，才有可能做得对，他们学会的内容你们在一两个周期内就能学会并吸收。”

“真生人为什么不这么训练？”艾伦·米利肯问。

“他们做不到，”布雷赫说，“他们的旧意识挡了路。光是学习如何使用脑伴就够难为他们的了。我要是像刚才那样给他们发送军姿规程，他们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另外，他们无法融入集体，不能像你们——像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那样自动分享信息。他们不是为此设计的，不是为此而生的。”

“我们更优秀，但真生人士兵也存在啊。”斯蒂芬·西博格说。

“对，”布雷赫说，“特种部队的数量还不到防卫军战斗力的百分之一。”

“我们如果这么好，数量为什么这么少？”西博格问。

“因为真生人害怕我们。”布雷赫答道。

“什么？”西博格问。

“他们对我们有戒心，”布雷赫说，“他们培育我们是为了保护人类，但他们怀疑我们还算不算人类。他们把我们设计成更优秀的士兵，但他们担心设计有缺陷。因此他们认为我们是较低等的人类，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是他们害怕会让他们丧失人性的任务。他们制造我们的数量仅够完成那些任务。他们不信任我们，因为他们不信任他们自己。”

“愚蠢。”西博格说。

“讽刺。”萨拉·鲍林说。

“两者都有，”布雷赫说，“理性不是人类的强项。”

“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想。”雅列说。

“你说得对，”布雷赫看着雅列说，“你无意间倒是说中了特种部队的种群弱点。真生人很难信任特种部队，而特种部队很难理解真生人。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我已经十一岁了——”讶异的情绪在全班成员之间传递，他们无法想象那么久远的一段时间。“我敢发誓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不理解真生人。他们的幽默感——狄拉克，我和你讨论过的——只是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因此，除了体能和心理训练，特种部队还需要接受一项特别训练：真生人的历史与文化。这样在遇到真生人士兵时，也就能理解他们和他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了。”

“听着像是浪费时间，”西博格说，“真生人如果不信任我们，我们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这是我们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说。

“我又没有要求被生下来。”西博格说。

“——而且你这么想就和真生人一样了，”布雷赫说，“我们也是人类。我们为人类而战，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没有谁要求降生，但我们已经生下来了，而且还是人类。我们为我们自己而战，如果我们不保卫人类，我们就和其他人类一样死路一条。宇宙不会网开一面。”

西博格陷入沉默，但把恼怒广播给了所有人。

“我们只能做这个吗？”雅列问。

“什么意思？”布雷赫说。

“我们为了打仗而生，”雅列说，“但我们还能干其他事情吗？”

“你有什么建议？”布雷赫问。

“不知道，”雅列说，“可我只有一天大，知道得不够多。”这话惹得大家发笑，布雷赫露出笑容。

“我们为此而生，但我们不是奴隶，”布雷赫说，“我们有服役期，十年，期满后可以选择退役，以真生人身份殖民。甚至有一个专为我们开辟的殖民地。有些特种部队士兵去了那儿，有些选择去其他殖民地加入真生人，但大部分人留在特种部队里。比方说，我。”

“为什么？”雅列问。

“这是我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重复道，“而且我很擅长。你们都很擅长，或者说没多久就会变得很擅长。现在，开始训练。”

“我们做很多事情都比真生人快，”萨拉·鲍林说着舀起一大勺汤，“但我猜吃饭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吃得太快会噎着。很好玩，但不是好事。”

分配给第八训练班的两张餐桌的其中一张，雅列坐在萨拉对面。艾伦·米利肯对真生人和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很好奇，发现真生人以排而非班为单位训练，特种部队训练班与防卫军训练班的人数也不同。米利肯把他在这个题目上找到的资料发送给八班全体成员，加入所有人的信息库。融合的另一项优势自然体现，八班只要有一名成员学到什么东西，其他成员也会知道。

雅列滋溜滋溜地喝着他的汤，他说：“我认为我们吃饭也比真生人快。”

“怎么说？”鲍林问。

雅列舀了一匙汤，“因为他们边说话边喝汤就会这样。”他说，汤从嘴里漏了出来。

鲍林捂住嘴，按下大笑。过了半秒钟，她说：“糟糕。”

“怎么了？”雅列问。

鲍林左右看看，雅列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雅列这才意识到他要是开口说话，所有人都能听见。食堂里只有他在吃饭时用嘴说了话。雅列忽然意识到最后一次听见别人说话是和克劳德中尉道别。出声说话很奇怪。

“抱歉。”他在公共频道上说。大家继续吃饭。

“出丑了吧。”桌尾的斯蒂芬·西博格对雅列说。

“开玩笑而已。”雅列说。

“‘开玩笑而已’，”西博格嘲弄地重复道，“白痴。”

“你很不友好。”雅列说。

“‘你很不友好’。”西博格说。

“雅列就算是白痴，但至少还会自己说话。”鲍林说。

“喂，鲍林，闭嘴，”西博格说，“你插什么嘴。”

雅列正要反击，视野内忽然出现了一幅图像。几个矮小的畸形人类尖着嗓子争论什么。其中之一用鹦鹉学舌来嘲笑对方，和西博格刚才对雅列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们是什么人？”西博格问，鲍林也满脸困惑。

加百列·布雷赫的声音跃入脑海。“小孩，”他说，“尚未发育完全的人类。他们正在吵架。看见了吗？他们吵架的方式和你们刚才一模一样。”

“是他挑起的。”西博格在食堂里寻找布雷赫。布雷赫在远处一张餐桌前，和其他军官一起吃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三个人。

“真生人之所以不信任我们，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深信我们是孩童，”布雷赫说，“拥有成年尺寸的躯体，但情感发育受挫的孩童。问题在于，他们是正确的。我们必须学会像成年人、像所有人类那样控制情绪，而给我们的学习时间短得可怕。”

“可是——”西博格说。

“安静，”布雷赫说，“西博格，今天下午操练结束后你有个任务。你可以通过脑伴访问凤凰星的数据网络。你的任务是研究礼节和如何解决人际冲突。尽量搜集资料，在今晚十二点前与八班同伴分享。明白了吗？”

“明白了。”西博格说着责难地横了雅列一眼，接着扑向他的食物。

“狄拉克，你也有个任务。读《弗兰肯斯坦》。看你能得到什么感想。”

“是，长官。”雅列说。

“还有，别再从嘴角滴汤了，”布雷赫说，“看着像智障。”布雷赫关闭了链接。

雅列望向鲍林，问：“你为什么能全身而退？”

鲍林把汤匙伸进汤里。“我没有乱玩食物，”她说着吞下一口汤，“而且也没有表现得像小孩。”说完她朝雅列吐吐舌头。

下午的训练向八班介绍了他们的武器，MP-35A突击步枪。这种武器通过脑伴认证与主人绑定，只有主人和另一名拥有脑伴的人类能开枪。这个特性大大降低了防卫军士兵用武器互射的几率。特种部队使用的MP-35A经过额外改造，以利用他们的融合能力；它有个显著的优点是可以遥控射击。特种部队多年来利用这一点让不少好奇心旺盛的外星人受到了致命惊吓。

MP-35A不是普通的步枪。它可以按照使用者的判断，发射子弹、散弹、榴弹和微型制导导弹，同时还能喷射火焰和离子束。各种弹药都是在转瞬之间由MP-35A从沉重的金属纳米机器人结块中制造出来的。雅列不由琢磨起了步枪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脑伴忠诚地解压了这种武器背后的原理，继而解压了普通物理学这个巨大而难以处理的数据包，但此刻的八班正身处射击场。解压得到的信息自然也转发给了全班人员，所有人带着程度不同的恼怒瞪着雅列。

“抱歉。”雅列说。

到漫长的下午结束时，雅列已经掌握了MP-35A繁多复杂的功能选项。雅列和新兵约书亚·莱德蒙集中精神研究MP可发射的各种子弹，评估优缺点，将结果转发给全班成员。

正准备继续研究另外几个弹药选项时，八班其他成员传来这些选项的研究结果，雅列和莱德蒙体验到了信息共享的好处。雅列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和斯蒂芬·西博格关系不好，但若是想找人用火焰喷射器掩护他，西博格绝对是不二人选。回兵营的路上，雅列这么告诉了西博格，西博格没搭理他，反而开启了与安德蕾·盖尔曼的私人对话。

吃过饭，雅列在兵营外的台阶上找个地方坐下。在脑伴的短暂指导之下（他格外小心，缓存了他的搜索历史，以免早些时候数据溢出的悲剧重演），他登入凤凰星的公共数据网络，取得一份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当代普罗米修斯》，一八三一年的第三版。

八分钟后，他读完这本书，陷入震惊，凭直觉（正确地）知道了布雷赫为什么要他读这本书：他和八班——以及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都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从尸体拼凑出并赋予生命的可怜怪物的精神后裔。雅列看到弗兰肯斯坦在创造生命时有多么自豪，在怪物得到生命后又有多么恐惧和抗拒；看到怪物如何夺门而出，杀死博士的家人和朋友；看到最后造物者和造物如何被火葬堆吞没——怪物和博士的命运彼此缠结。怪物和特种部队的隐喻实在太明显了。

但又有所不同。雅列思考着特种部队的命运是否就是被真生人误解和排斥，正如创造者对怪物那样，忽然回想起他和克劳德中尉的短暂接触。克劳德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厌恶雅列，他向雅列伸出了手，而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却拒绝对他创造出的怪物做出这个姿态。雅列又想到另一点，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固然是怪物的创造者，而他的创造者——玛丽·雪莱——却在字里行间表达了对怪物的怜悯和同情。故事里真正的人类比虚构的人类更加复杂，更倾向于怪物，而非怪物的创造者。

他对此足足思考了一分钟。

雅列急切地搜索与文本相关的链接，很快发现了著名的一九三一年电影版，以十倍速贪婪地看完，却收获了大大的失望：一个可悲的蹒跚唠叨鬼代替了雪莱笔下有说服力的怪物。雅列飞快浏览其他电影版本，得到的仍旧是失望。这些电影里没有他认同的那个怪物，哪怕完全忠实原著的几个版本也一样。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成了笑话。看到二十一世纪末，雅列放弃了寻找电影改编版。

雅列换个方向，搜寻其他造物的故事，很快认识了星期五、机·丹尼尔·奥利瓦、数据、HAL、机器人玛利亚、阿童木、几代终结者、钱纳·福耳图那、机器混球乔和其他各种拟真人、机器人、电脑、复制人、克隆人和基因工程产品——都和他一样，是弗兰肯斯坦的精神后裔。出于好奇，雅列从雪莱向前搜寻，又找到了皮格马利翁、土偶、何蒙库鲁兹和发条机器人。

他看着书籍和影像资料里的这些造物，他们往往可悲而缺乏幽默感到了危险的程度，因而成为怜悯的对象和喜剧段落的主体。他现在明白布雷赫为何对幽默感这个问题如此敏感。敏感代表着特种部队受到了真生人的误解——至少雅列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开始搜索以特种部队为主角的文学和娱乐影视作品。

完全没有。殖民时代充满了殖民防卫军及其所经历战役和事件的娱乐作品——阿姆斯特朗战役是格外受重视的题材——但没有任何作品甚至暗示有特种部队的存在；勉强算数的是一套罗摩殖民地出版的地摊小说，讲述一群色欲熏心的超人士兵秘密部队的冒险故事，他们征服虚构的外星种族靠的是激烈性爱，操得对方投降为止。雅列此时对性的理解仅限于生殖意义，忍不住怀疑为何会有人觉得这是征服敌人的有效手段。他估计自己遗漏了关于性的某些重要信息，决定记下来，以后请教布雷赫。

然而，谜团仍旧存在，从殖民地产出的小说中，为何找不到特种部队的存在？

换一天晚上再探索吧。雅列急着要与全班分享他的研究结果。他取出缓存里的成果，公布给其他人。这时他意识到正在分享结果的不止他一个人，布雷赫给八班的大多数人布置了作业，这些结果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其中有西博格的礼节和冲突心理学（雅列能感觉到西博格边看资料边翻白眼），有布莱恩·迈克尔逊的殖民防卫军重要战役记事，有新兵杰瑞·汤川的动画片，有萨拉·鲍林的人类生理学。雅列决定下次见到她要开开玩笑，因为早些时候她还对雅列被布置了作业表达了同情呢。脑伴忠实地解压队友学到的各种知识。雅列靠在台阶上，望着夕阳，信息自动分岔、展开。

新知识全部解压完毕，凤凰星的太阳已经落山。他坐在照亮兵营的一汪灯光中，望着凤凰星的昆虫同等物绕着灯光嗡嗡乱飞。一只胆大包天的小虫落在雅列的胳膊上，把针状长喙插进雅列的身体，吸食他的体液。几秒钟后，小虫死了。雅列的智能血里有纳米机器人，得到脑伴的提醒，在小虫体内自焚，用所携带的氧气当助燃剂。可怜的小东西从内到外被烧焦，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它的尸体袅袅升出。雅列心想不知是谁设计了脑伴和智能血的防卫反应程序，那家伙肯定有厌恶生命的问题。

也许真生人害怕我们是正确的，雅列心想。

雅列听见队友在军营里争论今晚学到的知识，西博格认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是个讨厌鬼。雅列冲进室内，去维护怪物的尊严。

第一周的上午和下午，八班学习战斗、防御和杀戮。晚上他们学习其他知识，雅列对其中一些是否有价值表示怀疑。

第二天傍晚，安德蕾·盖尔曼将“脏话”的概念介绍给了八班，她在中午注意到这个话题，在晚餐前与大家分享。吃饭的时候，八班狂热地彼此呼喊“操他妈的拿一下盐，你他妈的屎袋子”，直到布雷赫叫他们“少他妈的放屁了，鸡巴孙子，因为说多了就他妈没意思了”众人赞同布雷赫的观点，直到盖尔曼教全班怎么用阿拉伯语骂人。

第三天，八班成员请求进入食堂厨房，使用烤箱和一些特定物品，他们得到了许可。第二天早晨，卡森营地的其他训练班都分到了足够每个新兵（以及教官）吃的糖屑曲奇。

第四天，八班成员尝试互相说他们在凤凰星数据网络上找到的笑话，大部分笑话未能奏效。脑伴一解压笑话的语境，笑话就不再好笑。只有萨拉·鲍林从头笑到尾，最后的结论是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她认为他们大部分人不会说笑话这件事很好笑。其他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这又逗得鲍林笑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大家同意这个很好笑。

而且双关语也恰到好处。

第五天下午是一堂信息课，讲述人类殖民地开辟和殖民地与其他智能种族的关系（简而言之，始终糟糕），八班挑剔地评价了殖民地时代之前有关星际战争的幻想小说和影视作品，结论颇为一致：《世界大战》除了结尾都不错，八班觉得那结尾廉价又扯淡；《星船伞兵》动作场面很好，但需要大量解压哲学概念，他们更喜欢电影版，尽管大家觉得电影版傻兮兮的；《千年战争》让八班的大多数人哀伤得难以表达，因为小说里的战争那么漫长，而这些人出生才一个星期；看完《星球大战》，每个人都想要光剑，可郁闷的是相应技术并不存在；大家都同意伊沃克人都该死掉。

两部经典作品震住了他们。《安德的游戏》让大家心情愉快，书里的士兵和他们一样，只是个头较小而已。主角甚至也是为了和外星种族作战而培育的。第二天，八班成员打招呼都成了“嚯，安德”直到布雷赫叫他们闭嘴，集中精神。

另一部是《查理返乡》，殖民时代开始前的最后几本书之一，也是最后几本对宇宙有着虚假幻想的书之一。这个宇宙里的外星种族用怀抱而非武器欢迎人类。这本书后来改编成电影，但这时候它已经不是科幻而是奇幻了，而且还是特别苦涩的那种奇幻。票房惨败。八班成员被这本书和这部电影俘虏了，被这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宇宙迷住了，这个宇宙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因为不需要他们。

第六天，雅列和八班的其他人终于明白了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天是第六天导致的直接结果，他们休息。

第七天深夜，鲍林和雅列躺在鲍林的床上，亲密但没有在做爱。“有没有价值另当别论，”鲍林对雅列说，她指的是他们学到的那些知识，“这些东西也许本身并没有用处，但能让我们更加亲密。”

“我们已经更加亲密了。”雅列附和道。

“不只是这个，”鲍林往雅列身上贴了贴，接着松开，“作为人类、作为一个集体更加亲密。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傻乎乎的，但在教导我们如何成为人类。”

现在轮到雅列往鲍林身上贴了，他趴在她的胸口说：“我喜欢当人类。”

“我也喜欢你当人类。”鲍林说着笑出了声。

“你们俩太操蛋了，”西博格说，“安静点，我要睡觉。”

“抱怨鬼。”鲍林说。她低头看雅列有没有话要说，但雅列已经睡着了。她轻轻亲吻雅列的头顶，也睡了过去。

“第一周，你们已经把身体训练到了真生人士兵的水平，”布雷赫说，“现在该教你们做一些只有你们才做得到的事情了。”

八班站在漫长的障碍训练跑道起点处。

“我们已经跑过这条跑道了。”路加·古尔斯特兰德说。

“观察力不错嘛，古尔斯特兰德，”布雷赫说，“为了奖励，今天你第一个跑。你留在这儿，其余人在跑道上散开，间距尽量平均。”

八班成员沿着跑道站成一条直线，布雷赫扭头问古尔斯特兰德：“看见跑道了？”

“看见了。”古尔斯特兰德答道。

“你觉得能闭着眼睛跑完吗？”

“不行，”古尔斯特兰德答道，“我记不住所有陈设，说不定会绊倒摔死。”

“大家都同意吗？”布雷赫问。众人散发出赞同的情绪。“但是，今天在解散之前，诸位都将闭着眼睛跑完这条跑道。因为你们有这个能力，你们融入了队友集体。”

全班人员表达出程度各自不同的怀疑。“我们利用融合交谈和分享信息，”布莱恩·迈克尔逊答道，“和跑步完全是两码事。”

“不，不是两码事，”布雷赫说，“上周的夜间任务不是惩罚和浪费时间。你们已经知道了，通过脑伴和出生前的调整，你们可以自行快速学习。尽管你们没有意识到，但上周你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彼此之间分析和吸收海量信息。那些信息和障碍训练并无区别。注意。”

雅列和八班的其他成员同时倒吸一口气。他不但能在脑海里感觉到加百列·布雷赫的存在，布雷赫的肉身感知和个人处境也叠加在了雅列自己的意识之上。

“用我的眼睛看。”布雷赫说。雅列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条指令上，视野忽然从他本人的视角切换成了布雷赫的，这让他一阵天旋地转。布雷赫左右转动，雅列看见了正在望着布雷赫的自己。布雷赫关掉了他分享的视角。

“越练越熟，”布雷赫说，“从现在开始，你们每次实战演练都要这么做。融合使得你们拥有全宇宙独一无二的情境知觉。所有智慧种族在交战中都会尽量分享信息，连真生人士兵在打仗时都会保留一个脑伴频道常开，但只有特种部队拥有这种层级的分享和战术知觉。这是我们行动和战斗的核心。

“如我所说，上周你们已经学到了真生人的基本作战技法，也就是如何以个人身份参与战斗。现在你们要学习特种部队的作战技法，也就是如何与集体融合参与战斗。你们将学会分享和信任同伴分享的信息。这不但能救你的命，还能救战友的命。这将是训练课程中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内容。所以务必注意。”

布雷赫转向古尔斯特兰德：“现在，闭上眼睛。”

古尔斯特兰德犹豫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闭着眼睛。”

“你必须信任战友。”布雷赫答道。

“战友我当然信任，”古尔斯特兰德说，“我只是不相信自己。”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布雷赫说，“出发。”

古尔斯特兰德闭上眼睛，迈出第一步。雅列站在跑道半程的位置上，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杰瑞·汤川微微俯身，像是要缩短他和古尔斯特兰德两人意识之间的物理距离。古尔斯特兰德穿越跑道的速度很慢，但步子越来越稳当。快到雅列这里时，古尔斯特兰德跳下悬在烂泥上方的木梁，脸上露出微笑。他已经相信了自己。

雅列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向他请求开放视角。雅列对他开放全部感官，顺便送去鼓励和肯定的情绪。他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收到情绪，随即传来感谢。古尔斯特兰德抓住雅列身旁的绳索，把注意力放在攀爬墙壁上。古尔斯特兰德爬到顶端，他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满怀信心地转向下一名战友。快到头的时候，古尔斯特兰德已经接近全速前进。

“很好，”布雷赫说，“古尔斯特兰德，接替最后一个人，其他人向前走一个位置。汤川，轮到你了。”

又有两个人跑完，这时不但是队员与正在跑的战友分享视角，正在跑的战友也把视角分享给其他人，让大家对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做好准备。又一个人跑完，队员开始和行列中的下一名队员分享视角，好让他们更好地帮助场上战友切换视角。到雅列上跑道的时候，全班已经完全融合了所有人的视角，开始练习如何一边不中断自身视角，一边快速分析下一个人的视角并捡取相关信息。感觉就像通神——身处两地。

雅列在古怪的群体意识陪伴下跑得兴高采烈，直到烂泥上的木梁为止——借用的视角忽然从脚下转开，雅列踩了个空，直挺挺地摔进烂泥。

“抱歉。”斯蒂芬·西博格过了几秒钟说。雅列睁开眼睛，爬出烂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分神了。”

“放屁，”艾伦·米利肯私下对雅列说，“我是他的下一站，就看着他呢。他才没被咬。”

布雷赫插了进来：“西博格，战场上要是因为虫咬这种事害死战友，你会很不幸地掉出气闸的，记住这一点。狄拉克，快跑。”

雅列闭上眼睛，迈开步子。

“西博格为啥总跟我过不去？”雅列问鲍林。两人正在练习匕首格斗。八班成员完全打开融合知觉，捉对厮杀五分钟。敌手百分之百了解你的内心活动情况，这是额外的有趣挑战。

“真不知道？”鲍林说，左手松垮垮地握刀，慢慢兜圈，“两点。第一，他是混球；第二，他喜欢我。”

雅列停下兜圈的脚步。“什么？”他说。鲍林凶狠地扑上来，朝右虚晃半步，左手自下而上划向雅列的脖子。雅列踉跄退向右后方，躲开这一刀；鲍林把刀换到右手，向下劈刺，只差一厘米错过雅列的大腿。雅列站直，摆出防卫姿势。

“你引我分神。”他说，继续兜圈。

“是你自己分神的，”鲍林说，“我只是趁机利用而已。”

“不砍断一条大动脉你是不会开心的对吧？”雅列说。

“要我开心？闭上嘴，好好用匕首来杀我就是了。”鲍林答道。

“我说——”雅列猛地向后倾斜，他在鲍林出击前的最后一瞬间感觉到了鲍林的意图。没等鲍林缩回去，雅列重新站直，钻进鲍林的臂展范围之内，举起右手，想用刀尖轻触鲍林的胸腔。没等刀尖击中目标，鲍林突然挺起脑袋，撞在雅列的下巴底部。雅列的两排牙齿咔哒碰撞，视野一片雪白。鲍林抓住雅列失神的瞬间，抽身一记扫堂腿，雅列平展展地摔在地上。等雅列恢复神智，鲍林已经用双腿压住他的胳膊，匕首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我说，”鲍林学着雅列刚才的话说，“这要是真的格斗，我已经割断了你的四根大动脉，扑向下一个目标了。”鲍林收起匕首，松开压住雅列双臂的膝盖。

“还好这不是真的格斗，”雅列撑起身子，“至于西博格——”

鲍林一拳打在雅列的鼻子上，他的脑袋向后仰去。片刻之后，鲍林的匕首又压在了他的喉咙上，双腿压住他的两臂。

“搞什么？”雅列说。

“五分钟没到，”鲍林说，“还得继续打。”

“可你——”雅列说。鲍林挥刀刺进他的脖子，智能血喷涌而出。雅列痛呼出声。

“别跟我‘可你——’”鲍林说，“雅列，我喜欢你，但我注意到你不够专注。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认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边格斗边聊天。但我向你保证，下次你再像刚才那样露出破绽，我就割断你的喉咙。智能血多半能救你一命，也会让你记住即使是朋友，我也可能重伤你。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不希望你在真正的战斗中因为分心而死。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停下来陪你聊天。”

“战场上你会照顾我的。”雅列说。

“你知道我会的，”鲍林说，“但融合不是万能的，雅列，你自己也必须当心。”

布雷赫说五分钟到了。鲍林看着雅列起身。“我是认真的，雅列，”鲍林把他拽了起来，“下次多留神，免得挨我的刀子。”

“我明白，”雅列说着摸摸鼻子，“或者吃你的拳头。”

“没错，”鲍林说着微笑道，“这方面我不挑剔。”

“所以，你说西博格喜欢你只是要我分神？”雅列说。

“嘿嘿，不，”鲍林说，“那完全是真的。”

“哦。”雅列说。

鲍林笑出了声，说：“你看，又分神了不是？”

萨拉·鲍林是第一批中弹的，她和安德蕾·盖尔曼在侦察一个小山谷时遭到伏击。鲍林被击中了头部和颈部，立刻身亡；盖尔曼拼死辨别出枪手的位置，紧接着也被三颗子弹击中胸部和腹部撂倒。两人与队友的融合瞬间崩溃，感觉就像从全班的集体意识里被生生拽走。又有几个人陆续倒下，八班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剩下的队员乱作一团。

八班这场战争游戏打得非常糟糕。

杰瑞·汤川腿部中弹，问题变得愈加严峻。他身上的训练服记下这一“枪”，冻结了这条腿的行动能力。汤川的步子迈到一半，就这么倒下，挣扎着爬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凯瑟琳·伯克利几秒钟前先躲到了这里。

“你应该用压制火力掩护我的。”汤川责备道。

“我掩护你了，”伯克利说，“还用你说？但我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五个人。你行你来。”

十三班的五名队员将汤川和伯克利困在石块背后，他们再次举枪齐射。十三班队员感觉到了模拟的训练步枪后坐力，脑伴在视觉和听觉方面模拟子弹飞向山谷尽头的死角。汤川和伯克利的脑伴相应地模拟部分子弹打烂石块，其他子弹嗖嗖飞过。子弹当然不是真的，但就模拟物来说，已经足够真实了。

“我们需要帮助。”汤川对指挥这次练习的斯蒂芬·西博格说。

“收到。”西博格说，扭头望向雅列，雅列是他剩下的唯一帮手，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八班还剩下四名站得住的士兵（对汤川，这只是个比喻），十三班却有七名队员在森林中穿梭。机会不大。

“别总那么看着我，”西博格说，“又不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雅列说。

“你肯定在这么想。”西博格说。

“我也没这么想，”雅列说，“我在复查数据。”

“什么数据？”西博格问。

“十三班的行动和思维模式，”雅列说，“根据八班阵亡队员传来的数据，我想看有没有咱们用得上的信息。”

“能快点吗？”汤川说，“这儿的情况非常不妙。”

雅列望向西博格，西博格叹息道：“好吧，我洗耳恭听。你有什么看法？”

“你会认为我发疯了的，”雅列说，“但我注意到了一点，我们和他们都极少注意上方。”

西博格抬头望向茂密的森林，阳光穿过地球树木和凤凰星植物织成的顶棚，凤凰星植物粗大的竹状树干伸展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枝杈。两类物种在基因上并无竞争关系，来自不同行星，所以生性相克。两者要抢夺阳光，都尽可能地向高空爬升，分出浓密的枝杈，为树叶和树叶的等同物提供光合作用的战场。

“我们不注意上方是因为上面只有树木。”西博格说。

雅列看着他，在脑袋里读秒。读到七，西博格说：“噢。”

“噢。”雅列附和道，他调出地图，“我们在这里，汤川和伯克利在这里。两者之间都是树木。”

“你认为我们可以一路从树上过去。”西博格说。

“这个不是问题，”雅列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及时救出汤川和伯克利，同时不发出声音，免得害死自己。”

雅列很快发现在树上穿行属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上路才两分钟，他和西博格就两次险些坠地，在枝杈间移动需要的协调能力超乎想象。凤凰星植物的枝杈不如预想中那么能承重，地球树木的枯枝数量多得惊人。他们的行进不但慢，而且吵闹。

东方传来飒飒声，雅列和西博格分别抱住树干，不敢动弹。三十米开外，雅列的六米之下，十三班的两名队员走出灌木丛。他们非常警觉，正在用眼睛和耳朵搜寻猎物，但没有向上看。

雅列从眼角看见西博格缓缓举起MP。“等一等，”雅列说，“我们还在他们的余光视野内，等完全背对我们再动手。”两名士兵缓缓前行，来到了雅列和西博格的前方。西博格对雅列点点头。两人悄悄取下MP，尽可能端稳，瞄准对方后背。西博格命令开火，子弹以点射飞出。对方身体一挺，中弹倒地。

“其他人压制住了汤川和伯克利，”西博格说，“咱们快走。”他拔腿就跑。西博格的主动性逗乐了雅列，这家伙刚才还那么郁闷，此刻突然有精神了。

十分钟后，汤川和伯克利的弹药即将耗尽，雅列和西博格看见了十三班的剩余队员。左手边八米以下，两名士兵躲在一棵倒伏的大树背后；右手边三十米开外，另外两名士兵躲在一堆石块背后。这四个人让汤川和伯克利无暇他顾，第五名士兵偷偷摸摸从侧面包抄，但他们都背对着雅列和西博格。

“我收拾树后的两个，你收拾石块背后的两个，”西博格说，“我通知伯克利有人偷袭，但叫她在我们动手前按兵不动。没必要过早暴露。”雅列点点头。西博格恢复自信，策划能力也越来越强。雅列把这部分资料储存起来，留待以后思考。他变换姿势，背靠树干，用左脚勾住下方的枝杈，更好地支撑身体。

西博格爬向下方的枝杈，想避开遮挡瞄准视线的一根枝条，却不料落脚处是一段枯枝，枯枝咔擦一声断裂，掉下去发出了难以忍耐的响动。西博格失去平衡，拼命去抓更下方的枝杈，MP失手而飞。地上的四名士兵扭头张望，看见他无可奈何地吊在半空中，纷纷举起武器。

“妈的。”西博格抬头望向雅列。

雅列瞄准石块背后的士兵先是一轮扫射，一人抽搐倒下，另一人爬到了石块的另一边。雅列转身扫射大树背后的士兵，虽说没能击中目标，但对方被他压制住了一瞬间，他抓住机会，把MP调到制导导弹模式，朝两名士兵之间的位置射出一发。模拟的导弹爆出无数虚拟弹片。两人倒下。雅列再转身，恰好对上正在石块背后瞄准的士兵。她刚扣动扳机，雅列就射出了一枚制导导弹。雅列感觉到肋部一紧，训练服收缩，勒得他生疼。他继续调整MP。他中弹了，但既然没有摔下去，就说明他还活着。

实战演习！肾上腺素涌遍全身，雅列觉得他都要尿裤子了。

“拉我一把。”西博格说着伸出左手，让雅列把他拽上去。第五名士兵正好绕过来，一枪击中他的右肩。训练服冻结了西博格的这条胳膊，他松开枝杈。雅列赶在西博格的坠势难以阻挡前抓住了他的左手。雅列的左腿仍旧勾着那根树枝，被额外的重量压得疼痛不已。

地面上，那名士兵开始瞄准。不管是不是虚拟子弹，雅列知道要是被击中，训练服冻结身体，他不但会松开西博格，自己多半也会掉下去。雅列用右手摸出战斗匕首，扔了出去。匕首插进那名士兵的左大腿，士兵倒在地上，边惨叫边试着拔出匕首，却被伯克利从背后摸上来，一枪夺去了他的行动能力。

“这一场八班获胜，”雅列听见布雷赫说，“我现在松开被冻结诸位的训练服。下一轮三十分钟后开始。”雅列右边侧肋的压力陡然消失，西博格冻结的训练服也松开了。雅列把西博格拽上去，两人小心翼翼地爬回地面，捡起各自的武器。

十三班被冻结的队员在等他们，从还在地上呻吟的队友身边冲过来，其中之一对着雅列的面门大喊：“狗娘养的，你朝查理扔飞刀。你难道想杀人吗？这他妈的还是不是战争游戏？”

西博格插进雅列和那名士兵之间，说：“傻逼，这话留给你的朋友吧。他要是击中我们，我会从八米高处摔下去，根本没法控制姿势。他瞄准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我的死活？雅列的飞刀救了我一命。你的朋友也死不了。所以去他妈的，也去你妈的。”

西博格和那名士兵大眼瞪小眼对峙几分钟，最后那名士兵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回去找队友了。

“谢谢。”雅列对西博格说。

西博格看看雅列，看看汤川和伯克利，最后说：“咱们走，还有一场呢。”他跺着脚走开，三个人跟上。

回程的路上，西博格放慢脚步，到雅列身边说：“爬树是个好主意。另外，还好你抓住我，没让我掉下去。谢谢。”

“不客气。”雅列说。

“但我还是不太喜欢你，”西博格说，“但我以后不再找你茬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开始。”雅列答道。

西博格点点头，重新走到前面，剩下的一路上，他都很安静。

雅列和前八班的其他队员走进交通艇，他们要去凤凰星空间站执行第一次任务，迎面听见克劳德中尉说：“哎呀呀，瞧瞧这是谁？莫不是我的雅列哥们儿？”

“哈啰，克劳德中尉，”雅列说，“很高兴能再见。”

“叫我戴夫，”克劳德说，“看来你结束训练了。妈的，真希望我的训练也能两周结束。”

“但我们学得很不少。”雅列说。

“这点我完全不怀疑，”克劳德说，“那么，狄拉克二等兵，你去哪艘船？去哪儿？”

“我被派往风筝号，”雅列答道，“还有我的两个朋友，萨拉·鲍林和斯蒂芬·西博格。”雅列指了指已经落座的鲍林，西博格还没有登船。

“我见过风筝号，”克劳德说，“新船，漂亮的线条。不过当然没上去过。你们特种部队总是神神秘秘的。”

“大家都这么说。”雅列说。安德蕾·盖尔曼登上交通艇，撞了雅列一下。她发来抱歉的情绪，雅列望过去，微微一笑。

“看起来今天要满载，”克劳德说，“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坐副驾驶的位置。”

“谢啦，”雅列望向鲍林，“我想这次还是和朋友坐在一起吧。”

克莱顿望向鲍林，说：“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别忘了，你还欠我几个新笑话。希望训练的时候，上头给了你培养幽默感的机会。”

雅列犹豫了一小会儿，回想起他和加百列·布雷赫的第一次对话，他问：“克劳德中尉，你读过《弗兰肯斯坦》吗？”

“没有，”克劳德说，“但我知道故事，没多久前才看过最新的电影版。怪物会说话，据说这样更接近原著。”

“你有什么感想？”雅列说。

“还凑合，”克劳德说，“表演有点过火。我很同情怪物，弗兰肯斯坦博士是个王八蛋。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雅列说着朝快满员的座舱点点头，“我们都读过这本书，让我们有很多想法。”

“啊哈，”克劳德说，“我明白了。雅列，请允许我跟你分享一下我的人生观。简而言之，只有五个字：我喜欢好人。你看着像个好人。难说这一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很重要，但对我很重要。”

“谢谢夸奖，”雅列说，“我的人生观似乎也差不多。”

“那就好，咱们应该能处得来，”克劳德说，“现在我要问的是，有新笑话吗？”

“好像有几个。”雅列答道。

6

“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在这儿还是开口说话吧，”斯奇拉德将军对简·萨根说，“见到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出声，服务人员会非常紧张的。他们要是看不见我们在交谈，就会一分钟过来问一次我们有什么需要。很烦人。”

“如您所愿。”萨根答道。

两人坐在军官餐厅里，凤凰星在天顶旋转。萨根看得目不转睛，斯奇拉德跟着她的视线仰望。

“壮观吧？”他说。

“确实。”萨根说。

“在空间站的任何一个停泊口都能看见凤凰星，至少有些时间看得见。但谁也不多看一眼，”斯奇拉德说，“可一进这儿，就再也转不开眼睛了。反正我总是这样。”他指着包裹餐厅的透明拱顶说，“这是个礼物，知道吗？”萨根摇摇头。“建造空间站的时候，亚拉人送的。完完全全是钻石质地。他们说这是天然钻石，来自一块更大的结晶，是他们从母星系的气态巨行星的内核挖出来的。亚拉人是了不起的工程师，书上这么说，因此这个说法应该不假。”

“我不熟悉亚拉人。”萨根答道。

“灭绝了，”斯奇拉德说，“一百五十年前，他们和奥宾人为了争夺殖民地开战。他们有一支克隆军队，有快速制造克隆体的手段，刚开始他们似乎能战胜奥宾人，但奥宾人后来针对克隆体的基因培育出一种病毒。这种病毒在感染初期看似无害，像流感一样通过空气传播。我们的科学家估计它在一个月内传遍了整个亚拉军队。再一个月，病毒进入成熟期，开始攻击亚拉军用克隆体的细胞繁殖循环。感染者是真的融化了。”

“同时？”萨根问。

“持续了一个月，”斯奇拉德说，“所以我们的科学家估计病毒花了一个月感染整支军队。亚拉军队被清除后，奥宾人立刻扫灭了亚拉平民。这场灭族屠杀迅速而凶残。奥宾人可没什么同情心，现在奥宾人拥有亚拉人的全部行星，殖民联盟因此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克隆军队这个点子很糟糕；第二，别惹奥宾人。直到目前，我们都和他们相安无事。”

萨根点点头。特种部队的战列巡洋舰风筝号携其船员最近开始侦察和偷袭奥宾领地，评估奥宾人的军力和反应能力。这个任务非常危险，因为奥宾人从不宽恕袭击者，但严格地来说，奥宾人和殖民联盟并不处于敌对状态。奥宾-勒雷伊-艾尼沙联盟的消息被严格保密；殖民联盟和防卫军的大部分成员不知道这个消息和三者联盟对人类有何威胁。艾尼沙人甚至在凤凰星的殖民地首都凤凰城驻有外交使节。严格地说，他们还是人类的盟友。

“你是要和我谈偷袭奥宾领地的事情吗？”萨根说。除了在风筝号上带领一个班，她还是船上的情报官，负责评估敌方军力。大部分特种部队军官都有不止一个职位，同时还要带领战斗小队，这样不但能保持船员精简，让军官留在战斗岗位上，还能增强特种部队的使命感——既然你为保卫人类而生，那么谁也躲不过战斗。

“先不谈这个，”斯奇拉德说，“这里不是地方。我想谈的是你的一名新兵。风筝号有三个新兵，其中两个交给你。”

萨根怒道：“是的，但这是个问题。我的班只有一个空缺，却补充了两个人，于是你就调走一个老兵给新人腾地方。”萨根回想起威尔·利斯特接到去游隼号的调令时的那一脸无助。

“游隼号是艘新船，需要有经验的人手，”斯奇拉德说，“我向你保证，其他船上还有其他班长和你一样生气。风筝号必须交出一名老兵，而我凑巧有个新兵想安排给你，于是我就让游隼号调走了一个你的人。”

萨根正想继续抱怨，一转念还是闭上了嘴，生着闷气。斯奇拉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大部分特种部队士兵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童年和青春期没有受到社交礼仪教导的结果。萨根的自我控制能力是她引起斯奇拉德注意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其他因素。

“我们说的是哪个新兵？”萨根最后说。

“雅列·狄拉克。”斯奇拉德说。

“他有什么特殊的？”萨根问。

“他有查尔斯·布廷的大脑，”斯奇拉德说，看着萨根再次按捺住本能的回答。

萨根最后说出的是：“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而且越来越好。”斯奇拉德说着把狄拉克的全部保密档案发送给萨根，技术材料也包括在内。萨根默然静坐，消化这些材料。斯奇拉德坐在对面，看着这位初级军官。过了一分钟，一名餐厅侍者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斯奇拉德要了茶，萨根没有搭理他。

“好吧，我懂了。”看完文件，萨根说，“但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叛徒塞给我呢？”

“布廷是叛徒，”斯奇拉德说，“狄拉克只是有他的大脑。”

“而你们试过把叛徒的意识刻印在这颗大脑里。”萨根说。

“对。”斯奇拉德说。

“我请你再次注意我的问题。”萨根说。

“因为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斯奇拉德说。

“处理叛徒吗？”萨根困惑道。

“处理不寻常的特种部队成员，”斯奇拉德说，“你曾短暂指挥一名真生人防卫军战士。约翰·佩里。”听见这个名字，萨根稍微有点不自在，斯奇拉德注意到了，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在你手下干得不错。”斯奇拉德说。最后一句话纯属讽刺和轻描淡写，因为在珊瑚星战役中，佩里扛着受伤失去知觉的萨根跑过几百米战场，让萨根得到医疗救治，接着冲进一幢正在崩塌的建筑物中，找到了敌方的关键科技装备。

“那是佩里的功劳，和我没关系。”萨根说。提起佩里，斯奇拉德感觉到萨根又是一阵情绪波动，但他仍旧没说什么。

“你太谦虚了，”斯奇拉德说，停下来等侍者奉茶，“我要说的重点在于，狄拉克是个混合体，”他继续道，“他确实是特种部队士兵，但同时也许还有特种部队士兵之外的一面。我需要一个和特种部队士兵之外的角色打过交道的人。”

“‘特种部队士兵之外’，”萨根重复道，“将军，听你的意思，你认为布廷的意识还在狄拉克脑海里的某处？”

“我可没这么说。”但斯奇拉德的语气说明他或许确实这么认为。

萨根思考着这个问题，特别是其中的言下之意，然后说：“你无疑知道风筝号接下来的一系列任务要求我们接触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她说，“其中和艾尼沙有关的任务格外敏感。”所以我特别需要威尔·利斯特，萨根心想，但没说出口。

“我当然知道。”斯奇拉德伸手端起茶杯。

“而我手下的战士拥有随时可能浮现的叛徒人格，你不觉得这有点冒险吗？”萨根说，“不但对他的任务有风险，也有可能危及他的战友。”

“这显然是个风险，”斯奇拉德说，“我指望你用经验去处理的正是这个。但是，他也有可能成为关键信息的宝库，这个我同样需要有人处理。别的不说，你是情报官，因此是管理这名士兵的理想军官。”

“科里克有什么看法？”萨根说的是科里克少校，风筝号的指挥官。

“他什么看法也没有，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斯奇拉德说，“这是无必要不得告知的保密材料，谁该知道谁不该知道由我决定。他只知道船上有三个新兵。”

“我不喜欢这样，”萨根说，“从头到尾都不喜欢。”

“我没要你喜欢，”斯奇拉德说，“只在告诉你要处理这件事。”他喝了一口茶。

“我不希望他在我们和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打交道的时候担当关键角色。”萨根说。

“你对他和对你手下的其他士兵不能有区别。”斯奇拉德说。

“那他就有可能和其他士兵一样阵亡。”萨根说。

“为了你好，可千万别是被友方火力打死的。”斯奇拉德说着放下茶杯。

萨根再次陷入沉默。侍者走近，斯奇拉德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我要让另外一个人看这份档案。”萨根指着脑袋说。

“资料是保密的，理由很明显，”斯奇拉德说，“需要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我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甚至狄拉克都不知道他的过往。我们希望能维持现状。”

“你要我接受的这名士兵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萨根说，“你至少要让我做足准备。我知道一个研究人类大脑功能和脑伴融合的专家，我认为他的看法应该会很有用。”

斯奇拉德思考片刻，问道：“你信任这个人？”

“这件事上我信任他。”萨根答道。

“你知道他的安全级别吗？”斯奇拉德问。

“知道。”萨根说。

“高得足够处理这种情况吗？”

“唔，”萨根答道，“这个嘛，就不好说了。”

“哈啰，萨根中尉。”凯南主管用英语说，他的发音很差劲，但这可不是凯南的错，他的嘴部构造不适合人类的大部分语言。

“哈啰，主管。”萨根说，“你正在学习我们的语言。”

“是啊，”凯南说，“我有时间学习，实在无事可做。”凯南指着PDA旁的一本克坎恩语书籍说，克坎恩语是勒雷伊人的主要语言。“只有两本书有克坎恩语版本。要么学语言，要么研究宗教。我选了语言。人类的宗教更……”凯南在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里搜索，“……难。”

萨根朝PDA点点头：“现在你有电脑了，选择不止这些。”

“对，”凯南说，“谢谢你给我电脑。我很高兴。”

“不客气，”萨根说，“但电脑是要换取代价的。”

“我知道，”凯南说，“我读了你要我读的那些档案。”

“所以？”萨根问。

“我必须换用克坎恩语说话，”凯南说，“我的英语词汇量太小。”

“行。”萨根说。

“我深入研究了狄拉克二等兵的档案，”凯南说，克坎恩语的辅音很刺耳，但他说得飞快，“查尔斯·布廷是天才，找到了在大脑之外保存意识的办法。你们是白痴，居然试图把这个意识塞回大脑里。”

“白痴，”萨根露出了最细微不过的笑容，这个字眼翻译成克坎恩语，从系在脖子上的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这是你的专业评价，还是主观意见？”

“两者都是。”凯南说。

“说说原因。”萨根说。凯南正要把文件从PDA上发给她，萨根却抬起手拦住了他。“我不需要技术细节，”她说，“只想知道狄拉克会不会危害我的队伍和我的任务。”

“好吧，”凯南说，他犹豫片刻，继续道，“大脑，甚至是人类大脑，就像一台计算机。这个类比并不完美，但适用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计算机运行需要三个部件：硬件、软件和数据文件。软件运行于硬件上，文件靠软件处理。没有软件的硬件无法打开文件。把文件放进缺少关键软件的计算机，它不会有任何反应。明白我的意思吗？”

“到现在都明白。”萨根说。

“很好。”凯南说，伸手拍拍萨根的脑袋，萨根按捺住折断凯南手指的冲动。“那么，大脑是硬件，意识是文件，但对于那位狄拉克朋友来说，你们缺少软件。”

“软件是什么？”萨根问。

“记忆，”凯南答道，“经验，感官活动。把布廷的意识放进他的大脑，大脑缺少经验去理解这个意识。假如意识还在狄拉克的大脑里——请注意‘假如’二字——意识也处于孤立状态，而且完全没有办法存取。”

“新生的特种部队士兵一醒来就有知觉，”萨根说，“但我们同样缺乏经验和记忆。”

“他们体验到的并不是意识。”凯南说，萨根能感觉到他话中的反感。“你们该死的脑伴强行人工打开感官通道，创造出意识的幻象，而你们的大脑很清楚这一点。”凯南指着PDA说，“你们给了我很高的权限，允许我访问大脑和脑伴研究的资料。你知道这一点吗？”

“我知道，”萨根说，“是我要他们允许你阅读全部档案的，只要能帮得上忙。”

“因为你知道我这辈子都将是一名囚犯，就算我能逃跑，也会很快死于你们让我得上的那种疾病，所以允许我阅读不会有任何坏处。”凯南说。

萨根耸耸肩。

“嗯——”凯南继续道，“知道吗？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吸收信息比普通防卫军战士快得多，这一点并没有合理解释。两者都是未经修改的人类大脑，脑伴电脑也没有区别。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在出生前做过预先调整，这一点与普通士兵的大脑不同，但并不该显著提高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然而，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吸收和处理信息快得惊人。知道原因吗？中尉，这是大脑在自我保护。普通的防卫军士兵已经拥有意识和使用意识的经验，而你们特种部队士兵两者都没有。你们的大脑察觉到脑伴强迫大脑接受的人工意识，因此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自己的意识，以免人工意识对大脑造成永久改变——或者杀死大脑。”

“不存在因脑伴而死的特种部队士兵。”萨根说。

“哦，现在当然不会有，”凯南说，“但要是追溯到初期，恐怕就很难说你会发现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萨根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凯南不偏不倚地说，“只是随便猜测罢了，重点在于一方面是你们用所谓‘意识’唤醒特种部队士兵；另一方面是你们对狄拉克二等兵做的事情，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完全不是一码事，差得远了。”

萨根换个话题，说：“你说过布廷的意识有可能已经不在狄拉克的大脑里了。”

“非常有可能，”凯南说，“意识需要外部刺激，否则就会消散。因此几乎不可能在大脑之外完好保存意识模型，而做到了这一点的布廷是天才。我猜即使布廷的意识曾经存在于狄拉克的大脑里，现在也已经散失了，而你只是多了一名士兵而已。很难确定那个意识现在还在不在，说不定被狄拉克二等兵的意识包裹住了。”

“如果在他的大脑里，会因为什么原因苏醒呢？”萨根问。

“要我猜猜看吗？”凯南问。萨根点点头。“你们之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布廷的意识，原因是那颗大脑没有记忆和经验。随着狄拉克二等兵积累经验，也许会有什么接近其本质的事情解开那个意识的某些部分。”

“然后他就变成查尔斯·布廷了。”萨根说。

“也许会，”凯南说，“也许不会。狄拉克二等兵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自我的观念。布廷的意识要是醒来，恐怕不会成为他脑海里的唯一意识。是好是坏你说了算，萨根中尉。这点我无法确定，也不清楚布廷醒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需要你告诉我的正是这些事情。”萨根答道。

凯南发出勒雷伊人的吃吃笑声，他说：“给我安排实验室，我也许能告诉你一些答案。”

“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帮助我们吗？”萨根说。

凯南换回英语说：“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很多，太多了。语言课不够。”他换回克坎恩语说，“这么做不能帮你对付我的同伴，但能帮助你。”

“帮助我？”萨根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肯帮助我，因为我拿电脑使用权贿赂了你。除此之外，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是我让你变成了囚犯啊。”

“而且还让我患上一种疾病，要是敌人不每天给我一份解毒剂，我就会死去。”凯南说着从固定在牢房墙壁上的小桌里拿出一个小注射器。“我的解毒剂，”他说，“他们允许我自行注射。有一次我下决心不给自己打针，看他们会不会见死不救。我还活着，答案可想而知。但他们先让我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个钟头。说起来，就是你对我做的事情嘛。”

“但还是无法解释你为何愿意帮助我。”萨根说。

“因为你记得我，”凯南说，“对于其他人，我只是你们诸多敌人中的一个，甚至都不太值得给我一本书，免得我无聊得发疯。有一天要是忘了给我解毒剂，我就这么死掉，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你至少认为我还有价值。在我生存的这个小小宇宙里，敌人归敌人，但你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萨根望着凯南，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倨傲。他现在多么可怜和怯懦，有一瞬间萨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可悲的事情。

“抱歉。”她说，听见自己这么说，她很惊讶。

凯南又发出一阵勒雷伊人的吃吃笑声。他说：“我们当时在策划毁灭你的人民，中尉，现在依然如此，你不需要觉得太抱歉。”

萨根对此无话可说。她发信号给监狱官说她要走了，牢房门打开，一名看守抱着MP过来守门。

门在身后徐徐滑上，她转身对凯南说：“谢谢你的帮助，我会请他们安排实验室的。”

“谢谢，”凯南说，“我并不抱太大希望。”

“确实。”萨根答道。

“另外，中尉，”凯南说，“忽然想到一点。狄拉克二等兵会参与军事行动，对吧？”

“对。”萨根说。

“盯着他点儿，”凯南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勒雷伊人，战斗时的压力都会给大脑留下永久印记。这是一种原始经验。如果布廷的意识还在，战争有可能会唤醒他。有可能因为战争本身，也有可能以为某些经历的组合。”

“你说我在战斗中该怎么盯着他点儿？”萨根问。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凯南说，“除了被你抓住那次，我从未参加过战争。我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但你要是真的担心狄拉克，换我是你，我就一定会那么做。你们人类有句俗话，‘接近朋友，但更要接近敌人’。我看两者都符合狄拉克二等兵。换了我，我一定会盯紧他。”

风筝号抓住了勒雷伊巡洋舰打盹的机会。

跃迁引擎是一种很难伺候的技术。一方面，有了它就能进行恒星际航行，其原理并不是驱动飞船超过光速（这是不可能的），而是在时空连续体上打洞，把飞船（或者装配有跃迁引擎的任何物体）直接放到同一个宇宙里的任何地方。

（事实上，情况也并非完全如此。起点和终点之间的空间距离越远，跃迁航行的可靠性就越以指数级下降。原因是所谓的“跃迁引擎视界难题”，会造成飞船及其机组人员的失踪，我们还没完全吃透这个问题。这将人类和其他使用跃迁引擎的种族困在了离母星不太远的恒星际“临近地区”。一个种族若是想控制住殖民地——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殖民扩张行为就会被限制在跃迁引擎视界所定义的球体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问题并无实际意义，因为人类所在的临近地区存在着激烈的土地竞争问题。不过康苏人是个例外，他们的技术比附近空域的其他种族先进得多，连他们用不用跃迁引擎都是个问题。）

另一方面，跃迁引擎又有许多怪毛病，要用就不得不忍耐，比方说它对起点和终点的要求。出发时，跃迁引擎需要相对“平滑”的时空连续体，意味着激活跃迁引擎时，飞船必须远离附近行星的重力阱，这就只能靠普通引擎穿越空间了。然而，跃迁引擎的终点可以尽量接近行星，从理论上说，要是领航员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飞船可以直接降落地表。殖民联盟公开并强烈反对用跃迁引擎降落行星地表，而殖民防卫军却认可意外突袭的战略价值。

风筝号抵达这颗人类定居者命名为“葛底斯堡”的行星上空，在距离勒雷伊巡洋舰仅四分之一光秒处突然出现，双管轨道炮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准备开火。风筝号的炮手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调整好方向，瞄准了那艘明显手忙脚乱的倒霉巡洋舰，而轨道炮的磁化炮弹只需要二又三分之一秒就能从风筝号飞到猎物那里。轨道炮的炮弹速度够快，足以击穿勒雷伊飞船的外壳，像子弹穿过炼乳似的在其内部肆虐，但炮弹的设计者并不满足，炮弹接触到物质就会膨胀爆炸。

炮弹击中勒雷伊飞船后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全宇宙速度最快的散弹乱射，碎片和弹片沿着与原始弹道相关的各种矢量疯狂乱飞。改变这些弹道所需的能量当然不小，无疑降低了弹片的速度。不过，弹片有的是能量可供浪费，唯一的结果就是弹片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肆意破坏勒雷伊飞船，打穿已经受伤的飞船，开始它们穿越太空的漫长而无摩擦力的旅程。

还好风筝号与勒雷伊巡洋舰的相对位置不佳，第一发炮弹只击中了前方右舷，碎片斜向上穿过飞船，不怎么体面地捅破了几层甲板，把一些勒雷伊船员炸成团团血雾。炮弹打进飞船时形成一个十七厘米口径的利落圆孔，出去时却是个边缘参差的十米窟窿，金属、血肉和空气无声无息地飞向真空。

第二发炮弹的弹道与第一发平行，位置靠后一些，可惜没有炸裂，出口只比入口稍微大一点点，不过好在它打烂了勒雷伊飞船的一部引擎。巡洋舰的自动损伤控制系统放下舱壁，隔离受损引擎，关闭了另外两部引擎，以免造成连锁故障。勒雷伊飞船切换成应急能源，袭击和防御的力量变得非常有限，两方面都无法有效地对抗风筝号。

风筝号因为使用轨道炮而耗尽了一部分能源（开始重新充能），于是朝勒雷伊巡洋舰发射了五枚传统的战术核弹，一了百了地解决了问题。导弹飞行需要一分多钟，不过风筝号现在有的是时间。巡洋舰是附近空域唯一的勒雷伊飞船。勒雷伊飞船亮起一道细小的火光，行将毁灭的巡洋舰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它能迅速赶到能跃迁的地方，将巡洋舰的命运通知勒雷伊军方。风筝号朝无人机发射了第六也是最后一枚导弹，导弹将在距离跃迁点不到一万公里的地方赶上并摧毁无人机。等勒雷伊人知道巡洋舰的下场，风筝号已经在许多光年之外了。

勒雷伊巡洋舰已经成了一个逐渐扩张的碎片场，萨根中尉和她领导的第二排收到了执行任务的许可。

雅列努力排除杂念，凝神内观，以安抚第一次出任务的紧张情绪，还有因运兵船落入葛底斯堡星大气层时的颠簸而产生的些许恐惧。坐在旁边的丹尼尔·哈维却让他很难集中精神。

运兵船飞速下坠，哈维说：“该死的流窜殖民者，跑出来建设非法殖民地，遇到他妈的外星种族爬进窝巢，就来找我们哭诉。”

“悠着点儿，哈维，”阿莱克斯·伦琴说，“别自寻烦恼。”

“我只想知道一点，这些狗娘养的是怎么来这些地方的，”哈维说，“殖民联盟没有送他们来，没有殖联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当然可以，”伦琴说，“殖联控制不了所有的恒星际航行，只能控制住人类的。”

“这些殖民者不是人类吗，爱因斯坦？”哈维说。

“喂，”朱莉·爱因斯坦说，“别把我扯进去。”

“只是个习惯说法罢了，朱莉。”哈维说。

“白痴，殖民者确实是人类，但运送他们的不是，”伦琴说，“殖联和一些外星种族有贸易往来，流窜殖民者花钱搭他们的飞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愚蠢。”哈维说着环顾全排，寻找支持。大部分士兵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存心不搀和。哈维喜欢争吵是出了名的。“殖联要是愿意，当然能阻止。通知外星人，不许搭载流窜殖民者。这样我们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了。”

前排座位上的简·萨根转过头，用厌烦的语气对哈维说：“殖联并不想阻止流窜殖民者。”

“这他妈的是为什么？”哈维问。

“他们是惹祸精，”萨根说，“会违抗殖联命令、跑去开辟非法殖民地的人，要是强迫他留在家里，反而会闹出更多麻烦。殖联觉得犯不着这么做，于是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了。反正他们全靠自己。”

“直到遇到麻烦为止。”哈维嗤之以鼻。

“通常来说，即使如此，”萨根说，“流窜者也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们来干什么？”伦琴说，“倒不是说我支持哈维，但他们确实是流窜殖民者啊。”

“因为有命令，”萨根说，闭上眼睛，结束了争论。哈维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运兵船忽然颠簸得格外厉害了。

“地面的勒雷伊人似乎知道我们来了，”机师位置上的乍得·阿西齐说，“有三枚导弹正飞向我们。抓着点儿，我看能不能在它们接近前烧掉它们。”几秒钟后，机舱里响起低沉而连绵不断的嗡嗡声。运兵船的防御性微波激射器在点火应付导弹。

“为什么不按照以前的老路子，”哈维说，“在轨道上轰死这帮狗贼？”

“下面还有人类呢，”雅列壮着胆子说道，“我猜我们不能使用有可能伤害或杀死他们的战术。”

哈维瞥了雅列一眼，随即改变话题。

雅列望向萨拉·鲍林，萨拉朝他耸耸肩。进入二排后的这一周，形容他们和老队员之间关系的最恰当词汇是“冷淡”。非要打交道的话，其他人对他们客气得怕人，除此之外就尽可能地忽视他俩。本排长官简·萨根简明扼要地说这是新兵在第一次上战场前的必经之路。“接受就是了。”她说完就转身做事去了。

这让雅列和鲍林都很不安。被随意无视是一码事，但被拒绝完全融合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们得到了部分链接，允许使用公共频道讨论和分享与任务相关的信息，但训练班的那种亲密共享则不见踪影。雅列扭头看着哈维，第无数次怀疑融合会不会只是训练工具。如果真是那样，先给你再夺走就未免太残忍了一些。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排内战友之间存在融合的证据。微妙的动作和行为说明除了个人意识之外，还存在无需开口的公共交谈和感官共享。雅列和鲍林很想加入，但明白不让他们加入是在测试两人的反应。

既然无法与战友融合，为了弥补这一点，雅列和鲍林的融合变得格外亲密。第一周，他们在对方的脑海里停留得太久，尽管彼此喜爱，但他们仍然开始厌弃对方。他们发现确实存在过度融合这回事。两人邀请斯蒂芬·西博格与他们非正式地融合，以冲淡这种亲密关系。西博格在一排也受到了同样的冷眼待遇，但他在一排没有训练队友陪伴，见到他们的邀请，感激涕零得都有点可怜了。

雅列望向简·萨根，心想排长会不会在执行任务时仍旧不让他和萨拉融入集体？那样似乎很危险——至少对他和鲍林来说很危险。

像是听见了他的想法，萨根望向他，开始说话。“分配任务，”她说着把葛底斯堡迷你殖民地的地图连同每个人的任务发送给众人，“记住，这是一次扫荡清除任务。没有侦测到跃迁无人机的活动，所以他们要么全死了，要么被圈养在某个无法向外传递消息的地方。目标是在尽量不破坏殖民地建筑的前提下清除勒雷伊人。尽量不，听见了吗，哈维？”她直勾勾地盯着哈维，哈维不自在地扭了扭。“有必要的话，随便你们炸来炸去，但我们破坏什么，定居者就会缺少什么。”

“什么？”伦琴说，“你不是开玩笑吧？意思是说他们如果还活着，我们还要允许他们留在这儿？”

“他们是流窜者，”萨根说，“我们不能强迫他们有理智。”

“呃，但我们可以强迫他们。”哈维说。

“我们不会强迫他们，”萨根说，“我们还有新人需要保护。伦琴，你负责带鲍林，我带狄拉克。剩下的人，两两组队执行任务。我们在这里着陆——”地图上亮起一小块着陆区，“你们任意发挥创造力，尽快赶到应该去的地方。记住要侦察环境和敌人的情况，你们在为我们所有人侦察。”

“还不如说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呢。”鲍林对雅列用悄悄话说。就在这时，融合的感官冲击——那么多视角叠加在本人视角上的超感知性——排山倒海而来，雅列好不容易才没叫出声来。

“别伤到自己。”哈维说，排里传来几股好笑的情绪。雅列没有理会，努力消化战友提供的情感和信息格式塔。有他们能战胜勒雷伊人的信心；有地下构造图，可以用来制订赶往目标地点的路径；有与即将到来的战斗似乎没什么关系的紧张、期待和兴奋；还有众人一致觉得没必要保护建筑物，因为殖民者多半已经死了。

“你背后。”雅列听见萨拉·鲍林说，他和简·萨根在收到图像和数据的同时转身开火，从鲍林的远距视角望去，三名勒雷伊士兵悄无声息但并非无影无踪地绕过一幢小型综合建筑物，打算伏击雅列和萨根。三名士兵刚冒头，迎面飞来雅列和萨根发射的子弹，一名士兵当即倒地，另外两个分头逃跑。

雅列和萨根迅速调取其他战友的视角，看有谁能干掉其中一个或全部两个逃跑的敌人。可惜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包括鲍林在内，她已经转回原先的任务，去敲掉葛底斯堡定居点边缘处的勒雷伊狙击手。萨根长叹一口气。

“你追那个，”她吩咐道，自己去追另外一个人，“当心自己的小命。”

雅列跟着勒雷伊士兵飞奔，对方强有力的鸟类双腿跑得飞快，甩开了雅列一段距离。雅列追上去，勒雷伊士兵猛地转身，单手持枪朝他胡乱射击，后坐力震得枪口上扬，枪飞出勒雷伊士兵的手。子弹钻进雅列前方的土地，雅列转向寻找掩护，勒雷伊人的枪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勒雷伊士兵没有去捡，而是继续逃窜，钻进了殖民地车辆调配站的修车场。

“我需要帮助。”雅列在门口说。

“彼此彼此，”哈维在别处说，“王八蛋比咱们至少多一倍。”

雅列穿过入口走进修车场。左右张望一眼，他发现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另外一扇门和入口在同一面墙上，这面墙上还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修车场的窗户都在高处，而且很小，勒雷伊人不可能钻过去。敌人还在修车场的某处。雅列走向一侧，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场地。

一个矮架上盖着一块防水油布，一把匕首突然从油布底下刺出来，砍中雅列的小腿。刀刃才近身，军用防护服的纳米机器织物瞬间变硬。雅列毫发无损。但他吃了一惊，反而绊倒了自己，稀里哗啦摔在地上，脚腕扭了一下，MP也脱手了。勒雷伊人爬出藏身之处，没等雅列抓回武器，就用握刀的手推开了MP。MP飞出雅列伸手可及的范围，勒雷伊人刺向雅列的面门，在他脸上划开一个大口子，智能血喷涌而出。雅列惨叫一声，勒雷伊人爬下去跑向MP。

雅列转过身，见到勒雷伊士兵已经用MP瞄准了他，奇长无比的手指笨拙但有力地抓住枪托和扳机。雅列顿时无法动弹，勒雷伊士兵怪叫一声，扣动了扳机。

毫无反应。雅列这才想起MP设置成由他的脑伴控制，人类以外的种族无法开火。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勒雷伊士兵又是怪叫一声，抡起MP，砸在雅列已经被他划破的面颊上。雅列大声叫痛，踉跄后退。勒雷伊士兵把MP扔到架子高处两个人都拿不到的地方，接着从工作台上捞起一根轮轴，挥舞着冲向雅列。

雅列用胳膊挡开第一击，防护服再次凝固，但这一击打得他胳膊生疼。第二击，他伸手去抓轮轴，但估计错了速度，轮轴狠狠敲在手指上，打断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把右臂砸得垂了下去。勒雷伊士兵挥动轮轴，从侧面击中雅列的头部，雅列跪倒在地，头晕目眩，先前扭伤的脚腕又扭了一下。雅列晕乎乎地用左手抽出匕首，勒雷伊士兵一脚踢在他手上，匕首飞了出去。勒雷伊士兵紧接着第二脚踢在雅列的下巴上，牙齿咬中舌头，智能血淌进口腔，染红了牙齿。勒雷伊士兵推倒雅列，抽出匕首，俯身来割雅列的喉咙。雅列的意识突然跳回和萨拉·鲍林练习格斗的训练课：她骑在雅列身上，匕首贴着他的喉咙，说他不该分神。

他现在精神很集中。

雅列使劲一吸，把一口智能血喷在勒雷伊士兵的面门和眼带上。怪物抽搐退缩，雅列抓住机会，命令脑伴让智能血在勒雷伊士兵脸上做它在凤凰星上被吸血小虫吞下后做的事情：爆燃。

智能血烧灼勒雷伊士兵的面门和眼带，勒雷伊士兵惨叫着丢下匕首，抓挠脸孔。雅列拿起匕首，从侧面插进勒雷伊士兵头部。勒雷伊士兵戛然惊叫，突然软瘫下去，向后倒在地上。雅列也倒了下去，他静躺片刻，让眼睛休息，勒雷伊士兵闷烧时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

“起来。”过了一阵，有人对他说，用靴尖捅了捅他。雅列皱起眉头，仰望上方。来者是萨根。“走吧，狄拉克。我们全歼了敌人。你就别装死了。”

“我受伤了。”雅列说。

“妈的，狄拉克，”萨根说，“看着你，我眼睛都疼了。”她朝勒雷伊士兵打个手势，“下次记得开枪。”

“保证记住。”雅列说。

“说起来，”萨根说，“你的MP呢？”

雅列望向高处的架子，说：“能帮我找把梯子吗？”

“你需要缝针，”萨根说，“脸都快掉下来了。”

“中尉，”朱莉·爱因斯坦说，“你快过来。我们找到定居者了。”

“有活着的吗？”萨根说。

“天哪，没有。”爱因斯坦说，萨根和雅列都通过融合感觉到她打了个哆嗦。

“你在哪儿？”萨根说。

“呃，”爱因斯坦说，“我想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一分钟后，萨根和雅列来到了殖民地屠宰场。

两人走到近处，萨根说：“他妈的勒雷伊人。”她转向在屠宰场外等待的爱因斯坦，“他们在里面？”

“在里面，”爱因斯坦说，“后面的冷库。”

“所有人？”萨根问。

“应该是的，不过很难说，”爱因斯坦说，“大部分已经被肢解了。”

冷库里塞满了肉。

特种部队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铁钩上剥了皮的躯体。铁钩下的桶里装满内脏，加工到不同程度的肢体堆在台子上。另外一张台子上是许多脑袋，颅骨被锯开，准备取出大脑。台子旁的大桶里装着取空了的脑袋。

一块防水油布下是一小堆未经处理的尸体。雅列走过去掀起油布，底下是所有的儿童。

“天哪，”萨根说，她扭头对爱因斯坦说，“派人联系殖民地行政办公室，调取能找到的全部医疗和遗传记录，还有殖民者的照片。要靠这些东西辨认尸体。再派两个人去翻垃圾箱。”

“找什么？”爱因斯坦问。

“残渣，”萨根说，“勒雷伊人已经吃掉的人。”

雅列听见萨根下令，脑袋里嗡嗡直响。他俯身盯着那堆孩童尸体，怎么也转不开眼睛。尸堆最上面是个小女孩，精灵般的脸孔那么沉静、安详和美丽。他伸手轻轻抚摸女孩的面颊：冰凉。

不知怎的，雅列心头涌起一阵凄凉。他呕了一下，转过身去。

丹尼尔·哈维，找到冷库的是他和爱因斯坦，走过来对雅列说：“第一次。”

雅列抬起头，问：“什么？”

哈维朝尸体摆摆头：“第一次见到儿童，对吧？”

“对。”雅列说。

“我们总是这样，”哈维说，“第一次见到殖民者，是殖民者的尸体。第一次见到儿童，是儿童的尸体。第一次见到不是人类的智能生物，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正企图杀死我们，因此我们必须杀掉它，于是它也变成尸体。我等了好几个月才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殖民者，到现在我还没见过活生生的儿童。”

雅列扭头看着尸堆，问：“这个有多大？”

“妈的，不知道，”哈维也望了过去，“估计三四岁吧，顶多五岁。知道哪一点特别有趣吗？她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她比你我加起来再翻个倍都大。朋友，这个宇宙他妈的乱套了。”

哈维溜溜达达地走开。雅列盯着小女孩又看了一分钟，用油布盖住她和其他孩子。他转身去找萨根，在殖民地的行政大楼外找到了她。

“狄拉克，”见到他走近，萨根说，“你对第一次任务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很可怕。”雅列说。

“确实，”萨根答道，又问，“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吗？为什么来这个流窜者定居点？”

雅列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她用嘴说的，他跟着开口答道：“不知道。”

“因为这个定居点的领袖的母亲是殖民联盟国务卿，”萨根说，“这个白痴王八蛋想向母亲证明，殖民联盟反对非法定居的规定是侵犯民权。”

“侵犯了吗？”雅列问。

萨根望向雅列：“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雅列说。

“也许侵犯了，也许没侵犯，很难说。”萨根答道，“但不管侵没侵犯，都绝对不该选择这颗行星证明他的观点。尽管勒雷伊人在这颗行星上连一个定居点都没有，但多年前就声明了对这里的主权。我猜那个龟孙子心想既然防卫军在上次战争中大败勒雷伊人，那么勒雷伊人说不定会因为害怕报复而睁只眼闭只眼。结果，十天前，我们在行星上空的间谍卫星被敲掉了，下手的就是刚才被我们炸沉的那艘巡洋舰——间谍卫星在被敲掉前拍到了一张巡洋舰的照片。于是我们就出动了。”

“真是一塌糊涂。”雅列说。

萨根郁闷地笑了笑，说：“现在我得回该死的冷库验尸了，非得找到国务卿的儿子不可。告诉国务卿说她儿子全家被勒雷伊人剁碎做成食物，这个光荣的任务也是我的。”

“他全家？”雅列问。

“老婆，”萨根说，“一个女儿，四岁大。”

雅列想到尸堆最顶上的小女孩，猛地打个哆嗦。萨根死死地盯着他，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雅列说，“就是觉得他们死得很冤。”

“老婆和孩子确实死得冤，”萨根说，“带她们来这儿的白痴王八蛋活该。”

雅列又打个哆嗦，说：“随你怎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萨根说，“走吧，该去辨别殖民者的身份了——或者说辨认他们的肉块。”

“唉，”雅列走出风筝号的医务室，萨拉·鲍林对他说，“你做事总这么不当心。”她伸手抚摸雅列的面颊，尽管做了纳米级的缝合，但还是留下了一道伤疤。“能看见你受伤的位置。”

“不疼了，”雅列说，“反正比我的脚腕和手指强。脚腕没骨折，但手指需要几天才能痊愈。”

“也比死掉强。”鲍林说。

“这倒是真的。”雅列承认道。

“而且还教了大家一个新招，”鲍林说，“智能血居然还能这么用。大家现在管你叫岩浆雅列了。”

“大家都知道能让智能血燃烧，”雅列说，“我在凤凰星上经常看见人们用智能血烧虫子。”

“是啊，大家都用它烧小虫，”鲍林说，“但想到也能烧大虫子就需要一定脑力了。”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雅列说，“只是不想死而已。”

“不想死能让人变得这么有创造力，有意思。”鲍林说。

“能让人变得精神非常集中，这才真的有意思，”雅列说，“我想起你说我需要集中精神，看来你救了我一命。”

“很好，”鲍林说，“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雅列忽然停下脚步。“怎么了？”鲍林问。

“你没感觉到？”雅列问。

“感觉到什么？”鲍林问。

“我觉得我特别想性交。”雅列说。

“呃，雅列，”鲍林说，“忽然在走廊里站住并不是你平时表达特别想性交的办法。”

“鲍林，狄拉克，”阿历克斯·伦琴说，“娱乐室，快来。战后庆祝活动要开始了。”

“喔！”鲍林说，“庆祝。有蛋糕和冰激凌吗？”

没有蛋糕，也没有冰激凌。只有一场群交。二排除了一个人之外全在娱乐室里，裸体程度各自不同。他们三三两两地躺在沙发和软垫上，亲吻，互相贴紧。

“这就是战后庆祝活动？”鲍林说。

“每次打完一仗，”阿历克斯·伦琴说，“我们就要举办一次。”

“为什么？”雅列问。

阿历克斯·伦琴盯着雅列，有点难以置信地问：“群交难道还需要理由吗？”雅列正要回答，但伦琴举起一只手。“首先，我们走过死荫的山谷，来到了另外一边。没有比群交更能让你感觉你还活着的了。见过今天的那种烂事，我们需要尽快忘掉。其次，因为性爱那么美妙，你融入的集体同时做爱尤其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不会中断我们的融合了？”鲍林问。她是用调笑的口吻问的，但雅列感觉到问题深处有一丝细微的紧张。

“不会，”伦琴轻声说，“你们已经是战友了。这不但是性爱，还是在更深刻地表达沟通和信任，是另外一个层次的融合。”

“听着非常可疑，很像是胡扯。”鲍林笑着答道。

伦琴发送了一波哈哈大笑。“唉，被你看出来了。我不否认，这首先是为了性爱。但你会明白的。”他向鲍林伸出手，“来吧？”

鲍林看了雅列一眼，使个眼色，抓住伦琴的手，说：“悉听君便。”雅列望着两人走开，忽然觉得有人戳他的肩膀，转身一看，站在背后的是朱莉·爱因斯坦，赤身裸体，意气洋洋。

“雅列，让我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能喷岩浆。”她说。

过了天晓得多久，鲍林找到雅列，在他身旁躺下。

“今晚很有意思。”她说。

“这么说也不错。”雅列说。伦琴之前说过融合集体同时做爱感觉大不相同，事实证明这么说实在太轻描淡写了。除了一个人，雅列纠正自己，说：“萨根为什么不在？”

“阿历克斯说她以前参加，但最近不了，”鲍林说，“她在一场险些战死的战役后就不再参加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阿历克斯说参不参加完全自愿，没有人因此说她不好。”

听见“阿历克斯”的名字，雅列感觉到一阵尖锐的情绪；先前爱因斯坦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瞥过伦琴和鲍林一眼。雅列有点尴尬地说：“倒是说得通。”

鲍林用一条手臂撑起身子，问：“你开心吗？参加这个？”

“你知道我很开心。”雅列说。

“我知道，”鲍林说，“我脑袋里能感觉到你。”

“对。”雅列说。

“但你似乎并不完全投入。”鲍林说。

雅列耸耸肩：“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鲍林凑过来轻轻亲吻雅列：“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我并不想吃醋。”雅列说。

“要我说，没有谁天生就想吃醋。”鲍林答道。

“抱歉。”雅列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鲍林说，“我很高兴我们融合了，我很高兴能成为这个排的一员。群交乐趣无穷。但是，雅列，你对我来说很特殊，一向如此。你是我的最爱。”

“最爱，”雅列赞同道，“永远。”

鲍林笑得很开心。“很高兴我们谈妥了，”她的手向下摸去，“现在嘛，轮到我享受一下我的最爱了。”

7

“三十公里，”简·萨根说，“下车喽。”

二排的士兵跳下运兵船，坠入德流乌上方的夜空，德流乌是艾尼沙一族的首都。下方，爆炸的火光点缀着天空，但那不是反舰防御系统震碎运兵船的剧烈爆炸，而是焰火五颜六色的美丽火花。这是查法兰节的最后一夜，艾尼沙借此庆祝万象更新。整个星球的艾尼沙人走上街道，以适合所在地区和时节的各种方式饮宴嬉闹，大部分艾尼沙人都醉意蒙眬且春情萌动。

德流乌在这次查法兰节里格外喧闹。除了传统的节日娱乐，今年的庆祝内容还有一项：册封继承人，艾尼沙权首菲莱布·瑟尔正式宣布女儿维尤特·瑟尔为艾尼沙的下一任统治者。为了纪念这次册封，菲莱布·瑟尔拿出一份她喂养维尤特·瑟尔的王浆，批准大规模合成生产其稀释后的复制品，装在小罐里，在查法兰节的最后一晚送给德流乌的市民们。

王浆若是以原始形态喂给未变态发育的艾尼沙人，就会导致接受者产生显著的发育变化，在其发育到成年形态时表现出明显的生理和心理优势。稀释后的合成物则不同，会给成年艾尼沙人带来非常美妙的迷幻快感。大部分德流乌市民已经在焰火晚会和灯光表演前喝下了王浆，此刻坐在私家花园和公园里，望着焰火爆炸出的璀璨亮光，亮光在王浆的作用下扩展占据了艾尼沙人的整个感知光谱，口器咔哒咔哒地发出艾尼沙人的“哦”和“哇”。

三十公里的高空中，正在快速坠落的雅列看不见也听不见艾尼沙人的目眩神迷，下方的焰火固然灿烂，但离他很远，爆炸声由于距离和稀薄的同温层大气而散失了。雅列的感官被许多其他事情占据——队友的位置、降落的速度和不可缺少的机动操作——他需要确保自己降落在指定地点，同时在即将爆发的一系列事件中避开危险。

找到队友的位置是其中最简单的。二排成员都身穿黑体纳米机器防护服，装备也包上了护罩，只剩下一人一个的微型能束发射/接收器还在工作，它们在降落前记下其他战友的位置，在空中以毫秒间距继续获取位置。雅列知道萨拉·鲍林在右前方四十米处，丹尼尔·哈维在下方六十米处，最后跳下运兵船的简·萨根在上方两百米处。葛底斯堡之后没多久，雅列第一次参加噩梦般的高空夜间跳降时，他虽然做到了没有跟丢能束信号，但落地位置离战友有好几公里，孤身一人，不辨方向。他为此被骂得狗血淋头。

雅列的目标地点在底下不到二十五公里处，脑伴将其标成高亮，脑伴同时计算出一条降落路径提供给他。脑伴根据风速和其他大气现象，在降落过程中随时更新路径；同时还精确地跟踪着投射在雅列视野内的三根排列紧密的虚拟光柱。三根光柱从天而降，指着一幢建筑物中的三块区域：建筑物是权首的宫殿，也是菲莱布·瑟尔的住处、王庭和政府所在地。

随着雅列和二排战友降到离地面四公里的位置时，三根光柱的含义变得明确。从特种部队放置在低轨道上的卫星发射出的三条粒子束，出现在半空中。一条粒子束很模糊，一条亮得刺眼，第三条最黯淡，还不停闪烁。见到这幅景象，听着伴之而来的洪亮隆隆声，德流乌的市民呼呼赞叹。他们的意识被王浆弄得既敏感又迟缓，以为粒子束是灯光表演的一部分。只有入侵者和德流乌灯光表演的实际操作者从一开始就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产生粒子束的卫星逃不过艾尼沙行星防御网的注意，发现敌方武器正是行星防御网的任务所在。然而眼下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卫星伪装得很好，变成了三艘修理拖船。几个月前，葛底斯堡事件后不久，拖船就已安排妥当，殖民联盟在艾尼沙三大空间站之一有外交泊位，拖船属于日常维修舰队。这三艘船确实也是性能良好的拖船，但无论从外观看还是通过内部检测都很难发现引擎经过了颇不寻常的改造，对软件的巧妙修改隐藏了引擎的能力，只有最专注的调查者才有可能察觉。

风筝号出现在艾尼沙空域，因为最近和勒雷伊巡洋舰打过一仗，因此请求许可入港修理船壳和控制系统，三艘拖船被派去执行牵引任务。风筝号在交火中获胜，但不得不在完全修复损伤前暂时撤退（风筝号特地选了一个防卫力量中等的勒雷伊殖民地开战，那里的军事力量足以击退特种部队飞船，但又不够把风筝号彻底炸沉）。风筝号指挥官礼节性地请艾尼沙军方登船参观，艾尼沙军方礼节性地婉言谢绝，他们已经通过与勒雷伊人的非常规情报渠道证实了风筝号的说法。风筝号同时请求让船员离舰去特雷施（专为殖民联盟外交使节和艾尼沙驻扎人员开设的旅游胜地）休息，获得了批准。特雷施位于德流乌的东南部，一艘运兵船载着二排两个班的“度假人员”出发，飞行路线恰好经过德流乌城南。

运兵船在德流乌附近飞过，报告说遇到大气湍流，不得不向北闪避，短暂擦过德流乌上空的禁飞区。艾尼沙航空指挥部注意到了飞行路线的变化，命令运兵船避开湍流后立刻返回原先的飞行计划上。几分钟后，运兵船校正航线，但船上少了两个班。

敌人从表面上说是你的盟友，而且不知道你知道它是敌人，这时候做事可真是有意思。

分配给风筝号的拖船射出粒子束，击中权首宫殿。第一束比另外两束强烈得多，打穿了六层宫殿，深入内部，气化了备用发电机和以下二十米处的主供电线路。主供电线路遭到破坏，宫殿的电力系统转向备用机组，但备用机组在几毫秒前已被摧毁。没有中央备用供电，几套小规模备用机组开始工作，通过安全门系统封锁了宫殿。根据电力和安全系统设计者的思路，主供电和备用机组同时失灵说明宫殿很可能遇到了攻击。这一点倒是不假，但设计者没有想到的是，无中央系统控制的小规模机组在攻击者的计划中扮演了必不可少的角色。

这道粒子束造成的次级损害相对很小，能量被特意调控到仅限于其周界之内，直插艾尼沙行星的土地。打出的窟窿有八十码深，但掀起的部分岩屑（还有六层宫殿的部分碎片）把它填得只有几米深。

第二道粒子束击穿的是宫殿的行政区域。和第一道粒子束不同，这道被调得范围很宽，目的就是引发出巨量废热。粒子束所及之处，宫殿的行政区域膨胀融化。极热的空气冲刷办公室，炸开门窗，引燃了燃点在932摄氏度以下的所有物品。片刻之内，三四十个值夜班的艾尼沙政府工作人员、军队警卫和门房被活活烤死在甲壳里。粒子束中央是权首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连同所有物品在几微秒内化为灰烬，粒子束的高热和能量引发火风暴，把灰烬吹向迅速解体的行政区域的每个角落。

第二道是三道粒子束里最具破坏力但也是最不重要的。特种部队并不打算也不希望在私人办公室内刺杀权首，因为她很少在夜间去这间办公室，今晚尤其不可能，因为她是查法兰庆祝仪式的一部分，此刻正在履行公共职责。她在德流乌城的另外一头，这顶多只能算是一次笨拙的尝试。不过，特种部队就是想让袭击看起来像是意图刺杀权首的笨拙尝试，这样权首及其令人望而生畏的保安队伍就可以远离宫殿，让二排去执行他们真正的任务了。

第三道粒子束的能级最低，一闪一闪地犹如外科手术般扫过宫殿屋顶，像手术烧灼似的每次剥去一层皮肤。这道粒子束的目标不是掀起恐惧或大规模破坏，而是要打出一条通往某个房间的直接路径，二排的目标就在那里，这个筹码要是用得好，就能让艾尼沙人退出袭击人类的三方盟约。

“要我们绑架谁？”丹尼尔·哈维问。

“维尤特·瑟尔，”简·萨根说，“艾尼沙皇权的继承人。”

丹尼尔·哈维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提醒雅列想起特种部队士兵尽管有意识融合，为什么还非得面对面开简报会。说到底，什么都代替不了肢体语言。

萨根把任务情报和任务内容转发给大家，但哈维在信息解压完毕前就又说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也开始搞绑架了？”哈维问，“这可是条新路子。”

“我们以前也绑架过，”萨根说，“没什么新鲜的。”

“我们绑架过成年人，”哈维说，“通常来说，都是意图伤害人类的家伙。这次要绑架的是个孩子。”

“说是幼虫更合适。”阿历克斯·伦琴已经解压完任务剪报，开始阅读。

“随你怎么说，”哈维说，“幼虫，崽子，小孩。重点在于，我们要用无辜幼体充当谈判筹码。没说错吧？这恐怕确实是第一次。很下作。”

“这话居然是你说出来的？每天都有人叫你别满嘴喷粪呐。”伦琴说。

哈维望向伦琴，说：“没错，你经常叫我别满嘴喷粪。但我必须要说，这个任务臭不可闻。你们这帮人，脑子都有病了不是？”

“哈维，敌人可没你那么高尚。”朱莉·爱因斯坦说着转发了一张葛底斯堡星上的孩童尸堆照片。雅列又打个哆嗦。

“所以我们就必须和他们一样卑鄙？”哈维说。

“听着，”萨根说，“这事不是投票表决。我们的情报人员说勒雷伊、艾尼沙和奥宾很快就要大规模进军人类空域。我们一直在边缘地带骚扰勒雷伊和奥宾，但始终无法对艾尼沙采取行动，因为我们还得接受一个彬彬有礼的幻象——他们是人类的盟友。这给了他们时间备战，尽管我们喂给艾尼沙人很多假情报，但他们对人类的弱点还是过于了解了。我们有可靠的情报说艾尼沙完全参与了所有袭击计划。如果公开对抗艾尼沙，他们三方就会一起扑上来，而我们的资源不足以和他们同时开战。哈维说得对，这次任务把我们带进了新领域，但其他计划都不如这个有震慑力。我们无法从军事上战胜艾尼沙，但能从心理上打垮他们。”

这时雅列已经读完了整个报告，他对萨根说：“还不止是绑架。”

“对，”萨根说，“单独绑架不足以迫使权首接受我方条件。”

“天哪，”哈维也看完了所有材料，“比屎都他妈臭。”

“比其他的计划强，”萨根说，“除非你真的认为殖民联盟能同时拿下三个敌人。”

“允许我提个问题吗？”哈维问，“我们为什么总摊上这种烂事？”

“我们是特种部队，”萨根说，“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狗屁，”哈维说，“你要去自己去。我们不去。谁都做不出这种事。不能因为其他人不想去就逼着我们去。”

哈维环顾简报室，说：“来吧，我们至少可以说给自己听。军事情报部门的真生人混球想出这个计划，然后一帮真生人将军签字通过，但殖民防卫军的真生人司令官完全不想牵涉进去。于是就交给我们，大家认为我们不会介意，因为我们是一帮两岁大的无道德刽子手。妈的，我有道德，我知道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有。面对面作战老子寸步不退。你们都清楚这一点。但这不是面对面的战斗。这是他妈的狗屁。一等一的臭狗屁。”

“好吧，确实是狗屁，”萨根说，“但同时也是我们的任务。”

“别派我去抢那东西，”哈维说，“我愿意给去的人打掩护，但这杯毒酒我本人就不碰了。”

“我不会派你去的，”萨根说，“有的是其他任务可以交给你。”

“倒霉事到底交给谁呢？”阿历克斯·伦琴说。

“我自己去，”萨根说，“还要两个志愿者。”

“我已经说过了，我负责掩护。”哈维说。

“万一我的脑袋挨了枪子，哈维，要有其他人负责绑架。”萨根说。

“我去，”萨拉·鲍林说，“不过哈维说得对，这坨屎臭气熏天。”

“谢谢，鲍林。”哈维说。

“别客气，”鲍林答道，“别太得意。”

“有一个了，”萨根说，“还有谁？”

简报室里的所有人都望向雅列。

“什么？”雅列忽然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朱莉·爱因斯坦说，“只是你和鲍林总出双入对的。”

“不完全是这样，”雅列说，“我们在排里已经七个月了，掩护过你们每一个人。”

“别激动，”爱因斯坦说，“又没人说你俩结婚了，而且我们每一个人都掩护过你，但每个人都更愿意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执行任务。我的搭档是伦琴。萨根是哈维，因为除了她谁也不肯收他。你和鲍林是搭档。没别的意思。”

“别取笑雅列了，”鲍林笑着说，“他这人很实诚，跟你们这群下流胚不一样。”

“我们是实诚的下流胚。”伦琴说。

“或者说下流得很实诚也行。”爱因斯坦说。

“玩笑开够了吧，”萨根说，“我还缺一个志愿者。”

“狄拉克。”哈维替他报名。

“够了。”萨根说。

“不，”雅列说，“我去。”

萨根似乎想反对，但一转念又算了。“好的。”她说，然后继续简述情况。

“又来了，”雅列一边听简报，一边在私人频道上向鲍林发送道，“你也看见了吧？她其实想说‘不行’的。”

“看见了，”鲍林说，“但她并没有说啊。而且上了战场，她对你和对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这我明白，”雅列说，“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太喜欢，”鲍林说，“别疑神疑鬼了。总而言之，我很喜欢你，除了你疑神疑鬼的时候。”

“我努力。”雅列说。

“好好努力，”鲍林说，“谢谢你志愿加入。”

“呃，这个嘛，”雅列说，“民心所向而已。”

鲍林笑出了声。萨根瞪了她一眼。“抱歉。”鲍林在公共频道上说。

过了几分钟，雅列在私人频道上呼叫鲍林：“你真觉得这次的任务很糟糕吗？”

“妈的迎风臭十里。”鲍林答道。

粒子束消失，雅列和二排战友弹开降落包。纳米机器人充电，从背包里以藤蔓形式展开，组成一个个单人滑翔翼。雅列不再自由坠落，向宫殿调整方向，飞往第三道粒子束留下的冒烟窟窿，这个洞口通往继承人所在的育儿室。

权首宫殿和圣彼得大教堂差不多宏伟，可不是个小地方，正厅外是权首的王庭和现已崩塌的行政区域，非艾尼沙人不得出入。公共记录中没有宫殿的建筑结构图，而宫殿本身遵循的是天然艾尼沙建筑风格，以流动和混沌为主旨，与连绵不断的白蚁窝群落颇为相似，从中寻找重要的区域或房间谈何容易。在实施绑架艾尼沙继承人的计划之前，首先必须找到继承人所在的私人房间。军事研究局认为这个难题很有分量，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

解决方案是往小处想；没错，往单细胞生物的方向想——比方说，C.xavierii，这是一种艾尼沙原核生物，以演化论的观点看，和细菌是一码事。正如各种细菌与人类构成了愉快的共生关系，C.xavierii和艾尼沙人也是一样，它主要存在于体内，但体表也有。和许多人类一样，并非每个艾尼沙人都能坚持洗手间里的好习惯。

殖民联盟军事研究局破译了C.xavierii的遗传密码，重组后创建出新亚种C.xavierii movere，其DNA能构造出线粒体尺寸的无线电收发器。这些微小的有机机器通过测量与收发范围内其他艾尼沙人身上C.xavierii的相对位置，记录下宿主的一举一动。显微装置的记录能力有限，只能记下不到一个小时的宿主活动，但每次细胞分裂都会产生一部新的记录机器，继续跟踪宿主的活动。

军事研究局把接受过基因改造的微生物放进洗手液，由一位不知内情的殖民联盟使节传入权首宫殿，这名使节与艾尼沙外交官经常有身体接触。接下来，通过日常接触，艾尼沙外交官又把细菌传给宫殿内的工作人员。那位殖民联盟使节（及使节团全体人员）的脑伴都经过了秘密修改，能记录即将从宫殿工作人员和居住者——包括权首和她的继承人——身上发射出的微电波。不到一个月，军事研究局就通过人员活动情况绘制出了权首宫殿完整的内部结构图。

军事研究局没有告诉殖民联盟使节团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间谍。不仅因为这样能保障他们的安全，还因为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被如此利用，肯定会暴跳如雷。

雅列飞近宫殿屋顶上，收起滑翔翼，在远离洞口的地方降落，以防意外崩塌。二排战友不是正在着陆就是已经着陆，忙着在洞口系速降索准备滑降。雅列看见了萨拉·鲍林，她已经走到了洞口，透过烟雾和尘土向下张望。

“别往下看。”雅列对她说。

“说晚了。”她答道，顺便把视角中令人头晕目眩的画面发送给雅列。雅列在融合中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期待；他自己的心情也差不多。

速降索已经绑好。“鲍林，狄拉克，”简·萨根说，“行动。”粒子束从天而降到现在还不足五分钟，每耽搁一秒都会增加猎物被转移的风险。他们还必须想办法应付迟早要赶到的军队和紧急响应人员。炸掉行政区域能帮二排暂时引开注意力，但不可能持久。

三个人扣上速降索，滑降四层，径直冲进权首的居住区。育儿室就在前方，他们先前决定不把粒子束径直打向育儿室上方，以免意外引发坍塌。雅列在滑降时明白了这个决定有多明智，虽然说起来是“外科手术”般精确，但粒子束还是将权首住处上方的三层楼破坏得一团糟，大量瓦砾直接砸了下去。

“打开红外线装置，”萨根在速降时说，“灯光已切断，下面灰尘很厉害。”雅列和鲍林执行命令。粒子束的余能和下方闷烧的建筑物散发着热量，红外线视野内亮堂堂的。

三个人刚进入权首住处，负责保安的警卫就撞开大门，冲进房间，扑向入侵者。雅列、萨根和鲍林解下降锁，重重落进底下的瓦砾堆里——艾尼沙的重力比地球更强。雅列掉在瓦砾堆上，险些被断桩刺个对穿，防护服立刻硬化，帮他躲过厄运。三个人用肉眼和红外视力扫视房间，确定警卫的位置，把情报送给上方。几秒钟后，屋顶上传来噼啪几声脆响，警卫应声而倒。

“安全了，”阿历克斯·伦琴说，“这个区域已被封锁，我们没看见其他警卫。其他人正在下来。”话音未落，朱莉·爱因斯坦和另外两名二排战友就顺着速降索滑下来了。

育儿室紧邻权首的私人房间，出于安全考虑，两个房间都是可封闭的独立单元，绝大多数暴力手段都无法突入（来自外太空的超强粒子束除外）。两个房间外面总是戒备森严，因此两者之间的安保手段很简单。权首卧室和育儿室只隔着一扇雕琢华丽的门，门上只有一道门闩。雅列开枪敲掉门闩，在鲍林和萨根掩护下走进房间。

雅列正要检查左右死角，有什么东西猛扑上来。他蹲下就地一滚，抬起头，发现一个艾尼沙人挥舞着临时抓起的棍子，企图砸烂他的脑袋。雅列用胳膊挡开那一击，飞起一脚，正中艾尼沙人两条前下肢之间的位置，踢碎了他的甲壳，艾尼沙人惨叫起来。雅列从眼角余光瞥见房间里还有一个艾尼沙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不停尖叫的东西。

前一个艾尼沙人咆哮着又扑了上来，咆哮戛然而止，但他还在向前冲，最后软瘫在雅列身上。艾尼沙人倒下以后，雅列才意识到刚才听见了枪声。他绕过艾尼沙人张望，见到萨拉·鲍林站在尸体背后，抓住艾尼沙人的披风，把尸体从雅列身上拽开。

“他还没扑向我，你就应该干掉他才对。”雅列说。

“再抱怨一句，我就让这鬼东西压死你，”鲍林说，“你就不能推一把吗？好让自己尽快脱身。”鲍林拉，雅列推，艾尼沙人翻身滚到旁边。雅列爬出来，仔细打量袭击者。

“是他吗？”鲍林说。

“说不清，”雅列说，“他们看着都差不多。”

“走吧。”鲍林说着凑近端详那个艾尼沙人。她查了查任务简报，说：“就是他，孩子他爸。权首的配偶。”

雅列点点头。贾翰·希奥，权首的配偶，出于政治原因和权首生下继承人。艾尼沙皇室的母系传统规定，继承人的父亲要在继承人变态发育前负责照顾继承人。传统还规定，在继承人册封典礼后，父亲必须在继承人身边守护三个艾尼沙日，象征他接受父亲的责任。这一点，还有与册封典礼相关的其他几个原因，决定了要在此时实施绑架。刺杀贾翰·希奥是任务中次要但关键的一部分。

“他为保护他的孩子而死。”雅列说。

“他是这么死的，”鲍林说，“不是为此而死的。”

“我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区别。”雅列说。

“臭气熏天的任务。”鲍林说。

房间一角响起枪声。自从进入房间以来持续不断的尖叫声暂停片刻，马上又更加急切地响了起来。萨根走出角落，一只手拿MP，另一条胳膊的臂弯里抱着一团拼命蠕动的白色东西。另外一个艾尼沙人倒在萨根开枪的地方。

“保姆，”萨根说，“不肯把继承人给我。”

“你问他要了吗？”鲍林说。

“要了，”萨根指着扣在腰带上的小翻译器说，它将在任务后期派上用场，“反正我试过了。”

“看来杀死权首配偶没什么用处嘛。”雅列说。

萨根抱着的尖叫东西拼命扭动，险些掉出她的怀里。萨根扔下MP，抱紧那东西。萨根把那东西牢牢抱在胳膊和躯体之间，那东西叫得愈加响亮。雅列仔细打量那东西。

“这就是继承人了。”雅列说。

“没错，”萨根说，“事实上是她，雌性的。尚未变态发育的艾尼沙人。很像一条尖叫的大蛆。”

“能给她打镇静剂吗？”鲍林说，“太吵了。”

“不行，”萨根说，“需要让权首看见她还活着。”继承人继续蠕动，萨根用另一只手抚摸她，希望能让她平静下来。“狄拉克，帮我拿MP。”她说。雅列俯身捡起枪。

灯光亮起。

“妈的，”萨根说，“电力恢复了。”

“我们不是炸掉了备用发电机吗？”雅列问。

“是的，”萨根说，“看来不止一组，该走了。”三个人退出育儿室，萨根抱着继承人，雅列举着他和萨根的两杆MP。

回到权首住处，二排的两名队员挂在绳索上。朱莉·爱因斯坦负责把守权首住处的两扇门。

“他们负责掩护上面的两层楼，”爱因斯坦说，“洞口在这几层穿过的房间都只有单一入口，至少建筑图是这么画的。但最上面一层是完全开放的结构。”

“运兵船正在来路上，”阿历克斯·伦琴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刚开始交火。”

“需要人手掩护我们上去，”萨根说，“还要压制最上面一层的敌方火力。既然是全开放的，那就是敌人要出现的地方。”

“收到。”伦琴说。

萨根把继承人递给鲍林，取下装备背包，掏出肩带，肩带上有个腹袋，尺寸刚好能装下继承人。她费了些力气，把嚎哭不已的继承人塞进腹带，扣好，斜挎在身上，肩带从右肩背后固定住。

“我爬中间那根，”萨根说，“狄拉克，你左边，鲍林，右边。我们爬，爱因斯坦负责掩护，上去以后，你们掩护她和另外两个人出来。明白了？”

“明白。”雅列和鲍林答道。

“给我的MP装满弹药，交给爱因斯坦，”萨根对雅列说，“她不会有时间装子弹的。”雅列取出萨根MP的弹匣，取出他的一个备用弹匣装进去，把MP递给爱因斯坦。她接过去，点头致谢。

“准备好了，”伦琴在上面说，“你们快点。”

他们刚抓住各自的绳索，门外就传来了艾尼沙人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开始向上爬，爱因斯坦开始射击。经过上面两层楼的时候，雅列看见战友在冷静地等待，盯着各自房间唯一的出入口。融合意识告诉雅列，他们都怕得要死，正在等待决定命运的时刻。

雅列听见上方传来枪声。艾尼沙人已经冲到了最顶上一层。

萨根带着继承人，但没有MP和装备背包，一加一减，她的负担最轻，所以爬得飞快，领先于雅列和鲍林。爬到能抓住屋顶的高度，她伸手去够朱利安·洛威尔的手。但就在这时，两颗子弹斜着击中了她的肩膀，第三颗子弹擦过萨根的肩膀，击中洛威尔的右眼，打穿大脑，在颅骨内侧弹跳，钻进脖子，撕裂了颈动脉。洛威尔的脑袋向后一仰，随即落向前方，身体瘫下去，向前掉进洞口，恰好撞在萨根身上，撕开了装着继承人的肩带的最后几丝纤维。萨根感觉到肩带断裂松开，但正忙着保持平衡不掉下去，根本顾不上抓住肩带。

“接住。”她说，阿历克斯·伦琴抓住她，把她拉上安全地带。

雅列伸手去捞，但没有抓住，肩带离他太远。肩带飞过鲍林，鲍林一把抓住，肩带绕着她转了半圈。

雅列感觉到朱莉·爱因斯坦在下面发出震惊和剧痛的情绪。她的MP陷入沉默。紧接着传来了艾尼沙人爬进权首房间的沙沙脚步声。

鲍林仰望雅列，说：“快爬。”

雅列拼命爬，不看脚下。经过宫殿最顶上一层的时候，他瞥见了二十几具艾尼沙人的尸体，尸体背后，活着的艾尼沙人数量更多，他们朝正在攀爬的雅列射击，雅列的战友用子弹和枪榴弹还击。他很快爬过他们，一个没见过的战友把他拽上屋顶。转过身，他看见萨拉·鲍林抓着绳索，一只手拎着肩带。下方的艾尼沙人瞄准了她。她抓着肩带，无法攀爬。

鲍林望着雅列，微微一笑。“我的最爱。”她说，把肩带抛向雅列，第一批子弹随即击中她的身体。雅列伸出手，子弹打得鲍林在半空中舞动，冲击力超过了防护服的抵御范围，钻进她的双腿、躯体、后背和颅骨。雅列抓住肩带，提了上去，她向下坠落，摔到洞底。他感觉到她生命的最后一息，接着就消失了。

战友拖着他登上运兵船，这时他还在哭喊。

统治艾尼沙的是母系部族文化，很适合这个种族，其远祖是居住在蜂巢内的类昆虫生物。各大部落的母系族长投票选出权首，这个过程听起来很开化，其实不然，因为收集选票有可能牵涉到残忍得难以形容的经年内战，部落内要通过战斗决定由谁担任族长。为了避免权首即将卸任引发大规模动荡，权首当选后，皇位成为世袭，而且压力很大——权首必须在登基后的两艾尼沙年内生育并册封一名有生育力的继承人，以此确保未来的权力有序交接，否则所在部落的统治地位就将随其退位而结束。

艾尼沙女族长会喝下富含激素的王浆，导致躯体大规模彻底变化（这是其血统的另一个产物），而且终生拥有繁殖能力，所以生产继承人很少构成问题，问题在于从哪个部落选择继承人的父亲。女族长不会因为爱情结婚（严格来说，艾尼沙人根本没有结婚的概念），因此政治考虑就成了焦点。无法爬到顶端的部落转而竞争（手段微妙得多，通常也不太残酷）配偶人选，好处是可以直接提升部落的社会地位，还有能力影响国家政策，这是配偶部落“嫁妆”的一部分。新登顶的部落权首选择配偶有两条途径，或者是最强大的盟友部落，以此充当效忠的奖赏；或者是最强大的敌对部落，前提是这次权首“投票”格外混乱，整个艾尼沙民族需要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相比之下，靠代代相传登基的权首选择配偶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了。

菲莱布·瑟尔是现任瑟尔家族（这个部落在过去几百年间曾三次掌握权柄）的第六代权首。继位后，她从希奥部落选择了权首，这个部落在扩张殖民地方面野心勃勃，最终导致艾尼沙决定与勒雷伊和奥宾秘密结盟，共同进攻人类。由于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主导地位，艾尼沙将取得殖民联盟最好的几个星球，包括殖民联盟的母星凤凰。勒雷伊人分得的行星较少，但其中包括珊瑚星，殖民联盟最近在那里狠狠地羞辱了他们。

奥宾人还是那么神秘，他们贡献的力量仅略少于艾尼沙人，但只要一颗行星：人口过多、资源耗尽的地球。地球的情况非常糟糕，以至于殖民联盟将其置于隔离之中。艾尼沙和勒雷伊都乐于让出地球。

希奥部落鼓吹的国家政策使得艾尼沙倾向于对人类发动战争。尽管受到权首制度的约束，但各个艾尼沙部落还有各自的议事会。至少有一个叫盖伦的部落强烈反对袭击殖民联盟，理由是人类相当强盛，顽固得令人头疼，而且感觉遇到威胁就不太讲究原则。盖伦认为勒雷伊倒是个更好的目标，因为勒雷伊与艾尼沙敌对多年，在珊瑚星遭受人类重创后军力薄弱。

菲莱布·瑟尔权首在这件事上没有理会盖伦议事会的意见，但她注意到盖伦部落明显对人类有好感，于是选择盖伦部落一名叫胡·盖伦的议员担任艾尼沙驻殖民联盟的大使。胡·盖伦最近被召回艾尼沙，观礼继承人册封仪式，与权首一起庆祝查法兰节。二排突袭时，胡·盖伦坐在权首附近，杀死权首丈夫并劫走继承人的二排呼叫权首时，他正和权首躲在一起。

“艾尼沙人停止射击了，”阿历克斯·伦琴说，“看来知道继承人在我们手里了。”

“很好。”萨根说。鲍林和爱因斯坦死了，还有几个士兵被困在宫殿里，她想把他们救出来。她示意大家登船。丹尼尔·哈维给她包扎肩伤，她疼得龇牙咧嘴。防护服完全挡住了第一颗子弹，但第二颗打穿防护服，造成了严重伤害，右臂暂时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她举起左手，指了指运兵船中央的小轮床。权首继承人维尤特·瑟尔被绑在轮床上，仍在不停地扭动，她不再尖叫，但还在呜咽，疲惫渐渐战胜恐惧。

“谁给她打针？”萨根问。

“我来。”雅列抢在别人开口前站起来，从萨根座位下的医疗包里取出注射器。他转身走到维尤特·瑟尔身前，无比仇恨这东西。脑伴把示意图叠加在视野上，告诉他从哪儿下针，要把长长的针头插进内脏多深，才释放针筒里的物质。

雅列恶狠狠地把针头插进维尤特·瑟尔的身体，冰冷的金属扎得维尤特·瑟尔拼命哭喊。雅列揿下注射器上的按钮，把一半的液体推进继承人两个尚未发育的生殖囊的一个之中。雅列拔出注射器，将针头扎进另外一个生殖囊，推空了针筒。纳米机器人覆盖了生殖囊的内壁，自行燃烧，烧死组织，生殖囊的主人不可逆转地丧失了生殖能力。

维尤特·瑟尔因为困惑和疼痛而哀嚎。

“接通权首了，”伦琴说，“音频视频都有。”

“接进公共频道，”萨根说，“阿历克斯，你到轮床边当镜头。”

伦琴点点头，站在轮床前，视线对准萨根，把来自耳朵和眼睛的音频和视频信号接进脑伴，充当麦克风和摄像头。

“接通了。”伦琴说。艾尼沙权首出现在雅列和运兵船全员的视野中。尽管看不懂艾尼沙人的表情，但很明显权首愤怒得都要燃烧了。

“他妈的人类屎渣，”权首说（更确切地说是翻译器说，它没有逐字对译，而是表达出了文字背后的情绪），“给你们三十秒，把女儿还给我，否则我就向你们的所有行星宣战。我发誓要把它们化为灰烬。”

“闭嘴。”萨根说，腰带上的扬声器吐出翻译。

线路另外一头传来许多响亮的咔哒声，权首王庭震惊得无以复加。难以想象，居然有人敢这么和权首说话。

“你说什么？”权首最后说，她本人也很震惊。

“我说‘闭嘴’，”萨根答道，“你要是够聪明，就该好好听我说话，免得你我两方人民无谓受苦。权首，你不会向殖民联盟宣战，因为你已经向我们宣战了。你们、勒雷伊和奥宾。”

“我完全不知道——”权首说。

“再撒谎，我就割掉你女儿的脑袋。”萨根说。

又是一阵咔哒声，权首闭上了嘴巴。

“请问，”萨根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向殖民联盟开战了？”

“对，”权首过了好一阵答道，“或者说很快就将开战。”

“我认为不会。”萨根说。

“你是谁？”权首说，“哈特林大使在哪儿？我凭什么要和拿我女儿生命威胁我的人谈判？”

“哈特林大使应该还在她的办公室里，努力搞清楚局势，”萨根说，“既然你认为没必要向她通报贵方的军事计划，那么我们也同样认为没必要。权首，你之所以正在和拿你女儿生命威胁你的人谈判，是因为你对人类孩子的生命构成了威胁。你之所以在和我谈判，是因为此刻你只配和我谈判。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你再也不可能和殖民联盟谈判了。”

权首陷入沉默，最后说：“让我看看我的女儿。”

萨根对伦琴点点头，伦琴转身望向又开始低声啜泣的维尤特·瑟尔。雅列看着权首的反应，权首从星球领袖变回母亲，孩子的痛苦和恐惧她感同身受。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权首说。

“停战。”萨根答道。

“还有另外两方，”权首说，“我们要是退出，他们一定会想知道原因。”

“那就继续备战，”萨根说，“转而袭击你的一方盟友，我建议勒雷伊。他们国力衰败，突袭应该能拿下他们。”

“奥宾呢？”权首说。

“留给我们处理。”萨根说。

“你们行吗？”女王显然很怀疑。

“当然。”萨根说。

“你难道说我们要掩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权首说，“你们用来摧毁宫殿的粒子束在几百里外都看得见。”

“别掩盖，好好调查，”萨根说，“殖民联盟乐于协助艾尼沙朋友调查，到时候发现元凶是勒雷伊人，你们就有理由开战了。”

“还有什么要求？”权首说。

“有个叫查尔斯·布廷的人类，”萨根说，“我们知道他在协助你们。我们要他。”

“不在我们手上，”权首说，“在奥宾那儿。你们尽管去找奥宾人要吧。还有什么要求？”

“我们要你保证你会退出战争。”萨根说。

“难道要签订条约？”权首问。

“不，”萨根说，“你换配偶，由我们选择。”

这话引得王庭发出了最响亮的一阵咔哒声。

“你们杀害了我的配偶，居然还想挑选下一个？”权首问。

“对。”萨根说。

“为什么？”权首暴怒道，“我的维尤特已被册封！她是合法的继承人。如果我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放我的女儿回来，她还是希奥部落的一员，按照传统，他们仍旧拥有政治影响力。如果你们杀死我的女儿，破坏他们的影响力——”权首泣不成声地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们这么做了，我为什么还要满足你们的要求呢？”

“权首，”萨根说，“你的女儿没有生育能力。”

沉默。

“你们不会那么做吧？”权首恳求道。

“已经下手了。”萨根说。

权首抿紧口器，发出超越尘世的哀恸叫声。她在哭泣。她从座位上起身，在画面外痛哭，忽然重新出现，凑到离镜头最近的地方。“你们这些魔鬼！”权首尖叫道。萨根没有吭声。

继承人册封后不能撤销。继承人无法生育意味着这条权首血脉的断绝。权首血脉断绝意味着许多年激烈的血腥内战，各个部落为了登基而竞争。如果各个部落得知继承人无法生育，他们不会等待继承人自然死亡才开始自相残杀。在位权首将被刺杀，让无法生育的继承人掌权，无法生育的继承人接着成为刺杀目标。权位唾手可得，很少有人会耐心等待。殖民联盟使维尤特·瑟尔丧失生育能力，宣判了瑟尔权首血脉的终结，艾尼沙即将陷入内乱。除非权首答应他们的要求，接受一件异常可怕的事情。权首本人很清楚局面。

但她还是反抗了，权首说：“我不会允许你们替我挑选配偶。”

“我们会通知各部落的族长，说你的女儿没有生育能力。”萨根说。

“我会就地摧毁你们的运兵船，连同我的女儿。”权首尖叫道。

“动手吧，”萨根说，“所有族长都将知道，是你这个权首的无能使得我们袭击艾尼沙，导致配偶和继承人丧命。接着你会发现不管你选择哪个部落向你提供配偶，那个部落都会拒绝你的要求。没有配偶就没有继承人，没有继承人就没有和平。权首，我们很熟悉艾尼沙历史。我们知道部落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拒绝提供配偶，遭到联合抵制的权首都撑不了多久。”

“不会的。”权首说。

萨根耸耸肩：“那就杀了我们吧，或者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把你丧失生育能力的女儿还给你；要么就按我们说的做，与我们合作，延续权首血脉，让艾尼沙民族远离内战。这就是你的全部选择。你的考虑时间不多了。”

雅列看着各种情绪掠过权首的面部和身体，她是外星人，看起来很奇怪，但没有减少其中的力度。这场挣扎悄无声息，但撕心裂肺。雅列想起简报会上萨根的话：人类无法从军事上战胜艾尼沙，必须从心理上打垮他们。雅列望着权首逐渐屈服，最后终于垮了。

“说吧，要我册封谁。”权首说。

“胡·盖伦。”萨根说。

权首转身望向胡·盖伦，胡·盖伦静悄悄地站在她背后，露出艾尼沙人的苦涩笑容。她说：“我并不吃惊。”

“他为人不错，”萨根说，“而且会安慰你的。”

“人类，你要是敢再安慰我一句，”权首说，“我就宣布开战。”

“抱歉，权首，”萨根说，“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是的。”权首说，又哭了起来。“噢，天哪，”她喊道，“噢，维尤特。噢，天哪。”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萨根说。

“不，不行，我做不到。”权首哭道。听见她的哭声，已经安静下去的维尤特·瑟尔又扭动起来，哭着要妈妈。权首再次崩溃。

“你必须这么做。”萨根说。

“求你了，”艾尼沙行星上最有权势的生物恳求道，“我做不到。求你了，人类，帮帮我。”

“狄拉克，”萨根说，“动手。”

雅列抽出战斗匕首，走向萨拉·鲍林为之而死的小东西。她被捆在轮床上，扭动着要妈妈，她将孤独而恐惧地死去，远离每一个爱过她的人。

雅列也崩溃了，他不知道原因。

简·萨根走到雅列身边，接过匕首，举起来。雅列转过身去。

哭声停歇。

第二部

8

最后起作用的是黑色软糖豆。

雅列扫视着凤凰星空间站军人商店的糖果摊，见到了它们，没有理睬，他更喜欢巧克力；但视线总忍不住要看回去，那是个单独的小罐子，而其他各种糖豆都混在一起。视线第五次被拽回黑色软糖豆上，雅列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黑色软糖豆有什么特殊的？”

“爱吃的爱死，不爱吃的恨死，”店员说，“大部分人不爱吃，觉得把它们从糖豆堆里挑出来很麻烦，爱吃的更愿意一小袋专门装它们。所以我总是进货，但放在单独的罐子里。”

“你是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雅列问。

“完全无法忍受，”店员答道，“但我丈夫怎么吃都吃不够，喜欢边吃边朝我哈气，就为了惹我生气。有次我干脆一脚把他踢下床去。没吃过黑色软糖豆？”

“没有，”雅列说，他的嘴里在微微流口水，“但我想试试。”

“勇敢得很。”店员说，拿起一个透明小塑料袋装满糖豆递给雅列。雅列接过去，拈出两颗，店员记下这笔生意；雅列是防卫军成员，不需要花钱买软糖豆（和其他东西一样，软糖豆也是白送的，防卫军士兵总是充满感情地管这个叫费用全免的地狱观光），但店员要记录士兵买了什么，据此找防卫军收钱。资本主义进入太空，而且活得还很滋润。

雅列把两颗软糖豆丢进嘴里，用臼齿咬碎，停下来，等待唾液把甘草的香味带上舌尖，香气越过上颚，在鼻腔内扩散。他闭上眼睛，意识到糖豆和记忆中一样美味。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店员望着他狂热的举动，问:“怎么样？”

“好，”雅列边嚼边说，“好极了。”

“我要告诉我丈夫，他又多了个伙伴。”店员说。

雅列点点头，答道:“两个，我的小女儿也很喜欢。”

“那就更好了。”店员说，但这时雅列已经离开，陷入自己的思绪，走向他的办公室。雅列走了十步，吞下满嘴的软糖豆，伸手继续去拿，但蓦地停下了。

我的小女儿，他心想，哀恸和记忆重重地落在他头上，他浑身抽搐，把软糖豆全呕在了走廊上。他咳嗽着吐出喉咙里剩下的软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佐伊，雅列心想。我的女儿。我已经死去的女儿。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雅列身体一缩，退开时险些被呕吐物滑倒，手里的那袋软糖豆飞了出去。他望着拍他的女人，是防卫军的什么士兵。她奇怪地看着雅列，脑袋里响起短促而尖利的嗡嗡声，像是加快了十倍的说话声。那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仿佛两记耳光扇在脑壳里。

“干什么？”雅列朝那女人喊道。

“狄拉克，”她说，“冷静。告诉我，你怎么了？”

雅列只觉得困惑和恐惧，他迈着沉重的步子飞快逃开，一路上撞上了好几个行人。

简·萨根目送狄拉克蹒跚走远，低头看着那摊黑乎乎的呕吐物和撒了一地的软糖豆。她扭头望向糖果摊，走了过去。

“你，”她指着店主说，“刚才发生什么了？”

“那家伙过来，买了些黑色软糖豆，”店主说，“说他很喜欢，塞了一把到嘴里，然后走了几步就全吐掉了。”

“就这些？”萨根问。

“就这些，”店主说，“我和他聊了几句，说我丈夫很喜欢黑色软糖豆，他说他孩子也喜欢，然后拿上软糖豆就走开了。”

“他说起他的孩子？”萨根问。

“是啊，”店主说，“他说他有个小女儿。”

萨根顺着走廊望过去，狄拉克已经不见踪影。她朝狄拉克刚才去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时尝试呼叫斯奇拉德将军。

雅列来到空间站的一部电梯前，里面的人出来，他走进去，揿下他的实验室所在楼层的按钮，忽然发现他有一条绿色的胳膊。他猛地缩回手，胳膊狠狠地砸在轿厢墙上，剧痛让他意识到这其实就是他的胳膊，而他无法摆脱这东西。轿厢里的其他人奇怪地看着他，有个人的视线格外怨毒。他抽胳膊的时候险些打中那女人。

“抱歉。”他说。那女人哼了一声，摆出直视前方的搭电梯姿势。雅列有样学样，在电梯的拉绒金属墙壁上看见了自己模模糊糊的绿色倒影。雅列的困惑和焦虑已经接近了恐惧，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可不能在满是陌生人的电梯里发疯。社交制约在这一刻起了作用，使他没有被身份困惑引发的恐慌压倒。

雅列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电梯到达他的楼层，他要是肯花几秒钟问问自己是谁，肯定会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确定的答案。不过，他没有这么做，普通人一般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雅列知道绿皮肤不对劲，知道他的实验室就在下面三层，知道女儿佐伊已经死了。

电梯来到雅列的楼层，他走出电梯，踏入一条宽阔的通道。凤凰星空间站的这一层没有糖果摊，也没有军人商店。每隔一百英尺左右就站着一个防卫军士兵，把守着通往这一层深处的各条走廊。每条走廊口都有生物测定和脑伴/人工大脑扫描器，扫描每一个走近的人。要是这个人不被允许进入那条走廊，防卫军警卫会在他来到走廊口之前截住他。

雅列知道他按理说能进入大部分走廊，但怀疑现在这具怪异躯体能不能走进其中的任何一条。他顺着通道前进，样子像是他很清楚要去哪儿。他走向他的实验室和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到了那里，他也许就能想出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就快来到走廊口，他发现通道里的所有防卫军警卫都转身盯着他。

该死，雅列心想。前方不到五十英尺就是他的走廊了。冲动之下，他跑了过去，惊讶地发现他的躯体竟能如此迅猛地扑向目标。把守走廊的士兵也同样迅猛，士兵端起MP，但雅列抢先一步，重重一掌拍在士兵身上。士兵撞在走廊墙上，倒地不起。雅列停也不停地从士兵身边跑过去，奔向走廊前方两百英尺外的实验室大门。跑着跑着，四周警铃大作，应急门纷纷关闭。一扇应急门从走廊的墙壁里弹出来，在半秒钟内封锁了这块区域，雅列在最后一瞬间挤过去，险些被拦在目标之外。

雅列跑到实验室门口，一把推开。里面有一名防卫军军事研究技术员和一个勒雷伊人。看见勒雷伊人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所产生的认知矛盾让雅列动弹不得，恐惧如匕首，刺穿这一刻的惶惑。他害怕的不是勒雷伊人，而是被揭穿做了什么危险、可怕、理当遭受惩罚的事情。雅列的大脑转得飞快，寻找与这种恐惧相关的记忆和解释，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勒雷伊人晃动着头部，绕过他所在的试验台，走向雅列。

“你就是他，对吧？”勒雷伊人说，他的英语口音很奇怪，但能听得懂。

“谁？”雅列问。

“他们制造的士兵，用来困住一名叛徒，”勒雷伊人说，“但没有成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雅列说，“这是我的实验室。你是谁？”

勒雷伊人再次晃动头部，说：“也许他们终究还是做到了。”勒雷伊人指着自己说，“凯南。科学家，囚犯。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你是谁吗？”

雅列张嘴回答，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张着嘴呆站了几秒钟，直到应急门刷地打开，刚才和他交谈过的女兵走进房间，举起枪，打中他的头部。

“第一个问题。”斯奇拉德将军说。雅列躺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医务室里，还没完全从那发晕眩弹里清醒过来，两名防卫军警卫守在床尾，简·萨根站在墙边。“你是谁？”

“雅列·狄拉克二等兵。”雅列答道。他没有问斯奇拉德是谁，因为脑伴在将军走进房间那一刻就识别出了他的身份。斯奇拉德的脑伴也能轻而易举地判断雅列是谁，所以这个问题并不只是为了辨别身份。“我驻扎在风筝号上，我的指挥官是萨根中尉，她就站在那边。”

“第二个问题，”斯奇拉德将军说，“你知道查尔斯·布廷是谁吗？”

“不知道，长官，”雅列说，“我应该知道吗？”

“有可能，”斯奇拉德说，“我们在他的实验室门口找到了你。你告诉那个勒雷伊人说这是你的实验室。说明你认为你是查尔斯·布廷，至少在那一分钟这么认为。萨根中尉说她和你交谈时，你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我记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雅列说，“但不记得我认为我是另外一个人。”

“但你去了布廷的实验室，你可从来没去过那儿，”斯奇拉德说，“我们知道你没有用脑伴调取空间站地图找实验室的位置。”

“我没法解释，”雅列说，“记忆就在我的脑海里。”雅列看见这句话让斯奇拉德瞥了萨根一眼。

门打开了，两个男人走进来。没等脑伴辨别出他们的身份，其中的一个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雅列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雅列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警卫举起MP，雅列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冲动中恢复神智，立刻高举双手。

男人站起来，雅列的脑伴这时才辨别出他的身份：格雷戈·麦特森将军，军事研究局的老大。

“这就权当回答了。”麦特森举起手，捂住右眼。他大步流星走进卫生间，去检查他的伤势。

“别那么确定。”斯奇拉德说。他扭头问雅列：“二等兵，你认识刚才挨你拳头的那个人吗？”

“我现在知道他是麦特森将军，”雅列说，“但打他的时候并不知道。”

“你为什么打他？”斯奇拉德问。

“不知道，长官，”雅列说，“只是……”他停了下来。

“二等兵，回答我的问题。”斯奇拉德说。

“就是当时觉得应该那么做，”雅列说，“没法解释为什么。”

“他确实记得一些事情，”斯奇拉德扭头对麦特森说，“但不是全部，而且不记得他是谁。”

“狗屁，”麦特森在卫生间里说，“他记得的事情够他给我当头一拳了。龟孙子想这么揍我想了好多年。”

“将军，他有可能全都记起来了，但想让你相信其实并没有，”另外一个男人对斯奇拉德说。雅列的脑伴认出他是詹姆斯·罗宾斯上校。

“有可能，”斯奇拉德说，“但到目前为止，他的行为并不支持这个看法。他如果真是布廷，就不会有兴趣让我们知道他记得任何事情。殴打将军可不明智。”

“确实不明智，”麦特森走出卫生间，“只是泄愤罢了。”他转向雅列，指着眼睛——被砸出血管的智能血构成了一圈淤青。“要是在地球上，黑眼圈会在我脸上一挂就是几个星期。我该因为违反军纪而枪毙了你。”

“我说将军。”斯奇拉德开口道。

“别害怕，斯奇拉德，”麦特森说，“我认可你的推测。布廷不会蠢得殴打我，因此他并不是布廷。但有一星半点的布廷已经开始冒头了，我想知道我们能让布廷冒出来多少。”

“布廷想挑起的战争已经结束，将军，”简·萨根说，“艾尼沙人将在背后捅勒雷伊一刀。”

“唔，这倒是不错，中尉，”麦特森说，“但就情形来看，还有三分之二的问题没有解决。奥宾人还在盘算什么，据说布廷在他们那儿，我看宣布胜利和取消追捕还为时过早。我们仍旧需要了解布廷知道什么，这位二等兵的脑壳里有两个人格在打架，我们也许还能多做点儿什么，鼓励那家伙跳出来唱戏。”他扭头对雅列说，“二等兵，你怎么看？大家管你们叫幽灵旅，但只有你脑袋里真的有幽灵。想把他弄出来吗？”

“恕我冒昧，长官，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雅列答道。

“你当然不知道，”麦特森说，“很显然，除了实验室的位置，你对查尔斯·布廷狗屁不知。”

“还知道一点，”雅列说，“知道他有个女儿。”

麦特森将军小心翼翼地摸摸黑眼圈，答道：“曾经有，二等兵。”麦特森放下手，转向斯奇拉德，“斯奇拉德，我想请你把他还给我。”他说，注意到萨根中尉瞪了斯奇拉德一眼。毫无疑问，她正在向斯奇拉德发送特种部队代替说话的那种精神信息。“暂时而已，中尉，”他说，“用完就还你，而且保证不弄坏。再说他要是跟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枪打死，我们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你以前可不担心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枪打死，”萨根说，“长官。”

“哎呀呀，特种部队著名的傲慢态度嘛，”麦特森说，“刚还在想你啥时候会露出六岁本质呢。”

“我九岁了。”萨根说。

“我一百三，所以你得听你曾曾祖父的话，”麦特森说，“以前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是因为我觉得他没啥用处。现在他也许能派上用场，我当然不希望他死掉。要是最后发现其实没用，当然可以还给你，爱死不死关我屁事，但无论如何你都没有表决权，所以请闭上嘴，中尉，让大人谈大人的事。”萨根一肚子怒火，不过还是闭上了嘴。

“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斯奇拉德说。

“当然是放在显微镜底下喽，”麦特森答道，“搞清楚记忆为啥泄漏，看能不能再引出些别的什么。”他朝罗宾斯一竖大拇指，“表面上，他将分配给罗宾斯当助手。而私下里，我希望他能在实验室多待一段时间。我们从你们手里接管的勒雷伊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越来越有用。我想看看他能把这家伙怎么样。”

“你认为你能信任一个勒雷伊人？”斯奇拉德问。

“妈的，斯奇拉德，”麦特森说，“他拉屎都有摄像头拍他屁眼，一天不给他用药他就会死。我手下的科学家里，只有他是我能百分之百信任的。”

“好的，”斯奇拉德说，“上次我一开口你就把他交给我，这次就还给你吧。但记住他是我们的人，将军，你知道我对我的人是什么态度。”

“合理。”麦特森说。

“调令已经放进你的待批事务中，”斯奇拉德说，“你批准后就生效了。”斯奇拉德朝罗宾斯和萨根点点头，瞥了雅列一眼，转身走出医务室。

麦特森转向萨根：“有什么道别的话就快说吧。”

“谢谢，将军。”萨根说。她对雅列说：“什么混账玩意儿。”

“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查尔斯·布廷是谁，”雅列说，“我尝试过存取数据库，但他的相关信息都是保密内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萨根说，“不管你将得知什么，我都希望你记住一点，归根结底，你是雅列·狄拉克，而不是别人。无论你是怎么被制造出来、为了什么制造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雅列·狄拉克。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很抱歉。但我要你牢牢记住。”

“我会记住的。”雅列说。

“很好，”萨根说，“刚才我们说的那个勒雷伊人叫凯南，见到他，就说萨根中尉请他罩着你，就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我已经见过他了，”雅列说，“我会跟他说的。”

“抱歉，用眩晕弹打了你的脑袋。”萨根说，“迫不得已，你明白的。”

“当然，”雅列说，“谢谢。再见，中尉。”

萨根离开了房间。

麦特森指着警卫说：“你俩可以走了。”警卫离开房间。麦特森转向雅列，说：“呐，二等兵，我愿意相信你今天早些时候那种发作不是常事，但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你的脑伴将设置成定位和记录模式，这样你就没法给我们惊喜了，而我们总是知道去哪儿找你。一旦改变设定，凤凰星空间站上的每个防卫军士兵都会得到对你格杀勿论的命令。在搞清楚你脑袋里装着的到底是谁、究竟在盘算什么之前，你的所有念头都将是公开的。听明白了？”

“明白。”雅列说。

“很好，”麦特森说，“那么，小子，欢迎加入军事研究局。”

“谢谢，长官，”雅列说，“现在，能不能有谁行行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麦特森笑呵呵地吩咐罗宾斯：“你告诉他。”说完就离开了。

雅列望向罗宾斯。

“呃，”罗宾斯说，“哈啰。”

“脑袋上那块淤青很有意思。”凯南指着雅列的头部侧面说。凯南在用勒雷伊语说话，雅列的脑伴替他翻译。

“谢谢，”雅列说，“挨了一枪。”雅列说的是英语，学习了几个月，凯南的英语已经很熟练了。

“我记得，”凯南说，“当时我也在。说起来，我也被你们萨根中尉打晕过。你和我，咱们可以开俱乐部了。”凯南转向站在附近的哈利·威尔逊。“威尔逊，你也可以参加。”

“免了，”威尔逊说，“记得一位智者说过，绝对不要参加主动邀请你成为会员的俱乐部。另外，我不想挨眩晕弹。”

“胆小鬼。”凯南说。

威尔逊鞠躬道：“谢谢夸奖。”

“好吧，”凯南把注意力放回雅列身上，“你应该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吧。”

雅列回想起昨天与罗宾斯上校尴尬而拐弯抹角的交谈。“罗宾斯上校说我之所以出生，就是为了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装进我的大脑，可惜没能成功。他说布廷曾是这儿的科学家，但后来叛变了。他还说我感觉到的新记忆其实是布廷的旧记忆，而且谁也不知道为何记忆当时没有浮现，现在却冒了出来。”

“他跟你说了多少布廷的生活和研究内容？”威尔逊问。

“零，”雅列说，“他说要是我从他那儿或档案里知道得太多，就有可能干扰记忆自然浮现的过程。是这样吗？”

威尔逊耸耸肩。凯南说：“你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类，因此没有先例可以指导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最接近你目前情况的是某几种健忘症。昨天，你能找到这间实验室，记起布廷女儿叫什么，但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情况类似于来源性遗忘症。但也不尽相同，因为问题没有出在你自己的记忆上，有问题的是其他人的记忆。”

“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从我脑子里引出更多的记忆。”雅列说。

“我们有几个设想。”威尔逊说。

“设想。”雅列重复道。

“更确切地说是假说，”凯南答道，“记得许多个月之前，我告诉萨根中尉说，我认为布廷的意识之所以没有浮现在你的大脑里，是因为那是一个成熟的意识，放进缺少足够体验的不成熟大脑，意识找不到落脚之处。但你现在拥有那些体验了，对吧？上战场七个月，随便哪个意识都会变得成熟。也许你体验的某些事情搭起了通往布廷记忆的桥梁。”

雅列回想过去。“最后一次任务，”他说，“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死了，而布廷的女儿也死了。”雅列没有向凯南提起维尤特·瑟尔之死，没有提起拿着将要杀死她的匕首时他是如何崩溃的，但他同时也想起了这些事情。

凯南点点头，说明他对人类语言的了解也包括非语言信号，他说：“对，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刻。”

“但当时为什么没有唤醒记忆呢？”雅列问，“事情发生在我回到凤凰星空间站以后，那会儿我正在吃黑色软糖豆。”

“《追忆似水年华》。”威尔逊说。

雅列望向威尔逊：“什么？”

“实际上，书名更准确的翻译是《寻找逝去的时光》，”威尔逊说，“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小说。整本书开始于主角蘸着茶水吃蛋糕，然后洪水开闸般引出了童年记忆。人类的记忆和感觉联系紧密。吃软糖豆很可能触发了某些记忆，特别是软糖豆有什么重要意义的话。”

“我记得他说佐伊最喜欢吃黑色软糖豆。”雅列说，“布廷的女儿，名叫佐伊。”

“也许吃糖豆就足够唤起这段记忆了。”凯南赞同道。

“也许你该再吃些软糖豆。”威尔逊打趣道。

“我吃了，”雅列严肃地说。他请罗宾斯上校替他买了一小袋，上次当场呕吐让他不好意思自己去买。拿到后，雅列坐在新安排的住处里，抱着口袋慢吞吞地吃了一个钟头的软糖豆。

“然后呢？”威尔逊问。雅列只是摇摇头。

“二等兵，给你看点东西。”凯南说，揿下键盘上的一个按钮。试验台的显示区域上出现了三团小小的灯光表演。凯南指着其中之一说：“这个展示的是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复制品，多亏了他的技术成就，我们才能保留一份存档。旁边展示的是你本人的意识，来自你的训练期间。”雅列一脸惊讶。“对，二等兵，他们一直在跟踪记录你的情况；你一出生就是他们的科研对象。不过这只是展示而已。和布廷的意识不同，他们没有保留存档。

“第三个是你当前的意识，”凯南说，“你没有受过训练，看不懂这些展示图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三个与另外两个明显不同。我们认为，这是你的大脑第一次试图将布廷意识与你本人的意识融合在一起。昨天的事情改变了你，有可能是永久性的。能感觉到吗？”

雅列思考片刻，最后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区别。新记忆归新记忆，但我不认为我的行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殴打将军除外。”威尔逊说。

“意外而已。”雅列说。

“不，不是，”凯南忽然激动起来，“二等兵，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出生时他们想让你成为某个人，但生下来的你是另外一个人。现在你正在成为第三个人，他是前面两个人的综合体。要是继续下去，而且获得成功，更多的布廷就将陆续涌现。但你会改变。你的人格将会改变，而且有可能非常剧烈。你将变成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我希望确定你明白了这一点，因为我想让你选择要不要这么做。”

“自己选？”雅列问。

“对，二等兵，自己选，”凯南说，“你很少有机会做的事情。”他指着威尔逊说，“威尔逊中尉就选择了他的生活，他加入殖民防卫军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你和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都没有权力选择。二等兵，你有没有意识到，特种部队士兵其实是奴隶？上不上战场由不得你决定，你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不允许你知道你能不能拒绝。”

这一连串说理弄得雅列很不舒服，他说：“我们不这么看问题。能服役我们很骄傲。”

“你们当然很骄傲，”凯南说，“你生下来他们就是这么调适你的，你的大脑刚启动，脑伴替你思考，替你在选择树上选定某些枝杈，剪掉另外一些。等你的大脑能自己思考，通往其他选择的路径就已经被封死了。”

“我一直在做各种决定啊。”雅列反驳道。

“不包括重大决定，”凯南说，“别人通过调适和军旅生活，二等兵，替你做了你短暂一生中的所有选择。有人选择要创造你——这一点你和其他士兵相同；但他们又选择要把某人的意识刻印在你大脑里。他们选择让你成为战士，选择要你面对哪些战役。在他们觉得合适的时候，又选择把你交给我们。只要有必要，他们就愿意选择破坏你的大脑，让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取代你的意识，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我选择要你自己选择。”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我可以这么决定，”凯南说，“也因为你应该选择。还因为显然其他人都不会允许你自己选择。这是你的生命，二等兵。你要是选择继续，我们会告诉你一些我们认为能解开布廷记忆和人格的办法。”

“我要是选择不继续呢？”雅列说，“会发生什么？”

“我们会告诉军事研究局，我们拒绝对你下手。”威尔逊说。

“他们会找其他人的。”雅列说。

“那倒是肯定的，”凯南说，“但你至少能做出你的选择，而我们也会做出我们的。”

雅列意识到凯南说得有道理。他这一生中，所有影响重大的选择都是其他人替他做出的。他的决定权仅限于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是在战场上，若是做了其他决定就必然死路一条。他不认为自己是奴隶，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考虑过不参加特种部队会怎么样。加百列·布雷赫对他所在的训练班说过，十年服役期结束，他们可以移民，当时谁也没有问他们为啥非得服役十年。特种部队的训练和拓展将个人选择摆在了全班或全排的需要之下；甚至融合——特种部队最大的军事优势——也在尽量抹杀个体对自身的感觉，将个体并入集体。

（想到融合，雅列好一阵孤独的痛苦。调令下达之后，雅列与二排的融合就被切断了。战友的念头和情绪构成的底层背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巨大空洞。他的意识还是第一次与其他人隔绝，要不是已有准备，他恐怕会在再也不能感觉到战友的那一刻发疯。事实上，断开当天，雅列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非常压抑。这是血淋淋的残酷截肢手术，还好他知道只是暂时的，否则真的无法忍受。）

雅列越来越不安，意识到他的生命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控制、支配、命令和指挥，意识到他完全没有准备过接受凯南提供的选择。他的第一反应是说没问题，他愿意继续下去，深入了解他本来应该成为的查尔斯·布廷，接着在一定程度上变成那个人。可是，他并不知道这究竟出自他本人的意愿，还是仅仅因为别人要他这么做。雅列忽然心生怨恨，恨的不是殖民联盟和特种部队，而是凯南，因为凯南让他怀疑自己和他做过的选择是否明智——更确切地说，他到底有没有选择权。

“换了是你呢？”雅列问凯南。

“可我不是你。”凯南说，拒绝继续说下去。威尔逊也同样不愿帮忙。两人接着在实验室里忙活，雅列盯着那三个都从某个方面代表着他的意识图像，陷入沉思。

“我选好了，”两个多小时后，雅列说，“我愿意继续。”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凯南说。

“因为我想进一步了解所有这些。”雅列答道。他指着第三个意识的图像说，“你说我在改变，我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相信你的话。但我仍旧感觉我还是我。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以后我依然还是我。另外，我想知道实情。”

雅列指着凯南说：“你说我们特种部队是奴隶，你说得对，这一点我无法反驳。但他们还说过，全人类只有我们生下来就有目标——保护人类的安全。在此之前，我无法选择要不要为这个目标服务，但我现在可以选择了。我选择继续。”

“你选择当奴隶。”凯南说。

“不，”雅列说，“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就不再是奴隶了。”

“但你选择的这条路正是把你当成奴隶的那些人希望你去走的。”凯南说。

“这是我的选择，”雅列说，“如果布廷想伤害人类，那么我想阻止他。”

“这意味着你会变得像他一样。”威尔逊说。

“我本来应该成为他，”雅列说，“就算变得像他，但我自己仍有容身之处。”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了。”凯南说。

“对。”雅列答道。

“哈，感谢上帝。”威尔逊显然心头大石落地。凯南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雅列奇怪地看着他们，对凯南说：“我不明白。”

“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尽量引出你大脑里的查尔斯·布廷。”凯南说，“你要是说不行，我们拒绝执行命令，这就多半宣判了我的死刑。二等兵，我是一名战俘。之所以能拥有这一丁点自由，唯一的原因是我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我一旦变得没用，防卫军就会收回维持我生命的药物，或者换个别的办法杀死我。威尔逊中尉应该不会因为违抗军令而被枪毙，但据我所知，防卫军的监狱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抗命的统统进去，但从没看见能出来的。”威尔逊说。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雅列说。

“因为那样对你做选择就不公平了。”威尔逊说。

“我们私下决定让你自己选，接受任何后果。”凯南说，“我们既然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我们的决定，那就希望你在做决定时也能享有同样的自由。”

“谢谢你选择继续，”威尔逊说，“你做决定的时候，我等得都快尿裤子了。”

“抱歉。”雅列说。

“别多想了，”威尔逊说，“因为你还要做一个选择呢。”

“我们想到了两个方案，都有可能更大规模地从布廷的意识里引出记忆，”凯南说，“第一个是最初将布廷放进你大脑的意识传送过程的变种。我们可以重新执行这个过程，将他的意识再次植入你的大脑。你的大脑现在已经足够成熟，所以他的意识非常有可能会站住脚——实际上，说不定会彻底呈现。但是，这么做有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随着新的意识进入，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抹掉。”威尔逊说。

“呃。”雅列说。

“看得出问题有多严重吧。”凯南说。

“我恐怕不想选择这条路。”雅列说。

“我们也这么想，”凯南说，“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个不那么有侵略性的B计划。”

“什么呢？”雅列说。

“顺着记忆小径走一趟，”威尔逊说，“软糖豆只是起点。”

9

詹姆斯·罗宾斯上校仰望天空中缓缓旋转的凤凰行星，心想，真是忍不住啊。

斯奇拉德将军注意到罗宾斯坐立不安。“你不太喜欢将军食堂，对吧，上校？”他说着把牛排塞进嘴里。

“讨厌极了，”话出口，罗宾斯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连忙添上一句，“长官。”

“没法怪你，”斯奇拉德边嚼牛肉边说，“禁止非将军在这里吃饭实在蠢到姥姥家了。顺便问一句，你的水好喝吗？”

罗宾斯低头看着面前凝满水珠的杯子，说：“非常提神，长官。”

斯奇拉德用叉子朝整个将军食堂挥了一圈，说：“说起来都怪我们——我说的是特种部队。”

“怎么说？”罗宾斯问。

“特种部队将军会把手下带到这儿来，不止军官，还包括普通士兵。因为下了战场，特种部队里谁也不把军衔真当回事，所以你会在这儿看见大批特种部队战士，享用美味牛排，欣赏头顶的凤凰行星。这就惹恼了其他将军，不仅因为他们是普通士兵，更因为他们是幽灵旅的人。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看见不到一岁的士兵还会让你们真生人毛骨悚然。”

“现在也还是，”罗宾斯说，“有时候。”

“对，我知道，”斯奇拉德说，“但你们现在掩饰得比较好。总而言之，过了一段时间，真生人将军广而告之说这里是他们的游乐场，于是其他人进来就只能享用一杯你面前这种提神清水。因此，上校，允许我代表特种部队，为此带来的不便赔个不是。”

“谢谢，将军，”罗宾斯说，“我反正不饿。”

“算你运气。”斯奇拉德又吃了几大口牛排。罗宾斯上校盯着将军的食物，实际上他饥肠辘辘，但说出来就太不明智了。罗宾斯在脑子里记住，下次再被叫来将军食堂开会，一定记得先吃东西。

斯奇拉德吞下一口牛排，把注意力放回罗宾斯身上。“上校，听说过埃斯托星系吗？别查脑伴，就说你知不知道吧。”

“没听说过。”罗宾斯答道。

“那么克兰娜呢？莫纳克亚呢？谢菲尔德呢？”

“我知道地球上的莫纳克亚，”罗宾斯说，“但我想你指的不是那儿。”

“当然不是，”斯奇拉德用叉子指了指凤凰星东侧的某个地方，“莫纳克亚星系在那个方向，就在凤凰行星的跃迁视界边上。那儿有新殖民地。”

“夏威夷人的？”罗宾斯问。

“当然不是，”斯奇拉德说，“根据我得到的数据，大部分是泰米尔人。星系不是他们命名的，他们只是住在那儿而已。”

“这个星系有什么特殊的？”罗宾斯说。

“特殊在不到三天前，特种部队的一艘巡洋舰在那里失踪了。”斯奇拉德说。

“遭到了袭击？”罗宾斯问，“被摧毁了？”

“没有，”斯奇拉德说，“就是失踪了。抵达后就失去了联络。”

“它呼叫过那儿的殖民地吗？”罗宾斯问。

“本来就不会呼叫。”斯奇拉德的语气很平淡，说明罗宾斯不该追问细节。

罗宾斯当然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说：“那艘船在重返真实空间时遇到了意外？”

“我们通过跃迁送去了传感无人机，”斯奇拉德说，“没找到飞船，没找到黑匣子，预计的飞行路线上没有船身残骸。什么也没有。就是消失了。”

“古怪。”罗宾斯说。

“一般，”斯奇拉德说，“真正古怪的是，这是本月如此失踪的第四艘特种部队飞船。”

罗宾斯目瞪口呆地盯着斯奇拉德：“你们失踪了四艘巡洋舰？怎么丢的？”

“唉，上校，要是知道，我们早就去踩断肇事者的脖子了，”斯奇拉德说，“而我却还在你面前吃牛排，岂不说明我们和其他人一样也还蒙在鼓里吗？”

“但你确实认为幕后有黑手，”罗宾斯说，“而不是飞船或跃迁引擎出了问题。”

“当然认为幕后有黑手，”斯奇拉德说，“一艘船失踪？可能只是意外。一个月失踪四艘船，这他妈肯定是异常。绝对不是飞船或引擎的问题。”

“你认为幕后黑手是谁？”罗宾斯问。

斯奇拉德被惹恼了，他放下餐具说：“老天啊，罗宾斯，你难道觉得我找你谈话是因为我没有朋友吗？”

罗宾斯忍俊不禁，说：“那么，奥宾人？”

“奥宾人，”斯奇拉德说，“肯定是他们。就是天晓得把查尔斯·布廷藏在哪儿的奥宾人。飞船失踪的星系要么靠近奥宾空域，要么附近有奥宾人曾经争夺过的行星。这条线索很单薄，但我们此刻只有这一条线索。我们不知道事情的发生经过和原因，希望你能帮我指个方向。”

“你想知道我们和狄拉克二等兵的进展？”罗宾斯问。

“不介意的话。”斯奇拉德说着又拿起餐具。

“进展缓慢，”罗宾斯坦陈道，“我们认为造成记忆漏出的是压力和感官输入。我们无法对他施加像上战场那样高强度的压力，但可以一次一点地把布廷的生活片段灌输给他。”

“布廷的记录？”斯奇拉德问。

“不是，”罗宾斯答道，“至少不是布廷撰写的报告和档案，也不是其他人提供的记录。这些东西并非来自布廷本人，而我们又不想引入外界视角。凯南和威尔逊中尉使用的是原始信息源，布廷的记录和笔记，还有布廷的东西。”

“你指的是布廷的个人物品？”斯奇拉德问。

“他拥有的物品，他喜欢的事物——还记得软糖豆吧？还有他认识的其他人的东西。我们把狄拉克带去布廷居住和成长的地方。你知道的，他就是凤凰行星本地人，搭交通艇下去没多久。”

“他倒是过得舒服，还能下去散心，”斯奇拉德嫌弃地说，“但你说进展缓慢。”

“更多的布廷意识正在呈现，”罗宾斯说，“但大部分似乎只是人格。我读过狄拉克二等兵的心理评估档案，到目前为止，他都算是被动型的性格，更倾向于接受事情发生在身上，而不是促使事情发生。和我们共事的第一周，他确实如此；但过去这三周以来，他越来越过度自信和有领导欲望，也就是说从心理学角度讲，他越来越像从前的布廷。”

“这么说，他正变得越来越像布廷。很好，”斯奇拉德说，“他回忆起什么了吗？”

“呃，缓慢就缓慢在这儿，”罗宾斯说，“回来的记忆非常少，而且大部分和家庭生活有关，而不是工作。我们给他播放布廷口述的工作记录，他总是一脸茫然地听着。给他看布廷小女儿的照片，他就会焦躁不安一分钟，然后告诉你拍照时发生了什么。情况让人很挠头。”

斯奇拉德嚼着牛排，陷入思考。罗宾斯趁机享用了几口凉水——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提神。

“关于小女儿的记忆没有唤起什么相关记忆吗？”斯奇拉德问。

“有时候会，”罗宾斯说，“有张照片是布廷和女儿在某个研究基地，让他想起了布廷在那里完成的部分工作，是意识缓存的早期研究，时间在他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开始使用我们获得的康苏科技之前。但就布廷为何决定叛变这个问题而言，他没想起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给他看布廷女儿的其他照片。”斯奇拉德说。

“能找到的都给他看过了，”罗宾斯说，“其实并不多，而且这儿没有她的物品，玩具、绘画等等的一概没有。”

“为什么没有？”斯奇拉德问。

罗宾斯耸耸肩，答道：“她死在布廷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我猜他不愿意随身携带她的物品。”

“这么说就有意思了。”斯奇拉德说。他的视线像是聚焦在远方某处，说明他正在读取脑伴传来的信息。

“什么？”罗宾斯说。

“你说话的时候，我调取了布廷的档案，”斯奇拉德说，“布廷是殖民者，但他为殖民联盟工作的时候，却必须驻扎在军事研究局的设施内。来空间站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工作地点是科维尔科研空间站，听说过吗？”

“耳熟，”罗宾斯说，“但记不清了。”

“据说是个零重力实验室，”斯奇拉德说，“搞生物医学研究，所以布廷才去了那儿，但研究的主要是武器和导航系统。有意思的来了，空间站实际上位于一个行星环上空，离环面仅有一公里。用行星环的碎石测试近距导航系统。”

罗宾斯听懂了。有行星环的石质行星很罕见，有人类殖民地的就更稀奇了——殖民者更愿意选择体育场大小的石块千年落一回的地方，而空中还有军事研究局的空间站绕轨道飞行的，恐怕就只有那么一个了。

“奥玛。”罗宾斯说。

“奥玛，”斯奇拉德赞同道，“人类不再拥有的殖民地。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袭击殖民地和空间站的是不是奥宾人。有可能是勒雷伊人袭击了殖民地，他们在和人类作战时削弱了兵力，在得到补充前又遭到了奥宾人的袭击。因此我们不可能为此事向奥宾人宣战。我们只知道还没等人类聚集军队前去收复，奥宾人就宣布了对那个星系的宗主权。”

“而布廷的女儿就在那个殖民地。”罗宾斯说。

“根据伤亡名单，她在空间站，”斯奇拉德把名单发给罗宾斯过目，“那个空间站很大，有家属区。”

“天哪！”罗宾斯说。

“你知道，”斯奇拉德漫不经心地说，叉起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科维尔空间站遭到攻击时，并没有被完全摧毁。事实上，有可靠数据表明，空间站大体完好无损。”

“哦。”罗宾斯说。

“包括家属区。”

“啊，好吧，”罗宾斯忽然明白过来，“我想说我已经不喜欢你的主意了。”

“你说狄拉克的记忆对压力和感官输入的响应最强烈，”斯奇拉德说，“带他去布廷女儿死去的地方，布廷女儿的全部私人物品应该也在那儿，这应该算是非常带劲的感官输入了吧。”

“只有一个小问题，那个星系属于奥宾，由奥宾拥有并守卫。”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耸耸肩。“这就是压力的来源。”他说。他把餐具在盘子上摆在“完毕”的位置，从面前推开盘子。

“麦特森将军之所以接管狄拉克二等兵，就是因为将军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罗宾斯说，“把他扔进奥玛空域似乎违背了这个愿望，将军。”

“对，可是，三天前我有四艘飞船和一千多名部下忽然失踪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因此将军不想使狄拉克受到伤害的愿望只能让步了，”斯奇拉德说，“说到底，狄拉克毕竟是特种部队的人。我可以强制执行调令。”

“麦特森会不开心的。”罗宾斯说。

“难道我会吗？”斯奇拉德说，“尽管麦特森对特种部队和我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我和他的关系总归不错。”

“不止对你，”罗宾斯说，“他对所有人都高高在上。”

“是啊，他倒是个公平的王八蛋，”斯奇拉德说，“他自己也清楚，但觉得无所谓。话虽如此，我可不想跟他对着干，但迫不得已我还是会的。不过我觉得应该没这个必要。”

侍者过来收走斯奇拉德的盘子，斯奇拉德顺便点了甜品。罗宾斯等侍者离开后问：“为什么觉得没这个必要？”

“要是我说特种部队已经有人登上奥玛，正在为收复星系做准备呢？”斯奇拉德问。

“我会非常怀疑，”罗宾斯说，“这种动静迟早会引来注意，而奥宾人冷酷无情。要是被他们发现，他们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这一点你说得对，”斯奇拉德说，“但你怀疑错了。特种部队驻扎奥玛已经超过一年，甚至登上过科维尔空间站。我认为我们可以不惊动任何人，让狄拉克二等兵进出一趟。”

“怎么进出？”罗宾斯说。

“非常小心地进出，”斯奇拉德说，“再用上几件新玩具。”

侍者带着将军的甜品回来：两大块巧克力屑曲奇。罗宾斯盯着盘子，他很喜欢巧克力屑曲奇。“你明白要是你错了，没能瞒着奥宾人让狄拉克进出空间站，奥宾人就会杀死他，你收复奥玛的秘密计划就会暴露，狄拉克脑子里布廷的情报也会跟着他一起消失。”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咬了一口曲奇，说：“有风险。但要收益就要承担风险。我们如果这么做，却没有成功，那咱们可就他妈死定了。但要是不这么做，就要冒狄拉克永远无法恢复布廷记忆的风险，那我们在奥宾人的下一步计划面前就毫无还手之力，到时候咱们一样他妈死定了。横竖是个死，上校，我更愿意站着死，而不是跪着被处决。”

“你很擅长描绘心理意象，将军。”罗宾斯说。

“谢谢，上校，”斯奇拉德说，“尽力而为罢了。”他伸手拿起第二块曲奇递给罗宾斯，说，“拿着，我看你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罗宾斯望着曲奇，环顾四周道：“我不能吃。”

“当然可以。”斯奇拉德说。

“按理说我不能在这儿吃东西。”罗宾斯说。

“那又怎样？”斯奇拉德说，“去他妈的。这个传统很可笑，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尽管打破它。拿着。”

罗宾斯接过曲奇，愁眉苦脸地盯着看。

“唉，敬爱的上帝啊，”斯奇拉德说，“难道还要我命令你吃了这鬼东西不成？”

“也许有用。”罗宾斯说。

“好吧，”斯奇拉德说，“上校，我向你直接下令。吃了这该死的曲奇。”

罗宾斯吃下曲奇，侍者义愤填膺。

“看呐。”哈利·威尔逊对雅列说，两人走进褐耳鹰号的货舱。“您的战车。”

所谓“战车”有一个碳化纤维兜篮座椅，有两个极小的离子引擎（座椅左右各一个，功率有限，机动性更是可怜），还有一个办公室冰柜大小的物体，位于座椅的正后方。

“这叫战车？太难看了。”雅列说。

威尔逊嘿嘿一笑。雅列的幽默感在过去这几周突飞猛进，或者说越来越合威尔逊的口味——让他想起他认识的那个愤世嫉俗的查尔斯·布廷。威尔逊对此既高兴又警觉，高兴是因为他和凯南做出了成绩，警觉是因为布廷再怎么说都是人类的叛徒。威尔逊挺喜欢雅列，不希望这种命运落在他头上。

“难看归难看，但技术是最先进的。”威尔逊说。他走过去，拍拍冰柜模样的物体。“这是我们创造出的最小的跃迁引擎，”他说，“刚从装配线上热烘烘地下来。不光体积小，还是我们这几十年来在跃迁引擎技术方面获得的第一项重大突破。”

“让我猜猜看，”雅列说，“基于我们从勒雷伊人那儿偷的康苏科技。”

“被你说得像是我们干了坏事似的。”威尔逊说。

“呃，你要知道，”雅列拍拍脑袋，“要不是康苏科技，我也不会陷入这种困境。这么说吧，我对使用康苏科技持保留意见。”

“说得非常有道理，”威尔逊说，“不过这东西确实不错。我的一个朋友参与了研发，我跟你说过来着。绝大多数跃迁引擎都要求你在使用前飞入较为平坦的时空，必须远离行星才行。这个就没那么挑剔了，到拉格朗日点就可以。只要一颗行星有个够大的卫星，你就能找到五个重力场足够平坦的临近地点供你发动引擎。再解决几个小缺陷，就能革命太空旅行了。”

“‘解决几个小缺陷’？”雅列说，“我马上就要使用这东西了，有缺陷可不妙。”

“缺陷在于引擎对与其连接的物体质量非常敏感，”威尔逊说，“质量太大就会在时空连续体上制造出过大的局部翘曲，导致跃迁引擎行为怪异。”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爆炸。”威尔逊说。

“听起来很不鼓舞人心。”雅列说。

“唔，说爆炸不是很准确，”威尔逊说，“我向你保证，真正发生的物理过程还要更加怪异。”

“你可以住嘴了。”雅列说。

“不过你没必要担心，”威尔逊继续道，“需要五吨左右物质，引擎才会变得不稳定。所以这爬犁才这么像沙滩车。就算加上你，质量也还是远远低于阈值。你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雅列故意重复道。

“喂，别那么孩子气好吗！”威尔逊说。

“我还不到一岁，”雅列说，“我愿意孩子气就孩子气。来，扶一把，让我上去。”

雅列好不容易才坐进爬犁的兜篮座位；威尔逊帮他扣上安全带，把MP放进座位一侧的储物箱。“检查系统。”威尔逊说。雅列激活脑伴，连接上爬犁，检查跃迁引擎和离子引擎的完整性——一切正常。爬犁没有手动控制装置，雅列要用脑伴控制它。“爬犁挺好。”雅列说。

“防护服呢？”威尔逊问。

“也挺好。”爬犁的驾驶舱是开放式的，雅列的防护服转成真空防护状态，头罩会滑下来完全遮住面部，封闭起整个身体。防护服的纳米机器纤维有感光能力，会把视觉和其他电磁信息直接喂给雅列的脑伴，因此雅列在头罩遮住双眼时反而比平时“看”得更清楚。雅列的腰部围着重复呼吸装置，在必要的情况下能提供一周空气。

“那么你可以出发了，”威尔逊说，“你在这边的坐标已经输入系统，从那边返回的时候也必须有坐标。你只用输入坐标，然后舒舒服服一躺，剩下的全交给爬犁。斯奇拉德说特种部队的接应队伍会在那边等你。你的联络人是马丁上尉，他有为你确认他身份而设的秘钥。斯奇拉德说你必须不折不扣执行他的命令。明白了？”

“明白。”雅列说。

“很好，”威尔逊说，“那我走了。这儿马上开始抽真空。打开防护服。舱门一开，你就激活导航程序，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它。”

“明白。”雅列重复道。

“祝你好运，雅列，”威尔逊说，“希望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他走出停机舱，褐耳鹰号的维生系统嘶嘶抽出舱内的空气。雅列激活头罩，瞬间黑暗之后，随着防护服的视觉信号传入，雅列的周围感知能力来了个三级跳。

嘶嘶抽气声逐渐减轻，终于消失，雅列坐在真空里。隔着金属船身和爬犁的碳化纤维外壳，他能感觉到舱门徐徐打开。雅列激活爬犁的导航程序，爬犁从地面升起，缓缓驶出舱门。飞行计划的轨迹显示在雅列的视野内，目的地离此处有一千多公里，是凤凰星和卫星贝纽之间未被其他物体占据的L4点。离子引擎发动，雅列感觉到加速度产生的重力。

爬犁来到L4点，跃迁引擎适时激活。视野上方不到一公里处忽然出现了一组宽阔的行星环，突如其来得让雅列惊愕不已。行星环包围着左手边一颗蓝色类地行星的边缘。雅列的爬犁刚才还在以可观的速度前进，此刻却变得一动不动。离子引擎在跃迁前一瞬间熄火，惯性并没有跟着爬犁一起跃迁。雅列对此很高兴，他觉得那两个离子引擎太小，恐怕没法及时停下爬犁，他会一头扎进行星环，撞死在翻滚的巨岩上。

“狄拉克二等兵。”雅列听见有人这么说，核实秘钥叮咚一声发进脑伴。

“在。”他说。

“我是马丁上尉，”雅列听见对方说，“欢迎来到奥玛。请耐心等待，我们这就来接你。”

“不如你把方向发给我，我来找你。”雅列说。

“还是免了吧，”马丁说，“奥宾人最近对这一带的扫描比平时更勤快。我们不想给他们看见我们的机会。请原地等待。”

过了一分钟左右，雅列发现行星环里有三块石头在缓缓向他移动。“似乎有石块在朝我飞来，”他向马丁发送道，“我要机动闪避了。”

“别。”马丁说。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我们不喜欢追着你跑。”马丁说。

雅列把防护服对准来袭的石块并放大，注意到石块有突出的边缘，而且都拖着像是牵引索的东西。雅列望着石块飞近，最后来到爬犁附近。其中一块石头在雅列前方改变姿势，另外两块石头开始连接牵引索。石块有一个人那么大，呈不规则的半球形，近看像是没有头部开口的乌龟壳，以四角对称伸出四个突起，突出物各有两个关节，末端是张开的手掌，都有能对折的大拇指。石块下端平坦，色彩斑斓，中央有一条线，说明下端是能打开的，上端并排有几小块平坦而光滑的补片，雅列估计那是感光材料。

“没想到吧，二等兵？”石块发出了马丁的声音。

“没有，长官。”雅列说。他在内部数据库里查询与人类友好（至少不公开抱有敌意）的少数几个智慧物种，却没有找到有谁哪怕只是稍微有点像面前这怪物。“我以为你会是人类。”

雅列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好笑情绪，马丁说：“我们是人类，二等兵，和你一样是人类。”

“你看着不像人类。”话刚出口，雅列就后悔了。

“当然不像，”马丁说，“但我们也不居住在典型的人类环境中。我们经过改造，以适应所生活的地方。”

“你们住在哪儿？”雅列问。

马丁的一条突出物朝周围挥了挥，说：“这儿，适应居住在太空里。防真空的躯体。用有光合作用能力的条带获取能量，”马丁拍拍他的下部，“这里面有个器官，养殖改造过的海藻，提供我们需要的海藻和有机化合物。我们可以在这儿一住就是几周，执行刺探和破坏任务，而奥宾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一直在寻找防卫军飞船，肯定困惑得要死要活。”

“那是当然。”雅列说。

“好了，斯特罗斯说我们可以走了，”马丁说，“我们要拖你回去，等着。”雅列觉得爬犁一抖，接着是微弱的震颤，牵引索开始收紧，拖着爬犁驶向行星环。石块飞得很稳定，靠后肢的小型喷气背包调整姿势。

“你们天生就是这样？”雅列问。

“我不是，”马丁说，“他们在三年前创造了这个躯体型号。一切都是全新的，然后征求志愿者测试。不经测试就把意识丢进去，那就太极端了。我们想知道人类能不能适应它而不发疯。这具躯体几乎是个全封闭系统。氧气、营养成分和水汽来自我的海藻器官，排出的废物反过来供海藻食用。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吃喝，甚至不像普通人那么撒尿。不做你天生应该做的事情确实能让人发疯。你肯定不相信不撒尿能伤害你的心智，但请相信我，确实会。这是他们在全面投产前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

马丁指着另外两块石头说：“呐，斯特罗斯和波尔，他们天生就是这个躯体，在里面过得非常适应。我跟他们解释吃汉堡和拉屎，他们看我的表情像是我发疯了。给他们解释普通人的性生活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也过性生活？”雅列讶异道。

“性欲可不能随便瞎摆弄，”马丁说，“那对物种来说是坏事。对，我们随时都能过性生活。”他指着下端说，“我们这儿有开口，外壳边缘能和其他人的外壳边缘无缝连接。我们能用的体位比较受限制。你们的躯体比我们的更加灵活。但另一方面，我们能在真空里打炮。这把戏就够瞧的了。”

“应该是吧。”雅列说。他觉得上尉正在步入“过度分享”的领域。

“但我们是另外一个人种，这点毫无疑问，”马丁说，“连命名体系都和特种部队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们的姓氏来自往日的科幻作家，而不是科学家。我换躯体的时候连名字也一块改了。”

“你还会换回去吗？”雅列说，“换回普通躯体？”

“不了，”马丁说，“刚换过来的时候还愿意，但现在已经习惯了，这就是我的普通躯体，而且还是大势所趋。防卫军制造我们是为了创造战斗优势，和创造原来的特种部队一样。结果很成功。我们就像暗物质，可以偷偷摸向飞船，敌人以为我们是碎石，直到我们在和飞船擦身而过时把便携核弹贴在船壳上，接下来嘛，他们就什么都没法以为了。”

“但还不止如此，”马丁继续道，“我们是第一批为适应太空生活而有机改造的人类。我们的每个器官都是有机体，甚至包括脑伴——我们拥有第一批完全有机的脑伴。这个改进将广泛应用于特种部队的下一个新躯体型号。我们的所有东西都通过DNA表现。他们要是能找到让我们自然繁殖的办法，那人类就有新物种了：宇宙人，居住在行星际的空间之中。到时候我们就不需要为了土地打仗，意味着人类将会胜利。”

“除非你不想长得像乌龟。”雅列说。

马丁送来一阵强烈的好笑情绪。“说得好，”他说，“确实如此，我们也知道。我们自称卡美拉，你明白的。”

雅列困惑片刻，想起他在卡森营地以十倍速观看的科幻电影，这才回过神来。“就是那个日本怪物？”

“你明白了。”马丁说。

“你们也能喷火吗？”雅列问。

“问奥宾人吧。”马丁说。

爬犁进入了行星环。

钻进科维尔空间站侧壁上的窟窿，雅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具尸体。

卡美拉之前报告特种部队说科维尔空间站大体完好，但“大体完好”对居住在真空里的士兵显然意义不同。空间站内没有空气、生命和重力，多亏了太阳能电池板和坚固耐用的工程设计，部分电路系统还没有切断供电。卡美拉很熟悉空间站，他们来过这里，搜集没有被奥宾人摧毁或掠走的档案、文件和物品。他们没有碰尸体，因为奥宾人还时不时地登上空间站，要是尸体数量大幅度减少，他们多半会注意到。因此脱水的冰冷尸体都还在空间站内漂浮。

这具尸体贴在走廊舱壁上。炸开这个窟窿的时候，雅列估计尸体应该不在附近，爆炸造成的减压会把他吸入太空。雅列转身向马丁确认。

“新飘来的，”马丁证实道，“至少没在这个区域见过。尸体和各种物品总在空间站里飘来飘去。你要找的人里有他吗？”

雅列飘向死者。尸体被烤干了，所有水分都已沸腾散失。就算布廷认识他，现在肯定也认不出了。

雅列看着死者的白大褂，姓名牌说他叫厄普托·查特杰。纸一样的皮肤是绿色的。名字应该属于殖民者，但他显然曾是某个西方国家的公民。

“不知道他是谁。”雅列说。

“那就走吧。”马丁说。他用两只左手抓住栏杆，推着躯体飘进走廊。雅列跟上去，遇到尸体碰撞着飘过走廊就松开栏杆躲避。天晓得他会不会在走廊里或其他某处撞见佐伊·布廷的浮尸。

不，一个念头说。他们没有找到过她的尸体。他们几乎没有找到殖民者的尸体。

“停下。”雅列对马丁说。

“怎么？”马丁问。

“我记起来了。”雅列说着闭上眼睛，尽管他还戴着头罩。再睁开眼睛，他觉得思路更加敏锐，精神更加集中。他同时知道了应该去什么地方。

“跟我来。”雅列说。

雅列和马丁是从武器研究区进入空间站的，向着转轴走是导航和生物医药研究区，转轴中央是零重力实验室。雅列领着马丁向转轴走，顺时针穿行于走廊之间，偶尔停下，让马丁用千斤顶撬开不工作的应急门。走廊照明灯的电力来自太阳能电池板，光线虽然微弱，但对于雅列的增强视觉已经绰绰有余。

“到了，”雅列最后说，“这是我做研究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实验室。”

实验室充满了碎屑和弹孔。闯进实验室的人对抢夺技术成果毫无兴趣，只想杀死里面的所有人。台面和一张桌子的侧面有干涸的黑色血迹。至少有一个人中枪死亡，但尸体不在这里。

杰罗姆·寇斯，雅列心想。我的助手叫这个名字。他出生在危地马拉，小时候移民到美国，正是他解决了缓存溢出的问题——

“妈的。”雅列骂道。有关杰瑞·寇斯的记忆漂浮在脑海里，努力寻找背景信息。雅列扫视房间，寻找电脑和记忆存储设备，但一无所获。他问马丁：“你们的人拿走了这儿的电脑吗？”

“没动这个房间的，”马丁说，“我们找到机会进来之前，有些实验室的电脑和其他设备就已经失踪，肯定被奥宾人或其他什么人拿走了。”

雅列推着自己飘到他知道属于布廷的办公桌前。桌面上的东西早就飘得不知所终。雅列拉开抽屉，找到的都是文具、活页夹之类的东西，没有特别有价值的。正要关上放活页夹的抽屉，雅列看见其中一个活页夹里有纸张。他停下来，从中抽出一张纸。一幅画，有佐伊·布廷的签名，字写得很有热情，不怎么清晰。

她每周三上美术课的时候，都要给我画一幅画。每次我拿到一幅新的，就用图钉挂起来，取下上一幅收进活页夹。从来不扔掉。雅列瞥了一眼办公桌上方的软木板，有图钉，但没有画。最后一幅大概飘到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去了。雅列按捺住非得去寻找的冲动，推了一把办公桌，飞向房门。马丁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儿，他就飞进了走廊。马丁连忙追了上去。

科维尔空间站的工作区走廊犹如医院般空空荡荡；家属区则尽量表现得完全不同。脚下铺着地毯——尽管只是工业地毯。美术课的老师鼓励孩子在走廊墙上作画，画里有太阳、猫狗和鲜花山丘，除非你是家长，否则绝对不会认为那是艺术。而走廊里的碎屑和墙上的零星黑色血迹也破坏了欢乐的气氛。

布廷是研究的带头人，而且有小孩，所以住处比大部分人的宽敞，但仍旧狭小得令人难以忍受——空间在空间站上非常珍贵。布廷的住处是十号，位于C走廊尽头（C代表猫，墙上画满了各种构造稀奇古怪的猫）。雅列拖着身体在走廊里飞向十号房间。门关着，但没有锁。雅列拉开门，飘了进去。

和其他地方一样，物品也在房间里无声飘荡。雅列认出了其中一些，另外一些他认不出来。一本书是大学朋友送的礼物。相框里的一张照片。一支笔。他和谢莉尔度蜜月时买的小地毯。

谢莉尔，他的妻子，登山时失足摔死。就在他来这里前辞世，出发前倒数第二天是她的葬礼。他记得他在葬礼上抓着佐伊的手，听见佐伊问妈妈为什么要走，要他许诺永远不离开她。他当然许诺了。

布廷的卧室很小，旁边佐伊的卧室对五岁以上的人来说都狭窄得难受。超小号的儿童床塞在一个角落里，卡得紧紧的，所以没有飘走，连床垫都还在原处。图画书、玩具和毛绒动物四处飘荡。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雅列的目光，他伸手抓住。

大象巴巴。在殖民联盟停止接受富国殖民者之前，行星凤凰就已经是殖民地了，这里有很多法国人，布廷就是法国血统。巴巴与阿斯泰利克斯、丁丁和呆子都是凤凰星儿童喜欢的卡通人物，这些角色纪念的是地球上的童年时光，地球离凤凰星太远，很少有人会想起它。佐伊没见过活生生的大象——进入太空的大象屈指可数——但谢莉尔把巴巴当四岁生日礼物送给佐伊时，她仍旧喜出望外。谢莉尔死后，佐伊将巴巴当做图腾，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它。

他出发去凤凰星做为期数周的最终测试，把佐伊留在海伦娜·格林的住处，他还记得佐伊因为没带巴巴而哭得多么伤心。他已经快要误机，没时间回去取。最后他答应给她的巴巴找个塞莱斯特，这才止住她的哭泣。安静下来的佐伊亲了他一下，去凯伊·格林的房间和小朋友玩了。随后他就完全忘了巴巴和塞莱斯特这件事，直到按计划要返回奥玛和科维尔的那一天。正在琢磨该怎么合情合理地解释他为何空手回家，忽然有人把他拉到一边，说奥玛和科维尔遭到攻击，基地和殖民地全员尽灭——他的女儿，他最爱的那个人，孤单惶恐地死去，远离爱过她的所有人。

雅列抓着巴巴，意识和布廷记忆之间的障碍土崩瓦解，他感觉到布廷的哀恸和愤怒，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情绪。找到关键了。正是这件事，他的女儿，他的佐伊·乔丽，他的欢乐源泉，她的死让布廷走上了叛变之路。雅列无力地抵抗着，感觉着布廷的情绪，勉强想象得知女儿死讯时的厌恶和惊骇；生命中由女儿占据的位置，现在是空洞而可怕的痛楚；还有，疯狂而怨毒的欲望，想在哀悼之外做些什么事情。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雅列，事情一件件想起来，闯进意识，扎下根须，激得他不停喘息。记忆闯进意识的速度太快，有些本身就不完整，有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用粗略的线条勾勒出布廷叛变之路的轮廓。雅列不记得他和奥宾人第一次接触的过程，只记得一种发泄的感觉，像是做了某个决定，这个决定将他从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愤怒之中解放了出来——他看见自己和奥宾人达成协议，以他关于脑伴和意识研究的知识换取安全的容身之处。

他无法把握科学工作的细节，理解布廷的这些知识需要大量训练，而雅列的大脑根本没有这些训练所需要的神经通道。他只得到了感官体验的记忆：策划假死逃遁时的快乐，与佐伊分离时的痛楚，离开人类空域、着手创造复仇工具的欲望。

在纷乱的感觉和情绪之中，偶尔也有确凿的记忆如珠宝般闪光，是在记忆场里重复出现的数据，是因为不止一次事件而记住的内容。有些事情在记忆中忽隐忽现，但他就是抓不住。他知道佐伊是布廷叛变的关键，但不知道这个关键究竟是怎么起作用的，他觉得每次伸出手，答案都会滑出手心，他急得心痒难耐。

雅列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确凿而能把握住的记忆片段上。雅列的意识围住其中一段记忆，那是个地名，从说话方式不同于人类的异族的语言粗略翻译而来。

雅列知道布廷在哪儿了。

布廷住处的大门滑开，马丁抓着门框飘进来，见到雅列在佐伊的房间里，推动身体飘向他。“该走了，狄拉克，”他说，“瓦列说奥宾人快到了。他们肯定在空间站装了监控设备。我真蠢。”

“给我一分钟。”雅列说。

“没有一分钟了。”马丁说。

“好吧。”雅列说，他抓着巴巴飘出房间。

“现在可不是拿纪念品的时候。”马丁说。

“闭嘴，”雅列说，“咱们走。”他推着躯体飘出布廷的住处，没有回头看马丁有没有跟上。

厄普托·查特杰还在雅列和马丁最初看见他的地方。在外窥探的奥宾侦察机却是新出现的。

“没有别的路可以离开空间站吗？”雅列问，他和马丁挤在查特杰的尸体旁边。他们能从一个角度看见侦察机，不过侦察机显然还没有发现他们。

“当然有，”马丁说，“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其他侦察机出现前赶到地方。逼不得已的话，我们可以敲掉一架侦察机。再多就有麻烦了。”

“你们班的人呢？”雅列问。

“正在过来的路上，”马丁说，“我们尽量把环外活动控制到最低点。”

“换了其他时候倒是个好主意。”雅列说。

“我不认得那艘飞船，”马丁说，“像是新型号的侦察机，我连它有没有武器都不清楚。要是没有，咱俩用MP应该就能敲掉。”

雅列思考着这个方案。他抓住查特杰，把尸体朝洞口轻轻一推。查特杰缓缓飘过洞口。

尸体有一半通过了洞口，马丁说：“目前看还不错。”

查特杰突然四分五裂，侦察机射出的子弹击穿了冻干的尸体。肢体碎块剧烈转动，又被穿过洞口的弹雨打得粉碎。雅列能感觉到子弹打在走廊对面墙上的冲击波。

雅列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像是大脑在被针戳。侦察机微微改变姿势。“卧倒！”雅列想对马丁说，但信息没传过去。雅列站稳脚跟，抱着马丁一起卧倒，又一轮弹雨打过走廊，把洞口撕得更宽大，擦着雅列和马丁的身体飞过去。

明亮的橙色火焰在外面一闪，从他卧倒的位置，雅列看见侦察机猛地一歪。侦察机下方，一枚导弹画着弧线飞上来，击中侦察机的腹部，将它炸成两截。雅列默默记住：卡美拉确实能喷火。

“——玩得真开心，”马丁说，“现在我们必须躲藏一两周了，奥宾人会四处搜索炸毁飞船的凶手。二等兵，你给我们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乐趣。现在该走了。弟兄们已经把牵引索射上来了。趁着其他侦察机还没赶到，咱们快逃。”马丁起身爬过去，一使劲飞出洞孔，飘向悬在上方五米处的牵引索。雅列跟上去，一只手抓住牵引索保命，另一只手攥紧巴巴。

奥宾人搜捕了三天，这才罢手。

“欢迎回来，”威尔逊说，他走近爬犁，忽然停下，“那是巴巴？”

“是啊。”雅列坐在爬犁上，把巴巴抱在大腿上。

“我好像不太想问你这是发生了什么。”威尔逊说。

“你会想的，”雅列说，“相信我。”

“和布廷有关？”威尔逊问。

“和他的关系太大了，”雅列说，“哈利，我知道了他为何叛变。我全知道了。”

10

雅列抱着巴巴返回凤凰星空间站的前一天，特种部队巡洋舰鱼鹰号跃迁进入长野星系，前去调查跃迁无人机从神户星矿场传回的求救信号。鱼鹰号就此失去联系。

雅列应该向罗宾斯上校汇报，但他径直走过罗宾斯的办公室，在麦特森将军的秘书阻拦他之前，闯进了麦特森的办公室。麦特森在办公室里，抬头看着雅列进门。

“拿着，”雅列把巴巴塞进惊讶的麦特森手里，“龟孙子，我现在知道为啥要揍你了。”

麦特森低头看着毛绒动物，他说：“让我猜一猜，这是佐伊·布廷的，看来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记起的足够多了，”雅列说，“足够知道你要为她的死亡负责。”

“有意思，”麦特森放下巴巴，“我怎么觉得应该是勒雷伊人或者奥宾人？”

“别装傻，将军。”雅列说。麦特森挑起一侧眉毛。“你命令布廷来这儿工作一个月，他请求带上女儿，但你拒绝了。布廷留下女儿，女儿死了。他怪你。”

“你显然也一样。”麦特森说。

雅列没有理会他，问：“你为什么不让他带上女儿？”

“二等兵，我又不是开托儿所的，”麦特森说，“我需要布廷集中精神工作。布廷的老婆已经死了。谁来照顾他的女儿？他在科维尔空间站有朋友能帮忙，所以我叫他把女儿留在那儿。我没想到空间站和殖民地会遭到袭击，没想到他女儿会死。”

“凤凰星空间站有的是平民科学家和工作人员，”雅列说，“有不少人带着家属。他可以在这儿找人或者雇人在他工作时照看佐伊。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你自己也清楚。说实话吧，你为什么不让他带上女儿？”

罗宾斯得到麦特森秘书的通知，走进将军的办公室。麦特森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说：“听着，布廷有个顶尖的大脑，但脾气也怪得可以，妻子去世之后尤其糟糕。谢莉尔就像散热片，吸收了他的怪脾气，她让布廷保持正常。她不在了，布廷变得很不对劲，特别是牵涉到女儿的事情。”

雅列张开嘴，麦特森举起一只手。“二等兵，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麦特森说，“他妻子去世了，他有个小女儿，当然非常挂念她。我当过爹，明白那种感受。可他在团队协作方面也有缺陷，这就使问题更严重了。他的研究进度已经落后。这是我调他来凤凰星空间站完成测试的另一个原因。我希望他能好好做事，别被其他事情分心。结果挺不错，我们提前完成测试，情况非常好，于是我下令把他提升到主任级别，在测试阶段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科维尔空间站遇袭的时候，他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认为你拒绝他只是因为你是个小心眼暴君。”雅列说。

“呃，他确实这么认为，”麦特森说，“完全是布廷的风格。呐，他和我一向合不来。我俩的个性不对付。他需要花很大力气伺候，要不是这厮是他妈的天才，根本犯不着那么麻烦。我和我的人总是在他背后盯着他，他特别讨厌这一点。他讨厌必须解释和证明他做得对。他讨厌我根本不在乎他讨厌不讨厌。要是他认为只有我是卑鄙小人，我可一点也不惊讶。”

“你难道想说其实并非如此？”雅列问。

“当然了。”麦特森说。雅列投来怀疑的目光，麦特森举起双手。“好吧。唉，也许我和他不愉快的历史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也许比起其他人，我更加不愿意放他一马。我承认。但我最关注的是能不能让他出成果。再说我还给那龟孙子升职了呢。”

“但他一直没有原谅你害死佐伊的事情。”雅列说。

“二等兵，你难道认为是我想害死那小姑娘吗？”麦特森说，“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要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女儿现在就还活着吗？老天！布廷因此恨我，我根本不怪他。我不想害死佐伊·布廷，但我承认我应该为她的死亡承担部分责任。这话我也对布廷说过。你自己在记忆里找好了。”

确实如此。雅列在脑海里看见麦特森走进他的实验室，尴尬地表示哀悼和同情。雅列回忆起他听见那些愚蠢字句时的感受，麦特森的言下之意是孩子的死并不怪他，那一刻他的心情是那么惊愕。他感觉到冰冷的怒火涌上心头，不得不提醒自己，此时的这些感情来自另外一个人，死去的也不是他的女儿。

“他没有接受你的道歉。”雅列说。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二等兵，”麦特森沉默片刻，这才重新开口，“说到哪儿了？你显然已经有了布廷的记忆。你是他吗？我是说，在内心深处，你是他吗？”

“我还是我，”雅列说，“还是雅列·狄拉克。但我能感觉到查尔斯·布廷的感受。我理解他的行为。”

罗宾斯重复道：“你理解他的行为。意味着你赞同吗？”

“叛变？”雅列问。罗宾斯点点头。“当然不。我能感觉到他的感受，感觉到他有多么愤怒，有多么思念女儿。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为此背叛全人类的。”

“感觉不到还是记不起来？”罗宾斯问。

“两者都是。”雅列答道。在科维尔空间站灵光突现后，更多的记忆陆续重现，都是与布廷生活各方面相关的特定事件与零碎数据。雅列能感觉到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他，为布廷的生活创造了更肥沃的土壤。但鸿沟仍旧存在。雅列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担忧。“也许继续思考能唤起更多的记忆，”他说，“但这方面我暂时没有任何情报。”

“但你知道他现在的下落，”麦特森把雅列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布廷，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曾经在哪儿，”雅列说，“至少知道他离开时要去哪儿。”地名清晰地出现在雅列的脑海里，布廷似乎对这个地名非常专注，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把地名烙印在记忆里。“他去了阿瑞斯特。”

麦特森和罗宾斯用脑伴调取阿瑞斯特的资料，两人沉默片刻。麦特森最后说：“哦，糟糕。”

奥宾人的母星系有四颗气体巨行星，其中之一叫查，轨道位于碳基生命的适居带内，有三颗行星尺寸的卫星和几十颗更小的卫星。较大卫星里最小的一颗叫萨鲁夫，轨道位于查星的洛希极限边缘，被巨大的潮汐力破坏成了无法居住的岩浆球。第二颗叫奥比诺，大小是地球的一倍半，但由于缺少金属元素而比地球轻，它是奥宾人的母星。第三颗叫阿瑞斯特，尺寸和质量都和地球差不多。

阿瑞斯特有大量的土生动物，但很少有奥宾人居住，只有几个面积不等的前哨基地；但它离奥比诺很近，因此几乎不可能前去袭击。防卫军飞船无法潜入，阿瑞斯特离奥比诺只有几光秒。他们刚出现就会被奥宾人扑杀。除非集合大股武装力量，否则不可能把布廷从阿瑞斯特带走。带走布廷意味着宣战，而就算敌人只有奥宾一方，殖民联盟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咱们得和斯奇拉德将军谈谈。”罗宾斯对麦特森说。

“确实，”麦特森说，“要是存在非得特种部队出动不可的任务，那就是这个了。说起来——”麦特森望向雅列，“等我们把事情告诉斯奇拉德，你就必须回特种部队了。怎么处理是他的问题，意味着你也会成为他的问题。”

“我会想你的，将军。”雅列说。

麦特森嗤之以鼻：“你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布廷了，这可不是好事。倒是提醒了我，下去见见那只虫子和威尔逊中尉，让他们再检查一下你的大脑。我要把你还给斯奇拉德将军，但我答应过不会弄坏你。按照他的标准，太像布廷似乎也算‘弄坏’。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遵命，长官。”雅列说。

“好，你可以走了，”麦特森拿起巴巴扔给雅列，说，“这东西也带走。”

雅列接住巴巴，面对将军放在麦特森的办公桌上，说：“还是您收着吧，将军，留个念想。”没等麦特森有机会反对，他就朝罗宾斯点点头，走了出去。

麦特森盯着毛绒动物看了几秒钟，抬头望着像是要说什么的罗宾斯。“上校，他妈的一个字也别说这大象！”麦特森说。

罗宾斯换个话题，问道：“你认为斯奇拉德还会收下他吗？你自己说过，他说话越来越像布廷了。”

“你自己说吧，”麦特森朝雅列背影消失的方向挥挥手，“你别是忘了吧？是你和斯奇拉德要从零部件拼凑起那个王八蛋的。现在他在你们手上了，或者说在斯奇拉德手上了。老天。”

“所以你很担心。”罗宾斯说。

“我从开始就一直很担心他，”麦特森说，“他在我们这儿的时候，我总希望他能做点什么蠢事，好让我找个合法的理由毙了他。我们在培育第二个叛徒，特别是这个还有军用的躯体和大脑，这点让我很不喜欢。要是我说了算，我更愿意把狄拉克二等兵关进一个只有厕所和喂食口的大房间，关到腐烂为止。”

“但他仍然是你的部下。”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说得很清楚，他要狄拉克回去，天晓得他有什么该死的傻理由，”麦特森说，“他指挥的是战斗部队。如果真的吵起来，决定权肯定会落在他手上。”麦特森拿起巴巴，看了又看。“我只希望看在老天的份上，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唔，”罗宾斯说，“也许狄拉克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像布廷。”

麦特森轻蔑地哼了一声，朝罗宾斯晃晃巴巴。“看见了？这可不是什么该死的纪念品。这是查尔斯·布廷本人送来的警告。不，上校，狄拉克正是如我所想的那么像布廷。”

“毫无疑问，”凯南对雅列说，“你已经变成了查尔斯·布廷。”

“他妈的见鬼。”雅列说。

“真他妈的见鬼，”凯南附和道，他指着显示器说，“你现在的意识模型与布廷留下的那个几乎完全相同。不同之处固然还有，但区别已经很细微了。不管从哪方哪面说，你的意识都和过去的查尔斯·布廷一模一样。”

“我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雅列说。

“真的吗？”哈利·威尔逊从实验室的另外一头说。

雅列张开嘴，正要说话，忽然停下了。威尔逊咧嘴一笑。“你确实感觉到了不同吧，”他说，“我看得出，凯南也看得出。你比以前更有侵略性，反驳起来嘴巴更利落。雅列·狄拉克比较安静和内向——更加单纯，尽管这么说并不完全确切。你不再安静和内向，当然更不单纯。我记得查尔斯·布廷，你更像他，而不是过去的雅列·狄拉克。”

“但我并没有想叛变人类的念头啊。”雅列说。

“当然不会，”凯南说，“你和他有相同的意识，甚至有部分记忆也相同。但你有你自己的经历，塑造你看待事物的方法。你和他就像同卵双胞胎，拥有相同的基因，但过着不同的人生。查尔斯·布廷和你是意识的孪生兄弟，但你的经历仍旧是你的经历。”

“所以你们不认为我会变成坏人咯？”雅列说。

凯南做了个勒雷伊人的耸肩动作。雅列望向威尔逊，威尔逊做了个人类的耸肩动作。他说：“你说你知道查尔斯叛变的动机是女儿之死，你现在记得他女儿和他女儿是怎么死的了，但你的行为和我们在你脑海里见到的东西都证明你不会因此崩溃。我们打算建议允许你返回现役。他们会不会采纳我们的建议是另外一码事，毕竟你脑内的这个家伙正是一年前策划颠覆人类的那位老兄。不过我认为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

“这当然是我要担心的问题，”雅列说，“因为我想找到布廷。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我不但要协助完成任务，还希望能亲自找到他，把他带回人类世界。”

“为什么？”凯南问。

“我想理解他，我想知道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能让一个人叛变。”雅列说。

“你会惊讶于原因有多么微小，”凯南说，“甚至只是某个敌人的些许善意就够了。”凯南背过身去，雅列忽然想起凯南的处境和效忠对象。凯南望着别处，嘴里说：“威尔逊中尉，能让我和狄拉克二等兵私下谈几分钟吗？”威尔逊挑起眉毛，但没说什么就走出了实验室。凯南转向雅列。

“我想向你道歉，二等兵，”凯南说，“还想提醒你一些事情。”

雅列对凯南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说：“凯南，你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我不同意，”凯南说，“正是我的怯懦造就了你。要是我足够坚强，挺过萨根中尉对我的酷刑折磨，应该已经死了，你们不会知道这场针对人类的战争，也不会知道查尔斯·布廷还活着。善恶暂且不论，但我要是足够坚强，你就没有理由要出生，也不会被另外一个意识占据大脑。可我很脆弱，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囚犯和叛徒的身份活下去。有些人类殖民者会说这是业报，因果只能由我自己承受。

“但我在无意之中对你犯了罪，二等兵，”凯南说，“比起其他所有人，我更有资格当你的父亲，因为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对你犯下可怕的恶行。人类用人工意识——你们那该死的脑伴——制造活生生的士兵，这已经很可怕了，但对于你，出生只是为了承载另一个意识，这简直是渎神的罪孽。侵犯了你成为自己的权利。”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雅列说。

“唉，真是有那么可怕，”凯南说，“勒雷伊人崇尚灵性和原则，信仰是我们处世之道的核心。我们最高的价值观就是自我的神圣性——我们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呃——”凯南摇了摇脖子，“当然，是每个勒雷伊人。和大部分种族一样，我们很少关注其他种族的需求，特别是双方需求有所冲突的时候。

“不过无论如何，”凯南继续道，“选择都很重要。独立也很重要。你上次来见我和威尔逊的时候，我们让你选择是否继续。你还记得吧？”雅列点点头。“我不得不坦白，我那么做不但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因为正是我导致你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出生，所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就是我的道德责任了。你接受这个机会，做出选择，我觉得我减轻了部分罪孽。不是全部。我的恶业还没消完，但毕竟消除了一部分。二等兵，我要为此谢谢你。”

“不客气。”雅列说。

“现在我要提醒你了，”凯南说，“萨根中尉在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折磨了我，最后我屈服了，几乎将我们袭击人类的计划和盘托出，但有一点我撒了谎。我说我从没见过查尔斯·布廷。”

“你见过他？”雅列说。

“对，”凯南说，“见过一次，他来向我和其他勒雷伊科学家解释脑伴的构造，讨论怎么为勒雷伊人改造脑伴。很有吸引力的人类。非常热烈。有他独特的魅力，就算勒雷伊人也看得出。他有激情，我们勒雷伊人对激情很能共鸣。非常有激情。很有紧迫感。而且极其愤怒。”

凯南凑近雅列：“二等兵，我知道你以为事情和布廷的女儿有关，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有关，但布廷还有别的动机。女儿之死可能只是导致某个念头成形的意外事件，驱策他的是这个念头，让他成为叛徒。”

“是什么？”雅列问，“那个念头是什么？”

“不知道，”凯南坦白道，“复仇当然是最明显的理由，但我见过他，复仇无法解释一切。二等兵，你会有更好的角度去搞清楚这一点。你拥有他的意识。”

“我完全不知道啊。”雅列说。

“唔，也许你会想到的，”凯南说，“我必须提醒你，你要记住，无论他受什么驱使，他都已经向这个动机屈服了，完全而彻底地屈服了。劝他回头已经为时已晚。你的危险是如果遇见他，你会认同他和他的动机。你毕竟是为了理解他而设计出来的。捞到机会，布廷一定会利用这一点。”

“我该怎么做？”雅列问。

“记住你是谁，”凯南说，“记住你不是他，记住你永远有选择。”

“我会记住的。”雅列说。

“希望如此，”凯南说着站起身，“祝你好运，二等兵。你可以走了。出去的时候叫威尔逊进来。”凯南走到柜橱前，有意背对雅列。雅列走出房门。

“你可以回去了。”雅列对威尔逊说。

“好的，”威尔逊说，“希望他的话对你有用。”

“很有用，”雅列说，“这家伙很有意思。”

“这么说也不错，”威尔逊说，“知道吗？狄拉克，他把自己看成了你的长辈。”

“我看出来了，”雅列说，“挺好，虽说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父亲。”

威尔逊嘿嘿笑道：“生命充满惊喜，狄拉克。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大概是去见凯南的孙女。”雅列说。

雅列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六小时，红隼号启动跃迁引擎，跃入一个有颗黯淡的橙色恒星的星系，从地球望去，这里属于在圆规座星系，但你的望远镜要足够强大才能看得到。红隼号的目标是检查殖民联盟货船汉迪号的残骸，通过紧急跃迁无人机送回凤凰星的黑匣子数据说汉迪号的引擎遭到故意破坏。红隼号没有送回黑匣子数据，红隼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师休息室里，克劳德中尉从他的老巢上抬起头——所谓老巢，其实是张桌子，上面摆着俘获警惕心不强的人的诱饵（学名：一摞扑克）——看见雅列站在面前。

“哎呀，莫不是笑话大师他本人驾到？”克劳德笑着说。

“哈啰，中尉，”雅列说，“长久不见。”

“可不怪我，”克劳德说，“我一直都在这儿，你去哪儿了？”

“出去拯救人类呗，”雅列说，“你知道的，日常工作。”

“活儿很脏，但总得有人干，”克劳德说，“还好是你不是我。”克劳德伸腿蹬出一把椅子，抬手拿起扑克。“怎么不坐？一刻钟以后我要去办补给任务的起飞手续，正好有空教你怎么打输德州扑克。”

“我已经知道怎么打输了。”雅列说。

“瞅瞅，你那种风格的笑话又来了。”克劳德说。

“我来其实是为了你的补给任务，”雅列说，“希望你能让我跟你下去一趟。”

“乐意之至，”克劳德开始洗牌，“把你的离港许可发给我，咱们正好上船打两把。补给交通艇下去一路上基本都靠自动导航，之所以非要我坐上去，只是为了万一坠机，上头可以说还死了人。”

“我没有离港许可，”雅列说，“但我需要去一趟凤凰星。”

“为什么？”克劳德问。

“给死去的亲属扫墓，”雅列说，“而我很快就要出任务了。”

克劳德嘿嘿笑着开始切牌，他说：“等你回来，那位死去的亲属应该还在原处吧。”

“我担心的不是那位死去的亲属。”雅列说。他伸手指着扑克说，“可以吗？”克劳德把扑克递给他，雅列坐下开始洗牌。“看得出，中尉，你喜欢赌博。”他说。他洗完牌，把扑克放在克劳德面前。

“切牌。”雅列说。克劳德从三分之一处切开牌堆。雅列拿起较小的一叠摆在面前。“咱们同时各挑一张，我的点数高，你带我去凤凰星，我去见我想见的人，你起飞前我一定回来。”

“要是我的点数高，咱们就三局两胜。”克劳德说。

雅列笑着说：“那就太缺乏运动精神了。准备好了吗？”克劳德点点头，雅列说：“抽牌。”

克劳德亮出方片八，雅列是梅花六。“该死！”雅列说。他把面前的扑克推向克劳德。

“死去的亲属是谁？”克劳德拿起扑克。

“很复杂。”雅列说。

“说来听听。”克劳德说。

“制造我来容纳的那个意识的主人的克隆体。”雅列说。

“好吧，你说的复杂可真是一点不错，”克劳德说，“我半个字也没听懂。”

“他就像是我的兄弟，”雅列说，“但我不认识他。”

“你才一岁大，生活就这么多姿多彩。”克劳德说。

“我知道，”雅列说，“不是我的错。”他站起身，“回见，中尉。”

“唉，别走，”克劳德说，“给我一分钟，我撒个尿咱们就走。上交通艇的时候你千万别开口，话都由我来说。另外记住一点，要是遇到麻烦，我会全推到你身上。”

“那还用说？”雅列说。

瞒过机舱管理人员简单得甚至可笑。雅列紧跟克劳德，克劳德以公事公办的高效率做完起飞前的检查，和管理人员谈了谈。他们对雅列视而不见，觉得既然他跟着克劳德，所以就有权登船。三十分钟后，交通艇悠然飞出凤凰星空间站，雅列向克劳德展示他不怎么擅长打输德州扑克，克劳德恼羞成怒。

到了凤凰星空间站的地面太空港，克劳德和地面人员交谈片刻，然后回到雅列身边，说：“他们装货需要三个钟头，你能在三个钟头之内打个来回吗？”

“墓地就在凤凰城外。”雅列说。

“那就没问题了，”克劳德说，“知道怎么去吗？”

“完全不清楚。”雅列说。

“什么？”克劳德说。

雅列耸耸肩，坦白道：“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带我下来，所以没有做过准备。”

克劳德哈哈大笑。“上帝眷顾傻瓜，”他朝雅列打个手势，“那就来吧，咱们去见你的兄弟。”

梅泰里天主教公墓位于梅泰里区的心脏地带，梅泰里区是凤凰星最古老的几块居住区之一，建立时凤凰星还叫新弗吉尼亚，凤凰城还叫克林顿，敌人还没有将早期殖民地夷为平地，迫使人类集结收复这颗星球。公墓里历史最久的墓碑可追溯到殖民初期，梅泰里当时只是塑料和泥巴搭建的房屋，骄傲的路易斯安那人定居此处，把这里称为克林顿城的第一个住宅郊区。

从第一排墓碑出发，雅列要探访的坟墓位于墓地另一头。三个坟墓只有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三个名字，生卒日期各自不同：布廷家的查尔斯、谢莉尔和佐伊。

“老天，”克劳德说，“一家人啊。”

“不，”雅列在墓碑前跪下，“不完全是。谢莉尔葬在这里。佐伊死在远方，和许多其他人一样，没有找到尸体。查尔斯没有死。下葬的另有其人，是他创造的克隆体，好让别人以为他自杀了。”雅列伸手摸着墓碑，“所以这里并不是一家人。”

克劳德看着跪在墓前的雅列。“我去兜一圈。”他说，想给雅列一段时间独处。

“不，”雅列看着他说，“别走。我马上就好。”克劳德点点头，望向附近的树林。雅列把注意力放回墓碑上。

他对克劳德撒了谎，他想见的人其实不在这里。除了丁点怜悯，雅列对被布廷杀害以伪装自杀的克隆体毫无情绪可言。布廷的记忆还在雅列脑海里不断涌现，布廷对克隆体抱着最冷静客观的态度，甚至没有激起任何感情；克隆体在布廷眼中不是人类，只是完成目标的工具，但雅列对那个目标全无记忆，因为布廷在最后动手之前先备份了他的意识。雅列试着同情克隆体，不过他来这里是为了别人。雅列希望克隆体从来没有苏醒过，然后就不再去想他了。

雅列把注意力放在谢莉尔·布廷这个名字上，感觉到模糊而自相矛盾的情绪在记忆里泛起回响。雅列意识到布廷固然喜欢他的妻子，但要称“喜欢”为“爱情”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他们结婚是因为两人都想要孩子，彼此理解，还算喜欢和对方相处，但雅列感觉到这份情感纽带到最后逐渐淡漠。两人之所以没有分手，纯粹因为都爱女儿，比起离婚的麻烦和对女儿的伤害，冷却的关系更加能够容忍和易于接受。

从雅列脑海的裂缝里冒出一段出乎意料的记忆：导致谢莉尔丧命的那次旅行，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和一个朋友，布廷怀疑那是她的情人。雅列没有觉察到嫉妒。布廷并不怨恨她有情人，布廷自己在外面也有女人。但雅列感觉到了布廷在葬礼上的愤怒，遗体告别时，疑似妻子情人的那家伙在墓前停留得太久，占用了布廷哀悼亡妻的时间，占用了佐伊与母亲告别的时间。

佐伊。

雅列在墓碑上勾着佐伊的名字，念着她的名字，她应该在这里安息，但却没有。他感觉到哀恸从布廷的记忆中淌出，流入他的心灵。雅列再次抚摸墓碑，感觉着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他哭了。

一只手落在雅列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见是克劳德。

“没事，”克劳德，“每个人都会失去心爱的人。”

雅列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爱的人。萨拉。我感觉到她的死亡，感觉她在我心里留下一个空洞。但这个不一样。”

“因为是个孩子？”克劳德说。

“是我根本不认识的孩子，”雅列说，再次抬头望着克劳德，“她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不认识她。不可能认识她。但我确实认识。”他指指太阳穴，“有关她的一切都在这儿。我记得她的出生，记得她走的第一步、说的第一个字。记得在她母亲的葬礼上抱着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记得听说她的死讯。都在这儿。”

“谁也不会拥有别人的记忆，”克劳德想安慰雅列，“脑袋不是这么工作的。”

雅列苦笑道：“但确实可以，我确实有。我跟你说过了。我出生是为了承载另一个人的意识。他们以为不会成功，结果却成功了。现在他的记忆成了我的记忆。他的人生成了我的人生。他的女儿——”

雅列停了下来，无以为继。克劳德在雅列身边跪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哀悼死者。

“不公平，”克劳德最后说，“要你悼念这个孩子，这不公平。”

雅列轻声一笑，淡然答道：“要公平？找错宇宙了。”

“这倒是的。”克劳德赞同道。

“我想悼念她，”雅列说，“我对她有感觉。我能感觉到我对她的爱——他对她的爱。我想记住她，尽管这意味着我必须悼念她。记住她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你说呢？”

“不，”克劳德说，“应该不是。”

“谢谢，”雅列说，“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帮助我。”

“朋友嘛，就该这样。”克劳德说。

“狄拉克。”简·萨根说。她站在两人背后，“你被重新激活了。”

啪的一下，雅列感觉到他重新融入集体，感觉到简·萨根的知觉涌向他，感觉到稍微有点反感，但大部分意识因为返回更大的自我存在体而欢欣鼓舞。雅列在脑海深处明白，融合不仅是为了共享信息和建立更高层次的意识，更是为了控制，为了把个人与集体绑在一起。特种部队士兵很少退伍的原因在于，退伍意味着失去融合，失去融合意味着孤独。

特种部队士兵几乎从不单独存在，哪怕身体独处的时候也一样。

“狄拉克。”萨根又说。

“用正常方式说话，”雅列说着站起身，但没有去看萨根，“你这样很没礼貌。”

萨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说：“好吧。狄拉克二等兵，该走了。我们必须返回凤凰星空间站。”

“为什么？”雅列说。

“我不能在他面前说，”萨根指的是克劳德，“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中尉。”

“没关系，”克劳德说。

“跟我说清楚，”雅列说，“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我向你下令。”萨根说。

“拿你的命令堵屁眼去吧，”雅列说，“我忽然烦透了做特种部队的一份子，烦透了被人推来推去。你要么告诉我去哪儿和为什么，要么我就留在这儿不走了。”

萨根长叹一口气，转向克劳德：“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顶着脑门毙。”

“大姐，”克劳德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三小时前，奥宾人摧毁了红鹰号，”萨根说，“红鹰号在被完全摧毁前发射了跃迁无人机。过去两天内，我们还损失了另外两艘飞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认为奥宾人想对红鹰号重施故伎，但不知为何失败了。我们运气不错，虽说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走运。除了这三艘，特种部队上个月还失踪了四艘飞船，显然奥宾人专拣特种部队下手。”

“为什么？”雅列问。

“不知道，”萨根说，“但斯奇拉德将军决定我们不能坐看船只遭受袭击了。狄拉克，我们要去抓布廷。十二个小时内动身。”

“发疯了吗？”雅列说，“我们只知道他在阿瑞斯特。有整整一颗卫星要找。我们能动用多少舰艇？要进攻的可是奥宾人的母星系啊。”

“我们知道他在阿瑞斯特上的方位，”萨根说，“我们有个瞒过奥宾人抓他的计划。”

“怎么抓？”

“这个我就不能大声说了，”萨根说，“讨论结束，狄拉克。你到底走不走？离袭击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已经害我浪费时间下来找你，回去就别再害我浪费时间了。”

11

该死，将军，简·萨根心想，她匆忙穿过风筝号，赶往停机舱控制室。别躲着我，专横的兔崽子。她留神没有把念头按特种部队的对话模式发送出去。特种部队成员的思考和说话两者很接近，几乎每个人都有那种“我难道念出声了？”的时刻。但现在脑袋里的念头要是说出声，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从收到命令，去凤凰星接回擅离职守的雅列·狄拉克，萨根就开始四处寻找斯奇拉德将军。与命令同时收到的还有一份通知，狄拉克重新归她指挥；另有一组来自罗宾斯上校的保密备忘录，详述最近发生在狄拉克身上的各种事情。他去科维尔空间站走了一趟，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他的意识模型现在和查尔斯·布廷的一模一样。除了这些材料，罗宾斯还转发了一份麦特森将军写给斯奇拉德的信，麦特森强烈要求斯奇拉德不要让狄拉克返回现役，建议至少扣留他到人类与奥宾人的本轮对抗结束为止。

萨根觉得麦特森将军是个混账东西，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正中要害。指挥狄拉克的时候，萨根始终不太舒服。他是个有本事的好士兵，但他脑袋里还有第二个意识，随时会漏出来污染前一个意识，这一点让萨根很警惕，她还明白狄拉克有可能在执行任务时发疯，连累其他人一块丧命。那天狄拉克在凤凰星空间站的散步区发疯时正在休假，萨根还觉得这算是个胜利呢。直到麦特森跳出来解除了她对狄拉克的责任，她才允许自己对狄拉克产生怜悯情绪，认识到狄拉克从未证实过萨根对她的怀疑。

但当时是当时，萨根心想，现在狄拉克回来了，而且确证脑子不太对劲。他在凤凰星上居然有胆子抗命，萨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动手再给他开个屁眼。他第一次发疯的时候，萨根用眩晕弹制服了他，这次她很想再给他脑门一枪，以此证明她有多么不喜欢布廷传染给他的那个德性。回程搭乘的是信使快船，直接驶入风筝号的停机舱，一路上她甚至没给他好脸色看。斯奇拉德在船上，正在和风筝号的指挥官科里克少校谈话。萨根早些时候从风筝号呼叫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将军，将军没有理会她，此刻既然在同一艘飞船上了，萨根打算去堵将军，该说的话还是非说不可。她一步两级台阶地爬上楼梯，推开控制室的门。

“就知道你要来。”见到她走进房间，斯奇拉德说。将军坐在操纵停机舱的控制台前。操纵停机舱的士兵可以通过脑伴完成所有任务，一般来说也肯定如此，控制台只是后备系统而已。说到这个问题，飞船上的所有控制设备其实都是脑伴的后备系统。

“你当然知道我要来，”萨根说，“你是特种部队的司令官。能通过脑伴信号查到我们每个人的位置。”

“这倒不是，”斯奇拉德说，“只是因为我熟悉你这个人而已。我把狄拉克重新交给你指挥，就根本没指望过你不会来找我麻烦。”斯奇拉德把椅子稍微转了个角度，伸展双腿。“我确定你要来，特地清空了这个房间，方便咱们私下谈谈。结果，你看。”

“允许我自由发言吗？”萨根问。

“请便。”斯奇拉德说。

“你他妈的失心疯了，长官。”萨根说。

斯奇拉德哈哈大笑：“中尉，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自由。”

“你和我读过同样的报告，”萨根说，“我知道你明白狄拉克现在有多么像布廷。他们连思考方式都一模一样。但你居然让他参与搜寻布廷的任务。”

“对。”斯奇拉德说。

“天哪！”萨根喊道。特种部队的交谈方式迅速而高效，但实在不适合发表感叹。不过为了强调，萨根还是向斯奇拉德将军发送了一波烦闷和恼怒的情绪，将军默然接受。萨根最后说：“我不想负责指挥他。”

“我不记得问过你要不要负责指挥他。”斯奇拉德说。

“他对我们排的其他士兵是个危险，”萨根说，“对任务也是个危险。你明白我们要是失败意味着什么。我们不需要额外增加的风险。”

“我不同意。”斯奇拉德说。

“老天在上，”萨根说，“为什么？”

“接近朋友，但更要接近敌人。”斯奇拉德说。

“什么？”萨根说。她忽然回想起几个月前和凯南的交谈，当时凯南也说了同样的话。

斯奇拉德重复一遍，然后说：“我们尽最大可能接近了敌人。他就在我们的队伍里，而且不知道自己是敌人。狄拉克认为他是我们的一员，因为据他所知，他确实是。但现在他的思考和行为方式都像我们的敌人，而我们会知道他的每一个念头。这一点极其有用，值得冒险。”

“除非他叛变。”萨根说。

“他要是叛变，你会知道的，”斯奇拉德说，“他融入了你们排，他的行为一旦有悖于你们的利益，你和任务内的其他人都会立刻知道。”

“融合又不是读心术，”萨根说，“我们只在他开始行动之后才知道他的想法，这意味着他可以杀死我的一名士兵或者暴露我们的方位，还可以做许多其他事情。就算融入集体，他还是个危险。”

“中尉，有一点你说对了，”斯奇拉德说，“融合不是读心术——除非你有合适的固件。”

萨根感觉到通讯队列里叮咚一声：脑伴升级。她还没来得及接受，数据包就开始自动解压。升级代码迅速传播，大脑电信号模式紊乱了一瞬间，搅得萨根好生难受。

“这他妈是什么？”萨根说。

“读心术升级包，”斯奇拉德说，“一般只有将军和特殊军事调查官才配置，不过我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但仅限这次任务。你一回来我们就去掉，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们就打发你去个偏僻荒凉的破地方。”

“我不明白，怎么可能呢？”萨根说。

斯奇拉德做个鬼脸，答道：“你自己想想吧，中尉。想想我们是如何交流的。我们思考，决定要和别人说话了，脑伴就会翻译出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公开的想法和私下里的念头并没有显著区别。我们要是不能读心，那才叫奇怪呢。脑伴就是干这种事的。”

“但你没有告诉大家。”萨根说。

斯奇拉德耸耸肩：“谁也不想知道他其实没有隐私吧，连自己的脑袋里都一样。”

“所以你能读到我私下里的想法？”萨根说。

“比方说你说我是专横的兔崽子？”斯奇拉德问。

“那个是有上下文的。”萨根说。

“是话就有上下文，”斯奇拉德说，“别担心，中尉。没错，我能读到你的念头。我能读到受我指挥的每一个人的念头。但通常我不会去读。没必要，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无用信息。”

“但你能读到别人的想法。”萨根说。

“对，可绝大多数人都很无趣，”斯奇拉德说，“我当上特种部队司令官，刚升级的时候，花了几乎一整天听别人的想法。你知道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想什么吗？他们在想，我饿了；或者，我要拉屎；或者，我要跟他上床。然后又回到我饿了。就这么周而复始直到死亡。相信我，中尉，和这种能力共度一天，你对人类心智的复杂性和伟大程度的看法就会不可逆转地大打折扣。”

萨根笑了：“随你怎么说吧。”

“我就这么说了，”斯奇拉德说，“不过，以你而言，这种能力会派上实际用处，因为你能听到狄拉克的想法，感觉到他的个人情绪，但他不会知道他受到了监视。要是他考虑叛变，你会在他动手前知道。你可以在狄拉克杀人或破坏任务前反制他。我认为这足以抵消带上他的风险了。”

“他要起了二心我该怎么办？”萨根问，“他要是成了叛徒？”

“那当然是处决他了，”斯奇拉德说，“一秒钟也别犹豫。但你必须确定，中尉，你知道我能钻进你的脑袋，所以请别心血来潮就崩了他的脑袋。”

“是，将军。”萨根说。

“很好，”斯奇拉德说，“狄拉克在哪儿？”

“他在停机舱，和排里战友在一起做准备工作。上来的路上我把命令告诉了他。”萨根说。

“你现在何不查查他？”斯奇拉德问。

“用我的升级程序？”萨根问。

“对，”斯奇拉德说，“在任务开始前学习一下，任务开始你就没空摆弄了。”

萨根打开新工具，找到狄拉克，开始听他的念头。

“简直是抽疯。”雅列心想。

“你说对了。”斯蒂芬·西博格说。雅列离开后，他加入了二排。

“我难道说出声了？”雅列说。

“不，白痴，我会读心术。”西博格说着送来一波好笑的情绪。萨拉·鲍林死后，雅列和西博格之间的问题烟消云散，两人都因为失去萨拉而倍感难过，这种情绪压过了西博格对雅列的嫉妒（或者其他不快）。说他是朋友，雅列或许还会有点犹豫，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趋向友爱，加上融合这个纽带就更加融洽了。

雅列环视停机舱，见到那二十四架跃迁爬犁——也就是迄今为止生产出来的所有爬犁。他望向西博格，西博格爬上一台，正在检查系统。

“我们要拿这东西去攻打一颗星球，”西博格说，“几十个特种部队士兵，各坐一个沙鼠笼子太空旅行。”

“你见过沙鼠笼子？”雅列问。

“当然没有，”西博格说，“我连沙鼠都没见过，但我见过照片，看起来就是这个模样。什么傻逼会去开这种东西啊。”

“我就开过。”雅列说。

“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西博格说，“感觉如何？”

“感觉很没遮挡。”雅列说。

“好极了。”西博格说着翻个白眼。

雅列明白他的感受，但也理解这次袭击背后的逻辑。几乎全部有星际航行能力的生物都会使用飞船在真实空间内往来，因此出于必要性考虑，行星际侦测和防御网络的分辨率都限于飞船尺寸的大型物体。环绕阿瑞斯特的奥宾防御系统也不例外。特种部队的飞船会立刻被发现并遭受攻击，而比一个人大不了多少的微型框架结构物体就不会了。

特种部队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已经六次派出爬犁，悄悄钻过防御网络，刺探阿瑞斯特向外发送的通讯信号。正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他们在一道通讯光束中听到了查尔斯·布廷的声音，那次通讯是在公开频道上，发往奥比诺星，询问补给船只的抵达时间。捕捉到信号的特种部队士兵追踪到源头——阿瑞斯特星一个大型岛屿岸边的科研前哨基地，他耐心等待，直到布廷再次对外联络，他确定了布廷的方位，这才踏上归程。

得知这个消息，雅列打开了录音文件，听他应该要成为的那个人的说话声音。他在威尔逊和凯南播放的录音中听过布廷的声音——和这个文件里的完全相同，虽然更苍老、嘶哑和紧张，但音色和声调不会有错。雅列意识到布廷的声音和他的多么相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颇为不安。

我的人生很离奇，雅列心想，抬头看了看，确认这个念头没有漏出去。西博格还在研究爬犁，看样子应该没听见他说话。

雅列穿过那几排爬犁，走向停机舱里的另一个物体：球形，比爬犁稍大。这是特种部队使用的有趣玩意儿，名叫“俘虏舱”，要是有人或物需要运输，但又无法亲自押送，特种部队就会动用这东西。球体中空，能容纳大部分中等体形智慧种族的一名成员，特种部队士兵把运输目标塞进去，封闭舱门，后退，看着俘虏舱的喷射引擎点火，把舱体送上天。喷射引擎一点火，舱内的大功率反重力场就适时打开，否则乘客非得被压扁不可。太空中的特种部队飞船负责收回舱体。

俘虏舱是为布廷准备的。计划很简单，突袭已确认布廷所在的科研前哨站，切断其与外部的通讯；抓捕布廷，把他塞进俘虏舱，弹射到跃迁距离之外，风筝号跃迁过来，停留足够收回俘虏舱的时间，然后在奥宾人追击前逃跑。抓走布廷之后，他们将使出老伎俩摧毁科研前哨站，用一颗恰好够大的流星抹去前哨站，流星坠落的地方与前哨站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引来任何怀疑。这次流星将落在离海岸几英里的地方，掀起海啸消灭前哨站。特种部队研究落石战术已有几十年，他们知道该怎么掩饰成一场意外。要是一切按计划进行，奥宾人甚至不会知道他们遭到了袭击。

在雅列看来，这套计划有两个互相关联的重大缺陷。首先，跃迁爬犁无法着陆，进入阿瑞斯特的大气层就得玩完，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在大气层中也无法操纵爬犁飞行。执行任务的二排战士将跃迁到阿瑞斯特大气层边缘的真实空间，然后近宇宙高空跳伞，飞向地面。二排战士做过这种事情，萨根在珊瑚星战役中试过，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雅列觉得这是自找麻烦。

突入手段引出了计划中的第二个重大缺陷：任务完成后，二排战士的脱身会不太容易。抓捕布廷成功后，下达给二排的命令听起来很不妙，尽量远离科研前哨站，免得被预定的海啸淹死（任务计划考虑周到，提供了附近的高地分布图，他们在那里应该——应该？——不会被大浪打湿），接着徒步走进无人定居的岛屿内陆躲藏几天，等待特种部队发送俘虏舱救回他们。执行任务的二排士兵有二十四人，需要不止一轮俘虏舱撤离，萨根已经通知雅列说他俩将最后离开阿瑞斯特。

想起萨根的通知，雅列皱起眉头。他知道萨根一直不太喜欢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萨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原型是一名叛徒。萨根比雅列更了解他自己。他转调给麦特森的时候，萨根的告别感觉颇为真诚，但自从他在墓地见到萨根和重新受她指挥之后，萨根就似乎特别生他的气，就仿佛他正是布廷本人。一方面，雅列能理解，因为正如凯南所说，比起以前的雅列，他现在确实更像布廷；但在更切实的一方面说，雅列很厌恶被当成敌人。雅列暗自怀疑，萨根要他留到最后是不是方便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

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萨根有能力杀死他，这一点他很肯定；但除非他给萨根一个理由，否则她是不会杀他的。最好别给她理由，雅列心想。

再说了，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萨根，而是布廷本人。任务预计会遇到驻扎科研站的小股奥宾士兵的抵抗，但没有考虑科学家和布廷会不会抵抗。雅列觉得这么想不对。雅列脑海里有着布廷的愤怒，尽管不明白布廷的研究细节，但他知道这个人足智多谋。雅列觉得布廷恐怕不会轻易认输——倒不是说布廷会拿起武器，他明显不是战士，但布廷的武器就是大脑。正是布廷的大脑想出办法背叛殖民联盟，导致众人陷入此刻的境地。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可以进去抓了布廷就走，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几乎确定会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况。

会怎么出乎意料呢？雅列就猜不到了。

“饿不饿？”西博格问雅列，“只要一琢磨任务的疯狂程度，我就特别想吃东西。”

雅列笑道：“你肯定经常饿得难受。”

“特种部队的福利，”西博格说，“和跳过尴尬笨拙的青春期一样。”

“最近在研究青春期？”雅列问。

“是啊，”西博格说，“因为要是运气好，我有朝一日也能活到那个年纪。”

“你刚才还说咱们能跳过尴尬笨拙的青春期呢。”雅列说。

“唔，等我长到那么大的时候就不尴尬笨拙了，”西博格说，“来吧，今晚吃千层面。”

他们去吃东西了。

萨根睁开眼睛。

“如何？”斯奇拉德问，她倾听雅列心声的时候，斯奇拉德一直在看着她。

“狄拉克担心我们低估了布廷，”萨根说，“担心布廷会以我们没料到的手段发动攻击。”

“很好，”斯奇拉德说，“因为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要狄拉克参与任务。”

绿意盎然、云雾缭绕的阿瑞斯特占据了雅列的视野，庞大得让雅列吃了一惊。突然跃入大气层的边缘地带，但只有一个碳纤维笼子包裹着身体，这会让你心烦意乱。雅列觉得他要掉下去了——当然，这正是他此刻面对的现实。

够了，他心想，把自己从爬犁里松开。雅列在向着阿瑞斯特的方向找到了另外五名早于他跃迁的战友：萨根、西博格、丹尼尔·哈维、安妮塔·曼利和弗农·魏格纳。他还找到了俘虏舱，不由松了一口气。俘虏舱的质量离五吨限额只差一点，大家稍微有点担心它会重得无法使用迷你跃迁引擎。战友都已经与爬犁分离，此刻正在自由漂浮，缓缓飘离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机械蜘蛛。

他们六个人是前锋部队，任务是引导俘虏舱降落，为很快就将赶到的二排其他成员清理出降落区域。布廷所在的岛屿覆盖着茂密的热带丛林，因此降落的难度很大；萨根选择降落的草场距离科研前哨站大约十五公里。

“散开，”萨根对部下说，“穿过最难降落的那段大气层再集合。在我开口前保持通讯静默。”

雅列调整姿势，面对阿瑞斯特一头扎了下去，脑伴刚感觉到稀薄大气的推力，就让纳米机器人涌出背包，组成保护性的球体，力场将他安放在内部中央，免得他碰到球面被烧焦。球体不透光，雅列独自悬浮在狭窄而黑暗的小世界里。

此时剩下的只有雅列自己的思绪，他将心思转到奥宾人身上，布廷与之为伍的种族桀骜不驯但又深具魅力。殖民联盟对奥宾人的记录可以追溯回联盟初期，人类与奥宾人就一颗人类定居者命名为卡萨布兰卡的星球发生争执，结果奥宾人以可怕的效率铲除了定居者，负责收复那颗星球的防卫军也同样惨败收场。奥宾人不投降，也不接受战俘。他们如果下定决心要什么，那就会不断努力，直到成功。

要是挡路挡得他们不痛快了，他们会觉得一劳永逸除掉你比较符合他们的利益。制造凤凰星空间站将军食堂钻石穹顶的亚拉人，他们可不是被奥宾人有条不紊地消灭的第一个种族，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过奥宾人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不像其他星级种族那么索求无度。殖民联盟开辟十个殖民地的时间，奥宾人只会开辟一块。另外，虽说碰到了合适的星球，奥宾人会毫不犹豫地从原先主人的手上抢过去，但合适奥宾人的星球却不多。自从卡萨布兰卡之后，奥玛是奥宾人第一次抢夺人类的星球，尽管看情形更像是投机行为（按照推测，他们是从勒雷伊人那里抢走的，而勒雷伊人是靠战斗从人类手上抢走的），而不是真正的扩张行动。奥宾人不愿无缘无故地扩张种族领地，这是防卫军怀疑发动战争另有其人的主要原因之一。但如果是勒雷伊人突袭奥玛又试图纳为己有，殖民联盟肯定会报复并尝试收复失地。勒雷伊人懂游戏规则，不像奥宾人那么清高。

奥宾人还有一点很值得玩味，那就是一般而言，除非你挡了他们的路或者妄图向他们下手，奥宾人对其他智慧种族提不起半点兴趣。他们既不设立大使馆，也没有任何同其他种族交流的官方渠道。就殖民联盟所知，奥宾人从未与任何其他种族签署过条约。奥宾人要是和你开战，你只会在他们朝你射击后才知道。你要是不和奥宾人开战，他们就完全不与你来往。奥宾人没有恐外症，恐外症意味着仇恨其他种族。他们只是无所谓而已。但就是这样的奥宾人，却和另外两个种族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殖民联盟，这一点让人心惊胆战。

撇开奥宾人与其他智慧种族的关系（或者该说缺乏关系？）不提，尽管殖民防卫军不怎么相信，但各个种族之间确实流传着有关奥宾人的一条流言：奥宾人的智能不是演化的产物，而是另外一个种族赐予他们的。防卫军之所以不相信这条流言，是因为银河系的这块空间内竞争激烈，说哪个种族会费神费力帮助钻木取火的后辈，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了。防卫军只知道有种族灭绝了所开发星球上的类智能生物——铲除竞争者永远不嫌早，却不知道会有谁反其道而行之。

但这条流言若是属实，那么奥宾人的智能设计者多半是康苏人，附近空间只有他们拥有足以提升一整个物种的尖端科技，再说他们还有这方面的哲学动机，因为康苏人的种族使命就是帮助本地区的其他智慧种族趋向完美（简而言之，康苏人就是榜样）。他们这套理论的缺点在于，康苏人帮助其他种族趋向康苏式完美的手段通常是强迫某个倒霉种族和他们作战，或者逼着两个弱小种族互相争斗，就像康苏人在珊瑚星战役中促使人类对抗勒雷伊人那样。最有能力创造出另一个智慧种族的种族更倾向于直接或间接地毁灭一个智慧种族，这个智能种族可能是因为未能达到康苏人难以预测的高标准而沦为牺牲品。

说康苏人不可能创造奥宾人，难以预测的高标准就是主要理由之一，因为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唯有奥宾人全无文化可言。人类和其他种族对奥宾人进行的为数甚少的外星生物学研究发现，除了纯粹工具性的简单语言和研究技术的能力之外，奥宾人没有任何创造才能，没有适于其任一感官的艺术形式，没有外星生物学家能辨认出的任何文学、宗教和哲学。奥宾人甚至都不怎么有政治，这一点尤其闻所未闻。奥宾社会过于缺乏文化，甚至有撰写奥宾人档案的防卫军人员严肃地提出，奥宾人是否闲聊——究竟有没有闲聊的能力——都很成问题。雅列不是康苏人的专家，但他觉得康苏人如此关注不可言喻之物和末世，应该不会创造一个对两者都毫不在意的种族。要是奥宾人确实来自智能设计，倒反而成了演化具有价值的确凿证据。

包裹着雅列的纳米机器人球体突然分开飞远。强光照得他拼命眨眼，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他开始感知附近的队友。指引能束找到他，高亮标出其他人，对光线敏感的防护服使得他们近乎隐身，俘虏舱也有伪装层。雅列飘向俘虏舱，想去检查俘虏舱的情况。萨根让他退开，自己过去检查。雅列和队友聚拢，但仍旧保持间距，免得妨碍别人打开降落伞。

全班到低无可低的高度才打开降落伞，尽管有伪装，但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俘虏舱的降落伞很大，撑得住相当强的空气阻力变化，噼啪一声巨响，纳米机器人构成的伞罩猛地打开，被空气撕成碎片，紧接着迅速重组。俘虏舱的降速减慢，降落伞撑住了。

雅列扭头望向南方几公里外的科研前哨站，提高头罩的放大倍数，看前哨站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好判断一下他们有没有被发现。他没有看到，魏格纳和哈维证实了他的观点。几秒钟过后，全班降落地面，抱怨着把俘虏舱推进草场边缘的树丛，快手快脚用枝叶盖住。

“大家千万记得咱们把东西藏在哪儿了。”西博格说。

“安静。”萨根说，注意力似乎放在脑子里的什么事情上。“是伦琴呼叫，”她说，“其他人正准备打开降落伞。”她提起MP，“走，咱们确定一下不会发生意外。”

雅列忽然有种特殊的感觉，像是脑袋被戳了一下。

“噢，该死！”雅列说。

萨根扭头看他，说：“怎么了？”

“有麻烦了。”雅列说，这句话才说到半截，雅列就觉得他和全班的融合被猛地切断了。他惊呼一声，抱住脑袋，一种主要感官被强行扯出脑壳的剧痛席卷而来。雅列看见和听见战友纷纷倒地，因为痛苦和晕眩而惨叫呕吐。他跪倒在地，竭力呼吸，跟着一阵干呕。

雅列挣扎起身，跌跌撞撞跑向萨根，萨根跪在地上，正在擦嘴角的呕吐物。他抓住萨根的胳膊，想把萨根拉起来，他说：“快，不能倒下，必须躲起来。”

“他妈——”萨根咳嗽两声，啐了一口，抬头看着雅列，“怎么了？”

“我们被切断了，”雅列说，“我在科维尔空间站遇到过这种事。奥宾人在阻止我们使用脑伴。”

“怎么阻止？”萨根喊叫的声音响得过头。

“不知道。”雅列说。

萨根站起身，东倒西歪，说：“是布廷，是布廷告诉他们的。肯定是他。”

“有可能。”雅列说。萨根轻轻晃动，雅列稳住她的身体，绕到正面对她说，“中尉，我们必须行动。要是奥宾人在阻挡信号，那他们就肯定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会来找我们。我们必须集合大家，迅速撤退。”

“还有其他人在下来，”萨根说，“一定要……”她停了下来，挺直腰，像是被冰冷可怕的东西浇了个透心凉。“噢，天哪，”她说，“噢，天哪。”她抬头望向天空。

“怎么了？”雅列也抬起头，寻找空气中的小小涟漪，那是经过伪装的降落伞。他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天上空空如也，又花了一秒钟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噢，天哪！”雅列说。

阿历克斯·伦琴刚开始还以为他不知怎的和战友失去了能束链接。

唉，妈的，他心想，调整姿势，展开四肢，旋转几圈，让能束接收器搜寻战友的位置，让脑伴根据最后一次通讯外推计算他们的方位。不需要找到所有人，一个就够，有一个就能重新链接，重新融合。

什么也没有。

伦琴抛开担忧。他有过失去能束链接的经历——只有一次，但一次就绰绰有余了。上次他落地后就恢复了链接，这次仍会那样。再说他也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因为他马上要打开降落伞，为了隐藏行踪，他们的开伞高度必须尽可能地接近地面，因此这是个精细活儿。伦琴请脑伴确定高度，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脑伴和他已经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任何联系了。

伦琴花了十秒钟处理这个念头，但大脑拒绝处理。他再次尝试，这次大脑不但拒绝处理，还拼命抗拒，因为大脑知道接受这个念头的后果。他再次尝试访问脑伴，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要抵抗住正在以指数增长的惊恐感。他在脑海里喊叫。没人回答。没人听见他的喊叫。他孤独一人。

阿历克斯·伦琴这时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理智，在余下的掉落过程中不停地扭动踢打，撕扯天空，用他极少使用的嗓子惨叫，大脑有一小部分游离在现实之外，惊讶于脑壳里回响的这个声音。降落伞没能打开，因为它和伦琴的几乎全部物品和脑内过程一样，也受脑伴控制，靠脑伴激活。脑伴这种设备多年来始终非常可靠，殖民防卫军人员早就不将其视为设备，而是与大脑的其他部分和士兵的躯体一样，当成了天生就有的东西。伦琴的坠落越过了最低开伞高度，他不知道、不在乎也没有感觉到经过生死线意味着什么。

逼得伦琴发疯的并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而是孤独和隔绝，出生六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切断融合。有融合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本排战友的每个亲密细节，他们怎么作战、怎么交媾、怎么度过活着的每个时刻和死亡的那个时刻。知道他们辞世时会有自己陪伴，知道自己辞世时会有他们陪伴，这让伦琴非常安心。但现在他们没有在陪伴他，他也没有在陪伴他们。隔绝产生的恐怖，无法在朋友和他迎来相同命运时安慰他们的羞愧，两者陪着他坠向死亡。

阿历克斯·伦琴再次扭动身体，面向即将杀死他的大地，发出被遗弃者的凄惨叫声。

雅列惊恐地望着天空中旋转的灰色小点——它似乎在最后几秒内越飞越快——发现那其实是个不停尖叫的人，随着让人恶心的泼溅响声，那人重重地摔在草场上，紧接着还可怕地弹了一下。这一幕吓得雅列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猛推萨根，叫喊着催促她快跑，自己跑向其他战友，拽起他们，推着他们跑向树林，以免被掉落的躯体砸死。

西博格和哈维已经恢复神智，但只顾呆望天空，看着朋友赴死。雅列猛推哈维，扇了西博格一耳光，叫喊着要他们动起来。魏格纳躺在地上不肯动弹，看样子像是恐慌症发作，雅列拖起他，交给西博格，叫西博格快跑。他伸手去拉曼利，曼利推开他，尖叫着爬向草场。她爬起身，开始奔跑，战友的躯体落在周围，摔得四分五裂。跑出六米，她停下了，蓦然转身，在尖叫中丧失了剩余的理智。雅列转过身，不让自己看见一具躯体砸落在她身边，一条腿飞出来砸中她的肩膀和脖子，碾碎了大动脉和骨头，折断的肋骨插进肺部和心脏。曼利闷哼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从第一具躯体算起，两分钟内，二排其他的士兵全摔死在了地上。雅列和战友在树林里望着这一幕。

结束以后，雅列转向本班剩下的四个人，查看情况。他们都处于程度不同的惊吓状态，萨根的反应最正常，魏格纳则最迟钝，不过他终于明白了周围正在发生什么。雅列有点犯恶心，除此之外都还好，他有过很长一段切断了融合的时间，现在没有融合也能正常行动。就目前而言，领头的是他。

他转向萨根，说：“我们必须移动。进树林，离开这儿。”

“任务——”萨根说。

“不存在任务了，”雅列说，“敌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要是留下就必死无疑。”

这几句话似乎打醒了萨根，她说：“必须派人回去。搭乘俘虏舱。通知防卫军。”她盯着雅列说，“但你不行。”

“我不行。”雅列赞同道。他知道萨根这么说是出于怀疑，但此刻没空担心这个问题。他不能回去，因为全班只有他还能正常行动。他建议道：“你回去。”

“不行。”萨根淡然答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西博格吧。”雅列说。除了萨根，西博格最接近正常；他可以向防卫军讲述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西博格。”萨根赞同道。

“好的，”雅列转向西博格，“过来，斯蒂芬，我帮你坐进去。”

西博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搬开盖住俘虏舱的枝叶，他伸手去开门，却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雅列说。

“该怎么打开这东西？”西博格说，因为长久不说话而嗓音嘶哑。

“用你的……糟糕。”雅列说。俘虏舱是通过脑伴打开的。

“唉，真他妈的了不起。”西博格怒气冲冲地跌坐在俘虏舱旁边。

雅列走向西博格，突然停下，昂起头。

远处有东西正在接近，而且毫无掩饰踪迹的打算。

“怎么了？”萨根问。

“有人来了，”雅列说，“而且不止一个，奥宾人。他们发现我们了。”

12

他们东躲西藏了半个钟头，终于被奥宾人逼进死角。

要是分头逃跑，将追击的奥宾人引向不同的方向，那就有可能牺牲其他士兵，保护一两个人溜掉。然而，为了弥补融合缺失的问题，他们待在一起，留在彼此的视线之内。刚开始带路的是雅列，萨根拽着魏格纳殿后。跑着跑着，雅列和萨根交换了角色，萨根领着他们跑向北方，远离追击他们的奥宾人。

微弱的呜呜声越来越响，雅列抬起头，透过树冠望见一架奥宾飞行器赶过队伍，向北而去。前面的萨根向右急转，跑向东方，她也听见了飞行器的呜呜声。几分钟后，第二架飞行器出现，追上队伍，降到离树冠仅有十米的高度。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周围的树枝纷纷爆裂坠地。奥宾人开火了。几颗大口径弹丸打在萨根前方的地面上，她连忙停下脚步。向东跑到此为止；全班转向北方。飞行器掉头飘向他们，他们一旦放慢脚步或者向东向西偏离太远，就奉上一阵弹雨。飞行器并不是在追杀他们，而是在驱赶他们去某个目的地。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另一块较小的草场，来到了这个目的地，第一架飞行器里的奥宾人正在等待他们。第二架飞行器在身后准备降落，再往后是最初出现的那群奥宾人，雅列他们一直没有甩掉这些家伙，此刻能在树林中见到他们的身影了。

魏格纳还没有完全从失去融合的精神创伤中恢复正常，他挣脱雅列的手，举起MP，显然是决定不能不战而降。他瞄准等在草场上的那群奥宾人，扣动扳机。MP毫无反应。为了防止敌人用MP对付防卫军士兵，MP开火需要脑伴验证，但此刻没有得到验证。魏格纳绝望嘶吼，紧接着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脑袋，打飞了眉骨以上的所有部分。雅列看见一名奥宾士兵垂下武器。

雅列、萨根、哈维和西博格聚成一团，抽出战斗匕首，背靠背地各自面对一个方向。拔刀是个毫无意义的挑衅姿态，他们不认为奥宾人需要走进匕首的攻击范围才能杀死他们。知道他们将死在伙伴的身旁，这还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不是融合，但他们只能指望这么多了。

这时，第二架飞行器已经着陆，从里面走出六个奥宾人，三个携带武器，两个带着其他装备，最后一个空着手。空着手的那个以奥宾人特有的优雅步态晃晃悠悠走向人类，在安全距离之外停下，三个携带武器的奥宾人守在他背后，他不停眨动的复眼似乎对准了离他最近的萨根。

“投降吧。”奥宾人说的是英语，虽说带齿音，但很清晰。

萨根惊讶道:“什么？”就她所知，奥宾人从不接受俘虏。

“投降，”奥宾人又说，“否则就死。”

“我们要是投降，你会让我们活下去？”萨根说。

“对。”奥宾人说。

雅列瞥了一眼他右手边的萨根，看见她在考虑对方的要求。雅列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不好，即使投降，奥宾人也还是有可能杀死他们，但不投降就百分之百死路一条。他没有建议萨根接受，他知道萨根不信任他，也不想听他关于任何事情的建议。

“放下武器。”萨根最后说。雅列扔掉匕首，解下MP，其他人也一样。奥宾人逼着他们脱掉背包和腰带，只剩下贴身的防护服。原先那群奥宾人里走出两个，捡起武器和装备返回飞行器。一个奥宾人走到哈维面前，雅列感觉到哈维绷紧了肌肉，估计哈维正在拼命克制踢打对方的冲动。

除掉武器和装备后，奥宾人强迫他们散开，携带设备的奥宾人走过来，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挥舞那个设备，寻找着什么东西，雅列估计是在找隐藏的武器。两个奥宾人查完另外三个，来到雅列面前，突然停下了检查，其中一个用奥宾语对领头的奥宾人说了句什么，音调柔和婉转。领头的奥宾人带着两个带武器的奥宾人走到雅列面前。

“你跟我们走。”奥宾人说。

雅列望向萨根，想知道她是否希望自己乖乖听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雅列问：“去哪儿？”

领头的奥宾人转身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他背后的一名奥宾人举起枪，瞄准斯蒂芬·西博格的腿开火。西博格惨叫倒地。

领头的奥宾人把视线放回雅列身上，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们走。”

“我操，狄拉克！”西博格说，“跟他妈的奥宾人走！”雅列出列，奥宾人押着他走向飞行器。

萨根望着雅列出列，有一瞬间考虑是否要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干掉奥宾人和布廷的战利品，确保狄拉克不会得到做蠢事的机会。那一刻转瞬即逝，再说成功的把握实在不大。要是成功了，他们会被悉数处决。现在至少还活着。

领头的奥宾人转向萨根，他认出萨根是这个班的首领。“你留下。”奥宾人说完一跳一跳地走开，没有给萨根开口的机会。她上前一步，想和越走越远的奥宾人说话，但另外三个奥宾人举枪逼近。萨根举起双手退开，但奥宾人继续向前走，示意萨根和其他人行动起来。

她转向还躺在地上的西博格，问：“腿怎么样？”

“防护服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他指的是防护服硬化和吸收枪弹冲击力的能力，“不算太糟糕，我能活下去。”

“能走路吗？”萨根问。

“只要你别逼我享受走路的乐趣就行。”西博格答道。

“那就走吧，”萨根伸手拽起西博格，“哈维，带上魏格纳。”丹尼尔·哈维走到死去的战友身前，用消防员的姿势背起尸体。

奥宾人赶着他们走进略微偏离草场中央一点的洼地，一小丛树木说明底下的岩床已被侵蚀。他们走进洼地，萨根听见一架飞行器离开的呜呜声，接着是另一架飞行器降落的声音。来者比前两架更大，落在洼地附近，从腹部的舱门里滚出几台一模一样的机器。

“这他妈是什么？”哈维说着放下魏格纳的尸体。萨根没有吭声，望着机器——共有八台——绕着洼地自行就位。与机器同来的奥宾人爬上机器顶部，掀开金属盖板，露出发射钢矛的多管巨炮。掀开所有盖板之后，奥宾人激活了钢矛炮；险恶的钢矛炮缓缓启动，开始追踪物体。

“防护栏，”萨根说，“把咱们困在这儿。”萨根尝试朝一台钢矛炮走了一步，钢矛炮转向她，开始追踪她的动作。她又向前走了一步，钢矛炮发出刺耳的高频尖啸，萨根估计这是越界警告，估计再走一步的下场至少是被打断一条腿，不过她没有冒险验证这个猜想。她从钢矛炮前退开，钢矛炮关闭警铃，但直到萨根又退了几步才停止她的追踪动作。

“他们早就准备好这些东西了，”哈维说，“好得很。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萨根望着那些钢矛炮，说：“实在不大。”

“怎么说？”哈维说。

“这些东西来自科研前哨站，”萨根指着钢矛炮说，“肯定是的。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而科研前哨站通常不会配备这种东西。他们用这些东西关押过别人。”

“哦，好吧，”西博格说，“关押过谁？为什么呢？”

“特种部队失踪了六艘飞船，”萨根没提被奥宾人袭击并摧毁的那一艘，“机组人员总得有个去处，说不定就被带到这儿来了。”

“但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的问题。”西博格说。

萨根耸耸肩，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一点。

飞行器起飞的声音响彻四周。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附近只剩下了大自然的环境声响。

“好得很。”哈维说，他朝钢矛炮扔了块石头，钢矛炮追踪石头的飞行轨迹，但没有开火。“把我们扔在这儿，没有吃的喝的，没有东西防风遮雨。你觉得奥宾人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来了？”

萨根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这么说，你就是我了，”查尔斯·布廷对雅列说，“有意思，还以为我会更高些呢。”

雅列没有说话。一进科研前哨站，他就被关进容槽，上了锁，被推着穿过几条空旷的走廊，最后来到他估计是实验室的地方，这里满是陌生的仪器。

雅列被扔在那儿躺了几个钟头，布廷这才走进房间，大踏步走到容槽前查看雅列的身体，就仿佛他是一只很有意思的大虫子。雅列希望布廷能凑到近处，好赏他一记头槌，可惜未能如愿。

“那是开玩笑。”布廷对雅列说。

“我知道，”雅列说，“可惜不好笑。”

“唉，”布廷说，“最近缺乏练习，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奥宾人不怎么爱说俏皮话。”

“注意到了。”雅列说。来科研前哨站的这一路上，奥宾人都完全沉默。领头的奥宾人只对雅列说过四个字：落地后的“出去”和打开便携容槽时的“进去”。

“这就只能怪康苏人了，”布廷说，“制造奥宾人的时候，他们估计忘了放幽默模块，当然，还忘了放很多其他东西。”

雅列不由自主地（也可能是因为脑袋里布廷的记忆和人格）集中了精神，他问：“这么说是真的了？康苏人提升了奥宾人。”

“你想叫提升就叫提升吧，”布廷说，“但‘提升’这个词天生就有提升者意图良好的含义，不过在这儿却看不见证据。就我从奥宾人这儿听说的，康苏人某天心血来潮，想要是将智能赐予某个物种会发生什么，于是来到奥比诺，找到一种位于低等生态位的杂食动物，给了他们智力。明白吗？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而已。”

“发生了什么呢？”雅列问。

“各种出乎意料的后果接踵而至，我的朋友，”布廷说，“最后嘛，暂时是你和我都来到了这间实验室。一条直线，连接了开端和此刻。”

“我不明白。”雅列说。

“你当然不明白，”布廷说，“你没有掌握全部的数据，我在来这里之前也没有那些数据，所以就算你知道我当时知道的全部事情，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的多少事情？”

雅列没有答话。布廷笑道：“总之够多的了。看得出你和我有一部分相同兴趣。提到康苏人，我看见你竖起了耳朵。也许咱们该从比较简单的事情开始。比方说，你叫什么？你算是我的克隆体，和你说话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让我有点心烦。”

“雅列·狄拉克。”雅列说。

“啊哈，”布廷说，“对啊，特种部队的命名规则。名字随便挑一个，姓氏是著名科学家。我曾经给特种部队做过事情——当然，是间接的，因为你们不喜欢特种部队之外的人跑来碍事。你们管我们叫什么来着？”

“真生人。”雅列说。

“对，”布廷说，“你们喜欢和真生人保持距离。总而言之，特种部队的命名规则总让我想笑。可选的姓氏委实有限，几百个而已，大部分都是搞经典科学的欧洲科学家。名字就更别提了！雅列、布莱德、辛西娅、约翰、简。”他用愉悦的嘲讽语气说出这些名字，“就没几个西方之外的科学家，而且根本没道理嘛，特种部队和防卫军的其他人不一样，又不是从地球招募来的。你要是叫优素福·艾尔-比鲁尼其实也没有区别。特种部队使用的姓名集合体现了特种部队和你的创造者的观点。你说呢？”

“我喜欢我的名字，查尔斯。”雅列说。

“说得好，”布廷说，“但我的姓名来自家族传承，而你的只是随意搭配而来罢了。倒不是说‘狄拉克’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狄拉克肯定来自保罗·狄拉克。听说过‘狄拉克之海’吗？”

“没有。”雅列说。

“狄拉克认为真空实际上是负能量的广阔海洋，”布廷说，“多么美丽的图景。当时有些物理学家觉得这个假说非常牵强——也许确实如此，但很有诗意，他们并不能欣赏。不过他们毕竟是物理学家，没法强求他们满怀诗意。奥宾人是了不起的物理学家，但他们内心的诗意还不如一只小鸡。他们绝对不懂得欣赏狄拉克之海。你感觉如何？”

“被捆得难受，”雅列说，“而且需要撒尿。”

“那就尿呗，”布廷说，“我不介意。容槽有自我清洁能力。再说我相信你的防护服能通过毛细作用带走尿液。”

“那得用脑伴指挥才做得到。”雅列说。不和使用者的脑伴沟通，防护服纤维内的纳米机器人只有最基础的防护能力，比方说在受到冲击时硬化，以防使用者在失去知觉或脑伴受损时受伤。排走汗水和尿液之类的次级功能则设定为非必要的。

“啊哈，”布廷说，“那好吧，看我帮你一把。”布廷走到一张试验台前，揿下台上的某个物体。塞在雅列脑壳里的厚棉絮突然消失，脑伴恢复了功能。雅列没有理会撒尿的生理需要，拼命想和简·萨根取得联系。

布廷笑眯眯地望着雅列，看着雅列在脑海里挣扎了一分钟，然后说：“没用的。这个天线能干扰十米范围内的信号。你可以在实验室里使用脑伴，但仅止于此，你的朋友们仍旧受到阻塞。你联系不上他们，联系不上任何人。”

“你不可能阻塞脑伴。”雅列说。脑伴通过一组多频信号冗余传输加密的信息流，每次传输使用的频率各自不同，变化模式由两个脑伴联系时生成的一次性秘钥决定。阻塞其中任何一个信息流都不可能，阻塞全部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布廷走到天线前，再次揿下按钮；棉絮又回到了雅列的脑海里。“你说什么？”布廷说。雅列按捺住尖叫的冲动。过了一分钟，布廷重新打开天线。“一般而言，你说得对，”布廷说，“脑伴最新的通讯协议是我监督研究的。我帮助设计了整套机制。你说得完全正确。你不可能阻塞通讯信息流，除非用高能信号源压过所有可能存在的通讯，包括自己的。

“但我不是这么阻塞脑伴信号的，”布廷说，“你知道什么是‘后门’吗？程序员或设计师会在复杂的程序或设计中留下一条方便通道，免得非要经过重重关卡才能抵达内核，这就是后门。我在脑伴系统里留了个后门，只能用我的验证信号打开。设计后门是为了让我在最后一次原型迭代时监控脑伴的功能，但同时也允许我在发现故障时微调系统以屏蔽某些特定的功能，其中就包括关闭信号传输模块。原始设计里没有这个，所以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布廷停下来打量雅列，说：“但你应该知道后门啊。也许你不会想到可以当作武器使用，因为我在来这里之前也没想到，但如果你是我，就应该知道后门。说真的，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雅列想引开话题，“你知道我就是你，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布廷咬了雅列的诱饵，“我们决定将后门用作武器之后，我重新编写了武器的代码——几乎就是后门的代码，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这意味着它能检查受其影响的脑伴的功能状况，结果证明非常有用，原因数不胜数，其中有一点是让我们知道每次要应付多少士兵，还允许我们看到每个士兵的意识快照——结果证明这个也很有用。

“你最近去过科维尔空间站，对不对？”

雅列没有吭声。布廷恼怒道：“哎呀，别装了。我知道你去过。别弄得像是你在泄露国家机密似的。”

“对，”雅列说，“我去过科维尔空间站。”

“谢谢配合，”布廷说，“我们知道奥玛有防卫军士兵，也知道他们进过科维尔空间站。我们在空间站放置了侦测装置，扫描脑伴里的后门，但警报从未被触发。你们在那儿的士兵肯定配备了结构不同的脑伴。”布廷望着雅列，等他做出反应，但雅列毫无反应，布廷继续道，“可是，你却触动了警铃，因为你拥有我设计的脑伴。拿到采集得来的意识信号，你能想象我有多惊讶吧？我很熟悉自己的意识图案，因为我用自己的意识模型做了许多试验。我通知奥宾人说我在找你，我们反正在搜集特种部队的士兵，所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难的。说实话，他们应该在科维尔空间站试过抓你。”

“他们在科维尔空间站试过杀我。”雅列说。

“抱歉，”布廷说，“哪怕是奥宾人，太投入了也难免兴奋过头。不过那次以后我就通知他们要先扫描再开枪了，这下你心安了吧？”

“谢谢，”雅列说，“今天对我的战友很有意义，他脑袋吃了一枪。”

“讽刺！”布廷说，“绝大多数特种部队士兵怎么都学不会。你是从我身上得到这一手的。如我所说，奥宾人有时候也会兴奋过头。我不但让奥宾人在外面找你，还说他们要做好受到袭击的准备，因为要是有个特种部队士兵带着我的意识跑来跑去，摸到这里来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你们应该不会冒险发动大规模攻击，但多半会鬼鬼祟祟做点什么——事实果然如此。我们一直在监听这类袭击，监听你的信号。你刚着陆，我们就开动系统，切断了脑伴。”

雅列想起排里战友从天上坠落的情形，非常难受。他说：“王八蛋，你应该等他们全部着陆的。只要阻塞了脑伴信号，他们就变得毫无抵抗能力。你知道的。”

“才不是毫无抵抗能力呢，”布廷反驳道，“就算不能用MP，你们还有匕首和格斗技巧。切断脑伴信号会让你们大部分人恐慌症发作，但有些人仍旧能反抗。你就是例子，尽管你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有准备。你如果有我的记忆，就该知道没有链接是什么感觉。即使如此，六个人着陆也还是太多了，我们只需要你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雅列问。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查尔斯·布廷说。

“如果你只需要我，那么打算拿我们班的战友怎么办？”雅列问。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已经引得我离题太久了，对吧？”布廷笑着说，“我想知道你对我有什么了解，对成为我有什么感觉，还有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的计划。”

“既然我在你面前，你就已经知道我们很了解你了，”雅列说，“你的存在不再是秘密。”

“请允许我说这一点让我非常赞赏，”布廷说，“我以为我把行踪掩盖得相当完美了。没有格式化储存意识模型的存储设备，这个怪我不好。我急着离开，你明白的，但这毕竟不是理由。怪我愚蠢。”

“我不同意。”雅列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布廷说，“因为要是没有那东西，你就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了——这话明里暗里都说得通。我很赞赏的是他们居然把意识传送进了一颗大脑，就连我在离开前也没想到该怎么做。是谁研究出来的？”

“哈利·威尔逊。”雅列说。

“哈利！”布廷叫道，“人不错，不过不知道他有这么聪明。他掩饰得很好。当然啦，他接手之前，我已经做完了大部分工作。回到你说的事情上，殖民联盟知道我在这儿，唔，确实是个问题。但同时也是个很有意思的机会。机会嘛，总是人创造的。好吧，言归正传，咱们就别东拉西扯了，我要告诉你，你怎么回答将决定你剩下的那几名战友的生死。听懂了吗？”

“听懂了。”雅列说。

“很好，”布廷说，“呐，告诉我，你都知道我的哪些情况。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工作？”

“只知道个大概，”雅列说，“细节我难以理解。我没有足够相似的经历，让那部分记忆扎根。”

“有没有相似的经历至关重要，”布廷说，“有意思。这就能解释你为何不知道后门了。我的政治观点呢？我对殖民联盟和防卫军的看法呢？”

“我猜你不喜欢他们。”雅列说。

“猜得不错，”布廷说，“但听起来，你对我这方面的想法没有第一手的资料。”

“没有。”雅列说。

“因为你缺乏这方面的经历，对吧？”布廷说，“你毕竟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他们在训练课上可不会教你质疑权威。我的个人经历呢？”

“我记得大部分，”雅列说，“这方面我有足够的经历。”

“所以你知道佐伊。”布廷思忖道。

听见女孩的名字，雅列感觉到一阵情感悸动。“我知道她。”他的声音稍微有点沙哑。

布廷听出了这一点。“你也感觉到了，”他凑近雅列，“对不对？知道他们通知说她死了的时候，我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到了。”雅列说。

“可怜虫，”布廷轻声说，“被制造出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感觉痛苦。”

“我认识她，”雅列说，“我通过你认识她的。”

“我明白了。”布廷说，走到一张试验台前。“我被出卖了，雅列，”他恢复镇静，继续道，“你足够像我，所以相当有意思。”

“意思是说你会放过我的战友？”雅列问。

“暂时，”布廷说，“只要你好好配合。他们被枪炮困住了，要是胆敢走近到三米之内，子弹就会把他们打成肉酱，所以没必要杀他们。”

“我呢？”雅列说。

“你嘛，我的朋友，要接受全面而彻底的大脑扫描，”布廷看着桌面，双手操作键盘，“实话实说，我要记录下你的意识，仔细查看一番。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像我。你似乎缺少了许多细节，而且还需要克服特种部队的洗脑。不过，就重要的地方而言，我估计咱们挺像的。”

“我知道有一个方面咱们完全不同。”雅列说。

“是吗？”布廷说，“说说看。”

“我不会因为死了女儿就背叛全人类。”雅列说。

布廷若有所思地盯着雅列看了一分钟，最后说：“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佐伊死在科维尔而做这件事的？”

“是的，”雅列说，“而且我不认为应该用这种办法纪念她。”

“不认为，对吗？”布廷说着转过身，揿下键盘上的一个按钮。雅列的容槽隆隆开动，他觉得大脑像是被钳住了。

“我正在记录你的意识，”布廷说，“放松。”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雅列觉得大脑被越钳越紧，根本放松不下来，只好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雅列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布廷回来了，站在门口问雅列：“意识记录的滋味如何？”

“他妈的疼死人。”雅列说。

“这个副作用很糟糕，”布廷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有空得研究一下。”

“非常感谢。”雅列咬牙切齿道。

布廷笑着说：“又是讽刺。”他继续道，“不过我带了减轻痛苦的礼物给你。”

“不管是什么，我要双份。”雅列说。

“我看一个就足够了。”布廷说，他拉开门：佐伊站在走廊里。

13

布廷说得对。雅列的痛楚不翼而飞。

“宝贝儿，”布廷对佐伊说，“介绍你认识我的朋友。这是雅列。请向他问好。”

“你好，雅列先生。”佐伊用柔弱而犹豫的声音说。

“嗨，”雅列不敢说得太多，他害怕自己会语不成声，连忙收拾起心神，“你好，佐伊。很高兴认识你。”

“佐伊，你不记得雅列了，”布廷说，“但他记得你。我们在凤凰星的时候他就认识你了。”

“他认识妈咪吗？”佐伊问。

“他肯定认识妈咪，”布廷说，“谁不认识妈咪啊？”

“他为什么在那个箱子里？”佐伊问。

“他在帮爹地做个小实验，没什么。”布廷说。

“做完试验他能来和我玩吗？”佐伊说。

“到时候看，”布廷说，“现在和他说再见吧，亲爱的。他和爹地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佐伊转向雅列说：“再见，雅列先生。”她回到走廊里，大概是回住处去了。雅列抻着脖子目送她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布廷关上门。

“你明白你不可能去陪她玩的，”布廷说，“只是佐伊在这儿很孤单。我请奥宾人在一个小型人类殖民地上空放了颗卫星，盗录娱乐节目哄她开心，免得她怀念殖民联盟富有教育意义的节目带来的欢乐。不过她在这儿没有玩伴。虽说有个奥宾人保姆，但保姆只能保证她别从楼梯上摔下来。只有我陪着她。”

“告诉我，”雅列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奥宾人屠杀了科维尔空间站上的每个人。”

“奥宾人救了佐伊，”布廷说，“袭击科维尔空间站和奥玛的是勒雷伊人，不是奥宾人。勒雷伊人是为了报复殖民联盟在珊瑚星击败他们。他们根本不想要奥玛，只是挑了个最容易攻打的目标。奥宾人发现了他们的计划，算好时间，在袭击的第一阶段结束后赶到，勒雷伊人还没从和人类的战斗中恢复过来。他们把勒雷伊人赶出科维尔，开始搜索空间站，发现平民都被塞进了一间会议室关押起来。勒雷伊人杀死了全部军人和科学家，因为他们经过改造的躯体不好吃，但殖民者嘛——唔，他们就不错。要是奥宾人没有选择那个时间点突袭，勒雷伊人已经屠杀并吃掉他们了。”

“其他平民呢？”雅列问。

“呃，当然是被奥宾人杀掉了呗，”布廷说，“你知道的，奥宾人不接收俘虏。”

“但你说他们救了佐伊？”雅列问。

布廷笑了笑。“搜查空间站的时候，奥宾人在科学实验室转了一圈，看有没有值得窃取的好点子，”他说，“奥宾人是了不起的科学家，但不怎么有创造力。他们能改良从各处找到的点子和技术，但不擅长开创思路。科学空间站正是他们对奥玛有兴趣的原因。他们发现了我在意识方面的研究，起了兴趣。他们发现我本人不在空间站，但佐伊在，于是扣下她，开始找我。”

“他们用她勒索你。”雅列说。

“不，”布廷说，“更像个善意的邀请，是我向他们提出了许多要求。”

“佐伊在他们手上，你还向他们提要求？”雅列说。

“正是如此。”布廷说。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这场战争。”布廷答道。

简·萨根摸近第八门也是最后一门钢矛炮。它和另外几门钢矛炮一样，也开始追踪她。她继续接近，它发出警报。她知道要是进入三米范围，钢矛炮就会开火。萨根捡起一块石头，径直扔向钢矛炮，石块击中目标，毫无损伤地弹开，钢矛炮的控制系统跟踪了石块，但没有加以处理。钢矛炮能分辨石块和人。了不起的工程成就，萨根心想，但不怎么厚道。

她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走到安全地带边缘，把石块扔向钢矛炮右侧。钢矛炮追踪石块，右手边的另外一门钢矛炮瞄准了她。这些钢矛炮在分享瞄准数据，她没法靠转移某一门的注意力逃跑。

他们所在的洼地很浅，萨根能顺着边上望出去，根据她的观察，附近地区没有奥宾士兵。他们要么躲了起来，要么相信人类哪儿也去不了。

“逮住了！”

萨根转过身，看见丹尼尔·哈维走了过来，他手里抓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哈维说：“看谁找到晚餐了。”

“那是什么？”萨根问。

“我他妈怎么知道？”哈维说，“我看见它钻出地面，赶在它爬回去之前逮住了它。居然还敢反抗。我不得不抓住它的脑袋，免得被它咬伤。我看咱们可以吃它。”

这时候西博格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端详着那东西说：“我才不吃呢。”

“随便，”哈维说，“你饿死好了。中尉和我一人一半。”

“我们没法吃，”萨根说，“这儿的动物不匹配我们的消化系统，估计和吃石头的效果差不多。”

哈维看着萨根，像是她刚在他脑袋上拉了一泡屎。“好吧。”他说，俯身想放走那东西。

“等一等，”萨根说，“我要你扔出去。”

“什么？”哈维说。

“把那东西扔向钢矛炮，”萨根说，“我想看它们会怎么处理活物。”

“用不着这么残忍吧。”哈维说。

“刚才你还想吃那鬼东西呢，”西博格说，“现在却担心残忍不残忍了？”

“闭嘴。”哈维说，他抬起胳膊，准备把那东西扔出去。

“哈维，”萨根说，“别直接朝炮口扔，谢谢。”

哈维忽然意识到根据轨迹向回追踪抛射物会直接回到他身上。“抱歉，”他说，“犯傻了。”

“往高处扔，”萨根说，“越高越好。”哈维耸耸肩，把那东西抛向高处，那东西划着弧线飞离他们，在半空中蠕动着。钢矛炮尽可能抬高炮口追踪那东西，仰角大约到五十度左右。炮身旋转，那东西刚回到射程内，炮口发射出一阵细密的钢针，钢针接触到那东西的身体就开始膨胀，把那东西打得稀烂。不到半秒钟，那东西就变成了一团血雾，另有两三块碎肉掉在地上。

“好得很，”哈维说，“现在我们知道这些武器很管用，而且我还在饿肚子。”

“有意思。”萨根说。

“我饿肚子有意思？”哈维说。

“不，哈维，”萨根恼怒道，“我现在才不关心你的肚子呢。有意思的是炮筒只能抬高到一定角度，这是地面压制武器。”

“所以呢？”哈维说，“我们就在地面上啊。”

“树木，”西博格忽然说，“狗娘养的。”

“有想法了，西博格？”萨根问。

“训练的时候，狄拉克和我从树上溜过去偷袭敌方，赢了一场战争游戏，”他说，“他们以为我们会从地面发动攻击，一直没想到要抬头看，于是被我们摸到了头顶上。我险些从树上掉下去摔死。不过这点子很管用。”

三个人扭头望向洼地内的树木——不是真正的树木，而是阿瑞斯特的树木对应物——细长的大型植物，向天空伸展数米。

“快说，咱们是不是都有同一个疯到家的念头，”哈维说，“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想到了。”

“来，”萨根说，“看看咱们能用这些树木做什么。”

“太疯狂了，”雅列说，“奥宾人不可能因为你的请求开战。”

“真的吗？”布廷说，讥讽的笑容爬上面庞，“你知道这个，是因为你对奥宾人有第一手的深入了解？因为你研究过许多年这个问题？因为你的博士论文是写奥宾人的？”

“没有哪个种族会因为你求他们开战就开战，”雅列说，“奥宾人不会为了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他们现在也没有啊，”布廷说，“这场战争当然有目的——他们要我能给予他们的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雅列问。

“我能给予他们灵魂。”布廷说。

“我不懂。”雅列说。

“因为你不了解奥宾人，”布廷说，“奥宾人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康苏人制造他们只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与传言相反的是，康苏人并不完美，他们也会犯错。他们制造奥宾人的时候犯了个大错。他们赋予奥宾人智慧，但无法给予奥宾人意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奥宾人当然有意识，”雅列说，“他们有社会，会交流；有记忆，会思考。”

“那又怎样？”布廷说，“白蚁有社会，每个物种都能交流，不需要有智能也可以记忆——你脑袋里的电脑记得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但那东西从根本上说不比石头更聪明。说到思考，思考难道需要你的内省吗？完全不需要。你可以制造出一个有星航能力的种族，但他们不比原生动物更懂得内省，奥宾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奥宾人能共同意识到种族的存在，但成员不具备所谓的‘人格’。没有自我，没有‘我’。”

“说不通啊，”雅列说。

“为什么？”布廷说，“自我意识的标志物是什么？奥宾人有吗？狄拉克，奥宾人没有艺术，没有音乐、文学和视觉艺术。他们能从知性上理解艺术这个概念，但不懂如何欣赏艺术。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彼此告知事实，去哪儿，山那边有什么，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不会撒谎。他们并没有限制撒谎的道德禁制——说起来，他们压根儿没有限制任何事的道德禁制——但他们无法编造谎言，就像你我无法凭借意念举起物体。我们的大脑没有这种构造，他们的大脑没有那种构造。每个人都会撒谎——每个有意识、需要维护自我形象的人都会撒谎，但他们不会撒谎。他们是完美的。”

“无法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我不觉得这个叫‘完美’。”雅列说。

“他们是完美的，”布廷坚持道，“他们不会撒谎。他们在他们的社会结构之内完美地彼此合作，按照预定方式解决挑战和分歧，从不背后伤人。他们是道德完美的，因为他们的道德是绝对的，是用编码写好的。他们没有虚荣心和野心，甚至没有性虚荣。他们全都是雌雄同体，交换遗传信息就像你我握手一样平常。他们也没有恐惧。”

“所有生物都有恐惧，”雅列说，“连没有意识的动物也有恐惧。”

“不，”布廷说，“生物只是生存本能，看似恐惧，但并不是一码事。恐惧是逃避死亡和痛苦的欲望，深植于你对自我有可能不复存在的认知之中。恐惧是和存在相关的。奥宾人无论怎么说都没有自我存在，所以他们从不投降，也不接受俘虏，所以殖民联盟害怕他们，明白了吗？因为你无法让他们害怕。多么了不起的优势啊！这个优势太伟大了，要是再让我负责制造人类士兵，我肯定会建议剥夺他们的意识。”

雅列不由颤抖。布廷注意到了，他说：“别傻了，狄拉克。你不会想说拥有意识对你来说有多么值得高兴吧？意识让你知道，他们制造你是为了某个目标，而不仅仅是赋予你存在；意识让你知道，你的记忆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意识让你明白，你的存在目标只是杀死殖民联盟要你去杀的人和东西。你是有自我的武器而已，没有自我反而更快活。”

“放什么狗屁！”雅列说。

布廷笑着答道：“哈，说得好。我恐怕也不会想要失去意识。既然按理说你就是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你有相同的感觉。”

“奥宾人要是这么完美，还需要你干什么？”雅列说。

“当然是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有多完美，”布廷说，“他们知道他们缺少意识，尽管对他们个人无关紧要，但对种族来说就至关重要了。他们见到了我对意识的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意识传送方面，但也有我早期关于完整记录和储存意识的笔记。他们认为我能提供他们所渴望的东西——非常想要的东西。”

“你给了他们意识？”雅列问。

“还没有，”布廷说，“但已经很接近了，足够让他们比以前更加渴望它。”

“‘渴望’，”雅列重复道，“对一个缺乏情感能力的种族，这种情绪够强烈的。”

“知道‘奥宾’是什么意思吗？”布廷问，“在这个字眼还没有被用来指代他们的种族之前，奥宾语里的‘奥宾’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不知道。”雅列说。

“意思是‘缺乏’，”布廷昂起头，沉思道，“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追溯绝大多数智慧种族的自我称谓的语源，总会得到这个种族的成员的某种变体——因为每个种族都从各自的小小母星起步，相信他们就是宇宙的绝对中心。但奥宾人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用来描述自己的词语说明他们知道他们缺乏其他智慧种族都拥有的某样东西。他们缺乏的是意识。这是他们拥有的唯一一个描述性名词。哦，还有奥比诺，意思是缺乏者的家园。除此之外的所有词汇都干巴巴的。阿瑞斯特的意思是第三颗卫星。‘奥宾’这个名字很了不起，想象一下，要是每个种族都能用他们最严重的缺陷给自己命名，那该多好啊。我们可以管我们的种族叫‘傲慢’。”

“他们怎么知道缺乏意识对他们有影响呢？”雅列问。

“夏娃怎么知道吃智慧树的果实对她有影响呢？”布廷说，“不该有影响，但确实有。夏娃是可以被诱惑的，假如你相信上帝全知全能，就明白这说明上帝存心诱惑夏娃犯错。要我说，这个把戏怎么看怎么下作。奥宾人没有理由要渴望情感能力，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但他们还是想要。我认为康苏人并没有搞砸，失手创造了一个没有自我的智慧种族，而是存心把奥宾人造成这个样子，设置他们渴望他们无法拥有的某件东西。”

“为什么？”

“康苏人做事需要什么理由？”布廷说，“你是附近最发达的种族，做事没必要向我们这些钻木取火的野蛮人解释理由。咱们就这么说吧，他们相当于神祇，而奥宾人则是没有情感能力的倒霉蛋亚当和夏娃。”

“所以你是那条毒蛇。”雅列说。

听见雅列用比喻反唇相讥，布廷不禁笑了。他说：“也许是吧。也许满足了奥宾人的心愿，我就会把他们赶出没有自我的天堂。不过那是他们需要处理的问题，而我从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得到我的战争，终结殖民联盟。”

三个人望着的那棵“树”高约十米，直径约一米。树干遍布褶皱，能将雨水导入内部。每隔三米，较大的褶皱长出环形枝蔓和细枝，随着高度上升，直径越来越小。萨根、西博格和哈维望着这棵树随风飘舞。

“风这么小，树都能摇成这样。”萨根说。

“上面的风也许很大。”哈维说。

“就算大也大不到哪儿去，”萨根说，“只有十米高。”

“也许是空心的，”西博格说，“就像凤凰星上的树木。狄拉克和我那次耍花招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脚下的凤凰星树木。有些小枝杈撑不住我们的体重。”

萨根点点头。她走到树前，把体重挂在一条较小的褶皱上，褶皱撑住了一小段时间，这才被萨根折断。她再次抬起头，边观察边思考。

“打算爬树玩儿，中尉？”哈维问。萨根没有回答，抓住褶皱爬了上去，尽量平均分配重量，不让任何一条褶皱过度受力。向上爬了三分之二，到树干逐渐变细的地方，她感觉到树木开始弯曲，体重正在压弯树干。四分之三，树干明显弯曲。萨根等着听见树木折断或劈裂，但什么也没等到，只有褶皱互相摩擦的瑟瑟声音。这些树的韧性很强，萨根估计它们见识过不少大风，阿瑞斯特是颗海洋星球，大得可怕的飓风时常扫过相对而言小得微不足道的陆地。

“哈维，”萨根说，她稍微前后移动，保持树木的平衡，“你觉得树干像不像会折断的样子？”

“底部看着挺好。”哈维说。

萨根望向离她最近的钢矛炮，问：“你觉得这棵树和那门炮有多远？”

哈维猜到了她打算干什么。“对你想做的事情来说，中尉，还不够远。”

萨根不太确定，说：“哈维，把魏格纳带过来。”

“什么？”哈维说。

“把魏格纳带过来，”萨根说，“我要做实验。”哈维不敢相信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跺着脚去搬魏格纳的尸体了。萨根低头看着西博格，问：“你感觉如何？”

“腿很疼，”西博格说，“头更疼。总觉得缺了什么。”

“融合，”萨根说，“离了融合很难集中精神。”

“我倒是能集中精神，”西博格说，“只是总集中在我缺了多少东西上。”

“你能行的。”萨根说。西博格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哈维用消防员扛人的姿势带着魏格纳回来了。“让我猜一猜，”哈维说，“你要我把他递给你。”

“对，谢谢。”萨根说。

“好的，该死，有何不可？”哈维说，“没有比扛着死尸爬树更轻松的了。”

“你能行的。”西博格说。

“只要你们别让我分神就行。”哈维嘟囔道。他调整一下魏格纳的位置，开始爬树，把他和魏格纳的体重加到树上。树干吱嘎作响，弯曲得愈加厉害，哈维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爬，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又不能丢掉魏格纳。等他爬到萨根身边，树干已经弯曲到了近九十度。

“现在呢？”哈维说。

“能把他放在咱们中间吗？”萨根说。哈维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卸下魏格纳，转动自己的身体，把魏格纳靠在树干上。他抬头看着萨根，说，“有句话我非说不可，这么糟蹋他可不地道。”

“他在帮助我们，”萨根说，“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呢。”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条腿跨过树干，哈维在反方向依样而行。“数到三。”萨根说，数到三，两人同时从离地五米处跳下树。

那棵树摆脱了两个人的分量，垂直向上反弹，紧接着荡向对面，魏格纳的尸体被抛离树干，划着弧线飞向钢矛炮。这次发射不太成功，魏格纳在发射前最后一刻从树干上滑了下来，没能借到所有力量，他在上天前就失去了重心。弧线把魏格纳带到离他最近的钢矛炮前方，他刚落入射程，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变成一堆肉块和内脏掉在地上。

“我的天。”西博格说。

萨根扭头问西博格：“你那条腿能爬树吗？”

“可以，”西博格说，“不过我可不着急那么找死。”

“你不会的，”萨根说，“我去。”

“你看见了魏格纳的下场，对吧？”哈维问。

“看见了，”萨根说，“他是尸体，无法控制抛射轨迹；再说他比我重，压树的又是你和我。我体重更轻、活着、你俩体重更大。我应该能飞过钢矛炮。”

“你要是错了，就会变成肉酱。”哈维说。

“至少死得痛快。”萨根说。

“也对，”哈维说，“但很狼狈。”

“我说，等我死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评论，”萨根说，“现在嘛，咱们一起爬树吧。”

几分钟后，西博格和哈维站在了萨根左右两边，萨根蹲在弯曲的树干上，尽量保持平衡。

“有遗言吗？”哈维问。

“哈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他妈的讨厌鬼。”萨根说。

哈维笑着答道：“我也爱你，中尉。”他朝西博格点点头。“跳。”他说，两人跳了下去。

树木嗖地扬起，萨根调整位置，顶住加速度，保持姿势。树干荡到头，萨根双脚一蹬，把自己的力量也加在弹力上。萨根在难以企及的高度飞行，她觉得避开钢矛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钢矛炮追踪着她，但无法开火。炮管跟着她移动，直到她飞出周界，落向界外的草场。她只来得及想“这会很疼”，就团起身砸在了地上。防护服瞬间硬化，吸收了部分冲击力，但萨根觉得至少撞裂了一根肋骨。硬化的防护服让她滚得比预计的更远。她终于停下，躺在高杆草的草丛中，努力回想该怎么呼吸。恢复正常所花的时间比预料中多了好几分钟。

萨根听见哈维和西博格在远处对她喊叫。她还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低沉的嗡嗡声，音调越来越尖利。她还是躺在草丛里，调整姿势，想看那是什么。

那是两个奥宾人驾着小型武装飞行器，正在径直朝她飞来。

“你首先必须理解，殖民联盟是邪恶的。”布廷对雅列说。

雅列的头疼带着三倍的力量回来了，他很想再次见到佐伊。“我不明白。”他说。

“唉，你当然不理解。”布廷说，“你顶多几岁大，一辈子都在按照别人的吩咐做事。你几乎没有自己做过选择，对不对？”

“这番话我已经听见过了。”雅列想起了凯南。

“是特种部队的什么人说的？”布廷的惊讶不似做假。

“是个勒雷伊囚犯，”雅列说，“叫凯南，说见过你一次。”

布廷皱起眉头，答道：“这个名字很陌生，我最近见过很多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印象都比较模糊。不过勒雷伊人对你这么说倒是合情合理。他们觉得特种部队这个概念在道德上异常骇人听闻。”

“对，我知道，”雅列说，“他说我是奴隶。”

“你当然是奴隶！”布廷兴奋起来，“至少也是契约奴仆，受困于你无法控制的服役期限。对，他们说你们为了拯救人类而生，用融合把你和一个排的战友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们感觉良好。但说到底，这些只是控制你们的手段。你一岁大，顶多两岁。你对宇宙能有什么了解？你知道的就是他们告诉你的——宇宙充满敌意，人类永远遭受袭击。可是，如果我说殖民联盟说的那些都是错的，你会怎么想呢？”

“不可能是错的，”雅列说，“宇宙充满敌意，我见识过足够多的战斗，明白这一点。”

“但你见识的全都是战斗啊，”布廷说，“除了按照殖民联盟的旨意去屠杀，你还去过哪儿？宇宙对殖民联盟来说充满敌意，这一点倒是没说错，但充满敌意是有原因的，殖民联盟对宇宙充满敌意。自从人类进入宇宙之后，几乎遇到哪个种族都要打仗。虽说殖民联盟觉得某几个种族有利用价值，可以充当盟友或贸易伙伴，但数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狄拉克，在殖民联盟的跃迁视界内，我们知道有六百零三个智慧种族的存在。你知道联盟将其中多少个视为威胁，允许防卫军先发制人地任意袭击吗？五百七十七个！你对你知道的百分之九十六的智慧种族抱有敌意，这就不是愚蠢的问题了，而是种族自杀。”

“其他种族也在互相征战，”雅列说，“又不是只有殖民联盟喜欢打仗。”

“对，”布廷说，“每个种族都有要竞争和开战的对象，但其他种族不会遇到谁都要打仗。在被人类逼着结盟之前，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是多年的敌人，天晓得，说不定以后还会再翻脸。但没有一个种族将其他种族视为永久性的威胁。谁也不这么做，除了殖民联盟。狄拉克，听说过高端密会吗？”

“没有。”雅列说。

“高端密会是本银河系几百个种族共同召开的大型会议，”布廷说，“二十多年前召开的，旨在制定本地区具有实际效力的政府框架结构，希望能系统性地分配新殖民地，而不是让各个种族争夺战利品和抵挡企图夺走战利品的敌人，从而终结抢夺地盘的无谓冲突。大家会组建多种族部队，攻击用武力强占殖民地的任何人，借此巩固这个体系。不是每个种族都签字认可协议，但拒绝派代表参加会议的种族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康苏人，因为他们没这个必要；另一个就是殖民联盟。”

“你难道指望我相信这种屁话？”雅列说。

“我什么都不指望你，”布廷说，“因为你屁也不知道。防卫军的普通士兵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殖民者显然也都不知道。殖民联盟拥有所有的飞船、跃迁无人机和通讯卫星，在空间站处理所有贸易和少得可怜的外交事务。殖民联盟是信息流通的瓶颈，他们决定殖民地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不单是殖民地，还有地球。妈的，地球的情况最糟糕。”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地球在过去两百年间被逼成了社交白痴，”布廷说，“狄拉克，殖民联盟在地球牧养人类，用富国补充兵源，用穷国充当殖民种子库。殖民联盟实在太喜欢这个安排了，甚至在尽力遏制地球的社会演变。他们不希望地球发生变化，免得搞乱士兵和殖民者的生产计划，所以他们把地球与其他人类隔绝开，不让地球上的人类知道他们被完美地控制在了停滞状态。他们制造出一种疾病——他们称之为‘去势病’——告诉地球人说这是外星传染病，以此借口隔离了地球。他们让这种病每隔一两代就发作一次，只是为了巩固这个借口。”

“我遇到过地球来的人，”雅列想起了克劳德中尉，“他们又不傻，要是被迫困在原始状态，他们会发现的。”

“哦，殖民联盟每隔几年就会允许他们发明一两样东西，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发展曲线上，但都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布廷说，“这次是新电脑，下次是音乐播放器，再下次是器官移植。偶尔允许大家为土地打打仗，免得人们失去活力。但另一方面，地球的社会和政治结构与两百年前毫无区别，他们居然认为这是因为达到了真正的稳定点。另外，他们活到七十五岁就会老死！太荒谬了。殖民联盟把地球管得实在太好，地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受到了管理。彻底被蒙在鼓里。所有殖民地也都被蒙在鼓里。没人知道实情。”

“除了你。”雅列说。

“我参与制造士兵，狄拉克，”布廷说，“他们必须让我知道情况。我拥有最高密级，直到我干掉自己的克隆体为止，所以我知道高端密会的事情，所以我知道要是不消灭殖民联盟，人类就会被连根拔起。”

“我们目前似乎还活得不错。”雅列说。

“这是因为殖民联盟占了混乱的便宜，”布廷说，“一旦高端密会通过最终协议——也就是明后年的事情——殖民联盟就无法继续建造殖民地了。高端密会将把人类踢出他们企图占领的任何一颗行星，殖民联盟也无法再去强占别人的殖民地了。人类将受到制约，要是有其他种族想抢夺人类的行星，谁会去阻止他们？高端密会不保护不参与协商的种族。人类将被缓慢但坚决地赶回母星——要是到最后还回得去的话。”

“除非开战。”雅列并没有掩饰他的怀疑。

“正是如此，”布廷说，“问题不在于人类，而是殖民联盟。除掉殖民联盟，除掉现在这个牧养人民、为了一己私利愚弄人民的政府，用真正致力于服务人民的政府取代，加入高端密会，通过分配得到新殖民地的合理份额。”

“而且在你的领导之下，对吧？”雅列说。

“在理清条理之前，对。”布廷说。

“但要去掉你的行动盟友勒雷伊和艾尼沙将要夺走的那些星球。”雅列说。

“毕竟无利不起早嘛。”布廷说。

“还有奥宾人占领地球。”雅列说。

“那是为了我，”布廷说，“个人要求。”

“倒是不错。”雅列说。

“你还是低估了奥宾人对意识的渴求程度。”布廷说。

“我还更希望你是在为佐伊复仇呢。”雅列说。

布廷后退一步，像是挨了一耳光，他凑近雅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失去佐伊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让我告诉你一些你似乎不知道的吧。从勒雷伊人手中夺回珊瑚星之后，军事情报局预测到勒雷伊人将发动反击，列出了五个最危险的目标。奥玛和科维尔空间站就在最顶上，知道防卫军是怎么处理的吗？”

“不知道。”雅列说。

“什么也没做，”布廷啐道，“就因为防卫军在珊瑚星战役后被摊薄了兵力，某位将军认为他非常想从罗布人手中抢夺一个殖民星球。换句话说，占领新地盘比保护既有产业更重要。他们知道会遭受袭击，但什么也没做。在奥宾人联络我之前，我只知道我的女儿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殖民联盟没有履行应尽的义务：保卫自己人民的生命，保卫我女儿的生命。相信我，狄拉克，这一切都是为了佐伊。”

“你的战争要是没能按照计划展开呢？”雅列轻声问，“奥宾人仍旧想要意识，但没有东西可给你。”

布廷笑着说：“你暗示的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勒雷伊和艾尼沙这两个盟友吧？”雅列没能掩饰住惊讶。“对，我们当然知道。不得不承认，我还担心了好几天呢。不过现在我们有办法让事情回到轨道上了，单凭奥宾人就能拿下殖民联盟。”

“你恐怕不会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吧？”雅列说。

“我很愿意告诉你，”布廷说，“那就是你。”

萨根在地上抓挠，寻找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手指握住了什么结实的东西，她使劲一拔——只是一块泥巴。

唉，去他妈的，她心想，一跃而起，把泥巴块扔向恰好驶过的悬浮车。泥巴块砸在第二个奥宾人的脑袋上，他向后坐在第一个奥宾人身上，第一个奥宾人没有准备，身子一歪，从鞍座上掉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落在地上。

萨根一眨眼就从草丛里扑到了那个奥宾人身上。头晕目眩的奥宾人举枪想瞄准萨根，萨根向旁边一让，抓住武器夺过来，顺手砸在奥宾人身上。奥宾人尖叫一声，倒地不起。

悬浮车在远处调头，准备冲向萨根。萨根看了看手里的武器，想知道能不能在悬浮车回来之前搞明白怎么用，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抓住地上的奥宾人，一拳打在对方脖子上，免得它恢复战斗力，她在奥宾人身上寻找利器，发现奥宾人腰间挂着像是战斗匕首的东西——形状和重心都很不趁手，但现在别无选择。

悬浮车已经完全转过身，正在扑向萨根。她看见炮管旋转，准备开火。萨根握着匕首俯身，另一只手拉起地上的奥宾人，闷哼一声，把奥宾人扔向悬浮车和炮口。针雨打得奥宾人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萨根躲在他背后，跳到一旁，但尽量接近悬浮车，在驾驶者经过的那一瞬间挥起匕首。她感觉到胳膊被猛扯一下，自己转了大半圈，倒在地上，而匕首插进了奥宾人的身体。她在地上躺了几分钟，昏头转向，全身剧痛。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看见悬浮车在几百米外空转。奥宾人还坐在上面，脑袋耷拉着，只靠一小块皮肤连在脖子上。萨根把奥宾人推下悬浮车，收缴了武器和给养，擦掉座位上的血迹，花了几分钟研究怎么使用。她开着悬浮车掉头，飞向防护圈。悬浮车轻而易举地越过钢矛炮屏障，萨根在火力范围外降落，停在哈维和西博格面前。

“你看着很糟糕。”哈维说。

“感觉更糟糕，”萨根说，“好了，你是想搭车离开，还是再跟我继续磨嘴皮？”

“那要看情况了，”哈维说，“去哪儿？”

“我们有任务，”萨根说，“咱们还是去完成任务吧。”

“那是，”哈维说，“咱们三个人，赤手空拳干掉几十个奥宾士兵，袭击一个科研前哨站。”

萨根拿起奥宾人的武器递给哈维，说：“现在你有武器了，只是你得学会怎么用。”

“好得很。”哈维说着接过武器。

“你觉得奥宾人要过多久才会意识到他们丢了一架悬浮车？”西博格问。

“一秒钟都不需要，”萨根说，“来吧，咱们行动。”

“你的意识似乎记录完了。”布廷对雅列说，转向他的桌面显示器。布廷还没开口，雅列就已经知道了，因为夹住大脑的老虎钳刚在半秒钟之前松开。“你说能让你回归袭击殖民联盟正轨的是我？什么意思？”雅列问，“我不可能帮助你。”

“为什么？”布廷说，“你难道不想把人类从慢速窒息中拯救出来？”

“就这么说吧，你的讲演没能完全说服我。”雅列答道。

布廷耸耸肩，说：“看来只能这样了。既然你是我——或者说是我的副本——我还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思维方式呢。可到头来，无论你拥有多少我的记忆和个性，毕竟还是另外一个人，对吧？不过，只是暂时而已。”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雅列说。

“我会说到的，”布廷说，“但请允许我先给你讲个故事——能澄清一些事情。许多年前，奥宾人和一个叫亚拉的种族因为地盘起了争执。表面上看，亚拉和奥宾军力相当，但亚拉军队是由克隆人组成的。这意味着他们会受到同样的基因武器的伤害，奥宾人设计出一种病毒，这种病毒有一段潜伏期，时间长得足够让病毒传播开，然后融化倒霉的亚拉人宿主的肉体。亚拉军队被完全抹去，接着亚拉人也是一样。”

“多么美好的故事。”雅列说。

“别急，还没到高潮呢，”布廷说，“不久以前，我开始思考怎么用类似的办法对付殖民防卫军，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殖民防卫军的军用躯体对疾病几乎完全免疫，智能血不允许病原体的存在。其次，防卫军和特种部队的躯体其实并不是克隆躯体，所以就算能感染他们，也不会得到类似亚拉人的效果。可紧接着，我想到每一具防卫军躯体里都有一件完全相同的东西，而我非常熟悉这件东西。”

“脑伴。”雅列说。

“对，脑伴，”布廷答道，“我可以制造出一种针对脑伴的缓释病毒，这种病毒将在脑伴里扎根，每次有防卫军成员互相交流就复制出去，潜伏到我选择的某日某时发作。它会导致由脑伴调节的所有身体系统发生紊乱，拥有脑伴的所有人瞬间死去，人类的全部星球都将对征服者敞开大门。快捷简单，没有痛苦。

“但有个问题，我无法把病毒传进去。我设置的后门仅限于诊疗使用。我能读出特定系统的指数，能关闭这些系统，但设计时没有考虑到上传代码。要上传代码，我需要有人接受代码，扮演携带者的角色。于是奥宾人就开始寻找志愿者。”

“特种部队的那些飞船。”雅列说。

“我们觉得特种部队士兵若是被封锁了脑伴，会变得更加脆弱。你们从未离开过它，而防卫军的普通士兵离了它还能发挥功能。结果证明这个猜测很正确。你们到后来也还是能恢复，但起初的震惊阶段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进行研究。我们把那些士兵带到这里来，尝试说服他们担任携带者。刚开始好言好语，后来威逼利诱。可惜谁也不肯屈服，倒是都很遵守纪律。”

“他们都在哪儿？”雅列问。

“死了，”布廷说，“奥宾人的劝说手段比较有强迫性。唉，我应该改造一下的。有几个活了下来，我还在用他们研究意识。他们还活着，不过是作为广口瓶里的大脑活着。”

雅列一阵恶心，他说：“操你妈的，布廷。”

“谁叫他们不肯当志愿者。”布廷说。

“他们让你失望了，我很高兴，”雅列说，“我自己也会这么做。”

“我不这么认为，”布廷说，“狄拉克，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因为他们的脑袋里都没有我的大脑和意识，而你有。”

“就算有你的大脑和意识，我也不是你，”雅列说，“你自己说过。”

“我说过你暂时还是另外一个人，”布廷说，“我想你恐怕不知道，要是我把这儿的意识——”布廷敲敲他的太阳穴，“放进你的脑袋里会发生什么，对吧？”

雅列想起他与凯南和哈利·威尔逊的谈话，他们曾建议把记录下的布廷意识叠加到他本人的意识之上，不禁浑身冰凉。“会抹掉我现在的这个意识。”

“对。”布廷说。

“你要杀死我。”雅列说。

“唉，对。”布廷说，“不过我刚录制了一份你的意识，因为我需要微调我本人的传输过程。那是五分钟之前的你，所以你只能算是半死。”

“狗娘养的。”雅列说。

“等我把我的意识传送进你的躯体，我将亲自担任病毒的携带者。病毒当然不会感染我，但其他所有人都会尝到它的厉害。接下来，我要干掉你的战友，带着佐伊坐上俘虏舱——你们真是贴心，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我会告诉他们说查尔斯·布廷已经死了，奥宾人暂时偃旗息鼓，等脑伴病毒发作再发动攻击，强迫殖民联盟投降。事情就是这样，你和我将拯救人类。”

“别拉我下水，”雅列说，“我跟这事毫无关系。”

“真的吗？”布廷笑了，“听着，狄拉克，殖民联盟不会认为是我给他们画上了句号。到时候我早就死了，他们眼中只看得到你。唉，亲爱的朋友，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你没有选择。”

14

“这个计划我越想就越是不喜欢。”哈维对萨根说。他俩和西博格趴在包围科研前哨站的树林边缘。

“那就别多想了。”萨根说。

“这对你来说比较容易，哈维。”西博格说，他想活跃气氛，却没能成功。

萨根低头看着西博格的腿，问：“你真能行？你瘸得更厉害了。”

“我没事，”西博格说，“我才不会像坨屎似的坐在这儿，看着你俩去完成任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萨根说，“我是说你和哈维可以交换角色。”

“我真的没事，”西博格坚持道，“再说我要是抢了哈维的饭碗，他会杀人的。”

“太他妈对了，”哈维说，“老子就擅长杀人。”

“腿很疼，但我能走能跑，”西博格说，“我不会有事的，不过现在咱们别坐着光说不练了。腿上的肌肉都快打结了。”

萨根点点头，扭头望向科研前哨站。这是一组最简朴的建筑物，北端是奥宾人的营房，紧凑得难以置信；奥宾人大概不想要也不需要任何隐私。和人类一样，奥宾人就餐时也聚在一起，许多人去营房旁边的食堂吃饭。哈维的任务是在那里闹出些动静，吸引奥宾人的注意力，让科研前哨站各处的奥宾人向他聚集。

南端有个宽敞的棚屋，里面是供能系统和稳压器。奥宾人使用的能源大体而言是巨型电池，靠和基地有段距离的风车组持续充能。西博格的任务是想办法切断供电，他必须就地取材，完成任务。

南北两端之间是科研前哨站本身。切断供电后，萨根将摸进去，找到布廷，带着他出来，塞进俘虏舱，有必要的话就揍得他人事不省。要是遇到狄拉克，她需要迅速判断狄拉克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还是跟着前身一起变成了叛徒。假如是后者，她就必须干净利落地杀死他。

萨根估计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杀死狄拉克，她不认为自己有时间判断狄拉克值不值得信任，也没有升级后的脑伴帮她读取狄拉克的思想。萨根花了半秒钟嘲笑自己的读心能力，号称超级秘密武器，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根本用不上。萨根不想被迫杀死狄拉克，但她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其他选择。也许他已经死了，萨根心想，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萨根推开这个念头，她不喜欢刚才这条思路暴露出的性格特点。要是真能遇到狄拉克，到时候再烦恼不迟吧。这会儿他们三个人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说到底，最重要的是把布廷塞进俘虏舱。

我们有个优势，萨根心想，我们都不指望自己能活下来，所以我们有得选。

“准备好了？”萨根问。

“准备好了。”西博格说。

“妈的，好了。”哈维说。

“那就动手吧，”萨根说，“哈维，你先上。”

雅列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佐伊盯着他，他露出笑容，说：“哈啰，佐伊。”

“哈啰，”佐伊皱着眉头说，“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我叫雅列。”他说。

“噢，对，”佐伊说，“哈啰，雅列先生。”

“哈啰，亲爱的，”雅列说，再次发现自己很难保持声音的平稳。他低头看着佐伊手里的毛绒动物，问，“那是小象塞莱斯特吗？”

佐伊点点头，举起来让他看。“嗯哼，”她说，“以前还有个巴巴，不过弄丢了。你知道巴巴吗？”

“知道，”雅列说，“我记得还见过你的巴巴呢。”

“我想我的巴巴，”佐伊轻声细气地说，不过马上又有了精神，“但后来爸爸回来了，带给我塞莱斯特。”

“他走了多久？”雅列问。

佐伊耸耸肩，说：“很久。他说他有事情要先处理，但他说他会派奥宾人保护我，照顾我。”

“奥宾人在照顾你吗？”雅列说。

“应该是吧，”她说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不喜欢奥宾人，他们好无聊。”

“看得出，”雅列说，“很抱歉，佐伊，你和你爸爸要分隔那么久。我知道他非常爱你。”

“我知道，”佐伊说，“我也爱他。我爱爸爸和妈妈，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可惜我没见过他们——还爱我在科维尔的朋友。我想念他们。你说他们想念我吗？”

“肯定想念。”雅列说，尽量不去想她的朋友们的命运。他望向佐伊，发现佐伊撅起了嘴。“怎么啦，宝贝儿？”他问。

“爸爸说我要和你回凤凰星，”佐伊说，“他说你会陪着我，好让他完成这儿的工作。”

“你爸爸和我谈过这件事了，”雅列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想回去？”

“我想和爸爸一起回去，”她哀怨地说，“我不想让他留在这儿。”

“他不会和你分开太久的，”雅列说，“只是来带你回家的飞船特别小，只容得下你和我两个人。”

“你可以留下啊。”佐伊说。

雅列笑着说：“我也想啊，亲爱的。等你爸爸的时候，咱们可以找好多乐子，我保证。等咱们回到凤凰星空间站，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我要买糖吃，”佐伊说，“这儿没有糖。爸爸说奥宾人不造糖。有次他试着给我做。”

“怎么样？”雅列问。

“难吃死了，”佐伊说，“我想吃硬糖球、奶油糖、棒棒糖和软糖豆。我喜欢黑色的软糖豆。”

“我记得，”雅列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吃黑色软糖豆。”

“那是什么时候？”佐伊问。

“很久以前了，亲爱的，”雅列说，“但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等咱们回去了，你要多少糖我就给你买多少。”

“不能太多，”佐伊说，“会胃疼的。”

“太对了，”雅列说，“可不能害你胃疼，胃疼很不好。”

佐伊仰头对雅列一笑，他的心都要碎了。“你好傻，雅列先生。”她说。

“哦，”雅列笑着答道，“我努力。”

“好啦，我要走了，”佐伊说，“爸爸在打盹，他不知道我在这儿。我回去叫醒他，因为我饿了。”

“快去吧，佐伊，”雅列说，“谢谢你来看我，佐伊。很高兴见到你。”

“好的，”佐伊转身离开，边走边挥手，“再见，雅列先生！回头见。”

“回头见。”雅列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爱你！”佐伊用孩子的随意语气喊道。

“也爱你。”雅列用父亲的口吻轻声说。听见隔壁走廊的门关上，他这才撕心裂肺地放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

雅列望着实验室，视线扫过布廷带来传送意识的控制台，在布廷推进房间的第二部容槽上稍作停留——布廷将躺进那个容槽，把意识送进雅列的躯体，抹杀雅列的存在，就仿佛雅列只是个占位符，放在躯体里等真正的主人回归。

雅列转念一想，实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具躯体本就是为布廷准备的，制造它就是为了这个。雅列之所以会存在，只是因为布廷的意识刚开始拒绝驻留，必须被诱骗出来，分享雅列这个保姆创造出的思维空间。更加讽刺的是，现在布廷想全盘接收，想把雅列彻底踢出去。该死，雅列疯狂地想着。我刚把这颗大脑配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他哈哈大笑，听见自己的笑声颤抖而怪异。他想镇定下来，用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让自己恢复理智。

雅列听见布廷在脑海里描述殖民联盟的罪过，听见凯南（他在这些事上非常信任凯南）在回应这些指责。他回顾自己在特种部队里的过往，他们打着“为了人类安全”旗号在宇宙里做的事情。殖民联盟确实掌握着每一条通讯线路，指挥着每一次行动，严格控制人类社会的各方各面，坚决而残酷地攻击他们知道的几乎所有种族。

要是宇宙真的像殖民联盟说的那么饱含敌意，也许如此严格的控制是正当的，否则就无法抢占地盘，满足种族发展的需要，为人类在宇宙中争得一席之地。但假如宇宙并非如此，鼓励殖民联盟连年征战的不是外部竞争，而是内部的疑心病和恐外症，那么雅列知道殖民联盟正领着他和他在特种部队内外认识的每一个人以各种方式走向人类的慢性死亡，而布廷向他保证说这就是事实。假如真是这样，他早该拒绝参战。

可是，雅列心想，布廷并不可靠。布廷声称殖民联盟是邪恶的，但他自己也选择要做邪恶的事情。他引导三个种族——其中两个还交恶多年——联合袭击殖民联盟，使得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和数以十亿计的其他智慧生物面临战争的威胁。他用特种部队士兵做实验，杀害士兵。他还计划用脑伴病毒杀死所有的特种部队和防卫军士兵，考虑到殖民防卫军的人数和特别构造，这和种族灭绝有什么区别？殖民防卫军被消灭后，人类殖民地和地球将丧失抵抗力，无法阻止其他种族将人类的殖民地据为己有。奥宾人就算愿意，也挡不住其他种族的哄抢，而奥宾人追求的并不是土地，而是意识。

雅列意识到，缺少保护的殖民者必死无疑。人类殖民地将被摧毁，殖民者无处可去。银河系这个区域内的种族生性不喜欢和别人共享土地。地球及其数十亿人口将会幸免，你很难不打一仗就赶走几十亿人口。人口稀少、生态压力较小的殖民星球更有吸引力。但要是有谁决定袭击地球，而殖民联盟确实为其一己私利而阻碍了地球的发展，那么地球就将无力抵抗——能活下来，但损伤会很大。

难道布廷会看不到这一点？雅列问自己。也许他看到了，但宁可相信事情不会朝那个方向发展。也许他根本没考虑过行动的后果。奥宾人联络他的时候，也许布廷只看到了这个种族的绝望——他们想要他能给他们的一件东西，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布廷要他们拿月亮来换，却没想到拿到月亮后该怎么办。也许布廷根本没想到奥宾人真会去打他想要的那场战争。

各种念头交织之下，雅列担心佐伊担心得要死。如果布廷兵败身死，她会遇到什么命运？如果布廷侥幸成功，她又会怎样？雅列很内疚，因为几十亿条性命的轨迹即将被改变或终结，而他却那么担心一个小女孩的命运，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竭尽全力寻找一条能让佐伊活过重重劫难的道路。

必须做出的抉择让雅列无所适从，可供参考的信息如水流过，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他丧失了全部勇气。他觉得全世界只有他最不该为了这些事情苦恼，但此刻他无能为力。他闭上眼睛，考虑着他面前的选择。

一小时后，布廷领着一个奥宾人走进房间，雅列睁开眼睛。布廷说：“你醒着。”

“是的。”雅列说。

“该传送意识了，”布廷说，“我已经设置好程序，模拟运行了几次，看样子会很成功。没必要继续拖延了。”

“看来我没法阻止你杀死我了。”雅列轻松道。

布廷犹豫起来，雅列马上看了出来，先前提到杀人也让布廷有点不安。很好，雅列心想。

“说到这个，”布廷说，“需要的话，开始传送之前，我可以运行指令让你入睡。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建议你接受。看你愿不愿意了。”

“你似乎并不愿意。”雅列说。

“根据模拟结果来看，这样会提高传送的难度，”布廷说，“如果你也是清醒的，传送会更加保险。”

“那就算了，我还是宁可醒着，”雅列说，“我可不想增加你的难度。”

“听着，狄拉克，”布廷说，“这么做无关个人恩怨。你必须明白，你提供了一条干净利落解决问题的途径，尽可能减少各方的牺牲。我很抱歉，你不得不死，否则就会死更多的人。”

“你要用病毒杀死所有殖民防卫军战士，我怎么不觉得这是在尽可能减少各方的牺牲呢？”雅列说。

布廷转身吩咐奥宾人开始准备，奥宾人走向控制台，忙碌起来。

“告诉我，”雅列说，“你杀死殖民防卫军的所有士兵之后，谁来保护人类殖民地？人类将没有任何防护力量，因为全都死在了你手上。”

“奥宾人将在短时间内保护他们，”布廷说，“直到人类建立新的防卫力量。”

“你确定吗？”雅列说，“等你给了奥宾人意识，他们凭什么还要听你使唤？还是你打算暂且扣下，等他们满足你的下一个要求再说？”

布廷瞥了房间里的奥宾人一眼，然后面对雅列说：“我不会扣下任何东西，他们愿意配合，是因为他们答应过。”

“你愿意拿佐伊的生命赌博？”雅列问，“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

“别用女儿教训我。”布廷怒道，转过身去。雅列悲伤地颤抖起来，思考着他正在做出的选择。

奥宾人朝布廷点点头：到时候了。布廷再次望向雅列，问：“开始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是留到以后吧。”雅列答道。

布廷张开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没等他说话，前哨站外就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超大口径的枪械在猛烈射击。

哈维就是为这种鸟事而活的。

接近前哨站的时候，他只担心萨根中尉会使出她深思熟虑、有条不紊的标志性步法，偷偷摸摸，逼着他踮着脚尖像狗屁间谍似的走路。他最讨厌这种狗屁东西。哈维知道他是哪块料，知道他最擅长什么。他是个闹哄哄的龟孙子，最擅长轰个沸反盈天，炸个天塌地陷。偶尔自省的时候，哈维估计他的原型——他的大部分DNA来源——是个什么反社会王八蛋，比方说纵火狂或者职业摔跤手，说不定还因为伤人坐过牢。不管那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哈维都愿意好好亲他一口。他和自己的天性相处得绝对好，禅宗和尚做梦都想有他那么好。因此，听见萨根说他的任务是吸引注意力，方便她和西博格执行任务，哈维在脑海里乐得直跳舞。他保证能吸引来无数的注意力。

问题只在于手段。

哈维不喜欢自省，但不代表他蠢。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尽管不喜欢，但也明白隐踪匿迹的价值。之所以每次闹得翻天覆地还能脱身，首要原因就是他非常坚持战略和保障。给他任务，他会尽力完成，但选的办法总能制造出最多的混乱，但同时也一定能完成目标。哈维在战略方面的指导策略之一就是简单。只要情况不变，哈维更愿意选择快刀斩乱麻。你要问他，他会说这是他的奥卡姆剃刀兵法：踢别人的屁股，最简单的路子通常最正确。

正是这种哲学让哈维接收了萨根抢来的悬浮车，他骑上去，研究了几秒钟基本导向方法，开足马力撞向奥宾人食堂的大门。还没等他撞上，食堂大门自己向内打开了，某个奥宾人吃完饭回去值班。哈维露出疯狂的笑容，把油门踩到底，然后猛踏刹车，（希望）把该死的外星佬撞回屋里。

动作完成得很完美。奥宾人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悬浮车的枪管捅在胸口，牵线木偶似的向后飞去，落地时几乎到了食堂的另一头。哈维的受害者旋转着摔在地上，房间里其他的奥宾人同时抬起头，许多复眼转向房门、哈维和露出了偌大枪口的悬浮车。

“哈啰！”哈维的吼声犹如雷鸣，“二排向你们问好！”说完，他恶狠狠地揿下开火按钮。

场面立刻变得一片狼藉。真是他妈的漂亮。

哈维太喜欢这个任务了。

科研站的另一侧，西博格听见哈维开始了他快活的工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倒不是说西博格不喜欢哈维，但跟着二排出了几次任务，你很难不领悟到一个道理：要是不喜欢见到周围毫无必要地发生爆炸，那就最好远离丹尼尔·哈维。

爆炸声和枪声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把守供能系统的奥宾士兵离开岗位，去站点另一头帮助正在狂欢中遭受屠杀的同伴。西博格拖着一条腿奔向供能系统，边跑边皱眉。他冲进房门，看见几个他估计是科学家的奥宾人，吃了一惊。西博格用古怪的奥宾武器干掉一个，接着拧断了另一个的脖子——这比想象中更让西博格不舒服，他觉得手下一用劲，对方的脖子就脱开了。西博格和哈维不一样，他不是天生的暴力狂，他天生什么都不是。他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了这一点，用过度补偿加以弥补，所以许多训练队友才觉得他是个混球。他已经克服了心魔——要是不克服，就会被人推下悬崖——但他永远克服不了一个念头：说到底，特种部队也许并不完全适合他。

西博格冲进隔壁房间，这个房间占据了棚屋的大部分空间，有两台巨型机械，西博格估计那就是他必须破坏的电池组。哈维只要还活着，就会持续吸引奥宾人的注意力，不过西博格估计这段时间不会太久。西博格在房间里寻找控制台或控制面板，希望能得到些许启示，告诉他该怎么切断电源。他一无所获，控制系统都在刚才他杀死了两个奥宾人的房间里。西博格心想他应该留个活口，说服对方帮他关闭电源，但一转念又觉得那恐怕是死路一条。

“操！”西博格气馁大叫，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举起奥宾武器，朝一套电池组开了一枪。子弹打中巨型电池组的金属外壳，擦起火花。紧接着，西博格听见了尖细的呜呜声，像是空气吹出一个极小的窟窿。他望向子弹的落点，见到一股绿色的高压气流喷涌而出。西博格望着那里。

去他妈的，西博格心想，举起武器，瞄准气流喷出的位置。看看那鬼气体可不可燃。

可燃。

供能系统爆炸的冲击波将萨根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足有三秒钟眼前发黑。她刚恢复视觉，恰好看见供能室的几大块残骸朝她飞来。萨根连忙后退，躲过碎石，本能地通过融合查看西博格有没有奇迹般地活下来。当然，没有融合可供查看。另外，你也不可能逃过这种级别的爆炸。不过，她能感觉到哈维，有一瞬间因为哈维的暴力狂欢而战栗。萨根把视线投向科研站本身。窗户已被震碎，有几个区域燃起大火。她花了几秒钟制订计划，忽然意识到融合已经恢复。切断供电不知怎的恢复了脑伴功能。

萨根浪费了整整两秒钟，她陶醉在融合和脑伴的失而复得之中，然后才想到要看有没有别人和她融合在一起。

冲击波将布廷和奥宾人掀翻在地。雅列感觉到容槽剧烈抖动。两个容槽都没有倒下。灯光熄灭，半秒钟后，应急电源启动，房间里亮起柔和的绿光。奥宾人爬起来，去墙边打开实验室的后备发电机。布廷站起身，喊着佐伊的名字冲出房间。雅列看着他跑远，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狄拉克，”简·萨根说，“回答我。”融合犹如一道金光，沐浴在雅列身上。

“在。”雅列说。

“布廷还活着吗？”萨根说。

“对，”雅列说，“但他已经不是任务的目标了。”

“我不明白。”萨根说。

“简，”雅列第一次直呼萨根的名字，“佐伊还活着，就在这儿。布廷的女儿，你必须找到她，尽快把她带走。”

萨根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说：“你得把事情全告诉我，快。”

雅列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从布廷那里了解到的全部情况转给萨根，包括从布廷恢复他脑伴功能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记录的对话——尽管希望渺茫，但他仍旧希望有战友活了下来，想办法找到他。萨根没时间立刻听取全部对话，但对话已经交给了她，那就是他的证据。

等雅列传送完毕，萨根说：“我们还是应该带布廷回去。”

“不，”雅列尽可能激烈地送出这个字，“只要他还活着，奥宾人就会去救他。奥宾人有一件非常想要的东西，而布廷是关键。奥宾人既然肯因为布廷的请求而发动战争，也会为了抢他回去而发动战争。”

“那我杀了他。”萨根说。

“去救佐伊，”雅列说，“布廷交给我处理。”

“怎么处理？”萨根说。

“请相信我。”雅列说。

“狄拉克。”萨根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雅列说，“也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但是，中尉，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过，无论如何，要记得我是雅列·狄拉克。我现在要对你说，中尉，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殖民联盟特种部队的雅列·狄拉克，我的任务是拯救人类。我请你相信我，让我完成我的任务。”

萨根沉默良久。雅列听见走廊里传来布廷回来的脚步声。

“好好完成任务，二等兵。”萨根说。

“我会的，”雅列说，“谢谢。”

“我去找佐伊。”萨根说。

“告诉她，你是雅列先生的朋友，说雅列先生和爹地都说她可以跟你走，”雅列说，“还有，别忘了她的毛绒大象。”雅列送出他认为佐伊所在的方位——就在实验室所在的这条走廊里。

“不会忘记的。”萨根说。

“我要断开融合了，”雅列说，“再见，中尉，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

“再见，雅列。”萨根说，送来一波类似于安慰的情绪，然后切断了融合；她消失了。

雅列孤独一人。

布廷回到实验室里，冲着奥宾人大喊大叫，奥宾人连忙打开几个开关。实验室重新亮起灯光。

“咱们快开始，”布廷对奥宾人说，“我们遭到了攻击，必须立刻做完这件事。”布廷看了雅列一眼。雅列笑了笑，闭上眼睛，听着奥宾人敲打控制面板的声音，布廷打开又关上容槽的门，雅列的容槽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正在为意识传送蓄能。

走到生命尽头，雅列最大的遗憾就是人生实在太匆匆，只有一年。但这一年他遇到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雅列徘徊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感受大家的身影：简·萨根，哈利·威尔逊，凯南，麦特森将军，罗宾斯上校，二排，他们共享融合的亲密感，古怪的马丁上尉和卡美拉，他和克劳德中尉说的笑话，萨拉·鲍林，他的最爱，还有佐伊。只要萨根能找到，佐伊就能活下去。萨根肯定会找到她的。

罢了，雅列心想。没有遗憾。我活得无怨无悔。

雅列听见轻柔的敲键声，奥宾人启动了传送过程。他尽可能地保持住自我的存在，到最后一刻才放弃。

隆隆巨响震得佐伊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电视也从墙上掉了下来，佐伊哭叫起来。保姆过来看她有没有受伤，却被佐伊一把推开。她要的不是保姆，而是爹地，爹地果然马上就冲进了房间，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接着爹地放下她，说再过几分钟，雅列先生就会来找她，她必须按照雅列先生说的做，不过现在她必须和保姆留在房间里，因为这里更加安全。

佐伊又哭了一会儿，告诉爹地说她不要他走，爹地说他绝对不会再抛下她了。说不通啊，因为雅列先生马上就要来接她走，但她的感觉还是好了点。爹地对保姆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保姆走进客厅，拿着奥宾人用的武器回来。真是奇怪，因为佐伊从没见过保姆使用武器。外面没有再响起爆炸声，但佐伊能听见砰砰砰的枪声。佐伊回到床上，抱紧塞莱斯特，等待雅列先生。

保姆叫了一声，朝佐伊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举起武器，冲出房间。佐伊尖叫着躲进床底下，哭着想起了科维尔空间站的那次，心想那些像大鸡似的怪物是不是又要来抓她了。她听见隔壁传来噗通一声，接着是一声惨叫。佐伊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房间里多了一双脚，这双脚走向佐伊的床。佐伊捂住嘴巴，但忍不住还是抽泣了一两声。那双脚变成膝盖，又变成手和手臂，最后是一张横过来的脸，那张脸对她说话。佐伊尖叫起来，抱着塞莱斯特向后退，但她刚从床底下爬出来，就被那女人抓住，搂进怀里。佐伊又踢又喊，但几秒钟后，佐伊意识到那女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没事的，佐伊，”女人说，“没事了，嘘，嘘。没事了。”

佐伊终于不再挣扎，转过头说：“爹地呢？雅列先生呢？”

“他们现在都很忙，”女人抱着佐伊说，“他们叫我来接你，保证你不会有事。我是简小姐。”

“爹地叫我等雅列先生来接我。”佐伊说。

“我知道，”简小姐说，“但他们现在都脱不开身。外面很乱，他们都没法来接你，所以才派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保姆保护我的安全。”佐伊说。

“保姆被叫走了，”简小姐说，“外面现在真的很乱。”

“我听见特别响的声音。”佐伊主动说。

“对，所以大家才那么忙。”简小姐说。

“好吧。”佐伊还有点怀疑。

“呐，佐伊，”简小姐说，“我要你搂住我的肩膀，用腿缠住我的腰，紧紧地贴着我，闭上眼睛，直到我叫你睁眼。做得到吗？”

“嗯哼，”佐伊说，“那我怎么抱塞莱斯特呢？”

“唔，把她放在你和我之间，这儿。”简小姐说着把塞莱斯特放在她的肚子和佐伊的肚子之间。

“她会挤得很难受。”佐伊说。

“我知道，”简小姐说，“但它不会有事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佐伊说。

“那就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简小姐说。佐伊照她说的做，不过走出卧室的时候，佐伊的眼睛还没闭上，走进客厅，佐伊看见保姆似乎睡在地上。接下来的一路上，佐伊始终闭着眼睛，等待简小姐叫她睁眼。

萨根在科研站里遇到的大多数奥宾人都躲着她走，她估计他们都是专业科学家，但偶尔也有企图端起武器甚至徒手袭击她的。不过这里空间狭小，奥宾人的枪械过于笨重，很难精准射击，因此萨根坚持只用匕首，而且动作飞快。这套战术遇到佐伊的奥宾保姆败下阵来，她的脑袋险些被轰掉。萨根朝保姆丢出匕首，保姆一分神，萨根扑上去展开肉搏。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奥宾人的一条腿突然被家具卡住，萨根知道运气来了，抓住机会挣脱出来，骑在奥宾人身上，卡住脖子掐死了敌人。她找到佐伊，抱在怀里。该离开了。

“哈维。”萨根说。

“现在有点忙。”哈维说。通过意识融合，萨根看见他正杀出一条血路，跑向另一部悬浮车。之前有一架飞船试图起飞，从空中干掉他，他开着前一部悬浮车撞了上去。

“目标到手，我需要支援。还需要交通工具。”

“五分钟，两样都给你，”哈维说，“别催我就行。”

“我必须催你。”萨根说完中断了对话。布廷住处外的走廊向北经过实验室，向东通往科研站的其他区域。要是走经过实验室的走廊，她能更快与哈维会合，但萨根不想冒险让佐伊看见父亲和雅列。萨根叹了口气，回到房间里，拿起奥宾人的武器，握在手里觉得很不称手。这是双手使用的武器，而且是奥宾人的双手，并不适合人类。萨根希望大家都逃出了大楼或者忙于追赶哈维，这样她就不需要开火了。

可惜事与愿违，她用了三次，第三次是在弹药耗尽后用枪托殴打奥宾人。奥宾人惨叫起来。佐伊也是，萨根每次被迫使用武器，佐伊就会喊叫。不过她守住了承诺，始终紧闭双眼。

萨根跑到她进入科研站的地方——底楼楼梯间一扇被击破的窗户。“你在哪儿？”她问哈维。

“信不信由你，奥宾人不怎么乐意让我借用他们的装备，”哈维发送道，“别烦我，马上就到。”

“我们安全了吗？”佐伊问，她的脑袋埋在萨根的肩膀上，说话声音有些发闷。

“还没有，”萨根说，“快了，佐伊。”

“我要爹地。”佐伊说。

“我知道，佐伊，”萨根说，“嘘——”

萨根听见楼上传来响动。

天哪，哈维，萨根心想，快点吧。

奥宾人惹得哈维越来越生气。在食堂碾死十几个奥宾人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畅快体验——神清气爽，特别是他知道奥宾龟孙子是怎么屠杀二排大部分战友的。开着小型悬浮车撞飞船当然也有其特别的乐趣。可是，回到地面的哈维终于意识到这里有多少天杀的奥宾人，徒步跑来跑去应付他们就更是难上加难。然后还有萨根——意识融合恢复了，这是好事——说什么需要交通工具。好像还嫌老子不够忙似的。

她说了算，哈维说。事实证明，弄到一部停着的悬浮车很困难。奥宾人把悬浮车都停在院子里，但院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却至少有两个奥宾人在院子里寻找他。

看呐，哈维说，一部悬浮车进入视野，从小变大。机会来了。哈维刚才蹲在墙边，尽量不引来注意力，此刻他主动走到显眼的地方，拼命挥舞双手。“喂！”哈维喊道，“王八蛋！来抓我呀，鼻涕虫！”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喊叫，还是看见了他的举动，奥宾人驾着悬浮车转向哈维。好吧，哈维心想，现在我他妈的该怎么办？

结果，首先是跳着躲开悬浮车枪口射出的一蓬针雨。哈维就势一滚，爬起来，用奥宾人的武器朝正在逃跑的奥宾人开火。第一枪差了十万八千里，第二枪敲掉了奥宾人的后脑勺。

所以才需要戴头盔啊，白痴，哈维心想，跑向战利品，去接萨根。一路上他遇到好几个徒步的奥宾人，他们企图用他对付悬浮车驾驶员的办法对付他。比起开枪，哈维更愿意碾死他们，不过他这人并不挑剔。

“交通工具来喽。”哈维对萨根说，见到萨根怀里的东西，他大吃一惊。“那是个孩子！”他说。

“我知道，”萨根说，把佐伊牢牢地放在悬浮车上，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俘虏舱。”哈维把速度加到最大，径直飞向目的地。似乎暂时无人追击。

“我们好像是来抓布廷的吧？”哈维说。

“计划有变。”萨根说。

“布廷呢？”哈维问。

“交给狄拉克处理了。”萨根说。

“狄拉克！”哈维又吃了一惊，“还以为他死了呢。”

“相信他现在已经死了。”萨根说。

“那他怎么处理布廷？”哈维说。

“不知道，”萨根说，“只是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布廷睁开新躯体的眼睛。

唔，不算新，他纠正自己：略磨损。

奥宾助手打开容槽，扶他起身；布廷踉跄着走了几步，接着又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布廷环顾四周，欣喜地看见实验室有多么生机勃勃和迷人，就仿佛他的感官在最低挡运行了一辈子，现在忽然被调到了最高一档。连科学实验室在他眼中也那么美好。

布廷望向旧躯体——已经脑死亡，但还在呼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钟头，顶多一天。布廷要用新躯体的记录功能录下旧躯体的死亡，带着证据和女儿登上俘虏舱。前提是俘虏舱还在原处，他心想，奥宾人抓住的特种部队士兵不知怎的逃出来了。其中之一说不定已经坐进俘虏舱离开。唔，布廷心想，无所谓。他已经在脑海里编造了另一套说辞，就说他——狄拉克——杀死了布廷。既然无法得到意识，奥宾人于是决定休战，允许狄拉克带着布廷的尸体和佐伊离开。

嗯——不算特别可信，布廷心想。他必须想出足够多的细节。不过，无论编造什么样的说辞——

布廷忽然注意到视野内有个图标在闪动——信封的图标。

你有一条来自雅列·狄拉克的留言，视野下部出现了一行字。说“打开”就能打开阅读。

“打开。”布廷大声说。有意思。

信封打开，图标消失。留言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声讯。

“哈啰，布廷。”一个模拟的声音说，听起来很像狄拉克——布廷纠正自己：听起来很像我自己。“看来你占了上风，已经占据这具躯体。离开之前，我想跟你说说我最后的想法。

“有一位智者曾经对我说，选择至关重要，”那声音继续道，“我的生命很短暂，绝大多数时间内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至少没做过重大抉择。不过生命走到尽头，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无法选择生死，因为你替我做了决定；但你说我别无选择，只能帮助你实现计划，这话你说错了。我有得选，而且我已经选好了。

“我选择的是不帮助你。我无法判断殖民联盟对人类是不是最好的政府，我没有时间去了解应该了解的情况。但是，我选择不拿几百万甚至几十亿条性命冒险，不帮你推翻它的统治。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是我的决定，能最大限度地允许我完成我的使命：保护人类的安全。

“说起来有点讽刺，布廷，你和我有那么多相同的想法，有着同一个意识，或许连目标都一样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但尽管有这么多共同之处，却在行动手段上得出了相反的结论。真希望你我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和兄弟，而不是承载你的意识的容器。可惜为时已晚。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来说也一样。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谢谢你。好坏暂且不论，我毕竟因为你而活过一段短暂的时光，体验过生命所能给予的欢乐与悲伤。能让我有幸认识和爱护佐伊——衷心希望她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因你而生，查尔斯，也因你而死。

“现在，请允许我岔开话题，不过我保证会在最引人瞩目的时候说回正题。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智能血有一项很厉害的特性是能够瞬间氧化，也就是爆燃。我忍不住觉得编码者是对智能血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因为第一次见识到这个能力，是特种部队士兵在用它杀死企图吸血的昆虫。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能力很有用，在战斗中救过我的命。

“查尔斯，你制造了一种病毒，打算用来征服殖民联盟。既然你那么了解电脑病毒，就应该听说过特洛伊木马这个名词。这条留言，我的朋友和兄弟，就是特洛伊木马。打开信封，你就运行了我编写的一小段程序。这个程序指示我的智能血里的所有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命令下同时爆燃。听我说话的这段时间，恰好就是我估计这段程序传遍我的智能血所需要的时间。

“现在，咱们看看结果吧。”

把佐伊放进俘虏舱的时候，萨根收到了一条留言，发送者是雅列·狄拉克。

“如果你能读到这条留言，就说明查尔斯·布廷已经死了，”留言是这么说的，“我设定让脑伴在运行程序，指挥智能血爆燃后立刻发送这条留言。即使爆燃没有杀死他——其实不可能啦——他也会在几分钟后窒息而死。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我也一样。不知道你会不会收到这条留言——希望会，也希望你平安顺利。再见了，萨根中尉，很高兴能认识你。若是见到凯南，告诉他，我听了他的忠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萨根把留言转发给哈维。“了不起，”哈维说，“他是骨子里的特种部队士兵。”

“对，确实是，”萨根说着示意哈维坐进俘虏舱，“哈维，进去。”

“开什么玩笑。”哈维说。

“总得有人陪佐伊回去，”萨根说，“我是指挥官，我留下。”

“中尉，”哈维说，“那孩子又不认识我，是你把她救出魔窟的，所以也是你陪她回去。再说我还不想回去呢。我玩得太开心了。估计在殖民联盟扔陨石砸烂这地方之前，我能把他们杀个干净。完事以后，我打算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抢回去。萨根，你先走吧。叫他们过几天送个俘虏舱下来接我。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反正我会玩得很开心的。”

“好吧，”萨根说，“你要是能摸进科研站，记得取回布廷实验室里传送模块的存储设备。这是首要任务。”

“那上面记录了什么？”哈维说。

“不是什么，”萨根说，“而是谁。”

远处传来嗡嗡声。“他们追上来了，”哈维说，“中尉，快进去。”

发射过后几分钟，佐伊问：“我们安全了吗？”

“对，佐伊，”萨根说，“我想我们安全了。”

“爹地怎么没来？”佐伊问。

“不知道，佐伊，”萨根摸着佐伊的头发说，“不知道。”

狭窄的俘虏舱里，佐伊向她举起手臂，萨根紧紧抱住佐伊。

15

“好吧，斯齐，你说得对，”麦特森将军说，“雅列·狄拉克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麦特森将军、斯齐拉德将军和罗宾斯上校在将军食堂共进午餐，这次三个人都吃上了饭。正式打破下属不得在此用餐传统的正是麦特森将军，那次他给罗宾斯点了好大一盘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旁边一位将军见了怒火万丈，他扯着嗓门答道：“干瘪老屎球，闭上他妈的鸟嘴。这个人配得上一盘该死的意大利面。”从此以后，其他将军也开始带属下前来用餐。

“谢谢，将军，”斯齐拉德说，“呐，要是你不介意，能给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补脑伴的问题吗？你的人在脑伴里留下一道后门，害得我损失了七艘飞船。”

“罗宾斯，你具体说说。”麦特森说。两人转向罗宾斯，他小心翼翼地咽下满嘴的威灵顿牛排。

“我们近期内就将封闭那道后门——这是肯定的，”罗宾斯说，“对外宣布说这是脑伴系统的一次重大升级。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要复审脑伴系统的全部代码，筛查遗留代码、后门和其他有可能造成安全隐患的代码。我们还将检测脑伴之间传递的交谈和信息是否有病毒。布廷传播病毒的手法再也不可能成功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能成功，”斯齐拉德说，“电脑技术刚成形那会儿就存在病毒防护程序了，你们却没有在脑伴里安装这东西。你们忘记了最基础的电脑安全规则，险些害死所有人。”

“之所以没安装是因为根本不需要，”麦特森说，“脑伴是个封闭系统，对外部攻击完全免疫。就连布廷的攻击最后也没能成功。”

“但只差那么一丁点。”斯齐拉德说。

“对，之所以只差一丁点，是因为在座的某位老兄想制造一具躯体，好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塞进去，”麦特森说，“我就不说那是谁了。”

“哼。”斯齐拉德说。

“现在使用的脑伴系统反正也要淘汰了，”罗宾斯说，“下一代脑伴经过卡美拉的测试，即将向防卫军的全体人员普及。新系统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架构，百分之百是有机物，代码经过优化，没有早期脑伴代码中的遗留问题。这类攻击将找不到下嘴之处，将军。”

“研发上一代脑伴的家伙大概会无计可施，”斯齐拉德说，“研发新一代脑伴的那些人呢？你得盯着点儿他们，免得有谁走上歧途。”

“我们一定会的。”罗宾斯说。

“我拭目以待。”斯齐拉德说。

“说到走上歧途，”麦特森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萨根中尉？”

“什么意思？”斯齐拉德说。

“直话直说吧，她知道得太多了，”麦特森说，“通过布廷和狄拉克，她知道了高端密会，也知道我们怎么严格控制这方面的情报。她的密级没到这么高。这些信息非常危险。”

“说到底，这些毕竟是事实，”斯齐拉德说，“所以我不明白有什么危险的。高端密会客观存在。他们要是真的联合行动，我们恐怕就要逆流而动了。”

“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那不是全部的事实，斯齐，你也知道，”麦特森说，“布廷不知道反高端密会的存在，不知道我们牵涉得有多么深，不知道我们怎么操纵双方互相敌对。局势发展得很快。必须缔结联盟和做出抉择的时刻即将到来。人类将不再能够冠冕堂皇地保持中立。我们不希望萨根到处乱嚼舌根，散播流言。”

“那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呗，”斯齐拉德说，“老天在上，她是情报官，应付得了真相。”

“我说了不算。”麦特森说。斯齐拉德要开口，麦特森举起双手。“我说了不算，斯齐。要是反高端密会与高端密会正式决裂，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整个该死的银河系将会开战。到时候光靠地球招募的新兵就不够了，联盟会要求殖民地也出一把力，甚至有可能强制征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殖民地将会暴动。能避免内讧就算走运了。之所以不让殖民地知道这方面的情报，不单因为我们想把他们蒙在鼓里，还因为我们不希望整个联盟他妈的四分五裂。”

“等待越久，结果就越糟糕，”斯齐拉德说，“联盟永远也找不到好办法向殖民地通报这个消息。等殖民地自己搞明白了，他们会琢磨联盟为啥瞒了他们那么久。”

“我说了不算啊。”麦特森说。

“知道，我知道，”斯齐拉德恼怒道，“算你走运，还有个办法。萨根的服役期就快满了，我记得还剩下几个月，顶多一年，足够让我们允许她提前退役。就我所知，她退役后本来就打算离开部队。我们把她安置到一个新开辟的殖民地，她要是和邻居说起高端密会，谁他妈会在乎啊？大家都忙着种庄稼呢。”

“你觉得你能劝她提前退役？”麦特森说。

“可以诱惑她嘛，”斯齐拉德说，“几年前，萨根喜欢上了防卫军一个叫约翰·佩里的士兵。佩里比她晚几年开始服役，不过我们可以提前让他退伍。另外，她似乎也喜欢上了佐伊·布廷，佐伊·布廷是孤儿，需要安置。你明白我打算说什么了吧。”

“明白，”麦特森说，“就这么办吧。”

“我会亲自督办的，”斯齐拉德说，“说到秘密，你们和奥宾人的谈判如何了？”

麦特森和罗宾斯同时向斯齐拉德投去警惕的目光。“谁在和奥宾人谈判啊？”罗宾斯说。

“当然谁也没有，”斯齐拉德说，“你们没有在和奥宾人谈判如何继续开发布廷的意识程序，奥宾人没有在和你们谈判如何打垮仍然坚持开战的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大家谁也没有和谁谈判。那些并不存在的谈判进展如何？”

罗宾斯望向麦特森，麦特森点点头。“不是特别好，”罗宾斯说，“这几天恐怕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多么不美妙啊。”斯齐拉德说。

“我还是想说说萨根，”麦特森说，“你觉得何时能得到她的答复？”

“我今天就和她谈，”斯齐拉德说，“我会给她一周时间准备。应该足够她处理好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比方说？”麦特森说。

“道别和了结呗，还能是什么？”斯齐拉德说，“我还希望她帮我下几个决定。”

简·萨根望着看似微型灯光演出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雅列·狄拉克的灵魂。”凯南说。

萨根瞥了他一眼，说：“记得你说过特种部队的士兵没有灵魂。”

“此一时彼一时，”凯南说，“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愚蠢了。不过这确实是他的意识，”凯南说，“似乎是你的一名部下救回来的，而且据我所知，由布廷亲手录制。我明白你的任务是判断如何处理它。”

萨根点点头。斯齐拉德来找过她，提出让她和约翰·佩里退役，并且将佐伊·布廷交给他们抚养，交换条件有两个：第一，不得泄露高端密会的存在；第二，决定怎么处理雅列·狄拉克的意识。

“高端密会的事情我能理解，”萨根说，“但狄拉克的事情我不明白。”

“我只是很好奇你会怎么做而已。”斯齐拉德说，拒绝进一步解释。

“你打算怎么处理？”凯南问。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萨根问。

“我很清楚你应该怎么处理，”凯南说，“但我不是你，因此在听到你的决定之前，不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萨根望向哈利·威尔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萨根问：“哈利，换了是你呢？”

“抱歉，简，”威尔逊笑着说，“我请求援引第五修正案。这是你的决定。”

“你可以让他复活。”萨根对凯南说。

“有可能，”凯南说，“我们现在更了解这套技术了。比起当初他们为接受布廷的人格调适狄拉克的大脑，我们现在能更好地调适大脑了。传送无法扎根的风险依然存在，到时候你会遇到狄拉克那样的情况：一个人格正常发育，另一个人格逐渐冒头。不过我认为现在的风险小得多，很快就算不上重大风险了。我认为只要你愿意，我们确实能让他复活。”

“但这并不是雅列想要的，对吗？”萨根说，“他知道布廷记录了他的人格，他可以请我想办法取回存储设备。但他没有。”

“对，他没有。”凯南赞同道。

“雅列做出了他的决定，”萨根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他。凯南，请抹除记录。”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你有灵魂了吧，”凯南说，“请接受我的道歉，对不起，我曾经有所怀疑。”

“用不着道歉，”萨根说，“不过心意我领了。”

“谢谢，”凯南说，“萨根中尉，不知道我能不能向你求个人情。也许算不上人情，说是请你还债更恰当。”

“什么？”萨根问。

凯南的视线越过萨根，落在威尔逊身上，威尔逊忽然变得非常不安。凯南对威尔逊说：“你不需要留下听我说，我的朋友。”

“我当然要留下，”威尔逊说，“不过请允许我重复一遍，你是个天杀的傻瓜。”

“记住了，”凯南说，“谢谢你的关心。”

威尔逊抱起胳膊，一脸为难。

“说吧。”萨根说。

“我想死，中尉，”凯南说，“过去这几个月，我逐渐感觉到解毒剂的效力越来越弱，痛苦与日俱增。”

“我们可以加大剂量。”萨根说。

“对，也许会管用，”凯南说，“不过我很痛苦，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我远离同胞和家乡，远离能带给我欢乐的事物。我珍惜我与哈利·威尔逊的友谊，珍惜与你的友谊——天哪！与你的友谊。但每天我都觉得我身上属于勒雷伊人的那一部分，真正是我本人的那一部分，正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小，用不了多久，就将变得丁点不剩。到时候我将孤独一人，彻底孤独。活着归活着，但里面已经死了。”

“我可以劝斯齐拉德将军释放你。”萨根说。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威尔逊说。

“你知道他们不可能释放我，”凯南说，“我已经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知道得也太多了。就算你们确实释放了我，你认为勒雷伊人还会欢迎我回家吗？不，中尉。我远离家乡，知道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很抱歉，凯南，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萨根说，“要是能从头再来，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凯南说，“你帮助人类避免了战争，中尉，我只是一部分代价而已。”

“但我还是很抱歉。”萨根说。

“那就还债吧，”凯南说，“帮我去死。”

“怎么帮？”萨根说。

“研究人类文化的时候，我读到了切腹自尽，”凯南说，“你知道吗？”萨根摇摇头。凯南继续道，“日本人的自杀仪式。仪式中包括一名介错人，是自尽者的副手，在切腹者最痛苦的时候杀死他，帮他减轻痛苦。我选择死于你让我患上的疾病，萨根中尉，但我害怕我会在最痛苦的时候喊救命，当初我就那么做了，结果让自己蒙羞，走上一条领着我来到这里的道路。副手能避免我再次蒙羞。我请你担任我的介错人，萨根中尉。”

“除非在战场上，否则我不认为殖民防卫军会允许我杀死你。”萨根说。

“对，我觉得这一点讽刺得难以想象，”凯南说，“不过，这次他们会允许的。我已经求得麦特森将军的许可，也求得斯齐拉德将军允许你担任我的副手。”

“我要是拒绝呢？”萨根问。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凯南说，“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你说你相信我想活下去，你说得对。但如我刚才所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想得到解脱。如果非得独自去死，那我就会独自去死，可我并不希望那样。”

“不会的，”萨根说，“我接受，凯南，我担任你的介错人。”

“我从灵魂最深处谢谢你，萨根中尉，我的朋友。”凯南望向默默流泪的威尔逊，“你呢，哈利？我请你陪我到最后一刻，你拒绝了，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威尔逊使劲点头，答道：“好的。我陪你，恶心的龟孙子。我会看着你去死的。”

“谢谢，哈利，”凯南说，重新转向萨根，“我需要两天结束这里的工作。第三天晚上，你能来见我吗？”

“好的。”萨根说。

“你的格斗匕首，我认为，会很合适。”凯南说。

“如你所愿，”萨根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还有一件，”凯南说，“你要是做不到，我也能理解。”

“说吧。”萨根说。

“我出生在法拉殖民地，”凯南说，“我在那儿长大。要是有可能的话，死后也想回到那里。我知道这事非常难办。”

“交给我了，”萨根说，“哪怕我得亲自跑一趟。我答应你，凯南，我发誓你一定能回家。”

佐伊和萨根回到凤凰星空间站后一个月，萨根带佐伊搭交通艇去给父母上坟。

交通艇的机师是克劳德中尉，他问起雅列，萨根说雅列已经牺牲。克劳德中尉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讲雅列说过的那些笑话。萨根笑得很开心。

在墓碑前，萨根站在旁边，佐伊跪下去，读着父母的名字，音调清晰而平静。一个月，萨根看着佐伊从刚见面时的惶惑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哭着要爸爸——变得越来越开朗和健谈，渐渐接近了实际年龄。说来凑巧，她只比萨根小几天而已。

“我的名字。”佐伊抚摸着她的名字说。

“你刚被劫走的时候，你父亲以为你已经死了。”萨根说。

“呃，可我并没有死。”佐伊反对道。

“当然没有，”萨根笑着说，“没有，绝对没有。”

佐伊摸着父亲的名字说：“他其实不在这儿，对不对？不在这底下。”

“对，”萨根说，“他死在了阿瑞斯特星，我就是从那儿把你接回来的。”

“我知道，”佐伊望着萨根说，“雅列先生也死在了那儿，对不对？”

“对。”萨根说。

“他说他认识我，可我真的不记得他。”佐伊说。

“他确实认识你，事情很难解释，”萨根说，“等你年纪大些，我再向你解释。”

佐伊再次望向墓碑。“认识我的人都走了，”她轻轻用单调的声音说，“我的亲人都走了。”

萨根在佐伊身旁跪下，充满感情地抱了抱她。“我很抱歉，佐伊。”

“我知道，”佐伊说，“我也很抱歉。我想念爹地和妈咪，甚至有点想念雅列先生，虽然我不怎么认识他。”

“我知道他们也想念你，”萨根说，她转过来面对佐伊，“听着，佐伊，我很快就要去殖民地生活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去。”

“只有你和我吗？”佐伊说。

“不，你、我，还有一个我非常爱的男人。”萨根说。

“我会喜欢他吗？”佐伊问。

“我想会的，”萨根说，“我喜欢他，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们有理由彼此喜欢。你、我、他。”

“就像一家人。”佐伊说。

“对，就像一家人，”萨根说，“非常像一家人。”

“可我已经有爹地和妈咪了。”佐伊说。

“我知道，佐伊，”萨根说，“我绝对不想让你忘记他们，永远也不要。约翰和我只是两个凑巧有幸和你一起生活的成年人罢了。”

“约翰，”佐伊说，“约翰和简。约翰和简和佐伊。”

“约翰和简和佐伊。”萨根重复道。

“约翰和简和佐伊。”佐伊说着站起身，跟着这三个名字的抑扬顿挫摇摆，“约翰和简和佐伊，约翰和简和佐伊！我喜欢！”佐伊说。

“我也喜欢。”萨根说。

“唔，那好吧，”佐伊说，“我饿了。”

萨根笑道：“那好，咱们去吃饭。”

“好的，”佐伊说，“让我跟妈咪和爹地说再见。”她跑过去亲吻墓碑，说，“我爱你们。”然后跑回到萨根身旁，拉住萨根的手，“我准备好了，咱们去吃饭。”

“好的，”萨根说，“想吃什么？”

“我们有什么？”

“选择多得很，”萨根说，“随便说吧。”

“好的，”佐伊说，“知道吗？我特别擅长做选择。”

“嗯，”萨根紧紧搂住女孩，“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

后　记

首先，认为既然已经奠定了基础，所以再写一本很容易的各位，允许我对你们说：哇哈哈哈哈哈！咳，才怪。

因此，我第一个要感谢的是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他时不时发邮件轻描淡写说他多么期待读到下一章，而不是多么想掐死我——他多半早该动手，搞不好现在仍旧会，因为整本书稿已经落入他的手里，掐死我实在没有坏处（除非他还想再出一本）。

Tor出版社里还有许多绝对了不起的朋友值得我奉上爱意和巧克力：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丽兹·戈瑞斯基、爱莲娜·加洛、最近离开的菲奥娜·李（她还活着，在中国）、多特·林和汤姆·杜赫迪。不过，大体而言，在Tor工作的人都值得我奉上爱意和巧克力，我这么说可不是因为我屡次拖稿而害他们受苦——好吧，也许有一点——但这绝对不会减少我的谢意。同时感谢里奇·科林，校对排版受苦了。

当然还必须感谢我的代理人伊森·艾伦伯格，他睿智而富有远见地制定了合同。

这本书之所以会存在，有一个原因是本系列首作Old Man's War(中文版《来自12个星球的敌人》）有幸在网上得到了很多称赞，这些评论者的品味深受读者信任。谢谢各位，特别要感谢的是格伦·雷诺兹、科里·多克托罗、斯蒂芬·格林、斯蒂芬·贝恩布里奇和尤金·沃罗赫。要是你怀疑过网络评论是否有用，请相信我的话：老天，太有用了。

你要是琢磨过这本书里的有些点子为何那么妙，最简单的答案是因为我见到它们在其他书籍里获得了成功，心想：“了不起，我得偷来用一用。”我有意偷师的作家有尼克·萨根（他的意识传送在Edenborn一书里用得极为成功）、司各特·维斯特菲尔德（The Risen Empire和The Killing of Worlds里的太空大战能看得你喜极而泣）和大卫·布林，他的“提升”概念（参见The Uplift War，即中文版《提升之战》）让我非常动心。谢谢我在书里用到他们名字的各位科幻奇幻作家。

和过去一样，蕾根·埃弗雷这个第一读者实在必不可少。每个作家都应该有一个蕾根，但我的蕾根·埃弗雷只属于我自己。她是我的。走开！

查得·布林克寄给我一本书要我签名，我花了几个月才还给他——其实，书还在我手上。我觉得在书后对他表示感谢能弥补我迟迟不寄书的过错。另外，你显然不该寄书给我求签名。错不在你，在我。

Deven Desai、Natasha Kordus、Kevin Stampfl、Mykal Burns、Daniel Mainz、Justine Larbalestier、Lauren McLaughlin、Andrew Woffinden、Charlie Stross、Bill Schafer、Karen Meisner、Anne KG Murphy、Cian Chang、Kristy Gaitten、John Anderson、Stephen Bennett、Erin Barbee和Joe Rybicki，还有许多其他我记不起名字的朋友——因为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但你们知道你们是谁，我爱大家，愿意为你们生小孩，双胞胎都行。

最后但最重要的，我必须感谢克里斯蒂·斯卡尔齐和雅典娜·斯卡尔齐，你们在我写作本书时是那么耐心，这对雅典娜来说尤其难熬，因为她曾经跑去跟她妈妈说：“爹地好无趣。”唉，亲爱的，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再那么无趣，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约翰·斯卡尔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消失的殖民星球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J.)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书名原文: The Last Colony

ISBN 978-7-5399-9253-2

Ⅰ. ①消… Ⅱ. ①斯…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71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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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THE LAST COLONY

AUTHOR: JOHN SCALZI

Copright: 2007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6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消失的殖民星球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读客姚红成 读客周奥扬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5

字  数 223千

版  次 2016年11月第1版 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253-2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后 记

献给帕特里克与特蕾莎·尼尔森·海登，朋友和编辑

献给海瑟与鲍勃，兄弟和姐妹

献给雅典娜，女儿

献给克里斯汀，一切

第一章

听我说说我离开的那些世界吧。

地球，你知道的；没有人不知道它。它是人类的诞生地，但现在已经没几个人当它是我们的母星了——自从殖民联盟出现，引导并保护人类种族在宇宙中扩张，凤凰星就接过了母星的角色。但话说回来，故土毕竟难忘。

从地球到宇宙，就像小镇青年登上大巴来到大城市，一整个下午都在傻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然后他被人打了闷棍，因为他犯了错，错误就是傻乎乎地端详这个奇异的新世界，而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存在。这些其他存在没时间也没同情心应付新进城的乡下小子，他们很愿意为了他的随身行李杀了他。小镇青年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我在地球上活了七十五年，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上，和同一个女人共度了差不多一辈子。她死了，留在地球上。我活了下来，并离开地球。

我要说的第二个世界是个比喻。殖民防卫军带我离开地球，只留下了我身上那些他们需要的组件：一是意识，二是我的一小部分DNA。他们用后者为我建造了新躯体，年轻、敏捷、强壮、美丽但并非全是人类的躯体。他们把我的意识塞进去，却没给我多少时间享受第二次青春。他们带走这具由我占据的新躯体，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费尽心思地想搞死我——让我去对抗一切需要对抗的敌对外星种族。

敌对的外星种族有很多。宇宙很大，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却少得可怜，而太空又凑巧挤满了也想要那些星球的其他智慧种族。事实证明，这些种族没几个热爱分享的。我们当然也不喜欢。大家都打来打去，宜居星球在彼此之间频繁换手，直到被某个种族牢牢占领，别人谁也抢不走为止。在过去几百年间，人类成功殖民了几十颗星球，但也在更多的星球上遭遇了失败。不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能帮我们交到什么朋友。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年。我勇猛作战，不止一次地差点儿丧命。我交了些朋友，大部分都死了，也有几个因为我而保住了性命。我遇到一个女人，她和我在地球上共度一生的女人惊人地相似，但并不完全是她本人。我保卫殖民联盟，为此我相信我也帮助了人类在宇宙中求生。

这段生活到头，殖民防卫军取出始终就是“我”的那一部分我，塞进第三具也是最后一具躯体。这具躯体很年轻，但并不怎么敏捷和强壮——说到底，只是人类的躯体而已。然而这具躯体不需要战斗和牺牲。我挺怀念那段强壮得像个卡通英雄的时间，但并不怀念我遇到的每一个外星种族都很想杀死我的那种经历。这个交易很公平。

接下来的一个世界你恐怕听都没听说过。站在我们以前的母星地球上（几十亿人仍在那里生活，梦想进入星空）仰望天穹，紧邻大熊座的天猫座内有一颗黄色恒星很像我们的太阳。它拥有六颗主要行星，其中第三颗简直就是地球的翻版：周长是地球的96%，但铁质内核稍大一点，因此重量是地球的101%（当然你不会注意到那多出来的1%）。它有两颗卫星，一颗有月球的三分之二大，但距离更近，因此占据了相同的天球面积。另一颗是被捕获的小行星，体积更小，距离更近。它的轨道并不稳定，最终会掉下来砸中行星。根据合理估算，这件事将发生在二十五万年之后，当地居民这会儿还不太担心。

人类在大约七十五年前发现了这颗星球，当时伊兰人已经建立了殖民地，但殖民防卫军纠正了这个错误。然后，伊兰人——怎么说呢？研究了一番等式两边的数字，双方折腾好几年后总算尘埃落定。殖民联盟于是向地球殖民者开放这颗星球，殖民者主要来自印度，分几批抵达。第一批就在防卫军从伊兰人手中夺过这颗星球之后。第二批在地球的南亚次大陆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掌政局的临时政府请乔德里政权最尊贵的支持者选择是殖民还是监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选择带着全家离开地球。这些人对进入星空没什么梦想，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既然提到了这里的居民，你一定会以为星球的名字能够反映他们的血统。那你就错了。这颗行星叫哈克贝利，为之起名的殖民联盟工作人员无疑很喜欢马克·吐温。哈克贝利比较大的卫星叫索亚，比较小的叫贝琪，三块大陆分别叫萨缪尔、兰亨和克莱门；克莱门大陆旁有一条弯曲而狭长的火山岛链，名叫丽薇群岛，位于卡拉维拉斯【1】海中。早在第一批定居者抵达前，这位吐温迷就已经给行星上的主要特征地形起好了名字，定居者似乎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现在请你和我一起站在这颗星球上。仰望天空，远眺莲花座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恒星，与这颗行星所环绕的恒星一样是黄色，我出生并度过了上上一段人生的那颗行星就围绕它运行。它和这里离得太远，肉眼根本看不见，我对我在那儿的那段人生也常有这种感觉。

我叫约翰·佩里，今年八十八岁。我在这颗行星居住了近八年。这里是我的家，我和妻子，还有领养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欢迎来到哈克贝利。在这个故事里，哈克贝利是我将要离开的又一个世界，但还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我如何离开哈克贝利的故事和所有的好故事一样，都开始于一头羊。

我吃完午饭回来，助理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连脑袋也没抬。“你的办公室有一头羊。”她说。

“嗯——”我说，“还以为咱们喷过杀羊剂了呢。”

这话总算让她瞅了我一眼，于我已经算是不小的胜利。“羊还带来了琴格普特兄弟。”她说。

“该死。”我说。上一对和琴格普特兄弟闹得一样凶的兄弟叫该隐和亚伯，而那对兄弟最后好歹还有一个直接采取了行动。“我好像告诉过你，我要是不在就别放他们进我的办公室。”

“你没说过这种话。”莎维德丽说。

“那就从此刻开始生效吧。”我说。

“但就算你说过，”莎维德丽放下手里的书，“前提还得是那两个琴格普特肯听我的，但他们谁会呢？阿夫塔布和一头羊咣咣当当地走进去，然后是尼辛。两个人加起来都没看我一眼。”

“我不想和琴格普特兄弟打交道，”我说，“我刚吃过饭。”

莎维德丽从办公桌旁边拿起垃圾桶放在桌上。“别客气，先吐一场。”她说。

认识莎维德丽是几年前的事情，当时我代表殖民防卫军环游殖民地，向人民宣扬防卫军的伟大。在哈克贝利殖民地的新果阿镇，莎维德丽站起来，说我是帝国主义和殖民联盟专制政权的工具。我立刻喜欢上了她。从防卫军退伍时，我决定在新果阿定居。镇子许我巡察官的职位，我接受下来，却在工作第一天吃惊地见到了莎维德丽，她说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会担任我的助理。

“再提醒我一下，你为什么接受这份工作。”我隔着垃圾桶对莎维德丽说。

“纯属任性而已，”莎维德丽说，“你到底还吐不吐了？”

“我看还是留着吧。”我说。她抓过垃圾桶放回原位，捡起那本书继续读。

我有了主意。“喂，莎维德丽，”我说，“要我这份工作吗？”

“当然，”她打开书，“等你应付完琴格普特兄弟，我马上就接手。”

“谢谢。”我说。

莎维德丽哼了一声，又回到文学冒险的世界中。我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

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头羊很可爱。坐在我办公桌前两把椅子上的琴格普特兄弟就不怎么可爱了。

“阿夫塔布。”我朝两兄弟里的哥哥点头致意。“尼辛。”我朝弟弟点头致意。“还有这位朋友。”我朝那头羊点头致意。我坐下。“今天下午又有什么贵干？”

“佩里巡察官，请允许我开枪打死我的哥哥。”尼辛说。

“我的职务描述里似乎没有这一条，”我说，“再说这也未免太过激了。你还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尼辛指着哥哥说：“这杂种偷了我的种。”

“什么？”我问。

“我的种，”尼辛说，“你问他。他没法否认。”

我眨眨眼，扭头问阿夫塔布：“偷了你弟弟的种，阿夫塔布，是真的吗？”

“请你原谅我的弟弟，”阿夫塔布说，“他喜欢大惊小怪，你知道的。他想说的是他有一头公羊从他的牧场走到我的牧场上，让我的一头母羊怀了孕，然后他就声称我偷了他那头羊的精液。”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羊，”尼辛说，“那是普拉巴特，我的获奖公羊。配种要收很大一笔，阿夫塔布不想出这个钱。于是就想办法偷了我的种。”

“是普拉巴特的种，你个白痴，”阿夫塔布说，“你没修好你家围栏，结果你的羊跑到我的牧场上来，这又不是我的错。”

“天，说得真好，”尼辛说，“佩里巡察官，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剪断了围栏铁丝。普拉巴特是被诱骗到他的牧场上去的。”

“你出幻觉了，”阿夫塔布说，“再说就算是真的——先说清楚，根本不是——那又怎样？你的宝贝普拉巴特已经回去了。”

“但你有了这头怀孕的母羊，”尼辛说，“你一没有出钱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让它怀孕了。这是偷盗，彻彻底底的偷盗。不只是偷盗，你企图毁了我！”

“你这又是胡说什么？”阿夫塔布说。

“你企图繁育新的种羊。”尼辛指着那头羊对我说，羊正在啃阿夫塔布的椅背。“不要否认。这是你最好的母羊。让它怀上普拉巴特的种，你就会得到一头种羊。你企图摧毁我的生意。你问他，佩里巡察官。问他这头母羊怀了什么。”

我望向阿夫塔布：“阿夫塔布，你这头母羊怀的是什么？”

“出于纯粹的巧合，其中一头是公的。”阿夫塔布说。

“我要打掉这一胎。”尼辛说。

“这又不是你的羊。”阿夫塔布说。

“那就把生下来的小羊给我，”尼辛说，“抵偿你偷走的种。”

“又来了，”阿夫塔布望向我，“你明白我遇到什么事了吧，佩里巡察官。他放他的羊越过牧场边界，随便让我的母羊怀孕，然后靠他的垃圾配种勒索我。”

尼辛气得咆哮起来，朝他哥哥打各种手势。阿夫塔布也不甘示弱。那头羊绕到办公桌后，好奇地打量我。我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块糖喂给它。“你和我都不该在这儿听他们吵架。”我对羊说。羊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出它同意我的看法。

按照最初的计划，村镇巡察官的职责很简单：新果阿的村民对当地或区域政府有意见就来找我，我帮他们绕过所有繁文缛节办事。说起来，战斗英雄最适合的也就是这种角色了：他对农垦殖民地的日常生活几乎毫无用处，并且他在高层的名声够糟糕，所以只要出现在门口，高层就不得不正眼看他。

但过了几个月，新果阿的村民开始带着其他问题来找我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万金油，从农耕设备购买建议到婚姻问题咨询都来找我，一名村民回答道：“啊，我们不想去麻烦官老爷，找你更方便也更容易。”新果阿的行政官罗西·库卡尼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如今归我解决的麻烦原先找的都是他。这下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钓鱼和在茶铺玩多米诺。

绝大多数时候，这个巡察官得到的新任务都让我很开心。帮助他人终归是好事，人们愿意听我的意见就是好上加好。但另一方面，每一位人民公仆都会告诉你，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少数几个讨厌鬼身上。在新果阿，扮演讨厌鬼角色的正是琴格普特兄弟。

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对方。我本来以为和他们的父母有关，但拜赞和尼蕾都是可爱的好人，他们对此同样万分困惑。有些人和另外一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但这两个合不来的人恰好又是两兄弟。

要是他们没有一个挨着一个地圈建农场就好了，这样彼此也就不需要每天打照面了。刚上任不久，我对两人中稍微讲道理一点的阿夫塔布说，你不如考虑一下，搬到村子另一侧刚清理出来的一片土地上去，因为远离尼辛应该能解决他俩之间的绝大多数问题。“哦，那岂不是便宜了他？”阿夫塔布用最最讲理的语气说。从此以后，我放弃了用理性解决这个问题的念头，愤怒的琴格普特兄弟时常登门肯定是我造的什么孽的报应吧。

“好了。”我说，让忙着用语言互相残杀的两兄弟安静下来，“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这头可爱的母羊是怎么怀孕的并不重要，所以咱们先放下这一茬。二位是不是都同意，让母羊怀孕的是尼辛的公羊？”

两兄弟都点点头，母羊优雅地保持安静。“很好。那么你们两个就算是生意伙伴了，”我说，“阿夫塔布，生下来的公羊归你，随便你拿去配种。但前六次配种的报酬全归尼辛，以后的报酬一半归他。”

“那前六次他肯定会免费配种的。”尼辛说。

“那么六次以后的最低配种费用就是前六次的平均数，”他说，“他要是企图害你，最后会害到自己头上去。再说这个村子并不大，尼辛。假如大家认为阿夫塔布出租种羊只是为了搞垮你的生意，他们是不会找他配种的。省钱和当个坏邻居之间有条界限呢。”

“要是我不想和他合伙怎么办？”阿夫塔布说。

“那你可以把小羊卖给尼辛。”我说。尼辛张嘴想反对。“对，卖给他，”我抢在他出声之前说，“拿小羊去找穆拉尼，请他估个价钱。穆拉尼和你们两个都不亲近，所以他的估价会很公平。可以吗？”

琴格普特兄弟思前想后，换句话说就是绞尽脑汁琢磨对方会不会比自己更不高兴。最后他们的结论是两人同样不开心，因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两人都点头表示赞成。

“很好，”我说，“现在给我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我的羊才不会乱拉屎。”阿夫塔布说。

“我担心的不是羊。”我说，赶他们出去。他们走后，莎维德丽出现在门口。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她朝我的椅子点点头。

“滚你的吧，”我抬起两只脚放在桌上，“你不肯接烦人的案子，也就没有准备好坐我的宝座。”

“你要这么说，我就继续扮演助理这个谦卑角色吧，告诉你一声，在你忙着哄琴格普特兄弟的时候，治安官打过电话。”莎维德丽说。

“什么事？”我问。

“没说就挂了，”莎维德丽说，“你知道治安官这个人的。非常没礼貌。”

“强硬但公平，她的座右铭，”我说，“要是事情真的很重要，那她肯定会留口信，所以我回头再找她好了。这会儿我要先赶点文书活儿。”

“你没有文书活儿，”莎维德丽说，“你全交给我了。”

“做完了吗？”我问。

“就你所知，做完了。”莎维德丽说。

“那我就放松一下，享受我高超的管理技巧吧。”我答道。

“很高兴之前你没有用垃圾桶呕吐，”莎维德丽说，“因为现在我用得上了。”没等我想出够漂亮的反击，她就出门回自己的座位了。

自从第一个月共事，我们就一直这么唇枪舌剑。她花了一个月才接受现实：尽管我当过兵，但其实并不是殖民主义工具，或者就算是，我也是个通情达理、挺有幽默感的工具。既然承认了我来不是为了向她的村庄传播霸权主义，她也就放松下来，开始嘲讽我。我们这七年始终是这样的关系，颇为愉快。

既然文书活儿都做完了，村庄的所有问题全解决了，我做了我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做的事情：打盹。欢迎来到殖民村庄巡察官的忙碌世界。在别处也许不是这个样子，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醒来时刚好看见莎维德丽关门下班，我向她挥手告别，然后又懒散了几分钟，终于从椅子上起身，出门回家。走着走着，我忽然看见治安官从马路另一侧向我走来。我穿过马路，迎上她，亲吻她的嘴唇。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简说，当然是我吻过之后。

“你不喜欢我吻你？”我问。

“不喜欢你在我上班的时候吻我，”简说，“削弱我的权威。”

简，一名特种部队士兵，因为亲吻丈夫而变得软弱，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笑了出来。可是我要是说出来的话，简随之而来的拳脚交加会残忍得恐怖。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抱歉，”我说，“我会尽量不再削弱你的权威。”

“谢谢，”简说，“不过我反正要来找你，因为你没回我的电话。”

“我今天忙得腾不出手。”我说。

“我后来又打过电话，莎维德丽描述过你究竟有多忙。”简说。

“糟糕。”我说。

“糟糕。”简也同意。我们开始走回家。“我想说的是葛帕尔·博帕拉明天会过来领受他的社区服务。他又一次酒后闹事，朝一头牛瞎嚷嚷。”

“我的报应啊。”我说。

“牛也这么觉得，”简说，“牛给他当胸一脑袋，撞得他砸穿了商店橱窗。”

“老葛没事吧？”我问。

“擦伤，”简说，“窗框脱开了。塑料的，没破。”

“今年第三次了，”我说，“他应该去见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行政官。”

“我也这么对他说，”简说，“但那样他会进本区拘留所关四十天，莎希几周内就要生产。她需要他在身边，他最好别进监狱。”

“好吧，”我说，“我来想想怎么收拾他。”

“你今天怎么样？”简问，“除了打盹以外。”

“今天我被琴格普特了，”我说，“这次还有一头羊。”

简和我边聊着这一天发生的事边往家走，我们每天都这么走回家，走回村庄地界外我们的那个小农场。拐上家门口的那条路，我们撞见了女儿佐伊，她正在遛土狗巴巴，巴巴见到我们，快活得都要疯了。

“它知道你们回来了，”佐伊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半路上突然拔腿狂奔，我不跑就跟不上。”

“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我们。”我说。简爱抚巴巴，巴巴的尾巴摇成了龙卷风。我轻轻亲吻佐伊的面颊。

“你们有客人，”佐伊说，“差不多一小时前来的，开着浮空车。”

镇上没人有浮空车，这东西在农耕社区又招摇又没用。我扭头看简，简耸耸肩，像是说不是找她的。“他说他是谁了吗？”我问。

“没说，”佐伊答道，“只说他是你——约翰的老朋友。我说我可以打电话叫你，他说他很愿意等一会儿。”

“好吧，那他长什么样？”我问。

“年轻，”佐伊说，“挺好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挺好看的朋友，”我说，“这个词儿属于你们，我的青春期女儿。”

佐伊翻个白眼，嗤笑道：“谢谢，九十岁的老爸。你要是允许我说完，估计就会听见一个能让你知道你确实认识他的细节了：他的皮肤是绿色的。”

我和简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殖民防卫军成员拥有绿色皮肤，经过基因改良的皮肤可以产生叶绿素，提供战斗需要的额外能量。简和我都曾拥有过绿色皮肤。我已经恢复了本来的肤色，简更换躯体时得到许可，选了更加标准的皮肤色调。

“他没说他要干什么？”简问佐伊。

“没说，”佐伊答道，“我也没问。我只想到应该来找你们，先提醒你们一声。我把他留在了门廊上。”

“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屋子四周鬼鬼祟祟。”我说。

“恐怕很难，”佐伊说，“我留下希克利和迪克利守着他。”

我咧嘴笑道：“这就能让他留在原处了。”

“我也这么想。”佐伊说。

“你比你这个年龄的人机灵得多，青春期的女儿。”我说。

“得平均一下你嘛，九十岁的老爸。”她说。她蹦蹦跳跳跑回屋子，巴巴紧随其后。

“这嘴皮子，”我对简说，“肯定是你传给她的。”

“她是领养的，”简说，“再说家里嘴皮子利索的又不是我。”

“这种细节就别太在意了，”我说，抓住她的手，“走吧。我想看看咱们的客人吓得有多屁滚尿流。”

我们发现客人坐在门廊秋千上，两个奥宾人默不作声且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立刻认出了他。

“里比斯基将军，”我说，“真是稀客。”

“你好，少校。”里比斯基用我以前的军衔称呼我。他指着奥宾人说：“一别多年，你交的新朋友很有意思嘛。”

“希克利和迪克利，”我说，“我女儿的伴儿。非常友好，除非觉得你对她构成威胁。”

“然后会怎么样？”里比斯基问。

“那得看情况了，”我说，“不过别担心，通常都很快。”

“好极了。”里比斯基说。我让奥宾人退下，他们离开去找佐伊。

“谢谢，”里比斯基说，“奥宾人总让我很紧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简说。

“我看出来了，”里比斯基说，“允许我问一声吗，你们女儿为什么有两个保镖？”

“不是保镖，是陪伴，”简说，“佐伊是我们领养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是查尔斯·布廷。”这话让里比斯基挑起眉毛。他的军衔足够高，知道布廷的事情。“奥宾人尊敬布廷，但他死了。他们希望能了解他的女儿，于是派了两个人陪她。”

“她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说。

“她小时候的保姆和保护者都是奥宾人，”简说，“她和他们在一起很自在。”

“你们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问。

“他们看管和保护佐伊，”我说，“还在这儿帮忙干活。他们陪着我们是殖民联盟与奥宾人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比起让奥宾人与我们结盟，让他们留在这儿似乎只是个小小的代价。”

“这倒是真的。”里比斯基站起身，“听我说，少校。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他朝简点点头，“其实是你俩。”

“说来听听。”我说。

里比斯基朝希克利和迪克利刚进去的屋子摆摆脑袋。“就算没关系，我也不想在他俩有可能听见的地方说。有什么地方咱们能说几句悄悄话吗？”

我瞥一眼简。她淡然一笑，说：“我知道个地方。”

我们在田地里走到一半，我拉住里比斯基将军，他问：“在这儿停下？”

“你问有没有地方可以说悄悄话，”我说，“现在我们和任何一双耳朵——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奥宾人的——都隔着至少五英亩庄稼了。欢迎来说悄悄话，殖民地就是这个风格。”

“这是什么庄稼？”里比斯基拉过一根长秸秆说。

“高粱。”简站在我旁边说。巴巴坐在简身旁挠耳朵。

“听起来很耳熟，”里比斯基说，“不过好像没亲眼见过。”

“在这儿是主要作物，”我说，“好作物，抗高温抗旱，这儿夏天真的很热。人们用它做粑克日面包【2】和其他食物。”

“粑克日，”里比斯基朝小镇打个手势，“所以这儿的居民主要是从印度来的。”

“有一部分是，”我说，“大部分在这儿出生。这个村子有六十年历史。哈克贝利星的绝大多数殖民点都在克莱门大陆。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开张。”

“所以不存在南亚次大陆战争的阴影吗？”里比斯基说，“你们是美国人，他们是印度人。”

“气氛紧张不起来，”我说，“这儿的居民和所有地方的移民都一样，首先当自己是哈克贝利人，然后才是印度人。再传一代就更加无所谓了。再说简也不是美国人。在他们眼中，我们就算有其他身份，那也是退伍士兵。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挺稀奇呢，但现在我们只是约翰和简了，还有马路走到头的那块农场。”

里比斯基又打量一眼农田。“看见你们还种地，我很吃惊，”他说，“你们不是有正式工作吗？”

“种地就是正式工作，”简说，“绝大多数邻居都种地。想了解他们，知道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种地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我那么说没别的意思。”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硬生生挤进对话。我朝农田打个手势，“我们有四十英亩地。不算多——不足以抢其他农民的饭碗——但足够让大家明白，新果阿村民关心的问题就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明白我们很认真地想成为新果阿人和哈克贝利人。”

里比斯基将军点点头，望着手里的高粱秆。正如佐伊说过的，他是绿色皮肤，好看，年轻——至少看起来很年轻，多亏了殖民防卫军给他的躯体。只要他还占据这具躯体，看上去就是二十三岁，尽管他实际上已经一百多岁了。他看起来比我年轻，但实际上我比他年轻十五岁左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退役时我的防卫军躯体换成了基于我本人DNA培植的原生躯体。现在我看起来至少三十岁。我能接受这一点。

离开防卫军的时候，里比斯基是我的上司，但他和我是老交情了。我第一次作战时认识了他，那会儿他是中校，我是列兵。他随口称呼我“小子”，因为我比较年轻。那年我七十五岁。

这是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之一：对躯体做的基因工程调整搞乱了你的年龄感。我现在九十岁出头。简一出生就是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成年士兵，今年十六岁左右。这问题想一想都头疼。

“你该说说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了，将军。”简说。与自然诞生的人类共同生活七年也没有磨平特种部队养育方式带来的棱角，她依然不顾社交礼仪，总是直奔话题而去。

里比斯基歪了歪嘴角，把高粱秆儿扔在地上。“好吧，”他说，“你退役之后，佩里，我升职调任到了殖民开垦部，这个部门负责播种和支援新殖民地。”

“但你还是防卫军的人，”我说，“看绿色皮肤就知道了。我以为殖民联盟的平民和军队这两个翅膀是各司其事的。”

“我是联络人，”里比斯基说，“负责居中协调两边的事情。你能想象这个活儿多么有意思吧？”

“接受我的同情。”我说。

“谢谢，少校。”里比斯基说。好几年没有人用军衔称呼我了。“真的很感谢。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你们两个——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简问。

里比斯基望向简。“领导一个新殖民地。”他说。

简望向我。我看得出她已经不喜欢这个点子了。“这难道不是殖民开垦部的工作吗？”我问，“这个部门形形色色的成员的职责难道不就是领导殖民地吗？”

“这次不行，”里比斯基说，“这个殖民地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简问。

“殖民联盟一直是从地球招募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但近些年，殖民地——已成规模的殖民地，比方说凤凰星、极乐星、北海道星——一直在逼迫联邦允许他们的居民建立新殖民地。这些地方的人已经自己尝试过建立非法殖民地了，但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我点点头。非法殖民地就是未经许可建立的不合程序的殖民地。殖民联盟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理由是一个人既然愿意去非法殖民地，那他待在家里反而会惹麻烦，因此就随便他们好了；但另一方面，除非殖民者里有身居高位者的子女，否则非法殖民地呼叫帮助，殖民防卫军是不会搭理你的。非法殖民地的存活率低得难以想象，绝大多数熬不过六个月。其他殖民种族通常不会放过他们。这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宇宙。

里比斯基看见我点头，说了下去。“殖民联盟更希望殖民地先管好自己的事情，但这个问题慢慢变成了政治难题，联盟再也没法当作没听见了。因此殖民部建议我们向第二代殖民者开放一颗星球。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

“各个殖民地斗得你死我活，都想让自己的人去殖民。”我说。

“说得太对了，”里比斯基说，“于是殖民部就出来扮演所罗门，说每个闹腾的殖民星球都可以向首轮殖民出一定数量的殖民者。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两千五百人的种子殖民团，十个殖民地每个出两百五十人。但我们缺少领导他们的人选。每个殖民地都不希望其他殖民地的人管事。”

“殖民星球又不止十个，”我说，“你可以从他们之外的星球招募领导者。”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里比斯基说，“但在真实的宇宙里，十个之外的殖民星球都很生气，因为他们的人没有进入殖民名单。我们给过承诺，说假如这个殖民地能够成功，我们就愿意开放其他星球。但就目前而言，这还是个烂摊子，其他人都不肯沾手。”

“这个计划一开始是哪个白痴提出的？”简问。

“事实上，这个白痴就是我。”里比斯基说。

“干得好。”简说。我心想，还好她已经不在军队里了。

“谢谢，萨根治安官，”里比斯基将军说，“非常感谢你的坦白。很显然，这个计划有些方面是我没预见到的。话说回来，我来正是因为这个。”

“除了简和我对如何管理种子殖民点一无所知，你的计划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我们已经是殖民者了，”我说，“我们在这儿住了将近八年。”

“但你自己也说过，你们是退役士兵，”里比斯基说，“退役士兵是个独立的兵种。你不是真正的哈克贝利星人，你来自地球。简曾经是特种部队的成员，言下之意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好意思。”他对简说。

“但前一个问题还是一样，我们都没有管理种子殖民点的经验，”我说，“当年我巡游殖民地做政府公关时去过奥顿星。他们有做不完的事情。你不能把没受过训练的人随便扔到这种岗位上去。”

“怎么没接受过训练？”里比斯基说，“你们两个都是军官。该死，佩里，你当过少校。你领导过一个三千名士兵组成的横跨战斗群的兵团。这比种子殖民点的人数都要多。”

“殖民地又不是军队。”我说。

“对，不是，”里比斯基赞同道，“但需要的技能没什么区别。你们已经退役，而且做的都是殖民地管理的工作。你是巡察官——你知道殖民地政府如何运转，知道怎么办成一件事。你妻子是治安官，负责维持秩序。你加上她，需要的技能差不多就全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的，少校。我会想到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八成五，剩下的在殖民者前往洛诺克之前也能搞定。洛诺克，这是我们给这个殖民地起的名字。”他补充道。

“我们在这儿有我们的生活，”简说，“有我们的工作和职责，有我们的女儿，她也有她的生活。你不能随随便便要我们连根拔起，帮你解决你的小小政治危机。”

“好吧，随随便便是我不对，请原谅，”里比斯基说，“通常应该是殖民地的外交信使前来传达请求，然后丢下一大堆各种文件。但我凑巧有别的事情来哈克贝利星，所以一石二鸟也没什么不好。我真的没想到我会站在一片高粱地里尝试说服你们。”

“好吧。”简说。

“至于小小政治危机，形容词你用错了，”里比斯基说，“这是中等规模的政治危机，而且眼看着就要变成大型危机。这东西已经不只是又一个人类殖民地了。各星球政府和媒体把它打造成了人类离开地球后最大的殖民事件。其实并不是——这点你可以相信我，但现在谁还关心事实？事情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和政治头条，殖民部只能采取守势。这个殖民地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控制，因为有太多方面在里头有既得利益。我们需要重新掌控住它。”

“说到头还都是政治。”我说。

“不，”里比斯基说，“你误会了。殖民开垦部想掌握住它，不是为了盘算政治资源，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人类殖民地。你们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宇宙。殖民地的生死，殖民者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我们准备得好不好、保卫是否得力。殖民部的职责是让殖民者在殖民之前尽可能准备好。防卫军的职责是在殖民者立稳根基前保护他们。无论等式哪一边出问题，殖民地都是死路一条。

“就目前而言，等式的殖民部这一边丧失了功能，因为我们没有提供领导权，其他各方都在拼命阻止别人填补真空。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洛诺克眼看就要开局。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管理好。要是不能，洛诺克最终夭折，那就会付出惨重代价。因此我们只能成功。”

“既然这个政治热土豆如此烫手，我看不出把我俩扔进这个政治绞肉机里有什么用，”我说，“谁能保证他们看见我们会心花怒放？”

“我说过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们的，”里比斯基说，“我们在部里列了一个候选名单，包括愿意为我们和防卫军做事的各色人等。我们觉得要是殖民部和防卫军都能同意某个人选，就肯定能让各殖民地政府接受他。你们都在名单上。”

“什么位置？”简问。

“中间靠后，”里比斯基说，“对不起。但其他候选者都不行。”

“好吧，被提名也算脸上有光了。”我说。

里比斯基咧嘴笑笑。“我一直不喜欢你的冷嘲热讽，佩里，”他说，“我明白我一次给你们压了好大一个担子。没指望你们立刻回答我。所有文件都在我这儿。”他敲敲太阳穴，意思说他把信息储存在了脑伴里，“你有手持终端吗？我可以把文件传给你，你们有空了就仔细看看。只要这个有空别超过一个标准周就行。”

“你要我们放下这儿的一切跟你走。”简又说。

“对，”里比斯基说，“是的。我还在唤起你的责任感，因为我知道你有。殖民联盟需要聪明、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帮我们运作这个殖民地。你们符合条件。我请你们去做的事情比你们在这儿做的事情重要得多。你们在这儿的工作别人也能做。你们走了自然会有人接手，也许不会太优秀，但肯定会足够好。反过来，我请你们为新殖民地做的事情，就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能做的了。”

“你说我们在名单中间靠后。”我说。

“名单很短，”里比斯基对我说，“你们两个之后就是万丈深渊了。”他又转向简：“听我说，萨根，我知道我有点强人所难。我跟你做个交易吧。既然是种子殖民点，言下之意就是第一批人进去后，会花两三年开垦，为第二批做好准备。等第二批到了，情况多半已经稳定下来，到时候只要你们愿意，你、佩里和你们的女儿就可以回这儿来。殖民部会确保屋子和工作都等着你们。妈的，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帮你们收割庄稼。”

“你别这么施舍我，将军。”简说。

“我没有，”里比斯基说，“我是真心诚意的，萨根。你的生活会在这儿等着你，各方各面都等着你，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现在我确实需要你们两个。殖民部会保证你们不虚此行。你们会重新得到这里的生活。你们会保证洛诺克殖民地活下来。考虑一下吧，尽快作个决定。”

醒来的时候简不在身旁，我发现她站在房前的路上仰望星空。

“这么站在路上会被车撞的。”我说，从背后走过去，抬起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不会有车撞我的，”简拉住我的左手，“白天都很难见到一辆车。你看——”她用右手指着天空，画出星座的形状，“看，白鹤座。莲花座。珍珠座。”

“我实在认不清哈克贝利这儿的星座，”我说，“我总在找我生下来就看见的那些。抬起头，我有一部分脑子还在想北斗七星和猎户座。”

“来这儿之前我从没看过星空，”简说，“我是说看见归看见，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是星星而已。来到这里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星座。”

“我记得。”我说，我确实记得。维克拉姆·巴纳里杰，在地球上是名天文学家。我们来新果阿的头一年，他经常来我们家做客，耐心地为简指出天上的星座。在教简认全哈克贝利星的所有星座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刚开始我根本看不见。”简说。

“星座？”我问。

简点点头。“维克拉姆指给我看，但我看见的就是一团星星，”她说，“他给我看星图，我看见星星应该如何彼此连接，然后我抬起头，看见的……还是星星。就这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下班走路回家，忽然抬起头，我对自己说：‘那是白鹤座啊。’我就看见了。看见了白鹤。看见了星座。那时候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那时候我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定居。知道我属于这个地方。”

我的手臂滑下去，搂住她的腰。

“但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对吧？”简问。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我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简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我喜欢这儿，简。我喜欢这儿的人。喜欢我们的生活。”

“但是……”简说。

我耸耸肩。

简感觉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我并没有不开心。”我说。

“我没说你不开心，”简说，“我知道你对我或佐伊都没有不开心。要是里比斯基将军不出现，我猜你都不会注意到你已经准备好向前走了。”

我点点头，亲吻她的后脑勺。她说得对。

“我和佐伊谈过。”简说。

“她怎么说？”我问。

“她喜欢你，”简说，“她喜欢这儿，但这儿不是她的家。去一个新建立的殖民地，她喜欢这个主意。”

“勾起了她的冒险欲望。”我说。

“也许吧，”简说，“这儿没什么险可以冒。我喜欢这儿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一个特种部队士兵这么说也挺有意思。”我说。

“我这么说恰恰因为我是特种部队士兵，”简说，“我有过九年不间断的冒险生活。我天生就是这个命，要不是你和佐伊，我会死在那种生活里，体验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大家对冒险看得太高了。”

“但你还是想再冒冒险。”我说。

“因为你想。”简说。

“我们还没有决定呢，”我说，“我们可以拒绝。你属于这个地方。”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简重复我的话，“我确实属于这里，但换个地方也未尝不可。我只在这一个地方待过。也许我只是吓得不敢离开罢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吓住你。”我说。

“能吓住我的事情比能吓住你的事情要多，”简说，“你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有时候你的眼神不够好。”

“谢谢。”我说。我们拥抱着站在路上。

“再说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简最后说。

“对，”我说，“只要你愿意。”

“将来会知道的。”简说。她扭头亲吻我的面颊，从我怀抱里挣脱出来，沿着这条路向前走。我转身走向屋子。

“陪我走走。”简说。

“好，”我说，“对不起，还以为你想一个人静静呢。”

“不，”简说，“陪我走一走。我给你看我的星座。我们还有时间做这个。”

第二章

尤尼佩罗·塞拉号做了一次空间跳跃，一颗蓝色与绿色的星球突然出现在塞拉号的观景室舷窗外。观景室的座位上，几百名受邀同行的贵宾、记者和殖民开垦部的官员哦哦啊啊，像是这辈子从没俯瞰过一颗行星似的。

“女士们，先生们，”殖民部部长凯琳·贝尔说，“这就是新殖民行星洛诺克。”房间里掌声雷动，最后变成记者们对录音机口述笔记的一片咝咝声。他们忙着记录，所以很多人没看见防卫军的两艘巡洋舰突然在中等距离外出现，布鲁明顿号和费尔班克斯号护送这场媒体野餐会遨游星海。看见它们，我不禁觉得洛诺克恐怕不像殖民联盟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样已经完全驯化。要是殖民部部长连同一众记者和贵宾被外星突击艇炸成碎片，事情只怕会大大不妙。

我用眼神告诉简我看见了巡洋舰，她望过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我和她都没吭声。我们希望能一句话都不说地熬过这场媒体闹剧。我们早就发现我和她都很不擅长应付媒体。

“允许我稍微介绍一下洛诺克的背景资料，”贝尔说，“洛诺克的赤道周径接近一万三千公里，比地球和凤凰星都要大，但不如中国星大，中国星依然是联盟最大的殖民星球。”中国星的几个记者轻描淡写地欢呼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笑声。“它的尺寸和构成使得物体在这里的重量比在凤凰星重百分之十，你们下去以后，大多数人会感觉自己的体重增加了一两公斤。大气是常见的氮气和氧气，但氧气含量较高，接近百分之三十。你们也会感觉到的。”

“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一名记者问。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说，底下一阵不满的咕哝声。贝尔以喜欢照本宣科开无聊发布会而著名，今天她的状态格外好。

洛诺克星球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三角洲，一条较小的河流汇入一条较大的河流。“殖民地将在这里建立，”贝尔说，“较小的河流我们命名为阿贝麦尔，较大的是罗利。罗利河流经整片大陆，就像地球上的亚马孙河和凤凰星上的阿纳萨齐河。向西几百公里——”画面卷动——“是弗吉尼亚洋。有足够空间可供扩展。”

“殖民点为什么不放在海岸边？”有人问。

“因为不需要，”贝尔说，“又不是十六世纪。我们的船只跨越的是星海，而不是大洋。我们可以在最适合的地点建立殖民地。这个地方——”贝尔拉回最初的位置——“深入内陆足够远，不需要担心时常袭击罗利河入海口的飓风，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理和气象上的优势。另一方面，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形式与我们的化学构成不同。殖民者不能吃当地物种，打鱼就别想了。因此比起海岸线，在冲积平原建立殖民地更加合理，因为有空间可以种植自己的食物。”

“现在能谈谈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吗？”还是刚才那个记者。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仍旧是这一句。

“但这些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另外某个人说，“就在发给我们的通稿里。读者很想知道我们是从谁手上夺过这颗星球的。”

“我们没有从任何人手上夺过这颗星球，”贝尔说，显然因为被打乱步调很不高兴，“是赠送的礼物。”

“谁这么大方？”第一个开口的记者继续问。

“奥宾人。”贝尔答道。底下顿时炸了锅。“我很愿意仔细讨论这一点，但必须等会儿再说。首先嘛——”三角洲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像是长毛树木的东西，它们不完全属于植物也不完全属于动物，是洛诺克星的优势生命形式。绝大多数记者没有理会她，而是忙着对录音机口述洛诺克与奥宾人的关系。

“奥宾人管它叫加辛希尔星。”里比斯基将军在他的私人交通艇里对我说道。几天前，我们乘他的交通艇从我们坐的运输船去凤凰星空间站听取正式汇报，并认识将担任我们副手的几位殖民者。“意思是‘第十七颗行星’，它是奥宾人殖民的第十七颗行星。这个种族的想象力不是很丰富。”

“奥宾人似乎不会轻易放弃一颗行星。”简说。

“他们没有，”里比斯基说，“我们交换来的。我们给了他们一年前从盖尔塔人手上抢来的一颗小型行星。加辛希尔对他们反正用处不大。这是一颗六级行星，化学构成与奥宾本土足够相似，因此时常有奥宾人被当地病毒害死。但人类和当地化学构成完全不兼容，因此我们不会感染当地的病毒、细菌和其他鬼东西。奥宾人得到的盖尔塔行星并不怎么好，但总比这儿更适合生存。公平交易。那么，你们有找到时间看殖民者的档案了吗？”

“找到了。”我说。

“有什么想法吗？”里比斯基问。

“有，”简说，“选拔过程简直是发疯。”

里比斯基对简微笑道：“要是哪天你会玩外交辞令了，我反而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简拿起个人终端，调出选拔过程的信息。“极乐星的殖民者是彩票摇出来的。”她说。

“首先要证明身体能够适应严酷的殖民环境，然后才能参加摇奖。”里比斯基说。

“京都星的殖民者都属于同一个厌恶技术的宗教组织，”简说，“那他们怎么登上殖民飞船？”

“他们是门诺派教徒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他们不是疯子，也不是极端分子。只是尽量活得简单。这在新建立的殖民地可不是坏事。”

“翁布里亚的殖民者是通过游戏节目选出来的。”简说。

“没有赢的玩家就滚回家。”我说。

里比斯基不理我。“对，”他对简说，“游戏节目，要求参与者在考验忍耐力和智力的几项测试中互相竞争，忍耐力和智力到了洛诺克肯定用得上。萨根，所有殖民地都有我们的身心标准清单，洛诺克的每一名殖民候选人都必须符合这些条件。除此之外，如何选拔就由殖民地自己说了算。其中有一些，例如伊利星和中国星，他们的选拔过程就很标准。另外一些不太标准而已。”

“但你并不担心。”简说。

“只要殖民者符合我们的要求，我就不担心，”里比斯基说，“各殖民地提供殖民候选人，我们按我们的标准再次检查。”

“他们都通过了？”我问。

里比斯基哼道：“远着呢。阿尔比恩殖民地的领导人从敌对名单里挑选殖民者，罗斯星的殖民人选是出价最高的一批人。最后我们只好出马监督这两个殖民地的选拔过程。不过，最终结果是你们得到了一批我眼中最优秀的殖民者。”他转向简：“就这么说吧，比起从地球来的殖民者，这帮人不知道要好到哪儿去了。我们的筛选算不上严苛。我们的哲学一直是这样的：只要你能走上殖民运输船，你就入伙了。不过，我们为这个殖民地稍微提高了一点标准。所以别担心，你们的殖民者足够优秀。”

简向后一靠，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不怪她。我也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们三个人陷入沉默，交通艇忙着靠港停泊。

“你们家女儿呢？”里比斯基问，交通艇慢慢停稳。

“她还在新果阿，”简说，“负责打包行李。”

“还有和朋友开告别派对，这方面我们想得越少越好。”我说。

“青春期。”里比斯基说，站起身继续说，“现在嘛，佩里，萨根。记得我说过这次移民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吗？”

“记得。”我说。

“很好，”他说，“准备好见见小丑们吧。”他领着我们下交通艇，走向闸门，殖民联盟的所有新闻媒体似乎都在蹲守我们。

“我的天。”我在通道里停下。

“现在来不及惊恐了，佩里，”里比斯基挽住我的胳膊，“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所有事情。你就出去接受他们的考问吧。”

“那么，”扬·克拉尼茨悄悄挤到我旁边，我们降落洛诺克星还不到五分钟，“身在涉足一颗新星球的首批人类之中是什么感觉？”

“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说，用脚趾戳戳地面。我没有看他。过去这几天里，我越来越讨厌他的油腔滑调和适合上电视的好相貌。

“是啊，”扬说，“但这次没有谁企图一枪崩掉你的那只脚。”

我终于扭过头看他，见到一脸烦人的假笑，这在他们翁布里亚母星似乎是胜利者的笑容。我从眼角看见他的女摄像师贝阿塔·诺维茨正在慢吞吞地拍一个全景镜头。她让摄影机记录所有东西，回头再根据需要剪辑。

“说这话还为时尚早，扬。还有的是时间看人中枪。”我说。他的笑容微微一抖。“现在嘛，你和贝阿塔另外找个人去骚扰吧。”

克拉尼茨叹口气，打破伪装。“听我说，佩里，”他说，“你知道，等我剪辑这段，你会怎么看怎么像个混球的。你应该让语气缓和一点，明白吗？给我点可以做文章的素材。我们真的很想做战争英雄这个题材，但你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少。来吧，你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天在上，你在地球上做的就是广告业。”

我气呼呼地挥手叫他滚蛋。克拉尼茨望向我右边的简，但没有尝试让她评论一两句。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他应该找过简采访，我猜简最后吓得他屁滚尿流，但那一段大概没有视频记录。“走，贝阿塔，”他说，“我们反正也得拍一段特鲁西约了。”他们走向着陆舰艇，去找一位更会说话的殖民地未来领导者。

克拉尼茨让我脾气暴躁。整趟旅途都让我脾气暴躁。表面上是我、简和几位殖民者代表去现场考察，看看我们的殖民点选址，深入了解这颗行星。实际上这是一场媒体野餐会，我们这些人都是明星。拉着我们下去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回去，这纯属浪费时间。克拉尼茨是把外表看得比实质更重要的烦人精典范。

我扭头对简说：“等殖民点启动后，我可绝对不会想念他。”

“你肯定没有仔细读殖民者的档案，”简说，“他和贝阿塔都是翁布里亚殖民小组的成员。他会和我们在一起。他和贝阿塔为此还结了婚，因为翁布里亚不允许单身人士殖民。”

“因为已婚夫妻更能适应殖民生活？”我猜测道。

“应该说夫妻竞争的游戏节目更有娱乐性才对。”简答道。

“他参加了那个节目？”我问。

“他是主持人，”简说，“但规则就是规则。他们的婚姻只是权宜之计。克拉尼茨的恋爱关系从没超过一年，而贝阿塔是铁杆同性恋。”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吓死我了。”我说。

“我以前是情报部门的，”简说，“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关于他，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我问。

“他的计划是记录洛诺克殖民地的第一年，”简说，“他已经签了个每周播出的节目，还签了一本书。”

“好得很，”我说，“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溜上这艘飞船的了。”降落洛诺克的第一艘飞船上按理说只有十二名殖民者代表和殖民开垦部的几名职员。塞拉号上的记者发现没有邀请他们和殖民者一起下去，险些闹出一场暴动。克拉尼茨打破僵局，提议把贝阿塔拍摄的内容放进共享池。其他记者可以乘后续飞船下来，拍摄远景镜头，然后把克拉尼茨的素材剪进去。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参加洛诺克星殖民的，他最憎恨的几名同事恐怕只能目送他走进气密室。

“别担心这个，”简说，“再说他也没错。这是你第一次踏上新星球却没有谁企图杀死你。好好享受吧。来。”她踏上我们降落的大片本土草地，走向一排看着像却并不完全是树的东西。说起来，本土草类也不完全是草。

无论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不完全是草的草和不完全是树的树都非常茂盛，颜色绿得不可思议。潮湿的富氧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身上。时值这半球的晚冬，但在纬度和季候风的共同作用下，天气暖和得十分舒服。我很担心仲夏会是什么样子，我猜我大概会出许多汗。

我追上简，她停下查看一棵看似树木的东西。它没有叶子，却有毛皮。毛皮似乎在蠕动。我凑近细看，见到一大群小动物在毛皮里面跑来跑去。

“树虱，”我说，“好得很。”

简露出微笑，这可是稀奇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说，拍了拍一截树枝。一只树虱从毛皮里跳到她手上。她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吹掉。

“你觉得在这儿会高兴吗？”我问。

“我觉得在这儿会很忙，”简说，“里比斯基将军爱怎么吹嘘选拔过程就怎么吹嘘吧。我读过殖民者的档案。我不信这些家伙不会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威胁。”她朝运输艇的方向点点头，刚才最后一眼看见克拉尼茨就是在那儿。“比方说克拉尼茨。他想的不是殖民。他想写其他人怎么殖民。他似乎觉得等我们到了这儿，他会有无数时间可以做节目和写书。在他想明白之前，估计得饿个半死。”

“说不定他是野外生存专家呢。”我说。

“你是乐天派。”简说，扭头望着毛皮树和里面爬来爬去的小东西。“我喜欢你这一点，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从乐观主义的视角处理问题。”

“有道理，”我说，“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看错了那帮门诺派教徒。”

“一时间看错而已，”简扭头看我，“不过你说得对。他们是比我想象中适合得多的候选者。”

“你以前都不认识门诺派教徒。”我说。

“到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不认识任何教徒，”简说，“我对印度教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湿婆我倒是觉得挺顺眼。”

“我猜也是，”我说，“但门诺派教徒就不一样了。”

简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说谁谁到。”她说。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苍白的男人走向我们。他衣着简朴，戴着宽檐帽，名叫海勒姆·约德尔，门诺派教徒选他陪我们走这一趟。

我向他的身影微笑。我和简不一样，我认识不少门诺派教徒。我曾经生活的俄亥俄州的那个地区有很多门诺派教徒——还有阿米什、兄弟会和再洗礼派的各类变种。门诺派教徒和普通人一样，每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但作为一个集体，他们相当友善和诚恳。我家房子需要修葺的时候，我总是挑选是门诺派教徒的承包商，因为他们会把认真完成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会和你争辩，只会默默修好。这种处世态度值得支持。

约德尔举起手和我打招呼。“我想我应该也来看看，”他说，“殖民地的两位领袖看一样东西看得这么认真，我觉得我也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一棵树，”我说，“好吧，天晓得我们最后会管它叫什么。”

约德尔望着那东西。“我看像是一棵树，”他说，“披着毛皮，可以叫它毛皮树嘛。”

“我也这么想，”我说，“但别和毛榉树搞混就行。”

“当然，”约德尔说，“那可就太傻了。”

“你看咱们的新世界怎么样？”我问。

“我看应该不错，”约德尔说，“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住在这里的人。”

“同意，”我说，“这就让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了。我在地球上的俄亥俄州认识的不少门诺派教徒都挺自闭，更愿意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我想知道你们这帮人会不会这样。”

约德尔微笑道：“不会，佩里先生。门诺派教会在践行信仰上各不相同。我们选择尽可能简单的生活和衣着。需要科技的时候我们不会弃绝它，但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不用了。我们选择来这个世界居住，担当盐和光。我们希望能成为你和其他殖民者的好邻居，佩里先生。”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看起来咱们的殖民地前途一片光明。”

“这可难说。”简说，又朝远处点点头。克拉尼茨和贝阿塔向我们走来。克拉尼茨脚步轻快，贝阿塔就慢得多了。一整天追着殖民者跑显然不对她的胃口。

“找到你了，”克拉尼茨对约德尔说，“我录到了其他所有殖民者的看法——好吧，她除外——”他朝简挥挥手，“现在想听你说两句，好放进媒体的共享池。”

“我跟你说过了，克拉尼茨先生，我不愿被拍照和接受访问。”约德尔喜洋洋地说。

“因为宗教原因吗？”克拉尼茨说。

“不，”约德尔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清静点儿。”

“京都殖民地的朋友们肯定会很失望的，看不见他们的老乡……”克拉尼茨忽然停下，望着我们三个人的背后，“那些他妈的是什么？”

我们慢慢转身，看见毛皮树树丛向内大约五米处有两只野鹿大小的动物平静地望着我们。

“简？”我问。

“不清楚，”简说，“给我们的报告里没怎么描述当地动物。”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走近一点，咱们拍个好镜头。”

“要去你自己去，”贝阿塔说，“我才不想被吃掉，好让你拍个好镜头。”

“哎呀，别逗了，”克拉尼茨说，“它们要是想吃人，早就扑上来了。你看。”他慢慢凑近那两只动物。

“我们应该允许他这么做吗？”我问简。

简耸耸肩：“理论上说，殖民地还没正式建立呢。”

“有道理。”我说。

克拉尼茨摸到了离它们只有几米的地方，两只动物里较大的一只终于忍不住了，它怒吼一声，前冲一步。克拉尼茨尖叫一声，子弹似的跑向交通艇，险些绊跤跌倒。

我转向贝阿塔。“快说你拍下来了。”我说。

“还用你说。”她说。

树丛里的两只动物完成了任务，悠闲地慢慢走开。

“哇，”莎维德丽说，“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殖民新闻的大明星吓得尿裤子。”

“这是实话，”我说，“虽然我跟你实话实说，不过要是活完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我还是能够开开心心地闭眼的。”

“那就当是额外奖励好了。”莎维德丽说。

真正告别哈克贝利星的前一天，我和她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莎维德丽坐我办公桌里面的座位，我坐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我的宝座风景如何？”我问。

“风景不错，但你的宝座有点凹凸不平，”莎维德丽说，“好像被什么人的懒骨头压得彻底变形了。”

“买把新椅子还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我说。

“唔，库卡尼行政官肯定会喜出望外地给我报销的，”莎维德丽说，“在他眼中我只会给他找麻烦。”

“你就是个惹祸精，”我说，“巡察官的岗位描述里有这一条。”

“巡察官的任务似乎是解决麻烦。”莎维德丽答道。

“嗯，好吧，”我说，“你非要跟我争就争吧，抠字眼小姐。”

“多么可爱的名字，”莎维德丽在椅子里前后转圈，“再说我只是惹祸精的助理。”

“不再是了，”我说，“我向库卡尼推荐你担任本村巡察官，他答应了。”

莎维德丽停止转圈。“你真的说服他了？”

“刚开始他不答应，”我承认道，“但我很会说服人。我的理由是这样一来，至少你的精力会放在帮助别人上，而不是骚扰他们。”

“罗西·库卡尼，”莎维德丽说，“一个多么崇高的好人。”

“他当然有不情愿的时候，”我又说，“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你点点头，这份工作就归你了。我的宝座就归你了。”

“我才不要你这把椅子呢。”莎维德丽说。

“行啊，”我说，“那你也就没东西可以想念我了。”

“我也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说，我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听说你要走，我就开始找工作。结果还真找到一个。”

“什么工作？”我问。

“还是助理。”莎维德丽说。

“但你可以当巡察官啊。”我说。

“哦，对，新果阿的巡察官。”莎维德丽说，她看见我的表情——再怎么说这都曾经是我的工作啊。“不好意思。你见识过了宇宙，然后才来做这份工作。但我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这个村庄。我三十岁，也该出去走走了。”

“你的新工作在密苏里市？”我指的是本区首府。

“不是。”莎维德丽说。

“我想不出了。”我说。

“也不是很新鲜。”莎维德丽说，然后在我有机会反击前一口气说完，“我的新工作不在这颗星球上，而是在一个名叫洛诺克的新殖民地。也许你听说过？”

“呃，现在我彻底不明白了。”我说。

“据说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是个两人小组，”莎维德丽说，“我找他们中的一个求职。她答应了。”

“你是简的助理？”我问。

“事实上，我是殖民地领导人的助理，”莎维德丽说，“既然领导人有两个，那么我也是你的助理。谢谢，我还是不会给你倒茶的。”

“哈克贝利星不在可以派遣殖民者的殖民地名单里啊。”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但殖民地领导人可以随意雇佣帮手。简认识我也信任我，知道你和我配合得很好，所以很合理。”

“她什么时候雇佣你的？”我问。

“你在这儿公布消息的那天，”莎维德丽说，“你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她来过。我们谈了谈，她问我要不要这份工作。”

“你们两个都没想到应该告诉我一声？”我问。

“她想告诉你来着，”莎维德丽说，“但我请她先别说。”

“为什么？”我问。

“否则咱们怎么会有这场令人愉快的美好对话呢。”莎维德丽说，坐在我的椅子里转圈，哈哈大笑。

“从我的宝座上滚下来。”我说。

家中的东西已经打包收拾干净，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视线有点蒙眬，希克利和迪克利走了过来。

“我们想和你谈一谈，佩里少校。”希克利对我说。

“哦，好的。”我吃了一惊。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陪着我们的这七年里，我们只谈过寥寥数次，而且没有一次是他们主动找我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地等待召唤。

“让我们打开植入物。”希克利说。

“好的。”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的手伸到长颈根部的领口，按下领口右侧的一个按钮。

奥宾人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康苏人，这个先进得我们几乎无法想象的种族，发现了奥宾人的祖先，用科技强行让这些倒霉蛋拥有了智能。奥宾人虽说变成了智慧种族，但没有产生意识。奥宾人完全缺少能够产生意识（也就是自我感）的那部分东西。单个的奥宾人没有自我和人格，只有奥宾人群体才明白他们缺少一种其他智慧种族都拥有的东西。康苏人把奥宾弄得缺少意识究竟是意外还是存心，这一点还有待讨论，但就我这些年和康苏人打交道的经历而言，我怀疑他们只是好奇而已，奥宾人无非是他们的一场实验。

奥宾人无比渴求意识，甚至愿意冒险和殖民联盟开战。这场战争出于查尔斯·布廷的要求，这位科学家首先在大脑的支持性结构之外记录并储存了人类意识。特种部队在布廷有机会让奥宾人拥有个体意识前杀死了他，但布廷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殖民联盟于是和奥宾人达成交易。奥宾人一夜之间成了盟友，殖民联盟凭借布廷的成果，基于防卫军现有的脑伴技术创造了意识植入体。这个意识作为外挂附件存在。

人类（知道这段往事的少数人类）自然将布廷视为叛徒，他妄图颠覆殖民联盟，若是成功就会害死数以十亿计的人类。奥宾人则自然将布廷视为普罗米修斯式的种族英雄，他的馈赠不是火种，而是意识。想要英雄行为具有相对性的例子吗？这就是一个。

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对，布廷背叛了他的种族，活该去死。他同时也是佐伊的生身父亲，而佐伊是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人之一。你收养的漂亮女儿聪明得可怕，很难说你是不是会很高兴她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虽然你知道那家伙还是死了比较好。

考虑到奥宾人对布廷的感情，他们认为佐伊是他们的一分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和平协议的主要条款之一，大体而言就是探视权。最终谈定的结果是两名奥宾人要与佐伊和她的收养家庭住在一起。他们来了以后，佐伊给他们起名希克利和迪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得到允许，可以记录他们与佐伊共度的部分时间。这些记录通过意识植入体与全体奥宾人共享，结果就是佐伊与所有奥宾人同在。

简和我答应下来，没提什么限制条件，那会儿佐伊还太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佐伊长大到能够领会这件事的实质之后，如何决定就全看她的意思了。佐伊也答应了。她喜欢与一整个种族分享人生这件事情，虽说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她想独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每到这种时刻，希克利和迪克利就关闭植入体。没必要把美好的意识浪费在不能与佐伊共度的时间上。这次，他们想有意识地和我谈话，光是这一点就够新鲜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激活领口部件后有一小段延迟，领口里是储存他们意识的硬件，在这段时间里，领口部件与大脑内的神经覆盖层沟通。这情形就像看着梦游者醒来，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当然了，还是不如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毛骨悚然：希克利对我微笑。

“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感到非常悲伤，”希克利说，“请你理解，我们整个有意识的生活都在这里度过。我们心里对它很有感情，所有奥宾人都一样。谢谢你允许我们分享你的生活。”

“不用客气。”我说。奥宾人想和我谈的应该不是这种琐碎小事。“听起来你们似乎要离开我们？还以为你们要和我们一起去呢。”

“是的，”希克利说，“我和迪克利关注你的女儿，与其他所有奥宾人分享体验，我们都意识到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负担。有时候能够吞没一切。我们不能长时间打开植入体，你知道的。情感应力太强烈了。植入体还不完美，我们的大脑也有缺陷。我们被……过度刺激了。”

“我不知道这个。”我说。

“我们不想让它成为你的负担，”希克利说，“再说对你来说也不重要。我们尽量控制，所以你不需要知道。但最近，迪克利和我都发现，每次打开植入体，我们对佐伊、对你和对萨根中尉的情感就会立刻吞没我们。”

“最近我们过得都很紧张。”我说。

另一个奥宾人笑了，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可怕。

“抱歉，”希克利说，“我没说清楚。我们的情感不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地方或这颗星球的焦虑，或者即将飞往另一颗行星的兴奋或紧张，而是另一种非常明确的情感：担忧。”

“我觉得我们都有事情需要担心……”我刚说完这半句就停下了，因为我看见了希克利脸上的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希克利看起来很不耐烦，也可能是觉得我害他头疼了。“对不起，希克利。请继续。”

希克利呆站了半分钟，像是有什么事情犹豫不决，然后突然转身和迪克利商量。我在那儿胡思乱想，忽然觉得一个孩子几年前开玩笑给这两个怪物起的名字似乎一点都不适合了。

“请原谅，少校，”希克利最后终于又转向我，“很抱歉，我也许有些唐突了。我们似乎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担忧。你或许并不了解某些事情，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的任务。允许我问你一句：你怎么看宇宙的这个区域的局势？这里有我们奥宾人，有你们殖民联盟，还有其他好几个种族。”

“我们在打仗，”我说，“我们建立了殖民地，想保证它们的安全。其他种族建立了他们的殖民地，也想保证它们的安全。我们为了符合各自种族需求的行星开战。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

“啊哈，”希克利说，“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没有盟友？没有和约？”

“显然也有一些，”我说，“我们与奥宾人有和约。其他种族和另外某些种族有和约或盟约。但大体而言，我们确实都在彼此开战。怎么了？”

希克利的笑容从可怕变成了恐怖。“我们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实情，”希克利说，“我们会告诉你已经提到的事情。我们知道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声称奥宾人将你们称之为洛诺克的行星送给了你们。我们管那颗行星叫加辛希尔。我们知道他们说作为交换，我们接收了你们的一颗行星。”

“是啊。”我说。

“不存在这样的协议，”希克利说，“加辛希尔依然是奥宾人的领土。”

“怎么可能？”我说，“我去过洛诺克。我去未来要建立殖民点的地方走了一圈。你肯定是弄错了。”

“我们不会弄错。”希克利说。

“肯定弄错了，”我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们两个是一名青春期人类的伴当和保镖。你们这个层级的人很可能接触不到最准确的情报。”

希克利的脸上闪过什么表情，我猜有可能是被逗乐了。“我向你保证，少校，奥宾人派来保护和照顾布廷女儿及其家人的绝对不是普通伴当。我同样向你保证，加辛希尔依然在奥宾人手中。”

我思考着这件事。“你想说殖民联盟在洛诺克的事情上撒谎了？”

“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很可能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希克利说，“我们说不准。但无论为什么出错，错误依然是错误。”

“也许奥宾人允许我们在你们的星球上殖民呢？”我说，“我知道奥宾人身体的化学构成使得你们容易受当地病毒感染。让盟友待在那里总比荒弃了强。”

“也许吧。”希克利说，那种不予置评的语气一听就很勉强。

“殖民飞船两周后就会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我说，“再过一周我们将在洛诺克星降落。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现在也无能为力了。”

“请允许我再次道歉，”希克利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可以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让你知道我们担忧的部分原因。”

“还不止这个？”我问。

“我们能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希克利说，“最后还有一点。我们听你差遣，少校。你、萨根中尉，当然还有佐伊——尤其是她。她父亲的礼物让我们成为我们。他的要价很高，但我们乐于交换。”我不由颤抖，记起了他所谓的要价是什么。“他在得到要价前死去，这笔债因此落空。现在我们的债主变成了他女儿，她与我们分享她的生活，这又是一笔新的债务。我们依然欠她的。欠她的就是欠她家人的。”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你和迪克利待我们很好，我们非常感谢。”

迪克利的笑容回来了。“真不想说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少校。我和希克利始终听你差遣，以后也一样。但我说‘我们听你差遣’的时候，这个‘我们’指的是奥宾人。”

“奥宾人，”我说，“你指的是你们全体。”

“对，”希克利说，“我们全体。如果需要的话，直到我们中的最后一个。”

“天，”我说，“对不起，希克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说你会记得的，”希克利说，“等时机来临。”

“我会记得的。”我说。

“这次对话的内容，我们必须请你保守秘密，”希克利说，“暂时。”

“好的。”我说。

“谢谢你，少校。”希克利说。他看一眼迪克利，然后又望向我。“我们的情绪恐怕太激烈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要关闭植入体了。”

“请便。”我说。两位奥宾人伸手到领口关闭人格。我望着活力从他们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空白智能。

“我们去休息了。”希克利说，然后和伙伴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三章

你可以这么殖民：招募两三百人，允许他们带上觉得适合的物资，让他们找颗行星把他们放下去，说声“回头见”，然后一年后回来捡骨头——他们不是因为无知和缺乏物资导致的营养不良死光了，就是被也想占领这颗星球的其他种族屠杀干净了。

这么殖民显然不是很有效。在我们委实仓促的准备期间，简和我都读过足够多以这种方式设立的非法殖民点的报告，明白这个结论并非毫无根据。

但话回来，你也不能一次向某个新殖民星球投下十万人以及满足文明的所有舒适设施。殖民联盟想这么做倒是也能做到，但他们不想这么做。无论一颗行星的重力场、环境、陆地、大气和生化结构与地球（或人类已经移民的其他星球）多么相近，它都不是地球，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这颗星球为人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在新开发的行星降落，我们才是外来者，我们知道生命系统会怎么对付外来者：它会尽可能迅速地杀死外来者。

说到失败的殖民地，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件小小轶事：不算非法殖民地，导致人类放弃殖民点的首要原因不是与其他种族的领土争端，而是能杀光所有定居者的当地病菌。我们可以和其他智慧种族作战，我们理解这种战争。但和一整个企图杀死你的生态系统作战，那就完全是另一桩更加棘手的事情了。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死于某种传播速度快得你无法及时治疗的当地疾病，这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

听我这么说，你可别低估了领土争端。人类殖民地在生命期头两三年内遭到袭击的概率以指数级升高。殖民地忙着自我建设，容易遭受袭击。驻守新殖民地的殖民防卫军虽说为数不少，但比起十几二十年后在殖民地上空建成空间站之后的数量还是九牛一毛。有一点显而易见：你在一颗星球上建立了殖民地，这颗星球对其他人的诱惑力就会大大增加，因为这些殖民者已经替你做完了殖民所需的全部艰苦工作，你只需要铲平原有的殖民者，将殖民地据为己有即可。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被别人铲平，这同样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尽管殖民联盟基本上只在地球上的第三世界国家招募殖民者，但假如每次一个新殖民地遭遇失败，你就会失去十万名殖民者，那么殖民者这个资源很快就会被耗尽。

所幸两种场景之间还有令人愉快的折中方案：把两千五百名左右的殖民者在初春时节放在一颗新开辟的行星上，给他们合适且耐用的科技工具以满足即时之需，再给他们两个任务：首先，在新星球上达到自给自足；其次，为两三年后第二批一万名左右的殖民者做好准备。第二批殖民者会得到另外五年时间，准备迎接再下一批的五万名殖民者。以此类推。

初期的正式殖民者共计五批，如果情况理想，最后殖民地的人口将达到一百万左右，组成许多小镇和一两个较大的城市。等第五批殖民者安顿好，殖民地的组织架构趋于完善，一应事务切换进入滚动式的殖民程序。等人口达到一千万左右，移民中止，殖民地在殖民联盟的联邦体系内得到有限的自治权，人类在残酷宇宙的铁掌下又筑起了一道抵御种族灭绝的堤坝。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第一批的两千五百人必须要熬过有敌意的生态体系、其他种族的袭击、人类自身的组织缺陷和永远存在的坏运气。

两千五百名殖民者，这个数字足够大，可以启动把一颗宜居星球变成人类星球的程序；但也足够小，就算他们全死绝了，殖民联盟也只会流下一滴眼泪，然后继续向前走——而且流眼泪这一步还可有可无。对于人类在群星之间繁衍这件事，我们既至关重要又可以牺牲，这么想还挺有意思的。大体而言，留在哈克贝利星只怕更加明智一些。

“好吧，我放弃，”我指着正被吊进费迪南·麦哲伦号货舱的巨型集装箱说，“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负责装卸货的工头奥尔多·费罗看着手持终端上的清单。“是殖民地污水处理厂的全部液体物料，”他说，指着一排集装箱，“那里是污水管、化粪池和垃圾运输工具。”

“洛诺克不设露天厕所，”我说，“我们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调。”

“不是格调问题，”费罗说，“你们去的是一颗六级行星，生态系统与我们不匹配。你们必须利用所有能搞到的肥料。污水处理系统能回收你们从粪便到尸体的所有生物废物，为你们的农田制造肥料。这大概是全部货物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了。千万别弄坏。”

我微笑道：“你似乎很懂污水处理。”

“嗯，对，”费罗说，“更确切地说，我很懂怎么为新殖民地收拾行李。我在这个货舱工作了二十五年，一直在为新殖民地运输东西。给我一份装箱单，我能告诉你这个殖民地会建在什么样的星球上、季节怎么样、重力大概多少、这个殖民地能不能熬过第一年。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们殖民地的生态系统与人类不匹配吗？污水处理装置不算——那个是新殖民地的标配。”

“愿闻其详。”我说。

费罗点了一下手持终端的屏幕，把终端塞给我，上面是一张集装箱列表。“好，首先，”费罗说，“食物储备。每一艘殖民地舰艇都为全体殖民成员准备了三个月的干粮和基础食物，外加一个月的干粮，让殖民地有时间开始狩猎和自己出产食物。但你们带了六个月的粮食和两个月的干粮。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很常见，因为你们不能立刻开始靠地吃饭。事实上，对于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你们也不太平常，通常只有四个月的粮食和六周的干粮。”

“为什么要多给我们准备食物？”我问。其实我知道答案，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毕竟是我，但我想知道费罗有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厉害。

费罗微笑道：“线索就在你眼前，佩里先生。你们还装运了双倍的土壤改良剂和肥料。说明当地土壤不够好——对种植人类食物不够好。额外的食物能帮你们争取时间，因为说不定会有白痴没法改良土壤。”

“你说得对。”我说。

“那当然，”费罗答道，“最后一点：你们治疗中毒的医药储备也比平常多，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也很正常。你们还带了超大量的兽用解毒剂。这就提醒了我，”费罗拿回手持终端，拉出另一张装箱单，“牲畜饲料也是双倍。”

“你是物流大师啊，费罗，”我说，“考不考虑殖民？”

“才不呢，”费罗说，“我见过很多新殖民团出发，知道其中有一些会失败。我很乐意帮你们装箱和卸货，然后挥手道别，回凤凰星陪我老婆和猫。不好意思，佩里先生。”

“没什么。”我说，朝装箱单点点头，“那么，你说你看装箱单就知道一个殖民地能不能成功。我们怎么样？”

“你们准备得很充分，”费罗说，“你们不会有事的。但你们有些成员比较稀奇。装箱单上有些东西连我都没见过有谁运输过。有几个集装箱里全是过时许多年的装备。”费罗调出装箱单给我看，“你看，你们有开铁匠铺需要的所有器具。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铁匠铺。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出了时代秀场就见不着了呢。”

我看着装箱单。“我们有一些殖民者是门诺派教徒，”我说，“他们能不用现代科技就不用，觉得会让他们分神。”

“你们有多少那个什么派的殖民者？”费罗问。

“两百还是两百五人吧。”我把手持终端还给他。

“嚯，”费罗说，“那好吧，看来你们准备得相当充分，万一时间旅行回到蛮荒西部也没问题。要是殖民失败，你们可不能怪后勤保障。”

“那就只能全都是我的错了。”我说。

“恐怕只能这样。”费罗说。

“我认为有一点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咱们谁也不想见到这次殖民失败，”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这个危险。但某些已经作出的决定让我很担心，我认为这些决定反而让我们处境艰难。”

会议桌四周迎来一圈点头。我看见右手边的莎维德丽在做笔记——记录点头的都有谁。会议桌的另一头，简坐在那儿不动声色，但我知道她也在数人头。她以前是情报部门的。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今天差不多算是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正式就职会议，委员会里有领导殖民点的我和简，还有十名殖民者代表，一个星球一名代表，他们将担任我和简的副手——但只是从理论上说。在现实世界中，权力角逐的争斗已经开始。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是这帮家伙的带头大哥。几年前，他担任伊利星驻殖民联盟立法机构的代表时，大力推进允许殖民星球开辟新殖民地的议案。殖民部采纳了建议，但拒绝让他领导新殖民地，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领导殖民地的人选最后落在我和简头上，他不认识我们，也不觉得我们有多了不起，这就让他的火气更大了。但他足够精明，会将恼怒伪装成各种普通议题，把开会的大部分时间花在用甜言蜜语给我和简挖陷阱上。

“举例来说，这个委员会，”特鲁西约前后扫视会议桌四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维护各自殖民地的利益。我不怀疑我们会极好地完成这项工作。但对于殖民地领袖来说，这只是个建言委员会——只能提供建言。这恐怕无法让我们良好地满足殖民地的各种需求。”

我们还没离港，他已经开始呼吁革命了，我心想。换了以前我还有脑伴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一整个念头丢给简。她看见了我向她投去的眼神，她的眼神说明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所有新殖民地都在殖民开垦部的规章制度管理之下，”简说，“制度要求殖民地领导人单独行使管理和行政权。到达目的地以后，我们会非常忙乱，每下一个决定都要召集法定人数表决是不现实的。”

“我不是说不让你们履行职责，”特鲁西约说，“只是说我们的投入不该仅仅是个象征。从这个殖民地还在绘图板上开始，我们有很多人就已经参与工作了。我们的经验也是财富。”

“而我们只参与了短短几个月而已。”我替他点明。

“你们是这项工程新加入的宝贵补充，”特鲁西约回答得很圆滑，“我希望你们能看到让我们加入决策过程的好处。”

“要我说，那些殖民规章制度之所以存在，确实有它的原因，”我说，“殖民部监督过几十颗星球的殖民，他们似乎很清楚该怎么做。”

“但那些殖民者来自地球上的欠发达国家，”特鲁西约说，“他们缺少我们拥有的许多优势。”

我感觉到身旁的莎维德丽绷紧了身体。她一向万分厌恶老牌殖民地（殖民联盟接手管理前由西方国家建立的殖民地）的傲慢。

“你所谓的优势是什么呢？”简说，“约翰和我与‘那些殖民者’和他们的后代生活了七年，莎维德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没有感觉到在座各位比他们拥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优势。”

“我的用词似乎不太恰当。”特鲁西约说，接着展开又一轮糖衣炮弹的攻势。

“恐怕是的，”我打断他的发言，“然而，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纯属学术讨论。殖民部的规定在管理第一轮殖民这件事上没给我们多少弹性，也不允许殖民者的原属地干涉殖民者。我们有义务平等对待所有殖民者，不看他们原先来自何方。我认为这个政策相当明智，你说呢？”

特鲁西约噎了一下，被人反问显然让他很生气。“对，当然。”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那么，我们还是暂时跟着规矩做事吧。现在，”趁着特鲁西约尚未重整旗鼓，我赶紧说，“还有谁？”

“我们有些人对铺位安排不太满意。”喀土穆星的代表保罗·古铁雷斯说。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他们和喀土穆的其他殖民者隔得太远，所以不太高兴。”他说。

“整艘船从头到尾才几百米，”我说，“通过手持终端很容易就能查询铺位信息。彼此定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我明白，”古铁雷斯说，“我只是以为我们会按各自的群体分配铺位。”

“这正是我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我说，“你要明白，一旦踏上洛诺克，就再也没有喀土穆人、伊利人或者京都人的区别了。”我朝海勒姆·约德尔点点头，他也朝我点点头。“我们将全都是洛诺克人。大家还是先习惯起来吧。我们一共只有两千五百人，再分成十个部族未免太少了点。”

“道理是这个道理，”罗斯殖民地的玛丽·布莱克说，“但我不认为定居者会很快忘记他们的故乡。”

“他们不会忘记，”我说，“我也不希望他们忘记自己从哪儿来。我只希望他们能更关注自己身处何方——或者说很快将要身处何方。”

“但参与的殖民者都代表了各自的殖民星球。”特鲁西约说。

“那么做符合逻辑，”简说，“至少目前是这样。到达洛诺克以后，我们可以再讨论这个问题。”这句话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

中国星的玛塔·皮罗举起手。“有传闻说两名奥宾人要和我们一起去洛诺克。”

“不是传闻，”我说，“是真的。希克利和迪克利是我们家的成员。”

“希克利和迪克利？”富兰克林星的李晨问。

“我女儿佐伊小时候给他们起的名字。”我说。

“不好意思，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家的成员里怎么会有两个奥宾人？”皮罗问。

“我女儿养的宠物。”简说。众人发出不安的笑声。倒是不坏。特鲁西约明枪暗箭折磨了我们一个钟头，被他们看作是敢把恐怖异形当伴侣动物养的猛人，这种感觉着实不坏。

“你得把特鲁西约那孙子从停机舱扔出去。”会议室清空后，莎维德丽这么对我说。

“放松，”我说，“有些人不发号施令就活不下去。”

“古铁雷斯、布莱克和特鲁西约结成了政治小团体，”简说，“当然了，特鲁西约已经跑着去找克拉尼茨，吐露这次会议的详细情况。他俩最近很亲密。”

“但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问题。”我说。

“是的，”简说，“其他代表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特鲁西约，另外，普通殖民者还在陆续登船。他没时间去认识伊利星之外的其他殖民者。就算他去串联了一帮人，殖民部也不可能更换我们。贝尔部长从他们都是代表那会儿就很讨厌特鲁西约了。接受他的建议，但指派我们领导，这只是她刺激特鲁西约的又一招而已。”

“里比斯基将军提醒过我们，事情会和政治扯上关系。”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很擅长从不说清楚我们应该知道的所有事情。”简答道。

“你说得对，”我说，“但就这一点而言，他完全正确。咱们这会儿就别担心这个了。我们还有无数事情要做，等麦哲伦号离开凤凰空间站，我们只会越来越忙。说起来，我答应过佐伊，今天带她下凤凰星转一转。你们去不去？已经报名的有我、佐伊和奥宾两兄弟。”

“我就免了，”莎维德丽说，“我还是不太习惯希克利和迪克利。”

“你认识他们都快八年了。”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快八年了，每次交谈五分钟。得让我慢慢延长见面时间。”

“好吧，”我转向简，“你呢？”

“我要去见斯奇拉德将军，”她指的是特种部队指挥官，“他想和我叙叙旧。”

“好吧，”我说，“那你也错过了。”

“你们下去干什么？”简问。

“去探望佐伊的父母，”我说，“另一对父母。”

我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佐伊父母和佐伊本人的名字。佐伊的生卒年月显然不对，因为人们以为她是某次殖民地遭袭的遇难者。她父亲的日期也不对，当然这个没那么明显。只有她母亲的日期完全准确。佐伊蹲下细看这几个名字。希克利和迪克利打开意识，但只体验了十秒钟的狂喜——他们站在布廷的墓碑前——然后就关闭连接，冷漠地站在远处。

“我记得上次我来这儿，”佐伊说，她把带来的小花束靠在墓碑上，“就是简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生活的那一天。”

“对，”我说，“你先知道了你会和我一起生活，然后我才知道我会和你们两个一起生活。”

“我以为你和简彼此相爱，”佐伊说，“所以打算住在一起。”

“是的，”我说，“我们彼此相爱，但事情很复杂。”

“我们这个小家庭有哪一点不复杂了？”佐伊说，“你八十八岁，简只比我大一岁，我是人类叛徒的女儿。”

“你还是全宇宙唯一有奥宾人保护的少女。”我说。

“说到复杂，”佐伊说，“白天是个普通孩子，晚上却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

“还有更糟糕的搭配呢。”我说。

“那当然，”佐伊说，“你会觉得既然我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那隔三岔五地就可以不做家庭作业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们不希望你被这冲昏了头脑。”我说。

“谢谢。”她说，指着墓碑，“连这个都很复杂。我还活着，埋在底下的是我父亲的克隆体，不是他本人。这里只有我母亲是真的。我的生身母亲。真是很复杂。”

“对不起。”我说。

佐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并不坏。会让你看得更通透，明白吗？在学校里，听着安贾丽或者查德娜抱怨说她们的人生有多复杂，我心里就会想，姑娘啊，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复杂。”

“很高兴听见你能处理得这么好。”我说。

“我只能尽量，”佐伊说，“我必须承认，你们说出我父亲真相的那一天确实不太好受。”

“那天对我和简也不轻松，”我说，“但我们认为你有权知道真相。”

“我明白，”佐伊站起身，“但你要知道，一天早晨醒来，心想我的生身父亲只是个普通科学家，然后晚上睡觉时，却知道他险些抹杀了整个人类。你也会心烦意乱的。”

“你父亲对你很好，”我说，“无论除此之外他有什么身份，做了什么事情，这一点他都没做错。”

佐伊走过来拥抱我。“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你是个好人，九十岁的老爸。”她说。

“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青春期的女儿，”我说，“准备走了吗？”

“稍等片刻。”她回到墓碑前，飞快跪下，亲吻墓碑。她站起身，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少女。“上次我来也这么做过，”她说，“想看看感觉是不是还一样。”

“一样吗？”我问。

“对。”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了，咱们走吧。”我们走向墓园大门。我掏出手持终端，叫出租车来接我们。

“觉得麦哲伦号怎么样？”我边走边问。

“挺有意思，”佐伊说，“上次坐飞船已经是好多年前了。我都忘了是什么感觉。这艘船可真大。”

“它能容纳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和他们的所有物资。”我说。

“这个我知道，”佐伊说，“我只是在说它确实很大。不过已经开始拥挤了。殖民者已经上船。我认识了其中几个——我指的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

“有看着顺眼的吗？”我问。

“有几个，”佐伊说，“有一个姑娘似乎很想了解我。格雷琴·特鲁西约。”

“什么，特鲁西约？”我说。

佐伊点点头：“怎么了？你认识她？”

“我应该认识她父亲。”我说。

“世界真小。”佐伊说。

“还会变得越来越小。”我说。

“有道理，”佐伊环顾四周，“我猜我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只是要去新殖民地，”我说，“又不是要渡冥河。”

佐伊露出微笑。“你没看墓碑吗？”她说，“我已经去过那一边了。起死回生不是难题。困难的事情都在人世间。”

佐伊和我回到我们的特等舱，莎维德丽说：“简在打瞌睡。她说她不太舒服。”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哪怕是转入了普通躯体，简也还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健康的。“对，我知道，”莎维德丽看见我的眉毛，“我也觉得奇怪。她说她没事，但几小时内别去打扰她。”

“好吧，”我说，“谢谢，佐伊和我反正要去休闲舱。一起去吗？”

“简请我在她打盹的时候帮她做点事情，”莎维德丽说，“下次吧。”

“你为简工作可比为我工作卖力得多。”我说。

“这个叫鼓舞人心的领导才能。”莎维德丽说。

“说得好。”我说。

莎维德丽赶我们出去。“简醒了我就呼叫你的手持终端，”莎维德丽说，“快走吧。别害我分神。”

麦哲伦号的休闲舱布置得像个小公园，挤满了殖民者及其家人，正在体验麦哲伦号能够提供的娱乐活动，从凤凰星到空间跳跃点再到洛诺克星的航程将持续一周。我们来到休闲舱，佐伊看见三个少女，使劲对她们挥手；她们中的一个也朝佐伊挥手，招呼她过去。我猜她就是格雷琴·特鲁西约。佐伊扭头瞥了我一眼算是告别，然后匆匆离开。我在休闲舱里乱转，打量我的殖民同伴。很快他们就会视我为殖民点领导人，但目前我还可以开开心心当个无名氏。

乍看之下，这些殖民者似乎都在自由穿行，但一两分钟后，我就注意到存在一些团体，殖民者的小集体分开站立。英语是所有殖民地的通用语言，但每个殖民地都有自己的第二语言，取决于殖民者的来源地。我在走动中听见了一些只言片语：西班牙语、中文、葡萄牙语、俄语、德语。

“你也听到了。”我背后有人这么说，我转过身，看见说话的是特鲁西约。“各种各样的语言，”他微笑道，“我们原属地的残留习惯，你大概会这么说吧？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我猜他们也不会停止使用这些语言。”

“你这是转弯抹角暗示殖民者不会急着扔掉各自的籍贯，成为崭新的洛诺克人吗？”我说。

“这只是我看到的现象而已。我相信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成为……洛诺克人。”特鲁西约说，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像是他不得不吞下去的大头钉，“但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很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久，毕竟我们在那里要做的事情没有先例。不只是由十个老牌殖民星球建立一个新殖民地，还有在一个殖民地混合十种不同的文化。要我实话实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我认为殖民开垦部应该听取我最初的建议，只让一个殖民地提供定居者。”

“你也清楚官僚主义，”我说，“总是搞砸完美的计划。”

“嗯，是的。”特鲁西约说，轻轻一摆手，将持多种语言的定居者——也许还包括我——都圈了进来，“咱们都清楚我和贝尔部长关系很差。她从一开始就反对洛诺克计划，但各个殖民地给的压力太大，她无法阻止这件事成为现实。但另一方面，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尽量让整件事变得难以管理。其中就包括请两个虽说好心肠但毫无经验的新手来领导殖民地，他们根本不清楚这种局势的地雷都埋在哪儿，等殖民最终失败，他们正好适合当替罪羊。”

“你想说我和简是被人利用的傻瓜。”我说。

“我想说你和你妻子很聪明、有能力，但在政治上是可以牺牲的小卒。”特鲁西约说，“等殖民失败，责任会砸在你们头上，而不是贝尔。”

“尽管是她选择了我们。”我说。

“真的是她吗？”特鲁西约说，“据说提名你们的是里比斯基将军。他基本上不可能被政治事件牵连，因为他属于殖民防卫军，防卫军不必关心政治。不，等屎盆子扣下来了，佩里，会径直扣在你和你妻子头上。”

“你这么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我说，“但你还是来了。”

“我非常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特鲁西约说，“我也非常确定有些人——包括贝尔部长在内——乐于看见它失败，以此报复政敌和掩盖自己的无能。他们设计好了要让它失败。谁能力挽狂澜？就是有决心和经验能帮助它活下来的那些人。”

“举例来说，就是你这样的人。”我说。

特鲁西约向我走近一步。“佩里，我明白现在很容易让人认为这些话都是我自吹自擂。我真的明白。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另外一些事情。这艘船有两千五百人，他们之所以会在船上，都是因为六年前，我在殖民联盟的代表大会上站出来，主张我们也有殖民权。我必须为此负责，我无法阻止贝尔和她那帮小丑瞎凑合，他们就希望这个殖民点自我毁灭，到时候我必须为把这些人推进火坑负责。今天上午，我提议你允许我们帮你管理殖民地，不仅仅是因为我想发号施令，还因为考虑到殖民部给你的所有资源，你将会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帮助，而我们和这些事情已经打了许多年交道。如果我们不帮助你，另外一个结局就是必然且彻底的失败。”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的管理技能。”我说。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特鲁西约说，“该死，佩里，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这个殖民地成功。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破坏你和你妻子的权威。我要是那么做了，就会威胁到整个殖民点所有人的生命。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想帮助你，对抗真正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部会伤害两千五百条人命，只是为了报复你。”我说。

“不，”特鲁西约说，“不是报复我。但是不是为了反制对其主导殖民事务的威胁呢？是不是帮助殖民联盟让殖民地各安其位呢？比起这种目标，两千五百名殖民者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对殖民稍有了解，就知道两千五百名殖民者是种子殖民点的标准人数。我们经常会失去一整个种子殖民点，我们知道以后还会失去。我们已经习惯了。那不是两千五百条人命，而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

“但事情有趣就有趣在这里。失去一个种子殖民点，这在殖民部的标准规程里属于意料之内。但这些殖民者来自联盟内的十颗星球，他们都是第一次派遣殖民团体。这些星球都会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会冲击国民的神经。然后殖民部可以转身说，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允许你们殖民了吧？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他们会把这些理由喂给各个殖民地，而殖民地只能咽下去，我们只能回归现状。”

“多么有意思的推理。”我说。

“佩里，你在殖民防卫军待了好些年，”特鲁西约说，“你知道殖民联盟的政治游戏会有什么最终结果。请你真心诚意地回答我，以你的所有经验，我刚才描述的局面难道完全不可能发生吗？”

我没有吭声。特鲁西约阴森地笑了笑。“你想一想吧，佩里，”他说，“下次你和你妻子在建言会议上向我们这些人关上大门之前，请你考虑一下我的话。我相信你会做你认为对殖民地最好的事情。”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背后的什么地方。“我们的女儿似乎已经认识了。”

我转过身，看见佐伊正在兴高采烈地和我刚才见过的一个女孩聊天，也就是之前招呼佐伊过去的那个女孩。“似乎确实是的。”我说。

“她们似乎挺合得来，”特鲁西约说，“要我说，我们的洛诺克殖民就在这里开始。我们应该学习她们才对。”

“一个无私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你说我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事吗？”简说。她靠坐在床上，巴巴趴在床脚边，尾巴满足地摇来摇去。

“算上我，我们就是两个都不信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问题是，我也不能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为什么？”简问。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瓶，但姿势很尴尬。我拿起水瓶和杯子，给她倒水。

“记得希克利说的洛诺克星的问题吧？”我把水杯递给她。

“谢谢。”她说，五秒钟之内就喝完了一杯水。

“哇，”我说，“你确定你感觉好点儿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口渴而已。”她把水杯还给我，我又倒了一杯给她。这杯水她喝得端庄多了。“洛诺克星的问题。”她提示我接着说。

“希克利说洛诺克星依然在奥宾人的控制下，”我说，“假如殖民部确实认为这次殖民会失败，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何必交换一个你知道你的殖民者一定守不住的星球。”简说。

“没错，”我说，“还有一点。今天我去过货舱，和货运班头对了一遍装箱单，他说我们装运了许多过时的装备。”

“这个大概和门诺派教徒有关吧？”简说，又喝了一口水。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但和特鲁西约谈过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装箱单。货运班头说得对。过时的装备太多了，不能全归在门诺派教徒头上。”

“我们装备不足。”简说。

“问题就在这儿，”我说，“我们不是装备不足，而是有许许多多过时的装备，但并不是取代了更先进的装备，而是额外的补充。”

简思考片刻。“你认为这代表了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这能代表什么，”我说，“物资调拨错误这种事时有发生。记得我在防卫军的时候，有一次船上没有医药储备，而是装了许多正装袜。也许只是搞错了什么，点错了几个小数点。”

“我们应该找里比斯基将军谈谈。”简说。

“他不在空间站，”我说，“今天上午出发去珊瑚星了——偏偏是珊瑚星，他的办公室说他去监督验收新的行星级防卫网络。他要一个标准周才会回来。我请他的办公室帮我查一下新殖民地的物资储备。但这种事的优先级不高——毕竟没有关系到殖民地的生死存亡。在我们出发之前，他们还有许多事要操心。但我们说不定真的漏掉了什么。”

“如果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可没有多少时间去找齐了。”简说。

“我知道，”我说，“虽说我很想认定特鲁西约只是一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我们必须假设他或许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考虑到各种因素，这件事让我很头疼。”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确实是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他也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简说。

“你看事总喜欢看光明的一面。”我说。

“请莎维德丽检查装箱单，寻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简说，“我让她对近期的种子殖民点做了大量研究。如果有遗漏，她一定会发现。”

“你给了她许多事情做。”我说。

简耸耸肩。“你没有让她发挥全部才能，”简说，“所以我才雇了她。她的能力远远超过你让她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你倒霉就倒霉在必须和琴格普特那对白痴兄弟打交道。”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我说，“你应该试一试，一次就好。”

“假如我非得和他们打交道，一次就够了。”简说。

“你今天和斯奇拉德将军谈得怎么样？”在她进一步质疑我的能力前，我转换了话题。

“挺好，”简说，“事实上，他说的一部分话就是特鲁西约今天对你说的话。”

“殖民部希望这次殖民失败？”我问。

“不，”简说，“这次殖民存在你我不了解的许多政治角力。”

“比方说……”我问。

“他没有详细说，”简答道，“他这么说是因为信任我们处理事情的能力。他问我要不要换回特种部队的躯体——以防万一。”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一等一的笑话大师。”

“他不完全是开玩笑。”简说，我露出我最困惑的表情，她举起手叫我安静，“我的旧躯体不在他手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希望我别带着未经改良的人类躯体去这个殖民地。”

“多么令人愉快的主意。”我说。我发现简开始冒汗。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我觉得你发烧了，这可是新鲜事。”

“未经改良的躯体，”简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我去再给你倒些水。”我说。

“不用了，”简说，“我不渴，但我非常饿。”

“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们有什么？”简说。

“差不多什么都有。”我说。

“很好，”简说，“那就来一份什么都有。”

我拿出终端联系厨房。“还好麦哲伦号带了双倍口粮。”我说。

“照我现在的状态，恐怕这些口粮撑不了太久。”简说。

“很好，”我说，“但好像有句老话说什么发烧要靠饿肚子治。”

“对我来说，”简说，“老话显然大错特错。”

第四章

“简直就像新年晚会。”佐伊说，从我们所在的贵宾高台环顾休息舱里狂欢的殖民者。乘麦哲伦号航行一周后，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跳跃到洛诺克星了。

“完全就是新年晚会，”我说，“跳跃结束，殖民地的时钟正式开始运转。那将是洛诺克时间第一年第一天第一分钟的第一秒。那里的一年有三百零五天，一天有二十五小时零八分钟，请做好准备。”

“我的生日岂不是更频繁了？”佐伊说。

“对，”我说，“而且每个生日都比较长。”

莎维德丽和简站在我和佐伊的旁边，正在讨论莎维德丽用手持终端查到的什么东西。我想嘲笑一下她们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谈工作的劲头，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俩已经迅速成为殖民点领导集体的组织核心，当然，我对此并不吃惊。假如有什么事情是她们认为有必要在这会儿处理的，那么事实上也多半如此。

简和莎维德丽是我们的大脑，我负责公共关系。在过去这一周里，我和每个殖民团体都待了几个钟头，回答他们有关洛诺克、我和简的问题，还有他们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怪癖和好奇。伊利星的殖民者有点冷漠——也许反映了特鲁西约的态度，他坐在最后一排看我讲话——我在他们面前装傻瓜，炫耀高中时学的那点儿西班牙语（我们顺势讨论了一会儿伊利星为当地动植物创造的“新西班牙语”词汇），大家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京都星的门诺派教徒恰好相反，刚开始很亲切地用水果馅饼款待我，但一轮玩笑过后，他们开始就殖民管理的一切方面无情地考问我，海勒姆·约德尔看得很开心，事后他对我说：“我们的生活确实简单，但脑子并不简单。”喀土穆星的殖民者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不肯按照他们的籍贯安排铺位。富兰克林星的殖民者想知道我们能从殖民联盟得到多少帮助，还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回富兰克林星探亲。阿尔比恩星的殖民者想知道要是洛诺克遭到攻击，我们有什么应对计划。凤凰星的殖民者想知道在繁忙的殖民事务之外，还有没有时间给他们举办垒球联赛。

疑问和难题，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切题有的琐碎，有的至关重要有的鸡毛蒜皮——但所有问题都扔向了我，我的任务就是接球，假如他们对我的答案不满意，那就尽量安抚他们，至少让他们觉得有人认真对待他们的烦恼。说到这个，近几年当巡察官得到的经验真是无价之宝。不仅因为我拥有寻找答案和解决问题的经验，更是因为我花了好几年练习倾听别人倒苦水，然后安慰他们说一定会有办法的。麦哲伦号的一周航行结束，殖民者已经开始找我协调酒吧赌赛和平息内心烦恼了。仿佛旧日重现。

你问我答和解决殖民者的个人难题对我也很有帮助，我需要感觉一下这些殖民者都是什么角色和他们彼此之间能不能处得来。我不相信特鲁西约的理论，什么多地混杂的殖民点是官僚机构的破坏战术，但我也同样不会轻易认为他们会和平共处。麦哲伦号启航当天，就有某个星球的青少年企图和另外某个星球的青少年挑起争斗。发生过不止一起。他们虽然没有打起来——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佐伊用嘲讽浇灭了男孩们的火气，证明你永远不能低估少女毒舌的力量——但听着佐伊在饭桌上讲述这件事，简和我都默默记在了心里。青少年或许愚蠢莽撞，但青少年的行为往往在模仿他们从成年人那里得到的信号。

第二天，我们宣布要打青少年躲避球巡回赛，因为躲避球是所有殖民地的通行游戏。我们向各殖民地代表暗示，说他们若是能说服他们的孩子出场就再好不过了。立竿见影，我们组织起了十支分别由八人组成的队伍（才刚过第一天，孩子们已经觉得麦哲伦号上无事可做了），每个队的队员都是随机选择的，这样也阻止了按原殖民地组队的想法。接下来，我们定出时间表，最后的冠军赛就在向洛诺克星跳跃的前一天。这下青少年不但有事可做，而且还和其他殖民地的孩子混在了一起。

比赛第一天，成年人来看比赛——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第二天，我看见各个殖民地的成年人开始交谈，讨论哪支队伍能走到最后。我们有了进展。

第三天，简被迫取缔了一个赌局。好吧，也许不全是进展。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了，简和我都不会幻想通过躲避球就能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担子对一个弹来弹去的红色小球未免有点太重。噼啪一声脆响无法将特鲁西约的破坏构想送出局。不过和谐社会可以等等再说。现在能让大家多碰碰面聊聊天、彼此熟悉起来就不错了。躲避球巡回赛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决赛结束（居下风的神龙队居然咸鱼翻身，打败了一路凯旋的黏菌队——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我打心眼里喜欢了），颁奖典礼过后，绝大多数殖民者留在休闲舱，消磨空间跳跃前的短暂时光。休闲舱的几块屏幕都在转播麦哲伦的前向视角，现在还是一片漆黑，但等跳跃结束就会被洛诺克星的画面充满。殖民者兴奋而喜悦。佐伊说这就像新年晚会，她一点也没说错。

“还有多久？”佐伊问我。

我看看手持终端。“快了，”我说，“一分二十秒。”

“让我看看。”佐伊抢过我的手持终端，就手又抢过我用来恭喜神龙队获得冠军的麦克风。“大家好！”她的声音经过放大，响彻整个休闲舱，“离跳跃还有最后一分钟！”

殖民者欢声雷动，佐伊自说自话地每隔五秒钟读一次时间。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两个男孩跑过来爬上贵宾台，在佐伊旁边坐下，其中一个男孩搂住佐伊的腰。

“喂，”我招呼简，让她看佐伊，“看见了？”

简望过去。“那肯定是恩佐。”

“恩佐？”我说，“从哪儿蹦出来的？”

“放松，九十岁的老爸。”简说，很不寻常地抬起胳膊搂住了我的腰。她通常只在私下里表达感情，但自从那次发烧后，她变得更加放得开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我说，“削弱我的权威。”

“你差不多得了。”简说。我咧嘴笑笑。

佐伊读到最后十秒，和三个朋友开始读秒，殖民者大声应和。大家喊到“零”，船舱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眼睛和脑袋都转向屏幕。黑色虚空像是永远不会改变，但画面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星球：巨大、绿色、崭新。

船舱里一阵欢呼。人们互相拥抱接吻，一时间找不到更适合的歌曲，于是大合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我扭头亲吻妻子。“欢迎来到新世界。”我说。

“也欢迎你来到新世界。”她说。她再次亲吻我，佐伊忽然蹿到我和简之间，想同时亲吻我俩，险些撞倒我们。

过了几分钟，我从佐伊和简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见莎维德丽目光炯炯地盯着离她最近的屏幕。

“星球又不长腿，”我对她说，“你可以放松一会儿了。”

莎维德丽似乎过了几秒钟才听见我在说话。“什么？”她说，显得很焦虑。

“我说……”我刚要说话，她的视线就落回了屏幕上。我走近她。

“怎么了？”我问。

莎维德丽扭头看着我，忽然凑近，像是要吻我——她没有吻我，而是把嘴唇凑到了我的耳朵旁。“这不是洛诺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急切。

我后退一步，第一次全神贯注看屏幕上的星球。这颗行星是绿色的，生机盎然，和洛诺克一样。透过云层，我能看见底下的陆地轮廓。我努力回忆洛诺克的地图，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主要关注的是将会建立殖民点的三角洲，而不是大陆地图。

我回到莎维德丽身旁，凑近她的脑袋说：“你确定？”

“确定。”莎维德丽说。

“非常确定？”我问。

“非常。”莎维德丽答道。

“这是哪儿？”我问。

“不知道，”莎维德丽说，“这就是重点。我认为没有人知道。”

“怎么……”佐伊挤过来，要莎维德丽拥抱她。莎维德丽拥抱她，但还是看着我的眼睛。

“佐伊，”我说，“能把手持终端还给我吗？”

“当然。”佐伊说，顺便亲了一下我的面颊。我接过手持终端，来信图标开始闪烁。发信人是麦哲伦号的船长凯文·赞恩。

“这颗星球不在目录里，”赞恩说，“我们快速测量了大小和质量，匹配搜索发现最接近的是奥玛星，但这绝对不是奥玛。轨道上没有殖民联盟的卫星。我们还没有飞完一圈，但目前还没找到智慧生命的迹象，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

“没有其他办法能辨认这是什么星球吗？”简问，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离开庆祝现场，留下莎维德丽向殖民者解释我们为何缺席。

“我们正在比对星图，”赞恩说，“从恒星的相对位置开始，看是否符合已知的任何空域。要是得不到结果，我们就开始做光谱分析。假如能找到几颗我们认识的恒星，就可以通过三角定位搞清楚方位了。但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就目前而言，我们迷路了。”

“也许我这么说像个傻瓜，”我说，“但不能逆转航程跳回去吗？”

“通常可以，”赞恩说，“空间跳跃前你肯定知道你要去哪儿，使用这个信息就能制定回程路线。但我们使用的就是洛诺克星的信息。我们应该去洛诺克星，结果却没去。”

“有人篡改了你的导航系统。”简说。

“没这么简单。”布莱昂·加斯第说，他是麦哲伦号的副舰长。“空间跳跃之后，工程部被锁在了主引擎之外。我们可以监控引擎，但不管在舰桥还是在引擎室都无法输入指令。空间跳跃的终点可以很接近行星，但起点必须远离星球的重力阱。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在漂流？”我问。这方面我不是行家，但我知道飞船不一定每次都能滑进完全稳定的环绕轨道。

“我们有机动引擎，”加斯第说，“飞船不会一头栽向这颗星球，但机动引擎不可能很快就能把我们带到跳跃距离之外。就算我们知道这是哪儿，也没办法马上跳回去。”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公布目前处境，”赞恩说，“现在只有舰桥人员知道星球不对和引擎被锁，工程部只知道引擎被锁。两件事我一确认就通知了你。就目前而言，没有其他人知情。”

“几乎没有，”我说，“我们的助理知道。”

“你告诉了你们的助理？”加斯第问。

“是她告诉我们的，”简没好气地答道，“而且在接到你们的通知之前。”

“莎维德丽不会告诉别人，”我说，“这会儿还没传开。但这种事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大家。”

“我明白，”赞恩说，“但我们需要时间修复引擎，搞清楚这究竟是哪儿。要是在此之前告诉大家，我怕会酿成大恐慌。”

“前提是你真能修复引擎，”简说，“你忽视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这艘船遭到了蓄意破坏。”

“我们没有忽视，”赞恩说，“等我们恢复了引擎的控制权，就有可能知道是谁搞鬼了。”

“你们在出发前没有在电脑上运行检测程序吗？”简问。

“当然运行了，”赞恩怒道，“我们遵循了所有的标准流程。我们想说的就是这个。结果一切正常，而且此刻的结果依然一切正常。我命令技术官运行了一次全系统检测，检测结果说一切正常。就电脑所知道的，我们在洛诺克星，而且能够完全控制引擎。”

我思考片刻。“导航和引擎控制系统有问题，”我说，“其他系统呢？”

“目前没发现，”赞恩说，“但既然能搞坏导航和引擎，让电脑认为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么其他系统也很难说有没有中招。”

“关闭系统，”简说，“应急系统是离散的，在系统重启前应该能正常运转。”

“这么做恐怕不可能不引发恐慌，”加斯第说，“再说重启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取回控制权。电脑此刻认为一切正常，重启后只会恢复目前状态。”

“但要是不重启，就无法保证扰乱引擎和导航系统的人不会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说。

“我觉得，他们要是想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们早就死了。”赞恩说，“想听我的看法？这就是我的看法。我打算保持系统现状，同时尽量找到无法访问导航和引擎系统的原因。我是船长，我有权下决定。我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再通知你们的殖民者。”

我望向简，她耸耸肩。“我们得花至少一天整理要运往地面的集装箱，大部分殖民者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准备好出发。我们可以先做做样子，开始整理集装箱。”

“言下之意就是要调用你的货舱工作人员。”我对赞恩说。

“就他们所知道的，我们已经到了应该来的地方。”赞恩说。

“那就明天开始准备货物运输吧，”我说，“第一批集装箱可以向地面运输前的时间都给你。要是到时候你们还没找到问题，我们就只能告诉殖民者了。行吗？”

“很合理。”赞恩说。赞恩的一名手下过来找他，他转身和他交谈。我转向简。

“说说你有什么想法。”我轻声说。

“我在想特鲁西约对你说的话。”简同样压低声音。

“他说殖民部想破坏这次殖民，我不认为他说的会是这种事情。”我说。

“假如他们想证明殖民有多么危险，希望这次殖民失败，但如果又有人担心说不定真会成功，那就很难说了，”简说，“这么一来，他们就有了个现成的消失的殖民点。”

“消失的殖民点。”我说，抬起手捂住眼睛。“我的天。”我说。

“什么？”简说，

“洛诺克，”我说，“地球上有过一个叫洛诺克的殖民点。英国人在美洲的第一个殖民点。”

“然后？”简说。

“消失了，”我说，“总督回英国请求帮助和物资支援，但等他回去，所有定居者都不见了。著名的消失的洛诺克殖民点。”

“听起来太明显了一点。”简说。

“是啊，”我说，“假如他们真的打算弄丢我们，我不认为他们会事先这么提示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洛诺克殖民团，我们迷失了方向。”简说。

“真是他妈的讽刺。”我说。

“佩里，萨根，”赞恩说，“请过来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们收到了外面来的信号，”他说，“加密的压缩粒子束。他要找你们。”

“这是好消息吧？”我说。

赞恩不予置评地“哼”了一声，按下按钮，把呼叫者接到了内部通话系统上。

“我是约翰·佩里，”我说，“简·萨根和我在一起。”

“哈啰，佩里少校，”呼叫者说，“哈啰，萨根中尉，很荣幸能和你们交谈。我是特种部队的斯特罗斯中尉。我得到的任务是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你听我说得对不对，”斯特罗斯说，“你们跳跃到应该是洛诺克殖民地的地方，却发现飞船在绕另一颗行星飞，你们认为自己迷失了方向。赞恩船长应该会发现他无法使用引擎。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说。

“那就好，”斯特罗斯说，“好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你们没有迷失方向，我们很清楚你们在哪儿。坏消息是你们暂时哪儿都去不了。见面时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细节——你们俩、赞恩船长和我，十五分钟后怎么样？”

“你说见面是什么意思？”赞恩说，“我们没有在附近区域找到任何舰艇。我们无法证实你的身份。”

“萨根中尉可以为我担保，”斯特罗斯说，“至于我在哪儿，请接入你们的14号外部摄像机，然后打开照明灯。”

赞恩看上去既气恼又困惑，他朝舰桥上的一名高级船员点点头。赞恩头顶上的显示屏亮了，画面上是右舷船壳的一部分。画面黑乎乎的，直到一盏探照灯点亮，射出一个光锥。

“我只看见了船壳。”赞恩说。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镜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状如乌龟的物体，离船壳只有一英尺左右。

“那是什么？”赞恩说。

乌龟挥挥手。

“狗娘养的。”简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赞恩说。

简点点头。“那是一个卡美拉，”她转向赞恩，“那就是斯特罗斯中尉。他说的是真话。我认为我们刚刚撞进了一个狗屎世界。”

“哇，空气。”斯特罗斯在停机舱里前后挥手，“我很少有机会感受这个。”斯特罗斯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享受着，赞恩切断了停机舱的重力，因为斯特罗斯主要生活在微重力环境中。

乘电梯去停机舱的路上，简向我和赞恩解释了一番。卡美拉是人类（好吧，也算是人类，他们的DNA源于人类，但添加了很多其他东西），经过彻底的塑形和改造，适应在没有空气的外太空生存和工作。为了这个，他们拥有带硬壳的躯体，抵抗真空和宇宙射线；在一个特殊器官内储存了经过基因改造的共生藻类，向身体提供氧气；他们身上有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条带，四肢顶端都是手。另外，他们都是特种部队士兵。殖民防卫军内有传闻说某些特种部队士兵外形大异常人，原来传闻并不只是传闻。我想到了我刚加入防卫军时认识的好朋友哈利·威尔逊，他就喜欢这种奇闻异事。下次见面我非得告诉他不可，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虽然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但斯特罗斯的一举一动非常不严肃，从说话风格（“说话”只是比喻的说法，声带在太空毫无用处，因此他没有声带，他的脑伴生成声音，直接传给我们的手持终端）到显然容易分神的个性都是例子。有个词可以形容他这种人：

脑子有洞。

赞恩没有在寒暄上浪费时间。“我想知道你他妈是怎么控制我飞船的。”他对斯特罗斯说。

“很简单，”斯特罗斯还在不停挥手，“也就是用代码在你的硬件上创建虚拟机。你的软件运行在虚拟机内，它不可能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是运行在硬件上，也就不可能看出问题了。”

“从我的电脑上弄掉它！”赞恩说，“然后你也滚出我的飞船。”

斯特罗斯摊开三只手，第四只还在拍动空气。“你难道觉得我长得像程序员？”他问，“我不知道怎么写代码，我只知道怎么操作。再说给我下命令的人职位比你高。对不起啊，船长。”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我问，“我知道你适合在太空生活，但我很清楚你身上没有跳跃引擎。”

“我搭了你们的便车，”斯特罗斯说，“我在船壳上趴了十天，等你们启航。”他拍拍硬壳，“内置纳米迷彩，”他说，“相当新的小把戏。要是我不想被发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

“你在船壳上趴了十天？”我问。

“没那么难熬，”斯特罗斯说，“我忙着学我的博士课程。比较文学。忙得很。当然了，是远程学习。”

“算你厉害，”简说，“咱们还是集中精神讨论目前的情况吧。”她冷冷地厉声说，和赞恩炽烈的怒火形成对比。

“好的，”斯特罗斯说，“我刚把有关文件和命令发到你们的手持终端上了，你们有空可以仔细阅读。不过重点是这样的：你们以前看到的洛诺克星球是个幌子，现在来到的才是真正的洛诺克殖民地。你们将在这颗行星上殖民。”

“但我们完全不了解这颗星球啊。”我说。

“情况介绍都在文件里，”斯特罗斯说，“大体而言，比原来那颗要理想得多。生命化学结构符合我们的食物需求。好吧，是你们的需求，不是我的。你们可以立刻开始养殖。”

“你说之前那颗星球是个幌子，”简说，“什么的幌子？”

“事情很复杂。”斯特罗斯说。

“说来听听。”简说。

“呃，好吧，”斯特罗斯说，“首先，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是什么吗？”

第五章

简的脸色像是挨了一巴掌。

“怎么了？是什么？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问。我望向赞恩，他抱歉地摊摊手。他也不知道。

“他们真的动手了。”简停了几秒钟说。

“嗯，对。”斯特罗斯说。

“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重复道。

“是个跨智慧种族的组织，”简依然望着斯特罗斯，“目标是联合控制这部分太空，阻止其他种族殖民。”她转向我，“最后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就是在我们去哈克贝利星之前。”

“你知道这个，却没有告诉我。”我说。

“命令不允许我告诉你，”简说，声音有点暴躁，“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可以自由离开特种部队，但必须忘记我听到的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一切。但就算我想说也没法告诉你，因为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就我当时知道的，一切都还在草创阶段，没什么进展。而且我是听查尔斯·布廷说的。他在星际政治这方面称不上是最可信的观察家。”

简似乎真的生气了，天晓得是对我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我决定不再逼她，而转向斯特罗斯。“但现在种族联合体成了真正的问题。”

“是的，”斯特罗斯说，“已经两年多了。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发出警告，禁止非种族联合体成员的种族继续殖民。”

“否则……”赞恩问。

“否则联合体就要抹平新建立的殖民地，”斯特罗斯说，“这次偷天换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让种族联合体相信我们正在组织殖民团，即将移居某颗行星。但实际上我们派殖民团去了另一颗星球。这颗星球不在记录里，不在星图上，除了少数几名高层人士外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当然，我知道，因为我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也知道了。种族联合体摩拳擦掌，打算在你们登陆前袭击洛诺克。现在他们没得打了，因为根本找不到你们。因此他们会显得愚蠢而软弱，我们则会显得形象高大。据我所知，事情就是这样的。”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所以殖民联盟在和这个什么联合体玩捉迷藏？”我说，“真他妈开心。”

“开心是一种说法，”斯特罗斯说，“你们要是被他们发现，恐怕就不太会开心了。”

“这件事要持续多久？”我问，“如你所说，这么做能给种族联合体当头一棒，那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

“你说得对，”斯特罗斯说，“他们要是发现你们，会毫不犹豫地抹平你们。因此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你们更难被发现，我认为你肯定不会喜欢任务的这一部分。”

“第一点，”我对洛诺克殖民点的诸星球代表说，“禁止洛诺克殖民点以任何方式联系殖民联盟的其他各殖民地。”

会议桌四周吵得沸反盈天。

简和我各坐会议桌的一端，等待喧嚣平息。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太疯狂了。”玛丽·布莱克说。

“完全同意，”我说，“但每次洛诺克与其他殖民星球联系，就会留下能找到我们的足迹。星际飞船的船员通常有数百人。他们谁都不和朋友或配偶交谈是不现实的。你们已经知道肯定有人在找我们。你们以前所属的政府、你们的家人还有媒体都在找能透露线索的人。只要有人朝我们抬起一根手指头，种族联合体就能找到我们。”

“麦哲伦号呢？”李晨问，“它总要返程吧。”

“事实上，它不回去了。”这个消息引来了一阵惊呼。我记得斯特罗斯说出这个细节的时候，赞恩船长脸上露出了何等的狂怒。赞恩威胁要抗命，斯特罗斯提醒他说他无法控制飞船引擎，要是他和船员不和其他殖民者一起去地面，他们就会发现生命支持系统也会丧失控制。那一刻真是难堪。

斯特罗斯告诉赞恩，麦哲伦号的下场是径直撞向恒星，场面变得更加难看。

“麦哲伦号的船员在殖民联盟还有家庭，”海勒姆·约德尔说，“配偶、子女。”

“是啊，”我说，“所以你们明白形势有多严峻了吧？”

“我们养得起他们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不是说要赶走他们，但殖民团的储备是为两千五百人准备的。现在要加上多少，两百人？”

“两百零六人，”简说，“这不是问题。我们携带的口粮比同等规模的殖民团多一倍，而且这颗星球有我们能食用的动植物——应该是这样。”

“这种与世隔绝要持续多久？”布莱克问。

“无限期。”我说。又是一阵抱怨。“我们的生存全靠与世隔绝。就这么简单。但反过来事情也更容易了。种子殖民点必须为两三年后的第二批殖民者打好基础。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可以只关注满足自己的需求。情况会大大不同。”

众人黑着脸赞成我的话。目前我能指望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二点，”我说，打起精神等待反扑，“不许使用会向外界暴露殖民点存在的科技。”

这次他们隔了几分钟也没安静下来。

“这也太荒谬了，”保罗·古铁雷斯最后说，“一切有无线连接功能的设备都有可能被探测到。用广谱信号接收器扫描一遍就知道了。它会尝试连接范围内的所有东西，然后告诉你它找到了什么。”

“我明白。”我说。

“我们的所有科技产品都是无线的，”古铁雷斯举起移动终端，“你看这个。连一个他妈的有线接口都没有。就算想接也接不上。货舱里所有的自动设备都是无线的。”

“先不提设备了，”李晨说，“我的所有殖民者都有植入体内的定位器。”

“我的也有，”玛塔·皮罗说，“那东西可没有关闭按钮。”

“那就只能挖出来了。”简说。

“需要做外科手术才行。”皮罗说。

“你们植入在哪个位置？”简问。

“殖民者的肩膀上。”皮罗说。李晨跟着点头，他的殖民者也植入在肩膀上。“不是大手术，但还是要动刀子。”

“但另一个结果就是暴露所有殖民者的位置，害得他们被发现并丢掉性命。”简说得言简意赅，“我看你们的殖民者只能受苦了。”皮罗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就算取出了定位器，但我们其他的设备怎么办？”古铁雷斯把话题拉了回去，“全都是无线的。农牧设备，医疗设备。全都是。你难道要说我们不能使用必须赖以生存的设备？”

“货舱里的设备并不全都支持无线连接，”海勒姆·约德尔说，“我们带的设备都不支持。我们带的都是聋哑设备，需要有人控制。我们操作得挺好。”

“你们有设备，”古铁雷斯说，“我们没有，其他人都没有。”

“我们可以分享。”约德尔说。

“不是分享不分享的问题。”古铁雷斯怒道。他花了两秒钟冷静下来。“我相信你愿意帮助我们，”他对海勒姆说，“但你们只带了足够你们使用的设备。其他人的数量加起来有你们十倍。”

“我们有设备。”简说。会议桌前的所有人都望向她。“我发了一份货舱装箱单给你们。你们会发现，在所有现代化设备之外，我们还有全套过时的工具和物资——所谓‘过时’是相对今天而言。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殖民联盟希望我们自力更生。第二，他们不希望我们死掉。”

“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看，”特鲁西约说，“但换个角度看，就是他们知道要把我们扔给这个种族联合体，却不给我们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叫我们静静地别出声，夹着尾巴做人，也许种族联合体就不会听见我们的声音。”会议桌边传来一阵响应声。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说，“无论殖民联盟的理由是什么，事实是我们已经在这儿了，而且哪儿都去不了。等我们登上地面，搞定殖民事务，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殖民联盟的战略有何深意吧。但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神考虑怎么活下去。那么，海勒姆，”我把我的手持终端递给他，“在我们之中，你最清楚一件设备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你看可以吗？”

海勒姆接过手持终端，前前后后看了几分钟货物清单。

“很难说，”他最后说，“我得亲眼看见才行，得见到操纵机器的人才行。再说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我认为我们能让殖民点运作起来。”他看了一遍会议桌前的众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我无法替我的弟兄们作这个保证，但从我的经验来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响应号召。我们能做到，我们能让它运作起来。”

“还有一个选择，”特鲁西约说，所有人都望向他，“我们不躲藏。我们使用手头的所有设备，船上的一切资源，努力存活下去。等这个种族联合体出现，我们就说我们是非法殖民地，与殖民联盟毫无关系。种族联合体的敌人是殖民联盟，不是非法殖民地。”

“我们这是在违抗命令。”玛丽·布莱克说。

“切断关系是双刃剑，”特鲁西约说，“我们与世隔绝，殖民联盟也就无法查看我们的状况了。就算我们违抗命令，那又怎样？我们属于殖民防卫军吗？他们难道能枪毙我们、能踢走我们？再说了，在座各位难道真的认为这些命令还有效力？殖民联盟抛弃了我们。不只是这样，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抛弃我们。他们辜负了我们的信任。要我说，我们就按原计划展开。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

“你说要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我不认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简对特鲁西约说，“我去过的最后一个非法殖民地，所有殖民者都被当作食物屠杀。我们发现了一个储藏室的孩童尸体，等待分割装箱。你别开玩笑了。转为非法殖民地等于给自己判死刑。”简的声音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等待胆敢唱反调的人开口。

“风险固然存在，”特鲁西约接受了挑战，“但我们已经落单。我们从各方各面说都是非法殖民地，只有名字不同而已。还有，我们可不知道你们这个种族联合体是不是真有殖民联盟宣传的那么恐怖。殖民联盟每天都在蒙骗我们，毫无信用可言。谁能保证他们把我们的利益放在了心上呢？”

“那么，你想要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有恶意的证据？”简说。

“那当然好。”特鲁西约说。

简扭头对我说：“给他们看。”

“看什么？”特鲁西约问。

“这个。”我说。我用很快就不能使用的手持终端打开壁挂的屏幕，输出一个影像文件。视频开头是一个生物站在山丘或悬崖上，它背后似乎是一个小市镇。市镇完全沐浴在炫目的强光之中。

“你们看见的村落是个殖民点，”我说，“在种族联合体命令非会员种族停止殖民后不久，由瓦伊德人建立。种族联合体的禁令下得太早，刚开始还无法强制执行。因此有些非会员种族没搭理他们，但现在种族联合体开始补缺口了。”

“光是从哪儿来的？”李晨问。

“是轨道上种族联合体的飞船照下来的，”简说，“恐吓战术，让敌方昏头转向。”

“所以轨道上肯定有很多飞船。”李晨说。

“对。”简说。

照亮瓦伊德殖民点的强光突然熄灭。

“来了。”我说。

杀人粒子束刚开始几乎看不清，粒子束的目标是毁灭，而非展示，几乎所有能量都灌注进了目标，而不是供摄像机拍摄。突如其来的高热使得空气泛起涟漪，连隔得很远的摄像机都能拍到。

还不到半秒钟，整个殖民点就燃烧爆炸了。极热的空气卷起旋风，将建筑物、车辆和居民的碎片和尘土吹上高空，展示出粒子束的威力。火龙卷直插天际，碎片倒映出点点火光。

高热与烟尘的震荡波从殖民点的废墟向外扩展。粒子束闪烁熄灭。天空中的灯光秀随即消失，只剩下黑烟和火焰。破坏周径之外，偶尔亮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光。

“那是什么？”约德尔说。

“我们认为是殖民点被摧毁时不在殖民点的殖民者，”我说，“他们在清理现场。”

“我的天，”古铁雷斯说，“殖民点被摧毁了，这些人本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想证明他们不是闹着玩。”简说。

我关掉视频播放。房间里一片死寂。

特鲁西约指着我的手持终端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这段视频吗？”我问。他点点头。“显而易见，是种族联合体的信使交给殖民联盟国务院的，所有非会员种族的政府都收到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特鲁西约说，“为什么要展示他们做出这种……暴行？”

“告诉大家他们是认真的呗，”我说，“问我怎么看，我会说无论我们这会儿对殖民联盟有多么大的意见，也不敢假定种族联合体能跟我们讲道理。殖民联盟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他们会来找我们。我们不会给他们找到我们的机会。”这句话带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怎么办？”玛塔·皮罗说。

“我看咱们得投票了。”我说。

特鲁西约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请原谅，”他说，“我好像听见你说我们该投票了？”

“要表决的就是我们刚摆在各位面前的这套计划，”我说，“也就是殖民联盟交给简和我执行的计划。考虑到各种因素，我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但是，只有大家全体同意，这套计划才能落实下去。你们得回去向各自管理的殖民者解释情况。你们得说服他们接受。想要这个殖民点正常运转，就需要所有人的配合。首先从在座各位开始。”

我站起身，简跟着起立。“你们讨论的时候，我们不该在场，”我说，“我们在外面等着。”我和简走出房间。

“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简。

“你不是开玩笑吧？”简怒道，“我们被困在人类的已知空间之外，等待种族联合体发现我们，把我们烧成灰烬，你居然问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在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说，“你刚才逢人就呛几句。我们的处境很糟糕，你和我必须集中精神。还要尽可能地耍弄外交手段。”

“你是会耍外交手段的那个人。”简说。

“好吧，”我说，“但你这样可帮不上忙。”

简似乎在脑袋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又数了一遍。“对不起，”她最后说，“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问。

“现在不行，”简说，“回头只剩咱俩了再说。”

“现在不就只有我和你吗？”我说。

“转身。”简说。我转过身，看见莎维德丽。我扭头去看简，但她已经走开了。

“没事吧？”莎维德丽目送简走远。

“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说。我等着莎维德丽的犀利反击——没有，光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莎维德丽的心理状态了。“有人注意到我们来错地方了吗？”我问她。

“我认为没有，”莎维德丽说，“绝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对不起——不是很清楚这颗行星应该长什么样。有人注意到你不在，还有所有殖民者代表。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往坏里想。你们本来就该开会讨论殖民事务。我知道克拉尼茨在找你，但我看他只是想听你对庆典和空间跳跃的评论。”

“好的。”我说。

“什么时候你想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得叫我一声。”莎维德丽说。我正要按老一套给她一个俏皮的回答，却看见了她眼中的神情。“很快，莎维德丽，”我说，“我保证。但还有几件事情先要整理出头绪。”

“行啊，老板。”莎维德丽说，稍微放松了一点。

“帮个忙，”我说，“找到希克利或者迪克利。我要和他们谈点事情。”

“你认为他们知道点什么？”莎维德丽问。

“我知道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我说，“我只是需要搞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叫他们去我的房间等我。”

“好的，”莎维德丽说，“我去找佐伊。他们永远在佐伊的三十米半径内。我觉得她开始觉得有点烦了。他们似乎让她的新男友很紧张。”

“莫非是那个叫恩佐的小子？”我问。

“就是他，”莎维德丽说，“小伙子人不错。”

“等我们着陆了，我会请希克利和迪克利带他出去好好走一圈。”我说。

“身处危机之中，你居然还能琢磨要怎么收拾敢打你女儿主意的小伙子，真是太有意思了，”莎维德丽说，“虽说心理扭曲，但我不得不说值得敬佩。”

我咧嘴笑笑，莎维德丽报以微笑，这正是我的目的。“做事总得有个主次嘛。”我说。莎维德丽翻个白眼走了。

几分钟后，简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她递给我一个。“茶，”她说，“讲和的礼物。”

“谢谢。”我接过茶杯。

简朝房门打个手势，殖民地代表还在里面讨论。“有动静吗？”

“没有，”我说，“我没有偷听。”

“要是他们认为我们的计划是一坨屎，你打算怎么办？”简问。

“很高兴你这么问，”我说，“那我就只能摊摊手了。”

“有远见，我明白了。”简喝着茶说。

“不要和我顶嘴，”我说，“那是莎维德丽的工作。”

“看，克拉尼茨来了。”简朝走廊尽头摆摆头，记者冒了出来，贝阿塔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做掉他。”

“岂不是会害贝阿塔守寡？”我说。

“我看她是不会介意的。”简说。

“暂时留他一条命吧。”我说。

“佩里，萨根，”克拉尼茨说，“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最喜欢的肯定不是我，但能不能就空间跳跃跟我说两句什么？我保证会让你们颜面生辉。”

会议室的门开了，特鲁西约探出头。

“稍等，扬，”我对克拉尼茨说，“我很快就有话要对你说了。”简和我回到会议室里，关门之前，我听见克拉尼茨大声叹息。

我望向各殖民地的代表。“怎么说？”我问。

“其实也没什么可讨论的，”特鲁西约说，“我们决定暂时按殖民联盟的计划走。”

“好，太好了，”我说，“谢谢你们。”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应不应该告诉殖民者。”特鲁西约问。

“跟他们说实话，”简说，“原原本本说清楚。”

“你以前只说殖民联盟如何欺骗我们，”我对特鲁西约说，“老路不要再走第二遍了。”

“你要我们原原本本全告诉他们？”特鲁西约说。

“全告诉他们，”我说，“记住这个。”我打开门，招呼克拉尼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走进房间。“从他开始吧。”我朝克拉尼茨打个手势。

所有人齐齐望向他。

“呃，”克拉尼茨说，“怎么了？”

“麦哲伦号的船员将是最后知道的。”我对简说。我刚开完与赞恩和斯特罗斯的后勤会议回来。简和莎维德丽一直忙着按目前处境重排殖民地的设备优先顺序。不过这会儿房间里只剩我、简和巴巴，巴巴是一条狗，周围的紧张气氛影响不了它的快乐。“他们落地后，斯特罗斯会设定麦哲伦号驶向恒星。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有我们的踪影。”

“斯特罗斯怎么办？”简说。她没有看我，她坐在写字台前，用手指轻叩桌面。

“他说他会‘出去逛逛’。”我说。简抬起头，投来困惑的眼神。我耸耸肩。“他更适应太空生活，”我说，“他打算留在太空里。他说博士论文会让他有事可做，直到有人来接他。”

“他认为会有人来接他，”简说，“真是乐观。”

“一个人乐观终归没坏处，”我说，“尽管斯特罗斯怎么看都不像悲观派。”

“是啊。”简说，手指敲出另一套节奏，“奥宾人怎么说？”

“哦，对。”我说，想起早些时候与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对话，“奥宾人。他们似乎很清楚种族联合体的存在，但被禁止向我们透露信息，因为我们对种族联合体一无所知。大体而言，和我的某位配偶不无相似之处。”

“我不会为此道歉，”简说，“那是我保证过的事情，否则就不能跟你和佐伊一起生活。当时感觉很合理。”

“我没有要你道歉，”我尽可能温柔地说，“我只是很恼火。斯特罗斯给我们的文件说有几百个智慧种族加入了种族联合体。就我所知，它是宇宙历史上最大的组织，在过去几十年间慢慢成形，从我在地球那会儿就存在了。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真是难以想象，这怎么可能？”

“因为你不该知道。”简说。

“它横跨了人类全部的已知空间，”我说，“怎么可能隐藏一个这种规模的东西？”

“当然能做到。”简说，敲击声突然停止。“殖民联盟经常干这种事。你想一想殖民地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他们无法直接对话，彼此之间相距太远。殖民地必须编码通信内容，用往返殖民地的飞船运送。殖民联盟控制了人类空间内的全部舰船航行。一切信息流通都必须经过殖民联盟。只要能控制信息流通，你就能隐藏任何东西。”

“我不认为这是真的，”我说，“迟早会有风声。当初在地球上……”简突然嗤之以鼻。“怎么了？”我问。

“你说‘当初在地球上’，”简说，“假如在人类空间内还存在一个能用‘彻底无知’形容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地球了。”她随便指了指整个房间，“你当初在地球上知道这些吗？回想一下。你和所有防卫军新募兵员入伍时，完全不清楚宇宙里会是什么样子。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让你们上战场。殖民联盟蓄意让地球与世隔绝，约翰，切断与其他人类星球的联系。也没有信息往来。殖民联盟不只向地球隐瞒全宇宙的存在，也向全宇宙隐瞒地球的存在。”

“地球是人类的母星，”我说，“殖民联盟当然希望它保持低调。”

“放他妈的屁！”简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可能蠢得相信这种屁话？殖民联盟隐藏地球不是为了情感价值，而是因为地球是一项资源。它就像工厂，无穷无尽地生产完全不清楚宇宙是什么样子的殖民者和士兵，因为他们知道了反而不符合殖民联盟的利益，所以殖民联盟就不让他们知道。你就不知道。你和他们其他人一样无知。所以请不要说你无法隐藏这种事情。让人吃惊的不是殖民联盟向你隐瞒种族联合体的存在，而是殖民联盟居然会告诉你。”

简又敲了一会儿桌面，突然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妈的！”她说，用双手抱住脑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怒火万丈。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说。

“不是你，”她说，“我不是对你生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说，“但你刚才说我无知又愚蠢，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说实话。”

简向我伸出手。“过来。”她说。我走到桌前。她把我的手按在桌子上。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她说，“用你最大的力气拍桌子。”

“为什么？”我问。

“求你，”简说，“拍就是了。”

这是一张标准的木纹贴面碳纤维桌，便宜、耐用、难以损坏。我攥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这一拳发出了沉闷的砰然声响，震得我胳膊有点疼。桌子摇晃了几下，但没有损坏。巴巴在床上望向我，想看我在犯什么傻。

“哇。”我说。

“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强壮。”简平淡地说。

“应该是吧。”我说，然后揉着胳膊从桌边走开，“但你的体型比我好，所以估计更强壮一点。”

“是啊。”简说，她坐在那儿，一拳砸在桌上。随着发出枪声一般的巨响，写字台应声而断。半张桌子飞出去砸在门上。巴巴呜咽起来，在床上缩成一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她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半张桌子。

“狗娘养的斯奇拉德，”她指的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他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我们。斯特罗斯是他的部下，因此他肯定知道。他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他决定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给我一具特种部队的躯体。”

“怎么做到的？”我问。

“我们一起吃午餐，”简说，“他肯定放在了食物里。”殖民防卫军在一定范围内允许升级士兵的躯体，升级一般通过注射或灌注纳米机器人进行，纳米机器人会修复并改进身体组织。殖民防卫军不会使用纳米机器人修复人类躯体（但这么做也不存在技术障碍），或者利用纳米机器人改造躯体。“量肯定很小。足够在我体内扎根就行，然后自我复制。”

我脑袋里灵光一闪。“你发烧的时候。”

简点点头，还是不肯看我。“发烧，然后总是又饿又渴。”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问。

“昨天，”简说，“我总是弄弯和折断东西。我拥抱佐伊，她说我弄疼她了，我只好住手。我拍拍莎维德丽的肩膀，她问我为什么打她。我一整天都觉得笨手笨脚。然后我见到了斯特罗斯。”这个名字几乎是啐出来的，“我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笨拙，而且是在被改造，变回我以前的样子。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和你无关。但我总在想这个，我忘不掉这件事。我被改造了。”

简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要这个躯体，”她恶狠狠地说，“我选择和佐伊还有你一起生活就抛下了这些。离开那个躯体是我的选择，当时很痛苦。离开我认识的所有人。”她拍拍脑袋侧面——指的是她不再携带的脑伴，“离开他们一直陪伴我的声音。第一次感觉这么孤独。认识到新躯体的局限，发现有那么多事情我再也不能做了，当时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选择。我接受了。尽量从中找到美的存在。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生活不只是眼前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我学会了辨认星座，不只是看见星辰。我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也是佐伊的生活。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活。相比之下，值得我抛开那些东西。”

我走到简的身旁，搂住她。“会好起来的。”

“不，不会。”简说，她轻轻苦笑，“我知道斯奇拉德在想什么，明白吗？他认为他把我变得比普通人类厉害是在帮助我——帮助我们。但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把一个人变成超人，同时也把他变得非人。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学习当一个普通人类。他连想也没想就夺走了这一切。”

“但你还是你，”我说，“这一点没有改变。”

“希望你说得对，”简说，“希望这就足够了。”

第六章

“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

“好得很。”我说。莎维德丽已经走出去了，我还在穿长靴。我好不容易穿上，站起身。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莎维德丽说。巴巴走到莎维德丽身旁，莎维德丽弯腰爱抚它。

“倒不是说你说得不对，”我说，“只是我以为你踏上了一个新世界，你能稍微有点敬意呢。”

“我住在帐篷里，对着铁桶撒尿，”莎维德丽说，“然后还要拎着铁桶穿过整个营地倒进污水处理池，让机器提炼尿素制造肥料。要是我不用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拎着自己的排泄物走来走去，说不定我就会对这个星球有点敬畏感呢。”

“那你少撒尿不就好了？”我说。

“呵呵，谢了，”莎维德丽说，“您真是快刀斩乱麻的典范。难怪这儿你说了算呢。”

“再说铁桶只是暂时用用而已。”我说。

“你两周前也是这么说的。”莎维德丽说。

“唔，我道歉，莎维德丽，”我说，“我应该意识到两周不够一整个殖民点从奠基发展到巴洛克级的享乐。”

“不用铁桶撒尿可不是享乐，”莎维德丽说，“而是文明的标志，以及拥有坚实的墙壁。以及洗澡。有句话我非说不可，殖民点的所有人最近洗澡都不太勤快。”

“现在你明白这颗星球为啥有一股胳肢窝味儿了吧？”我说。

“本来就有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我们只是添头而已。”

我站在那儿，用鼻孔深深吸气，展示我有多么享受这儿的空气。可惜算我倒霉，莎维德丽说得对。洛诺克确实怎么闻都是一股胳肢窝味儿，我吸了满满一肺的空气，得花上好大力气才不作呕。话虽这么说，莎维德丽的表情让我欣喜若狂，实在不愿承认我快被这股味道熏晕了。

“啊——”我吐出一口长气，总算没有咳嗽。

“希望你被呛死。”莎维德丽说。

“说到这个，”我回到帐篷里，拎出我的夜壶，“我也有些好料要处理。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我还是免了吧。”莎维德丽说。

“对不起，”我说，“我好像用错了语气。走吧。”莎维德丽叹口气，陪我踏上克洛坦小村的主干道，走向污水处理池。巴巴跟在我们背后，时不时冲出去和孩子们打招呼。巴巴是整个殖民点唯一的牧羊犬，有时间交朋友，所以活得很受欢迎，而且膘肥体壮。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们小村的布局模仿了罗马军团营地。”莎维德丽边走边说。

“是的，”我说，“其实还是他的点子呢。”而且是个好点子。小村呈四方形，有三条彼此平行的纵向干道，第四条横向干道（戴尔大道）与它们相交。小村中央是公共食堂（我们的食物储备在这里按时按量发放）、小广场（孩子们和青少年在这里尽量消磨时间）和行政帐篷（同时也是我、简和佐伊的住处）。

戴尔大道两侧是成排的帐篷，一个帐篷十个人，通常是两户家庭外加我们能塞进去的单身男女和没有子女的夫妻。没错，很不方便，也很拥挤。莎维德丽和三户三口之家住在一起，三个孩子不是婴儿就是刚开始走路；她心情不佳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每晚只能睡三个小时。洛诺克一天有二十七小时零六分钟，所以她的心情想好也难。

莎维德丽指着小村边缘说：“我猜罗马兵团不会用集装箱筑起周界屏障吧。”

“应该不会，”我说，“但那是他们的损失。”用集装箱筑起周界是简的主意。在罗马帝国时代，兵团营地通常由壕沟和栅栏环绕，以抵挡匈奴人和野狼。这儿没有匈奴人或类似的角色（目前尚无），但有些人报告称见到大型野兽在村外草丛中游荡，我们不希望孩子和青少年（还有某些鲁莽的成年人，这种人已经现了原形）走到离村庄一公里以外的树林里去。集装箱很适合筑周界，它们够高够结实，而且我们手头很多——足以绕着营地筑两圈周界，两圈之间留下合适的间隙，足够让被流放的愤怒货舱工作人员在需要时装卸货物。

莎维德丽和我走到克罗坦村的西头，这里有一条湍急的小溪，因此村庄这一侧建起了目前唯一的污水处理点。西北角有管道将溪水送往过滤蓄水池，生产适合饮用和烹饪的清水；同时还送往两个淋浴间，每个人只能洗一分钟（一家人可以洗三分钟），排队的其他人可以保证时限规定能得到严格执行。西南角是污水处理池（比较小的一个，不是费罗班头指给我的那一台），殖民者必须将夜晚产生的排泄物倒进去。白天大家可以使用污水池四周的流动厕所。厕所前永远有人排队。

我走到污水池前，屏住呼吸把污物倒进槽口。污水池可不是什么芬芳场所，它用我们的排泄物制造肥料和清水，肥料要收集并储存起来，清水主要排入小溪。我们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把处理水送回营地，大家普遍认为无论干不干净，喝或者用处理过的尿液洗澡会给殖民者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有道理。但有一小部分水引去灌溉和冲洗马桶。大城市的生活品质。

我走向莎维德丽，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西墙。“什么时候去洗澡？”她问，“没有恶意，但说你一股胳肢窝味儿都算是恭维话了。”

“你打算这么挖苦我多久？”我问。

“直到我有户内厕所的那一天，”莎维德丽说，“这个的前提是我还有一个能安放它的户内。”

“这就是洛诺克梦。”我说。

“等我们让殖民者搬出帐篷，住进自己的屋子，再谈洛诺克梦不迟。”莎维德丽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我说。我正要往下说，却被佐伊挡住了去路。“找到你了。”佐伊说，向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我发现了一只宠物。”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东西也瞪着我。它有点像进过太妃糖拉长机的老鼠，最突出的特征是四只椭圆形的眼睛，脑袋两侧一边两只。另外，和目前为止在洛诺克星上发现的所有脊椎动物一样，前肢都有三根手指和一根相对的大拇指。它用指头在佐伊的手上保持平衡。

“可爱吧？”佐伊问。小东西似乎打了个嗝儿，佐伊看见了，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块脆饼喂给它。它用一只手抓住脆饼，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说，“在哪儿发现的？”

“食堂外面有一群。”佐伊拿给巴巴看，巴巴闻了闻它，小东西咝咝还击。“它们看着我们吃饭。”她这一说提醒了我，我忽然意识到，过去一周我见到它们的次数多得过分。“我猜它们饿了，”佐伊又说，“格雷琴和我出来喂它们，但它们全跑掉了。只剩下这家伙，它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一块脆饼。我想养它。”

“最好别养，”我说，“你怎么知道它去过哪儿。”

“我当然知道，”佐伊说，“它就在食堂周围出没。”

“你没听懂我的重点。”我说。

“我听懂了，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但你想想看。要是它想向我注入毒液，企图吃掉我，这会儿早就动手了。”她手里的小东西吃完脆饼，又打了个嗝儿，突然蹿出佐伊的手心，朝集装箱屏障的方向跑去。“喂！”佐伊叫道。

“和小狗一样忠心耿耿，我看出来了。”我说。

“等它回来，我会转告它你的话有多么难听，”佐伊说，“然后我要放它在你脑袋上拉屎。”

我拍拍夜壶。“不，免了，”我说，“有这东西伺候呢。”

佐伊看见夜壶，噘起嘴唇。她可不怎么喜欢那东西。“呸，谢谢你的描述。”

“客气什么。”我说。我突然发现佐伊少了一对尾巴。“希克利和迪克利呢？”我问。

“老妈请他们去看什么东西了，”佐伊说，“其实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她叫你去看什么东西。她在屏障外头。北大门旁边。”

“好。”我说，“你去哪儿？”

“广场呗，”佐伊说，“还能去哪儿。”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无聊。”

“开什么玩笑，”佐伊说，“我们都知道殖民会很艰苦，但没有人说过会这么无聊。”

“你要是想找点事情做，我们可以开设学校。”我说。

“我们很无聊，于是你建议上学？”佐伊说，“你到底是谁？再说也不太可能，因为你们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持终端。没有课程，恐怕很难上课。”

“门诺派教徒有书籍，”我说，“旧式书籍，纸张印刷的。”

“我知道，”佐伊说，“也只有他们不会无聊得发疯。天哪，我想我的手持终端了。”

“这其中的讽刺能压死人了。”我说。

“我要离你远点儿，”佐伊说，“免得捡起石头砸你。”尽管嘴里这么威胁，但她还是飞快地拥抱了我和莎维德丽才走。巴巴跟着她跑了，她比我们有意思。

我们继续向前走，莎维德丽说：“我理解她的感受。”

“你也想捡石头砸我？”我说。

“有时候，”莎维德丽说，“但不是现在。我指的是想念手持终端这件事。我也想念。你看这个。”莎维德丽从臀部口袋里掏出一个活页本，海勒姆·约德尔和门诺派教徒送了她一摞这东西。“我现在只能用这个了。”

“野蛮。”我说。

“随便你开玩笑吧，”莎维德丽收起笔记本，“用惯了手持终端，真的很难换成笔记本。”

我没有和她争论。我们走出小村的北大门，找到简、希克利、迪克利和简任命的两名治安官——他们以前是麦哲伦号上的保安人员。“你来看这个。”简说，走向周界上的一个集装箱。

“要我看什么？”我问。

“这些。”简指着集装箱接近顶部的地方，那里的高度接近三米。

我眯起眼睛细看。“是抓痕。”我说。

“对，我们在其他集装箱上也发现了。还不止这些。”简走过两个集装箱。“有东西在这儿挖洞，”她说，“看起来像是想从集装箱底下挖洞钻过去。”

“祝它好运。”我说。集装箱的宽度超过两米。

“我们在周界另一侧发现了一个洞，纵深长度近一米。”简说，“有东西企图在夜里钻进来。它无法跳过集装箱，于是想从底下进来。而且不止一只。我们发现附近有大量植物被踩倒，集装箱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爪印。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肯定成群活动。”

“是人们在树林里看见的那些大型动物吗？”我问。

简耸耸肩。“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它们，白天它们也从不接近这里。换了其他地方，我们可以在集装箱顶上安装红外线摄像头，但在这儿不行。”简不需要解释原因。警戒摄像头和我们手上的几乎所有科技产品一样，也通过无线传输，而无线设备就是安全隐患。“无论是什么，它们都知道躲开夜间岗哨，但话说回来，夜间岗哨没有夜视仪可用。”

“无论是什么，你都认为它们能构成危险。”我说。

简点点头。“我不认为食草动物会这么想钻进来。外面的这种动物看见我们，闻到我们的气味，想进来看看我们到底怎么样。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们是什么，还有附近大概有多少只。”

“如果是食肉动物，那么数量就会受到限制，”我说，“过多的捕食者会消灭被捕食者种群。”

“是啊，”简说，“但光是这么说，我们可搞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只，以及能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我们只知道它们夜间出动，体型够大，只差一点就能跳上集装箱，智力够高，会企图挖洞钻过来。在确定它们能构成什么威胁之前，我们不能让人们开始垦殖。”

“我们的人有武器。”我说。货物里有传统的老式枪械和非纳米材料的弹药。

“我们的人有枪械，”简说，“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用。他们要是开枪，打伤的更有可能是自己。再说我担心的不只是人，我更担心我们的牲畜。我们无法承担被猎食者吃掉太多牲畜的代价。尤其是现在这个起步阶段。”

我望向树丛。我和林木线之间有一名门诺派教徒，他在指导一批殖民者如何驾驶老式拖拉机。再往远处看，两个殖民者在采集土壤样本，我们要分析土壤与人类作物的匹配程度。“这个提议恐怕不会太受欢迎，”我对简说，“人们已经开始抱怨被关在营地里了。”

“花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简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今晚在集装箱顶上放哨。他们的眼睛有红外视力，所以能发现对方。”

“你呢？”我问。简耸耸肩。自从在麦哲伦号上她发现自己又被改造了之后，基本上不会谈起自己究竟拥有哪些能力。但考虑到她的其他能力都得到了扩展，视力恐怕也不会例外。“要是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今晚按兵不动，”简说，“我想先知道它们的种类和数量，然后再考虑如何处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应该让所有人在日落前一小时回到周界内，白天必须有武装人员陪同才能出周界。”她朝两名人类治安官点点头。“他们接受过武器训练，麦哲伦号上还有几个人也一样。先这么开始吧。”

“在搞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之前，不得外出垦殖。”我说。

“对。”简说。

“委员会肯定会吵翻天。”我说。

“我去告诉他们。”简说。

“不，”我说，“交给我吧。你的吓人名声已经传开了。我不希望永远是你带来坏消息。”

“我无所谓。”简说。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代表就应该全交给你。”

“好吧，”简说，“你去告诉他们，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种动物是否会造成威胁。这么说估计有用。”

“希望如此。”我说。

“我们对这种动物一无所知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问。他、赞恩船长和我并排走向村庄的信息中心。

“对，”我说，“目前还不知道它们的模样。简今晚会去搞清楚。目前我们熟悉的只有食堂附近的类鼠动物。”

“丑鼠。”赞恩说。

“什么？”我问。

“丑鼠，”赞恩说，“青少年就是这么叫它们的，因为太他妈难看了。”

“好名字，”我说，“重点在于，光是熟悉丑鼠一种动物，我们可不敢说我们已经了解了这里的整个生物圈。”

“我知道你认为谨慎很重要，”特鲁西约说，“但人们越来越难以安抚。我们带他们来到一个谁也不了解的地方，对他们说你们再也不能联系亲友了，然后整整两个星期不给他们任何事情做。简直是关监狱。我们必须让大家进入殖民的下一个阶段，否则他们只会成天怀念自己被夺走的正常生活。”

“我知道，”我说，“但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你们俩和我看过同样的文件。勘察这颗行星的人显然都没花哪怕十分钟着陆走一圈。我们有行星的基础生物化学数据，但也就这么多了。我们几乎没有动植物的任何资料，甚至不知道这儿的生物圈能不能分成动物和植物。我们不知道土壤适不适合我们的作物。不知道本地生物能不能食用或利用。殖民部通常对新殖民地提供的所有资料，我们一概没有。我们必须在启动前搞清楚这些情况，而很不凑巧的是我们又被弄瘸了一条腿。”

我们来到信息中心，别看名字好听，其实只是个为此改造的集装箱而已。“你们先请。”我为特鲁西约和赞恩拉开第一道门。进去以后，我转身关闭这道门，等纳米网格完全包裹住外门，将它变成毫无特征的黑色，我才打开内门。纳米网格受程序控制，能吸收和阻断所有种类的电磁波。它覆盖了这个集装箱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这事情不能多想，你的感觉就像站在了一片虚无的正中央。

纳米网格的设计者在内门里等着我们。“佩里总督，”杰瑞·本奈特说，“赞恩船长，特鲁西约先生，欢迎大家回到我的黑盒子里。”

“纳米网格怎么样？”我问。

“很好，”本奈特指着天花板说，“没有电磁波进来，没有电磁波出去。薛定谔会嫉妒死的。但我需要更多电力，网格耗费的能量简直惊人。更不用说其他这些设备了。”本奈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科技产物。感谢纳米网格，整个洛诺克只有这儿拥有超过地球二十世纪中叶的科技，使用不需要化石燃料驱动的技术供能。

“我会看看能怎么帮忙的，”我说，“本奈特，你是创造奇迹的人。”

“哈，”他说，“我只是个普通技工。这是你要的土壤检验报告。”他递给我一台手持终端，我把玩片刻，然后才望向屏幕。“好消息是我检验过的土壤样本基本适合人类作物。至少从化学角度上说，土壤里没有会杀死或阻碍作物生长的成分。所有样本里都发现了小型生物。”

“好事还是坏事？”特鲁西约问。

“问住我了，”本奈特说，“我一边处理这些样本，一边阅读土壤管理的资料。我妻子在凤凰星种过一点花花草草，有昆虫似乎是好事，因为它们能疏通土壤。谁知道呢，也许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我说，“土壤拥有足量的生物体通常是好事。”特鲁西约怀疑地看着我。“喂，我种过地，”我说，“但我们还不清楚这些生物对人类作物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在向生物圈引入新物种。”

“你们的讨论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所以我就往下说了。”本奈特说，“你问有没有办法关闭手头这些科技产品的无线模块。想听长的答案还是短的？”

“先说短的吧。”我说。

“不完全可行。”本奈特说。

“好吧，”我说，“只能听长的版本了。”

本奈特拿起一台被他拆开的手持终端，掀开顶盖递给我。“这台手持终端是殖民联盟技术的标准产品。你们能看见所有组件，中央处理器、显示器、数据存储单元、无线发射装置——它通过这个组件与其他手持终端和电脑沟通。这些组件彼此之间没有物理连接，它们本身都是通过无线方式互相连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翻来覆去端详这台手持终端。

“因为便宜，”本奈特说，“制造微型数据传输装置的成本接近于零，比物理材料便宜得多——物理材料虽说本身也不贵，但加起来就是很大一笔成本了。因此几乎所有制造商都是这么做的。基于成本考虑。手持终端里的物理连接仅限于从电池到各个部件，依然是因为这么做比较便宜。”

“供电连接能传输数据吗？”赞恩问。

“恐怕不行，”本奈特说，“通过物理连接传输数据当然没问题，但接进每一个组件修改内核命令就超出我的能力了。编程技术先不谈，所有制造商都锁掉了内核的访问权。那里的数据有知识产权。再说就算我进得去，也没法保证它能正常工作。另外，让所有数据绕道电池，我都想不出该怎么做。”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关闭全部无线传输模块，所有设备都依然会漏出无线信号。”我说。

“对，”本奈特说，“在非常短的距离之内——不超过几厘米——但信号确实存在。如果你真的在找这类东西，就肯定能侦测到。”

“考虑了这么多，只要有一点信号就会让所有努力成为泡影。”特鲁西约说，“假如有人在侦测这么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那他们就肯定会用光学手段扫描星球表面，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

“让我们不被看见是个难题，”我对特鲁西约说，“但眼前这是个简单问题。咱们先处理简单的。”我转向本奈特，把手持终端还给他。“我还有个问题，你能制作有线的手持终端吗？没有无线组件和无线发射模块的那种。”

“相信肯定能找到现成的设计，”本奈特说，“有些蓝图已经进入公有领域。但我不怎么熟悉生产制造。我可以利用手头的材料拼凑个东西出来。无线组件已经是通用标准，但总有使用线缆连接的东西。不过，我们恐怕做不到让每个人携带电脑行走，更别说替换大量设备的机载电脑了。说实话，出了这个黑匣子，我们不可能很快摆脱二十世纪初期的科技。”

我们几个人思考片刻。“能不能至少扩展一下这个？”赞恩最后说，朝四周打个手势。

“我想应该可以，”本奈特说，“我认为尤其有必要造一个黑匣子医务室，因为我干活的时候曹医生总来害我分神。”

“她眼馋你的设备。”我说。

“不，她实在太可爱，”本奈特说，“这会让我和我老婆吵架的。但说正经的，我这儿只有一两台她的诊断设备，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迟早会有人遇到真正的医疗问题。”

我点点头。已经有人弄断胳膊了，一名少年爬上屏障，不小心摔了下来。算他运气好，没有折断脖子。“我们有足够用的纳米网格吗？”我问。

“存货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本奈特说，“但我可以用程序让它再自己制造一些。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

“我让费罗帮你，”赞恩说的是货舱班头，“看看库存里能不能找到。”

“每次我见到他，他都似乎特别生气。”本奈特说。

“也许是因为他应该在家，而不是在这儿吧，”赞恩怒道，“也许他不怎么喜欢被殖民联盟绑架。”两周过去了，想到飞船被毁和船员陷入困境，船长依然气不打一处来。

“抱歉。”本奈特说。

“我要走了。”赞恩说。

“还有两件小事，”本奈特对我说，“我们刚来的时候，你让我打印的那些文件快好了，所以你很快就能拿到一份硬拷贝。影音文件没法打印，但我正在用程序处理，帮你弄一份抄本。”

“很好，谢谢，”我说，“还有一件呢？”

“我按你的要求，用监控设备扫了一遍营地，寻找无线信号。”本奈特说。特鲁西约挑起眉毛。“固态设备，”本奈特对他说，“不发射，只接受。总而言之，我要告诉你们，营地里还有三台无线设备在发射信号。”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扬·克拉尼茨说。

我不是第一次勉强按捺住火气，才没有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我们一定要将事情复杂化吗？”我说，“扬，我很想假装我们不是十二岁，谈话时不需要来来回回的‘我也是’‘我没有’。”

“我和大家一样，也交出了我的手持终端。”克拉尼茨说，朝贝阿塔摆摆头。贝阿塔躺在小床上，用一块毛巾盖着眼睛，她似乎有偏头痛的毛病。“贝阿塔交出了手持终端和摄影机。我们的东西都交给你了。”

我望向贝阿塔。“你说呢，贝阿塔？”我问。

贝阿塔掀起毛巾的一角，皱着眉头望向我们。她叹了口气，盖好毛巾。“检查他的内裤。”她说。

“什么？”我问。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

“他的内裤，”贝阿塔说，“至少有一条内裤的腰部有个小袋，藏着一台微型录音机。他有个翁布里亚国旗徽章，带音视频偷摄功能。这会儿多半就戴着呢。”

“臭娘们儿，”克拉尼茨说，本能地按住徽章，“你被开除了。”

“有意思，”贝阿塔隔着毛巾按住眼睛，“我们离文明世界天晓得隔着几千光年，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回翁布里亚了，你却每天对着内裤自吹自擂，想写一本永远也不会写的书。现在又要开除我。扬，你醒醒。”

克拉尼茨夸张地站起身，想走出去。“扬。”我说，抬起手。扬一把扯掉徽章，拍在我的手掌心。“现在就要我脱内裤吗？”他嘲讽道。

“内裤你留着，”我说，“录音机给我就行。”

“若干年以后，人们会想要了解这个殖民地的往事，”克拉尼茨说，手伸进裤子在内裤里摸索，“他们会想要了解往事，但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任何资料。他们之所以什么资料都找不到，是因为殖民地的首领花费宝贵的时间，管制整个殖民地唯一的媒体人员。”

“贝阿塔也是媒体人员。”我说。

“她是摄像师，”克拉尼茨说，把录音机拍在我掌心里，“不一样的！”

“我没有压制你，”我说，“只是不允许你破坏这个殖民点。录音机我没收了，我会请杰瑞·本奈特打印一份内容抄本给你，但字体只能用最小号，因为我不想浪费纸张。所以你会拥有全套笔记。你去找莎维德丽，就说我让她给你一本记事簿。一本，扬。其余的要用在正事上。如果你嫌一本不够，可以去找门诺派试试看。”

“你要我手写记录，”克拉尼茨说，“用纸和笔。”

“塞缪尔·佩皮斯【3】就用得挺好。”我说。

“前提是扬会写字。”贝阿塔在床上嘟囔道。

“臭娘们。”克拉尼茨说，走出帐篷。

“多么不幸的婚姻。”贝阿塔感叹道。

“显然如此，”我说，“想离婚吗？”

“那得看了，”贝阿塔又掀起毛巾，“你觉得你的助理有没有兴趣约会？”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没听到她和任何人约过会。”我说。

“所以答案是否定的。”贝阿塔说。

“答案是‘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答道。

“唔——”贝阿塔放下毛巾，“诱惑。但婚姻还是暂时保持吧。惹得他非常恼火，他折磨了我这么多年，能报复一下我非常开心。”

“多么不幸的婚姻。”我说。

“显而易见。”贝阿塔说。

“我们必须拒绝。”希克利对我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在黑匣子里。我以为等我告诉奥宾人他们必须交出无线意识植入物，他们应该会很有理性地听从劝告。

“你们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命令。”我说。

“因为你的命令从不违反双方的和约，”希克利说，“我们与殖民联盟的和约允许我们两个跟从佐伊，也允许我们记录这些体验并与其他奥宾人分享。命令我们交出意识植入体与此矛盾。违反了我们的和约。”

“你们可以主动交出植入体，”我说，“这不就解决问题了？”

“我们不愿意，”希克利说，“那样会破坏我们对其他奥宾人的责任。”

“我可以请佐伊让你们交出植入体，”我说，“我无法想象你们会违抗她的命令。”

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袋凑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分开。“那会让我们非常痛苦。”希克利说。我心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能被说得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想这么做，”我说，“但殖民联盟给我们的命令说得很清楚。我们不能轻易泄露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的消息。种族联合体会来斩尽杀绝的。我们所有人，也包括你们和佐伊。”

“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记得提醒我给你们看那段小电影。”我说。

“我们看过，”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也发给了我们的政府。”

“你们既然看过，怎么能看不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呢？”我问。

“我们仔细查看了那段视频，”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你们没有资格作这个决定。”我说。

“我们有，”希克利说，“根据我们的和约。”

“我是这颗星球的法定权威。”我说。

“你是，”希克利说，“但你无权随意破坏和约。”

“保护整个殖民点不被屠杀不叫随意。”我说。

“消除所有无线设备以避免被探测到就是随意。”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对迪克利说。

“我到现在都和希克利意见相同。”迪克利说。

我沉思片刻。

“我们遇到难题了，”我说，“我不能强迫你们交出植入体，但也不能让你们带着它跑来跑去。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我请你们待在这个房间里，但让佐伊经常探视你们，这算不算违反和约？”

希克利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违反。但我们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我说，“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希克利和迪克利又讨论了几分钟。“这个房间覆盖着电磁波屏蔽材料，”希克利说，“给我们一些。我们可以用它覆盖我们的设备和我们自己。”

“暂时没有更多的了，”我说，“我们得制造一些，但需要时间。”

“只要同意这个方案，我们可以等这段制造时间。”希克利说，“在这段时间内，出了这个房间，我们就不会使用植入体，但你要请佐伊多来看我们。”

“好的，”我说，“谢谢。”

“不客气，”希克利说，“也许这么做反而正好。自从来到这里，我们发现她陪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进入青春期了，”我说，“新朋友，新星球，新男朋友。”

“对，恩佐，”希克利说，“我们对他感觉非常矛盾。”

“欢迎加入俱乐部【4】。”我说。

“我们可以除掉他。”希克利说。

“天，千万别。”我说。

“也许等一阵再说。”希克利说。

“比起杀死佐伊的追求者，我更希望你们能集中精神，帮简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企图冲进村庄周界。”我说，“也许在情感上没那么让人愉快，但从大局考虑，对我们会更有帮助。”

简把那东西“扑通”一声扔在会议室的地上。那东西有点像大号的郊狼，但郊狼没有四只眼睛，爪子上也没有与手指相对的大拇指。“迪克利在一个洞里发现了这一只。另外还有两只，不过都跑掉了。这只也想跑，但被迪克利杀死了。”

“开枪打死的？”玛塔·皮罗说。

“用刀。”简说。这个答案引来了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绝大多数委员会和殖民者见了奥宾人还非常不自在。

“你认为这就是你们担心的捕食动物吗？”特鲁西约问。

“有可能。”简说。

“有可能。”特鲁西约说。

“爪子的形状符合我们见到的抓痕，”简说，“但我觉得太小了。”

“大小不论，弄出抓痕的就是这种动物。”特鲁西约说。

“很可能。”简说。

“你见到体型更大的了吗？”李晨问。

“没有，”简望向我，“我们连着盯了三个晚上，昨夜是第一次看见有东西接近屏障。”

“海勒姆，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屏障，”特鲁西约说，“你见过类似的动物吗？”

“我见过一些动物，”海勒姆说，“但要我说，它们都是食草动物。我没见过长得像这个的。不过我没有在晚上出过屏障，萨根总督认为它们是夜行动物。”

“但她也没有见到更多的，”玛丽·布莱克说，“我们不能因为几个鬼影就永远不开始垦殖。”

“抓痕和地洞可是真的。”我说。

“这我不反对，”布莱克说，“但也许只是孤立事件。也许一群这种动物几天前经过，看见屏障觉得很好奇。它们发现进不来，就向前继续走了。”

“有可能。”简又说。从语气听得出她并不赞同布莱克的看法。

“我们还要因为这个等多久才开始垦殖？”保罗·古铁雷斯说，“很多人等我们停止说空话等得要发疯了。过去这几天，人们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拳头。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对不对？现在是这儿的春天，我们必须开始种庄稼和为放牧开垦草地。我们已经吃掉了两周的储备粮。要是再不开始垦殖，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我们没有在说空话，”我说，“我们被扔在一颗谁也不了解的星球上。我们必须花些时间勘测，免得被它杀个一干二净。”

“我们到现在还活着，”特鲁西约插嘴道，“这是个好兆头。保罗，你先放松一下。佩里说得很正确。我们不能随便走出去开辟农场。但是，佩里，保罗说得也对。我们不能再窝在营地里什么都不做了。萨根花了三天寻找这种动物的踪迹，我们杀死了其中一个。我们必须谨慎，对，我们必须不断了解洛诺克星。但我们也必须开始垦殖。”

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盯着我，想听我的决定。我看了一眼简，她难以觉察地耸了耸肩。她不认为外面不存在真正的威胁，但除了这具动物尸体，她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特鲁西约说得对，现在必须开始垦殖了。

“同意。”我说。

“你让特鲁西约抢走了会议的主导权。”准备上床前简这么说。她压低声音。佐伊已经睡着了。希克利和迪克利漠然地站在行政帐篷里屏风的另一侧。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屏蔽服，这是用新生产的首批纳米网格制造的。屏蔽服能保证无线信号不会外泄，同时也将奥宾人变成了会走路的影子。这会儿他们大概也睡着了，但对我来说很难分辨。

“看来是的，”我说，“特鲁西约是职业政客。他有时候就有这个本事。尤其是他有道理的时候。我们确实得让大家走出村庄了。”

“我想让每一批垦殖者都接受武器训练。”简说。

“好主意，”我说，“但恐怕很难说服门诺派那帮人。”

“我很担心他们。”简说。

“那你只会越来越担心。”我说。

“他们是你的知识库，”简说，“他们最清楚该怎么操纵各种非自动化的机械，按几个按钮就能制造出东西来。我可不希望他们被吃掉。”

“假如你想更用心地保护门诺派那帮人，我绝对没有意见，”我说，“但假如你想让他们放弃他们的为人之道，那你恐怕就要吃惊了。另外，正因为他们是这么一群人，所以才有可能拯救整个殖民地。”

“我不理解宗教。”简说。

“置身其中更容易理解，”我说，“再说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尊重。”

“我当然尊重，”简说，“但我同样尊重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颗星球依然有办法杀死我们，但我们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办法。我看其他人恐怕不怎么重视这一点。”

“会有个办法能搞清楚的。”我说。

“你和我还没讨论过咱们要不要参加垦殖呢。”简说。

“我觉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恐怕不太明智，”我说，“我们现在担任的是殖民地总督，而且这儿没有我们会用的自动机械。我们已经够忙的了。等克洛坦稍微空一点，咱们可以造一幢漂亮的小房子。如果你想种东西，我们弄个花园好了。再说我们本来就需要一个花园，种水果和蔬菜。交给佐伊打理就不错。让她有事可做。”

“我也想种花，”简说，“玫瑰。”

“真的假的？”我说，“你以前好像并不怎么热爱美丽的花朵。”

“不是因为这个，”简说，“而是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

第七章

洛诺克行星每三百二十三个洛诺克日绕它的恒星旋转一周。我们将一洛诺克年定为十一个月，每个洛诺克月有二十九天四小时零三十秒。我们用殖民者来源的十颗星球和麦哲伦号为月份命名。我们将抵达洛诺克的那一天定为一月一日，将一月命名为麦哲伦月。麦哲伦号的船员很感动，这是好事，但给月份命名那天已经是麦哲伦月二十九日了。属于他们的月份马上就要结束，因此他们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决定允许开始垦殖后不久，海勒姆·约德尔找我单独谈话。他说殖民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不够垦殖的资格，他们只接受过现代农耕设备的训练，无法适应门诺派熟悉的手工劳动和普通机械。我们虽然带来了基因改良后的速生种子，两个月内就能收割第一茬作物，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实际上我们并不懂，因此饥荒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约德尔问能不能让门诺派为整个殖民地种植庄稼，免得三个月后我们上演星际食人惨剧。门诺派可以接收其他殖民者当学徒，在现场手把手教学。我欣然同意。阿尔比恩月的第二周，门诺派成员看完土壤研究报告，他们种植小麦、玉米和各种蔬菜；他们从冻眠中唤醒蜜蜂，让它们去跳授粉舞蹈；他们放牧牲畜，教来自另外九个殖民地和一艘飞船的殖民者熟悉精耕和混栽、保碳和高卡种植，还有如何在最小的空间内得到最大的收成。我稍微放松了一点，莎维德丽前阵子一直在拿人肉开玩笑，她终于找到了新的嘲讽对向。

翁布里亚月，丑鼠发现速生马铃薯很好吃，我们在三天内就失去了好几英亩。我们遭遇了第一种农业害兽。医疗室已经建成，黑匣子里拥有全套设备。一名殖民者在搭谷仓时不小心被带锯切掉一根手指，曹医生只花几个小时就用手术机器人接了回去，她非常高兴。

中国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婚礼，女方是富兰克林星的凯瑟琳·晁，男方是罗斯星的凯文·琼斯。婚礼上大家闹得很欢。两周后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离婚——还好不是晁和琼斯。贝阿塔终于受够了让人恼火的扬·克拉尼茨，和他分道扬镳。这次大家闹得更欢。

伊利月十号，我们完成了第一次大收割。我宣布这一天是法定假日和感恩节。殖民者为门诺派建造会堂以示感谢——在建造会堂的过程中，他们只是偶尔请求门诺派教徒的指点。第二批作物定于不到一周后播种。

喀土穆月，帕特里克·一美和朋友去西墙外的小溪边玩耍。他沿着小溪奔跑，滑了一跤，头部撞在一块石头上，溺水身亡。他年仅八岁。殖民点的大部分民众参加了葬礼。喀土穆月的最后一天，帕特里克的母亲安娜偷了朋友的一件厚重外套，在口袋里装满石块，走进小溪追随儿子而去。她成功了。

京都月，五天里有四天下大雨，毁坏庄稼，打乱了殖民点当年第二次收割的计划。佐伊和恩佐闹分手闹得很不愉快，第一次恋爱经常会弄得人心烦意乱，闹分手并不稀奇。佐伊的情缘刺激得希克利和迪克利非常痛苦，他们甚至开始公开讨论怎么解决恩佐的问题。佐伊命令他们停下，他们有点吓住她了。

极乐月，交狼（就是那种类似郊狼的猎食动物）又回来骚扰殖民点，企图袭击羊群这个现成的食物源。殖民者于是想方设法发动反击。莎维德丽在顽抗三个月之后，终于和贝阿塔约会了一次。第二天莎维德丽将昨晚描述为“一场很有意思的失败”，但拒绝深入讨论。

洛诺克进入仲秋时节，最后一批临时帐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简单小屋，有些就在克洛坦小镇上，有些在周界外的垦殖地上。一半殖民者还住在克洛坦镇上，向门诺派教徒学习农耕技术。另外一半已经开出了各自的垦殖地，隔年将自己播种和收割。

莎维德丽的生日（从哈克贝利星日历转换成洛诺克日历）是极乐月二十三日。我给她的礼物是小木屋里的室内厕所，另一头连接很容易排空的小型化粪池。莎维德丽真的哭了出来。

罗斯月十三日，亨利·阿伦怀疑妻子瑟蕾莎与曾经同住一个帐篷的男人有外遇，于是打了她。瑟蕾莎的回应是用沉重的平底锅还击，打断了他的下巴，敲掉了三颗牙齿。亨利和瑟蕾莎都去看了曹医生，亨利随后进了由马厩匆忙改建而成的监狱。瑟蕾莎申请离婚，搬进原来同住一个帐篷的那个男人家。她说他们以前根本就没睡过，但这么一说确实是个他妈的好主意。

那个男人名叫约瑟夫·朗。凤凰月二十日，朗失踪了。

瑟蕾莎·阿伦来向简报案说朗失踪了，我对简说：“首先，亨利·阿伦最近在哪儿？”

“白天被监视劳动，”简说，“只有撒尿的时候才放他一个人去。夜间回监狱牢房睡觉。”

“牢房好像不是很难逃出来。”我说。牢房以前是用来关马匹的。

“对，”简说，“但马厩就很难了。只有一扇门，有一道锁，而且还在外面。夜里他不可能出去。”

“他可以找朋友收拾朗。”我说。

“我不认为阿伦有朋友，”简说，“查德和阿里录过他们邻居的口供，大家都说亨利挨那一平底锅纯属活该。我会让查德再去问一问，但我不觉得能有什么结果。”

“你怎么看？”我问。

“朗的垦殖地紧挨着树林，”简说，“瑟蕾莎说他们曾经进过树林散步。林象穿过那片区域迁徙，朗想去仔细看看。”林象就是我们落地后不久有人在树林边缘看见的笨拙动物，它们似乎会定期迁徙觅食。我们来的时候刚好是它们在我们这里停留的尾声，现在是新一轮的开始。要我说，林象还不如我长得像大象呢，但无论我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反正是叫定了。

“所以朗去看林象，结果迷路了。”我说。

“或者被踩死了，”简说，“林象的个头够大。”

“那好吧，咱们召集一个搜索队，”我说，“假如朗真的迷路，他要是不傻，就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去找他。”

“他要是不傻，又怎么会去追林象呢？”简说。

“你肯定不喜欢玩远足狩猎。”我说。

“经验告诉我，不要故意去追异星动物，”简说，“因为它们经常会反过来追杀你。我一小时后召集搜索队。你也一起来吧。”

刚过中午，搜索队开始寻找朗。有一百五十人主动参加，亨利·阿伦不受待见，但瑟蕾莎和朗有很多朋友。瑟蕾莎想报名，但我让她的两个朋友陪她回家了。我害怕带上她结果撞见朗的尸体。简将搜索区域分为许多小块，一组人负责一小块，每个小组都必须用喊声保持联系。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虽说在约会中遭遇了很有意思的失败，但两人成了好朋友，她们和我一个小组，莎维德丽紧握着早些时候从某位门诺派教徒那换来的旧式罗盘。简离我有一段距离，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她。我不怎么情愿让佐伊参加搜索，但有简和奥宾人陪同，她在树林里比在克洛坦镇上要安全得多。

搜索开始三小时后，希克利跑了过来，身披纳米网格屏蔽服的他显得阴森森的。“萨根中尉想见你。”他说。

“好的。”我说，示意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跟我走。

“不，”希克利说，“就你一个人。”

“怎么了？”我问。

“我不能说，”希克利说，“快来吧，少校，别磨蹭了。”

“那我们就困在这恐怖的森林里了。”莎维德丽对我说。

“你们想往哪儿走都行，”我说，“但千万记得通知两侧的小组，免得他们跟丢。”说完，我就跟着大步流星离开的希克利小跑而去。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简的身旁。除了简，玛塔·皮罗还有另外两名殖民者也在，三个人都脸色惨白，毫无表情。他们背后是一头林象的庞然尸体，无数小虫嗡嗡乱飞，林象再过去还有一具较小的尸体。简瞥我一眼，对皮罗那三个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看看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朝殖民地的方向走去。

“佐伊在哪儿？”我问。

“我让迪克利送她回去了，”简说，“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个。玛塔和她的小组发现的。”

我指了指较小的尸体。“看着像是约瑟夫·朗。”我说。

“没那么简单，”简说，“你过来。”

我们走到朗的尸体旁。尸体血肉模糊。“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简说。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强迫自己排空胡思乱想。“他被啃过。”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告诉玛塔和其他人的，”简说，“我也暂时希望他们这么认为。你看得再仔细点儿。”

我皱起眉头，继续打量尸体，想看清明显被我看漏的什么细节。我忽然看到了。

我吓得浑身冰冷。“天哪。”我说，后退几步。

简瞪着我。“你也看见了，”她说，“他不是被啃咬过，而是被屠宰的。”

医务室里挤着一整个委员会加上曹医生，大家都很不舒服。“不太好看，做好心理准备。”我提醒他们，然后拉开被单，露出约瑟夫·朗的残缺尸体。只有李晨和玛塔·皮罗像是要呕吐，情况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

“天哪。有东西吃了他。”保罗·古铁雷斯说。

“不。”海勒姆·约德尔说。他凑近朗。“你们看，”他指着一个地方，“组织是被切断而非撕开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扭头看着简，“所以你叫我们来看。”简点点头。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我不明白。你要我们看什么？”

“这个人是被屠宰的，”约德尔说，“下手的人用某种利器切下他的肉块。应该是刀或斧。”

“你怎么看得出？”古铁雷斯问约德尔。

“我屠宰过相当多的动物，知道伤口会是什么样。”约德尔说，抬头看着我和简，“二位总督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暴力，知道这是什么伤口。”

“但你们不可能确定。”玛丽·布莱克说。

简扭头对曹医生点点头。“骨头上的裂纹符合切割器具，”曹医生说，“角度很精确，被动物啃咬过的骨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做这件事的是智慧生物，不是野兽。”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点有杀人犯？”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杀人犯？”古铁雷斯说，“去他妈的杀人犯！有个食人魔在四处游荡。”

“不对。”简说。

“什么意思？”古铁雷斯说，“你自己说的，这个人像牲口似的被开膛破肚，下手的肯定是殖民点的某个人。”

简望向我。“好吧，”我说，“我必须严肃一点了。作为殖民联盟派驻洛诺克殖民地的总督，我在此宣布，与会各位都有义务遵守《联邦保密法》。”

“我同意。”简说。

“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的所有言行出了这个房间都不得对外泄露，违者当以背叛联邦论处。”我说。

“你什么意思？”特鲁西约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不是开玩笑。敢对外泄露我和简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个‘大’能有多大？”古铁雷斯说。

“枪决。”简说。古铁雷斯犹豫地笑了笑，等待简说她在开玩笑，但始终没有等来。

“好吧，”特鲁西约说，“我们明白。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我说，“我们叫你们来有两件事。首先是这个，”——我指了指朗的尸体，曹医生已经把被单又盖了回去——“其次是这个。”我从试验台上的一块毛巾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特鲁西约。

他看了一会儿，说：“看着像是矛头。”

“就是矛头，”我说，“在朗旁边的林象尸体里发现的。估计被掷出去插在林象身上，林象拔出来后折断了——或者先折断再拔出来。”

特鲁西约正要把矛头递给李晨，突然停下来，又低头看着矛头。“你不会真的是那个意思吧？”他说。

“被屠宰的不只是朗，”简说，“林象也遭到了屠宰。朗的周围有脚印，因为玛塔和他的搜索小组，我和约翰都看过他。林象周围也有足迹，但不属于我们。”

“林象是被交狼咬死的，”玛丽·布莱克说，“交狼成群活动，这种事很正常。”

“你没听明白，”简说，“林象是被屠宰的，屠宰林象的人也屠宰了朗，而屠宰林象的不是人类。”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星还有某种土著智慧生物。”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多智慧？”特鲁西约问。

“足够做出这东西来，”我指的是矛头，“虽然很简陋，但毕竟是矛。而且足够它们做出用于屠宰的刀具来。”

“我们来洛诺克星快一年了，”李晨说，“假如它们真的存在，我们为什么从没见过？”

“我认为我们见过，”简说，“我认为就是我们抵达不久企图进入克洛坦村的动物。爬不过屏障就想挖洞钻过来。”

“我以为那是交狼。”李晨说。

“我们在一个洞里杀了一头交狼，”简说，“不代表挖洞的就是交狼。”

“洞恰好在我们第一次看见林象的那段时间出现，”我说，“现在林象回来了。也许这种生物是跟着兽群跑的。没有林象，就没有洛诺克穴居人。”我指着朗说：“我猜它们在捕猎林象。正在屠宰割肉的时候，朗不巧正好路过。它们也许出于恐惧杀了他，然后也割了他的肉。”

“它们将朗视为猎物。”古铁雷斯说。

“这一点还不确定。”我说。

“少来了，”古铁雷斯指着朗说，“狗娘养的把朗做成了他妈的肉排！”

“对，”我说，“但我们并不清楚他是不是被猎杀的。我不希望我们仓促得出结论。也不希望大家因为这些生物和它们对我们的恶意而陷入恐慌。就我们所知，它们没有任何意图。这次很可能只是偶然相遇。”

“你难道想建议咱们假装乔【5】不是被杀和吃掉的吗？”玛塔·皮罗说，“这怎么可能？荣和伊凡知道，因为他们和我一起发现的尸体。简叫我们别声张，所以我们还没说出去。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保密。”

“这部分不需要保密，”简说，“你们可以告诉大家，但别多说什么。有动物杀人的那部分请暂时保密。”

“我不会骗我的人说这只是偶发的动物袭击。”古铁雷斯说。

“没有人要你这么做，”我说，“跟他们说实话：有捕食动物跟随林象群，它们很危险，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禁止进入森林，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别离开克洛坦。但暂时就说到这里为止。”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它们对我们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它们已经杀死了一名人类，吃了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人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要是人们认为有某种智慧生物在猎杀他们，就会有各种非理性的反应，”简说，“比方说你现在的样子。”

古铁雷斯瞪着简。“我不喜欢你暗示我的反应不合理性。”

“那就别做非理性的事情，”简说，“因为那样会造成不必要的后果，古铁雷斯，别忘了你必须遵守《联邦保密法》。”古铁雷斯安静下去，但显然并不满意。

“听我说，”我说，“假如它们真是智能生物，那么别的暂且不提，我认为我们对它们负有一定责任，首先就是不要因为误解就杀光它们。另外，假如它们真有智能，那么肯定有办法能让它们知道应该远离我们。”我指了指矛头，特鲁西约把矛头递给我。“老天在上，它们还在用这东西，”我挥了挥矛头，“哪怕只用我们不得不使用的土枪，估计也能把它们杀光一百次了。但我觉得杀戮这种事能免则免。”

“允许我换个角度看问题，”特鲁西约说，“你请我们向人们隐瞒生死攸关的信息。我——我认为保罗也一样，认为隐瞒这种信息会让人们更不安全，因为大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你抬起头来看一眼。我们挤在一个用防电波纤维包裹的集装箱里，否则就有可能暴露行踪，这是因为我们的政府向我们隐瞒了生死攸关的信息。殖民联盟政府把我们当傻子耍，所以我们才会活成现在这个鸟样。别介意……”特鲁西约对海勒姆·约德尔说。

“没关系。”约德尔答道。

“我的重点是，我们的政府用秘密主义毁了我们，”特鲁西约说，“我们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的人民？”

“我不打算永远保密，”我说，“但暂时缺少情报，无法证明这种生物能不能构成真正的威胁，我希望能先搞清楚这个，免得大家被丛林里出没的洛诺克星原始人吓得发疯。”

“你猜想人们会吓得发疯。”特鲁西约说。

“我也希望事实能证明我是错的，”我说，“但咱们暂时先把保险摆在第一位吧。”

“我们反正没得选，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特鲁西约说。

“天哪。”简说。我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语气：恼怒。“特鲁西约，古铁雷斯，你们用一用你们的脑子行吗？我们并不是非得告诉你们这些。发现尸体的是玛塔，但她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你们只有约德尔看得懂那是什么伤口，但他也是到了这儿才看见的。如果我们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就不可能知道。我可以销毁证据，你们谁都不会发现。但我们不想这么做，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信任你们，愿意分享并非必须分享的信息。也请你们信任我们，在你们告诉殖民者之前，先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即将告诉你的所有内容都受《联邦保密法》保护。”我说。

“我们有联邦？”杰瑞·本奈特问。

“杰瑞。”我说。

“对不起，”杰瑞说，“怎么了？”

我说出智慧生物的存在，还有昨晚委员会碰头的结果。“够凶险的，”杰瑞说，“你要我做些什么？”

“查看联盟给我们有关这颗星球的所有文件，”我说，“要是发现有任何地方说明联盟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就告诉我。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直接提到过，”本奈特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为你打印文件的时候读过一遍。”

“我要找的也不是直接提到的地方。我指的是任何能说明它们存在的文字。”我说。

“你认为殖民联盟蓄意隐瞒这颗星球存在智慧生物？”本奈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我说，“说不通。但把我们送到截然不同的另一颗星球来，然后切断所有联系，这么做也同样说不通，对吧？”

“朋友，你说得有道理，”本奈特说，思考片刻，“你要我查多深？”

“尽可能深，”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本奈特拿起工作台上的手持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殖民联盟使用标准格式存储这些文件，”他说，“文本、图像、音频，都用了同一种文件格式。这种格式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追溯编辑历史。你写个草稿，发给老板，老板修改后发还给你，你能看见老板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修改。无论修改过多少次都有记录，删除的内容保存在元数据里。打开版本跟踪功能才会看见这些东西。”

“因此做过的修改应该还在文件里。”我说。

“有可能，”本奈特说，“殖民联盟有规定说必须削除最终版本内的这类元数据，但规定是一码事，让人记住要这么做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就去看吧，”我说，“我要你检查所有内容。这么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本奈特说，“批处理命令很容易就能解决问题，然后就看怎么设置搜索参数了。交给我吧。”

“我欠你一个人情，杰瑞。”我说。

“是吗？”本奈特说，“能不能帮我找个助理？整个殖民点只有我一个搞技术的，事情非常多。我从早到晚都关在这个箱子里。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这事交给我，”我说，“文件交给你。”

“说定了。”本奈特说，挥手赶我出去。

我一出来，简和海勒姆·约德尔就迎向我。“我们有问题了，”简说，“大问题。”

“什么？”我说。

简朝海勒姆点点头。“保罗·古铁雷斯和另外四个人今天经过我的农场，”海勒姆说，“带着步枪走进树林。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和朋友们去打猎。我问他们去打什么，他说我应该很清楚他们打算打什么。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的宗教禁止我杀死智慧生物，我请他重新考虑他要去做的事情，因为他将会违背你的命令，计划杀死另一种智慧生物。他哈哈大笑，走向树林。他们现在就在树林里，佩里总督。我认为他们打算杀死能找到的所有那种生物。”

约德尔送我们到他看见那几个人走进树林的地方，说他在外面等我们。简和我进去，开始寻找他们留下的足迹。

“这儿。”简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保罗和他那帮人毫无掩饰踪迹的意识——也可能是他们想掩饰，却非常不擅长。“白痴。”简说，就跟着脚印跑了出去，想也没想就用上了新躯体给她的速度。我连忙跟上去，但没她那么快，也不如她安静。

一公里后，我追上了她。“别再这样了，”我说，“我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安静。”简说。我闭上嘴。简的听力无疑和速度一样也经过了强化。我尽量安静地把氧气吸进肺部。她开始向西走，我们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三声。简跑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我尽可能快地跟上她。

又过了一公里，我们跑进一片林间空地。简跪在一具躯体旁，躯体下的血泊正越来越大。另一个人坐在旁边，靠灌木丛撑住身体。我跑到简和躯体旁，躯体的前襟满是鲜血。她几乎没有抬头。“已经死了，”她说，“子弹从肋骨和胸骨之间进去，径直穿过心脏，从背后出来。倒地前多半就死了。”

我抬头看男人的面孔。我花了一小会儿才认出他：马可·弗洛瑞斯，来自喀土穆星的殖民者。我把弗洛瑞斯留给简，走向茫然瞪视前方的那个男人。他也是喀土穆星的殖民者，盖伦·德隆。

“盖伦。”我说，蹲下直视他的眼睛。他看不到眼前的现实，我打了几下响指，好不容易叫醒他。“盖伦，”我又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打中了马可。”德隆用闲谈的平淡声音说。他的视线越过我，没有看任何东西。“我不是存心的。它们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我朝一只开枪，马可恰好插进来。子弹打中他。他倒下了。”德隆用双手抱住前额，使劲揪头发。“我不是存心的，”他说，“它们就突然跳出来了。”

“盖伦，”我说，“你们是和保罗·古铁雷斯还有另外两个人来的，他们去哪儿了？”

德隆大致指了指西边。“它们逃跑了。保罗、胡安和戴特去追。我留下看看能不能救马可。看看……”他的声音又断了。我站起身。

“我不是存心的，”德隆还是用平淡的声音说，“它们就突然跳了出来，而且动作太快了。你应该看看它们。你要是见到了，见到它们的长相，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开枪。”

“它们长什么样子？”我问。

德隆惨笑，终于望向我。“像人狼。”他闭上眼睛，又把脑袋放回手里。

我回到简身旁。“德隆吓呆了，”我说，“咱们谁带他回去？”

“他怎么说？”简问。

“说那些东西突然跳出来，然后朝那儿跑了，”我指着西边说，“古铁雷斯和另外两个人去追了。”我突然想到，说：“他们会中埋伏的。”

“走，”简指着弗洛瑞斯的步枪说，“带上。”她跑了出去。我拿起弗洛瑞斯的步枪，查看弹仓，然后再次追赶妻子的脚步。

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几个人的喊叫声。我加速狂奔，跑上一段斜坡，在一片树丛间的空地上看见了简，她跪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男人痛得惨叫。保罗·古铁雷斯用枪指着简，命令她放开那男人。简毫不动摇。第三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像是要尿裤子了。

我端平步枪瞄准古铁雷斯。“放下枪，保罗，”我说，“快放下，否则我就放倒你。”

“叫你老婆放开戴特。”古铁雷斯说。

“不行，”我说，“快放下武器。”

“她要扭断他的胳膊了！”古铁雷斯说。

“要是她想扭断他的胳膊，胳膊现在已经断了，”我说，“要是她想杀了你们三个，你们早就没气了。保罗，最后一遍。放下枪。”

保罗扔下步枪。我瞥了一眼第三个男人——他应该叫胡安，他也扔下了手里的枪。“跪下，”我对他们说，“跪下，手掌放在地面上。”他们跪下了。

“简。”我说。

“这家伙对我开枪。”简说。

“我不知道是你！”戴特说。

“闭嘴。”简说。他乖乖闭嘴。

我走过去捡起胡安和古铁雷斯的枪。“保罗，你的另外两个人呢？”我问。

“在后面哪儿吧，”古铁雷斯说，“那些鬼东西突然蹦出来，然后往这个方向跑，我们追了上来。马可和盖伦估计往另一个方向追了。”

“马可死了。”我说。

“那些狗娘养的抓住他了！”戴特说。

“不，”我说，“盖伦开枪打死的。就像你险些开枪打死了简。”

“天哪，”古铁雷斯说，“马可。”

“所以我才想暂时保密，”我对古铁雷斯说，“免得会有白痴做这种事。你们这些蠢货，半点也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现在你们死了一个人，凶手是你们的另一个人，剩下几个人险些中埋伏。”

“噢，天哪。”古铁雷斯说，他四肢着地，想勉强起身，但失去平衡，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们送你们回去，都给我起来，”我说，走向古铁雷斯，“按原路返回，路上可以接上盖伦和马可。保罗，对不起……”我从眼角看见简打手势叫我闭嘴。她在听什么动静。我望向她，比着口型说：“怎么了？”

简低头看着戴特。“你们追的那些东西往哪个方向跑了？”

戴特指着西边说：“那个方向。我们正在追它们，它们突然消失，然后你就冒出来了。”

“你说消失是什么意思？”简问。

“前一秒钟还能看见，下一秒就看不见了，”戴特说，“那些狗娘养的快得很。”

简从戴特身上起来。“站起来吧。”她说，望向我，“他们不是险些跑进埋伏圈。这儿就是埋伏圈。”

这时我也听见了简刚才在听的响动：许多个轻柔的咔嗒声汇集在一起，从树丛中传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操。”我说。

“这是什么鬼声音？”古铁雷斯说着抬起头，把脖子露给了恰好扎下来的一支短矛，短矛插进胸骨顶端的柔软部位，径直钻入他的内脏。我就地一滚，避开飞向我的短矛，抬头望去。

人狼像雨点似的落下来。

两只人狼落在我和古铁雷斯身旁，古铁雷斯还活着，想把短矛拔出来。一只人狼抓住短矛的尽头，将短矛插进古铁雷斯的胸腔，使劲摇晃了几下。古铁雷斯口吐鲜血而死。第二只人狼向我挥舞双爪，我翻滚避开，它撕破了我的上衣，但没碰到皮肤。我用一只手抬起始终抱在怀里的步枪，那东西用双掌（或双爪、双手）抓住枪管，想从我手中夺过去。它似乎不明白枪口会射出子弹，于是我给它上了一课。杀死古铁雷斯的怪物发出尖细的咔嗒声，我希望那代表的是恐惧，它向东跑去，几步蹿上一棵树，爬了几步，然后跳出去落在另一棵树上，随即消失在了树叶中。

我环顾四周。它们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一动。我端起枪瞄准。那是简。她从一只人狼身上拔出匕首。旁边还躺着另一只人狼。我寻找胡安和戴特，发现两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没事吧？”简问我。我点点头。简站起身，手按住身体侧面，鲜血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

“你受伤了。”我说。

“我没事，”她说，“看着吓人而已。”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

“德隆。”简拔腿就跑，手依然按着伤口。我追上去。

德隆的大半个身体不见了，只剩下小半个留在原地。不见了的大半个身体还活着，在不停惨叫。一道血迹从他原来坐着的地方洒向一棵树。又是一声惨叫。

“它们带他向北走了，”我说，“我们追。”

“不。”简指给我看。东边的树丛中有动静。“它们用德隆当诱饵，想引我们过去。它们的大多数往东边去了。就是殖民点的方向。”

“总不能留着德隆不管吧，”我说，“他还活着。”

“我去找他，”简说，“你回镇上。当心点儿，看着树上和脚下。”说完她就不见了。

十五分钟后，我跑出树林边缘，回到殖民点的地界内，发现四只人狼站成半圈，围着默不作声的海勒姆·约德尔。我立刻卧倒。

人狼没有注意到我，它们的精神全放在约德尔身上，约德尔还是一动不动。两只人狼拿着短矛对准他，他要是乱动就扎穿他。约德尔没有动。四只人狼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咝咝声落在我的听力范围边缘，怪不得简比我们其他人更早听见它们。

一只人狼走向约德尔，对他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它矮壮且肌肉发达，约德尔高大却瘦削。人狼的一只手拿着简陋的石刀，它伸出一只爪子，使劲戳了一下约德尔的胸膛。约德尔站在原处一声不吭。怪物抓住他的右臂，又是闻又是端详。约德尔仍没有抵抗。门诺派教徒是和平主义者。

人狼突然狠狠一拳打在约德尔的胳膊上，也许是为了试探。约德尔被打得一个趔趄，但没有倒下。人狼发出一连串咕噜声，另外三只也跟着发出咕噜声。我估计它们是在大笑。

人狼突然用爪子挠了一把约德尔的脸，划破约德尔的右面颊，发出清晰可辨的撕裂声。鲜血涌出，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捂住脸。人狼发出呜呜声，盯着约德尔，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等着看他的反应。

约德尔放开捂着受伤面颊的手，直勾勾地看着那只人狼。他慢慢扭头，把另一侧面颊留给对方。

人狼从约德尔面前退回同伴的队伍中，嘴里发出咕噜声。用短矛瞄准约德尔的两只人狼微微垂下矛尖。我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半秒钟，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约德尔始终拒绝反抗，那些怪物足够聪明，明白他对它们不构成威胁。

再抬起头，我看见一只人狼直盯着我。

它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离约德尔最近的人狼看了我一眼，咆哮一声，把石刀插进约德尔的身体。约德尔身体僵挺。我抬起步枪，瞄准那只人狼的脑袋开枪。它应声而倒；另外三只人狼蹿回树林中。

我跑向约德尔，他已经倒在地上，试探着在摸石刀。“别碰它。”我说。要是石刀刺破了主要血管，拔出来会导致他大出血而死。

“真疼啊。”约德尔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咬着牙微笑道，“唉，险些成功。”

“已经成功了，”我说，“真是对不起，海勒姆。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海勒姆说，“我看见你卧倒。看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做得很对。”他向人狼的尸体伸出手，摸着它摊开的一条腿。“真希望你不用打死它。”他说。

“对不起。”我又说。海勒姆没能再说什么。

“海勒姆·约德尔、保罗·古铁雷斯、胡安·埃斯科贝多、马可·弗洛瑞斯、戴特·格鲁伯、盖伦·德隆，”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六条人命。”

“是啊。”我说。我坐在我家的厨台前。佐伊在特鲁西约家，和格雷琴过夜。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佐伊。简在医务室，除了身体侧面的伤口，她在追赶德隆时受了很严重的擦伤。巴巴的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我漫不经心地爱抚着它。

“一具尸体。”特鲁西约说。我抬起头。“我们组织了一百人进森林去你说的地方。我们找到了血迹，但没有他们的尸体。被那些怪物带走了。”

“盖伦呢？”我说。简说她一路追赶，发现了好几块盖伦的身体。盖伦不再惨叫后，她没继续追赶，受伤让她支撑不下去了。

“我们找到了一些尸块，”特鲁西约说，“但离一具尸体还差得远。”

“好得很，”我说，“他妈的好得很。”

“你有什么感觉？”特鲁西约问。

“天哪，”我说，“你想我会有什么感觉？我们今天失去了六个人。我们他妈的失去了——失去了海勒姆·约德尔。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光了。他和其他的门诺派教徒，救了这个殖民点。现在他死了，而且是我的错。”

“是保罗纠集起这帮人的，”特鲁西约说，“他违抗你的命令，还害死了另外五个人。让你和简冒上生命危险。要是有谁应该负责，那就是他了。”

“我不会要保罗负责。”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特鲁西约说，“所以我才那么说。保罗是我的朋友，算是在这儿最好的朋友了。但他做了蠢事，害死了那些人。他应该听你的。”

“唉，是啊，”我说，“我以为把它们的存在当作机密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那么做的。”

“是秘密就会泄露，”特鲁西约说，“你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应该知道。”

“我应该让大家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的。”我说。

“也许吧，”特鲁西约说，“你当时必须作决定，你作了决定。但我不得不说，我没想到你会作出那种决定。不像你的风格。不介意我说一句吧？你不擅长处理秘密。这儿的其他人同样也不擅长。”

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轻轻爱抚我的小狗。特鲁西约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了一小会儿。“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我说，“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一拳打穿墙壁。”

“我建议你别这么做，”特鲁西约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接受我的建议，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建议。”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朝房门摆摆头：“民众怎么样？”

“吓得屁滚尿流，”特鲁西约说，“昨天死了一个，今天六个，其中五个还死不见尸，大家都害怕接下来会轮到他。我猜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会回村里睡觉。这是一种智慧生物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古铁雷斯组织队伍的时候告诉了他手下的所有人。”

“要是再有一组人出去猎杀人狼，我也不会吃惊的。”我说。

“你打算叫它们人狼？”特鲁西约说。

“你看见杀死海勒姆的那家伙了，”我说，“你自己说像不像。”

“帮个忙，别把这个名字传出去，”特鲁西约说，“大家已经够惊恐了。”

“好吧。”我说。

“另外，对，有一组人想出去复仇，一帮白痴小子。包括你女儿的男朋友恩佐。”

“是前男友，”我说，“你没有说服他们别干傻事吗？”

“我说五个成年人出去猎杀它们，结果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特鲁西约说，“他们听了这个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

“很好。”我说。

“今晚你得去公共食堂露个面，”特鲁西约说，“大家都会在那里。他们需要见到你。”

“我现在可没法见人。”我说。

“你没得选，”特鲁西约说，“你是殖民点的领导者。人们在哀悼，约翰。只有你和你妻子侥幸逃生，而她在医务室。你要是一整个晚上都躲在家里，大家会觉得没有人能逃脱那种动物的毒手。另外，你有秘密瞒着他们。你得想办法补偿。”

“天，真不知道你是心理学家。”我说。

“我不是，”他说，“我是政治家。你也是，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这就是殖民地领袖的工作。”

“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说，“你想要殖民地领袖的这份工作吗？我愿意给你。就现在，给你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你应该领导这个殖民点。那么，这份工作归你了。要不要？”

特鲁西约停下来斟酌片刻。“你说得对，”他说，“我曾经认为我应该领导这个殖民地。现在偶尔还这么认为。有朝一日我估计会当上的。但现在这不是我的工作，而是你的。我的工作是当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这么认为：你的人民很害怕，约翰，你是他们的领导者。他妈的快去领导他们。长官。”

隔了很久。“你这是第一次叫我‘长官’。”我说。

特鲁西约咧嘴笑笑：“一直留着特殊场合用呢。”

“好吧，”我说，“算你厉害。真的，算你厉害。”

特鲁西约站起身。“那咱们晚上见吧。”

“好的，晚上见，”我说，“我尽量安慰大家。谢谢。”他挥手表示别客气，开门出去。有人走上我的门廊，来的是杰瑞·本奈特。

我招手让他进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我问。

“关于那些怪物，什么也没有，”本奈特说，“我用各种参数搜索过了，什么也没找到。能用的材料本来就不多。他们没怎么勘察这颗星球。”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说。

“好吧，”本奈特说，“知道种族联合体轰炸殖民地的那段录像吗？”

“对，”我说，“和这颗行星有什么关系？”

“没有，”本奈特说，“我跟你说过，我用批处理命令检查所有数据文件的编辑历史。命令连同这个文件一起处理了。”

“这个文件有什么特殊的？”我问。

“唔，你那段视频只是一个文件的一部分。元数据里有原始视频的时间码。时间码显示那段视频只是另个视频的尾巴。内容不止这些。”

“还有多少？”

“很多。”本奈特说。

“能找回来吗？”我问。

本奈特微笑道：“已经搞定。”

和几十个紧张的殖民者交谈完，六小时后，我推开了黑匣子的大门。本奈特说过他会把视频文件装载到一台手持终端里，这台手持终端就摆在他的桌上。我拿起终端，视频文件已经打开，放在开始位置暂停。开场画面是两个生物站在山上俯瞰一条河。我从看过的那段视频里认出了那座山和其中一个生物。另一个生物我没见过。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然后咒骂着自己好蠢，我放大画面，那个生物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瓦伊德星人。

“哈啰，”我对这个生物说，“你和抹平你们殖民地的家伙在谈什么呢？”

我开始播放视频，寻找答案。

第八章

两个生物站在可以远眺河流的峭壁边缘，望着大草原尽头的落日。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对钱·奥伦森说。

“谢谢，”奥伦森答道，“因为火山。”

高扭头望着奥伦森，似乎觉得很好笑。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只有这条大河、河两岸的峭壁和一个小型殖民地，殖民地位于从峭壁伸向河边的缓坡上。

“不是这儿。”奥伦森感觉到高无声的嘲弄。他指着西方，太阳刚落到地平线以下。“那个方向，离这儿隔着半个星球。地壳活动剧烈。有一圈火山围绕整个西大洋。秋末有一座火山刚刚喷发。大气中还有火山灰。”

“今年冬天肯定很难熬。”高说。

奥伦森打个手势，表示恰恰相反。“规模大得能让日落很美，但还没大到能影响气候。这里的冬天很温和。这是我们选择定居的原因之一。夏天够热，适合作物生长。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而且没有火山。”高说。

“没有火山，”奥伦森赞同道，“也没有地震，因为我们就在一个地壳板块的正中央。但雷暴雨非常吓人。去年夏天刮起龙卷风，冰雹有你脑袋那么大。庄稼因此绝收。但没有任何地方是完美的。大体而言，这里很适合初创殖民地，为我们的人民建设一个新世界。”

“同意，”高说，“就我所见，你把这个殖民点领导得非常好。”

奥伦森微微低头。“谢谢，将军。您的赞扬是我最大的荣幸。”

两人又把视线投向落日，暮霭渐渐包围了他们。

“钱，”高说，“你知道我不能允许你保留这个殖民点。”

“唉，”奥伦森微笑道，依然望着落日，“社交拜访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个。”高说。

“我知道，”奥伦森说，“你们击毁我的通信卫星，那是第一条线索。”奥伦森抬起胳膊，指着山坡下高的士兵，奥伦森手下的农民警惕地看着士兵。“这是第二条线索。”

“他们来是为了炫耀武力，”高说，“我需要和你谈谈，但又不想吃子弹。”

“那炸毁卫星呢？”奥伦森说，“恐怕不是为了炫耀武力吧？”

“那是不得已之举，为了你们好。”高答道。

“我看未必。”奥伦森说。

“如果我留下卫星，你或殖民地的其他人就会发射跃迁无人机，通知你们的政府说你们受到攻击，”高说，“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你刚说我不能保留这个殖民点。”奥伦森说。

“确实不能，”高说，“但这和受到攻击是两码事。”

“我看不出两者的区别，将军，”奥伦森说，“尤其是您的炮火击毁了我们昂贵的卫星，您的士兵站在我们的土地上。”

“我们认识多久了，钱？”高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既是朋友也是对手。你亲眼看过我做事。你可曾见过我说一套做一套？”

奥伦森沉吟片刻，最后说：“没有。你确实是个傲慢的浑球，塔瑟姆，但你永远说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再相信我一次吧，”高说，“别的不说，我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问题，所以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因为你和我的行为会有重大影响，超过这颗星球和这个殖民点。我不能让你保留这个殖民点。你知道的。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人应该为此受苦。”

奥伦森又是一阵沉默。“我必须承认，看见你在飞船上，我吃了一惊，”他说，“我们知道存在被种族联合体找上门的风险。你们费心费力让所有种族排队站好，然后宣布禁止殖民，只怕不会允许我们钻空子。我们为这个可能性做过准备。但我以为来的会是某个底层官僚，没想到却是种族联合体的主席阁下。”

“我们的朋友，”高说，“值得我以礼相待。”

“你这么说真是太仁慈了，将军，”奥伦森说，“但无论是不是朋友，这都有点小题大做。”

高微笑道：“唉，有可能。说本来会是小题大做更确切，但这个殖民点比你想象中更加重要。”

“我不明白，”奥伦森说，“尽管我很喜欢这儿，这些人都很不错，但毕竟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连两千人都不到。我们还在为温饱奋斗的阶段，只是种种庄稼，准备迎接下一轮定居者。而他们也只会为再下一轮定居者做准备。这些事情有什么重要的？”

“你就别跟我假装听不懂了，”高说，“你很清楚这个殖民点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你们种植或制造什么，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违反了《联合体协议》。未来会在联合体境内引出其他不受监管的殖民地。你们对协议视为不见，严重挑战了种族联合体的权威。”

“我们没有视而不见，”奥伦森说，声音里渐渐变得恼火起来，“只是不适用于我们而已。我们没有在《联合体协议》上签字，将军。我们没有，另外几百个其他种族也没有。我们有权自由殖民，我们也正是这么做的。你无权过问，将军。我们是一个主权国家。”

“开始和我打官腔了，”高说，“记得这说明我惹你生气了。”

“你别和我套近乎，将军，”奥伦森说，“我们以前是朋友，对，也许现在依然是。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不要以为你们把大部分种族拉进种族联合体，就拥有多了不起的正确性。在联合体结成之前，你们来攻击我的殖民点，那就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现在你们有了你们宝贝的种族联合体，但抢夺土地依然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

“我记得你曾经认为种族联合体是个好主意来着，”高说，“记得你还和其他瓦伊德外交人员争辩过来着，记得你说服了他们，然后又说服了你们的雅塔弗伊，允许瓦伊德加入种族联合体。”

“老雅塔弗伊遇刺身亡，”奥伦森说，“你知道的。他儿子的想法完全不同。”

“是啊，”高说，“他父亲遇刺身亡，对他来说也未免太顺心了。”

“这就不归我管了，”奥伦森说，“新雅塔弗伊登上王座，我无权违抗他的意志。”

“老雅塔弗伊的儿子是白痴，你很清楚。”高说。

“也许吧，”奥伦森说，“但我说过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

“我完全不怀疑，”高说，“从来不怀疑。你忠于瓦伊德人民，所以你才努力想加入种族联合体。如果瓦伊德加入了联合体，那你们也许就可以在这颗星球殖民了，还有另外四百多个种族支持你们这么做。”

“我们当然有权殖民，”奥伦森说，“我们也已经拥有了这颗星球。”

“你们很快就会失去它了。”高说。

“我们绝对不会把这颗星球交给种族联合体，”奥伦森回想高说过的话，“因为那样它就是种族联合体的领土了，而不属于瓦伊德人。我们必须和联合体的其他种族分享这颗星球。种族联合体现在还是这么考虑的，对吧？一颗行星多个种族。星球的归属不取决于种族，只取决于是否加入联合体，由此建立永久的和平。至少你是这么考虑的。”

“你以前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高说。

“生命充满惊喜，”奥伦森说，“世事常有变化。”

“是啊，”高说，“你记得是什么让我走上建立联合体这条路的吧？”

“亚敏战役，”奥伦森说，“你们从凯伊人手上夺回那颗星球的战役。”

“完全没有必要，”高说，“他们是水栖生物。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分享那颗星球，但我们不肯，他们也不肯。双方失去的都比得到的更多。在那场战役之前，我和你们该死的雅塔弗伊一样仇恨外族，和你现在假装的程度也差不多。打完仗，看见我们把亚敏星球毒害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羞愧。羞愧啊，钱。我知道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除非我主动去结束它。除非我改变大家做事的规则。”

“于是你来了，带着你伟大的种族联合体，你所谓的宇宙和平的希望，”奥伦森嘲讽道，“你打算把我和我的殖民点从这颗星球铲除掉。你没有结束这种事，将军，也没有改变做事的规则。”

“对，没有，”高同意道，“还没有，但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还在等你说我的殖民点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奥伦森说。

“《联合体协议》规定，联合体的成员种族不能私自保留新发现的行星，他们可以殖民，但其他成员种族也可以。”高说，“协议还规定，协议生效后，假如种族联合体发现的星球已有非会员种族殖民，那么联合体将为全体会员种族夺取这颗星球，但殖民必须通过种族联合体进行。我们向所有非成员种族通报了这件事。”

“我记得，”奥伦森说，“你这么说之后不久，我被选来领导这个殖民点。”

“但你还是殖民了。”高说。

“种族联合体在当时并不一定会成功，将军，”奥伦森说，“尽管你满怀使命感，但你依然有可能失败。”

“有道理，”高说，“但我没有失败。现在种族联合体已经成立，我们必须强制执行协议。协议签订后有几十个殖民地陆续建成，其中就包括你这个。”

“我明白了，”奥伦森说，“为了种族联合体的荣光，我们是一系列征服中的第一个。”

“不，”高说，“不是征服。我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希望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结局。”

“什么结局？”奥伦森问。

“你们自己主动撤离。”高说。

奥伦森盯着高。“老朋友，你肯定是彻底丧失理智了。”他说。

“听我说，钱，”高急切地说，“从你这儿开始是有原因的。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忠于谁——你的人民，而不是你们的雅塔弗伊和他的种族自杀政策。种族联合体将会禁止瓦伊德人继续殖民。就这么简单。你们只能保有在协议签订前已经占领的那些星球。不会更多了。你们会在那几颗星球上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瓜分宇宙。你们会遭到孤立——禁止贸易，禁止去其他星球。你们会被隔离，老朋友。隔离，会让你们衰败消亡。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能做到这些。你知道我能做到这些。”

奥伦森没有说话。高继续道：“我无法改变雅塔弗伊的想法，但你可以帮助我，向其他人展示，种族联合体更愿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放弃你们的殖民点。说服殖民者离开。你们可以返回母星。我保证你们一路安全。”

“你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么空洞，”奥伦森说，“放弃殖民点，我们就会被打上叛徒的烙印。我们所有人。”

“那就加入联合体吧，钱，”高说，“不是瓦伊德人，而是你，你和你的殖民者。种族联合体即将向移民开放第一颗殖民星球，你的殖民者可以加入。你们将依然是一个新世界的第一批居民，你们可以继续当殖民者。”

“而你们可以因为不屠杀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居民而得到公关优势。”奥伦森说。

“对，”高说，“当然了，这也是部分好处。看见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这样更容易说服其他种族放弃殖民星球。今天不流血就能帮助我们以后少流血。你能拯救的生命不只是你的这些殖民者。”

“你说这是一部分好处，”奥伦森说，“还有其他部分吗？”

“我不希望你死。”高说。

“你是说你不想杀死我。”奥伦森说。

“是的。”高说。

“但你会杀死我的，”奥伦森紧追不放，“我，还有我的每一个殖民者。”

“是的。”高说。

奥伦森苦笑道：“有时候真希望你也会说一套做一套。”

“习惯成自然了。”高说。

“你永远都会是这样，”奥伦森说，“这是你所谓的魅力的一部分。”

高没有说话，抬头望着星空，渐暗的天空中，群星开始闪烁。奥伦森跟着他向上看。“在找你的飞船？”

“找到了，”高指着空中说，“柔星号。你还记得吧。”

“记得，”奥伦森说，“又小又旧，第一次遇见你，你就在那艘船上。你居然还拿它当主舰，我真是吃惊。”

“执掌宇宙的好处之一就是允许你保留怪癖。”高说。

奥伦森指着高的士兵说：“要是我记得没错，柔星号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小群士兵。我相信这些人已经足够完成任务了。但如果你是为了表明态度，这点人马似乎有点气势不足。”

“前面你还说我小题大做，现在怎么又气势不足了？”高说。

“你亲自来这儿是小题大做，”奥伦森说，“气势不足说的是你这些士兵。”

“我希望不需要动用士兵，”高说，“希望你能听从理性。要是这样，就不需要带太多士兵了。”

“假如我不听从你的‘理性’呢？”奥伦森说，“你用一个连队就可以杀干净这个殖民点，将军，但我们也能让你付出代价。我手下有些人以前当过兵，所有人都很顽强。我们也会灭掉你的一些士兵。”

“我知道，”高说，“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用士兵。假如你不肯听从理性和老朋友的恳求，我其实有另外一个计划。”

“是什么？”奥伦森问。

“我给你看。”高说，望向他的连队。一名士兵跑过来，高对他点点头。士兵敬个礼，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高扭头望着奥伦森。

“你曾经游说过你的政府加入联合体，虽然失败了，但那不是你的错。种族联合体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相信你一定同意我的看法。”高说，“联合体现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打算和阴谋，建立组织时必须全盘考虑在内。种族联合体现在还很脆弱，内部有摩擦，也有小团体。有些种族加入是想争取时间，然后据为己有。有些加入是觉得联合体能帮他们节省殖民的力气，但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我必须让所有成员明白，种族联合体能保障所有成员的安全，但同时也需要他们承担义务。不加入联合体的种族必须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成员都做了什么。”

“因此你代表的是所有联合体种族。”奥伦森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说。

“我又听糊涂了，将军。”奥伦森说。

“你看，”高再次指着他的飞船说，“能看见柔星号吗？”

“能。”奥伦森说。

“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高说。

“星空，”奥伦森说，“你要我看什么？”

“你继续看。”高说。

片刻之后，柔星号旁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飞船。”奥伦森说。

“对。”高说。

“多少艘？”奥伦森说。

“你继续看。”高说。

飞船闪烁亮起，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

“这么多啊。”奥伦森过了一会儿说。

“继续看。”高说。

奥伦森继续看着，直到确定不会有更多的飞船亮灯为止，他扭头看着高，高依然在仰望星空。

“你的上空有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高说，“联合体的每个成员种族各一艘。就是这个舰队，将拜访协议签订后未经许可殖民的所有星球。”高转向他的副官，黑暗中很难看见副官的身影。高对副官点点头。士兵又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

天空中的每一艘飞船都射出一道相干光束，照向河岸上的殖民点，将殖民点笼罩在炫目的白光之中。奥伦森痛苦地大叫一声。

“探照灯，钱，”高说，“只是探照灯。”

奥伦森隔了好一会儿才能够回答。“探照灯，”他最后说，“但过一会儿就不是了，对吧？”

“我一下令，舰队的所有飞船就会校准光束，”高说，“你的殖民点将被摧毁，联合体的所有成员种族都会参与。必须这么做才行。大家的安全，大家的责任。没有哪个种族可以说它不同意这份代价。”

“真希望我看见你下来的时候就宰了你，”奥伦森说，“我们站在这儿谈落日，你却准备这么对付我。你和你该死的种族联合体。”

高摊开手臂，卸下防备。“杀了我吧，钱。杀了我也无法拯救你的殖民点，更不可能挡住种族联合体。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联合体占领这颗星球、占领其他星球。种族联合体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对抗联合体的种族都在单独作战。瓦伊德、勒雷伊、弗朗、人类，在协议签订后私自开垦殖民地的所有种族。别的不提，只说数量好了。我们的人更多。一个种族对抗一个种族是一码事。一个种族对抗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就是另一码事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奥伦森扭头望着沐浴在白光中的殖民点。“跟你实话实说，”奥伦森对高说，“你也许会觉得很讽刺。我被选中来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时候，我警告雅塔弗伊说你会来找麻烦的——你，还有整个种族联合体。他说联合体永远不会结成，你是个异想天开的傻瓜，我能被你说服，所以我也是傻瓜。要那么多种族同意一件事已经足够困难，更别说大联合了。种族联合体的敌人也在使劲，他们不可能失败。他说就算其他种族会失败，人类也能阻止你们。他很佩服人类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能让所有人斗得不可开交的本事。”

“他错得不算厉害，”高说，“但人类的手伸得太长，他们一向如此。他们推出来反制联合体的组织已经分崩离析。那些种族现在更担心人类，而不是我们。等联合体收拾到人类头上，恐怕就没多少种族值得担心了。”

“你可以先去找人类的麻烦。”奥伦森说。

“时机问题。”高说。

“我换个说法吧，”奥伦森说，“你不是非得先来追杀我们的。”

“但你们就在这儿，”高说，“你们和种族联合体有渊源。你和我有渊源。换了其他地方，毫无疑问，一上来肯定就是毁灭。但你和我有机会妥善解决问题。不但是此时此刻和这个殖民点，还会影响以后的发展。”

“你给我压了很重的担子，”奥伦森说，“还有我的人民。”

“是啊，”高说，“对不起，老朋友。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我看见一个机会，能告诉所有人，种族联合体想要和平，那么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你们确实会作出很大的牺牲。但我求求你了，钱，帮助我。帮助我拯救你的人民，而不是毁灭他们。帮助我在这片宇宙空间建立和平。我恳求你的帮助。”

“你恳求我？”奥伦森提高嗓门说，他走向高，“你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用武器指着我的殖民点，你恳求我帮助你建立和平？呸！你说的是什么空话，老朋友？你来找我，吹嘘我们的友情，然后要我交出什么？我的殖民点、我的忠诚、我的身份，我拥有的一切。用枪指着我要我交出来。帮你建立和平的假象。好像你来不是为了赤裸裸的征服。你用殖民者的生命要挟我，要我选择是让他们叛国还是立刻被你杀死。然后你还想说你多么富有同情心。下地狱吧，将军。”奥伦森转过身，气呼呼地走开，在他和高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隔了一会儿，高说：“那么，这就是你的决定了。”

“不，”奥伦森依然背对将军，“我无法一个人作出这种决定。我需要一点时间和殖民者谈谈，让他们知道有什么选择。”

“你需要多少时间？”高说。

“这儿的夜晚长得很，”奥伦森说，“给我一个晚上。”

“全是你的了。”高说，奥伦森点点头，准备离开。

“钱——”高叫道，走向瓦伊德人。奥伦森停下脚步，举起一只巨大的爪子让将军别说了。他转过身，向高伸出爪子，将军抬手握住。

“我记得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奥伦森说，“老雅塔弗伊受邀去那个该死的破石头卫星——你所谓的什么中立区——和你还有其他种族的代表会面，我也参加了。我记得你站在讲坛上，用你能发声的所有语言向大家问好，第一次向我们讲述种族联合体的概念。我记得我扭头对老雅塔弗伊说，毫无疑问，这是个彻头彻尾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高哈哈大笑。

“演讲完，你和所有肯听你详细解释的使节见面，其中也包括我们，”奥伦森说，“我记得你拼命说服我们，说联合体是我们必须参与其中的组织。我记得你说服了我。”

“因为我并不是个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高说。

“哈，不，将军，你就是，”奥伦森说，“彻头彻尾。但同时也是正确的。我记得我扪心自问，万一这个疯狂将军真的成功了呢？我努力想象——我们这部分宇宙，和平共处。但我就是想象不出。我眼前好像有一堵白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我愿意为联合体而战。我看不到联合体能带来的和平，甚至无法想象，但我知道我想要这份和平。我知道能让它成为现实的只有这个疯狂的将军。我相信过。”奥伦森松开将军的手。“很久以前了啊。”他说。

“我的老朋友。”高说。

“老朋友，”奥伦森也说，“确实很老。我得走了。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塔瑟姆。真的很高兴。当然了，真希望在不是这么一个环境下。”

“当然。”高说。

“但世事不正是这样吗？生命充满意外。”奥伦森转身离开。

“我该怎么知道你们已经作出决定？”高问。

“你会知道的。”奥伦森说，没有回头。

“怎么知道？”高问。

“你会听见的，”奥伦森扭头对将军说，“我向你保证。”他扭过头，走上运输艇，和随从一起离开。

高的副官走过来。“他说你会听见的是什么意思？”他问。

“他们会咏唱，”高指着依然笼罩在白光下的殖民点说，“他们的最高艺术形式是仪式化的咏唱，以此表达庆祝、哀悼和祈祷。钱和殖民者谈完之后，会用咏唱通知我答案。”

“我们在这儿都能听见？”副官问。

高微笑道：“你要是听过瓦伊德人的咏唱，就不会这么问了。”

整个漫长的夜晚，高都在默默等待和聆听，副官或另一名士兵偶尔送来热饮，帮他保持警醒。殖民星球的太阳从东方升起，高终于听见了他在等待的咏唱。

“在唱什么？”副官问。

“安静。”高恼怒地挥挥手，副官连忙退开。过了一会儿，高说：“他们刚开始咏唱，现在是在欢迎日出。”

“代表什么？”副官问。

“代表他们在欢迎日出，”高说，“仪式，每天都要重复。”

晨祷的音量和响度跌宕起伏，持续了一段逼得将军快发疯的漫长时间。最后的结尾刺耳而断断续续的，在晨祷后半段一直走来走去的高陡然停下脚步。

从殖民点响起另一种咏唱，节奏迥然不同，而且越来越响亮。高听了好一会儿，身体突然一沉，像是忽然疲惫不堪。

副官立刻出现在他身旁。高挥手赶开他。“我没事，”他说，“我没事。”

“他们现在唱的是什么，将军？”副官问。

“国歌，”高说，“他们的国歌。”他站直身子，“他们说他们不会离开，说他们宁可作为瓦伊德人死去，也不愿被种族联合体奴役。整个殖民点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童。”

“他们疯了。”副官说。

“他们是爱国者，我的副官，”高转向他，“他们选择了他们相信的理念。请不要侮辱这个选择。”

“对不起，将军，”副官说，“我只是无法理解。”

“我理解，”高说，“我只是希望能有不同的结局。给我通信器。”副官快步离开。高扭头望着殖民点，听着这里殖民者咏唱他们的傲骨。

“你永远这么固执，老朋友。”高说。

副官带着通信器回来。高接过去，输入密码，调到公用频道。“我是塔瑟姆·高将军，”他说，“所有舰艇的粒子束武器请瞄准，等待我的开火命令。”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辨的探照灯光束熄灭了，战舰人员开始调整粒子束武器。

咏唱戛然而止。

高几乎丢下通信器。他站在那里，嘴巴大张，望着脚下的殖民点。他缓缓走到悬崖边，轻声说着什么。站在旁边的副官努力去听。

塔瑟姆·高将军在祈祷。

这一刻悬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止。很快，殖民者又开始咏唱国歌。

高将军站在俯瞰河流的悬崖边，双眼紧闭。他听着瓦伊德人的国歌，等了不知多久。

他举起通信器。

“开火。”他说。

第九章

简已经从医务室回来，在我们住处的门廊上等我，眼睛望着星空。

“在找什么？”我问。

“图案，”简说，“从我们抵达到现在，还没有人勾出任何星座。我得试试看。”

“怎么样？”我问。

“很不妙，”她低头看着我，“我在哈克贝利星花了那么久才看见已经存在的星座，勾画还不存在的星座就更加困难了。我只能看见许多恒星。”

“集中精神看最亮的那些。”我说。

“这就是问题了，”简说，“我的眼睛现在比你的好，比这儿任何人的都要好。在我眼里，恒星都很明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到哈克贝利星之前一直看不到星座。信息太多了。人类的眼睛才能看见星座。我的人性又被夺走了一小块。”她再次仰起头。

“感觉如何？”我看着她说。

“我没事。”简说，撩起衬衫下摆。虽说光线暗淡，但她身体侧面的裂口依然清晰可辨，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曹医生帮我缝合，但她还没动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她想取血样化验感染，我说不需要费事。血管里现在流的是智能血液了，但我不能告诉她。”她松开衬衫下摆。

“还好皮肤不是绿色的。”我说。 “对，”简说，“也没有猫科动物的眼睛和脑伴，但不代表我的身体能力没有增强，只是没那么显而易见而已，这一点我很感激。你去哪儿了？”

“看瓦伊德殖民点被摧毁时的视频的导演剪辑版。”我说。简好奇地看着我，我复述我刚看过的视频。

“你相信吗？”简问我。

“相信什么？”我问。

“那位高将军并不想摧毁那个殖民点。”简说。

“很难说，”我说，“谈判看起来很真诚。另外，如果他只是想摧毁这个殖民点，不需要假模假式劝说殖民者投降也一样可以摧毁。”

“除非那是震慑战术，”简说，“击溃殖民者的意志，迫使他们投降，但还是摧毁殖民点。把证据交给其他种族，挫败他们的士气。”

“有可能，”我说，“但前提是你想征服这个种族。然而种族联合体似乎不是这样的，它更像种族之间的联盟，而非一个大帝国。”

“我不会光靠一段视频就作出这种假设。”简说。

“我明白，”我说，“但我很不安。在殖民联盟给我们的文件里，种族联合体只是简简单单摧毁了一个瓦伊德人的殖民点。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威胁。但根据我刚才说的视频，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才被剪辑掉了。”简说。

“因为不够明确？”我问。

“因为会让人迷惑，”简说，“殖民联盟派我们来这儿，给了我们确切的命令和这些命令的背景信息，离开这些背景信息，我们就会对他们产生怀疑。”

“你不认为那是个问题。”我说。

“我将其视为一种战术。”简说。

“但我们做事的前提是种族联合体是个紧迫的威胁，会造成人类种族灭绝，”我说，“这段视频说明不一定。”

“你又开始从少量信息做过多假设了。”简说。

“你了解种族联合体，”我说，“搞种族灭绝符合你对他们的印象吗？”

“不符合，”简说，“但我说过了，我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完全来自查尔斯·布廷，而他密谋颠覆殖民联盟。他不够可信。”

“但我还是不舒服，”我说，“我不喜欢这种被人隐瞒信息的感觉。”

“殖民联盟管控信息，”简说，“因此控制整个联盟。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我说，“还有，为什么要隐瞒。”

“我们不可能知道，”简说，“关于种族联合体，我们只有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再加上这段新视频。没别的了。”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不止这些。”

“你们俩能说谎吗？”我问希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我面前，我们在住处的客厅里，我坐在办公椅上，简站在我旁边。佐伊被我们叫醒，在沙发上打哈欠。

“我们从未向你们说过谎。”希克利说。

“但你显然会避重就轻，因为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

“我们能说谎，”希克利说，“这是意识带来的好处之一。”

“我可不会说这是好处。”我说。

“说谎打开了沟通中许多很有意思的可能性。”希克利说。

“倒是没错，”我说，“但现在我对这些可能性不感兴趣。”我转向佐伊：“亲爱的，我要你命令这两位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许说谎或回避。”

“为什么？”佐伊说，“怎么了？”

“听我的，佐伊。”我说。佐伊照我说的做了。

“谢谢，”我说，“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亲爱的。”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佐伊问。

“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我说。

“你命令我叫他们俩跟你说实话，然后希望我相信这不需要我担心？”佐伊问。

“佐伊。”简说。

“再说，我要是走了，可没法保证他们不对你说谎。”佐伊抢在简开口前一口气说完，她知道她可以和我商量，而简却是说到做到。“他们从情感上说可以对你说谎，因为他们不担心会不会让你失望，但他们不愿意让我失望。”

我转向希克利，问：“是这样吗？”

“如果我们感觉有必要，就可以对你说谎，”希克利说，“但我们不会对佐伊说谎。”

“你看。”佐伊说。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的任何内容，否则接下来一年你就只能蹲马厩了。”我说。

“我的嘴唇已经封死。”佐伊说。

“没那么简单，”简走到佐伊身旁，“你要明白，接下来你将听见的内容，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格雷琴。包括你的其他朋友。任何人都不行。这不是游戏，也不是好玩的小秘密，佐伊，而是非常严肃的正经事。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立刻出去吧。我宁可冒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们说谎的风险，也不愿意拿你冒险。我们说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意思是你真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你明白了吗？愿不愿意？”

“愿意，”佐伊盯着简说，“我明白，简。一个字也不泄露。”

“谢谢，佐伊。”简说，弯腰亲吻佐伊的头顶。“开始吧。”她对我说。

“希克利，记得我请你们交出意识植入体那次的谈话吗？”我说。

“记得。”希克利说。

“我们谈到了种族联合体，”我说，“你说你不认为种族联合体对这个殖民地构成威胁。”

“我说我们认为他们的威胁风险微乎其微。”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我问。

“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地。”希克利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问。

“根据我们政府向我们提供的种族联合体的信息。”希克利说。

“为什么不和我们分享这些信息？”我问。

“我们得到命令，不许我们分享。”希克利说。

“谁的命令？”我问。

“我们的政府。”希克利说。

“他们为什么不许你们分享？”我问。

“我们政府有正式命令，禁止向你们分享你们没有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的情报。”希克利说，“这是出于对你们政府的尊重，你们政府在许多方面要求我们政府保密和信任。我们——我和迪克利——不会向你们说谎，但也不被允许主动提供信息。你应该还记得，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们问你是否了解这部分宇宙的现状。”

“记得。”我说。

“我们那么问是想知道我们可以和你们分享多少我们的情报，”希克利说，“其实不该说你们似乎知道得不多的，因为我们不能分享太多信息。”

“但现在你正在分享。”我说。

“因为你在问，”希克利说，“而佐伊命令我们不能说谎。”

“你看过那段种族联合体摧毁瓦伊德人殖民点的视频。”我说。

“对，在你给你们的殖民者看的时候。”希克利说。

“符合你们得到的视频吗？”我问。

“不符合，”希克利说，“我们的文件要长得多。”

“我们的版本为什么那么短？”我问。

“我们无法猜测你们的政府为什么这么做。”希克利说。

我停顿片刻，这句话的结构留下了许多诠释空间。

简插嘴道：“你说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点。你这么说是因为那段视频，还是因为你们还有其他情报？”

“我们还有其他情报，”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仅仅是种族联合体第一次拔除殖民点。”

“另外还有多少个？”简问。

“不清楚，”希克利说，“我们和我们政府中断联系已经超过大半洛诺克年，但离开哈克贝利星的时候，种族联合体已经拔除了十七个殖民点。”

“其中摧毁了多少个？”简问。

“三个，”希克利说，“其他的只是清除。其中十个遣送回原种族，另外四个选择加入联合体。”

“你们有证据？”我问。

“种族联合体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拔除殖民点的经过，与所有非成员种族的政府分享。”希克利说，“我们有我们抵达洛诺克星之前的全部拔除记录。”

“为什么？”简问，“这种信息和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政府很清楚，尽管种族联合体已经发出警告，但你们还是执意建立了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虽说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们猜到殖民联盟会想办法向种族联合体隐藏这颗星球。等种族联合体找到你们的殖民点，我们会向你们展示这部分信息。”

“为什么？”简问。

“说服你们放弃殖民点，”希克利说，“我们不会允许它被摧毁。”

“因为佐伊。”我说。

“对。”希克利说。

“哇。”佐伊说。

“安静，亲爱的。”我说。佐伊恢复安静。我仔细打量希克利。“要是我和简不愿意放弃呢？”我问，“要是我和她决定让他们摧毁这个殖民点呢？”

“我们不想回答。”希克利说。

“不要逃避问题，”我说，“回答我。”

“我们会杀死你和萨根中尉，”希克利说，“你们，以及有可能导致殖民点被摧毁的其他殖民点领导者。”

“你们会杀死我们？”我说。

“对我们来说会很艰难，”希克利承认道，“我们必须先关闭意识植入体再动手，我猜想迪克利和我大概都不会再打开它了。我们将无法承担那份情绪。另外，我们知道萨根中尉身体的活动参数已经改回了特种部队级。杀死她会非常困难。”

“你怎么知道？”简诧异道。

“凭观察，”希克利说，“我们知道你尽量想隐藏，中尉，但各种小细节暴露了真相。你切菜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在说什么？”佐伊问简。

“回头告诉你。”简说，扭头继续问希克利，“所以呢，你们还能杀死我和约翰？”

“如果你们不选择放弃的话，是的。”希克利说。

“你们敢？”佐伊站起来，气冲冲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情感超载使得希克利和迪克利全身颤抖，他们在努力处理佐伊的愤怒。“这件事我们必须拒绝你，”希克利最后对佐伊说，“你太重要了。对我们，对所有奥宾人。”

佐伊怒不可遏道：“我已经因为奥宾人失去了一个父亲。”

“大家都冷静点，”我说，“别忙着喊打喊杀。谢谢。这根本不构成问题。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不会杀死我们，因为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摧毁殖民点。就这么简单。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遇到那种事，佐伊。希克利、迪克利和我都同意，你的生命太重要了。”

佐伊深吸一口气，开始啜泣。简搂住她，扶她坐下。我转向两个奥宾人。

“有句话我和你们两个说清楚，”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佐伊。”

“我们会的，”希克利说，“永远如此。”

“很好，”我说，“顺便尽量不要杀死我和简。”

“我们尽量。”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问题解决。咱们继续。”我不得不暂停片刻，整理思路。得知自己成了暗杀对象，再看见佐伊因此情绪崩溃，我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受。“你们说据你们所知，共有十七个殖民点被拔除。”我说。

“对。”希克利答道。

“十四个的殖民者活了下来，其中四个加入了种族联合体，”我说，“指的是这些殖民者加入，还是整个种族加入？”

“这些殖民者加入。”希克利说。

“因此这些被拔除殖民点的种族，没有一个因为这而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对，”希克利说，“种族联合体内部对此也有所不安，他们以为至少会有一些种族接受邀请，加入组织。但拔除殖民点反而坚定了他们的抵抗决心。”

“种族联合体并不强迫别的种族加入他们。”简在沙发上说。

“对，”希克利说，“只是不允许这些种族继续扩张。”

“我想不出能怎么执行这条规定，”我说，“宇宙这么大。”

“确实是，”希克利说，“但没有哪个种族愿意放弃对殖民星球的管辖权，所以种族联合体总会有办法发现这些殖民地。”

“除了这儿，”我说，“所以殖民联盟才要我们藏起来。对人类来说，在宇宙间生存下去比控制星球重要得多。”

“也许吧。”希克利说。

“我想看一看你手头的那些文件，”简说，“还有我们那份加长版的视频。”

“我们需要去实验室转码。”希克利说。

“不如就现在吧。”我说。简和我亲吻佐伊道晚安，我们出门去黑匣子。希克利和迪克利走在前面。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简边走边说。

“说什么？”我问。

“我们不会允许殖民点被摧毁。”简说。

“首先，我们的女儿当时濒临精神崩溃，以为希克利和迪克利要提刀捅死我们。”我说，“其次，要是一个选择是放弃殖民点，另一个是让殖民点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孩童化作灰烬，我知道我会选哪一个。”

“你又基于有限的情报作假设了，”简说，“我必须先看过那些录像，然后再对这种事情作决定。在此之前，一切选择都有可能。”

“我已经看出我们要绕着这个话题一直打转了。”我说，抬起头望着星空，简也跟着抬起头。“不知道哪一颗是哈克贝利的恒星，”我说，“也许我们就该待在那儿，这样洛诺克就会是其他人的难题了，至少暂时肯定是。”

“约翰。”简说，我转过身，她落后我几步，站在那里望着天空。

“怎么了？”我说，又抬起头，“看出星座了？”

“那儿有一颗我没见过的星星，”简指给我看，“就是那颗。”

我眯起眼睛，随即意识到我眯不眯眼都无所谓，因为我不知道哪颗星星应该存在、哪颗星星不应该存在。但紧接着我也看见了。非常明亮，而且还在移动。

“天哪。”我说。

简突然尖叫起来，抱着脑袋倒在地上。我扑过去。她开始抽搐。我想搂住她，但她挥动胳膊，手掌拍在我的头部侧面，把我打翻在地。我眼前直冒金星，不知道有多久无法动弹，难受得只想呕吐。

希克利和迪克利一人一条胳膊拽我起来。我头晕目眩地环顾四周寻找简，但她已经不在地上了。她发疯般的跺着脚走来走去，疯子般喃喃自语。她停下脚步，仰起头，女妖似的狂叫，吓得我也跟着大叫。

最后，她跺着脚走到我面前，说：“你只能一个人去见他们了，因为这会儿我会见一个杀一个的。”

“你在说什么？”我问。

“他妈的殖民联盟，”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天空，“就是他们，他们要下来了，来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问。

简别开视线，发出怪异的笑声，我从没听她这么笑过，希望以后永远也不要再听到。“唉，记得上次我们谈到我的新能力时，我说我没有脑伴吗？”

“记得。”我说。

“好，”简说，“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不得不说，还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呢，”里比斯基将军说，“你看其他人多高兴啊。”他对我窗外的街道挥手，清晨的街道挤满了洛诺克人，他们因为与世隔绝终于结束而兴奋得忘乎所以。“萨根去哪儿了？”

“你得告诉我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我。“你说什么？”他说，“虽然我不是你的指挥官了，佩里，但我的军衔依然比你高。稍微尊重一点应该更合适吧？”

“去他妈的尊重，”我说，“也去你妈的。从你招募我和简开始，关于这个殖民点你就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已经尽可能说实话了。”里比斯基说。

“尽可能说实话。”我说。我声音里的怀疑任谁都不可能听错。

“允许我换个说法，”里比斯基说，“我已经在我被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说实话了。”

“你对我和简，还有整个殖民点的所有人说谎。”我说，“你把我们扔进这个宇宙的屁眼里，威胁说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组织会来消灭我们。你接收受过现代装备训练的殖民者，然后强迫他们使用几乎没见过的古代机械。要不是我们凑巧有一帮门诺派教徒，你今天会见到的只有满地白骨。另外，你们没有仔细勘察这颗星球，不知道这儿还存在土生智慧种族，因为这个过去三天我们死了七名殖民者。所以恕我直言，将军，你他妈的实在混蛋。简为什么不在？因为如果她在，你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了。我本人对你也没什么好念头。”

“有道理。”里比斯基阴沉下来。

“现在，”我说，“回答问题吧。”

“既然你提到消灭，那你肯定知道种族联合体了，”里比斯基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说，没有提起我其实知道得更多。

“那么你就知道他们在积极寻找新殖民点并逐个清除，”里比斯基说，“可想而知，已经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对此肯定很不愉快。殖民联盟在领导对种族联合体的抵抗运动，这个殖民点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我问。

“隐藏就是胜利，”里比斯基说，“天哪，佩里，你们来这儿快一年了。种族联合体找你们找得都快发疯了。他们一天找不到你们，可怕的程度就减少一分，就越来越像是——怎么说呢？全宇宙最大的金字塔骗局。在这个体系内，几个强大种族欺瞒一堆弱小种族，夺取了能找到的所有宜居星球。我们用这个殖民点为杠杆，撬动不那么坚定的一些种族。在种族联合体达到临界质量，压垮除他们外的所有种族之前，我们就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而这么做需要欺骗所有人，包括麦哲伦号的船员。”我说。

“非常不幸，是的，”里比斯基说，“你看着，知情者必须限制在最少数量内。殖民部部长、我、特种部队的斯奇拉德将军，还有他亲手挑选的几名士兵。我亲自监督并操纵了殖民者的部分人选。门诺派教徒不是偶然出现的，佩里。你们有那么多过时机械也不是偶然的。真可惜，我们不能告诉你，真可惜，我们找不到其他办法。但我不会为此道歉，因为计划成功了。”

“家里怎么说？”我说，“殖民者的来源星球怎么说？你这么玩弄他们亲友的生命。”

“他们不知道，”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的存在是国家机密。佩里。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殖民地，他们还不需要担心这个。”

“你不认为我们的人民需要知道这部分宇宙有几百个种族结成了联邦？”我问。

“我相信他们会想要知道，”里比斯基说，“咱们私下里说说，要是我说了算，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但下决定的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这些人。”

“因此所有人依然认为我们失踪了。”我说。

“对，”里比斯基说，“第二个失踪的洛诺克殖民点。你们很出名。”

“但你刚刚打破了僵局，”我说，“你来了，等你回去，人们会知道我们在这儿。另外，我的人已经知道种族联合体了。”

“他们为什么知道？”里比斯基问。

“因为我们告诉他们了，”我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问，“你开玩笑吗？我命令他们不许使用比联合收割机更先进的科技，但能不给出任何原因吗？我只怕会成为这颗星球上第一个被谋杀的人。所以他们知道，既然他们知道，他们在殖民联盟认识的所有人也会知道。除非你打算维持现状，那样的话，外面蹦跶庆祝的那些人会捆住你的大拇指，把你吊起来。”

“不，我们不会把你们塞回洞里，”里比斯基说，“但另一方面，你们也没有完全从洞里出来。我们来是为了办两件事情。首先是接回麦哲伦号的船员。”

“他们肯定会感激涕零的，不过赞恩船长估计很想问你讨回一艘飞船。”我说。

“其次是告诉你们，你们之前不能使用的所有设备，现在可以使用了，”里比斯基说，“和人类的第二个千年说再见吧。欢迎来到高科技时代。但你们依然不能向殖民联盟发送信息。还有一些细节等待完善。”

“使用现代设备会泄露我们的位置。”我说。

“没错。”里比斯基说。

“你是玩我对不对？”我说，“我们花了一年隐藏踪迹，方便联盟削弱联合体的力量，现在你又要我们主动泄露方位。也许是我没听懂，但我看不出让种族联合体屠杀我们能怎样帮助殖民联盟。”

“你只是猜测你们会被屠杀。”里比斯基说。

“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问，“我们苦苦哀求，种族联合体就会让我们收拾行李滚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里比斯基说，“我想说的是殖民联盟之所以隐藏你们，是因为我们有这个需要。现在我们需要让种族联合体知道你们的方位。我们已经计划好了。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们的小小惊喜，也就不需要再向各殖民星球隐瞒你们或种族联合体的秘密了。因为种族联合体将分崩离析，你们将是其中的关键。”

“这次你得告诉我们你们的计划。”我说。

“行啊。”里比斯基说，开始讲述。

“你怎么样？”我问简，我们在黑匣子里。

“不再想一刀捅死几个人了，你想问的是这个吗？”简用手指点了点额头，表示里面有个脑伴，“但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

“你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存在？”我问。

“脑伴是通过远程激活的，”简说，“我不可能自己打开它。里比斯基的飞船发出搜索信号，信号唤醒脑伴。现在它打开了。听我说，我看完了希克利给我的文件。”

“所有文件？”我问。

“对，”简说，“我已经被彻底改造，再加上脑伴，我恢复了特种部队的处理速度。”

“然后？”我问。

“都查过了，”简说，“希克利提供的视频和记录来自种族联合体，这部分虽然可疑，但每个个案都有相应的材料，来自奥宾人，来自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还有殖民联盟。”

“有可能全都是伪造的，”我说，“是个巨大的骗局。”

“不可能，”简说，“殖民联盟文件的元文本内有供验证的哈希码。我用脑伴查过了，是真的。”

“顿时让你对希克利老伙计刮目相看，对不对？”我说。

“是啊，”简说，“他说奥宾人不会随便挑两个人来陪佐伊，这显然不是空话。不过就我在这些文件里看到的，迪克利才是他们两个里的头儿。”

“天哪，”我说，“还以为你已经很了解这哥们了呢——或者姐们，或者就奥宾人而言：性别不明的生物。”

“不是性别不明，”简说，“而是雌雄同体。”

“这位高将军呢？”我说，“有他的档案吗？”

“有一些记录，”简说，“但只有最基础的资料。他是福伦星人，他在加长版视频里说的应该是真话，与凯伊星人的战争过后，他开始积极推动创建种族联合体。刚开始没什么希望，他因为政治煽动罪被投进监狱。但福伦帝国的统治者很快遭遇了很不幸的结局，下一个政权释放了将军。”

我挑起眉毛。“刺杀？”我问。

“不是，”简说，“慢性睡眠失调症。吃饭的时候突然睡过去，一头撞在餐刀上。餐刀刺穿大脑，瞬间死亡。将军本来可以成为福伦帝国的统治者，但他决定去推动建立种族联合体。他没有统治福伦帝国，福伦帝国甚至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创始成员之一。”

“我和里比斯基谈话的时候，他说种族联合体是个金字塔骗局，”我说，“最顶上的种族获得好处，底下的种族只能挨宰。”

“也许吧，”简说，“就我在档案里看到的，联合体开放的第一颗星球只有相对较少的一些种族殖民。但这到底是说明某些种族有优先权，还是他们更适应这颗星球，我就看不出来了。即便是前者，事情和洛诺克星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的殖民者完全来自最古老的几颗人类殖民星球，它们比殖民联盟的历史还要悠久。无论是人种构成还是经济结构，它们和其他殖民星球都不太一样。”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吗？”我问简。

“我当然认为，”简说，“文件说得很清楚，殖民点如果不主动撤离，就会被种族联合体摧毁。他们的行动模式永远相同：让战舰充满天空，所有飞船同时向殖民点开火。大城市尚且逃不过这种火力，更别说区区一个殖民点了。洛诺克殖民点会被瞬间蒸发。”

“你认为可能性大吗？”我问。

“不清楚，”简说，“现在手头的资料比以前更多了，但依然不够完整。我们缺少大半年的情报，我认为我们恐怕也弄不到。至少殖民联盟不会给我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权限不够阅读希克利给我的殖民联盟文件。然而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不打一仗就把殖民点交出去。你告诉里比斯基我们都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行。”

“你不信任他。”简说。

“就这么说吧，我有顾虑，”我说，“里比斯基这家伙也没跟我说实话。我问他假如我们愿意，种族联合体会不会放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听他的意思是他们不会。”

“他对你说谎。”简说。

“他选择不完全对我开诚布公，”我说，“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说谎。”

“但你不认为这是个问题。”简说。

“我认为这是他的战术。”我说。简不禁笑了，因为在早些时候的对话中，我和简的角色恰好相反。“但同时也让我认为，我们不能轻信他对我们说的任何一句话。我们之前被耍弄过。我不怀疑他们会再次耍弄我们。”

“你越来越像特鲁西约了。”简说。

“我还真的挺希望呢，”我说，“他刚开始认为这都是因为他和殖民部部长的政治纠纷。到了现在，这个观点简直荒谬得可爱。我们就好像在迷宫里，简。每次我以为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会突然冒出来一堆新的复杂因素。我只希望能解开这该死的谜题。”

“但我们拥有的情报不足以解开谜题，”简说，“我看过了希克利的所有情报，但它们已经过时，我们不知道联合体的政策有没有改变，他们的权力是更加稳固，还是趋向崩溃。殖民联盟不跟我们说实话，但不确定是出于恶意，还是他们选择只告诉我们这些，免得我们分神。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单凭手头的资料，我们推测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更重要的是，我们卡在双方之间。”

“有个词语可以形容我们的处境，”我说，“卒子。”

“问题是谁的卒子。”简说。

“我认为我知道，”我说，“我跟你说说最新的进展吧。”

听我说完，简说：“我能想出十二种出错的可能性。”

“我也是，”我说，“我愿意打赌咱们的十二种还都不一样。”

第十章

抵达洛诺克空域一周后，殖民联盟的萨卡加维亚号启程返回凤凰星，带走了麦哲伦号的一百九十名船员。十四名船员决定留下。他们中有两人与殖民者结婚；还有两人，一个已经怀孕，不愿回去面对丈夫，一个怀疑凤凰星有逮捕令等着他回去；另外十个就是想留下而已。此外还有两名船员也留在了洛诺克星：他们去世了，一个因为心脏病，一个因为醉酒后不当操作农耕机械。赞恩船长和留下的船员道别，保证会想办法把欠薪交给他们，然后匆忙离开。他是好人，我不会责怪他那么想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

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后，麦哲伦号的船员并不能回家。洛诺克星基本上尚未开发，人类还不了解那里的动植物和疾病，觉得有可能会对普通人造成致命伤害。全体人员将在凤凰星空间站防卫军医疗机构的一幢独立小楼内隔离一个标准月。不用说，船员听说这个消息，险些酿成暴动。最后的折中方案是：船员接受隔离，但允许每人接触几名关系最密切的亲友，条件是这些亲友必须严格保密，直到殖民联盟正式公布失踪的洛诺克殖民者已被找到。船员和他们的家人兴高采烈地同意了。

不用说，麦哲伦号船员返回的消息立刻泄露了。新闻媒体和各殖民星球的政府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得到的却是联盟政府的官方否认和非官方的警告：胆敢发布这个新闻，就会引来难以想象的负面后果。这则新闻在明面上依然是秘密，但消息在船员家属之间很快传开，并向他们的朋友和同事扩散，以及其他民用和军用飞船的船员。萨卡加维亚号的船员默默证实了这个消息，尽管他们中有很多人也登上过洛诺克星，而且都接触过麦哲伦号的船员，但他们却没有接受隔离。

殖民联盟在已知空域内没多少盟友，但毕竟还是有几个。盟友飞船的船员很快也知道了麦哲伦号船员的下落。他们驾驶飞船去其他太空港，这些太空港与殖民联盟的关系不一定友好，有些甚至属于种族联合体的。就是在这里，有些船员把消息变成了现金。种族联合体在寻找失踪的洛诺克殖民团，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乐于用现金购买靠得住的情报，这更不是秘密了。

主动提供消息的船员得到了联合体的鼓动，鼓动的方式是难以形容的慷慨财富，仅仅是为了知道这段时间麦哲伦号船员是在哪片空域度过的。这个情报没那么容易搞到手——所以赏金才高得那么难以想象。但有趣的是，就在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后不久，助理领航员因为当班醉酒而遭到解雇。他发现自己上了黑名单，再也不能参与星际旅行。对贫穷的恐惧加上对复仇的渴望，这位前领航员通过各种渠道宣布，他拥有据说是某些人很感兴趣的那部分情报，他愿意拿出来分享，只要报酬能弥补殖民联盟民用舰队对他造成的伤害就行。他得到了那份报酬，而他交出了洛诺克殖民星球的坐标。

就这样，洛诺克殖民星球的第二年仅仅过了两天，一艘飞船就出现在了我们上空。这艘船是柔星号，载着高将军，他向身为殖民点领袖的我致以问候，请我和他见面，讨论这颗星球的未来。今天是麦哲伦月三日，根据殖民防卫军情报部门在“消息泄露”前的估算，高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通过用系绳挂着的翻译装置说。太阳在几分钟前就落山了。

“这句话听着耳熟。”我说。

我是一个人来的，留下简安抚克洛坦那些惶恐不安的殖民者。高将军的飞船降落在溪流的另一侧，离村庄有一公里，这附近目前尚未开始垦殖。我走过飞船，飞船上的一小队士兵盯着我，他们的举止说明他们不认为我对将军构成什么威胁。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我想看看现实中的他和那些视频里的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听见我的回答，高优雅地打个手势。“抱歉，”他说，“我没有敷衍的意思，你们的落日确实很美。”

“谢谢，”我说，“可惜这不归功于我，这颗星球不是我创造的，但还是得谢谢您的夸奖。”

“不客气，”高说，“很高兴知道贵政府让你接触了我们拔除殖民点的记录。我曾担心他们会不愿意。”

“是吗？”我说。

“是的，”高说，“我们知道殖民联盟对信息传播的管控有多么严厉。我们担心等我们来了，发现你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或者一知半解。缺少信息会导致你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比方说不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

“对，”高说，“在我们看来，放弃殖民点是最优的选择。”高又说，“你有没有参过军，佩里总督？”

“参过，”我说，“殖民防卫军。”

高上下打量我，说：“但你不是绿色的。”

“现在不是了。”我说。

“我猜你指挥过队伍。”高说。

“是的。”我说。

“那么你肯定知道，当你的人数和火力都远远不足，面对的又是位值得尊敬的敌手，那么投降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高说，“这个敌手会尊重你对殖民者下的命令，若是情况颠倒，他也会希望你这么对待他的士兵。”

“我很不情愿地告诉你，就我在防卫军的经验而言，极少会遇到愿意接受我们投降的敌手。”我说。

“唉，也对，”高说，“但这是你们政策的结果，佩里总督，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防卫军政策的结果，你们只能被动遵守而已。你们人类也不怎么擅长接受其他种族的投降。”

“我很愿意对你网开一面。”我说。

“谢谢，佩里总督。”高说，即便隔着一层翻译器，我都听得出他觉得非常可笑，“但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希望你会回心转意。”我说。

“我希望你能向我投降，”高说，“如果你看过种族联合体之前拔除殖民点的资料，那么你就会知道，对主动放弃的殖民点，我们会尊重他们的牺牲。你的人民不会受到伤害。”

“我看过你们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指的是那些不被你炸得灰飞烟灭的殖民点，”我说，“但我听说我们是特例。殖民联盟在我们的下落上欺骗了你们。我们让种族联合体变得就像一个笨蛋。”

“是啊，消失的殖民团。”高说，“我们在那儿等你们，我们知道你们的飞船应该何时跃迁，本来应该有几艘飞船迎接你们的，其中也包括我的。本来殖民人员连下飞船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打算摧毁麦哲伦号。”我说。

“不，”高说，“除非它试图发动攻击或开始殖民，否则我们只会护送它到跃迁地点，返回凤凰星。但如你所说，你们欺骗了我们，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们。你尽可以说这让种族联合体变成了笨蛋，但我们觉得这也表示这次行动是殖民联盟孤注一掷之举。再说，我们还是发现了你们。”

“只花了一年而已。”我说。

“也许还会再花一年，”高说，“也许明天就会发现。发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佩里总督，并不是能不能发现。我请求你认真考虑。贵政府用你和这个殖民点所有成员的生命冒险，只为了演一出蔑视我们的皮影戏。这次殖民注定徒劳无功，我们迟早会发现你们。再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你们，而且也来了。”

“你似乎很生气，将军。”我说。

将军的嘴部改变形状，我猜他是在微笑。“我确实很生气，”他承认道，“我把本来可以用来建设种族联合体的时间和资源浪费在寻找你们上，还要抵挡部分联合体成员的政治攻击，他们将贵政府的傲慢变成对我的个人恩怨。有相当数量的联合体成员还想通过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也就是攻击凤凰星。”

我同时感觉到焦急和放松。高说“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的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地球，但他指的其实是凤凰星，这提醒了我，只有出生在地球的人类才将地球视为人类的心脏。在宇宙中的其他人看来，凤凰星才是人类的母星。“如果种族联合体真有你声称的那么强大，你们当然可以攻击凤凰星。”我说。

“我们可以，”高说，“我们可以摧毁凤凰星，可以抹平人类的每一个殖民星球。我跟你实话实说，无论属不属于种族联合体，都没有多少种族会为此打抱不平。对种族联合体内那些想灭绝人类的种族，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种族联合体不是一台征服的机器。”

“随你说吧。”我说。

“我就是这么说的，”高说，“无论种族联合体内外，人们最难理解的就是这一点。靠政府扩张的帝国无法永续，佩里总督。统治者的野心和对战争的无情贪欲会从内部掏空帝国。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佩里总督，我也无意于灭绝人类。我希望人类也能加入种族联合体。否则的话，我会让人类自生自灭，但仅限于种族联合体成立前已经占有的那些星球。不过我更希望你们加入我们。人类非常强大，极有智慧，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惊人的成就。有些种族进入宇宙已经几千年了，但始终进展缓慢，殖民也称不上成功。”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有那么多种族已经存在和殖民了那么久，但只有在我们进入宇宙后才发现你们的踪影。”

“我有个答案，”高说，“但我保证你不会喜欢。”

“说来听听。”我说。

“我们放在彼此争斗上的精力远远多于探索。”高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化了，将军。”我说。

“你看看我们的文明吧，”高说，“我们的规模都差不多，因为我们通过战争限制彼此。我们的技术水平差不多，因为我们彼此协商、交换和窃取。我们栖息在宇宙的同一个区域内，因为我们就是从这儿起步的，我们宁可控制殖民星球，也不愿意让它们自行发展。我们争夺相同的星球，偶尔靠探索发现新星球，然后我们又像食腐动物争夺尸体似的彼此撕咬。我们的文明处于均衡状态，佩里总督，人为的均衡，拖着我们走向彻底的混乱。人类没有进入太空前，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们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平衡，但现在你们和我们一样，也同样陷入窃取和争夺的老模式。”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是啊，”高说，“允许我问问你，佩里总督，人类最近发现了多少颗宜居星球？有多少颗是从其他种族手上抢过去的？人类又被其他种族抢走了多少颗？”

我回忆在假洛诺克星一日游的那天，记者问这颗星球是从谁手上抢过来的。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它是抢来的，没有人想到有可能是新发现的。“这颗星球就是新发现的。”我说。

“这是因为贵政府想隐藏你们的踪迹，”高说，“哪怕像人类这样有活力的种族，现在也只会因为孤注一掷才探索了。你们和我们其他种族一样，也被同样的停滞模式束缚了手脚。你们的文明和我们其他种族的文明一样，也会慢慢滑向衰退。”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能改变这个局面。”我说。

“在任何体系内，都有一个限制成长的因素，”高说，“我们的文明就是一个体系，限制我们成长的因素是战争。消除这个因素，这个体系就会蓬勃生长。我们可以集中精神合作，可以探索，而非彼此争斗。要是种族联合体早就存在，我们也许可以在人类进入宇宙前就找到你们，迎接你们。也许我们可以一同探索宇宙，寻找新的智慧种族。”

“然后怎么处理他们呢？”我问，“这颗星球有个智慧种族——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个。我们和他们的相遇不怎么令人愉快，我们死了好几个人。我费了不少工夫，才说服殖民者不要冲出去杀死每一个能见到的这种生物。将军，假如你为种族联合体发现了一颗新行星，这颗星球上存在没见过的智慧种族，你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高将军说。

“不知道？”我问。

“唉，真的不知道，”高说，“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我们忙着巩固在已知种族和已探索星球内的地位，没有时间去探索宇宙。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真是抱歉，”我说，“这不是我想听见的答案。”

“就你这些殖民者的未来而言，佩里总督，我们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刻，”高说，“我不想用谎言毫无必要地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尤其是对目前局势而言，这种猜想只是琐碎的区区小事。”

“我不得不说，高将军，我很愿意相信你。”我说。

“那么，这就是个好开头了。”高说。他打量着我。“你说你参加过殖民防卫军。据我所知，这说明你不是在殖民联盟内出生的，而是来自地球。对吗？”

“非常正确。”我说。

“人类确实很有意思，”高说，“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只有你们改变了母星。我指的是主动改变。只从一颗星球招募军队的种族不止你们一个，但只有你们的征兵星球不是主星。我看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地球和凤凰星还有其他殖民星球之间的关系。我们其他种族觉得难以理解。也许有朝一日你能解释给我听。”

“也许吧。”我说得有所保留。

高误会了我的语气。“但不是今天。”他说。

“很抱歉，不是今天。”我说。

“真可惜，”高说，“和你谈得很有意思。我们拔除了三十六个殖民点。你们是最后一个。只有你们和第一个殖民点的领袖没有太多话想说。”

“不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就会瞬间灰飞烟灭，聊天恐怕很难尽兴。”我说。

“也有道理，”高说，“但领袖才能和个性终归有点关系。在被拔除的殖民点里，许多领袖似乎都缺乏这东西。不禁让我怀疑，启动这些殖民点究竟是真的想殖民，还是想看我们是不是会真的执行殖民禁令。不过还有一个企图刺杀我的。”

“显然没有成功。”我说。

“对，根本没有成功。”高说，朝士兵打个手势，他们警惕地盯着我，但保持了一段距离表示尊重。“在她对我动刀之前，一名士兵射杀了她。我要求在开阔地碰面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只是为了看落日。”我说。

“真可惜，不是。”高说，“正如你能够想象的，杀死那位殖民点领袖之后，和她的副手打交道时场面就有些紧张了。但最后那个殖民点的人员还是主动撤离了，除领袖外没有流一滴血。”

“但你也没有放弃流血，”我说，“如果我拒绝主动撤离，你会毫不犹豫地摧毁我们。”

“对。”高说。

“按照我的理解，被你拔除了殖民点的那些种族，无论手段是否暴力，他们最后都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没错。”高说。

“你似乎并没有赢得人心和支持。”我说。

“我不太理解你们的用词，”高说，“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这些种族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但认为他们会立刻加入也是不现实的。我们刚刚拔除了他们的殖民点，他们无力阻止。你这么侮辱了一个人后，他们不可能马上就接受你的思路。”

“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就有可能构成威胁。”我说。

“我知道你们的殖民联盟正在努力促成此事，”高说，“现在很少有事情能逃过我们的耳目了，佩里总督，这个也不例外。但殖民联盟以前就尝试过，我们还在筹备阶段，他们就帮助建立了一个‘反种族联合体’。但当时没有成功，我们认为现在一样不会成功。”

“你有可能会猜错。”我说。

“有可能，”高说，“我们走着瞧。现在，我们必须说回正题了。佩里总督，我请求你向我投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助你的殖民者返回他们的母星。你们也可以选择独立于政府加入种族联合体。他们还可以选择拒绝，被我们摧毁。”

“允许我也给你一个建议，”我说，“别管这个殖民点。派无人机去你的舰队，我知道舰队就在跃迁点，准备过来。叫他们按兵不动。召集你的士兵，返回你的飞船离开。假装你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放过我们。”

“现在这么做已经太晚了。”高将军说。

“我猜也是，”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向你提出过这个建议。”

高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大概能猜到你打算怎么回答我，佩里总督，”他说，“在你开口之前，我恳求你能重新考虑。请记住你有得选，确实有得选。我知道殖民联盟给你下了命令，但你也要记住良知能够左右你的选择。殖民联盟是人类的政府，但这件事情对人类比对殖民联盟更重要。你不像会被人随意摆布的角色，无论是我，是殖民联盟，还是其他任何势力。”

“你要是觉得我很硬气了，那你真该见见我妻子。”我说。

“我很愿意，”高说，“我真的很愿意。”

“我很愿意说你说得对，”我说，“我很愿意说我不会被人随意摆布，但恐怕我没法这么做。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将军，我没有选择，但我还是给了你一个我不该给你的选择。我请求你立刻离开，而不是召唤舰队，就让洛诺克殖民团继续失踪下去吧。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能这么做，”高说，“对不起。”

“我不能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随你便吧，将军。”

高扭头望向一名士兵，对他打个手势。

“需要多久？”我问。

“不会太久。”高说。

他说得对。几分钟后，第一批飞船出现了，夜空中的新星辰。不到十分钟，舰队悉数抵达。

“这么多。”我说。我的眼睛里有泪水。

高将军注意到了。“我会给你时间返回殖民点，佩里总督，”他说，“我保证会很快，没有痛苦。为了你的人民，请你坚强一些。”

“我不是为了我的人民流泪。将军。”我说。

将军望着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见第一艘战舰爆炸。

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

殖民联盟当然有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意志力。联合体舰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难以容忍的威胁，殖民联盟得知其存在之后就决定要摧毁它。但是，在面对面的战斗中，殖民联盟不可能摧毁这支舰队。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比整个防卫军舰队都要庞大。舰队只在拔除殖民点时才会聚齐，因此各个击破是有可能的，但这同样无济于事，因为战舰所属的政府可以更换飞船，而且这会让殖民联盟向种族联合体内的四百多个种族宣战，他们中的大多数虽然和殖民联盟处于敌对状态，但并不构成直接威胁。

另一方面，殖民联盟想要的不只是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还想羞辱和动摇联合体本身，直接攻击其使命和信用的核心。种族联合体的信用来自规模和强制执行殖民禁令的能力。殖民联盟需要找到攻击手段，能够削弱联合体的规模优势，同时嘲笑它的封锁禁令。殖民联盟必须在种族联合体展示力量的那一刻发动精准打击，也就是它正准备拔除殖民点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我们的一个殖民点。

但是，在种族联合体发出威胁后，殖民联盟没有建立新的殖民点。我们最新的殖民星球是埃佛勒斯，恰好在联合体颁布禁令前几周开始垦殖，因此也就没有受到威胁。殖民联盟需要再建立一个殖民点。

轮到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他的殖民大计登场了。殖民部这些年对他始终置之不理，不单是因为部长恨他入骨，更是因为保住一颗行星的最优策略是尽可能多地繁衍人口，直到你不可能有效地全部消灭。殖民地人口必须产出更多的殖民者，而不是更多的殖民地，因此开垦殖民地这个任务就交给地球上的过剩人口了。要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出现，特鲁西约就算吆喝到老死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成果。

但现在就用得上特鲁西约这帮人了。殖民联盟向各个殖民星球隐瞒了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信息），但各个殖民星球迟早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因为种族联合体太庞大了，不可能弃之不理。殖民联盟想把种族联合体塑造成没有特定目标的敌人，同时希望各个殖民星球联合投入到对抗大业中。

殖民防卫军的征兵范围仅限于地球，同时殖民联盟鼓励各殖民星球多关注本地政治，而不是联盟级别的问题，因此殖民者的视野很少会超过自己所在的星球。但是，从十个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征募殖民者投入到洛诺克，这样殖民联盟一半多的人口就开始关注洛诺克，洛诺克与种族联合体的对抗时也是一样。简而言之，这一个方案能够简简单单解决好几个难题。

特鲁西约得到通知，他的申请终获批准，但主导权随即又被夺走：确实因为贝尔部长恨他入骨，但同时也是为了将他赶出指挥圈。特鲁西约太精明了，把那些细节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必定会猜出端倪。另一方面，这么做能营造出各大殖民星球在争夺主导权的政治氛围，从而吸引视线，隐藏殖民联盟的真实意图。

在最后一刻空降两名殖民点领袖，这样洛诺克殖民团的指挥架构中没有任何人拥有足以破坏计划的能力。殖民联盟的计划是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隐藏洛诺克殖民团就能够争取时间。

时间至关重要。殖民联盟草拟计划的时候，想实施还为时太早。即便殖民联盟能够出手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地受到联合体威胁的其他种族也未必会跟进。殖民联盟需要时间争取盟友。再三考虑后，联盟认为最后的办法就是让其他种族也失去一些殖民地。这些失去殖民地的种族会将消失的洛诺克星球视为证据：本领通天的联合体也能够被挫败。借此提高殖民联盟在他们中的地位，争取潜在的盟友，等待时机到来。

对于种族联合体内一些有所不满的成员，洛诺克也是一个符号，他们只感觉到联合体的宏大构想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看不到能够迅速到手的好处。要是人类能够挑战种族联合体，最后又全身而退，那么留在联合体内还有什么好处呢？洛诺克一天不被发现，地位较低的联合体成员对这个他们让出主权的组织的不满就会发酵一天。

但殖民联盟需要时间还有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他们需要时间辨别组成舰队的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需要时间搞清楚不行动的时候，这些战舰会在何处停留。他们需要时间在每一艘战舰的大致空域部署卡美拉士兵。和斯特罗斯中尉一样，这些特种部队士兵也适应太空的严苛环境。和斯特罗斯一样，他们也全身披挂内置式纳米迷彩，帮助他们接近甚至附着在这些飞船上，不为人知地停留数天甚至数周之久。和斯特罗斯不一样的是，这些士兵都携带了威力巨大的微型炸弹，里面是几十克细颗粒的反物质，借助磁力悬浮在真空中。

萨卡加维亚号带着麦哲伦号的船员返回后，卡美拉士兵出动执行任务。他们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各自目标飞船的外壳上，战舰在约定的地点集结，准备去某颗星球上空亮相，让底下的殖民者望之丧胆。看到柔星号的无人机跃迁现身，卡美拉士兵轻轻放置炸弹，然后在飞船跃迁前脱离船壳，他们可不想在爆炸时离船太近。

他们也不需要。遥控引爆炸弹的是斯特罗斯中尉，他驻扎在安全距离之外，检查炸弹都已就位并激活，然后按他看起来最有冲击力的顺序逐个引爆。斯特罗斯这家伙怪癖很多。

炸弹引爆后，会把反物质像霰弹似的轰进战舰外壳，扩散范围尽可能大，以保证物质和反物质碰撞湮灭时足够有效。最后，这次爆炸绚烂且恐怖。

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在其他场合下陆续得知的，但即便在我和高将军交谈的那段时间内，我也很清楚洛诺克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殖民点，其目标不是为人类再创造一个家园，或者扩张我们在宇宙间的势力。它象征着反抗，用于争取时间，同时也是蜜糖陷阱，用来诱捕梦想改变宇宙的一个智能生物，并在他眼前摧毁这个美梦。

如我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我们拥有时间。我们拥有意志力。

高将军望着舰队寂静但猛烈地爆炸。在我们背后，他的士兵惊恐地叫喊，眼前所见令他们困惑而害怕。

“你知道会这样。”高轻声说。他始终望着天空。

“我知道，”我说，“我试过警告你，将军。我请你不要召唤舰队。”

“是啊，”高说，“难以想象你的上级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做。”

“和他们没关系。”我说。

高转向我，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极度的震惊，其中还有一丝好奇。“你提醒了我，”高说，“出于自己的意志。”

“是的。”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做？”高问。

“我也不清楚。”我承认道，“你为什么想尽量撤离殖民者，而不是杀光他们？”

“这么做符合道德。”高说。

“也许这也是我的理由，”我说，抬头望着持续不断的爆炸，“也可能只是我不想这么多鲜血沾在我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决定，”高说，“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说，“但也一样。”

爆炸终于停止了。

“你的飞船被放过了，高将军。”我说。

“放过了，”他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就是这么计划的，”我说，“你的飞船，但只有你这一艘。你可以从洛诺克星安全飞到跃迁点，返回自己的领土，但现在你必须离开了。安全离开的保证一小时后失效。对不起，我不清楚你们衡量时间的单位。简而言之就是你得抓紧时间了，将军。”

高扭头对一名士兵吼了句什么，士兵显然没有听见，他又吼了一声。一名士兵过来，他盖住翻译器，用他们的语言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跑向同伴，边跑边喊。

他转向我。“这会让事情变得很艰难。”他说。

“恕我直言，将军，”我说，“我觉得这正是他们的意图。”

“不，”高说，“你不明白。我说过，种族联合体内部有些种族想灭绝人类，就像你屠杀我的舰队那样屠杀你们。现在我想控制住他们就很困难了。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但他们拥有自己的战舰和政府。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不能挽回局面，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听我的。”

一队士兵过来接将军，两名士兵抬起武器对准我。将军吼了一句，他们收起武器。高向我走近一步，我控制住后退的冲动，留在原地。

“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佩里总督，”高说，“它不再是隐藏的了。从今往后，你的殖民点将恶名昭彰。会有人为刚才的事情寻求报复，整个殖民联盟都将成为目标，但这里是最初的发生地。”

“你会来报复吗，将军？”我问。

“不会，”高说，“我指挥下的联合体舰队和军队都不会返回这里。我向你保证，向你本人，佩里总督。你试过警告我，我欠你这个人情，但我只能控制住我的舰队和军队。”他朝士兵打个手势，“就目前而言，我控制的军队只有他们。我指挥的飞船只有一艘。希望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明白。”我说。

“那么，佩里总督，有缘再见了，”高说，“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保护好它。为了你，希望事情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艰难。”高转过身，快步走向交通艇准备离开。我目送他远去。

“计划很简单，”里比斯基将军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们摧毁他的舰队，只留下他那艘飞船。他返回种族联合体，想方设法控制行将崩溃的局势。你要明白，我们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这个。即便出了这种事，依然会有人效忠于他。种族联合体将陷入内乱，最终摧毁这个组织。比起杀死高将军、让种族联合体解体，内乱能更能有效地削弱联合体内的各大种族。种族联合体很快将分崩离析，殖民联盟会趁机捡取他们的果实。”

我望着高的交通艇升空，拖着尾迹飞向夜色。

我希望里比斯基将军是正确的。

但我不认为事实如此。

第十一章

殖民联盟放置在洛诺克上空的防护卫星发来数据，攻击殖民点的导弹簇突然出现在大气层边缘，一瞬间就释放出它装载的五枚火箭，武器从冰冷的太空钻进越来越稠密的大气层。

火箭进入大气层时，其中两枚的隔热罩失灵，火箭在白热的头波中剧烈爆炸，但比起弹头击中目标的爆炸还是差了几个量级。这两枚未能完成任务的火箭在上层大气中燃烧殆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防护卫星跟踪另外三枚火箭的轨迹，向殖民点发送攻击警报。信息传到殖民点最近重新激活的所有手持终端上，告诉大家空袭即将到来。殖民者扔下餐盘，抱着孩子跑向村里的公用防空洞和农庄里的家庭避难室。门诺派教徒的农场上，最近在地界边缘安装的警笛发出啸叫。

简离镇子比较近，她遥控开启了殖民点的防空系统——这是在允许洛诺克使用现代设备后匆忙安装的。所谓“防空系统”是所有防卫设施的统称，对洛诺克而言是一组互相连接的自动地面防卫火炮和村庄两头各一座的两座粒子束炮塔。从理论上说，粒子束炮塔能摧毁飞向我们的那些火箭，但前提是我们能保证它们的能量供应。可惜我们做不到，我们的电网靠太阳能供电，对日常消耗而言绰绰有余，但无法满足粒子束武器所需的大量电能。炮塔的内置电池可供五秒钟高能发射或十五秒低能发射。低能发射无法彻底摧毁导弹，但足以破坏其导航核心，让导弹偏离轨道。

简断开地面火炮的供电。这次用不上它们。她接通防护卫星，将数据全速载入她的脑伴，方便她尽快搞明白该用炮塔做些什么。

简为武器充能的当口，防护卫星在判断哪一枚火箭对殖民点的威胁最大，用卫星所载的能量束武器直接发动攻击。卫星击中目标，在导弹上打出一个洞，但能量不足以使其解体。卫星重新校准，击中剩下三枚中第二枚火箭的引擎。导弹发疯般的飞向天空，最终落在了远离我们的某个地方。

防护卫星的电池耗尽了，无法继续攻击最后一枚导弹；卫星将导弹的速度和轨迹发送给简，简立刻将数据转给粒子束炮塔。炮塔上线，开始追踪导弹的轨迹。

粒子束武器的相干波束很容易因为距离而丧失能量。简需要最大化发挥炮塔的效能，只能让导弹飞近再开火。简操纵两个炮塔同时用最大功率开火。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这枚导弹异常坚固。尽管两个炮塔都击中了目标，但简也只摧毁了导弹的控制中枢、武器、引擎和导航系统。导弹在殖民点上空失效，但惯性载着它以极高的速度下坠。

失效的导弹于村外一公里处击中地面，在休耕的农田上挖出一道可怕的深沟，将推进剂抛洒到半空中，推进剂随即爆燃。爆炸的震荡波只比得上弹头引爆的一个零头，但隔着一公里也把我震得坐倒在地，害得我大半个小时什么也听不见。导弹的碎片朝各个方向飞去，推进剂爆燃给碎片增加了动能。有一些碎片钻进森林，撞倒洛诺克树木，引燃植物。还有一些碎片砸穿附近的农庄，造成数个房屋和谷仓倒塌，牲畜变成遍地碎肉。

导弹引擎外罩的一块碎片抛上高空，划着弧线落回地面，但这片地面底下恰好是古奇诺家新修建的避难室。冲击力砸塌了避难室上方的土层，外罩打穿地面，钻进避难室。古奇诺一家都在里面：布鲁诺和娜塔莉·古奇诺，六岁的双胞胎姐妹玛利亚和凯瑟琳娜，十七岁的儿子恩佐。恩佐最近重新开始追求佐伊，比上一次要成功得多。

他们都没能活着走出避难室。

整个家庭瞬间死亡。这是无法描述的可怕惨剧。

但情况本来还可能更糟糕。

攻击后的第一个小时，我听取殖民点各处的损坏情况报告，然后和莎维德丽一起去古奇诺家的农庄。我看见佐伊在古奇诺家的门廊上，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被震碎满地的玻璃之间。希克利站在她身边，迪克利和简站在稍远处的避难室的残骸旁。避难室旁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站着几个男人，在等待简的指示。

我走到佐伊身旁，使劲搂住她。她接受我的拥抱，但没有拥抱我。“天哪，亲爱的，”我说，“非常遗憾。”

“我没事，老爸。”她说，但语气说明她在骗我。

“我知道，”我放开她，“但我还是觉得很抱歉。这会非常难受。你现在不一定非得待在这儿。”

“但我不想离开。”佐伊说。

“不是要赶你走，”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你该不该目睹这些。”

“我应该在这儿，”佐伊说，“我需要亲眼看见。”

“好吧。”我说。

“我今晚本来也会在这儿的，”佐伊指了指背后的屋子，“恩佐请我来吃晚饭，我说我会来的，然后和格雷琴在一起忘了时间。我正要打电话给他，就听见警报拉响。我本来也会在这儿的。”

“亲爱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自己。”我说。

“我没有责怪自己，”佐伊说，“我很高兴我不在，所以才觉得难过。”

我忍不住发出颤抖的笑声，再次拥抱佐伊。“天哪，佐伊，”我说，“我也很高兴你不在这儿。我对此并不觉得难过。对恩佐和他们家发生的事情，我很难过。但我很高兴你能平平安安地和我们在一起。不要因为自己活着而难过，亲爱的。”我亲吻她的头顶。

“谢谢，老爸。”佐伊说，但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我让莎维德丽陪着你，我去找老妈聊聊，可以吗？”我说。

佐伊哧哧一笑。“怎么了？你觉得希克利不够安慰我的？”她说。

“他肯定可以，”我说，“但我要借用他几分钟。可以吗？”

“当然，老爸。”佐伊说。莎维德丽过来坐在佐伊身旁的台阶上，搂住佐伊。我示意希克利跟我走。他和我并排走开。

“你的情感植入体现在开着吗？”我问。

“没有，”希克利说，“佐伊的悲伤太难以承受了。”

“请你打开，”我说，“我觉得开着比较容易和你对话。”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打开情感植入体，随即瘫倒在地。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希克利爬起来，“我说过佐伊的情绪强烈得难以置信。我还在努力适应。我们在她身边从未体验到过这些情绪。新情绪总是更难处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希克利站起身，“对不起。”

“哪儿的话。”我说，“听我说，你们和其他奥宾人有联系吗？”

“有，”希克利说，“间接联系，通过你们的卫星数据中转。我们最近才恢复联系，得到了过去一年的大事摘要，但没有得到完整的报告。”

“为什么？”我问。我们继续向前走。

“你们的数据流不够安全。”希克利说。

“你们想向上级汇报一些事情，但不希望被殖民联盟监听。”我说。

“对。”希克利说。

“什么事情？”我问。

“观察结果，”希克利说，“还有建议。”

“一段时间之前，你说如果我们需要帮助，奥宾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说，“还算数吗？”

“据我所知，还算数，”希克利说，“你在请求我们帮忙吗，佩里少校？”

“还没有，”我说，“只是想知道我有什么选择。”

简抬起头，看着我和希克利走近。“我不想让佐伊过来看到这些。”她对我说。

“那么可怕？”我问。

“还要可怕，”简说，“想听我的建议吗？把引擎外罩拖出来，用沙土填满避难室，然后竖起墓碑。想找到足够多的尸骨安葬纯属白费力气。”

“天哪，”我朝引擎外罩点点头，“对这东西有什么了解？”

简朝站在旁边的迪克利打个手势。“迪克利说看标记知道是诺瑞星的东西。”她答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说。

“殖民联盟和他们几乎没有联系，”简说，“但也不一定是他们发射的。他们只有一颗行星，从不殖民。他们没有理由要攻击我们。”

“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吗？”

“不是，”迪克利走过来，“但他们向联合体的部分成员出售武器。”

“因此这有可能是种族联合体发动的袭击。”我说。

“有可能。”迪克利说。

“高将军说他不会攻击我们。”简说。

“他也说他恐怕无法阻止其他人攻击我们。”我说。

“我不认为这是攻击。”简说。

我朝引擎外罩的残骸打个手势，它仍在辐射热量。“但看着像是攻击。”我说。

“假如真是攻击，我们早就死了，”简说，“这是小规模的闹着玩而已，不可能是真正的攻击。动手的人把导弹丢在殖民点的正上方，恰好是防护卫星能捕捉到踪迹的位置，防护卫星能消灭就消灭，无法消灭就把信息发送给我们。对真正的攻击来说这太愚蠢了，但对测试我们的防护体系来说就不愚蠢了。”

“要是凑巧摧毁了殖民点，就算是意外奖赏。”我说。

“对，”简说，“动手的人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防护手段和我们的能力范围，但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不可能蠢得不知道我们能如何防护就发动攻击。”

“同时还表示下一次袭击就不止是五枚导弹了。”我说。

“多半不是。”简说。

我打量着面前的废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说，“我们只差一点就击落不了这鬼东西，而且还是牺牲了几条人命。我们需要更好的防护措施，现在就要。殖民联盟在我们胸口画了个靶标，他们必须帮我们不被击中。”

“我看抗议信的措辞再激烈也没有用。”简说。

“对，”我赞同道，“运送补给品的圣华金号两天后到达。咱俩得有一个跟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堵住办公室的大门，他们就很难再对你置之不理了。”

“你的信心比我足。”简说。

“要是在凤凰星找不到援助，我们也许还有其他选择。”我望向希克利，正想说什么，但看见莎维德丽和佐伊走向我们，我连忙迎上去，牢牢记住简说过她不希望佐伊走得太近。

莎维德丽举着手持终端。“有给你的邮件。”她说。

“天哪，莎维德丽，”我说，“现在没这个工夫。转给扬吧。”自从官方宣布洛诺克殖民团重新出现后，人类听说过的所有媒体都在联系简和我，或恳求或哄骗或命令，总之就是想访问我们。洛诺克星收到的第一个跃迁无人机数据包里有五百个这种请求。简和我都没有时间和兴趣跟他们打交道，但我们知道某人既有时间也有兴趣，因此扬·克拉尼茨正式成了洛诺克殖民点的宣传部长。

“如果是媒体的请求，我才不会来烦你呢，”莎维德丽说，“殖民部发来的，标为机密和十万火急。”

“什么内容？”我问。

“我不知道，”莎维德丽说，“它不许我打开。”她把手持终端递给我，让我看她的访问权限不足。我退出她的账户，用自己的登入。远离手持终端过了一年，我一方面意识到我以前有多么依赖这东西，另一方面也意识到现在我是多么不愿意依赖它。我仍然不随身携带终端，靠莎维德丽向我通报最新消息。

手持终端读取我的生物特征码，我输入口令，打开这封信。

“他妈的太好了。”一分钟后，我感叹道。

“没事吧？”莎维德丽说。

“当然有事，”我说，“你去告诉简，尽快收拾好这儿，然后立刻去行政楼找我。你去找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扬·克拉尼茨，叫他们也来见我。”

“好，”莎维德丽说，“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把手持终端还给她，她接过去。“我被解除了殖民点领袖的职务，”我说，“同时召集我去凤凰星空间站报到。”

“唔，只是暂时解除职务而已，因此是好事。”曼弗雷德说，把显示这份信件的手持终端递给克拉尼茨。他们两个、简、莎维德丽和陪同克拉尼茨的贝阿塔都挤在我的办公室里，只想看看这个小房间能不能一次塞下这么多人。“暂时解职说明他们还没有决定吊死你，他们想先找你谈谈，然后再决定。”

“这个职务最后还是落在你头上了，曼弗雷德。”我坐在办公桌后面说。

特鲁西约瞥一眼站在办公桌旁边的简。“我看我得先过她这一关才行，但恐怕机会不大。”

“约翰不做了，我也不会霸着这个职位。”简说。

“你的能力远远超过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再说谁都不会和你过不去。”

“我对我的能力没有疑问，”简说，“只是不想要这个职位了而已。”

特鲁西约点点头。“总而言之，他们没有说打算永久解除你的职务，”他指着传到了贝阿塔手上的终端说，“你被叫去接受问询。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时间点上进行的问询往往是为了挽回什么人的面子，而不是真的要质询你。还是因为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殖民部有无数事情需要挽回面子。”

“但除非你做了什么他们可以指责你的事情，否则他们也不会叫你回去。”克拉尼茨说。

“好得很，扬，”贝阿塔说，“我们永远可以指望你的支持。”

“我又没说他做错了什么，贝阿塔。”克拉尼茨叫道。当上殖民点的宣传部长之后，克拉尼茨重新雇佣贝阿塔为助理，但他们离婚后的个人关系显然没怎么改善。“我的意思是说，他肯定做了某些事情，可以让他们用作借口指控他，强制他接受问询。”

“你确实做了，对吧？”特鲁西约问我，“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给他指了一条退路，劝他不要召唤舰队。你不该那么做的。”

“对，不该。”我说。

“我得说我对此也有点困惑。”特鲁西约说。

“当时我必须给他指这条路才行，”我说，“为了我自己的良知。”

“道德问题撇开不谈，”特鲁西约说，“要是有人存心找麻烦，可以指控你叛国。殖民联盟的计划要求让联合体舰队出现在这里，而你有意破坏他们的战略。”

我转向克拉尼茨。“你和其他记者谈过，”我说，“听到什么风声吗？”

“说你要被指控叛国？没有，”克拉尼茨说，“有许许多多记者想访问你或简，但想问的都是联合体舰队被摧毁的那个晚上和我们是怎么在这儿求生的。我打发很多记者去找曼弗雷德和其他委员会成员。他们也许听到过什么消息。”

我扭头问特鲁西约：“有吗？”

“同样没有，”特鲁西约说，“但你和我们一样清楚，殖民联盟讨论或策划的事情很少会传出他们的会议室。”

“他们想指控你叛国，就因为你没有上蹿下跳杀死几十万智慧生命？”莎维德丽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为什么那么厌恶殖民联盟的权力机构了。”

“也许根本不是这回事，”简说，“约翰也许要是去当替罪羔羊，假如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凭什么能让他当替罪羊。换句话说，要是殖民联盟研究过他和高在一起时的言行，那么问题肯定出在他的言行如何影响了后续发展。”

“你认为有什么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我对简说。

“我认为要是计划执行得毫无偏差，那就不需要寻找替罪羊了，”简说，“如果是种族联合体发动了今晚的袭击，就说明他们恢复元气的效率超过了殖民联盟的预期。”

我又望向克拉尼茨，他看懂了我的眼神。“我看到的媒体报道完全没提到种族联合体，正面和负面的消息都没有。”他说。

“不合逻辑。”我说。里比斯基将军说过，计划有一部分是趁联合体惨败之机向各殖民星球公布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联合体已经惨败，媒体上应该全是他们的消息。“完全提都没提？”

“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克拉尼茨说，“我看过的媒体报道只是说殖民联盟发现有一群威胁到这个殖民点的敌意种族，因此殖民联盟想办法欺骗了他们。报道也提到了这儿的那场战役，但没有直呼‘种族联合体’的名字。”

“但我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莎维德丽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的人向亲友发送信件和视频时，肯定会提到他们。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特别是今晚之后。”

“殖民联盟要是愿意，就有很多办法可以瞒天过海。”贝阿塔对莎维德丽说，“我们不知道今晚是谁发动了袭击，有可能是任何一个种族，单凭袭击本身也无法证明存在一个种族联合体。假如殖民联盟想淡化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可以告诉媒体说他们为了保护我们，存心给了我们错误的信息。要是我们认为全宇宙都在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会更加认真地保障自己的安全。”

莎维德丽指着我问：“他和高将军的会面只是一场幻觉？”

“他被植入了记忆，”贝阿塔说，“问询是为了扭转他对事件经过的记忆，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热爱阴谋论？”莎维德丽对贝阿塔说。

“欢迎经常找我讨论。”贝阿塔说。

“也有可能记者和其他人也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克拉尼茨说，“只是无法通过官方媒体渠道发布消息。假如殖民联盟不鼓励记者谈论种族联合体，那他们多半不会向我们提起……”

“……因为我们完全通过跃迁无人机与外界联系，”简说，“所以殖民联盟能够监督我们的通信。”

“对。”克拉尼茨说。

我想起希克利担心殖民联盟会监听他们和其他奥宾人的通信，有这种顾虑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你们没有暗码之类的东西吗？”我问克拉尼茨，“即便受到监听，也能告诉其他记者什么消息的那种暗码。”

“你难道要我写‘老鹰在午夜翱翔【6】’？”克拉尼茨问，“不，我们没有暗码，就算有，也没人敢冒险。你以为殖民联盟不会寻找语义特质和隐藏模式吗？”他指着简说，“据说她在防卫军的情报部门工作过。你问她好了。”

“因此不但是我们不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而且是我们无法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莎维德丽说，“我们现在这样和失踪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不，”我说，“我们能想办法知道，但在这儿不可能。”

“啊哈，”特鲁西约说，“你要去凤凰星空间站，你认为你在空间站能挖出更多内情。”

“对。”我说。

“你会忙着接受问询，”特鲁西约说，“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捕捉坊间传言。”

“你在殖民联盟政府内还有熟人吗？”我问特鲁西约说。

“除非发生了政变，否则肯定有，”特鲁西约说，“时间才过了一年。我可以帮你牵线认识几个人。”

“我更希望你能跟我去。”我说，“如你所说，我会忙着接受问询。再说你的熟人和你谈比和我谈更容易说实话。尤其是考虑到你以前对我的评价。”我望向克拉尼茨，“你也去，扬。你在媒体圈还有人脉。”

贝阿塔嗤之以鼻。“他只认识播音员，”她说，“带上我。我认识制片人和剪辑师，给他这种人喂台词的那些人。”

“你们都去，”我赶在克拉尼茨反唇相讥前说，“我们必须从尽可能多的信息源那里搜集情报。曼弗雷德，政府。你们俩，媒体圈。简，特种部队。”

“不，”简说，“我留下看家。”

我顿了顿，吃了一惊。“负责袭击联合体舰队的是特种部队，”我说，“他们很可能最了解此事的余波。简，我需要你去搞清楚。”

“不去。”简说。

“约翰，”莎维德丽说，“我们刚遭遇袭击，你不在的时候必须有人管理殖民点。这儿需要简。”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简的眼神平淡而没有表情。无论究竟是为什么，我此刻都找不到答案。再说莎维德丽说得也很对。“好吧，”我说，“我也还有几个人可以去找。除非他们打算把我关进牢房。”

“我们三个陪你去，他们不会有意见吗？”特鲁西约说。

“我看不会，”我说，“我们刚遭遇了袭击。我会忙着接受问询。曼弗雷德，你要去堵门恳求殖民联盟加强我们的防护措施，而且必须要快。贝阿塔担任我们的文化部长，除了找熟人了解情况，她还要去征求许可，接触娱乐和教育节目。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了。作为宣传部长，扬会忙着兜售洛诺克星第一年的故事。你们都有各自要办的事情。合理吧？”

“很合理。”特鲁西约赞同道。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也点点头。

“很好，”我说，“接我们的飞船两天后抵达。”我起身示意会议结束。我想赶在简离开前拉住她聊几句，但第一个走出房门的却是她。

我回到家，问简：“佐伊呢？”

“在特鲁西约家。”简说。她坐在门廊上的椅子里爱抚巴巴，“她、格雷琴还有一帮朋友在哀悼恩佐。她今晚多半不回来了。”

“她怎么样？”我问。

“她爱的一个人死了，”简说，“对任何人都会很艰难。她以前也失去过爱的人。但这是第一次失去同辈的人。而且是她的朋友。”

“而且还是初恋对象，”我说，“这就更麻烦了。”

“是啊，”简说，“事情现在都很麻烦。”

“说到这个，我想问一问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不肯去凤凰星空间站。”

“莎维德丽说了原因，”简说，“你要离开殖民点去接受问询，这就够糟糕了，然后你还要带走特鲁西约。必须有人留下来看家。”

“但还不止这些，”我说，“我非常了解你，知道你有心事。”

“我不想为破坏殖民点安全负责。”简说。

“这话怎么说？”我问。

“首先，要是让我见到斯奇拉德将军，我会扭断那王八蛋的脖子。”简说，“要是这样，他们恐怕不会放过我，那么这个殖民点就会完全没人领导了。”

“你永远说到做到。”我说。

“是啊，”简说，“估计是凯西传给我的。”

“估计是。”我说。简会直接提到凯西，这可真是稀奇。一个人和丈夫谈论丈夫的前妻已经够难的了，更别提你还是用他前妻的DNA制造出来的。每次简提到凯西，就说明她心里还装着其他事情。我没有说话，等她准备好向我倾述。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简最后说，“梦到凯西。”

“梦到她什么？”我问。

“她和我聊天，”简说，“她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们谈论家庭、生活和我们彼此。醒来以后，我不记得我们具体谈了什么，只记得我们谈过。”

“肯定让你很头疼。”我说。

“不，”简说，“完全不。我喜欢和她聊天。我喜欢和她有联系的那种感觉。她是我的一部分。母亲、姐妹、自我，全都是。我喜欢她来看我。我知道只是梦而已，但还是很美好。”

“我猜也是。”我想起凯西，简那么像她，但又那么不一样。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她。”简说。

“我看好像不太可能，”我说，“她离开已经很久了。”

“不，”简说，“我说的是去她的长眠之地。”

“好像也不太可能，”我说，“一旦离开地球，就不允许再回去了。”

“我可没离开过地球，”简低头看着巴巴，巴巴的尾巴懒洋洋地拍出欢快节奏，“离开的只有我的DNA。”

“我不认为殖民联盟分得清这个区别。”我说。简难得开玩笑，我不禁也笑了笑。

“我知道他们不会允许，”简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地球这个大工厂太宝贵，不能被宇宙的其他部分污染。”她望向我，“你不想回去看看吗？你的大半生都在那里度过。”

“想啊，”我说，“但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没什么东西能让我留在那里了。我妻子死了，孩子长大成人。说再见并不困难。现在我只关心这儿。这里是我现在的家。”

“是吗？”简望向星空，“我记得我站在哈克贝利家门口的路上，心想我能不能把另一颗星球当成我的家。把这颗星球当成我的家。”

“能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简说，“这颗星球的一切都有变数。我们以为应该来这里的每一个理由到头来都是半真半假。我关心洛诺克。我关心这里的居民。假如需要，我愿意为他们而战，尽我所能保卫洛诺克。但这不是我的家。我不相信这里，你呢？”

“我不清楚，”我说，“但我知道我担心这次问询会从我手中夺走它。”

“你认为这儿会有人在乎殖民联盟认为谁应该管理这个殖民点？”简问。

“多半没有，”我说，“但还是不舒服。”

“好吧，”简思考片刻，最后说，“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凯西。”

“我尽量想办法。”我说。

“这种话要真心诚意地说才行。”简说。

“我是真心诚意的。”我说，不知怎的有点吃惊，因为我确实是。“我很想让你见见她。真希望你能见到在世时的她。”

“我也是。”简说。

“那就说定了，”我说，“现在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潜回地球，而且还不能让殖民联盟击落我们乘坐的飞船。我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吧，”简说，“但不是现在。”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进屋。

第十二章

“非常抱歉，佩里总督，耽搁你这么久。”贾斯汀·布切说，她是殖民部分管殖民法务的副部长助理，“如你所知，最近这儿的情况有些忙乱。”

我当然知道。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乘货运飞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走出运输艇的时候，发现一向繁忙的空间站似乎又热闹了三倍。我们谁都没见过空间站像现在这样挤满了防卫军士兵和联盟工作人员。肯定是出大事了。我们意味深长地面面相觑，因为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无疑都跟我们和洛诺克星有关系。我们甚至没有道别就分头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

“当然，”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好几件事情同时发生，”布切说，“但这会儿都不是你需要担心的。”

“我明白了，”我说，“很好。”

布切点点头，向桌边的另外两个人使个眼色，我站在他们面前。“这次问询主要关于你和种族联合体的塔瑟姆·高将军的那次对话。”布切说，“这是一次正式问询，因此你必须尽可能坦诚、直接和完整地回答所有问题。但是，这不是审讯，你没有被指控犯罪。假如未来某时你被指控犯罪，审讯你的将是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只靠法官一个人断案，帮助殖民地首领及其指派的法官迅速作出决定，以免耽搁殖民者的殖民大业。殖民事务法庭的判决拥有法律效力，但仅限于特定的案件。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或担任法官的殖民地首领不能凌驾于殖民部法规之上，但殖民部理解殖民地情况千差万别，立法需求并不一定完全相同，因此最高法规少得惊人。殖民事务法庭的架构也很扁平，判决结果不容上诉。简而言之，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可以为所欲为，被告的处境只怕不怎么理想。

“很好，”布切看着她的手持终端说，“那么，我们开始吧。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首先声称接受他的投降，然后又答应允许他离开洛诺克空域，不伤害他本人和他的舰队。”她从终端上抬起头，“是这样吗，总督？”

“是的。”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我们已经传召过他，”这对我倒是新闻，我忽然想到，里比斯基这会儿大概非常后悔他推举我担任殖民点总督，“他向我们作证说，你接到的命令是和高进行不牵涉实质内容的对话，直到舰队被摧毁，然后通知他，只有他的飞船逃过了这次袭击。”

“是的。”我说。

“那就好，”布切说，“那就请你先谈谈你是怎么想的吧，你为什么先声称接受高的投降，然后又劝他带着舰队安全离开？”

“大概是希望能够避免流血吧。”我说。

“你无权作出这个决定。”布莱恩·贝克莱上校说，他代表殖民防卫军出席问询。

“我不同意，”我说，“我的殖民点有受到攻击的危险。我是殖民点的领袖，我的任务是保证殖民点的安全。”

“那次攻击全歼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贝克莱说，“你的殖民点绝对不会有危险。”

“那次攻击也可能失败，”我说，“不是我不尊敬防卫军或特种部队，上校，但他们策划的攻击不是总能成功。我去过珊瑚星，防卫军的计划惨败，我们死了十几万人。”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们会失败？”贝克莱问。

“我的意思是我明白计划只是计划，”我说，“但我对我的殖民点负有责任。”

“你认为高将军有可能向你投降吗？”第三个人问我。我花了几秒钟琢磨这个人：劳伦斯·斯奇拉德将军，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他的出现让我异常紧张。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没有理由出现的。他在官僚等级中比布切和贝克莱高了许多层，见到他心平气和地坐在委员会里（甚至不是问询委员会的主席），就好像看见哈佛大学的校长在给你看孩子。这实在太不符合逻辑了。要是他认为我破坏了特种部队监督执行的秘密行动，决定为此送我下地狱，另外两名委员无论怎么看都毫无意义了。我就像烤钎上的一块肉。这种认知让我非常不安。

但另一方面，我对这个人也非常好奇。我妻子非常想扭断他的脖子，因为他在没有征得我妻子允许的情况下，将她改造回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而且他对此只怕毫无悔恨。我不禁琢磨出于对妻子的忠诚，我是不是应该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不过他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哪怕我用的还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那具躯体，也还是会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现在恢复普通肉身只怕机会又少了几分。简大概不会喜欢我害得自己的脖子被扭断。

斯奇拉德等我回答，表情平静。

“不，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有可能投降。”我说。

“但你还是问了他，”斯奇拉德说，“表面上是为了你的殖民点的生存。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你请他投降，而不是求他饶过你的殖民点。直接请他饶过殖民点和殖民者的生命，这难道不是更加谨慎的态度吗？根据殖民联盟向你提供的有关高将军的信息，你不会有理由认为投降会是他愿意考虑的问题。”

当心，我的脑海深处传来警告。斯奇拉德提问的方式说明他认为我拥有其他来源的情报。事实上我确实有，但他似乎不可能知道。假如他知道而我说了谎，我也许会一头扎进狗屎的海洋。决定，快决定。

“我知道我们计划发动攻击，”我说，“也许我因此过度自信了。”

“所以你承认你对高将军说的话有可能让他猜到我们即将发动攻击。”贝克莱说。

“我猜他看到的只是一名殖民领袖在虚张声势，企图拯救他的人民。”我说。

“无论如何，但你现在明白，从殖民联盟的角度看，你的行为有可能破坏这次行动，受到危害的不仅仅是你的殖民点的安全，而是整个殖民联盟。”布切说。

“我的行为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我说，“除了我自己的理解，我无法证实其他理解的真实性。我的看法是我在做我认为必要的事情，以保护我的殖民点和我的殖民者。”

“根据你和高将军的谈话，你承认你不应该建议他撤回舰队，”贝克莱说，“你知道你的建议违背了我方的意愿，暗示了我们向你告知过我方的意愿。假如将军足够冷静，跟着你的思路推理下去，那么这次袭击就会败露。”

我停顿片刻。情况有点荒谬了。倒不是说我没料到在问询中会指控我犯罪，但我以为他们能稍微含蓄一点。不过我猜既然布切说最近一切都很忙乱，那么我的问询也不该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你所谓的推理思路，”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当时认为正确的事情。”

布切和贝克莱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已经从问询中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对他们来说，这场问询已经结束。我盯着我的鞋尖。

“你对高将军这个人怎么看？”

我抬起头，大吃一惊。斯奇拉德将军坐在那儿，还是心平气和地等待我回答。布切和贝克莱同样吃惊，斯奇拉德的问题显然不在剧本里。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你当然明白，”斯奇拉德说，“你和高将军共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你有时间思考和研究将军的为人——无论是联合体舰队毁灭之前还是之后。就你对他的了解而言，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该死，妈的，我心想。毫无疑问，斯奇拉德知道我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了殖民联盟给我的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暂时不用考虑，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回答。

你已经死定了，我心想。布切和贝克莱显然打算送我上殖民事务法庭，无论用的是什么罪名（我猜是渎职，但玩忽职守甚至叛国也不是不可能），审判过程都会短暂而残酷。我以为斯奇拉德来是为了确保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我企图扰乱他的行动显然让他很不愉快），但现在我就没那么确定了。突然之间，我完全猜不到斯奇拉德参加问询的真实目的。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我都已经完蛋了。

好吧，这是官方问询，因此记录会进殖民联盟的档案。所以，管他妈的。

“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说。

“什么？”贝克莱说。

“我说，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重复道，“比方说，他来不是为了直接摧毁洛诺克殖民点。他答应饶过我的殖民者，或者接受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提供给我的信息没有说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根据我得到的信息，也是所有殖民者通过我得到的信息，高和联合体舰队会直接摧毁他们发现的殖民点，因此我们才苦苦躲藏了一整年。”

“只是对你说他会接受投降不代表他真的会这么做，”贝克莱说，“你曾经是防卫军的军官，当然明白假情报的价值，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提供假情报。”

“我不认为洛诺克殖民点能称得上什么敌人，”我说，“我们不到三千人，他们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我们没有任何防护武器和军事优势能让他们接受投降，而不是摧毁我们。那会是一场彻底的残酷屠杀。”

“你不知道残酷在战争中的心理价值吗？”贝克莱说。

“我知道，”我说，“不过，根据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是将军的心理状态和军事战术的一部分。”

“你没那么了解将军吧？”布切说。

“我同意，”我说，“因此我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判断，但我记得将军提到，在洛诺克之前，他监督过三十多次殖民点的拔除行动。假如你有这些事件的情报，知道将军对这些殖民点的处置手段，就不难判断他这个人是否值得尊敬和他究竟有多残酷了。你有这方面的情报吗？”

“我们有，”布切说，“但你已被暂时解除了总督职务，因此我们无权向你提供。”

“我明白，”我说，“在我被解除职务之前，你们有这些情报吗？”

“你是不是在暗示殖民联盟有意向你隐瞒信息？”贝克莱问。

“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说，“我只是在提问。我的重点是想说，由于殖民联盟没有向我提供这方面的信息，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来补全我拥有的那些情报。”我望着斯奇拉德，“按照我的判断，就我对高将军的了解，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斯奇拉德考虑片刻。“佩里总督，假如在殖民联盟的攻击计划完成之前，高将军出现在洛诺克星，你会怎么办？”

“你想问我会不会交出这个殖民点？”我问。

“我问你会怎么办。”斯奇拉德说。

“我会利用高的方案，”我说，“我会让他送洛诺克殖民者返回殖民联盟。”

“那么你会交出这个殖民点了。”布切说。

“不，”我说，“我会留下来保护洛诺克。我估计我妻子也会留下。还有其他愿意留下来的人。”佐伊当然除外，我心想，但我很不喜欢希克利和迪克利拖着连打带哭叫的佐伊登上运输艇的场景。

“这有什么区别？”贝克莱说，“有殖民者才叫殖民地。”

“我同意，”我说，“但有一个殖民者就足以支撑一个殖民点了，有一个殖民者为殖民联盟而死就够了。我要为我的殖民地和我的殖民者负责。我会拒绝交出洛诺克殖民点，但也会尽我所能保证殖民者的生命。就实际意义而言，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对抗一整个舰队和一个人对抗没什么区别。我的死亡足以完成殖民联盟希望我实现的目标。你要是以为我会为了满足一个殖民点被毁应达到多少的狗屁统计数字，就拉着洛诺克其他的殖民者一起去死，那么，贝克莱上校，你的脑子肯定是出了严重的问题。”

贝克莱的脸色像是要跳过桌子扑向我。自始至终，斯奇拉德都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

“好了，”布切说，想把问询拉回正轨，“我看我们已经知道了想了解的所有情况，佩里总督。你可以走了，等待这场问询的斟酌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明白吗？”

“明白，”我说，“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下吗？”

“我看不需要那么久。”布切说。

“首先要清楚，我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特鲁西约首先说道。

“到了这会儿，我看我也不会相信从正规渠道来的消息。”我说。

特鲁西约点点头：“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我问。

“坏消息，”他说，“以及更坏的消息。”

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坐在我最喜欢的职员餐厅里，就是汉堡包天下第一的那家餐厅。我们都点了汉堡包，但汉堡包已经冷了，被撂在一边，我们缩在最隐蔽的角落里谈话。

“‘坏’有多坏？”我问。

“前两天夜里，凤凰星遭到了导弹袭击。”特鲁西约说。

“这不叫坏消息，这叫有人犯蠢，”我说，“凤凰星拥有人类星球中最强大的行星防护体系，比玻璃球大的导弹都飞不进去。”

“对，”特鲁西约说，“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星有一百多年没有遇到过任何规模的袭击了。这次袭击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想传递一个消息：所有人类星球都在报复打击的范围之内。这个声明够坚决的吧？”

我思考片刻，咬了一口汉堡包。“所以凤凰星不是唯一遭受导弹袭击的星球？”我问。

“不是，”特鲁西约说，“我的朋友说所有殖民星球都遭到了袭击。”

我险些呛住。“所有？”我重复道。

“所有，”特鲁西约说，“已经建成的殖民地没有任何危险，行星防护体系挡住了袭击。有些比较小的殖民点有一些损失。塞多纳星被抹掉了一整个定居点，上万人死亡。”

“你确定吗？”我说。

“小道消息，”特鲁西约说，“但来自我信任的一个情报源，他和塞多纳星的代表谈过。我非常信任我的这个情报源。”

我扭头问克拉尼茨和贝阿塔：“符合你们打听到的消息吗？”

“符合，”克拉尼茨说，“曼弗雷德和我的情报源不一样，但听到的消息是一样的。”贝阿塔也点点头。

“但新闻节目没有任何报道。”我低头看着摆在桌上的手持终端。我开着终端，等待这次问询的结果。

“对，”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把袭击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他们引用了《联邦保密法》——还记得这鬼东西吧？”

“记得，”想起人狼和古铁雷斯，我不禁皱眉，“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看也不会给联盟带来任何好处。”

“袭击解释了我们在这儿看见的混乱，”特鲁西约说，“我在防卫军内部没有情报源，他们的嘴巴封得很死，但我知道所有殖民星球的代表都在哭天喊地，哀求防卫军直接出马保护。战舰被召集和重新分派任务，但不可能照顾到每一颗殖民星球。就我听说的，防卫军在排列优先顺序，决定哪些星球必须得到保护、哪些星球的损失可以接受。”

“洛诺克在什么位置？”我问。

特鲁西约耸耸肩。“到了这一步，每颗星球都想得到优先保护，”我说，“我找了我认识的所有立法代表，请求增强洛诺克星的防护措施。他们都说他们很愿意，但必须在他们的星球得到保护的前提之下。”

“大家都不提洛诺克了，”贝阿塔说，“所有人都盯着各自的星球。虽然不能报道，但他妈的不可能不关注。”

她说完这句，我们都盯着各自的汉堡包陷入沉思。我想得过于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我背后，直到特鲁西约抬起头。“佩里。”他说，朝我背后使个眼色。我一扭头看见了斯奇拉德将军。

“我也喜欢这儿的汉堡包，”他说，“我倒是也想坐下吃一个，但考虑到你妻子的事情，你恐怕不愿意和我同桌吃饭。”

“既然你这么说了，将军，”我说，“我必须承认你说得一点不错。”

“那就陪我走走吧，佩里总督，”斯奇拉德说，“我们有很多要谈的，时间又太短。”

“好吧。”我说。我拿起餐盘，瞥一眼伙伴们。他们谨慎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把餐盘里剩下的东西倒进旁边的回收容器，转身问将军：“去哪儿？”

“走，”斯奇拉德说，“带你去兜风。”

斯奇拉德的个人交通艇停在太空中，左舷能看见凤凰星，右舷是凤凰星空间站。“你看，”他朝凤凰星和空间站打个手势，“景色不错，对吧？”

“非常不错。”我说，琢磨着斯奇拉德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我心里有妄想症的那一部分害怕他会突然打开交通艇舱门，把我扔进茫茫宇宙，不过他也没穿太空服，因此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但话说回来，他是特种部队的，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太空服。

“我没打算杀了你。”斯奇拉德说。

我忍不住笑了。“你显然会读心术。”我说。

“读不了你的心，”斯奇拉德说，“但我猜得出你在想什么。别怕。我不会杀你，就算不为别的，也因为我害怕萨根会来追杀我。”

“你已经上了她的黑名单。”我说。

“这个我不怀疑，”斯奇拉德说，“但那是逼不得已的，我不打算为此道歉。”

“将军，”我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来这儿是因为我喜欢看风景，还因为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只有在这艘交通艇上，我才能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手段偷听我要对你说的话。”将军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的画面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纳米防护网。”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没有信号能进来，也没有信号能出去。你明白切断信号对特种部队士兵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幽闭体验吗？我们习惯了通过脑伴时刻互相联系，失去信号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三种知觉。”

“我明白。”我说。简讲过她和其他特种部队士兵追捕查尔斯·布廷的那次行动，布廷想办法切断了特种部队士兵的脑伴信号，导致大部分士兵死亡，幸存者里有几个彻底精神失常。

斯奇拉德点点头：“那么你就明白现在这样对我们有多么恐怖了，哪怕我也不例外。实话实说，我真是难以想象，萨根怎么能抛弃这一切嫁给你。”

“人和人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沟通。”我说。

“随你怎么说，”斯奇拉德说，“总而言之，我愿意主动这么做，你应该能理解我要说的话有多么严肃了。”

“好吧，”我说，“我准备好了。”

“洛诺克有大麻烦了，”斯奇拉德说，“我们都有大麻烦了。按照殖民联盟的预计，摧毁联合体舰队会导致种族联合体陷入内战。这一点倒是不假，种族联合体此刻正在自行崩溃。效忠高将军的种族是一个阵营，另一个阵营的领袖是个亚瑞斯人，名叫奈波洛斯·埃塞尔。就目前而言，能让联合体内这两个阵营不去摧毁对方的因素只有一个。”

“是什么？”我问。

“是殖民联盟没有预计到的因素，”斯奇拉德说，“也就是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种族已经达成共识，要联合摧毁殖民联盟。不是高将军的围堵政策，而是想连根拔起。”

“因为我们干掉了那支舰队。”我说。

“这是直接原因，”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忘记了一点，袭击那支舰队不但袭击了种族联合体，还袭击了联合体内的所有成员。舰队内的飞船往往是各个种族的旗舰。我们摧毁的不只是一个舰队，而是许多种族的象征。我们恶狠狠地踢了联合体内所有种族的卵蛋，佩里，他们不可能原谅我们。另外一点，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是想争取其他未结盟的种族，我们想和他们结盟。种族联合体的成员认为，想让这些种族继续保持未结盟状态，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殖民联盟杀一儆百，杀得干干净净。”

“你似乎并不吃惊。”我说。

“对，”斯奇拉德说，“最初开始讨论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时候，我就请特种部队的情报部门预测了行动后果。可能性最大的结局本来就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听不进去？”我问。

“因为防卫军的预测说出了殖民联盟想听的话，”斯奇拉德说，“还因为到最后，殖民联盟更愿意相信普通人类的脑力成果，而不是他们创造用来干脏活儿的那些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

“比方说摧毁联合体舰队。”我想起了斯特罗斯中尉。

“是啊。”斯奇拉德说。

“如果你真的认为结局会是这样，你应该拒绝执行命令的，”我说，“你不该让你的士兵摧毁舰队。”

斯奇拉德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要是拒绝，就会被撤下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职务。特种部队和其他人类一样，也有野心，也会贪腐。我能想到我手下至少有三个将军会乐于上位，执行任何愚蠢的命令。”

“但你毕竟执行了那些愚蠢的命令。”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但我是按我的方式执行的。其中包括安排你和萨根去领导洛诺克殖民地。”

“是你安排的？”我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

“呃，好吧，我安排的是萨根，”斯奇拉德说，“你只是家属而已。我愿意接受，是因为你应该不会搞砸事情。”

“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说。

“有了你，提名萨根就容易多了，”斯奇拉德说，“我知道你和里比斯基将军有渊源。总而言之，你说不定也会有用。但事实上，你和萨根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们的女儿，佩里总督。你们的女儿才是我选择让你们领导洛诺克的原因。”

我拼命琢磨这个谜团。“因为奥宾人？”我问。

“对，因为奥宾人，”斯奇拉德说，“因为奥宾人爱戴她的生父，还有他赐予他们的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意识，将她视为离活神只差一步的存在。”

“真抱歉，我不明白奥宾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说，但我在说谎。我很清楚答案，只是想亲耳听见斯奇拉德说出来。

“因为没有他们，洛诺克星就是死路一条，”他说，“洛诺克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联合体舰队设下陷阱。现在整个殖民联盟都受到攻击，联盟必须考虑怎么最优分配防护力量。”

“我们已经意识到洛诺克星没什么防护价值了，”我说，“我和我的人今天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斯奇拉德说，“情况还更要糟糕。”

“还能糟糕到哪儿去？”我问。

“能到这个地步：对殖民联盟来说，洛诺克覆灭比存活的价值更高。”斯奇拉德说，“你要明白，佩里，殖民联盟即将和我们所知的绝大多数种族展开生死搏斗。把地球老农民变成士兵的体系很快就要不够用了，他们需要尽快从殖民星球招募军队。洛诺克就在这儿派上用场了。存活的洛诺克只是一颗殖民星球而已，但覆灭的洛诺克会变成提供殖民者的十颗星球以及联盟内其他星球的反抗象征。随着洛诺克的覆灭，联盟公民会主动请战，殖民联盟当然会允许。”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说，“显然已经讨论过了。”

“当然没有，”斯奇拉德说，“永远也不会讨论。但事情就会这么发生。殖民联盟知道洛诺克对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也是个象征，这是他们第一次遭受挫败的地点。战败自然会有报复。殖民联盟也很清楚，他们不认真防御洛诺克，报复很快就会到来。来得越早，对殖民联盟来说就越理想。”

“我不明白，”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需要让普通人变成士兵。为了激励他们主动参军，洛诺克需要被摧毁。但你又说你挑选简和我领导洛诺克，是因为奥宾人爱戴我女儿，不会允许洛诺克殖民点被摧毁。”

“没那么简单，”斯奇拉德说，“奥宾人不会允许你女儿被杀，这个是真的。他们不一定会保护你们的殖民点，但奥宾人能给你们另一项优势：情报。”

“我又被你绕晕了。”我说。

“别装傻，佩里，”斯奇拉德说，“那是侮辱我。我知道你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你接受所谓问询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正是特种部队为你准备了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资料，也就是很不小心地留下了大量元数据的那些文件。我还知道你女儿的奥宾人保镖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远远超过我们能在资料里告诉你的那些。因此你知道你可以相信高将军的保证，因此你才会试图说服他不要召唤舰队。你知道舰队会被摧毁，他会失去地位。”

“你又不知道我肯定会去看元数据，”我说，“你押了太多赌注在我的好奇心上。”

“也不尽然，”斯奇拉德说，“要记住，你在人选中本来就可有可无。我留下信息是为了让萨根去发现。她当了好几年情报官，会自然而然地检查文件的元数据。你首先找到那些信息纯属意外。信息本来就会被找到，把事情交给命运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那些情报现在对我毫无用处，”我说，“这些无法改变洛诺克已经危在旦夕的现状，我无论怎么做都挽回不了。你也参加了刚才的问询。他们允许我告诉简我会烂死在哪个监狱里就算我走运了。”

斯奇拉德挥挥手。“问询的结果是尽忠职守，”他说，“我们谈完后，你随时可以返回洛诺克。”

“我收回我的话，我们参加的一定不是同一场问询会。”我说。

“没错，布切和贝克莱都认为你严重渎职，”斯奇拉德说，“都想把你交给殖民事务法庭，五分钟内你就会被定罪和判刑。但是，我说服他们改变了主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怎么说呢？一个人若有秘密，终归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斯奇拉德说。

“你勒索他们。”我说。

“我让他们明白，每个行动都有后果，”斯奇拉德说，“全盘考虑之下，比起把你留在这儿，他们更喜欢放你回去的后果。不过在他们眼中，留下和回去最终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认为你回到洛诺克也是死路一条。”

“这个好像不能怪他们。”我说。

“你确实很可能没命，”斯奇拉德说，“但如我所说，你也有一定优势。一是你和奥宾人的关系，一是你有你妻子。用好他们，你也许能帮洛诺克活下去，当然还有你自己。”

“但我们又绕回老问题了。”我说，“听你这么说，殖民联盟需要洛诺克灭亡。你帮助我拯救洛诺克，将军，就是在和殖民联盟对着干。这是叛国。”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斯奇拉德说，“我不担心被打成叛国者，我担心的是洛诺克毁灭的后果。”

“洛诺克毁灭，殖民联盟就会有军队。”我说。

“然后就会和这部分太空中的绝大多数种族开战，”斯奇拉德说，“必输无疑。战败的后果是人类灭绝。所有人类，从洛诺克开始连根拔起。连地球都不例外，佩里。地球会被摧毁，几十亿居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谁都活不下去。人类处在灭亡边缘了，而且还是我们自找的灭亡。除非你能阻止，除非你能拯救洛诺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说，“在我来之前，洛诺克刚刚遭受过袭击。仅仅五枚导弹，我们用尽全力阻挡，否则已经全体覆灭了。要是有一帮联合体种族想把我们碾成灰尘，我看我们实在不可能抵挡。”

“你必须找到办法。”斯奇拉德说。

“你是将军，”我说，“你要想办法。”

“我的办法，”斯奇拉德说，“就是把责任交给你。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否则就会在殖民联盟的组织机构内丢掉官位，然后就会失去力量。自从他们决定攻击种族联合体之后，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努力着。我尽量在瞒着你的前提下利用你，但这个阶段过去了，你已经知道实情。佩里，你的任务是拯救人类。”

“毫无压力。”我说。

“你做这种事做了好几年，”斯奇拉德说，“还记得殖民防卫军的职责吗？‘为人类在群星之中争取一席之地’，这是你当时的任务，也是你现在的任务。”

“当时有整个殖民防卫军和我分担，”我说，“现在的职责似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那就让我帮你吧，”斯奇拉德说，“不过只能是最后一次。我的情报部门说，高将军的一名幕僚将会刺杀将军，是他信任的一个人——事实上，是他的一名亲信。刺杀会在本月内发生。我们没有其他情报了。我们无法通知高将军说有人要刺杀他，就算能通知他，他也不会认真看待我们的警告。高将军要是死了，种族联合体就会团结在奈波洛斯·埃塞尔周围，而他的计划就是摧毁殖民联盟。奈波洛斯·埃塞尔一旦掌权，事情就结束了。殖民联盟会被摧毁，人类将会灭亡。”

“所以我该怎么处理这条情报？”我问。

“想办法利用它，”斯奇拉德说，“而且要尽快，然后为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做好准备。还有一点，佩里，帮我转告萨根，我不会为增强她的能力而道歉，但我对局势发展到非得这么做感到很抱歉。告诉她，我估计她还没有仔细研究她的所有能力。就说她的脑伴拥有完整的控制功能。请原话转告，谢谢。”

“‘完整的控制功能’算是什么意思？”我问。

“萨根要是愿意，会解释给你听的。”斯奇拉德说。他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重新出现在舷窗外。

“现在，”斯奇拉德说，“佩里总督，你该返回洛诺克星了。你离开了太久，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我说，你必须抓紧时间了。”

第十三章

除了洛诺克，埃佛勒斯是人类最年轻的殖民地，创立后不久，种族联合体就颁布了禁止其他种族殖民的禁令。和洛诺克一样，埃佛勒斯的防护体系也很薄弱：只有两颗防护卫星、六座粒子束炮塔（两个殖民点每个三座）和环绕轨道上的一艘防卫军巡洋舰。埃佛勒斯遭到袭击的时候，驻扎在殖民点上空的是得梅因号。好战舰，好船员，但一艘巡洋舰毕竟敌不过六艘亚瑞斯战舰，这些战舰以可怕的精度跃迁进入埃佛勒斯星空域，然后立刻向得梅因号和防护卫星发射导弹。得梅因号从中间被劈开，坠向埃佛勒斯星地表；防护卫星则变成了一堆太空垃圾。

行星防护体系既已崩溃，亚瑞斯战舰不紧不慢地从高轨道用粒子束炙烤殖民者，最后派了一支部队下去屠杀殖民点边缘幸存下来的殖民者。埃佛勒斯的五千八百名殖民者死去。亚瑞斯战舰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留下部队占领这颗星球。他们来只是为了扫灭人类定居者。

伊利星和埃佛勒斯不一样，它是人类最古老也是人口最稠密的殖民星球，拥有完备的行星防护体系和殖民防卫军驻守部队，除了野心大得接近疯狂的种族，谁也不敢靠近这里。可是，行星防护体系毕竟无法追踪落进重力阱的每一颗冰雪或岩石流星。几十颗看似无害的流星落进大气层，飞到纽科克市上空。流星下坠时与大气层摩擦发热，热量经过传导和聚集，为藏在岩石中的微型化学激光器充能。

几道激光束击中了纽科克市与防卫军武器系统有关的战略要地，另外几道肆意开火，破坏了住宅、学校和市场，几百人丧命。能量耗尽后激光器在大气层中焚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殖民联盟无法查到凶手的身份和动机。

这些事件发生在我、特鲁西约、贝阿塔和克拉尼茨返回洛诺克的路上。我们当时自然一无所知。我们对殖民联盟遭到的定点袭击一无所知，一方面因为联盟封锁了新闻，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的心思全放在自己怎么活下去上。

“你们说过奥宾人可以提供保护，”回到洛诺克几小时后，我对希克利这么说，“我们很乐于接受。”

“有些复杂因素。”希克利说。

我看一眼简，然后又看着希克利。“唔，就猜到肯定有，”我说，“没有复杂因素就不好玩了。”

“我感觉到了讽刺。”希克利说，声音里没有哪怕一丝幽默感。

“对不起，希克利，”我说，“我这一周过得很不顺，情况似乎越来越糟。请告诉我，这些复杂因素都是什么。”

“你离开之后，奥比诺星派来了一艘跃迁无人机，我们终于联系上了我们的政府。我们得知，麦哲伦号失踪后，殖民联盟正式请求奥宾人不要干预洛诺克殖民星球的事务，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

“特别提到了洛诺克。”简说。

“对。”希克利说。

“为什么？”我问。

“殖民联盟没有解释，”希克利说，“我们现在猜想是因为假如奥宾人尝试定位，就有可能扰乱殖民联盟攻击联合体舰队的计划。我们的政府答应不干预，但说明要是佐伊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就会非常不悦。殖民联盟向我们政府保证说佐伊非常安全。和从前一样安全。”

“殖民联盟对联合体舰队发动袭击后呢？”我问。

“协议没有说明何时能够允许干涉，”希克利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幽默感，“因此我们依然受到协议的束缚。”

“所以你们不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简说。

“我们负责保护佐伊，”希克利说，“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范围仅限佐伊。”

“要是佐伊命令你保护殖民点呢？”我问。

“佐伊可以命令迪克利和我做任何事情，”希克利说，“但她的请求恐怕不足以让奥宾人干涉。”

我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窗口仰望夜空。“奥宾人知道殖民联盟在遭受袭击吗？”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联合体舰队被摧毁后，发生了多起袭击事件。”

“那么你们肯定明白，殖民联盟必须决定保卫哪些殖民星球、牺牲哪些殖民星球。洛诺克恐怕会落到后面的行列里。”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

“但你们仍旧不能保护我们。”我说。

“只要洛诺克星还属于殖民联盟就不行。”希克利说。

还没等我开口，简就说话了。“解释一下。”

“洛诺克星如果独立，我们的回答就不一样了，”希克利说，“假如洛诺克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奥宾人就会认为他们有义务在过渡期提供帮助和支持，直到殖民联盟将其重新纳入版图，或者承认洛诺克星的主权地位。”

“但这么一来，你们就有可能和殖民联盟交恶。”简说。

“殖民联盟这会儿有不少其他事情要操心，”希克利说，“就长期而言，我们不认为向独立后的洛诺克伸出援手能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你们可以帮助我们，”我说，“但需要我们先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

“我们不会建议你们脱离或不脱离，”希克利说，“我们只是在此陈述，假如你们脱离，我们就会帮助你们防御。”

我转向简：“你怎么看？”

“我看这些殖民者不一定能接受我们宣布独立。”简说。

“要是不独立就死呢？”我说。

“他们有些人说不定宁死也不愿叛离联盟，”简说，“或者永远与其他人类脱离关系。”

“咱们去问问他们。”我说。

瓦伯什殖民地受到的袭击甚至称不上像样。几枚导弹摧毁了行政办公楼和地标建筑，几百名巴弗士兵冲进来疯狂扫射。但话说回来，瓦伯什并不是真正的目标，真正的目标是跃迁来保护这个殖民点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跃迁无人机通知防卫军，发动袭击的是一艘巴弗巡洋舰和三艘小型炮艇，三艘巡洋舰收拾它们绰绰有余。然而就在无人机跃迁离开瓦伯什空域之后，又有六艘巴弗巡洋舰跃迁而至，先摧毁了发射无人机的卫星，接着摆开阵势守株待兔。

防卫军巡洋舰小心翼翼地进入瓦伯什空域，因为此时局势已经明朗：殖民联盟正在遭受大规模打击。防卫军的战舰指挥官们既不愚蠢也不贪功，但从他们抵达瓦伯什空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防卫军巡洋舰奥古斯塔号、萨凡纳号和波特兰号击毁了三艘巴弗巡洋舰和所有的小型炮艇，但随即也被击毁，金属碎片、空气和船员散落在瓦伯什上空的宇宙中。这件事让防卫军损失了三艘可以用来保卫殖民联盟的巡洋舰。它也是一个信号：每次遇到袭击，防卫军都必须派出压倒性兵力去应对，因此就减少了防卫军能够同时保护的殖民星球数量。根据战况做过调整的优先顺序再次调整，殖民联盟处于劣势，洛诺克的处境愈发艰难。

“你疯了吗？”玛丽·布莱克说，“那个什么种族联合体在袭击我们，想杀得我们片甲不留，你的解决方案居然是独立，放弃全人类的帮助？简直是发神经。”

会议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知道情况不出简的所料，简和我孤掌难鸣。连特鲁西约——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形势，要是我没记错，曾经建议过我们转为非法殖民点——听见我们的独立提议，也缩了回去。这帮人还是那么难说话。

“我们不会孤立无援，”我说，“只要我们独立，奥宾人就会帮助我们。”

“这么一说我就感觉安全多了，”布莱克嘲讽道，“异星种族在策划杀死所有人类，不过别担心，有一伙宠物外星人可以保护我们。说不定他们啥时候就决定和其他种族同流合污了呢。”

“你这么描述奥宾人可不太准确。”我说。

“但奥宾人最关心的不是我们这个殖民点，”李晨说，“而是你的女儿。老天千万要保佑你的女儿，否则我们可怎么办啊？奥宾人没有理由要帮助我们。我们会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

“我们已经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了，”我说，“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都在遭受攻击。防卫军疲于奔命。我们不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以后也不会被优先考虑。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历史使命。”

“只有你这么说而已，”李晨说，“我们可以使用手持终端了，所以能收到新闻。新闻里没有这种消息。”

“我倒是可以作证，”特鲁西约说，“虽然此刻我还不打算支持独立，但佩里没有说谎。殖民联盟有他们要优先考虑的对象，我们绝对不在其中。”

“我不是说信不过你们和你们的话，”李晨说，“但你想一想你要我们做什么吧。你要我们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拿所有东西——真的是所有东西——冒险。”

“就算我们同意，然后呢？”洛尔·盖博说，他接替了海勒姆·约德尔的代表席位，“我们会变得孤立。要是殖民联盟逃过这一劫，我们这帮反叛者就必须和他们谈判。要是殖民联盟崩溃，我们会变成仅剩的人类，依靠另一个种族的恩惠求生。所有其他智慧种族都要我们的人头，他们能庇护我们多久？良知能允许我们请求奥宾人冒着灭族的危险保护我们吗？殖民联盟就是人类本身。无论局势好坏，我们都属于它。”

“不完全是人类本身，”我说，“还有地球呢。”

“地球被殖民联盟塞在角落里，”布莱克说，“这会儿它帮不上我们的忙。”

我叹了口气。“我能猜到结果了，”我说，“委员会自行表决吧，简和我会回避。但请听我一句，仔细斟酌一下。不要被你们对奥宾人的偏见，”我看了一眼玛丽·布莱克，“或者爱国主义的情绪蒙蔽了视线，忘记我们处于战争之中，我们就在最前线，而且得不到殖民联盟的帮助。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我们必须考虑，为了生存，我们能做些什么，因为其他人都不会照顾我们。”

“你以前从没这么泄气过，佩里。”玛塔·皮罗说。

“那是因为局势从没这么让人泄气过，”我说，“好了，投票吧。”

我投票赞成脱离联盟。简弃权——我和她的老规矩是两人只算一张票。委员会其他成员都赞成留在殖民联盟内。

从规则上说，我这张票有最终决定权。当然了，从规则上说，通过投票决定是否脱离联盟，而我投了赞成票。因此其他人说不定是在帮我的忙。

“我们是殖民联盟的殖民点，”我说，“以后也还是。”会议桌边的众人绽放笑容。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玛丽·布莱克问。

“我在考虑，”我说，“相信我，我在考虑。”

美丽星名副其实，是一颗美丽的星球，野生动物极为丰富，而且生物构成恰好满足人类肠胃的需要。美丽星从十五年前开始垦殖，这个殖民地还很年轻，但欣欣向荣得在联盟已经拥有了一席之地。袭击美丽星的是德特鲁兹人，不过这个种族的头脑比不上野心。殖民联盟一边倒地打赢了这场遭遇战。美丽星上空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干净利落地击溃了德特鲁兹侵略军，他们在第一轮攻击中重创了德特鲁兹人设计拙劣的飞船，然后不紧不慢地追击企图向跃迁点逃窜的德特鲁兹飞船，直到防卫军轨道炮射出的弹头击中德特鲁兹飞船。德特鲁兹人的进取心未能得到一丝回报。

德特鲁兹人这场突袭之所以值得警惕，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得可笑，而是因为德特鲁兹根本不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他们和殖民联盟一样，也是未结盟的种族。德特鲁兹人和殖民联盟一样，同样被种族联合体禁止殖民，但他们还是发动了突袭。他们知道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陷入了大规模战争，所以就有可能趁机夺取根基还不稳固的人类殖民星球；除了他们，还有越来多的种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殖民联盟受了伤，鲜血滴在海水里，小一点的鲨鱼就游出深海，想试着咬上几口。

“我们为你的女儿而来。”希克利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问。尽管局势糟糕，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政府认为，洛诺克遭到袭击和被摧毁已经不可避免。”希克利说。

“好得很。”我说。

“对于这样的结局，对于我们无法帮助你避免这样的结局，”希克利说，微微欠身，表示同情，“迪克利和我都感到非常抱歉。”

“呃，谢谢。”我说，希望听起来不会显得太虚情假意。

看起来还好。“我们不被允许干涉或提供援助，但我们认为让佐伊远离危险是可以接受的。”希克利继续道，“我们为她和我们要了一艘运输船，飞船已经出发。我们想通知你，因为她是你的女儿，还因为我们得到了许可，你和简只要愿意，也可以登船。”

“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逃离这个烂摊子了。”我说。希克利点点头。“那其他人呢？”

“我们没有得到接收其他人的许可。”希克利说。

“但没有得到许可就等于不能接收吗？”我问，“要是佐伊想带上她的好朋友格雷琴，你们会拒绝她吗？要是我和简留下，你们认为佐伊会离开吗？”

“你们打算留下？”希克利说。

“当然。”我说。

“你们会死的。”希克利说。

“也许吧，”我说，“不过我正在努力避免这个结果。但话说回来，我们属于洛诺克。我们不会离开，估计你们也不太可能说服佐伊扔下我们还有她的朋友离开。”

“如果你命令她走，她会愿意的。”希克利说。

我微笑着拿起桌上的手持终端，向佐伊发信息，请她立刻来办公室见我。没几分钟，佐伊就来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想带你离开洛诺克。”我说。

“你和老妈也一起走？”佐伊问。

“不。”我说。

“那就去他的吧。”佐伊盯着希克利的眼睛说。

我向希克利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跟你说过了。”我说。

“你没有命令她离开。”希克利说。

“走吧，佐伊。”我说。

“滚你的，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虽然微笑，但同时又非常严肃。她转向奥宾人。“也滚你们两个的。说到这个，那就连我对奥宾人的什么狗屁意义一起滚吧。你们要保护我，就保护我关心的人。保护这个殖民点。”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我们被禁止这么做。”

“那你们就有个难题了，”佐伊说，笑容消失，双眼炯炯有神，“因为我哪儿都不会去。你们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佐伊跺着脚冲了出去。

“我猜也就是这个样子。”我说。

“你没有尽你所能去说服她。”希克利说。

我眯着眼睛看希克利。“你的意思是我不够真诚。”

“对。”希克利说，表情比平时更加高深莫测，但我能够想象说这种话对他有多么困难，情绪反应很可能会逼着他关闭意识接口。

“你说得对，”我说，“我并不真诚。”

“但为什么呢？”希克利问，声音里的痛苦让我惊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在亲手杀死你的孩子，也是查尔斯·布廷的孩子。”

“她还没死呢，”我说，“我们都没死。这个殖民点也没死。”

“你知道我们不会允许佐伊受到伤害。”迪克利突然打破沉默。我想起来他在两个奥宾人里是地位比较高的那一个。

“你又打算杀死我和简来保护佐伊了？”我问。

“希望不需要。”迪克利说。

“多么令人愉快的模糊回答。”我说。

“并不模糊，”希克利说，“你知道我们的处境，也明白什么是必要的手段。”

“那我也想请你们记住我的处境，”我说，“我说过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你们都必须保护好佐伊。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但你的行为让我们难以完成任务，”希克利说，“甚至不可能完成。”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有个提议。你们的飞船很快就会来了。我可以保证佐伊和你们上飞船，但你们要保证送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希克利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我说。

“那我们就很难答应你了。”希克利说。

“难就难在这儿，”我说，“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送她去的地方肯定比这儿安全得多。好了。同意，我保证她跟你们走。不同意，你们就得想办法在这儿保护她，或者杀了我和简，绑架她离开。你们挑一条路吧。”

希克利和迪克利凑到一起谈了几分钟，我从没见过他们谈这么久。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现在我只需要说服佐伊了。更别提还有简呢。”

“现在能说我们要送佐伊去哪儿了吗？”希克利说。

“去送个口信。”我说。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刚在喀土穆空间站靠港，引擎舱就突然炸裂，这艘商船的后四分之一瞬间气化，推动前四分之三直插进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外壳扭曲破裂。空气裹着人员飞出裂缝。整个撞击区域的气密舱壁立刻弹出，随即又被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巨大质量扯出固定点，造成更多的空气和人员迸出飞船。飞船终于停下，爆炸和撞击重创了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的五百六十六名人员遇难，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全体船员仅有六人逃生，其中两人不久又被宣告伤重不治。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爆炸不只摧毁了飞船和空间站，它恰好碰上了喀土穆星猪果的收割季。猪果这种当地美食是喀土穆星的主要出口物之一，成熟后很快就会腐烂（喀土穆星的定居者用过熟的果实喂猪，只有猪才吃这么熟的果实，它因此得名），因此喀土穆星投下大笔金钱，确保要在仅有数天的成熟期之内收割并通过空间站发运本季猪果。有几百艘殖民联盟的飞船齐聚喀土穆星上空，等待猪果成熟，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只是其中之一。

喀土穆空间站被毁，储运猪果的流水线体系随即崩溃。飞船派遣运输艇去地面，尽量装运猪果，但很快又在地面引发了混乱，人们争论哪些飞船可以优先接收货物。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打开集装箱，重新包装后送上运输艇，而货运工人的数量缺口太大。海量猪果在集装箱里腐烂，喀土穆星的经济遭受重创，重建空间站（它同样是其他货物出口的命脉）和加强防御以抵挡下一轮攻势更是雪上加霜。

在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停靠喀土穆空间站之前，它将身份信息、货物装运清单和近期航程发给了空间站，这是标准的安全“握手”过程中的一环。记录显示飞船的上上一次停靠地点是奎伊母星，奎伊人是殖民联盟的少数盟友之一。停靠在它旁边的是一艘伊兰飞船，伊兰人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对爆炸的检查分析证明，飞船无疑被人蓄意安装了炸弹，而不是引擎核心意外泄露。凤凰星颁布命令，过去一年内去过非人类星球的飞船必须经过扫描和搜查才能停靠空间站。几百艘货运飞船漂浮在太空中，货物开箱检查，船员接受隔离，这颗星球就像新时代的威尼斯，正在等待另一种瘟疫的根除。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遭到蓄意破坏，在它前往的地点迎来毁灭，不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还暂时瘫痪了殖民联盟的经济。这一招出得真叫漂亮。

听说我派佐伊去给高将军送口信，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反应并不怎么好。

“我们必须讨论叛国的问题。”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对我说。

“我对叛国没有问题，”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停下。”我看了一圈其他几名委员。笑话没引来多少笑容。

“该死，佩里，”我从没见过李晨这么生气，“种族联合体计划要杀死我们，你却和他们的领导人递纸条？”

“而且还派女儿去做这种事，”玛丽·布莱克说，声音里饱含厌恶，“派你唯一的孩子去见人类的敌人。”

我望向简和莎维德丽，她们朝我点点头。我们料到会遇到这种事，也讨论过应该怎么处理。

“不，不是这样，”我说，“我们有敌人，而且数量众多，但高将军不在其列。”我复述我和斯奇拉德将军的那次谈话，尤其是有人密谋刺杀高将军。“高答应过我们，他不会攻击洛诺克，”我说，“要是他死了，我们和想杀死我们的人之间就没有任何缓冲了。”

“现在难道有吗？”李晨说，“还是你忘了几周前的那场袭击？”

“我没有忘记，”我说，“要是高彻底丧失他对种族联合体的控制，情况只怕会更加糟糕。如果他知道了这场刺杀阴谋，他可以借此重新控制住种族联合体。那样的话，我们就安全了，至少比现在安全。我认为值得冒险去通知他。”

“你没有召集委员会投票表决。”玛塔·皮罗说。

“我不需要，”我说，“我仍旧是殖民点的领导人。简和我决定这么做对殖民点最好。再说你们只怕也不会答应。”

“但这就是叛国，”特鲁西约重复道，“这次是真的了，约翰。这和转弯抹角请将军不要召集舰队不太一样，你直接干涉种族联合体的内政。殖民联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尤其是他们已经叫你去问询过一次了。”

“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我说。

“对，好，但不幸的是，我们也会为你的行为负责，”玛丽·布莱克说，“除非你觉得殖民联盟会认为你是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望着玛丽·布莱克。“允许我好奇问一句，玛丽，你认为殖民联盟会怎么做？派防卫军来逮捕我和简？实话实说，我还盼着他们这么做呢。至少遭袭时这儿还有驻军。否则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晾着咱们等死，可你猜怎么着？这不正是现状吗？”

我环顾众人。“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强调一下诸位始终不肯正视的现实了，那就是我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只能靠自己。我们现在对殖民联盟的价值就是用毁灭激发其他殖民星球的斗志，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人民和财富参加战争。我不介意成为整个殖民联盟的吉祥物，但我不希望为此而死。我也不希望你们任何人为此而死。”

特鲁西约望向简，问：“你同意他的所有决定？”

“情报来自我以前的指挥官，”简说，“我和他有个人恩怨，但我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但他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特鲁西约问。

“他当然有，”简说，“他希望我们别被全宇宙的其他智慧种族像踩虫子似的消灭干净。我觉得他的态度很清楚了。”

这话让特鲁西约犹豫了一小会儿。“我说的是他会不会有我们看不清的小算盘。”他最后说。

“我看很难，”简说，“特种部队都是直肠子。有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鬼鬼祟祟，但事到临头，我们只会径直扑上去。”

“殖民联盟在这件事上就没跟我们说过一句实话，”我说，“他是第一个。”

“他们别无选择。”李晨说。

“你少跟我说这个，”我说，“我们已经陷得太深，不可能再吃这一套了。对，殖民联盟在和种族联合体玩阴谋游戏，没必要告诉我们这些卒子他们在玩什么。但现在殖民联盟换了新的游戏，有个条件就是要把我们从棋盘上拿下去。”

“我们并不能肯定。”玛塔·皮罗说。

“我们能肯定洛诺克几乎不设防，”特鲁西约说，“我们知道再怎么要也要不到补给。理由暂且不论，约翰说得对。我们确实面临困境。”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派自己的女儿去和高将军谈判。”玛丽·布莱克说。

“因为符合逻辑。”简说。

“我看不出逻辑在哪儿。”布莱克说。

“佐伊有奥宾人陪同，”简说，“奥宾人和种族联合体不算敌对关系。高将军会接见奥宾人，但绝对不会礼待殖民联盟的飞船。”

“前提是我们能弄到殖民联盟的飞船，但实际上弄不到。”我说。

“约翰和我不可能离开洛诺克，一旦离开就会被殖民联盟和殖民者注意到。”简说，“佐伊则不一样，她和奥宾人的关系很特殊。殖民联盟可以接受她在奥宾人的坚持之下离开洛诺克。”

“她还有另一个优势，”我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我，“就算我或简想办法见到了高，他也没有理由认为我们的情报是真实的。以前有过殖民点首领自我牺牲的先例。但佐伊就不一样了，我们给高的不只是情报本身。”

“还给了他一名人质。”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你在玩一场冒险游戏。”特鲁西约说。

“这不是游戏，”我说，“我们必须确保他能听到我们想传递的消息。另外，我们计算过风险。奥宾人陪着佐伊，要是高做什么傻事，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你还是在拿她的生命冒险，”布莱克说，“你拿她的生命冒险，而她还是个孩子。”

“她要是留在这里，就会和我们其他人一起等死，”简说，“离开至少能活下去，而且能帮我们寻求生机。我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玛丽·布莱克张开嘴想说什么。简立即说道：“你要是还想对我女儿说三道四，可千万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布莱克闭上了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没有通知我们就擅自行动，”洛尔·盖博说，“但现在又来告诉我们。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们派佐伊去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我说，“我们有权作这个决定，我们也作了。但玛丽说得对，你们也将承担我们行为的后果，我们必须告诉你们。玛丽说得没错，你们有些人会对我们丧失信心。现在你们需要你们能够信任的领袖。我们已经说清了我们做的事情和理由。我们的行为后果之一是你们必须投票表决，看还要不要我和简领导这个殖民点。”

“殖民联盟不会接受新的人选。”玛塔·皮罗说。

“我认为那取决于你们怎么对他们说了，”我说，“要是说我们通敌，我猜他们会欣然接受的。”

“所以你要我们决定的其实是要不要向殖民联盟告发你们。”特鲁西约说。

“我们要你们决定做你们认为必要的事情，”我说，“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我站起身，简跟着我走出办公室，沐浴在洛诺克的阳光下。

“你猜我们要等多久？”我问简。

“不用太久，”简说，“玛丽·布莱克会保证他们尽快的。”

“真是谢谢你没有杀了她，”我说，“否则这信任投票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我确实想杀了她，但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简说，“她说得对，我们拿佐伊的生命冒险，而佐伊还是个孩子。”

我走到妻子身旁。“她和你差不多大。”我爱抚着她的手臂。

简抽出手臂。“不一样，你知道的。”她说。

“对，不一样，”我说，“但佐伊已经够大了，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失去了她爱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她知道她还有可能失去更多的人。她选择去。我们给了她一个选择。”

“一个虚假的选择，”简说，“我们站在她面前，请她拿自己的生命和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生命去冒险。你别跟我说她有什么公平的选择机会。”

“确实不公平，”我说，“但我们也只有这些选择可以给她。”

“我恨这个该死的宇宙，”简转开视线，“我恨殖民联盟，恨种族联合体，我恨这颗殖民星球。我恨所有一切。”

“我呢？”我问。

“现在问这个不太合适。”简说。我们坐下等待。

半小时后，莎维德丽走出总督办公室。她双眼通红。“唉，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说，“好消息是给了你们十天时间，然后再通知殖民联盟你们勾结高将军。这个要感谢特鲁西约了。”

“真是好消息。”我说。

“是啊，”莎维德丽说，“坏消息是你们出局了。两个人一起。一致通过。我只是秘书，无权投票。对不起。”

“谁上位了？”简问。

“当然是特鲁西约，”莎维德丽说，“你们还没关上门，这个狗娘养的就开始夺权了。”

“他没那么糟糕。”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擦着眼睛说，“我只是想让你们觉得我会很想念你们的。”

我微笑道：“哈哈，非常感谢。”我拥抱她，她使劲拥抱我，然后退开。

“现在怎么办？”莎维德丽问。

“我们有十天时间，”我说，“现在我们等待。”

这艘飞船了解洛诺克星的防御体系，更确切地说，知道洛诺克星防御体系的漏洞，因此出现在了行星另一侧的上空，也就是我们仅有的那颗防护卫星侦察不到的地方。飞船缓缓落入大气层，减少摩擦生热，然后沿经线跨越半个星球，驶向殖民点。在飞船进入防护卫星的视界之前，为了防止卫星侦测到引擎的热量，飞船关闭引擎，借重力滑翔向殖民点，宽大但极薄的压电展翼支撑起小而轻盈的船身。飞船悄无声息地落向目标，也就是我们。

飞船结束漫长的滑翔，收起展翼，打开机动引擎和悬浮力场。卫星捕捉到突如其来的热浪和能量输出，立刻发出警报——但为时已晚，因为飞船已经开始着陆。卫星将遥感信号发给粒子束炮塔，炮塔开始预热武器，粒子炮已经充能完毕。

负责殖民点防务的仍旧是简，她发信号通知卫星结束警戒状态。虽说还没有进入克洛坦的城墙，但飞船已经在殖民点边界内了。卫星若是开火，殖民点本身也会受损。简同样命令炮塔下线，炮塔对殖民点的损害也会超过对飞船的损害。

飞船落地，简、特鲁西约和我走了上去。飞船的舱门徐徐滑开，一名乘客跳出来，叫喊着冲向简，简摆开架势迎接冲击——结果还是准备不足，她和简都摔倒在地。我过去嘲笑她们，简抓住我的脚腕，把我也拽了下去。特鲁西约谨慎地站在远处，以免被殃及池鱼。

我终于挣脱出来，对佐伊说：“怎么去了那么久？再过一天半，你老妈和我就要去凤凰星接受叛国审讯了。”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佐伊说，“但我非常高兴见到你。”她再次搂住我。

“佐伊，”简说，“你见到高将军了？”

“岂止见到，”佐伊说，“他被暗杀时我们就在现场。”

“什么？”简和我同时叫道。

佐伊举起双手。“但活下来了，”她说，“如你们所见。”

我扭头对简说：“我好像吓得尿裤子了。”

“我没事，”佐伊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说起来，哪怕是对青少年而言，你似乎也有点太淡定了。”我说。佐伊咧嘴笑笑。我再次拥抱她，力气用得更大了。

“将军呢？”简说。

“也活下来了，”佐伊说，“不只是活下来了，他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召集人马，要求他们向他效忠。”

“效忠？”我说，“听起来不像他。他对我说过，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要求人们向他效忠，听起来像是他要当皇帝了。”

“他最亲密的幕僚企图刺杀他，”佐伊说，“他现在很需要别人向他效忠。”

“这个我不反对。”我说。

“还没完呢，”佐伊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仍有一些种族拒绝从命，领导者叫埃塞尔，奈波洛斯·埃塞尔。按照将军的说法，袭击殖民联盟的就是他们。”

“对。”我说，想起斯奇拉德也提到过埃塞尔。

“高将军让我给你带个信，”佐伊说，“他说埃塞尔要来洛诺克。埃塞尔想毁灭洛诺克，因为将军没有做到。将军说，毁灭洛诺克会给埃塞尔带来优势，向人们展示他更有能力领导种族联合体。”

“好得很，”我说，“既然人人都把洛诺克当卒子，这个混蛋为什么要例外？”

“要是这个埃塞尔在大范围攻击殖民联盟，那干掉我们只怕是轻而易举。”特鲁西约说，他依然和我们三个保持一段距离。

“将军说情报称埃塞尔的计划不是从太空发动攻击，”佐伊说，“他打算降落地面，用军队攻占洛诺克殖民点。将军说他打算只派遣刚刚够用的军队，和将军的整支舰队恰好形成对比，以此证明能力。将军给我的文件里说得更清楚。”

“所以会是一小股武装力量。”我说，佐伊点点头。

“除非来的只是他本人和两三个朋友，否则我们的问题还是问题。”特鲁西约朝我和简点点头，“这儿只有你们两个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就算加上我们的地面防御工事，面对真正的士兵，我们也撑不了多久。”

简正要开口，但被佐伊抢了先。“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她说。

特鲁西约按下微笑的冲动。“你想到了？”他说。

佐伊正色道：“特鲁西约先生，你女儿是我在这颗星球上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出事，我也不希望你出事。我有资格提供帮助，请不要跟我端架子。”

特鲁西约直起腰。“对不起，佐伊，”他说，“我没有失礼的意思。只是我没料到你能拿出计划。”

“我也没料到。”我说。

“很久以前，我抱怨说我虽然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但还是每天必须做家庭作业，还记得吗？”佐伊说。

“有点印象。”我说。

“很好，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决定搞清楚这个身份究竟有什么用处。”佐伊说。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佐伊抓住我的手，然后又抓住简的手。“来吧，”她说，“希克利和迪克利还在船上，他们在帮我盯着某样东西。我想给你们看看。”

“看什么？”简问。

“是个惊喜，”佐伊说，“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第十四章

简叫醒我的办法是一脚把我踹下床。

“搞什么？”我睡眼蒙眬地在地上说。

“卫星信号突然中断了。”她说。简跳下床，抓起衣橱上的高倍望远镜，跑了出去。我立刻清醒了，跟着她跑出去。

“看见什么了？”我问。

“卫星被击落，”她说，“离卫星原来位置不远处有一艘飞船。”

“这个埃塞尔不懂什么叫低调吗？”我说。

“他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简说，“再说低调也不符合他的用意。”

“准备好了应付他吗？”我说。

“无所谓有没有准备好了，”简说，放下望远镜，看着我，“到时候了。”

出于公平起见，佐伊回来后，我们通知殖民部说我们认为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可用于防御这种级别的攻击。我们恳求援助，却只得到了里比斯基将军的一次视察。

“你们两个，肯定吃了一大把鬼知道是什么的药。”里比斯基走进总督办公室，劈头盖脸就说，“我真后悔选了你们领导这个殖民点。”

“我们反正已经不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了，”我指着坐在我以前位置上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他才是。”

里比斯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望着特鲁西约：“你无权担任殖民点领导人。”

“这儿的殖民者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这儿的殖民者还没有投票权。”里比斯基说。

“这儿的殖民者在这一点上也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那么他们一定和你们一起吃了傻瓜药。”里比斯基说，转向我和简，问，“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给殖民部的那封信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即将发动攻击的人打算杀干净我们。我们需要防御手段，否则就会死。”

“你们用明文发送信件，”里比斯基说，“很容易被人截获。”

“加密了，”我说，“军用编码。”

“用的协议已经被人破解，”里比斯基说，“好几年前就被破解了。”他望向简，“你肯定知道，萨根。你负责这个殖民点的安全。你知道应该使用什么编码。”简没有吭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只要还关心这件事，就知道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我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就像在脑袋上绑了一大块熏肉，然后走进老虎的巢穴。”里比斯基说。

“那么殖民联盟就更有理由保护我们了。”特鲁西约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特鲁西约。“只要他在场，我就不会再说什么了。”他说，“我不关心你们达成了什么协定，因为事实上这个殖民点的头脸不是他，而是你们两个。现在该说正经的了，我们要谈的是机密内容。他没有权限。”

“但他还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我说。

“你就算让他当上了暹罗国王也一样，”里比斯基说，“他必须出去。”

“你决定吧，曼弗雷德。”我说。

“我出去，”特鲁西约站起身，“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里比斯基将军。我们这儿很清楚殖民联盟如何利用我们，玩弄我们的命运，视我们的生命为儿戏。我们的生命，我们家人、孩子的生命。要是殖民联盟现在拒绝保护我们，我们可很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不是什么外星种族，也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殖民联盟。就这么简单。”

“说得好，特鲁西约，”里比斯基说，“但说得好不代表就是真的。”

“将军，到了现在这时候，我恐怕不会认为你有资格鉴定真假了。”特鲁西约说。他朝我和简点点头，在将军有机会反唇相讥前走了出去。

特鲁西约出去之后，我说：“你对我们说的话，我们都会告诉他。”

“那你们的罪名就不但是渎职，还会加上叛国了。”里比斯基在办公桌前坐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们肯定疯了。你，”他看着简说，“我知道你知道那套编码协议已经失效。你肯定知道你公布了这颗星球的防御有多脆弱。我都没法想象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我的理由。”简说。

“很好，”里比斯基说，“告诉我。”

“不。”简说。

“什么？”将军问。

“我说不，”简说，“我不信任你。”

“天，好极了，”里比斯基说，“你刚在自己的殖民点上画了个无比巨大的靶标，然后说你不信任我。”

“殖民联盟对洛诺克做了很多事情，但从没想到要知会我们一声，”我说，“现在风水轮流转。”

“我操，”里比斯基说，“这又不是他妈的小学操场。你们在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

“和殖民联盟的行为有区别吗？”我问。

“你们没有这个资格，”里比斯基说，“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殖民联盟就有权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了？”我问，“有权把他们摆在外面，等着敌军来毁灭他们？他们不是士兵，将军。他们只是平民。我们有些殖民者是虔诚的和平主义者。这是你们安排的。殖民联盟有这个权限，能把这些人放在这儿等死。但你们他妈的没有这个权力。”

“听说过考文垂吗？”里比斯基说。

“英国城市考文垂？”我问。

里比斯基点点头：“二战期间，英国截获情报，得知敌方要轰炸考文垂。他们甚至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如果撤离市民，就会泄露他们能解开敌方密码的事实，因此就无法继续窃听敌方的计划了。为了全英国的利益，他们任凭这次轰炸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就是殖民联盟的考文垂。”简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一个想消灭我们的死敌，”里比斯基说，“我们必须优先考虑人类的利益——全人类的利益。”

“前提是殖民联盟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我说。

“我不能说得太细，但联盟的计划比其他势力打算对人类做的事情强得多。”里比斯基说。

“但你不认为殖民联盟的行为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简说。

“我没这么说。”里比斯基说。

“你在这么想。”简说。

“你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非常清楚你在想什么，”简说，“我知道你来是想通知我们，殖民联盟不会派飞船或士兵来保护我们。我知道你知道原本有飞船和士兵可以来保护我们，但被派遣去扮演你认为不必要或冗余的角色了。我知道你原本就是想扯个什么谎说服我们，所以你才会亲自前来，为了给谎言加点情感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觉得很厌恶，但更让你觉得厌恶的是，你居然允许自己真的做这种事。”

里比斯基盯着简，嘴巴大张。我也一样。

“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把洛诺克牺牲给种族联合体是个愚蠢的决定；我知道你知道利用我们的牺牲好在殖民星球招募士兵的计划已经制定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从殖民星球招募士兵不会让殖民星球变得安全，反而更容易受到伤害，因为种族联合体有了攻击平民的理由，以切断潜在的兵源供应；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下了一步死棋；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必输无疑；我知道你担心我和约翰，担心这个殖民点，担心你自己，担心全人类；我知道你觉得已经没有出路了。”

里比斯基沉默良久，最后说：“你知道的似乎很多。”

“确实够多，”简说，“但我们想听你说实话。”

里比斯基看看我，又看看简。他消沉下去，烦闷地扭了扭身子。“我还能说什么？你似乎全都知道了，”他说，“殖民联盟什么都不会给你们。我努力说服他们给你们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他望向简，似乎想知道她是否认为他在说实话，但她只是不出声地看着他。“但他们决定维持现状，保护更发达的那些殖民星球。他们说这是为了更有战略地利用军事力量。我不同意，但这个决定没有辩论的余地。敞开给敌人的新殖民星球不止洛诺克一个。”

“但只有我们已经确定成了攻击目标。”我说。

“我本来要说个符合逻辑的故事，解释为什么分不出兵力保护你们。”里比斯基说，“我选择的是说你们用失效编码发送求援信件，我们的飞船和士兵因此可能遇到危险。这个说法的好处是有可能成真，”他瞪了简一眼，“但基本上只是个幌子。我来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说法，而是我觉得我欠你们的人情，至少该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你更愿意当着我们的面撒谎，而不是隔着茫茫太空。你说我该怎么想呢？”我说。

里比斯基苦笑道：“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不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他转向简，“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情报源，”简说，“你说出了我们应该知道的实际情况。殖民联盟像剪断风筝的线一样放弃了我们。”

“不是我的决定，”里比斯基说，“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里比斯基望向我，希望能得到更有人情味的回答。可惜我也没有。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能告诉你。”简说。

“因为你们不信任我。”里比斯基说。

“因为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情报源会告诉别人我们在计划什么，”简说，“我们承担不了那个代价。”

“但你们在计划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们用失效的编码方式发送信件，你们希望别人看到这封信。你们想把什么人引到这儿来。”

“你该走了，将军。”简说。

里比斯基吃了一惊，他不习惯被人赶走。他起身走向房门，到门口忽然转身。“无论你们在计划什么，我都希望能成功，”他说，“你们要是能拯救这个殖民点，我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肯定比你们失败强。”他出去了。

我转向简。“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说，“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情报的。你没有和我通过气。”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点了点太阳穴，“你说斯奇拉德让你转告我，他给了我完整的控制功能。这些功能之一就是读心——至少在特种部队是这样的。”

“什么？”我说。

“你回想一下你有脑伴的时候，”简说，“脑伴能读取你的思想，它就是这么工作的。用它读取其他人的思想只是软件问题而已。特种部队的将军有权限读取士兵的思想，不过斯奇拉德说过，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好用，因为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想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次显然派上了用场。”

“这么说，有脑伴的人都有可能被读取思想？”我说。

简点点头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去凤凰星空间站了吧？因为不想泄密。”

我朝里比斯基刚出去的那扇门摆摆头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不，”简说，“他不知道我受过改造。他只会瞎猜是哪个幕僚口风不紧，还有消息是怎么传到我耳朵里的。”

“你还在读他的思想。”我说。

“自从他降落就没停过，”简说，“直到他离开才会停止。”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我问。

“他还在琢磨我是怎么知道的，”简说，“他在想我们。他希望我们能成功。这一点他没说谎。”

“他认为我们能成功吗？”我问。

“当然不认为。”简说。

粒子束炮塔瞄准来袭的导弹开火，但导弹太多，它疲于应付。炮塔被炸得粉碎，碎片撒在四周的土地上，那里离克洛坦还有一段距离。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简对我和特鲁西约说，“命令我们停止抵抗，等待飞船降落。”她顿了顿，“继续抵抗将招来一场地毯式轰炸。对方要我回答，表示收到通知。一分钟内不回答等同于挑衅，他们将开始轰炸。”

“你怎么看？”我问简。

“我们反正也只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简说。

“曼弗雷德？”我问。

“我们准备好了，”他说，“愿上帝保佑能够成功。”

“克拉尼茨？贝阿塔？”我扭头看着扬·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两人全套记者打扮。贝阿塔点点头，克拉尼茨竖起大拇指。

“说我们确认收到通知，我们立刻停火，”我对简说，“告诉他们，我们期待他们的到来，讨论投降条款。”

“好了。”半秒钟后，简说。我转向站在贝阿塔旁边的莎维德丽。“轮到你了。”我说。

“好得很。”莎维德丽说，语气非常欠缺说服力。

“你会过关的。”我说。

“我觉得我要呕吐了。”她说。

“可惜我把铁桶留在办公室了。”我说。

“我可以吐在你的皮靴上。”莎维德丽说。

“说真的，”我说，“准备好了吗，莎维德丽？”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她说，“咱们开始吧。”

我们各就各位。

没等多久，天空中的一个光点渐渐变成两艘运兵船。运兵船在克洛坦上空盘旋了一小会儿，然后降落在一公里外一片无人耕种的田地里。不，我们特地开垦了这片田地，铲掉了已经出苗的作物。我们猜到会有运兵船降落，希望能引导他们降落在某个看起来特别诱人的地点。这一招成功了。我在脑海里看见了简的狞笑。换了简，她见到没有作物生长的农田肯定会格外小心，但这正是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之一。要是带领士兵的是我，我也会避开这种地点。军人最基础的能力在今天会很关键，可想而知我们要打一场什么样的硬仗。

我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运兵船已经打开舱门，士兵涌出船舱。他们身材精悍，厚实的皮肤颜色斑驳。和他们的首领一样，全都是亚瑞斯人。这支武装力量和高将军那支舰队的区别由此可见一斑。高让种族联合体的所有成员一起分担武装攻击的责任，埃塞尔更愿意把荣光留给自家人马。

士兵排成队伍：三个连队，每个连队三十到三十五人，共计一百人左右。埃塞尔无疑足够自信，但话说回来，地面上的一百名士兵只是假象，飞船上肯定还有更多的士兵，况且飞船从轨道上就能把殖民点炸成平地。无论地面还是空中，埃塞尔的火力都足以把我们所有人杀死几十次。大多数亚瑞斯士兵挎着标准的亚瑞斯自动武器，这种弹头抛射武器以其速度、精确性和凶猛著名。每个连队各有两名士兵带着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就这次袭击而言，带这东西纯属炫耀。我没有看见粒子束武器和火焰喷射器。

埃塞尔走了出来，仪仗队亦步亦趋。埃塞尔身穿全套亚瑞斯士兵装备——主要是为了炫耀，因为他没打过仗。不过要我说，你想以将军身份领导军事行动，就应该全副武装才对。埃塞尔的肢体比较粗壮，眼柄周围的纤毛比士兵黑；他比手下的士兵年纪大，体形也不够好。但从他那颗外星人的脑袋上看得出，他对自己相当满意。他面对士兵乱打手势，估计是在发表讲演。

王八蛋。他离我们只有一公里，站在开阔地带一动不动。要是我或简有合适的步枪，我们可以干净利落地崩了他的脑袋——然后我们多半也得死，因为他的士兵和飞船会碾平洛诺克殖民点。但这种事想一想还是挺好玩的，因为只是空想而已，我们没有合适的步枪，再说不管怎样，我们希望埃塞尔能活到最后。杀死他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嗯哼。

埃塞尔发表讲演的时候，他的卫兵忙着扫视周围，寻找威胁。我希望简在她的岗位上看到一切：他们这群人并不全是无能之辈。我真的很想让她记住这一点，但我们处于电波缄默状态。我们不想在游戏开始前暴露自己。

埃塞尔的演讲终于结束，士兵穿过田地，走向连接农庄和克洛坦的小路。一个连队打前锋，寻找威胁和异常。其他人列队前进，但队伍谈不上有多整齐。他们不认为会有什么抵抗。

他们也不会在通往克洛坦的小路上遇到抵抗。殖民点的人全都醒着，知道有敌来犯，但我们命令他们待在家中和避难室里，不要接触进入克洛坦的士兵。我们希望他们能扮演好怯懦惊恐的殖民者角色。对一部分人来说不成问题，但对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就有点难了。对于前者，我们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安全地藏好；对于后者，我们希望能约束好他们。我们给他们安排了晚些时候要执行的任务——希望还有晚些时候这回事吧。

打前锋的连队无疑在用红外线和热感应传感器扫描四周，看有没有人企图偷袭。他们只会见到殖民者在窗口望着夜色下的士兵威武行军。我看见至少有两个殖民者在门廊上望着士兵经过。门诺派教徒。他们是和平主义者，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平主义者。

克洛坦和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罗马兵团军营的现代版，仍旧有两层集装箱垒成的城墙。绝大多数居民已经离开镇子，建起了自己的住宅和农庄，但有几个人还住在镇上，包括我、简和佐伊，以前搭帐篷的地方盖起了几幢永久性的建筑物。营地中央的休闲区保持原状，前面是行政大楼，另一侧是与休闲区平行的一条小径。莎维德丽一个人站在休闲区的正中央。她将是亚瑞斯士兵和埃塞尔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希望也是他们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类。

我从我的岗位上能看见莎维德丽。破晓时分，天气并不冷，但她显然在颤抖。

第一批亚瑞斯士兵来到克洛坦的周界边，他们停下查看四周，确定前方不是陷阱。他们花了几分钟检查，最后确定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们。队伍继续前进，亚瑞斯士兵走进休息区，警惕地看着莎维德丽，她沉默地站在场地中央，这会儿只在微微颤抖了。没多久，所有士兵都走进了集装箱包围的克洛坦小镇。

埃塞尔穿过队伍，在莎维德丽面前站住。他打个手势，部下递上翻译装置。

“我是奈波洛斯·埃塞尔。”他说。

“我是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莎维德丽说。

“你是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埃塞尔说。

“不是。”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抖了抖。“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在哪儿？”他问。

“他们很忙，”莎维德丽说，“所以派我来见你。”

“你是什么人？”埃塞尔说。

“我是秘书。”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愤怒地伸长，险些撞在一起。“我有力量夷平这整个殖民点，你们的首领却派秘书来见我。”他说。埃塞尔打算在胜利时表现一下的宽宏大量显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呃，他们让我给你带个信。”莎维德丽说。

“让你给我带个信？”埃塞尔说。

“对，”莎维德丽说，“他们要我告诉你，如果你和你的士兵愿意返回飞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会很愿意饶过你们的性命。”

埃塞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即发出高亢的嗡嗡声，这是亚瑞斯人在表示很好笑。大多数士兵和他一起发出嗡嗡声，简直就像愤怒的黄蜂在聚会。他停下嗡嗡声，走到莎维德丽面前站住，莎维德丽真是个角色，连半步都没有退缩。

“我本来想放过绝大多数殖民者，”埃塞尔说，“只处死你们的领袖，因为他犯下了反对种族联合体的罪行，帮助殖民联盟伏击我们的舰队。你这是想诱惑我改变主意。”

“那么，你的回答是‘不’？”莎维德丽说，直盯着埃塞尔的眼柄。

埃塞尔后退一步，转向一名卫兵。“杀了她，”他说，“然后咱们就动手。”

卫兵举起武器，瞄准莎维德丽的身体，轻点枪身上的触摸式扳机。

武器爆炸了，沿枪械发射装置平面的正交垂直方向断裂，朝上方垂直送出集束能量。卫兵的眼柄与这个平面相交，眼柄立刻被切断。他抓住剩下的半截眼柄，边摸索边痛苦地惨叫。

埃塞尔转过身，困惑地看着莎维德丽。

“你在有机会的时候应该乖乖离开的。”莎维德丽说。

简一脚踹开行政楼的后门，隐藏身体热量的纳米网格外套着殖民部配发的标准警用装甲，我们这个小分队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但她端着的不是殖民部配发的标准武器，而是一部火焰喷射器。

简示意莎维德丽后退，莎维德丽不需要她提醒两次。简面前是亚瑞斯士兵惊恐的嗡嗡叫声，他们企图向简开枪，武器却在手中剧烈爆炸。士兵吓得转身逃跑，简走上前去，向他们喷吐火焰。

佐伊带着我们走进交通艇，给我们看她想展示的东西。我问：“这是什么？”这东西的尺寸犹如一头幼象。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它旁边，简走上去，研究那东西一侧的控制面板。

“是我给殖民点的礼物，”佐伊说，“吸能场。”

“聚能场？”我说。

“不，吸能，”佐伊说，“不是聚能。”

“能做什么？”我问。

佐伊扭头对希克利说：“告诉他。”

“吸能场有可以重新导向动能，”希克利说，“将动能引向上方或使用者选择的其他方向，并用重新定向后的动能为吸能场本身充能。使用者可以用一组参数指定重定向的能量级别。”

“你得换个方式解释给我听，就当我是傻瓜，”我说，“因为我显然听不懂。”

“它能挡住子弹。”简看着控制面板说。

“什么？”我说。

“这东西能产生一个力场，从超过特定速度的所有物体中吸取能量。”简说，扭头看着希克利，“是这样吧？”

“速度是使用者可以指定的参数之一，”希克利说，“其他参数还有超过特定时间或特定温度输出的能量。”

“所以我们可以编程让它挡子弹或手雷，它完全能做到。”我说。

“对，”希克利说，“不过对物理武器的效果比对能量武器的更好。”

“挡子弹比挡粒子束更厉害。”我说。

“对。”希克利说。

“要是指定能量水平，低于这个水平就能保持能量，”简说，“所以可以调得能挡子弹，但箭可以飞过去。”

“只要箭的能量水平低于你指定的阈值就行。”希克利说。

“我能想到许多应用方法。”我说。

“我说过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佐伊说。

“这是你给过我的最好的礼物，亲爱的。”我说。佐伊嘻嘻一笑。

“必须说一句，吸能场的持续时间很有限，”希克利说，“这儿的能量源太小，它只能运行几分钟，具体时间得看你要创造的吸能场有多大。”

“覆盖克洛坦镇区，能运行多久？”我问。

“大约七分钟。”简说。她已经看懂了控制面板。

“这就更切实了。”我说。我扭头问佐伊：“你是怎么说服奥宾人给我们这东西的？”

“我先讲道理，然后谈条件，然后苦苦哀求，”佐伊说，“最后，我发脾气。”

“你说什么，发脾气？”我说。

“别那么看着我，”佐伊说，“奥宾人对我的情绪简直敏感得要命，你们都知道的。想到我爱的和关心的人都会被杀死，我很容易就可以耍点小情绪。其他手段都没有成功，但这个奏效了。所以你别那么看着我，九十岁的老爸。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去找高将军的时候，奥宾人去帮我准备了这东西。”

我扭头看着希克利。“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不被允许帮助我们，因为你们和殖民联盟有约定。”

“我不得不指出，佐伊的描述里有一个小小错误，”希克利说，“吸能场不是我们的科技。它太先进了，不可能是。它属于康苏人。”

简和我互视一眼。康苏人比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种族要先进不知道多少，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给出任何科技。

“是康苏人给你的？”我问。

“事实上，是给你的。”希克利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处境？”我问。

“他们遇到了另外一些奥宾人，在交谈中提到这个话题，康苏人很受触动，主动决定送你这个礼物。”希克利说。

我想起我认识简后不久，她和我得到机会向康苏人提问的那次。回答问题的代价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一死三残。我很难想象区区一场“交谈”就能让康苏人送出这种级别的科技。

“所以奥宾人和这份礼物没有任何关系。”我说。

“除了应你女儿的要求将它送到这里之外，没有。”希克利说。

“我们得找个机会感谢一下康苏人。”我说。

“我不认为他们期待得到你的感谢。”希克利说。

“希克利，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我问。

“我不认为你知道我或任何奥宾人曾对你说过谎。”希克利说。

“对，”我说，“我也不认为我知道。”

亚瑞斯人队伍的排尾，士兵跌跌撞撞退向殖民小镇的大门，曼弗雷德·特鲁西约等在那里，他坐在货运卡车的控制室里——我们拆掉了卡车的多余部件并加以改造，目的是提高加速度。货运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封闭场地的侧面，特鲁西约趴在控制室里，直到所有士兵都走进克洛坦，他才打开卡车的电池组，沿着小路慢慢摸过来。听见惨叫声——那是他在等待的信号——他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特鲁西约看见火焰喷射器的烈焰，他加快速度，冲进克洛坦敞开的大门，顺手打开了货运卡车的探照灯，三名正在逃命的亚瑞斯士兵被强光照得动弹不得。他们是第一批被重型货卡碾死的士兵，特鲁西约撞进队伍，又碾死了十几名士兵。他到市政广场前的小路向左拐，从侧面带倒两名士兵，然后准备再次拐弯。

特鲁西约驾驶卡车刚冲进门，希克利就按下关门的按钮，然后和迪克利一起拔出样子恐怖的长刀，等待跑向他们的倒霉士兵。亚瑞斯士兵这会儿脑子不够用了——本以为会是小菜一碟的军事行动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被屠杀的是他们）。但不幸的是，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子非常好用，而且擅使长刀，他们还提前关闭了情感植入体，以便杀得效率非凡。

这时候，简的火焰喷射器的燃料已经耗尽，干掉了差不多一整个亚瑞斯士兵的连队，她也拔出匕首冲进人堆。简先帮几个烧伤最严重的士兵解脱了痛苦，然后扑向还能站起来的那些人——更确切地说，还能逃跑的那些人。他们跑得很快，但改造后的简跑得更快。简研究过亚瑞斯人的武器、盔甲和弱点。亚瑞斯军用护甲的侧面连接处最容易突破，细刃匕首插进去就能切断亚瑞斯人身体侧面的大动脉。我看着简在实践中应用知识，她伸手抓住一名正在逃跑的亚瑞斯士兵，把他向后一拽，匕首插进护甲侧面的缝隙，士兵瘫倒在地，生命迅速流失。简连步伐都没有乱，随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我敬畏地欣赏着她的英姿。我明白了斯奇拉德将军为什么说不会为改造她而道歉。她的力量、速度和无情能够拯救我们的殖民点。

简背后有四名亚瑞斯士兵镇定下来，恢复了战术思考的能力，丢掉枪械，拔出匕首，一起扑向简。站在内圈集装箱城墙上的我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提供空中打击的火力。我端起复合弓，一箭射中跑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脖子，但他背后那名士兵就没这么好应付了。被射中的士兵抓住箭杆儿，向前倒下；另外三名士兵加快速度，但其中一个人的脚部还是被我射中了，然而我瞄准的明明是他的脑袋。他发出嗡嗡声栽倒，简立刻转身，扑上去结果了他。

我在建筑物之间寻找另外两名士兵——没有看见，但突然听见“铿锵”一声。我低下头，看见一名士兵正在往集装箱上爬，他用来垫脚的垃圾桶叮叮当当滚走。我向他射出一箭，但箭插在了他胸口的护甲上。显然我并不适合使用弓箭。我没时间再搭箭挽弓了。这名士兵已经爬上集装箱，手持匕首冲向我，嘴里叫喊着什么。我不禁心中一沉，怀疑我杀死了他特别关心的什么人。我抽出自己的匕首，但亚瑞斯人已经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我跌倒在地，匕首从集装箱上飞了出去。

我就地一滚，抬脚踹开亚瑞斯人，手脚并用跑向集装箱的边缘；但亚瑞斯人立刻又扑了上来，匕首插向我的肩膀，被警用护甲挡住。他举刀想再次攻击我，我抓住他的一根眼柄，使劲一拽。他惨叫着抓住眼柄，踉跄退向集装箱边缘。匕首和弓箭都离我太远，我心想去他妈的，跳起来扑向亚瑞斯人。我们一起飞出集装箱边缘，下坠时我用手臂抵住他的咽喉。我们落在地上，我上他下，我的手臂压碎了他的气管（或者亚瑞斯人的类似器官）。我的胳膊抽痛不已，估计有一阵子没法用了。

我从亚瑞斯人的身体上起身，抬起头——集装箱上冒出一条黑影：克拉尼茨。他和贝阿塔在记录这场战斗。

“还活着吗？”他问。

“显然。”我说。

“呃，能再飞一次吗？”他说，“我没拍好。”

我朝他竖起中指。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估计他在笑。“把匕首和弓箭扔给我。”我说。我看一眼手表，力场再过九十秒就会失效。克拉尼茨把武器给我，我在街巷之间穿梭，在亚瑞斯士兵身上射完最后一支箭，然后躲藏起来，直到时间耗尽。

还剩三十秒，希克利打开大门，和迪克利一起退开，放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逃跑。仅剩下的二十几个士兵没有花点时间思考大门为什么会打开，他们仓皇逃向一公里外的运兵船。我们目送最后几名士兵逃出大门，然后关闭了吸能场。埃塞尔和剩下的护卫跑在队伍中央，护卫粗暴地推着上司向前跑。他还拿着枪，大多数士兵被企图开枪者的下场吓坏了，以为再也不能使用武器，因此把枪扔在了镇子上。我捡起一把枪，跟着他们出去。简扛起一架导弹发射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跳下集装箱，跟了上来。克拉尼茨跑在前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贝阿塔留在我和简的身旁。

亚瑞斯士兵逃跑时有两点是想当然了。首先，子弹在洛诺克是无效的。其次，他们逃跑时穿过的那片土地仍旧是他们进军时的那片土地。这两点都是错误的。沿逃跑路径布置的自动炮塔突然开火，以精确的点射收割生命，控制炮塔的是简，她用脑伴给所有目标做了电子标识，然后才让炮塔开火。简不希望埃塞尔意外身亡。趁着亚瑞斯人被关门打狗的时候，殖民者从隐蔽的地洞里拖出了便携式炮塔并放好。简无情地训练过殖民者，他们能在几分钟内取出炮塔并放在应有的位置上。这一招成功了，只有一个炮塔指错方向，因此未能投入使用。

最后的几名亚瑞斯士兵在绝望中举枪射击，诧异地发现武器又能射出子弹了。两名士兵卧倒在地，朝我们的方向射击，掩护同伴跑向运兵船。我感觉到一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然后才听见声音。我也连忙卧倒在地。简转动炮塔，报销了那两名亚瑞斯士兵。

没多久就只剩下埃塞尔和贴身护卫还活着了——还有两艘运兵船的驾驶员，他们已经发动引擎，准备逃之夭夭。简端起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命令我们卧倒（我反正还没起来），朝比较近的运兵船开火。导弹飞过埃塞尔和护卫（两人也连忙卧倒），击中运兵船的船舱，爆炸的烈焰顿时吞没了飞船。第二名驾驶员看够了这一切，立刻起飞。他只爬升了五十米左右，飞船就被接连两枚导弹击中，发射导弹的分别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导弹打烂了引擎，运兵船撞向树林，从地上扯出许多树木，发出噼里啪啦的木头折断声，最后在视线外的某处轰然坠毁。

埃塞尔的护卫按住上司，自己也降低身体举枪开火，企图在死之前多拉上几人。

简低头看着我。“枪里还有弹药吗？”她问。

“应该吧。”我说。

她扔下导弹发射器。“搞出点响动，别让他起来，”她说，“但也别真的伤了他。”

“你要干什么？”我问。

她脱掉警用护甲，露出漆黑的贴身纳米网格。“摸过去。”她说完，很快就在黑暗中变得无影无踪。我胡乱开火，趴在地上，护卫没有击中我，但弹着点离我只有几厘米而已。

不远处传来诧异的惊呼声，然后是更响亮的嗡嗡叫声，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安全了。”简说。我跳起来跑向她。她站在护卫的尸体前，拿着护卫的武器，瞄准还趴在地上的埃塞尔。

“他没有武器。”简说，把从他身上抢下来的翻译装置塞给我，“给你，你跟他谈。”

我接过装置，蹲下去。“你好啊。”我说。

“你们都死定了！”埃塞尔说，“我有一艘船就在你们头顶上，船上有许多士兵，他们会下来追杀你们。然后我的船会把这个殖民点轰成碎渣。”

“是吗？”我说。

“当然。”埃塞尔说。

“我不得不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说，“你的船已经不存在了。”

“你在撒谎。”埃塞尔说。

“没有，”我说，“是这样的，你用飞船敲掉我们的卫星，但我们部署的跃迁无人机就再也收不到它的信号了。那台无人机只有在收不到信号的情况下才会跃迁。无人机的跃迁目的地有几枚可跃迁的导弹在等待。这些导弹跃迁到洛诺克空域，找到并击毁了你们的飞船。”

“那些导弹是从哪儿来的？”埃塞尔问。

“很难说清楚，”我说，“制造导弹的是诺瑞人，但你也了解他们。他们向所有人出售武器。”

埃塞尔坐在地上瞪着我。“我不相信。”他最后说。

我扭头对简说：“他不相信我。”

简扔给我一件东西，说：“他的通信器。”

我递给他，说：“呼叫你的飞船。”

愤怒的嗡嗡叫声响了好几分钟，埃塞尔把通信器扔在地上。“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他问，“你们杀死了其他所有人。”

“跟你说过了，只要离开，你的士兵都能活下去。”我说。

“你的秘书说的。”埃塞尔啐道。

“她其实已经不是我的秘书了。”我说。

“回答我的问题。”埃塞尔说。

“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高，”我说，“有人非常希望能留你一条命。权衡之下，我们觉得把你交给他对我们比较有利。”

“高将军？”埃塞尔说。

“猜对了，”我说，“我不知道高将军打算怎么对付你，但暗杀未遂加上企图夺权，我看不太会令人愉快。”

“也许咱们可以……”埃塞尔说。

“咱们就别假模假式玩这套了，”我说，“你刚才还想杀死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这会儿忽然想和我做交易？”

“高将军不也一样？”埃塞尔说。

“说得好，”我说，“区别在于我不认为你动过放殖民者一条生路的念头，但高将军很认真地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区别很大。好了。现在我要把翻译装置交给我的妻子，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要好好听她说话，否则她虽然不会杀死你，但你会觉得死掉反而比较幸福。明白了吗？”

“明白了。”埃塞尔说。

“很好。”我说，起身把翻译装置给简，“把他关进我们用来当监狱的货舱吧。”

“没问题。”简说。

“还能用跃迁无人机通知高将军吗？”我问。

“能，”简说，“我安顿好埃塞尔就发送信息。我们该怎么告诉殖民联盟？”

“还没想好，”我说，“等他们接连几天没有收到跃迁无人机的消息，估计会猜到这儿出了什么事。但看见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他们肯定会非常恼火。我很想在那时候对他们说一声‘去你妈的’。”

“这可不是什么像样的计划。”简说。

“我知道，但这会儿我只能想到这个，”我说，“脑子里只有‘我操，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能做到，是因为敌人自大而无能。”简说。

“我们能做到都是因为有你，”我说，“是你计划的，是你执行的。你做到了。虽然这么做会让你生气，但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全功能的特种部队士兵改变了局势。”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我还没兴趣考虑这个。”

远处传来哭声。

“似乎是贝阿塔。”简说。我留下简收拾埃塞尔，跑向哭声传来的地方。跑了两百米，我看见她伏在某人身上。

死者是克拉尼茨。两颗亚瑞斯子弹击中了他，一颗在锁骨，一颗在胸口。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愚蠢的王八蛋，”贝阿塔握着克拉尼茨的手，“追新闻总这么拼命。”

她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合上他的眼睛。

第十五章

“你知道你们不能留在洛诺克。”高将军说。

我微笑望向他，我们在柔星号的小会议室里。“他妈的为什么？”我说。

高沉思片刻，他没听过我这个表述方式。“因为你们活下来了，”他最后说，“因为你们的殖民点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无疑会又惊又怒。因为你们给了敌人关系他生死的情报，因为敌人给了你们关系你们生死的情报。因为你们允许我来带走奈波洛斯·埃塞尔。因为你上了我的飞船，和我交谈。”

“我成了叛徒。”我说。

“我没这么说。”高说。

“你不会那么说，”我说，“你能活着都是因为我。”

“有道理，”高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对你的殖民点不是叛徒，对你管理的人民不是叛徒。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们。”

“谢谢，”我说，“但我不认为殖民联盟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高说，“我也不认为，所以我又要说回最初的话题了。”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埃塞尔？”我问。

“目前的计划是送他上法庭。”高说。

“你可以打开气密门把他丢出去。”我说。

“那样会让我个人非常愉快，”高说，“但对种族联合体就不怎么好了。”

“但听佐伊告诉我的，你开始让人们向你个人效忠，”我说，“再走半步就有权把惹恼你的人丢进太空了。”

“岂不是更应该送他上法庭吗？你觉得呢？”高说，“我并不情愿搞什么效忠，但人们对领袖的谦卑毕竟有限，更别说这个领袖还害得他们的舰队葬身在了茫茫太空。”

“可别怪我。”我说。

“不怪你，”高说，“怪不怪殖民联盟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对付殖民联盟？”我问。

“还是我最初的计划，”高说，“围堵。”

“而不是进攻。”我说。

“不，”高说，“种族联合体内部的反叛已经平息。只有埃塞尔面临审判。但我认为殖民联盟现在应该很清楚了，种族联合体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我希望他们别再企图突破限制。”

“你实在不够了解人类。”我说。

“恰恰相反，”高说，“假如你认为我会回去执行老计划，那你肯定是傻瓜。我不打算攻打殖民联盟，但我会确保它无法再次攻击我或者种族联合体。”

“怎么个确保法？”我问。

“你不会以为我真能告诉你吧？”高说。

“试试总无妨嘛。”我说。

“显然不会告诉你的。”高说。

“你打算怎么对付洛诺克？”我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攻击这里。”高说。

“你说过了，”我说，“当然，有没有舰队是个区别。”

“你怀疑我。”高说。

“不，”我说，“我畏惧你。”

“我不希望你害怕。”高说。

“我也这么希望，”我说，“你来说服我吧。”

“洛诺克不会再遭受种族联合体的攻击，”高说，“种族联合体将其视为人类的合法殖民地。你们最后一个殖民星球。”他敲了敲会议桌以示确认，“但还是合法的殖民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订协约。”

“我看殖民联盟不会承认协约的效力。”我说。

“大概不会，”高说，“但我会向人类政府发出正式照会，同时声明不得打破除此之外的殖民禁令。私底下，我会和未结盟的种族打招呼，说要是有谁对这颗星球打主意，种族联合体就会非常不高兴。有禁令摆在那儿，他们本来也不会。但强调一下重点终归没坏处。”

“谢谢，将军。”我说。

“别客气，”高说，“还好不是每颗星球的领导人都像你这么难缠。”

“我算好说话的，”我说，“真正难缠的是我老婆。”

“有埃塞尔和战事记录作证，我相信，”高说，“我要求和你单独谈谈，希望她别生气。”

“她不会生气，”我说，“和人好言好语交谈的本来就该是我。不过佐伊很失望，因为她不能来见你。她很喜欢你。”

“我也一样，”高说，“你这一家人都很了不起。”

“我同意，”我说，“她们愿意留着我，我觉得很光荣。”

“按照法律，你的妻子和女儿也有可能被控叛国，”高说，“她们也必须离开洛诺克。”

“你可真会给人鼓劲，”我说，“我一直尽量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你这么做可不明智。”高说。

“当然不明智，”我说，“但不明智不等于我不想那么做。”

“你们打算去哪儿？”高说。

“我完全想不到，”我说，“肯定不能是殖民联盟内的任何地方，否则我们只能在家庭牢房里过一辈子了。奥宾人可以为了佐伊接纳我们，但殖民联盟会向奥宾人施压，要求引渡我们。”

“还有一个选择，”高说，“我邀请过你加入种族联合体。这个邀请依然作数。你们一家可以来种族联合体生活。”

“谢谢你的好心，”我说，“但我认为我做不到。和奥宾人生活也有同样的问题。我还没有做好与全人类断绝关系的准备。”

“没那么可怕。”高说，我捕捉到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也许你能做到，”我说，“但我会怀念我的同类的。”

“种族联合体的原则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种族和平共处，”高说，“你难道想说你做不到？”

“我能做到，”我说，“但区区三个人类实在不够。”

“种族联合体乐于接纳殖民联盟，”高说，“单独一个殖民星球也行，哪怕是洛诺克都可以。”

“我看洛诺克不会觉得这个点子有多少吸引力，”我说，“殖民联盟也一样。就单独的殖民星球而言，他们对种族联合体恐怕还一无所知呢。”

“是啊，殖民联盟的信息封锁。”高说，“我必须得说，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过，要不要向殖民联盟的星球直接发射跃迁卫星，用流媒体广播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信息，直到卫星被击落。效率很低是真的，但至少能让大家听见种族联合体的声音。”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普通的数据流就够了。”

“你有什么建议吗？”高说。

“还没想好，”我说，看着高的眼睛，“将军，我也许有个提议给你。”

“什么？”高说。

“很宏大，”我说，“也很烧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高说。

“但要做就必须现在做。”我说。

“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提议，”高说，“但‘很宏大，也很烧钱’稍微有点模糊，我没法答应你。”

“有道理。”我说。

“何不说来听听？”高说。

“我得先和简商量一下。”我说。

“不管是什么，佩里总督，只要牵涉到我的帮助，你就有可能永远无法脱开叛国的罪名，”高说，“至少在殖民联盟的眼中是这样。”

“就像你说过的，将军，”我说，“更重要的是我忠于谁。”

“我接到了逮捕你的命令。”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是吗？”我说。我和他站在我即将搭乘离开的交通艇前。

“命令是几小时前来的，”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还给了我们一颗新的通信卫星。顺便说一句，洛诺克空域有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殖民联盟对此不怎么高兴。”

“所以你要逮捕我？”我问。

“我很想，但非常可惜，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一家，”特鲁西约说，“我怀疑你们已经离开了洛诺克。我们打算在全殖民地展开搜索，但我不怎么指望能找到你们。”

“我为人鬼祟，真的。”我说。

“我一直这么说你来着。”特鲁西约说。

“你会为此惹上麻烦的，”我说，“这个殖民地最不需要的是新领导人被拖去问询。”

“作为你的殖民地领导人，我可以以官方身份命令你别多管闲事。”特鲁西约说。

“所以他们正式批准了你的继任。”我说。

“否则我怎么逮捕你？”特鲁西约说。

“说得好，”我说，“恭喜。你一直想领导这个殖民点来着，总算如愿以偿了。”

“我可没打算用这种方式得到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

“曼弗雷德，很抱歉我们挡了你的道。”我说。

“抱歉？”曼弗雷德说，“要是由我领导，我们早就全死了。你、简和佐伊救了这个殖民点。我很高兴我没有挤到队伍的最前面。”

“谢谢。”我说。

“你肯定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番话。”特鲁西约说。我哈哈大笑，看见佐伊眼泪汪汪地跟格雷琴还有其他朋友道别。

“佐伊会想念格雷琴的。”我说。

“格雷琴也会想念佐伊的，”特鲁西约说，“我有点想求你让佐伊留下。为了格雷琴，也为了我们。”特鲁西约朝希克利和迪克利点点头，他们站在一旁，沉浸在佐伊与朋友道别的情绪之中。“你说你和种族联合体谈成了协定，但我还是很希望有奥宾人能给我们撑撑腰。”

“洛诺克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保证。

“我猜你说得对，”特鲁西约说，“希望如此。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殖民地该多好啊，我们已经受够了所有人的关注。”

“我想我可以帮你吸引掉一些注意力。”我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在盘算什么。”特鲁西约说。

“我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人了，所以我不能以官方身份叫你别多管闲事，”我说，“但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特鲁西约叹息道：“你明白我的苦衷，我们一直是其他所有人计划的中心，但这些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产出了应有的结果。”

“包括我们自己的。”我提醒他。

“包括我自己的。”特鲁西约点头道，“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考虑到失败的比例，我害怕反冲的力量会波及洛诺克。我要为我的殖民地考虑。我们的殖民星球。我们的家。”

“我们的殖民星球，”我赞同道，“但不再是我的家了。”

“即便如此也一样。”特鲁西约说。

“朋友，你必须信任我，”我说，“我拼命想保证洛诺克的安全，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停手。”

莎维德丽从交通艇下来，拿着手持终端走向我们。“都好了，”她对我说，“简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你和大家说过再见了？”我问她。

“是的。”莎维德丽亮出手腕，手腕上套着个手镯，“贝阿塔送的，说是她祖母传给她的。”

“她会想念你的。”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说，“我也会想念她的。她是我的朋友。我们都会想念其他人的，所谓‘离别’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可以留下的，”特鲁西约对莎维德丽说，“你没有理由要和这个白痴亡命天涯。我可以给你涨工资，两成怎么样？”

“天，涨工资？”莎维德丽说，“诱惑哦，但我跟着这个白痴的时间太久了。我喜欢他。当然了，我更喜欢他的家人——这个大家都一样吧。”

“好得很。”我说。

莎维德丽微笑道：“别的不说，他会逗我开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去搞清楚。对不起。”

“好吧，三成。”特鲁西约说。

“成交。”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开玩笑的，”莎维德丽说，“白痴。”

“提醒我扣你的工资。”我说。

“你现在打算怎么付我工资？”莎维德丽说。

“喂，”我说，“有事情需要你去照看，在那边，离这儿很远。”

“唔——”莎维德丽说。她过去拥抱特鲁西约，竖起大拇指指着我说，“要是我跟他闹翻了，就回来找你要我原来的工作。”

“等着你呢。”特鲁西约说。

“好极了，”莎维德丽说，“要说过去这一年给了我什么教训，那就是永远得有后备计划。”她又拥抱了一下特鲁西约。“我去叫佐伊，”她对我说，“你上交通艇我们就出发。”

“谢谢，莎维德丽，”我说，“马上就来。等会儿见。”她捏了捏我的肩膀，走开了。

“你和朋友都道别过了吗？”特鲁西约问。

“这不正在道别吗？”我说。

几分钟后，交通艇飞上天空，驶向柔星号。想念朋友的佐伊在默默流泪。简坐在她旁边，轻轻搂住女儿。我望着舷窗外，心想我又离开了一个世界。

“感觉怎么样？”简问我。

“悲伤，”我说，“我本来希望这里成为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但不行，还不行啊。”

“抱歉。”简说。

“抱歉什么？”我说，扭头对她微笑，“很高兴我们来了。我伤心是因为不能留在这里。”

我扭头继续望着舷窗外。洛诺克的天空在四周渐渐变成黑色。

“这是你的飞船。”刚被领进观景舱的里比斯基将军对我说，我在观景舱里等着他。

“是啊，”我说，“暂时是的。不妨说是我们租用的。以前好像属于亚瑞斯人，你肯定觉得很讽刺吧。同时也解释了天花板为什么这么低。”

“我该叫你佩里船长吗？”里比斯基问，“比你之前的职位低了一级。”

“其实船长是简。我是她的名义上司，但管飞船的是她。所以我大概是司令吧。比之前高了一级。”

“佩里司令，”里比斯基说，“好听，可惜没什么新意。”

“我想也是。”我说，拿起手里的移动终端，“他们带你上船的时候，简呼叫过我。她说你有可能会试图杀了我。”

“天哪，”里比斯基说，“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希望你别真的打算动手，”我说，“倒不是说你做不到。你还是防卫军的士兵，足够敏捷和强壮，能在别人阻止之前扭断我的脖子。但事后你走不出这个房间。我不希望你死。”

“谢谢。”里比斯基干巴巴地说，然后说，“不，我来不是为了杀你。我来是想理解你。”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

“首先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我。”里比斯基说，“殖民联盟有各种各样的外交人员，要是种族联合体想和殖民联盟豪赌一场，应该是他们来和你谈才对。所以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觉得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说。

“解释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打个手势。“这个，”我说，“我为什么在这儿，而不是在洛诺克，或者殖民联盟内的任何一颗星球。”

“我猜是你不想因为叛国上法庭吧。”里比斯基说。

“有这个原因，”我说，“但不止如此。殖民联盟的情况怎么样？”

“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指望我会在这儿告诉你？”里比斯基说。

“大体谈谈就行。”我说。

“他们还好，”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停止了攻击。洛诺克确定已经安全，我们一个月内就会派出第二批殖民者。”

“比时间表提前了。”我说。

“我们决定要加快进度，”里比斯基说，“同时还在大规模增强它的防御水平。”

“很好，”我说，“真可惜，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们受袭之前。”

“咱们就别假装不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吧。”里比斯基说。

“说起来，殖民联盟怎么看我们这场胜利？”我问。

“当然是欢天喜地、万众欢腾了。”里比斯基说。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我说。

“你很了解殖民联盟，”里比斯基说，“明面上的说法就是唯一的说法。”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我没听懂。”里比斯基说。

“就在我们阻击埃塞尔之前，你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说，“你说殖民联盟比任何人都关心全人类的利益。”

“我记得。”里比斯基说。

“你说得对，”我说，“在宇宙中的所有政府、种族和智能生物中，殖民联盟确实是最认真照顾我们、照顾整个人类的。但我最近开始怀疑，他们的活儿究竟做得好不好。你看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他们在建立殖民点的原因上欺骗我们，在种族联合体的意图上欺骗我们。他们强迫我们参与军事行动，险些毁灭了整个殖民联盟。最后又企图为了全人类的利益牺牲我们。但全人类会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吗？会吗？殖民联盟控制通信，控制信息流动。现在洛诺克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永远也不会说出真相。殖民联盟权力结构外的人甚至不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到现在都不知道。”

“殖民联盟认为有必要这么做。”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他们一直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你来自地球，将军。你记得地球对宇宙、对殖民联盟的了解是多么贫乏。我们报名加入一支军队，我们对这支军队和它的存在目的一无所知，只因为我们不想孤零零地在家老死。我们知道他们有办法让我们返老还童，这一点就足够了。我们因此来到这里。殖民联盟就是这么做事的。只告诉你足够让他们达到目标的信息。绝对不会再多。”

“我不总是赞同殖民联盟的做事方法，”里比斯基说，“你知道我不赞成殖民联盟放弃洛诺克的计划。但我似乎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要是种族联合体知道了我们对洛诺克制定的计划，一定会酿成灾难性的后果。种族联合体想限制人类的发展，佩里。他们仍旧想这么做。假如我们不反抗，宇宙的其他空间就不会有我们的身影了。人类会灭亡。”

“你把人类和殖民联盟搞混了，”我说，“种族联合体想围堵殖民联盟，是因为殖民联盟拒绝加入种族联合体。但种族联合体不是人类。”

“只是名字上的区别而已。”里比斯基说。

“是啊，”我指着观景舱的弧形舷窗外说，“你来的时候看见其他飞船了吧。”

“是的，”里比斯基说，“我没有数，但我猜应该是四百一十二艘。”

“差不多，”我说，“加上这艘是四百一十三。说起来，我给它起名叫洛诺克号。”

“好得很，”里比斯基说，“袭击我们下一个殖民星球的舰队会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了。”

“这么说，殖民联盟还有继续殖民的计划？”我说。

“这个问题容我无可奉告。”里比斯基说。

“无论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会不会开战、什么时候开战，这艘船都不会参与，”我说，“这是一艘商船。这个舰队的其他飞船也都是。这个舰队的每一艘飞船都装载着其来源星球的货物。费了很大的力气，这一点必须告诉你。花了两个月才让所有种族签字同意。高将军还不得不扭断了几个家伙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对某些种族来说，出一艘战舰很容易，出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就难了。”

“一支战舰舰队无法说服殖民联盟加入种族联合体，商船舰队只怕也做不到。”里比斯基说。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拿起手持终端，“简，开始跃迁。”

“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我在解释我的动机。”

洛诺克号悬浮在太空中，一段距离内不存在有可能扰乱跃迁引擎的重力阱。简下令发动跃迁引擎。我们在时空连续体上打了个洞，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观景舱外的景色区别不大：前一瞬间我们看着一片茫茫星海，下一瞬间我们看着另一片茫茫星海。但我们很快就分辨出了天空中的图案。

“你看，”我指给里比斯基看，“猎户座，金牛座，英仙座，仙后座。”

“我的天哪。”里比斯基轻声说。

洛诺克原地变向，星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行星：蓝色、绿色、白色相间的星球。

“欢迎回家，将军。”我说。

“地球。”里比斯基说，他正想说什么，但望着他多年前离开的这个世界，他忽然忘记了开口。

“你说错了，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花了几秒钟才摆脱思乡之情。“什么？”他说，“什么说错了？”

“考文垂，”我说，“我查了查。英国人知道会有空袭。这一点你没说错。但他们不知道敌人会空袭哪里。英国人没有牺牲考文垂。殖民联盟也不应该牺牲洛诺克的。”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里比斯基问。

“你自己说过了，将军，”我说，“殖民联盟不会加入种族联合体，但地球也许会。”

“你打算把地球纳入种族联合体？”里比斯基说。

“不，”我说，“我们要让地球自己选择。我们会给地球来自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星球的礼物，然后我会给地球我的礼物。”

“你的礼物。”里比斯基说。

“真相，”我说，“全部真相。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我们离开母星进入宇宙后的经历。随便殖民联盟怎么摆布它的那些星球，将军，但这颗星球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人类和殖民联盟不再是同义词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了。”

里比斯基看着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他说，“没有资格为这些人作决定。”

“我也许没有资格，”我说，“但我有这个权力。”

“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想我知道，”我说，“我在改变这个世界。”

窗外，又一艘飞船跃入视野。我拿起手持终端。屏幕上是地球空域的示意图。在发光的圆圈四周，一个个光点开始出现，一艘一艘，三三两两，成群成片。等所有飞船都到齐了，它们开始用所有能接受信号的人类语言广播问候信息，同时送出不加密的数据流，向地球讲述这几十年的历史和科技发展。真相，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这是我给这颗星球的礼物，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乡，希望它能再次成为我的家乡。

第十六章

第一眼我没有认出他。首先是因为我在什么地方看过他，走在美国众议院门前的台阶上看见他就已经足够出乎意料了。其次是因为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最后还因为他不是绿色的。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吓了我一跳。”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说。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我说。

“哈，是啊，”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现在必须和地球上的人类政府打交道，我们发现假如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地球上的政治家就不会正眼看你。”

“绿皮不容易啊，”我说。

“确实，”斯奇拉德说，“于是我把自己弄得老了一点，也白了一点。似乎挺管用。”

“我猜你没说你都还没到能租车的年纪吧？”我说。

“他们已经很头疼了，我看就没这个雪上加霜的必要了。”斯奇拉德说，“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我今天的听证会已经结束了，”我说，“有得是时间。”

斯奇拉德夸张地环顾四周。“你那帮记者呢？”

“哈，他们，”我说，“高将军今天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开听证会。我只是和众议院的农业委员会开会。仅仅摆了一台现场转播的摄像机而已。几个月前就没人跟着我跑了。外星人比较有意思。”

“王者的光环就这么没了。”斯奇拉德说。

“我不介意，”我说，“在杂志封面待一阵当然很好，但毕竟是会过气的。一起走走？”

“荣幸之至。”斯奇拉德说。我们走向国家广场。虽说已经下了杂志封面，但我这张脸还是蛮好认的，所以偶尔还是会有人瞥我一眼，不过华盛顿居民早就看够了著名政治家——我猜我应该是这个身份，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名头了。

“不介意我问一句吧，将军？”我说，“你来地球干什么？”

“今天我在游说参议员，”斯奇拉德说，“美国暂停了防卫军征兵的计划，这是个问题。美国一直是我们的兵源大头，所以其他国家禁止民众入伍始终不是什么问题，他们的贡献可忽略不计。但没有了美国，我们就不可能达到目标，尤其是其他国家也纷纷暂停了征兵计划。”

“我知道暂停征兵的事情，”我说，“我问的是你来干什么。”

“我似乎很擅长说政客的语言，”斯奇拉德说，“很显然，中度社交无能在这儿是个优势，这正是特种部队的优势。”

“你觉得你能说服他们撤销禁令吗？”我问。

斯奇拉德耸耸肩。“很复杂，”他说，“殖民联盟瞒了地球那么久，所以现在一切都变得很复杂。你来告诉每一个人，他们都错过了什么好事。他们非常生气。问题是气愤会不会让他们倒向种族联合体，而不是其他人类。”

“什么时候投票？”我说。

“三周后。”斯奇拉德说。

“一定很有意思。”我说。

“活在很有意思的时代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斯奇拉德说。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但仅限于咱们私下聊聊，”斯奇拉德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首先，我想谢谢你，”他说，“从没想到过我能有机会来地球看看。要是你没彻底毁掉殖民联盟的做事手段，我也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谢谢你。”

我很难藏住脸上的笑意。“不客气。”我说。

“其次，我要向你道歉。”

“你要向简道歉，将军，”我说，“被你改造了的是她。”

“我改造了她，但利用了你们两个。”斯奇拉德说。

“你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生存，”我说，“我没兴趣被你或者任何人利用，但至少我比较认同你的目标。”

“我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斯奇拉德说，“对，我担心殖民联盟会导致人类灭亡。阻止这个结果是我的首要目标，但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一个自私的目标。”

“是什么？”我说。

“特种部队是殖民联盟的二等公民，”斯奇拉德说，“一向如此。他们需要我们，但不信任我们。为了让殖民联盟活下去，最艰难的工作都交给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是我们，但奖赏是更多的工作、更多的责任。我需要让殖民联盟认可我的人，明白我们对联盟有多么重要。答案就在你身上。”

“我，”我说，“你说过选我们是因为简和佐伊，不是我。”

“骗你的，”斯奇拉德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简和佐伊对人类存亡至关重要，但你对我的目标至关重要。”

“我不明白。”我说。

“因为你发现自己受到利用会勃然大怒，”斯奇拉德说，“萨根中尉发现殖民联盟利用了她和洛诺克，她无疑会很生气，但她的处理手段是直接解决眼前的问题。这就是她受到的训练。直线思考。你妻子有许多美德，佩里，但耍手腕绝对不在其中。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会仔细琢磨，会寻找长期有效的处理手段，会惩罚利用你的人，会确保人类不会两次面对相同的威胁。”

“领着种族联合体来地球，”我说，“切断殖民联盟的兵源？”

“我们认为有这个可能性，”斯奇拉德说，“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结果是殖民联盟需要仰仗手头现成的军事力量。我们。”

“还有殖民者呢？”我说。

“殖民者有近两百年没有为自己打过仗了，”斯奇拉德说，“会酿成灾难的。重任迟早会落在特种部队头上。”

“但你来地球是为了游说他们撤销征兵禁令。”我说。

“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我说过我为什么允许他们利用特种部队的士兵去摧毁联合体舰队。”斯奇拉德说。

“好让你继续控制局势。”我说。

斯奇拉德摊开双手，像是在说“你看”。

“我还是很难相信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我说。

“我什么都没有策划，”斯奇拉德说，“我留下了也许会成真的可能性，做好看结果行动的准备。我怎么可能想到你最后会这么做？商船。你的思路太奇怪了。我本来以为会再搞一支战舰舰队。”

“我很高兴能让你吃惊。”我说。

“算你厉害，”斯奇拉德说，“现在让我还你一个人情吧。我知道萨根中尉还没有原谅我。”

“绝对没有，”我赞同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当普通人类，却被你毁掉了。”

“替我转告她，”斯奇拉德说，“她是个原型。完全用人类基因组设计的特种部队士兵。她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连染色体的数量都一样。她比人类厉害，这是当然，但毕竟还是人类。虽然经过了这么多，但她始终还是人类。”

“她脑袋里有个脑伴。”我说。

“这是我们特别引以为傲的东西，”斯奇拉德说，“最新一代脑伴基本上是有机体。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用人类基因组生成这么一个东西。她是第一个拥有全整合的人类脑伴的人。”

“为什么拿她做实验？”我说。

“因为我知道她用得上，我知道她珍视自己的人性。”斯奇拉德说，“我希望能兼顾两面，这项技术恰好到了测试阶段。转告她，我非常遗憾之前不能这么对她说。我有我不想公布这项技术的理由。”

我仔细打量斯奇拉德。“你也在使用这项技术，对不对？”

“对，”斯奇拉德说，“我终于是彻底的人类了。就是最普通的人类。假以时日，特种部队的所有成员都会变成这样。这一点很重要。对于我们将对殖民联盟和人类扮演的角色，我们的身份非常重要。转告简，佩里。她是我们中的第一个。我们中最人类的一个。一定要告诉她。”

三周后，我带简去探望凯西。

俄亥俄老家还是我二十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变得更破旧了。我们开上老宅的漫长车道，看见儿子查理一家和跟我稍微沾亲带故的所有人都在等我们。回来后我见过查理两次，他来华盛顿特区找我。我们已经克服了我比他显得年轻几十岁的震撼，也克服了他发现简那么像他老妈的震撼。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次见面刚开始实在很尴尬。

要不是佐伊插进来破冰，局面只怕会一直僵持下去。第一个被她盯上的是查理的儿子亚当，她逼着亚当叫她“佐伊姑妈”，虽说亚当其实比她大。大家渐渐对我们热络起来，尤其是对我。他们把过去二十年的八卦消息一股脑儿地灌给我，给简讲述她不可能知道的凯西的往事。年老的亲戚和青春期的少年围着佐伊打转。莎维德丽给查理讲我当巡察官时的趣事。

太阳西沉，简和我亲了一口佐伊，溜出屋子，沿着乡间小路走向哈里斯溪公墓，来到刻着我妻子名字的简朴墓碑前。

“凯瑟琳·蕾蓓卡·佩里。”简念道，单膝跪下。

“没错。”我说。

“你在哭，”简没有回头，“我听得出来。”

“对不起，”我说，“但我没想到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简扭头看着我说：“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个伤心的。”

“没关系，”我说，“本来就会伤心。但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希望我能陪着你见她。”

“你还爱她。”简扭头看着墓碑。

“是的，”我说，“希望你不介意。”

“我是她的一部分，”简说，“她是我的一部分。你爱她，爱的也是我。我不介意你继续爱她。我希望你爱她，希望你永远爱她。”

我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我们在妻子的墓碑前，就这么待了很久。

“你看星星。”简最后说。

“北斗七星。”我指给她看。

简点头道：“我看见了。”

我搂住简。“记得你在哈克贝利星说过，就在你终于看见星座的那一刻，你知道你有家了。”

“我记得。”简说。

“还这么认为吗？”我问。

“对，”简扭头看着我，“我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我亲吻我的妻子。

“银河。”我们的嘴唇分开，她仰望天空。

“是啊，”我也抬起头，“在这儿看得确实很清楚。我喜欢住在乡下，这也是一个原因。在城市里，灯光会淹没银河。但在这儿就能看清楚。我猜在你的眼睛里一定很壮观吧。”

“真美。”简说。

“想起来了。”我说，把斯奇拉德说她是第一个彻底的人类特种部队士兵的事情告诉了她。

“有意思。”她说。

“所以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我说。

“我知道，”简说，“我已经猜到了。”

“是吗？”我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怀孕了。”简微笑道。

后 记

随着这本书的结束，约翰·佩里和简·萨根的冒险也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希望他们能继续前进，但前进的旅程中不再有我们相伴。有朝一日我也许还会重返他们的宇宙，探索其他的角落，看它有没有因为这本书里的事件而改变。不过就此刻而言，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探索其他地方和其他人物。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谢谢陪我一起走过这段旅程的读者朋友，无论你们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宇宙，还是经历了全部三本小说后来到了这里。创作这个系列的乐趣之一就是听取反馈和阅读邮件，看大家感谢我的努力，鼓励我（有些时候甚至是要求我）别偷懒，快去写下一本。你们显然知道该怎么哄作者开心。

能有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担任这三部小说的编辑，我实在是三生有幸。帕特里克对科幻小说业拥有灵敏的嗅觉，对他操作的书籍有着雄心壮志，这两点都让我受益良多。具体来说，这本书也得益于帕特里克的耐心，我整章整章删除内容，把格外讨人厌的角色（你们不会和他们相遇）扔进深井，导致交稿时间一再延期。帕特里克没有抱怨（太多）。我深深感谢他的这份信心。我还要感谢汤姆·杜赫迪，他对这个系列的鼓励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还要对Tor出版社的其他朋友表示难以言喻的谢意：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丽兹·戈瑞斯基、艾琳·加洛、多特·林和Tor出版社那些无情的市场人员。也必须感谢约翰·哈里斯，他再次画出了超一流的封面。感谢校稿人，让我显得真的懂语法会拼写，也感谢装帧设计师。我只是写了一本书而已，他们让它变得完美。

我和这本书搏斗的时候，有许多朋友帮我保持精神正常。其中有尼克·萨根和贾斯汀·拉巴莱斯蒂尔，他们和我一样在赶截稿期。你应该去找他们的小说读一读，看看这些年你究竟错过了什么。还有几位朋友帮我保持头脑清醒和保证我和人类有着足够的接触：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道塞尔和珍妮·杨、德文·迪塞尔、安妮·K.G.墨菲和凯伦·迈斯纳。还有很多人我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尤其是科幻小说写作圈里的朋友，但一一列举恐怕要写到天亮，所以我就说声谢谢你们（这个你们包括了许许多多的人），千万就当你已经在我感谢的名单里了。我还必须提一句我博客《大杂烩》和《顺便说一句》【7】的读者，感谢你们日复一日的鼓励，帮我完成功课，哪怕我不得不为此减少博客文章。

在写作《消失的殖民星球》过程中，我被提名约翰·W.坎贝尔奖的最佳科幻新人并最终获奖。一同获得提名的还有莎拉·莫奈特、克里斯·罗伯逊、布兰登·桑德森、K.J.毕晓普和史蒂芙·斯文斯顿，我很幸运地跟莎拉、克里斯还有布兰登交上了朋友。事实证明，说我比他们写得好是句令我受宠若惊的谎话，希望你们下次去书店或者在线买书时能看看他们的作品。你们不会失望的。

我杀死了这本书里一个叫约瑟夫·朗的角色。真正的约瑟夫·朗是我在美国在线（AOL）工作时的朋友，祝他活得幸福久长，感谢他允许我使用他的名字。斯特罗斯中尉显然是盗用了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名字，这位了不起的科幻小说作家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斯特罗斯不像书里的斯特罗斯那么怪。里比斯基将军得名于乔·里比斯基，我多年的朋友和编辑。希望他喜欢他的角色。

还有，再次万分感谢里根·埃弗里，她继续担任我的首批读者，帮我修改润色。她当我的首批读者已有十年之久。我把她当作我的幸运符。

最后，谢谢克里斯汀和雅典娜，我的妻子和女儿，尤其是克里斯汀。认识克里斯汀和我的人常说简·萨根明显以克里斯汀为原型。这样的类比当然有界限——据我所知，我妻子可没有只用匕首就屠了几个连队的士兵——但简的智慧、力量和个性无疑来自我妻子的智慧、力量和个性。实话实说，我老婆实在牛逼。另外，她的心肠很好，不但能够容忍我，而且还鼓励我、支持我和爱我。有她做伴，我简直太幸运了。我将整个系列献给她——《来自十二个星球的敌人》、《幽灵舰队》和《消失的殖民星球》。这些书属于她，我只是写了出来而已。

约翰·斯卡尔齐

2006年9月20日

【1】马克·吐温原名萨缪尔·兰亨·克莱门。丽薇（奥利维亚·兰登·克莱门的昵称）是他的妻子。《卡拉维拉斯县的著名跳蛙》是他的成名作。哈克贝利、索亚和贝琪都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的角色。——译注（若无特别说明，文中所有注释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说明）

【2】Bhakri，一种圆形扁平未经发酵的面包，是印度的一种主食。——编者注

【3】塞缪尔·佩皮斯（1633—1703），英国海军官员和下议院议员。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英国的社会生活，包括1665—1666年大瘟疫和1666年伦敦大火。

【4】Join the Club，英文俚语，意思是“我也是”。——编者注

【5】约瑟夫的昵称。

【6】英语中常见的暗语，意指某个阴谋正在进行。语义常会随着主语和情境的变化而变更。——编者注

【7】《大杂烩》（Whatever），是斯卡尔齐个人博客网站，从1998年9月更新至今；《顺便说一句》（By the Way）是他在美国在线网站开设的博客，从2003年更新到2008年。2007年12月，他与美国在线达成协议，不再更新此博客，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写作上。——编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星际迷航. 红衫 / (美) 斯卡尔齐著 ; 岱陵译.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4.5

ISBN 978-7-5502-2988-4

Ⅰ. ①星… Ⅱ. ①斯… ②岱…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9300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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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REDSHIRTS AUTHOR: JOHN SCALZI

Copyright © 2012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4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版权合同登记号：01-2014-3307

星际迷航. 红衫

作者：[美]斯卡尔齐

译者：岱陵

责任编辑：管文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孟汇一 王予润

封面设计：唐梦婷

版式设计：吴星火

责任校对：张新元 姜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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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6月第1版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字数232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10.25印张

ISBN 978-7-5502-2988-4

定价：3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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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府）

目录

序 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尾声一 第一人称

尾声二 第二人称

尾声三 第三人称

鸣 谢

谨将《红衫》献给：

威尔·惠顿，君心似我心，我俩心相印。

米卡尔·伯恩斯，从在格伦多拉公立图书馆使用TRS-80计算机的时代开始就是我的挚友。

乔·马洛齐和布拉特·莱特，他们将我一同带进了太空。

序 章

汤姆·戴维斯少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向宽阔洞穴的尽头，卢修斯·艾伯纳西舰长、科学官金和轮机长保罗·威斯特正在里面一块更大的石头上休息。见鬼！他心想。

“博格维陆虫，”艾伯纳西舰长拍着石头说，“我早该想到的！”

你早该想到的？那你怎么没想到啊？戴维斯少尉暗自埋怨，放眼望着洞穴里脏兮兮的地面。布满沙尘的表面四处起伏着，正是无数这种食肉性蠕虫在活动。

“这会儿可不是优哉的时候。”戴维斯对外勤队成员陈说道。艾伯纳西舰长、金和威斯特已经先行进入了洞穴，但严格来说在洞口的戴维斯和陈才是负责任务安全的。

陈是新人。“行啦，”他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个洞，里头能有什么玩意儿？”

“熊？”戴维斯说，“狼？或者是一群穴居的捕食者？你没露过营吗？”

“这星球上可没有熊。”陈有意避开了戴维斯的话锋，“何况我们有脉冲枪。快行动吧伙计，这是我的第一个外勤任务，我可不想让舰长觉得我在开小差。”说完他跟随着舰长等人跨进了洞内。

没等戴维斯回过神来，蠕虫早已疾风般地钻出地面将陈卷走了，只剩下回荡在洞中的惨叫与沙尘上的脚印。

天啊这不是真的！戴维斯心想，一边朝洞穴深处看去，陈的一只手臂正躺在那儿，还握着脉冲枪，显然对他来说，枪毫无用处。

漩涡般运动的沙尘突然恢复平静。

好吧，这是真的。戴维斯心想。

“戴维斯！”艾伯纳西舰长喊着，“待着别动，任何动静都会惊扰到蠕虫，它们瞬间就能把你吃干净！”

多谢你的马后炮，戴维斯真想回他一句，但艾伯纳西是舰长，而自己不过是区区少尉。“遵命，长官！”他只得说道。

“很好，”艾伯纳西说，“我可不希望你贸然冲进来喂了这些虫子，你父亲绝不会饶了我。”

什么？戴维斯不解，接着恍然想起艾伯纳西舰长曾于本杰明·富兰克林号上在自己父亲手下服役，时任少尉。那艘倒霉的富兰克林号。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父亲把昏迷不醒的艾伯纳西连拉带扯地塞进逃生舱，随后才自己登舱逃生。要不是这样，艾伯纳西早已随着富兰克林号的爆炸消失在那阵强光中了。逃生舱在星际间漂流了三天，获救时舱内的氧气已快要耗尽。

戴维斯摇了摇头。这会儿回忆起这些细节实在太不符合气氛。

艾伯纳西偏偏不合时宜地说道：“你父亲曾经救过我，你知道的。”

“我知道——”戴维斯话音未落，蠕虫们就倏地钻进他所在的石头下，石头突然晃动起来，使他险些摔下。

“戴维斯！”艾伯纳西喊道。

戴维斯弓下身，降低重心以保持平衡。他瞟了艾伯纳西一眼，舰长正与金和威斯特在商量什么。虽然听不见谈话内容，但戴维斯知道他们试图通过博格维陆虫的信息来拟出应对方案，以便能安全穿过洞穴，到达藏有博格维古老核心计算机的房间，它也许能提供这个神秘智慧种族消失的线索。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事态上，戴维斯又摇了摇头。他明知该这么做，无用的思绪却井喷一般擅自充斥了他的大脑。

蠕虫又撼动了他脚下的岩石。他紧紧抓住石头，看到舰长他们的讨论愈发热烈。

突然一念闪过他的脑海，你是一名安保队员，你有一把脉冲枪，你可以把那些虫子轰得连渣都不剩。

戴维斯本想一拍脑门，可是蠕虫早替他干了。在它们的攻击下，他的脑袋撞在了石头上。是啊！脉冲枪！他顺着腰带摸到脉冲枪，解开枪套。此时他脑袋中的另一个声音又提出了疑问，如果真的靠开枪就能解决问题，舰长他们早该下命令才对啊。

今天我的大脑可不太安分，脑内的第三个声音说。他摆脱开之前的念头，瞄准了一个拱向自己的沙土包。

“戴维斯！别开枪！”艾伯纳西舰长话音未落，一束毁坏性的脉冲粒子已经射向了鼓包。鼓包发出刺耳的鸣叫，一边剧烈地翻腾。紧接着，可怕的轰隆声打破了洞穴的宁静，大量的蠕虫从沙中钻了出来。

“脉冲枪对博格维陆虫不管用！”戴维斯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听到了科学官金的吼声。“脉冲的频率只会激怒它们，戴维斯少尉刚刚召唤出了这个地区所有的蠕虫！”

你就不能在我开枪前告诉我吗？戴维斯真想大吼。在我们的任务简报会上，你就不能顺口提一句，别用脉冲枪射击蠕虫吗？在我们登上这颗有蠕虫的星球之前？

他没吼出口，因为他知道金听不见，而且为时已晚，他已经开枪了。蠕虫已开始暴动，大概有人要死了。

而这个人大概就是戴维斯他自己。

在肆虐的沙尘与轰鸣中，戴维斯静静地望着艾伯纳西，对方也正回望着自己，愁眉不展。戴维斯不由得回想，在这次任务之前，舰长是否曾和自己有过交流。

啊，应该是有的——富兰克林号一劫让舰长与自己的父亲成了朋友。很亲密的好友。艾伯纳西很久以前就认识戴维斯，大概也提供了不少协助，使得挚友的儿子能够在星际联盟的顶级舰船无畏号上谋得一席之位。舰长不曾与自己深入交往——因为舰长不该对船员表示出偏袒——但偶尔还是会说上一两句话的。艾伯纳西会问候一下戴维斯的父亲，在其他外勤任务的途中也曾与他交流。

戴维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骚动停止了。就像狂暴发生时一样始料不及，蠕虫们又悄然潜进了沙土中，瞬间尘埃落定。

“它们走了！”戴维斯听见自己说道。

“不！”艾伯纳西说，“它们比你想象的狡猾多了！”

戴维斯听见自己说：“我可以趁机跑到洞口！”

“待在原地别动，少尉！”舰长吼道，“这是命令！”

但戴维斯早已跳下那块巨石，朝洞口跑去。他脑内的某个部分怒斥着自己的莽撞，但脑内其余的部分却满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必须转移，他几乎是被强迫着行事，别无选择。

“不！”舰长的呼喊听上去姗姗来迟，戴维斯已经跑了半程。地面瞬间被冲开，数条蠕虫排成了半圆，虎视眈眈地朝他爬来。

戴维斯露出惊恐之色，往后撤退，正在此时，他顿悟了。

这，是他生命中决定性的时刻。他存在的理由。一切过往，所作所为，都将他带上了这条命运的轨道，带到了这个时刻，将他置于弥漫尘埃中这群该死的博格维陆虫面前，慢慢向后退缩。这是他的命运，命中注定。

那一刻，他抬起头，蠕虫那毫无进化逻辑可言的螺旋形下颌中，针尖般的利齿蠢蠢欲动。从那利齿间，少尉看到了未来。这一切从来都不关博格维种族的神秘消亡什么事儿。此刻之后，没有人会再谈论起博格维人。

重要的是他会怎么样——或者更准确地说，正在降临到他身上的死亡将对已荣升上将的父亲造成怎样的冲击。或者更不客气地说，他的死亡对父亲和舰长的友情会造成怎样的冲击。戴维斯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舰长将自己的死讯告诉了父亲，父亲先是大为震惊，接着燃起怒火，两个男人的友情也随之殆尽。接下来，星际联盟的宪兵以过失杀人的罪名逮捕了艾伯纳西舰长，当然，事情都是由父亲一手捏造策划的。

他仿佛看到了金在军事法庭上的指证，巧妙地粉碎了作为证人出席的父亲所说的谎言，并迫使他承认丧子之痛导致他进行了一系列不光彩的指控。父亲戏剧般地伸出双手请求原谅，而舰长也回以催人泪下的不计前嫌，这样的戏码在法庭上演。

这真是个好故事，一出好戏。

这都是此时此刻，以走上了这条命运线的自己为契机而写就的。

见鬼！我想活下去！戴维斯心想，试图摆脱蠕虫的追击。

但他跌倒了，一条蠕虫吃掉了他的脸皮，戴维斯顷刻殒命。

卢修斯·艾伯纳西舰长挨着金和威斯特站在安全地点，眼睁睁地看着汤姆·戴维斯无助倒下，成为蠕虫的食物。轮机长威斯特将手默默地搭上舰长的肩膀。

“我很遗憾，卢修斯，”他说，“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远不止如此，”艾伯纳西努力抑制着悲痛，“他还是我挚友的儿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保罗，还想方设法把他调进无畏号。我向他父亲保证过会照顾好他。我也是这么做的，时不时地关照他的境况。当然，我不能表现出偏袒，但一直都在关注他。”

“上将会心碎的，”科学官金说道，“戴维斯少尉是上将和他已故妻子的独子。”

“是啊，太惨了。”艾伯纳西叹息着。

“这不是你的错，卢修斯。”威斯特安慰道，“不是你命令他开枪，也不是你命令他奔跑的。”

“确实不是我的错，但却是我的责任。”艾伯纳西走到那块巨石上离同伴最远的位置，一个人待着。

舰长走远后，威斯特嘟囔了一句：“上帝啊，白痴才会朝着爬满陆虫的洞穴开枪吧，然后还想就这么跑过去？身为上将的儿子，这可有点丢脸。”

“确实很不幸，”金说，“博格维陆虫的威胁性众所周知，陈和戴维斯也都该明白才对。”

“船员的征召标准下降了。”威斯特揶揄着。

“也许，”金说，“是怎样就怎样吧。只是最近的这些任务造成了悲剧性的严重人员伤亡，不管他们有没有达到我们的标准，当前的现状就是：我们很缺人。”

第一章

地球上空的宇宙联盟空间站——地球港中，安德鲁·达尔少尉正站在舷窗边，凝视着他将要前往的下一艘飞船。

他凝视着无畏号。

“她很漂亮，对吧？”一个声音响起。

达尔转过身，一个穿着宇联少尉制服的年轻女士正站在那里，同样凝视着飞船。

“是啊。”达尔点头。

“宇宙联盟主力舰船，无畏号，”年轻女士说，“2453年建于火星港。自2456年起成为宇宙联盟的旗舰。首任舰长是吉纳维芙·珊。2462年起由卢修斯·艾伯纳西担任舰长。”

“你是无畏号的导游吗？”达尔笑着问。

“那你是游客吗？”年轻女士笑着回应。

“不，”达尔伸出右手，“安德鲁·达尔。被分派至无畏号，正在等1500时的穿梭艇。”

“玛娅·杜瓦尔，”年轻女士握住他的手，“同样被分派至无畏号，同样在等1500时的穿梭艇。”

“真巧。”达尔说。

“两个宇联的舰队成员在宇联的空间站待命，将要坐着停靠在外面的穿梭艇前往宇联的飞船，如果你乐意称之为巧合，没问题。”杜瓦尔讥诮道。

“哈哈，也是。”达尔说道。

“你这么早来干什么？”杜瓦尔问，“现在不过中午，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来的。”

“这是我的第一次委派任务，所以我很亢奋。”达尔看出了杜瓦尔眼中的疑惑，解释道，“我比别人晚了几年入读宇宙舰队学院。”

“为什么会这样？”杜瓦尔问。

“说来话长。”达尔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吃个午饭，你慢慢讲给我听，如何？”杜瓦尔提议。

“呃，”达尔有些犹豫，“我在等人，等一个朋友，他也被派往无畏号。”

“饮食区就在那儿，”杜瓦尔指着走道一头的食物摊位说，“给你朋友发条消息。就算他没收到，他来了我们也能看到他。走吧，我请你喝一杯。”

“噢，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达尔说，“如果我不喝这一杯，大概会被一脚踹出宇宙舰队的。”

他们买好食物和饮料后，杜瓦尔问：“说好的长篇故事呢？”

“我可没答应过这个。”达尔回答。

“口头上没有，但默认了。”杜瓦尔抗议道，“何况，我请你喝饮料，你欠我一个人情。说点有趣的来乐乐，达尔少尉。”

“好吧，好吧。”达尔妥协了，“我入学晚是因为，在那之前我读了三年神学院。”

“唔，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在弗尔山星。”

“噢，这个有点意思！”杜瓦尔说，“所以你是弗尔山宗教的教士？哪个教派的？”

“左派的。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教士。”

“是因为没法禁欲吗？”

“左派的教士并不需要禁欲。”达尔说，“不过只要一想到我是神学院里唯一的人类，想不禁欲都难，你懂的。”

“有些人可不会因为这样就罢休呢。”杜瓦尔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近距离看过一名弗尔山神学院的学生。”达尔说，“而且我对外星种族也没兴趣。”

“也许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外星种族呢。”

“我只喜欢人类，”达尔说，“算我无聊好了。”

“嗯。很无聊。”杜瓦尔故意逗他。

“刚才你已经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窥探了我的隐私。”达尔说，“如果你对待刚认识的人都这么积极主动，我不敢想象你对熟人会怎么样。”

“噢，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杜瓦尔说，“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总之你不是个教士。”

“对，我在那里是‘外来的忏悔者’。”达尔说，“他们允许我参加所有的授课和部分的仪式，但是我仍然没法成为一个正式的教会成员，因为有些要求从生理上我就做不到。”

“比如说？”杜瓦尔问。

“自我受孕。”达尔说。

“一个毫不起眼又至关重要的细节。”杜瓦尔点头。

“而你就只担心禁欲这事。”达尔啜了一口饮料。

“如果你不能成为教士，为什么要去神学院呢？”杜瓦尔问。

“弗尔山的教义让我获得了平静。”达尔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它所吸引。父母在我幼年时就去世了，留给我微薄的遗产。我靠这一点钱学习语言，然后来到弗尔山星，找到了愿意接收我的学院。我曾计划永远待在那儿。”

“但你没有。我是说，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达尔一笑。“弗尔山星教义让我平静，但弗尔山星的宗教战争可就不一定了。”

“啊，”杜瓦尔一愣，“那么，一个神学院学生是怎么进宇舰学院的呢？”

“宇联介入调停弗尔山星的分裂战争时，需要一名翻译，那会儿我正好在场。”达尔说，“很少有人类能说超过一种的弗尔山星方言，而我会说全部的四种主要方言。”

“真厉害。”杜瓦尔赞叹道。

“我的舌头挺灵活的。”达尔说。

“现在是谁积极主动啊？”杜瓦尔插话打趣。

“宇联任务失败后，曾建议非本土住民撤离星球。”达尔说，“宇联的首席交涉官说宇宙舰队急需语言学家和科学家，于是给了我一个宇舰学院的推荐名额。那会儿神学院已经被夷为平地，我无处可去，就算有，我也付不起路费。所以去宇舰学院看上去是个明智的撤离计划。在那里学了四年的外星生物学和语言学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真是个好故事。”杜瓦尔说着，向达尔举杯示意。

达尔回碰了她的杯子。“谢谢，轮到你了。”

“我的经历无聊多了。”杜瓦尔说。

“那可不一定。”

“我没有受过学院教育，只是作为一名低等士兵应召成为宇联维和人员。干了几年，三年前被调入宇宙舰队。之前一直都隶属南特号。”

“升职了？”

杜瓦尔冷淡一笑：“并不是。只是私人冲突导致的调离。”

达尔还想再了解一些，但这时他的通讯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微笑地说了句：“这家伙。”

“什么事？”杜瓦尔问。

“稍等片刻。”达尔转过身，朝着正站在走道上的一个年轻人挥了挥手。“我们在这儿，吉米。”达尔招呼着。年轻人笑着招手，向他们走来。

“我猜，这就是你在等的朋友。”杜瓦尔说。

“嗯，正是。”达尔介绍说，“这是吉米·汉森。”

“吉米·汉森？”杜瓦尔有些惊讶，“莫非和汉森工业的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的詹姆斯·汉森有关？”

“是他的儿子，”达尔说，“全名詹姆斯·阿尔伯特·汉森四世[1]。”

“真牛……”杜瓦尔说。

“如果他父亲点头的话，他能用零花钱买下这个空间站，”达尔说，“不过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意思？”杜瓦尔不解。

“嘿，伙计们，”汉森终于来到了桌前，他看向杜瓦尔，伸出手自我介绍，“嗨，我是吉米。”

“玛娅。”杜瓦尔简短地回答，回握他的手。

“你是安迪[2]的朋友吗？”汉森问她。

“嗯，没错。”杜瓦尔说，“我们已经有一个半小时的交情了。”

“真不错，”汉森笑着说，“我和他的交情稍微久一点儿。”

“但愿如此。”杜瓦尔说。

“我去拿点喝的，需要我再替你们带点什么吗？再来一轮饮料？”汉森说。

“我已经够了。”达尔说。

“那我就再来一杯。”杜瓦尔晃着快要空的瓶子说。

“同样的？”汉森问道。

“嗯！”

“好的。那么我马上回来。”汉森啪的一合掌，“帮我占个座儿。”

“没问题。”达尔点头。汉森走开了。

“他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家伙。”杜瓦尔说。

“是啊。”达尔表示同意。

“虽然个性不是太鲜明。”

“但是有其他的优点。”

“比如说主动埋单。”杜瓦尔开玩笑地说。

“嗯，话虽如此，我想说的是其他方面的优点。”达尔说。

“你介意我问一个私人问题吗？”杜瓦尔说。

“你都已经调查过我的性取向了，还有什么可介意的。”达尔说。

“你和吉米成为朋友，是在知道他父亲可以买下一两个星球之前吗？”杜瓦尔问。

达尔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有钱人和我们的区别在哪儿吗？”

“你是说，除了有一大笔钱以外？”杜瓦尔问。

“嗯。”

“我不知道。”

“区别在于——当然，我指的是聪明的有钱人——他们对于接近自己的人总是有敏锐的洞察力。到底是真心想和自己做朋友，还是只想接近金钱和权力，或者成为名人跟班。明白了吗？”

“明白了。”杜瓦尔说。

“嗯。”达尔接着说道，“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吉米还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宇联最富有的人之一，接着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然后意识到自己身边会聚集起一群人，因为各自的利益之心驱使而接近自己，于是就知道了怎样应付和规避这些人。”

“我了解了。”杜瓦尔说，“如果你只是因为他父亲的权势才接近他，他一定会看出来的。”

“在宇舰学院的最初几周，观察他的举动是很有趣的事。”达尔说，“一些学生——甚至连一些教官都不例外——试图和他拉近关系。我想他们应该会惊异于自己的企图被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孩看穿的速度。他早已经对洞察人心的技能驾轻就熟了，被锻炼出来的，必须如此。”

“那你是怎么接近他的？”杜瓦尔问。

“我没去接近他。某天他来到我面前与我交谈。然后我想他看出了我并不在意他父亲是谁。”达尔说。

“你很受欢迎呢。”杜瓦尔说。

“唔……其实呢，我在他最头疼的生物课程上拿了A。”达尔说，“吉米对于交友很挑剔，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为自己考虑。”

“他看上去也乐意把我当个朋友呢。”杜瓦尔说。

“那是因为他认为我们是朋友，而他相信我的判断力吧。”达尔说。

“是这样吗？”杜瓦尔问，“我是说，我们算朋友吗？”

“你比我的理想友人类型要亢奋一些。”达尔说。

“好吧，我看出你偏爱‘平静’了。”杜瓦尔说。

“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平静。”达尔说。

“我也会偶尔瞌睡的，”杜瓦尔说，“当然不总是。”

“我得慢慢适应。”达尔说。

“我想你会的。”杜瓦尔说。

“我把饮料拿来了。”汉森来到杜瓦尔身后。

“哇噢，吉米，”杜瓦尔说，“我简直太中意你了。”

“好极了。”汉森把饮料递给杜瓦尔，接着在桌边坐下。“我们说到哪儿了？”

在穿梭艇到达之前，等候区又来了两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五个人：在三个宪兵押解下的两个船员。杜瓦尔用手肘捅了捅正看得出神的达尔和汉森。其中一个船员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挑起了一边眉毛。“没错，我被条子看着。”他说。

杜瓦尔无视他，直接向宪兵发问道：“他怎么了？”

宪兵指着挑眉毛的那位说：“这人背着好几项控告，走私、贩卖违禁品以及袭击上司。”接着指向另一位阴沉地低着头不看人的船员，“这个可怜虫是他的朋友，因为协同犯罪而负有连带责任。”

“袭击上司的罪名是冤枉的，”第一个船员说，“大副自己兴奋得不像话。”

“因为磕了你给他的毒品。”第二个船员嗫嚅着，仍然避免和任何一人的眼神接触。

“谁能证明我给他了？何况那些根本不是毒品。”第一个人争辩着，“它们只是一些遥远星球上生长的真菌罢了。而且也不该有这种效果，那些真菌能使人放松，而不是袭击房间里所有的人，逼得他们自卫。”

“你给了他异种伪菇，对吧？”达尔问。

第一个船员盯着达尔：“我早就说过了，没人能证明我给了大副任何东西。也许吧。”

“异种伪菇会自发产生一种化学物质，对人体有镇静作用。”达尔说，“但有百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的人会产生相反的反应。这类人大脑的感觉器官和大部分人有细微的差别，会在该物质影响下变得狂暴。看起来你的大副恰好就是那种人。”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对外星真菌这么了解？”那船员问。

“知道这些的人而已，不论如何，你都不该和上司做交易。”达尔说。那船员冷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没被关禁闭？”杜瓦尔问。

船员指着达尔说：“问你的朋友呗，他见多识广。”杜瓦尔看向达尔，达尔耸了耸肩。

“异种伪菇并不是违禁物品，”达尔说，“但这是个擦边球，不轻易染指才是明智的选择。要使用，你得先学习外星生物学，或者有兴趣了解一些尚未备案、在学术上非违禁的外星情绪增强剂，当然是以研发为目的。”

“啊。”杜瓦尔叹了一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达尔说，“我想我们的朋友——”

“芬恩。”第一个船员说，接着颔首向他的同伴，“这是赫斯特。”

达尔接着说：“——我们的朋友芬恩在被调离前一定声名远扬，因为他能给你一些尿检查不出的药物。”

赫斯特哼了一声。

“我还推测，这位大副也许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正在服用毒品——”

“是真菌。”芬恩打断达尔的话。

“——之类的东西。而且，不管怎么说，在异种伪菇的作用下，他攻击了船员，这位芬恩只是在自卫，所以与其关芬恩禁闭，把事情搞大，还不如静悄悄地把他调走。”

“对于你的解读我无可奉告。”芬恩说。

“那这些宪兵在这儿又是怎么回事呢？”汉森问。

“他们只是来确保我们干脆利落地登上无畏号而已。”赫斯特发话了，“他们可不希望这家伙有机会补充存货。”芬恩白了他一眼。

杜瓦尔看向赫斯特：“我听出了一丝挖苦的意味。”

赫斯特终于抬头，与杜瓦尔目光相接。“这畜生把东西藏在我的储物箱里。”他对杜瓦尔说。

“你对此一无所知？”杜瓦尔反问。

“他对我说那只是糖果，如果其他船员知道他有那些的话，肯定会把它偷走。”

“当然会，”芬恩说，“而且我要声明一点，那些东西真是糖渍的。”

“你还说那些糖是给你母亲的。”赫斯特说。

“嗯，好吧，”芬恩说，“这一点上我确实说了谎。”

“我曾试图把实情告诉舰长和大副，但他们都不在乎。”赫斯特说，“他们认定我是共犯。我其实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帮他藏匿这些……糖果？”杜瓦尔问。赫斯特含混不清地嘟哝了几句，把视线别开了。

“他这么做是因为我曾经对他不错，而他又没有朋友。”芬恩说。

“所以你只是利用了他？”汉森说。

“我并不讨厌他，”芬恩说，“而且我也不是有意把他卷入麻烦的。他原本也不会惹上麻烦，那些东西没有违禁的成分。谁知道大副会发疯，想要把我的骨骼重组一遍。”

“你最好深入了解一下你的产品。”达尔说。

“下回我入手了什么东西的话，会先找你咨询的。”芬恩挖苦道，又指了指舷窗，从那里可以看到穿梭艇正停在泊位上，“不过得等上好一阵了。我们的顺风车到了。”

第二章

无畏号的另外四名新船员也在一位短小精悍的军官德尔·索尔的带领下登舰并迅速就位了。达尔被带到无畏号的首席科学官金的面前。

“长官。”达尔说着，敬了一个礼。

金回了一个礼，说道：“达尔少尉，很高兴见到你。我一般不会给新入编的部门成员这样的待遇，不过我现在不当值，也许可以带你参观你的岗位。你有需要整理的私人物品吗？”

“不，长官。”达尔说。他和其他船员的行李包正在接受飞船的安全检查，稍后会被送往各自的宿舍，宿舍的地址则会通过通讯机知会每个人。

“我知道你在弗尔山星待过几年。所以你也掌握了那里的语言，”金说，“全部四种方言。”

“是的，长官。”达尔回答。

“在宇舰学院的时候我也大致学过一些，”金说着，清了清喉咙，“Aaachka faaachklalhach ghalall chkalalal。”

达尔克制自己不要发笑。金刚才尝试用第三语言来进行右派人士的传统问候“我给予你生命之粮”，但他的断句方式和口音把意思变成了“我们一起去侵犯蛋糕吧！”第三语言作为左派本土语言的基础，右派的人员很少主动使用它来交谈。排开这一点不说，一起侵犯蛋糕的行为在弗尔山星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允许的。

“Aaachkla faaachklalhalu faadalalu chkalalal。”达尔用第三语言做出了正确的传统回应：“我与你共享生命之粮。”

“我说得对吗？”金问。

“你的口音很特别。”达尔回答。

“我承认，”金说，“有时间我得向你讨教弗尔山星语言。”

“好的，长官。”达尔回答。

“跟我来，少尉。”金说着，大步向前走去。达尔快步跟上。

金所到之处，无畏号都呈现着有条不紊的繁忙景象。船员与军官们穿梭于厅廊之间，每个人都像是要去什么特别重要的地方。金从他们中间穿过，人群像施了魔法般，如同被刀劈开的水流一样分开，紧接着又在他身后融合。

“这像是上下班交通高峰时段。”达尔环顾四周。

“你会了解到这里船员们都很迅速高效。”金说，“作为宇宙联盟的旗舰，无畏号的人员挑选很严格。”

“我相信这一点，长官。”达尔说着，向身后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船员们都明显放慢了步调，盯着他和金。达尔并不明白他们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你在宇舰学院的时候提出了驻扎无畏号的申请。”金说。

“是的，长官。”达尔说着，将视线收回到自己的上司身上。“您的部门正在从事一些非常尖端的工作。您在舰上项目的实验数据非常漂亮，我们在宇舰学院重复实验时却无法再现。”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们的工作出了什么差错。”金的嗓音有些发紧。

“完全不会，长官。”达尔说，“您作为一个科学家的声誉无可撼动。我知道对于您的部门从事的这类工作，初始条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很难再现。”

金似乎放心了。“太空无垠，”他说，“无畏号的使命则是探索。我们进行的很多科学研究都遥遥领先——定性、描述、提出最初假设。然后我们继续前行，由他人进行后续研究。”

“是的，长官。”达尔说，“正是这种前瞻性吸引着我。探索。”

“那么，”金问，“你愿意参加外勤任务吗？”

一个船员在他们面前绊了一下。达尔扶住了他。“噢！”达尔支着他的背，“当心脚下。”船员推开他，嗫嚅了句“谢谢”就转身迅速地离开了。

“雷厉风行，彬彬有礼。”达尔笑着说，当他看到金停下脚步瞪着自己时，便收起了笑容。“长官。”

“外勤小队，”金重新开口，“你愿意加入吗？”

“在宇舰学院的时候我更像只实验室的小白鼠。”达尔说。金皱起眉头。“不过我明白无畏号是一艘探索舰。我一直梦想着能够自己进行一些探索。”

“很好。”金说着，又往前迈开步子。“当一只小白鼠，这在宇舰学院没什么问题，也许在其他船上也没问题。不过无畏号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多的伟大发现并吸引了你，原因就是她的船员都乐于投身该领域，甚至不惜弄脏双手。我希望你谨记这一点。”

“是，长官。”

“好的。”金说着，在一扇标有“外星生物学”的门前停了下来。他打开门，向达尔展示了实验室的全貌，便走了进去。达尔跟上他。

房间里空无一人。

达尔问道：“人们都去哪儿了，长官？”

“无畏号船员之间有很多跨部门的联合合作项目，所以身兼二职甚至数职的人很多。”金说，“比如说你自己，就因为在弗尔山星的经历而兼有语言学部门的任务。所以人们并不总是被束缚在自己的工作台前。”

“明白了，长官。”达尔说。

“不过，”金说着，掏出通讯机联络上了某个人，“柯林斯上尉，你部门的新成员已经来你的实验室报到了。”片刻停顿后，“好的，就这些。”金挂断通讯机说，“柯林斯上尉将会来迎接你。”

“谢谢您，长官。”达尔说着敬了个礼。金点点头，回礼之后便踏出实验室，和来时一样，人群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会合。达尔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嘿！”达尔身后有人声响起。他转过身，看到实验室正中间站着一个船员。

达尔望了望金刚走出去的门，又看向这位刚来的船员，“嗨，”他回应道，“刚才你还不在这儿。”

“是啊，是这样的。”船员说着，走向达尔并握了握他的手。“杰克·凯萨维。”

“安迪·达尔。”达尔回握他的手。“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凯萨维说。

实验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另一个船员走了进来。

“这就是商业机密。”凯萨维说。

“那里边是什么？”达尔指着那扇门问道。

“储藏室。”凯萨维说。

“你们刚才一直藏在储藏室里？”达尔说。

“我们可没在玩捉迷藏，”另一个船员说，“我们在清点库存。”

“安迪·达尔，这位是菲奥娜·贝奇。”凯萨维介绍说。

“你好。”达尔打了个招呼。

“你该庆幸我们清点好了库存，”贝奇说，“本来这该是丢给新人的活儿。”

“唔，好吧，谢谢。”达尔说。

“不过我们还是得派你去倒咖啡。”贝奇说。

“我很乐意效劳。”达尔说。

“看，这是剩下的几个人。”凯萨维朝着从走廊大门进来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人立刻走向达尔。达尔看到她肩上上尉军衔的肩章，向她敬了个礼。

“不用拘束。”柯林斯说着，仍然回了个军礼。“只有陛下经过的时候才需要敬礼。”

“您是说，金长官？”达尔问。

“看来你听懂了这个双关语，”柯林斯说，“他的姓氏听起来就像陛下[3]。”

“是的，长官。”达尔说。

“作为个书呆子，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柯林斯说。

“确实，长官。”达尔微笑着。

“很好，”柯林斯说，“我们可不希望招进一个木讷的人弄得到处冷场。我想你已经和凯萨维以及贝奇打过照面了。”

“是的，长官。”达尔说。

“你已经清楚我是你的上司，”柯林斯说着，一边指向其他船员，“这位是本·特林，是实验室的二把手。”特林走过来与达尔握了手。“这就是全部的人员。”

“您忘了詹金斯。”贝奇提醒道。

“唔，他们应该不会碰面的。”柯林斯说。

“说不定呢。”贝奇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詹金斯是什么时候？”特林问贝奇。

“我想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不过后来发现那是个雪人[4]。”凯萨维说。

“不要再谈论詹金斯的话题了。”柯林斯说。

“詹金斯是谁？”达尔问。

“他进行着一个独立的项目，忙得无法抽身。别管他，你没机会见到他的。那么现在，”柯林斯来到一张桌子前，拿起数据板打开电源，“你以优秀的成绩从宇舰学院毕业，成为了我们的一员，达尔先生。”

“谢谢您，长官。”

“弗拉维乌·安东尼斯古还是外星生物学学院的院长吗？”柯林斯问。

“是的，长官。”达尔回答。

“拜托不要每句都加上一个‘长官’，达尔，听起来就像你有发音障碍。”

达尔笑了，“好吧。”他说。

柯林斯点点头，看回数据板：“我很讶异弗拉维乌将你推荐到无畏号来。”

“开始他拒绝了，”达尔回忆起和院长的讨论，“他希望我能去欧罗巴[5]的研究所工作。”

“你为什么没去呢？”柯林斯问。

“我想看看宇宙，而不是在一个六十公里深的钻井里看那些欧罗巴微生物。”

“你不喜欢欧罗巴微生物吗？”柯林斯问。

“我相信它们作为微生物表现得很出色，”达尔说，“它们值得一些真正对它们有兴趣的人研究。”

“让弗拉维乌改变主意应该颇费周章。”柯林斯说。

“我的成绩很好，引起了金长官的注意。”达尔说，“然后幸运便降临了，舰上正好有了空缺。”

“这可不是什么幸运。”贝奇插嘴道。

“是一条龙兰冰鲨。”凯萨维补充说。

“幸运等级为E。”贝奇接着说。

“一条什么？”达尔问。

“你接替的是一个叫席德·布莱克的船员，”特林说，“他曾是龙兰七号的外勤小队成员。龙兰七号是一颗冰冻星球，在探索冰城遗址时，外勤小队被冰鲨袭击了。席德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的腿回来了，更准确地说，他的小腿。”贝奇说。

“别插嘴，菲奥娜。”柯林斯有些愠怒。她放下数据板，看着达尔说，“你应该已经见过金中校了。”

“是的。”达尔回答。

“他和你提起过外勤任务的事吗？”柯林斯问。

“是的，他问我是否有兴趣参加。”

“你的回答呢？”

“我说，我曾经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但我一直期待有一天也能参与外勤任务。”达尔说，“怎么了？”

“看来他已经被金的雷达锁定了。”特林对柯林斯说。

达尔看了特林一眼，问柯林斯：“我是不是做了些不恰当的事，长官？”

“没有。”柯林斯瞥了特林一眼，“我只是不想让金插手打我组员的主意。仅此而已。”

“你们存在观点分歧？”达尔问道。

“和这无关，”柯林斯说，“你不必操心这个。我们一件件事情来。”她指着房间一角说，“那是你的工作台。本会替你申请一个工作数据板并向你说明情况。杰克和菲奥娜可以解答你的任何其他疑问，但问无妨。然后呢，新人得负责倒咖啡。”

“这一点我已经被告知了。”达尔说。

“好极了，”柯林斯说，“那我现在就可以来一杯了。本，协助他就位。”

“那么，你们都被问及外勤小队的事情了吗？”杜瓦尔捧着餐盘来到餐桌前，达尔和汉森已经坐在那儿了。

“被问了。”汉森说。

“我也是。”达尔说。

“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这艘船上的人对于外勤小队的态度很奇怪。”杜瓦尔说。

“比如？”达尔问。

“我刚到新岗位上没五分钟，就听说了外勤任务成员的三种不同死法：被落石砸死的；被毒气熏死的；还有被脉冲枪给轰了个干净的。”

“还有死于穿梭艇舱门故障的。”汉森补充道。

“还有死于冰鲨的。”达尔接了一句。

“死于什么？”杜瓦尔瞪大眼睛，“冰鲨是什么玩意儿？”

“你问对人了，”达尔说，“我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用冰做成的鲨鱼吗？”汉森问，“或者，是生活在冰里的鲨鱼？”

“他们那会儿并没向我详细说明。”达尔说着，拿叉子戳着餐盘中的一块肉。

“我觉得，你应该当场指出这冰鲨故事是在胡诌。”杜瓦尔说。

“虽然没多少细节，但你大概猜得没错。”达尔说，“这里的人们对于外勤任务颇为关注。”

“那是因为总有人在任务中牺牲。”汉森说。

杜瓦尔抬起一边眉毛：“吉米，你为什么这么说？”

“唔，我们都是来替补先前的船员的，”汉森指着杜瓦尔问，“你的前任，为什么不干了，是调离吗？”

“不，”杜瓦尔说，“他就是被脉冲枪蒸发了的那个。”

“我的前任是被吸出了舱门，”汉森说，“而安迪的前任则是被鲨鱼吃了，也许吧。你得承认这事情有点蹊跷。我敢打赌，如果我们问芬恩和赫斯特，他们大概也会说出类似的事情。”

“说到他们……”达尔用叉子指着某处。汉森和杜瓦尔循着方向望去，看见赫斯特正在嘈杂的食堂队伍末尾，端着餐盘，阴郁地望着熙攘的大厅。

“他真是个郁郁寡欢的家伙，对吧。”杜瓦尔说。

“噢，他还成。”汉森说着向赫斯特打了声招呼。赫斯特似乎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接着好像在迟疑是否该加入他们三个，然后像放弃抵抗了一般朝他们走了过来，在桌前坐下，开始挑挑拣拣地用餐。

“你这一天过得好吗？”杜瓦尔终于忍不住问他。

赫斯特耸耸肩膀，又拨弄了一下他的食物。终于他做了个苦脸，放下餐叉。他环视着桌边的每个人。

“怎么了？”杜瓦尔问。

“到底是就我一个，”赫斯特发话了，“还是这船上的所有人都被这见鬼的外勤任务搞成神经病了？”

第三章

达尔在工作台前，对猎户座θ12星上的孢子进行分类。这时本·特林的数据板响起了消息提示。特林扫了屏幕一眼，说：“我去拿点咖啡过来。”便转身出了门。

我做的咖啡有什么问题吗？达尔有些疑虑，又开始工作。他来到无畏号已经一周了，一直按照规矩履行着倒咖啡的职责。他一直保持储藏间的咖啡壶满着，当实验室同事的咖啡杯空了的时候他立刻为他们倒满。他们并不讨厌这样——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自给自足，但偶尔还是很享受有专人服侍的优越感。

这提醒了达尔，他该去看看咖啡壶是不是空了。在这之前凯萨维刚倒过一杯咖啡，达尔想找他问问，是否自己该去做满新的一壶过来。

他发现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他自语道。

实验室的廊门滑开了，金和艾伯纳西舰长走了进来。

达尔站直，行了一个军礼：“舰长，司令。”

金环视着实验室：“达尔少尉，你的同事们呢？”

“执行任务去了。”达尔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那就交给他好了。”艾伯纳西说着，径直向达尔走来。他拿着一个小瓶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达尔。

一个小瓶子，达尔想，不过他没做声。“一个外星生物样本。”他说。

“很好。”艾伯纳西说着，把样品瓶递给他。“你知道，少尉，我们正驶入梅罗维亚星的上空，它充满了艺术般的奇景，但其上的住民却着了魔似的反抗着任何种类的医学治疗。”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达尔的反应。

“是的，长官。”达尔反应了过来，给出了舰长期待的回应。

“很不幸，他们正在遭受一场席卷星球的瘟疫，人口也急剧减少。”金接话说，“宇宙联盟对此非常关注，因为这场瘟疫造成的巨大损失会摧毁他们的文明，令这颗星球坠入黑暗的纪元而无法复兴。”

“梅罗维亚星的政府拒绝了宇宙联盟的一切医疗援助，”艾伯纳西说，“所以无畏号被秘密遣往这里采集病原样本并研发相应的反细菌药剂，将其散播入星球上应可以消灭瘟疫。”

反细菌药剂？达尔寻思着，他们是说疫苗吗？但他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金又开口了。

“我们派了两人的小队秘密登陆采集样品，但在这过程中他们自身也被感染了，”金说，“梅罗维亚瘟疫已经夺走了李少尉的生命。”

“该死的瘟疫将她的肌肉从骨头上溶解下来。”艾伯纳西神色凝重地说。

“另一个感染疫情的船员是克伦斯基上尉。”金说。接着，艾伯纳西和金都紧盯着达尔，仿佛要把染病的克伦斯基上尉的恐惧与不幸都施加给他。

“哦，不，”达尔鼓起勇气说，“克伦斯基可不能死。”

艾伯纳西点点头。“我想你知道手中小瓶子的重要性了，”他说，“用它研制出反细菌药剂。如果你做到了，就能拯救克伦斯基。”

“还有整个梅罗维亚星。”达尔说。

“对，还有他们。”艾伯纳西说，“你有六个小时。”

达尔眨了眨眼：“六个小时？”

艾伯纳西点头：“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时间可不宽裕。”达尔说。

“你在说什么鬼话！”艾伯纳西说，“危在旦夕的可是克伦斯基！如果上帝能在六天里创造宇宙，你也一定能在六个小时内研制出反细菌药剂！”

“我会尽力的，长官。”达尔说。

“尽力还不够，”艾伯纳西说着，用力攫住达尔的肩膀，“我希望听到的是你一定办到！”他激烈地晃着达尔的肩膀。

“我一定办到。”达尔说。

“谢谢你，迪尔少尉。”艾伯纳西说。

“达尔，长官。”达尔纠正道。

“达尔。”艾伯纳西重复了一遍，接着转而与金交谈。就如同关上了一个开关，艾伯纳西将注意力完全从达尔身上移开了。“快点儿，金，我们得跟德莱兹纳司令进行一次超波通讯。没剩多少时间了。”艾伯纳西大步流星地迈出实验室大门。金跟随其后，向达尔草草点了个头。

达尔握着样品瓶呆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嘟哝了一句。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储藏室的门开了，凯萨维和贝奇走了出来。“他们想干什么？”凯萨维问。

“你们又清点库存去了？”达尔讥讽道。

“我们可没对你的工作评头论足。”贝奇说。

“那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柯林斯突然从外面走进来问道，特林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达尔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冲他们发飙，他冷静下来，举起瓶子，“我得研制出对付这东西的反细菌药剂。”

“反细菌药剂？”特林问道，“难道不是疫苗吗？”

“我只是照实重复了他们的命令，”达尔说，“他们只给我六个小时。”

“六小时……”特林不由望向柯林斯。

“嗯，”达尔说，“就算我现在知道所谓的‘反细菌药剂’是什么，时间也根本不够。合成疫苗得好几周。”

“告诉我，达尔，”柯林斯说，“金和艾伯纳西在这里和你交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

“你指的是？”达尔说道。

“他们是迅速到来直接给你下命令，还是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堆不关你屁事的废话？”柯林斯问。

“是说了些废话。”达尔回答。

“舰长是不是表现得特别戏剧化？”凯萨维问道。

“什么叫‘特别戏剧化’？”达尔问。

“像这样，”贝奇说着，抓住达尔的双肩激烈地摇晃，“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是试着做！而是去做！”

达尔放好瓶子，免得它被不小心晃出去。“没错，正是如此。”

“嗯，这些是他最中意的台词。”贝奇说着，松开双手。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达尔望着他的实验室同事们。

柯林斯没有理会达尔的抱怨。“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他们要求你必须在六小时内研制出反细菌药剂的时候，有没有向你解释原因？”

“有，”达尔说，“他们说这是能挽救一位上尉生命的最长时限。”

“上尉的名字？”柯林斯问。

“这有什么关系？”达尔问。

“回答我的问题，少尉。”柯林斯有意提到了达尔的军衔，一周来这还是第一次。

“那名上尉叫克伦斯基。”达尔回答。

全场一阵沉默。

“原来是那个倒霉鬼。”贝奇说，“他总遭罪，不是吗。”

凯萨维哼了一声：“他还算不错了。”他盯着达尔说，“有别人已经挂了，对吧？”

“一个叫李的少尉已经化成了一摊液体。”达尔回答。

“果然。”凯萨维对贝奇说。

“拜托你们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达尔问道。

“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特林说着，啜了一口咖啡。

“是啊，”柯林斯向凯萨维点点头，“杰克，把那东西拿过来。”凯萨维转了转眼珠，转身去了储藏室。

“至少请告诉我克伦斯基上尉是谁。”达尔说。

“他是舰桥的成员，”特林说，“从技术层面上说，他是个领航员。”

“舰长和金司令官说他是外勤小队的成员，负责采集生物样本。”达尔说。

“是这样没错。”特林说。

“他们干嘛要送个领航员去干那活？”达尔问。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强调‘从技术层面上说’了。”特林又啜了一口咖啡。

储藏室的舱门打开了，凯萨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一样的东西。他把它放到最近的一个闲置充电板上，那个小装置启动了。

“这是什么？”达尔问。

“这是盒子。”凯萨维回答。

“它没个正式的称呼吗？”达尔问。

“大概吧。”凯萨维说。

达尔走向盒子，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又打开观察了一下内部。“看上去像个微波炉。”他说。

“并不是。”柯林斯说着，拿起小瓶子递向达尔。

“那它是什么？”达尔望着柯林斯。

“是盒子。”

“就叫这个？盒子？”达尔问。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称呼它为从一个已经灭绝的智勇双全的种族那里获得设计图纸而制造出的先进电感式实验用量子计算机。”柯林斯说。

“这是它的真实身份？”达尔问。

“没错，”柯林斯把样品瓶放到达尔手里，“把它放到盒子里。”

达尔接过小瓶：“你不让我制备样本吗？”

“通常来说得制备，”柯林斯说，“不过既然是盒子，你把东西放进去就行了。”

达尔将样品瓶伸入盒子，放在底部中央的一个陶瓷托盘上。他关上盒子的前盖儿，将视线投向外面的设备仪表盘，上面有绿、红、白共三个按钮。

“绿色的是启动按钮。”柯林斯说，“红色的是停止按钮，白色的用于打开前盖儿。”

“我以为会有更复杂的功能和操作。”达尔说。

“一般来说是的，但是它是——”柯林斯没说完，达尔接上话茬：“是盒子，我已经了解了。”

“那么就开始吧。”柯林斯说。

达尔按下了绿色按钮。装置运转起来，发出了轰鸣声。内部发出了一道光。达尔窥视着，看到小瓶子正随着托盘转动。

“该不是在耍我吧。”达尔暗自思忖。他抬头问柯林斯：“接下来呢？”

“你说艾伯纳西和金给你六个小时的时间。”柯林斯说。

“对。”

“那大概五个半小时后盒子会告诉你答案的。”

“它怎么告诉我？”达尔问。

“它会发出叮的一声。”柯林斯说完，走开了。

大约五个半小时过去了，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叮”，盒子中托盘转动的轰鸣声停止了，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现在该怎么办？”达尔盯着盒子自言自语地说。

“看看你的数据板。”特林头也不抬地说。除了达尔，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人正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达尔抓过自己的数据板，打开显示屏，上面显示了一个复杂的有机分子的旋转视图以及一长串数据。达尔试图读懂它们。

片刻过后，达尔说：“我完全读不懂，数据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别担心，”特林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向达尔说，“现在，听好你接下来的任务。首先，你带上你的数据板去舰桥找金。”

“为什么？”达尔不解，“我可以把数据传给他。”

特林摇摇头：“那样没用。”

“为什——”达尔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特林一把抓住他的手。

“闭上嘴安静听着，好吗？我知道这说不通，甚至很愚蠢，但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带上你的数据板去找金，把这些数据给他看。在他浏览数据的时候，告诉他：‘我们几乎分析完了，但到蛋白外壳的时候出错了’，同时指着正显示着的数据。”

“蛋白外壳？”达尔问。

“不一定非要蛋白外壳，”特林说，“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酶转录错误也好，RNA复制出错也好。我个人倾向说蛋白外壳，因为说起来比较简单。关键在于，你得一边展示着这些数据，一边说一切都进行得几近完美但仍需努力。”

“为什么得这么做？”达尔问。

“这时候金会理所应当地皱起眉毛，凝视着数据，然后告诉你，你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交给他来解决就好。”特林说，“你应该不失时机地说：‘噢！果然！’或者，‘太对了！’或者你要真乐意拍他马屁的话就说，‘金司令，我们再想个一百万年都想不到可以这样解决！’他会很受用。他不会表现出来，不过他很享受这样的奉承。”

达尔目瞪口呆，特林又抓住他的手。“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们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滚下舰桥。”特林说，“给他数据，指出错误，让他解决，拿回数据板，火速离开。千万别让自己引起他的注意，不要自作聪明地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去舰桥，干活，滚蛋，这才是最明智的行为。”说完，特林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这些举动一点意义也没有。”达尔说。

“确实没意义，”特林点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你们哪一位打算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吗？”达尔问。

“也许会的。”特林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该做的就是立刻把数据带去舰桥给金看，你的六小时时限就要到了，快点。”

达尔刚冲出外星生物实验室的大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他跌倒了，数据板也掉在了地上。他爬起身想将它找回，发现和自己相撞的人是芬恩，他正拿着达尔的数据板。

“跑这么急干嘛。”芬恩说。

达尔一把拿回自己的数据板，“那是因为如果十分钟之内我不到舰桥。有人会被液化。”达尔说着，继续往舰桥的方向奔去。

“听上去很刺激。”芬恩说着，跟上了达尔的脚步。

“你没地方可去吗？”达尔问他。

“有啊，”芬恩说，“舰桥。我要替我的上司把舱单交给艾伯纳西舰长。”

“这船上的人都不传送讯息的吗？”达尔问。

“在无畏号上，人们更喜欢当面接触。”芬恩说。

“你认为真的是这样吗？”达尔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前行。

“你对此有什么疑问吗？”芬恩问。

达尔耸耸肩：“没事，不重要。”

“我喜欢这艘飞船，”芬恩说，“这是我待的第六艘飞船了。之前待过的那些，船上的军官都死板地遵守着流程和公约。这艘则宽松得多，感觉像在乘游轮一样。但我的上司却见了鬼一般对舰长避之不及。”

达尔猛然停下，芬恩晃了几下才避免了第二次相撞。“他对舰长避之不及。”达尔重复道。

“有一次，他正在讲和一个戈迪乌斯星的双性人共度一晚的事情，接着他出门去倒咖啡，结果他前脚出门舰长后脚就进门了。简直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

“你不是在说笑，对吧。”达尔说。

“不然你觉得，为啥让我来送信呢？”芬恩反问道。

达尔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芬恩也跟了上去。

舰桥修葺得十分光洁齐整，井井有条。这让达尔想起了自己曾经待过的最顶级的摩天大楼的大厅。

“达尔少尉，”首席科学官金说着，从自己的工作台站起身，“我想你赶在最后时限前完成任务了。”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工作了。”达尔走向金，把显示有那个旋转着的有机分子的数据列表给金过目。金把数据板接了过来，静静地研究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他抬头看达尔，咳了一声。

“对不起，长官，”达尔想起了他的台词，“我们已经完成了99%的工作，但是我们遇到了问题。呃，是关于蛋白外壳的。”片刻停顿后，他指向了快速滚过屏幕的数据。

“你们实验室总是在蛋白外壳上出差错，不是吗？”金咕哝了一句，又细细地端详起了屏幕上的数据。

“是的，长官。”金回答。

“下一次，要记得更仔细地检查肽键之间的关联。”金的手指敲着数据板，“很多时候，问题的答案就在眼皮底下。”他把数据板还给达尔。有机分子已经停止了旋转，一些化学键被醒目的红色标记了出来。除此之外分子没有任何变化。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长官，”达尔说，“我们怎么会弄错呢！”

“是啊。”金说，又敲了敲屏幕，将数据从达尔的数据板传输到自己的工作站上。“幸好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将完善后的方案用来进行合成，从而挽救克伦斯基的生命。”金用手指将数据板推回给达尔。“谢谢你，少尉，这样就可以了。”

达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特林的叮嘱在脑海响起。

去舰桥，干活，滚蛋，这才是最明智的行为。

于是达尔点了点头，朝外走去。

他刚走下舰桥，芬恩就迎了上来。“噢，这真是彻头彻尾的浪费时间，”芬恩说，“我喜欢这样。”

“这艘船上一定哪里有问题。”达尔说。

“相信我，这艘船上没有一丁点儿的不对劲。”芬恩说，“这是你的第一个岗位，所以你还没有概念。听听过来人的建议吧，这船好得很。”

“我还没到能信赖你的地步——”达尔的话突然中断，他看到一个头发胡子老长的怪人出现在面前。怪人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接着用手指戳了戳达尔的前胸。

“你，”怪人说着，加大了指尖的力道，“你运气不错，你简直不知道你有多好运。听我的，达尔，离那舰桥远点。别被剧情牵着鼻子走。下次你肯定就不会这么走运了。那样的话，你就完了。”怪人瞥了芬恩一眼，“你也一样，懒鬼，你肯定是个炮灰。”

“你是谁？你忘记吃药了？”芬恩问道。

怪人哼地一笑。“不要以为我会给你们二次警告。”他说，“听不听随你。不过不听的话，你们一定会死的。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死亡，那就是你们的归宿。你们自己决定吧。”怪人走开了，突然转身钻进了一条运货通道。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芬恩说，“雪人吗？”

达尔回头望着芬恩，没有作答。他飞快地追了上去，猛地推开货道的门板。

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芬恩站在达尔的身后，说：“你刚才说这个地方怎么了？”

“这艘船上一定哪里有问题。”达尔说。

“嗯，”芬恩说，“我想你是对的。”

第四章

“快点，马上就到穿梭艇了！”克伦斯基上尉大喊。达尔忍不住冒出了个傻呼呼的滑稽念头，作为一个刚从疫病中康复的人，克伦斯基看上去也太精神了吧。然后与赫斯特及外勤小队的每个人一样，他疯狂地沿着空间站的走道奔跑，想要摆脱机械死神的脚步。

这个空间站并不隶属宇宙联盟，它是一个独立商业机构建立的，很可能没有进行过严格的合法登记，尽管如此，它仍然不断地对外发送着超波求救信号，并在其中隐藏了另一组加密信息。无畏号对第一组求救信号作出了回应，并派了两艘穿梭艇的外勤人员前往这个空间站。当外勤小队到达目的地时，加密的那组信息已经破解完毕了。

信息内容是：远离此地——机器已经不受控制。

达尔所在的外勤小队在信息破解前已经明白了事态，一台暴走的机器将船员洛佩兹撕成了碎片。回荡在大厅里的惨叫说明第二外勤小队也通过惨痛的经历发现了这件事。

芬恩、汉森和杜瓦尔都在第二小队中。

“是哪个混蛋居然把机器杀人狂的消息给加密了？”赫斯特厉声喊叫。他已经落到了纵队的最末尾。

嗡嗡的振动声暗示了他们身后不远处正跟着其中的一台机器，是个大家伙。

“安静！”达尔说。他们已经知道机器能看到他们的动静，它们很可能也能听见他们。达尔、赫斯特和剩下的两名队员蹲下身，等着克伦斯基告诉他们下一步前进的方向。

克伦斯基看了看他的通讯机。“达尔。”他示意达尔上前。达尔蹑手蹑脚地走到上尉身边，看着他通讯机上显示的地图。“我们在这儿，”上尉指着其中一条走道，“穿梭艇机库在这儿。有两条路可以过去：一条是穿过空间站的主引擎室；另一条是穿过已经乱成一团的大厅区域。”

拜托你少废话，直接做决定吧。达尔心想着，仍然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分组行动比较好，”克伦斯基说，“这样即使其中一组遭遇了机器，另一组也能安全到达穿梭艇机库。你们谁受过驾驶穿梭艇的训练？”

“赫斯特。”达尔小声说道，随即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知道的。在此之前他可不记得听说过这件事。

克伦斯基点点头：“那么你和他还有麦格雷戈队员一组，从大厅穿过去。我和威廉姆斯从主引擎室走。我们在穿梭艇会合，如果可能的话就等菲舍上尉的队伍到达后一起出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是，长官。”达尔说。

“祝你们好运。”克伦斯基说完，示意威廉姆斯跟上自己。

他看上去一点都没被液化，达尔不由得又一次寻思着。他回到赫斯特和麦格雷戈身边说：“上尉建议分组行动，我们三个一组穿过大厅前往机库。”与此同时，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已经沿着走道向主引擎室走去。

“什么？”麦格雷戈露出了明显的绝望神色，“去你的。我可不想和你一组，我要跟着克伦斯基行动。”

“这是命令。”达尔说。

“去他的狗屁命令，”麦格雷戈说，“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什么能动得了克伦斯基一根毫毛，但你不一样，你不过是个少尉。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满是该死的绞肉机的空间站里。你当真认为凭你就能平安无事地从这里逃出去吗？”

“冷静下来，麦格雷戈。”达尔握住他的手。从他的脚下传来走廊地板的振动。“我们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麦格雷戈说，“你根本不明白！洛佩兹已经死在了克伦斯基的面前！她已经牺牲了！现在和克伦斯基在一起的人才是安全的！”他猛地起身想要追上克伦斯基，刚踏进走廊，一直尾随着他们的杀人机器从转角处出现了。麦格雷戈没来得及张开嘴发出一声呼喊，机器的钢叉已经贯穿了他的右腹部。

一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达尔和赫斯特蜷缩在走廊一侧，杀人机器正在拐角处，麦格雷戈悬挂在两者之间的叉上，血如雨下。

“我说吧！”麦格雷戈将头转向惊慌失措的达尔，口中鲜血喷涌。接着他被猛地抛起，落在机器高速旋转的切割刃上。

达尔狂呼着麦格雷戈的名字，站起身一把掏出脉冲枪，朝着弥漫的血雾中心、杀人机器所在处射击。脉冲光束掠过，机器外壳毫发无伤。赫斯特大喊一声，拽起达尔沿着走廊逃跑。机器已经将钢叉复位了。他们拐弯跑上通往大厅的另一条走道，冲进走道并旋即关上了身后的隔离门。

“这种门挡不住那个怪物。”赫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达尔仔细察看了一下门。“这里还有一组门，”他说，“用于阻燃或者气封。找找启动按钮在哪儿。”

“找到了。”赫斯特说，“往后退点。”他按下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接着一阵咯吱声响起，一对沉重的门板开始缓慢地闭合，到了一半卡住不动了。“不是吧。”赫斯特说。

通过已关闭那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杀人机器正赫然步入视野中。

“我有办法。”达尔说。

“拔腿就跑吗？”赫斯特说。

“回到启动装置那儿。”达尔说。赫斯特不解地退回那儿。机器的钢叉扎进了外侧的门板，接着把它撕扯开了，与此同时，达尔举起脉冲枪对着启动装置开火。面板立刻火花四溅，沉重的防火门又开始闭合了，发出颤抖的铿锵声。

“打爆按钮？”赫斯特满脸的怀疑，“这就是你的好点子？”

“直觉告诉我该这么做。”达尔说着收起脉冲枪。

“你是说，这个空间站是被胡乱地建造起来的？”赫斯特说，“这整个大家伙都是违规建筑？”

“杀人机器似乎能印证这一点。”达尔说。

叉车猛击防火门，发出了震天的巨响。

“如果那扇门和这鬼地方一样都是乱来的话，大概支撑不了多久。”赫斯特说。

“我们可不会待在这儿等死的。”达尔说着，掏出通讯机查看空间站的地图。“快点，厨房那里还有个门，我们可以从那里接近机库。如果我们走运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到达。”

达尔和赫斯特从一条走道到达穿梭艇机库时，菲舍上尉和杜瓦尔、汉森、芬恩的那一队已经从另一条走道到达了。

“噢，我们运气真不错。”芬恩看到达尔和赫斯特出现时说了一句。这话听起来有点讽刺，不过芬恩说这话的语调听上去却是快疯了的状态。汉森把手扶上他的肩膀。

“克伦斯基以及你们其他成员在哪儿？”菲舍问达尔。

“我们是分组行动的。”达尔说，“在我们分开时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都还活着，洛佩兹和麦格雷戈已经牺牲了。”

菲舍点点头说：“我们组的佩顿和韦伯也一样。”

“机器的钢叉和旋转刀片？”达尔问。

“一大群机械飞蝇。”杜瓦尔说。

“我们错过了那些。”达尔说。

菲舍摇了摇头说：“真是难以相信，我才调动到无畏号上来，第一次带领外勤队执行任务，就损失了两名队员。”

“这并不是您的错，长官。”达尔说。

“我从没想过情况会变成这样。”菲舍说。他带着一行人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接近机库。

他们进入机库后，菲舍问：“这里谁有驾驶穿梭艇的资格？”

“我。”赫斯特说。

“太好了。”菲舍说，指着克伦斯基曾驾驶的那艘穿梭艇，“发动它。我来发动我的。你们所有人都和他一起登艇。”他指着赫斯特说，“如果你看到有机器接近，别犹豫，立刻起飞。我的穿梭艇上已经给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留好位置了。明白吗？”

“明白，长官。”赫斯特说。

“那就快行动吧。”菲舍说着，钻进了自己的穿梭艇。

“这次任务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赫斯特坐在舱里，依次打开了起飞准备的一系列设备。芬恩、杜瓦尔和汉森都系上了安全带。达尔仍然站在舱口，寻找着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的身影。

“赫斯特，你以前告诉过我你会驾驶穿梭艇吗？”达尔转身问赫斯特。

“我正忙着呢。”赫斯特说。

“我也不知道他会驾驶穿梭艇。”芬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急需缓解焦虑，相比尿自己一身，交谈似乎是个不错的方式。“我认识他都超过一年了。”

“我觉得你不至于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信息。”达尔说。

“我们的关系并不亲密，”芬恩说，“大概只有利用他的储物柜藏东西的这点儿交情。”

达尔没说话，又转向舱门。

“好了。”赫斯特说着，按下一个按钮，引擎发动了。他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说道：“关上舱门，我们准备起飞了。”

“等一下。”达尔说。

“你在说什么胡话。”赫斯特说着，按下仪表盘的一个按钮关上了舱门。

达尔猛地拍下舱门的手动制动阀。“我说了等一下！”他朝赫斯特大吼。

“你脑子进水了吗？”赫斯特也大声地回吼，“菲舍那边的空间足够装下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我现在只想离开，老子才是驾驶员，我想离开就得离开！”

“我们得等着！”达尔说。

“见鬼了！为什么？”赫斯特说。

“他们来了。”坐在座位上的汉森指着远处说。

达尔从舱门望去，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正互相支撑着，跌跌撞撞地挪进机库。他们身后随即传来了机器的重击声。

菲舍将头探出舱门，看到了达尔。“快点！”他朝克伦斯基和威廉姆斯跑去。达尔也跳出自己的穿梭艇追了上去。

“我们后面总共有六台。”克伦斯基说。他们遭遇上了其中的两台。“我们用尽了全力，但是一大群机械飞蝇——”他摔倒了，达尔赶在他倒地前抓住了他。

“你带他？”菲舍问达尔。达尔点点头。“把他搬到你的穿梭艇上，让驾驶员起飞。威廉姆斯交给我。快！”菲舍用胳膊环住威廉姆斯，使劲往自己的船上拖。威廉姆斯回头望着克伦斯基和达尔，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情。

第一台机器已经重重地踏进了机库。

“快点！安迪！”杜瓦尔站在舱门口朝达尔大喊，汉森也解开安全带来到舱门前。达尔朝着穿梭艇一个猛加速，将克伦斯基完美地扔进杜瓦尔和汉森怀中。他们把上尉拽进舱内，达尔随后也跌坐进舱门。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赫斯特有意地请示了一句，没等回应就按下了舱门控制按钮。穿梭艇从锚位上腾空而起，此时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了舱体又滑了下去。

“叉车！”芬恩惊呼。他没有系安全带，而是在赫斯特身后一起看着后视监视器。“它没抓上来。”

穿梭艇飞出了机库。“终于甩掉它了。”赫斯特嘟哝了一句。

“克伦斯基怎么样了？”达尔问杜瓦尔，后者正在检查克伦斯基的情况。

“他还没恢复意识，但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她说，一边转向汉森，“吉米，请把急救箱给我，箱子在驾驶座的后边。”汉森走去把急救箱拿了过来。

“你知道该做什么？”达尔问。

杜瓦尔抬了一下眼：“我说过我曾是陆军士兵吧？那会儿接受过急救训练。可没少花时间给人们打绷带。”她笑着，“深藏不露的不止赫斯特一个人呢。”说着，她打开箱子开始实施急救。

“噢，该死。”芬恩盯着监视器说。

“怎么了？”达尔走了过去。

“另一艘穿梭艇，”芬恩说，“我刚接收到他们的摄像头拍下的图像。”

达尔看到图像上显示着十几台机器涌进机库对着穿梭艇开火。它们的上空是一团黑压压的云在漂浮移动。

“是机械飞蝇群。”芬恩喃喃地说着。

画面扭曲模糊了起来，接着闪断了，屏幕一片漆黑。

芬恩滑进副驾驶位，敲着刚才他们监视的屏幕。“那艘船遇到麻烦了，”他说，“引擎没法发动，而且船体似乎也残破不全。”

“我们得回去救他们。”达尔说。

“不。”赫斯特说。达尔怒视着他，但赫斯特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安迪，不行了。只要船体破损哪怕只一点点，机械飞蝇群就能钻进去。如果飞蝇已经进去，那菲舍和威廉姆斯就必死无疑了。”

“他说得没错。”芬恩说，“那艘船上已经没有人生还。即使我们回去了也救不回他们。机库已经被那些鬼东西占领了。穿梭艇上也没有配备武器。我们去也只是给那些机器充当第二个靶子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们很幸运能逃脱。”赫斯特说着，回到控制台前。

达尔回头望着克伦斯基，杜瓦尔和汉森正在照料他，他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可不认为是运气让我们捡回一条命的。”达尔盯着克伦斯基说。

第五章

“我觉得，现在可以别给我新人待遇了吧。”达尔对他的实验室同事说。

四个人面面相觑，沉吟半晌，终于，贝奇说话了：“好吧，你不用再替我们端咖啡了。”

“这不关咖啡的事，菲奥娜！”达尔说。

“我知道，”贝奇说，“但我想说这个试探一下也无妨。”

“你的外勤任务发生了什么事吧。”柯林斯说。

“不光是任务的事情，”达尔说，“还有当时金来实验室的时候你们集体玩消失的事情，还有他在走廊时人们那种诡异的避让方式，还有那来历不明的破盒子，这船上到处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好吧，我告诉你实情。”柯林斯说，“人们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某些军官领导下的外勤任务，队员死亡率特别高。那些军官就是艾伯纳西舰长、金中校、轮机长威斯特、首席医疗官哈特奈尔和克伦斯基上尉。”

“不仅仅是队员死亡率。”特林说。

“对，”柯林斯说，“还有别的现象。”

“就像克伦斯基的周围如果已经死过人了，那其他一起行动的人就会安然无恙。”达尔想起了麦格雷戈。

“其实克伦斯基的效果没那么显著。”凯萨维说。

达尔转向凯萨维：“效果？你甚至还给了个专有名词？”

“嗯，牺牲效果。”凯萨维说，“哈特奈尔和金周围的牺牲效果是最强的。舰长和克伦斯基的不那么强。威斯特身上则完全没有规律可言，跟他的人死定了。”

“他身边总是有各种爆炸。”贝奇说，“对一个轮机长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在他们身边死得快，这情况太显而易见了，所以谁都避之不及。”柯林斯说，“如果他们来到舰上，船员们都知道要装出一副正在为队长或者部门主管干什么重要任务的样子，所以他们大驾光临时所有的人都急急忙忙地在走廊间穿来穿去。”

“金每次来的时候，你们都恰好去打咖啡了或者都在储藏室里煞有介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个追踪系统。”特林说。

“追踪系统？”达尔疑惑地说。

“这并不奇怪，”柯林斯说，“我们每人配备有通讯机，随时向无畏号的主机系统发送我们的定位信息。我作为你的上司，能获知你在舰上任何位置的信息。”

“可是金并不是你的下属，”达尔说，“艾伯纳西舰长也不是。”

“警报系统并不完全合法。”柯林斯承认。

“但你们都有数据入口。”达尔说。

“只有他们有。”凯萨维指着柯林斯和特林说。

“当金他们接近时，我们会发出警告。”特林说。

“‘我去打点咖啡。’”达尔重复着那天听到的这句话。特林点点头。

“只有你们两人在场的时候，才能给我们警告。”凯萨维说，“如果你们不在的话，我们就惨了。”

“我们也没法让全船人都连上警报系统，”特林说，“那样实在太显眼了。”

凯萨维嗤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他们会发觉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达尔问。

“意思是舰长、金还有其他的军官好像察觉不到船员们在回避他们。”贝奇说，“他们也察觉不到自己害死了大量船员。”

“他们怎么会察觉不到？”达尔问，“没有人向他们报告吗？他们对事态一无所知吗？”

其他四名实验室成员用眼神快速交换了一下意见，柯林斯说：“曾经有人向舰长指出过，不过似乎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怎么回事？”达尔问。

“他们面对大量的人员损耗，无动于衷。找他们说，就跟找一面墙壁说话一样。”凯萨维说。

“那就再找别人申诉，”达尔说，“比如说康斯托克司令。”

“你难道以为我们没试过吗？”凯萨维说，“我们联络了舰队，也联络了宇联军事调查局。我们甚至连媒体曝光这一招都尝试了。没用。”

“我们只是被告知，没有他们渎职或者不称职的确凿证据。”特林说，“不只是我们，所有举报投诉的人都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还要多少的牺牲者才能让他们重视这个事实？”达尔问。

“我们只是被告知，”柯林斯说，“宇联的这艘旗舰，无畏号，相比一般的飞船接手了更多的敏感外交事件以及军事和科学研究任务，风险也会相应地增加。所以船员会有更大的概率出现伤亡。这是与高回报的职位相伴而生的高风险。”

“也就是说，高伤亡率被当成了一个特征，而不是一个错误。”凯萨维冷淡地说。

“现在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回避他们了。”贝奇说。

达尔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问：“那么盒子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

“关于盒子我们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柯林斯说，“没人能解释。实话实说，根本没有所谓神奇的盒子。”

“它看起来就是个微波炉，东西好了就‘叮’一声，然后吐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数据。”达尔说，“你得亲自去向金呈示这些数据结论，不管你对他做什么解说，只是给出一个东西好让他去修正。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扯淡，我没说错吧？”

“从我们刚来到这里时起，就一直是这么办的。”特林说，“我们按照前辈的教诲一直这么做。因为它确实很有效。”

达尔激动地挥起双手：“那为啥不用这盒子解决所有的事情呢？那能节省多少时间啊！”

“并不是任何情况下都有用的，”特林说，“只有事情极度困难的时候才有效。”

“就像在六个小时里研制出所谓的反细菌药剂。”达尔说。

“完全正确。”特林说。

达尔环视着房间，问道：“一个科学实验室却用一个魔术盒来解决问题，这不奇怪？”

“当然很奇怪！”柯林斯尖刻地反驳，“我恨透这该死的东西了。但我只能说服自己这不是变魔术。我们只是稀里糊涂地入手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先进仪器，它就是这么运转的。就像你给一个洞穴原始人看你的通讯机，他没法知道工作原理，但他照样可以用它来进行联络。”

“如果用通讯机来比喻盒子的话，大概只有原始人屁股着火的情况下，它才能起作用吧。”达尔说。

“正是如此，”柯林斯说，“我们装腔作势地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也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我们对这些数据一筹莫展，但是无畏号的主机却可以。当死到临头的事态出现时，就这么做。仅此而已。我们都恨透了这种方式，但是别无选择。”

“我刚到无畏号的时候，曾经和金提到，在宇舰学院无法重复你们在船上做的各项实验。”达尔说，“现在我明白了，你们根本没有真正做过实验。”

“你的疑问都解开了吗？”柯林斯问。她明显已经对这场问答交锋厌烦了。

“我初来报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达尔问。

“那时我们该怎么说？安迪？”柯林斯说，“‘嗨，欢迎来到无畏号，千万别接近那些军官，不然你会在他们指挥的外勤任务中送命。噢还有，这有一个魔盒能解决所有不可能的问题。’这一定是个棒透了的第一印象，对吧？”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们，”凯萨维说，“直到有朝一日你经历了这见鬼的种种破事。”

“这可真疯狂。”达尔说。

“没错。”柯林斯说。

“那你们对此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吗？”达尔说，“即使是猜测也好？”

“合理的解释就是宇联告诉我们的，”特林说，“无畏号执行的都是高危任务，为此会有更多的牺牲。船员都进化出了迷信思想和回避策略。我们虽然对我们使用的高科技一窍不通，但靠它我们能完成任务。”

“但你们自己都不相信它。”达尔说。

“我不喜欢它，”特林说，“但我没有不相信它的理由。”

“詹金斯可就没有这么理性了。”贝奇说。

达尔转身面对着贝奇：“你曾经提过这个人的名字。”

“他在进行一项独立的研究。”柯林斯说。

“和这个事情相关？”达尔问。

“不完全是。”柯林斯说，“他是警报系统的创建者之一。飞船主机的人工智能会将我们的警报系统判定为黑客，试图以补丁修复漏洞。所以如果它要长久发挥效力的话，詹金斯就得不停地更新升级。”

达尔瞥了凯萨维一眼：“你曾说他看起来就像个雪人。”

“确实如此，”凯萨维说，“像个雪人或者拉斯普京[6]，这两种说法都有，两种都挺准确的。”

“我想我曾和他打过照面。”达尔说，“那天我去舰桥把克伦斯基感染的瘟疫病原数据送给金，回来的途中在走廊上遇见了他。”

“他对你说了什么？”柯林斯问。

“他让我远离舰桥，”达尔说，“他还让我‘别被剧情牵着鼻子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贝奇张嘴想说什么，柯林斯抢先一步发话了：“詹金斯是非常出色的程序员，但也有点太专注于自己的小世界了，无畏号上的生活对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的妻子在一次外勤任务中死去了。”贝奇补充道。

“出了什么事？”达尔问。

“她被瑟奎利亚的暗杀者射杀。”柯林斯说，“杀手的目标是宇联驻瑟奎利亚星大使。舰长推着大使卧倒的时候，玛格丽特正站在他身后。子弹贯穿了她的颈动脉，当场毙命。那件事以后，詹金斯就选择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觉得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达尔问。

“这个我们下次有机会再细聊吧。”柯林斯说，“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事态以及背后的原因。我很抱歉没有更早知会你这些，安迪。但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现在你也知道我和本突然说我们要去倒咖啡的时候该做什么。”

“躲起来。”达尔说。

“‘躲’并不是我们的说法，”凯萨维说，“我们更乐意称之为‘执行第二任务’。”

“所以我们并不是躲在储藏室里，”贝奇说，“我们只是在第二工作区。”

“那我就把工作台后面当作第二任务场所好了，没问题吧。”达尔说。

“你把握精髓了。”贝奇说。

晚饭时间，达尔对他的四位朋友说了在实验室听到的种种，接着转向芬恩：“那么，我让你打听的消息如何了？”

“打听到了。”芬恩说。

“好极了。”达尔说。

“在我开始之前，我想说我一般可不替人白白干活的。”芬恩说着，把自己的通讯机递给达尔，“通常这类事情的报酬得是一个星期的工资吧。不过那次外勤任务以来，我也觉得这破事看起来实在太诡异了，想弄个明白。”

“你们俩在说啥？”杜瓦尔说。

“我让芬恩弄来了一些档案记录，”达尔说，“主要是一些医疗记录。”

“谁的？”杜瓦尔问。

“你男朋友的。”芬恩说。

达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杜瓦尔正在和克伦斯基拍拖。”芬恩说。

“闭嘴，芬恩！我才没有！”杜瓦尔瞥了达尔一眼。“他康复后，就老跟着我，说感谢我救了他的命。他说当他刚到穿梭艇的时候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因为他看到有个天使出现在他的眼前。”

“噢老天！”赫斯特说，“原来这种搭讪的话真的有用啊！我总觉得要我说这话还不如让我去死。”

“显然没用。”杜瓦尔赞同道，“反正他问下次登岸假的时候能否请我喝一杯。我说我会考虑的。”

“还说不是男朋友。”芬恩讪笑。

“我现在真想戳瞎你的眼睛。”杜瓦尔拿叉子怒指着芬恩说道。

“你为啥对克伦斯基上尉的医疗记录有兴趣？”汉森问。

“一周前，克伦斯基感染了一场瘟疫。”达尔说，“但他恢复得极快，甚至都能再带队执行外勤任务。在那场任务里他被机器袭击，失去了意识。结果他又飞快地康复了，甚至还有力气去勾搭玛娅。”

“老实说，他看上去还是很凄惨。”杜瓦尔说。

“老实说，那状况下基本就是个死。”达尔说，“梅罗维亚星的瘟疫是把人的肌肉从骨骼上溶解掉。克伦斯基如果再迟十五分钟接受治疗的话就会死亡。结果他一周后就活蹦乱跳地带队出外勤去了？一周战胜重感冒病毒还差不多，战胜了吞噬肌肉的病毒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所以说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免疫系统？”杜瓦尔说。

达尔盯着她，接着把芬恩的通讯机抛给她。“在过去的三年间，克伦斯基中枪三次，感染致命疾病四次，被乱石堆砸过，被卷入过穿梭艇相撞事故，还在舰桥控制台爆炸中烧伤，经历过局部气密压降，遭受过诱导性精神波动，被两只剧毒动物咬过，以及被外星寄生虫控制过身体。这就是在最近的瘟疫和外勤任务之前发生的事。”

“他还染有三种性传播疾病。”杜瓦尔滚动着记录，念道。

“好好享受和他的约会吧。”芬恩揶揄道。

“我想我得点一份青霉素烧石头。”杜瓦尔说着，把通讯机递给达尔，“所以你认为，他现在根本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地四处晃悠。”

“排除掉那些可以让他死个几百回的事情不谈，”达尔说，“他这会儿表现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平静，才叫不可思议。他竟然没有成为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综合征的典型案例。”

“他们会接受康复性心理治疗的。”杜瓦尔说。

“没错，但是这么频繁地受伤，”达尔说，“三年经历了十七次严重的伤害和刺激，也就是每两个月就得死里逃生一次。他现在一定是个胚胎状态，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在下一次事故之前康复过来。简直难以置信。”

“你看出了什么问题吗？”杜瓦尔说，“或者你只是嫉妒他的身体素质？”

“问题就是，这船上的很多事情都匪夷所思。”达尔说着，在屏幕上滚动出更多的数据。“我的上司和实验室同事们今天给我灌输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东西，和外勤队伍、克伦斯基以及其他事情有关。不过我并不买账就是了。”

“为什么？”杜瓦尔问。

“因为我觉得其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达尔说，“而且这根本没法消除对类似事件的任何疑问。”他皱起眉头望着芬恩，“你没法弄到关于詹金斯的信息吗？”

“你是说我们那天撞见的那个雪人？”

“没错。”达尔说。

“系统里也没有一丁点他的信息。”芬恩说。

“我们那天撞见的可不是个幽灵。”达尔说。

“确实不是，”芬恩点头，“只是系统里没有登入他的档案。但既然他是你们实验室人心目中的神级程序员，而且现在正频繁地入侵舰上的主机系统，那他没有被登录在案也就不奇怪了。对吧？”

“我想我们得找到他。”达尔说。

“为什么？”芬恩问。

“我想他肯定知道别人不愿谈及的机密。”达尔说。

“你实验室的朋友不是说他是个疯子嘛。”赫斯特说。

“我想他们没当安迪是朋友。”汉森说。

大家都望着汉森。“这是什么意思？”赫斯特问。

汉森耸耸肩：“他们解释没有提前告知安迪这些事的原因，说是他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话就不会相信他们所说的。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没有告知他的话，安迪就没法像他们一样回避金司令官还有其他军官，从而避免卷入外勤队伍风波。好好想想吧，伙计们，我们五个人都同时被编入了同一支外勤队伍，这船上有数以千计的船员，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我们都是新来的。”杜瓦尔说。

汉森点点头：“而且到目前为止，除非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们的同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你认为，他们不把事情告诉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会不相信他们，”达尔说，“而是因为，总有人得送死，我们当了替死鬼，他们就安全了。”

“我只是假设。”汉森说。

赫斯特钦佩地看着汉森：“没想到你看问题这么犀利。”

汉森又耸耸肩：“如果你是星际历史上第三大财团的继承人，你也会开始质疑人们的动机。”他说。

“我们得找到詹金斯。”达尔重复说，“我们得让他把知道的告诉我们。”

“你想怎么找？”杜瓦尔问。

“我们先从货道那里入手吧。”达尔说。

第六章

“达尔，你要去哪儿？”杜瓦尔问。她和其他人正在安杰利斯五号空间站的走道中央，望着突然离开队伍向别处走去的达尔。“快点，我们正在休假呢，”她说，“一起去喝个大醉。”

“然后乱性一场。”芬恩说。

“喝个大醉然后乱性一场。”杜瓦尔说，“顺序不分先后。”

“可不是说按这顺序有啥不好的。”芬恩说。

“噢，我敢打赌你跟所有人的约会都没有第二次。”杜瓦尔说。

“我可不是在说我，”芬恩提醒她，“我在说安迪，他抛弃我们啦。”

“是的！”杜瓦尔大喊，“安迪，你不想和我们一起喝个烂醉玩个痛快吗！”

“噢，当然，”达尔同意，“不过我得先进行一次超波通讯。”

“你就不能在无畏号上把事情先解决了吗？”汉森问。

“这事可不能让无畏号知道。”达尔说。

杜瓦尔转了转眼珠，“是和你的新欢，对吧。”她说，“我说，安迪，自从你对那个詹金斯着魔以后就变得异常无趣了。像孵蛋一样连续十天闷头苦想。打起精神来，你这个郁郁寡欢的家伙！”

达尔笑了：“我保证我很快就搞定去找你们。你们会去哪儿？”

“我在海特站订了个套间。”汉森说，“在那里会合吧。我们可是很快就会跟清醒说再见的。”

芬恩指着赫斯特说：“对他来说，就是跟处男身说再见。”

“好吧。”赫斯特说，接着笑了起来。

“我很快就会赶到的。”达尔向众人保证。

“越快越好！”汉森说着，便和其他几个人沿着走道嬉笑打闹着前行了。达尔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向贩卖区走去，想找一个超波通讯站。

他在咖啡厅和文身店之间的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一个。它比一个电话亭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有三个通讯终端，其中一个还是坏的。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别舰船员大声嚷嚷着霸占了另一个，达尔赶紧接上了第三个终端。

“欢迎使用超波通讯系统。”显示器上显示了一排字母，并列出了进行一次通讯需要的起步价。五分钟的通讯足以把他一周的薪水吃个精光，不过达尔并不意外。打开时空隧道与十光年外的另一台终端连接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能量就是金钱。

达尔掏出一直攥在手心的一张匿名芯片，因为他实在不想刷自己的信用账号。他把芯片放到了支付感应区。终端机读取了芯片的信息，随后弹出了“发送”窗口。达尔报出了一个曾在宇舰学院时的通讯号码并等待连线。他很确信自己呼叫的那位已经起床了。宇联确保下属所有的飞船和空间站都按照标准星际时间作息，否则各处的时区与昼长的差异将导致一切都无法进行。不过宇舰学院位于波士顿，达尔不知道那边和这里相差了几个时区。

有人回应了呼叫，只有音频。“不管你是谁，你打扰了我的晨跑。”她说。

达尔笑了。“早安，凯西。”他说，“我最喜欢的档案管理员过得好吗？”

“天啊！安迪！”凯西说。片刻之后，凯西·泽恩微笑着出现在显示屏上，在她身后是宪法号帆船护卫舰[7]。

“你又沿着自由之路[8]奔跑了。”达尔说。

“沿着红砖跑不容易迷路。”凯西说，“你在哪儿呢？”

“在离你大约三百光年远的地方，寸土寸金地和你进行着超波通讯。”达尔说。

“明白，”凯西简短地说，“你需要什么？”

“宇舰学院档案馆应该存有舰队里所有飞船的设计图纸对吧？”达尔问。

“对，”凯西说，“当然，是指宇联承认服役的所有飞船。”

“这些图纸有被改动或篡改的可能吗？”

“从外部网络吗？不会的。”凯西说，“档案馆并不和广域计算机网络相连，某种程度上是为了防止黑客入侵。所有的数据都必须由档案管理员人工操作。对我们而言也算是个就业保障。”

“也许吧，”达尔说，“我能劳烦你发一份无畏号的图纸副本给我吗？”

“我想它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所以应该不成问题。”凯西说，“不过我大概需要在计算机和武备系统的信息库里做些修改。”

“没问题，”达尔说，“反正我对那方面没有太大兴趣。”

“这么说来，你应该就在无畏号就任，”凯西说，“那应该能从飞船的数据库里直接拿到图纸。”

“是的。”达尔说，“不过舰上的一些系统作过改动，所以我想拿原始图纸来比对一下会比较有用。”

“好吧，”凯西说，“我回档案馆的时候会去办的，至少得几个小时以后了。”

“没问题。”达尔说，“另外，请帮我个忙，发到这个地址，而不是我在宇联的工作地址。”他报出一串备用地址，那是他还就读于宇舰学院的时候在公共服务商那里注册的匿名账号。

“你知道，对于信息请求我必须登记，”凯西说，“包括信息收件人的地址。”

“我并不打算瞒着宇联做这些事，”达尔说，“我保证这不是间谍行为。”

“这话从一个不使用自己的通讯机却从匿名公共终端联络老朋友的人口里说出来可没有什么说服力。”凯西说。

“我并不是让你叛国，”达尔说，“我发誓。”

“好吧，”凯西说，“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不过我的工作职责可不包括间谍行为。”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达尔说。

“那就下次回城里来的时候请我吃一顿饭。”凯西说，“档案管理员的生活真是平静到可怕，你懂的，我得换换口味。”

“说真的，此时此刻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成为一名档案管理员。”达尔说。

“你讨好我也没用。”凯西说，“我到了办公室会把你需要的东西传给你的，现在你还是在信用卡刷爆前下线吧。”

达尔笑了：“再见，凯西。”

“再见，安迪。”凯西说完，中断了联络。

达尔到达预订的套间时，发现有个不速之客也来了。

“安迪，我想你已经认识克伦斯基上尉了。”杜瓦尔用意味深长的语调说。她和赫斯特正一左一右被克伦斯基用胳膊环着。看上去两人正在搀扶着克伦斯基。

“长官。”达尔说。

“安迪！”克伦斯基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便挣脱开杜瓦尔和赫斯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用没拿酒杯的手拍了拍安迪的肩膀，“我们在放假！所以就别管什么军衔高低啦。现在，对你来说，我就是安纳托利。来，说一遍。”

“安纳托利。”达尔重复着。

“看，一点也不难，对吧？”克伦斯基说着，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我还远远没喝够呢。”他说着，摇晃着走开了。达尔表情复杂地看着杜瓦尔和赫斯特。

“我们进酒店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他了，结果他就死皮赖脸地跟过来，像条水蛭一样。”杜瓦尔说。

“吸饱酒精的水蛭。”赫斯特说，“他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吸饱酒精的色水蛭。”杜瓦尔补充说，“他胳膊搭着我的肩膀，这样可以方便他袭胸。管他是上尉还是什么的，我真想一脚踢烂他的屁股。”

“现在的对策就是往死里灌他，直到他没力气骚扰杜瓦尔为止。”赫斯特说，“然后我们就把他倒进洗衣槽里。”

“见鬼，他又过来了。”杜瓦尔不满地叫了一声。克伦斯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三人组身边的，行进路线也歪歪扭扭。他停了下来让自己站好。

“把他交给我吧。”达尔说。

“你说真的？”杜瓦尔说。

“当然，在他变得不能自理之前我会好好看管他的。”达尔说。

“爷们儿，我欠你一次口活。”杜瓦尔说。

“啥？”达尔没反应过来。

“啥？”赫斯特同样不明状况。

“啊抱歉，”杜瓦尔解释说，“以前在陆战部队里，如果别人帮了你一个忙，你就得跟他说，你欠他一次性行为。如果是个小忙呢，就是打个飞机，中等的是口活，被帮了大忙你就得跟人家上床。只是个习惯成自然的表达方式而已。”

“明白了。”达尔说。

“我得说清楚，才不会真的让你快活呢。”杜瓦尔说。

“这才比较正常。”达尔说着，转向赫斯特，“你呢？你也欠我一次口活吗？”

“我考虑考虑。”赫斯特说。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口活？”这时克伦斯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噢，好吧，欠一次。”赫斯特果断地说。

“好极了。”达尔说，“那么你们俩一会儿见。”赫斯特和杜瓦尔立刻闪走了。

“他们去哪儿啦？”克伦斯基慢慢地眨着眼睛。

“他们在准备一场生日会，”达尔说，“你为什么不坐下休息一下呢，长官。”达尔指着房间里的一条沙发。

“安纳托利！”克伦斯基强调说，“天哪，我最痛恨人们休假时还拿军衔称呼人了。”他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奇迹般地一滴酒也没洒出来。“我们都是服役中的好兄弟，对吧？哦当然，还有些是姐妹。”他四处张望着，寻找杜瓦尔的身影。“我很喜欢你的朋友。”

“我知道。”达尔说着也坐了下来。

“她救了我的命，你知道的。”克伦斯基说，“她是天使。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不。”达尔说。

“为什么？”克伦斯基痛苦地喊了一声，“她难道喜欢女人吗，或者喜欢其他的什么？”

“她和她的工作结婚了。”达尔说。

“噢，真好，她结婚了。”克伦斯基显然没有听清楚达尔的话，又灌了一大口酒。

“你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达尔说。

克伦斯基用没拿酒杯的那只手做了个但问无妨的手势。

“你怎么能恢复得这么快？”达尔问。

“你指什么？”克伦斯基问。

“你还记得感染上梅罗维亚瘟疫的事吗？”

“当然，”克伦斯基说，“我差点就死了。”

“我知道，”达尔说，“但一周后你就领着包括我在内的外勤队执行任务去了。”

“对啊，我康复了，你看，”克伦斯基说，“他们找到了有效的治疗方法。”

“是的，”达尔说，“我就是把治疗方案给金司令官的人。”

“是你吗？”克伦斯基朝达尔惊呼一声，接着紧紧地抱住了他。克伦斯基的酒从杯中洒出来，沿着达尔的脖颈往下淌。“你也救了我的命！这房间的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爱你们大家！”克伦斯基哭了起来。

“别客气。”达尔说着，尽可能优雅地把抽泣着的上尉从自己身上撇开。他意识到房间里所有人都在有意地克制着，不要过于明显地围观沙发上的闹剧。“我想说的是，即使治疗很有效，你的恢复速度也快得令人吃惊。在我们共同执行的外勤任务中，你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没过几天你又安然无恙了。”

“噢，其实，你懂的，现代的医疗水平真的很棒。”克伦斯基说，“而且我的自愈能力一直都很强。这是家族遗传。据说我的一个祖先曾经在斯大林格勒参加过卫国战争，大概吃了纳粹二十发子弹，但仍然向着敌方阵地前进。这听起来不像是真的，伙计。大概我也遗传了这个基因吧。”他低头看看空了的杯子，说，“我还得再去拿点喝的来。”

“想想你所受到的频繁伤害，能够拥有这种自愈能力真是太可喜可贺了。”达尔斗胆说了一句。

“就是啊！”克伦斯基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真得感谢你！根本没其他人注意到！我是说，这他妈的都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不是白痴笨蛋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但每次我去执行外勤任务都被折腾得奄奄一息。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次吗，像中弹之类的？”

“过去三年里总共三次。”达尔说。

“对！”克伦斯基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屁事！你知道都发生了什么。该死的舰长和金肯定有一个对我下诅咒的巫毒娃娃，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他呆坐着陷入了沉思，接着谁都能看出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巫毒娃娃啊，”达尔晃醒了克伦斯基，“你是这么认为的啊。”

“呃，不，不是字面意思。”克伦斯基说，“不然也太蠢了，对吧。就只是这种感觉。感觉只要是舰长和金觉得会出状况的任务，他们一定就会说：‘嘿，克伦斯基，这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外勤任务。’然后我就得出发，把内脏弄得千疮百孔地回来。有半数的时间我都在干这种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蠢事，你也觉得很蠢吧？我明明是个领航员啊，伙计。我他妈是个出色的领航员啊，我只想……领航啊，你能理解吗？”

“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舰长和金呢？”达尔问。

克伦斯基嗤笑了一声，颤抖着嘴唇努力说道：“我到底能说什么呢？”他说着，像蛋壳先生[9]一样笨拙地晃动着双手：“‘噢不，我办不到，舰长，金司令官。换换口味，让别人去被戳眼球吧！’”他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接到命令的当下，我都觉得挺合理的，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达尔说。

“每次舰长让我去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大脑某处总是下意识地就接受了。”克伦斯基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理出头绪。“我总是很有自信，也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让个领航员去采集医疗样本或者和杀人机器作斗争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我回到无畏号上我就忍不住问自己：‘我他妈的究竟在做什么？’这一切都荒谬至极了对吧？”

“我不知道。”达尔重复着那句话。

克伦斯基发呆了好一会儿，接着回过神来。“不管怎么样，见他娘的鬼去，对吧，”他振作了起来，“我活下来了，在休假，而且还和我的救命恩人们待在一起。”他又朝着达尔没羞没臊地嚷嚷起来，“我爱你，伙计，我真的爱你。我们再去喝一杯然后找些姑娘来玩玩，我想要来一次口活，你也要来一次口活吗？”

“不用了，”达尔说，“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我了。”

“噢，那好吧，”克伦斯基说，“好极了。”接着把头埋进达尔的肩膀重重地打起鼾来。

达尔抬起头，看到他的四名同伴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你们全都欠我一次口活。”他说。

“那还是喝一杯吧。”芬恩说。

“成交。”达尔说。他扭头瞥了克伦斯基一眼。“我们该拿这位睡美人怎么办？”

“门外就有洗衣槽。”赫斯特满脸期待地说。

第七章

“这是我从无畏号数据库里下载的飞船设计图纸。”午餐时，达尔将一份打印稿展示给芬恩和杜瓦尔。接着他又打开了另一份打印稿，“这一份是我从宇舰学院档案馆弄到的图纸。注意到什么了吗？”

“没有。”芬恩沉吟半晌说。

“没有。”杜瓦尔紧跟着说。

达尔叹了口气，指着图纸说：“你们看货道的位置。我们利用货道在飞船上输送货物，但人也可以在其中通行。维修队的人就常常通过货道到达飞船的各个系统，这样他们工作时就不会影响到其他船员的正常活动了。”

“所以你认为詹金斯就在那里？”杜瓦尔说。

“不然他还能在哪儿？”达尔说，“他只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绝不会被他人发现。想想这船上有多少人吧。想要玩消失就只能藏在一个通常没有船员会经过的地方。”

“这个想法有个硬伤，货道是个通道，”芬恩说，“即使没有人出没，自动配送车仍然不停地在隧道里穿行。如果他长期待在某个地方，要么会造成交通堵塞，要么直接被压扁。”

达尔摇摇食指。“你们俩都忽略了一件事，看。”他指着迷宫一般的货道示意图中的一个方框说，“当货车不运送货物的时候，它们就得开去别处。它们总不能在走道里四处乱开。所以它们就会去某个调配中心。那里对一个潜藏着的人来说可足够宽敞了。”

“前提是里面没有一大堆货车。”杜瓦尔说。

“确实如此，”达尔说，“再看这里，就我们飞船上弄到的图纸来看，总共有六个货车调配区域。但是档案馆那里传来的图纸显示，总共有七个。”他用手指敲了敲第七调配处的地方说，“这个调配处远离飞船的主要系统，也就是说，维修队的人也不会接近那里。这是你在飞船上能够去的最偏远角落。詹金斯就在那儿，像个机器中的幽灵一样。我们会在那里找到他。”

“我仍旧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向你的上司询问詹金斯的相关信息。”杜瓦尔说，“你说过詹金斯严格来说仍然归她管。”

“我问过了但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达尔说，“柯林斯最终只告诉我，詹金斯只会出现在他想出现的地方，除此之外谁都管不着他。他帮助他们追踪舰长、金还有其他的高层军官。他们可不愿意冒犯詹金斯结果弄得自己的安全岌岌可危。”

“说到某人……”芬恩说着，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达尔环顾四周，发现金科学官正朝自己走来。他站起身。

金示意他坐下，“不用拘礼，少尉。”他看到了图纸，问道，“你们在研究飞船？”

“我想借此让我的工作更有效率。”达尔说。

“对于你的积极主动我很赞赏。”金说，“少尉，我们正要去埃斯克里奇星，那里的一个殖民区发来求救信号。虽然获得的情报非常简略，但我怀疑有一名生物间谍牵涉其中。所以我正在从你所在的部门召集队伍与我同行，当然也包括你。我们半小时后在穿梭艇机库会合。”

“是，长官。”达尔说。金点点头离开了。达尔转过身看着杜瓦尔和芬恩，他俩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达尔问。

“由金带领的外勤队啊！”杜瓦尔说。

“由金带领的各种诡异机缘巧合组建的突发外勤队。”

“别胡思乱想。”达尔说。

“就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有好戏看了。”芬恩说。

达尔把图纸推到芬恩面前：“芬恩，我不在的时候，找出一个能接近詹金斯但不被他发觉的办法。我想当面和他交谈，虽然撇开那次警告，我觉得他并不乐意和我们聊天，但我可不想给他说‘不’的机会。”

“都是你一个人的错，你明白吗？”凯萨维朝着达尔小声埋怨。他俩加上贝奇，以及一个名叫泰勒的安保队员一起组成了金的外勤队伍。金驾驶着穿梭艇前往殖民区，泰勒坐在副驾驶座上，三位外星生物学家则坐在船舱的后部。从下达出征指示到前往外星途中的大部分时间，凯萨维和贝奇都一直对达尔很冷谈，一言不发。刚才的抱怨是他们旅途中的第一次交谈。

“怎么是我的错了？”达尔说，“又不是我让舰长把船开到这里来的。”

“都怪你老想打听詹金斯的消息！”凯萨维说，“你喋喋不休的问题肯定惹毛他了。”

“我现在都不能打听他了吗？”达尔说。

“除非那些问题不会让他反过来报复我们。”贝奇说。

“闭嘴，菲奥娜，”凯萨维说，“你也逃不了干系。”

“我也？”贝奇惊讶地反问，“又不是我在问那些白痴问题！”

凯萨维指着达尔说：“就是你在他面前提起詹金斯的，两次！”

“说漏嘴而已，”贝奇说，“第一次我只是想找话题和他聊聊，第二次时反正他已经知道了，我觉得也无所谓了。”

“结果你看看我们在哪儿，菲奥娜，”凯萨维挥动手臂指着舱体，“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了。干脆你把詹金斯的情报也大肆通报给席德·布莱克好了。”

“席德·布莱克可是个混蛋。”贝奇说。

“那这个家伙又如何？”凯萨维又指向达尔说。

“我还在这里啊，伙计们。”达尔说。

“滚！”凯萨维朝达尔骂了一句，又朝向贝奇，“你也见鬼去吧，菲奥娜。你本来可以避免这一切的。”

“我……我只是……想找个话。”贝奇结结巴巴地说，她用手捂住脸，把头埋进膝间。

达尔默默地看着他们俩，接着开口了：“你们并不知道金会找上门来，对吧。柯林斯和特林没时间发出打咖啡的暗号让你们躲进储藏室里。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你们都被逮了个正着。然后当他向柯林斯表示他需要一支队伍的时候——”

“她就把我们推荐给了他。”贝奇说。

凯萨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还有你，金原本想让她和本也一起去的，但是她把你卖了，她提醒金你曾经解决了梅罗维亚瘟疫的难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出色的外星生物学家。当然这是瞎扯淡，你才不是。但是这谎扯得值了，所以在这船上的是你，而不是她或者本。”

“我明白，”达尔说，“对此我倒不意外，毕竟我是新来的，位于阶级底层，是没过几个月就被用坏替换掉的那一批，对吧？不过你们俩，”他向着他们俩微微颔首，“你们原以为自己是被庇护的，你们存活了很久，以为柯林斯即使面对金也不会把你们交出来。甚至会牺牲本·特林来保护你们中的一个，对吧？”

凯萨维别开了视线，贝奇则默默地抹起眼泪。

“当你们发现自己的地位也不过如此的时候，真的是震惊了吧。”达尔说。

“闭嘴，达尔！”凯萨维说着，仍然没有正视他的眼睛。

于是直到飞船降落，他们一直一言不发。

队员没有发现殖民者，不过发现了他们残破的尸块。当然，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

“脉冲枪全功率就位！”金下令道。“凯萨维，贝奇，达尔，我命令你们沿着血迹到森林里追踪。我们也许能找到些幸存者，或者找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尸体。我会去检查一下行政管理处，看看是否有可能的解释。泰勒，你和我一起行动。”接着他大步走上一条宽阔的石板路，泰勒紧随其后。

“走吧。”凯萨维带着达尔和贝奇钻进了树丛。

没走几百米，他们三个就发现了一具尸体残骸。

“把取样器拿来。”达尔对贝奇说。贝奇从肩上取下取样装置并递给他，他跪下来，将取样针头推进尸体残骸的腹腔中。

“分析结果出来还要一阵子。”达尔说着，仍旧盯着尸体，“样品需要和殖民区全体住民的基因库进行比对。我们等结果的过程中，得提防好造成这种事态的罪魁祸首。”

“交给我吧。”凯萨维说。达尔又开始工作。

“死者名叫福阿德·阿里。看上去他是殖民区的医生。”达尔站起身跨过阿里的尸体，走进树丛。“血迹沿着这方向一直延伸。我们要继续看个究竟吗？”

“你想干什么？”达尔听到贝奇的呼喊。

“怎么了？”达尔转过身，看到凯萨维正用脉冲枪指着自己，贝奇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凯萨维。

凯萨维一脸沮丧：“混蛋，菲奥娜，你就不能闭上你的臭嘴吗？”

“我和菲奥娜一样，想知道你想干什么。”达尔试图站直身子。

“别动！”凯萨维喊道，“不然我就开枪了！”

“好像你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干掉。”达尔说，“但我不知道原因。”

“反正我们中总有一个人得死，”凯萨维说，“一直以来外勤队伍都是这样的。只要是金带的队，总有人会死。肯定有人会死。但只要有人死了，剩下的人就安全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之前向我表述这个论调的人，已经被切成了碎块，即使在他之前已经有人牺牲了。”达尔说，“我想你的理解有偏差。”

“闭嘴！”凯萨维说，“只要你死了，菲奥娜和我就不必送死了。你一个人做牺牲品就够了。只要献出牺牲品，别人就安全了！我们就会没事了！”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达尔说，“你上次参加外勤队是什么时候，杰克？几周前我才经历了一次，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你忽略了很多细节。杀了我并不能确保你的安全。菲奥娜。”达尔看了贝奇一眼，试图向她解释，但她正慢慢地端起自己的脉冲枪。

“冷静点，伙计们，”达尔说，“两束脉冲粒子下我可没办法捡回一条命。”

“把你的枪设到低功率挡，”凯萨维对贝奇说，“朝身体中心瞄准。他一倒下，我们立刻把他切成尸块，这样就没问题了。至于沾上的血迹，我们可以解释为曾经试图抢救——”他的话被打断了，从树顶跳下的什么生物扑倒了他和贝奇。

两人都倒在地上，绝望地哭喊着，和正在撕扯自己皮肉的生物搏斗。达尔眼睁睁地看着，接着突然向殖民区狂奔，不敢相信他冥冥中的举动让自己逃脱了从天而降的厄运。

达尔在树木间穿行，厉声喊着金和泰勒的名字。他一边怀疑自己是否跑对了方向，一边疑惑自己为什么不用通讯机联络金。还有部分理智提醒他手中还有脉冲枪，也许能干掉正在吃凯萨维和贝奇的怪物。

脑中剩下的思考能力则告诉他，此时此刻，你应该一边逃跑一边尖叫。

他决定遵照最后的这个想法行动。

他从树木缝隙间望去，看到了远处殖民区的条条通道以及金和泰勒的身影。达尔用尽全力喊了他们一声，径直向他们跑去，一边挥动双手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他看到他们远处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喊。

接着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跌倒了。

那东西立刻跳到他的身上，开始对他进行猛烈的撕咬。达尔惊叫着想要把它推开。在万分惊恐中，他看到了像是眼睛的东西，于是将自己的手指猛戳了进去。那东西咆哮了一声向后跳开。达尔试图逃开，但那东西又扑了上来，他感到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明白了咬他的这个生物同样含有剧毒。达尔再次寻找那个眼睛一样的东西，又一次对那里猛戳，迫使怪物再一次跳开，但此时达尔感到一阵晕眩和恶心，无法再移动了。

一个人牺牲，别人就安全了，放他娘的狗屁，他想。他看到一排令人触目惊心的牙齿朝着他的脑袋啃下，便失去了意识。

达尔醒了过来，发现他的伙伴们都围着他。

“啊。”他发出声音。

“芬恩，给他拿点水来。”杜瓦尔说。芬恩拿过一个小瓶子，又从病床边上的架子上拿了根吸管放进瓶子，送到达尔的嘴边。达尔小心翼翼地吸着水。

“我竟然没死。”他轻轻地说。

“没有，”杜瓦尔说，“但也差不多了。你的残躯被他们带回舰上时，本来都快死了。哈特奈尔医生说，金和泰勒及时赶到真是万幸，否则你就会活活被那怪物吞了。”

最后的几个词似乎触动了达尔的记忆。“凯萨维，还有贝奇。”他喃喃地说。

“他们都死了。”汉森说，“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是外勤队伍里唯一幸存下来的。”赫斯特说，“除了金以外。”

“泰勒？”达尔艰难地说。

“他被咬了一口，”杜瓦尔明白了他想问什么，“那东西含有毒液，并不致死，但是会致狂。他发疯了，甚至朝飞船开枪。他杀了三个人之后才被制服。”

“他们认为殖民区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芬恩说，“那个医生的记录上说，一支狩猎队被这些怪物袭击了，返回殖民区后就开始到处开火。接着那些怪物闯进殖民区，把活的死的都啃了个干净。”

“金也被咬了，但艾伯纳西舰长把他隔离起来，直到研制出抗毒血清。”汉森说。

“是从你的血液里分离的。”赫斯特说，“那时你昏迷了，所以没有发狂，于是你的身体有时间代谢并中和那些毒素。”

“幸好你活下来，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杜瓦尔说。

“不，不是这样的。”达尔指着自己说，“幸好他需要我，我才能活下来。”

第八章

“这是什么？”达尔躺在床上，攥着芬恩给他的纽扣一样的东西问道。

“我们用以偷偷接近詹金斯的方法。”芬恩说着，把剩下的分发给众人。“这些是运料车上的车身识别收发器。我把它们从报废的车辆上撬了下来。货道门每次开合都会被记录，而且需要身份验证。如果你是船员，靠通讯机进行身份识别就行了。如果是运料车的话，就靠车身上的这玩意儿。”

“为什么我们不能不带通讯机进出呢，那样不就不会被识别出身份了吗？”汉森把收发器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细细端详着。

“那样子的话，就会造成无法解释的货道门开合。”芬恩说，“如果詹金斯就像达尔描述的那样细心和偏执，他一定会注意到异常之处的。”

“所以我们不能带通讯机，带上这个芯片，去追踪他。”达尔说。

“我想到的方案就是这样的，”芬恩说，“除非你有更好的提议。”

“我这两周忙着康复，根本没闲情想这个，”达尔说，“我觉得这方案挺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这家伙呢？”杜瓦尔问。

“如果他一直在追踪定位舰长和其他高官，他们活动的时候他也一定在行动。”达尔说，“那就是第一次换班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在第三次换班开始时去找他，就有机会在他睡觉时抓住他了。”

“这样他会从梦中惊醒，发现有五个人正从上方凝视着他。”赫斯特说，“这应该不会吓到他吧。”

“也许他不会睡觉的，如果他发现了我们，可能会想办法逃跑。”达尔说，“如果我们只去一个人的话，也许会让他逃脱。不过如果我们五个人分别从不同的走道包围，他应该不太可能逃脱了。”

“大家准备好，雪人抓捕行动就要开始啦！”芬恩说，“我们要抓住这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除此之外，我想尽快弄明白这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达尔说。

“所以，第三次换班时行动，”杜瓦尔说，“今晚吗？”

“不是今晚，”达尔说，“给我一两天重新适应走路。”他伸展了一下身体紧接着痉挛了一下。

“你还要请多久病假？”汉森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今天是最后一天。”达尔说，“你们都走后，他们还要对我做一次终检。我已经痊愈了，只是因为躺得太久导致四肢比较僵硬。过几天我就能准备好了。在此期间，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出院后到外星生物实验室打个照面，问清楚为什么从我受伤以来我的上司们都不愿露个脸来慰问我一下。”

“也许是因为那两个被吃掉的组员吧，”赫斯特说，“当然我只是猜测。”

“我同意，”达尔说，“不过我想要弄清楚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达尔刚刚来到外星生物实验室的门前，就听到柯林斯上尉说：“你不必过来了，你已经不隶属这个实验室了，我把你调到了别的岗位上。”

达尔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柯林斯正堵在他的面前，敌视地看着他。她身后的工作台前，特林正一副全神贯注地分析数据板上信息的样子。其他的工作台前出现了两张新面孔，正怯生生地看着达尔。

“替代凯萨维和贝奇的新人是吗？”达尔把视线收回到上尉的身上。

“杰克和菲奥娜是无可取代的。”柯林斯说。

“当然不是说可取代，只是可消耗而已。”达尔说，“至少在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达尔扭头示意了一下新来的成员，“还没有告诉他们关于金的事情吧？或者关于舰长的？你给他们揭示了某些人出现的时候你们突然玩消失的举动了吗？那个神奇的魔盒已经有机会出场了吗？上尉？”

柯林斯看起来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些都不关你的事，少尉。你已经不是这个实验室的一员了。舰桥的准科学官迪少尉，一周前在外勤任务中牺牲。我向金举荐你接替她的位置，他批准了。你明天就到新岗位任职。严格来说，这是一次升迁，恭喜你。”

“曾经有人告诫我离舰桥远点。”达尔说着，朝特林的方向点点头。“实际上有两个人这么说过。但有一个人的态度尤其强硬。”

“无稽之谈。”柯林斯说，“舰桥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最合适的场所。你每天都能接触到舰船上的高层。他们会渐渐熟悉你，也会让你得到很多次外勤任务的机会。几乎每周你都会有外勤任务，甚至更频繁。”柯林斯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吧，上尉，”达尔说，“您把这个升迁名额给我，表明了您对我的看法。”

“别多想，”柯林斯说，“这是你应得的。而现在，我建议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上尉。你得为你的舰桥生涯第一天养精蓄锐。”

达尔站直了，干净利落地行了个军礼。柯林斯毫无反应地转身走开了。

达尔转身正要朝门口走去，突然改变了主意大步向新成员走去。“你们来这儿多久了？”他询问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位。

她看了看另一个同事，对达尔说：“四天了，我们从洪苏号调来的。”

“还没有参加过外勤队伍。”达尔说。

“没有，长官。”她说。

达尔点点头。“给你们一个小小的建议。”他指着身后的柯林斯和特林说，“当他们突然说要去打咖啡的时候，你们最好赶紧去那个储藏室里清点库存。你们俩都去。我想他们不会费心告诉你们这件事，事实上他们俩应该再也不会告诉实验室的任何一个人这件事了，所以由我来告诉你们。盯紧他们，别让他们出卖你们。”

达尔说完，转身走出了实验室，留下两个不知所措的新人和两名咬牙切齿的长官。

“慢点，安迪！”杜瓦尔说着，加快了脚步免得落下。“你才刚痊愈。”

达尔哼了一声，继续重重地沿步廊迈步走。杜瓦尔赶紧跟上他。

“你认为她把你赶去舰桥是为了替实验室的两个手下报仇吗？”她问。

“并不是。”达尔说，“她把我赶去舰桥，是因为我会令她想起被派去执行任务的杰克和菲奥娜，她的内心都会暴露无遗。”

“内心·”杜瓦尔问，“怎样的内心？”

达尔瞥了她一眼。“充满恐惧的内心。”达尔说，“这整条船上的人，都在恐惧，玛娅。他们躲藏，消失，他们也想方设法不去思考到底有多少时间耗费在东躲西藏上。有朝一日，无处可逃了，他们就只能面对自己。他们讨厌这样。这才是柯林斯把我调去舰桥的原因。不然，每次她看到我，她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他再次加快脚步。

“你要去哪儿？”杜瓦尔问。

“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玛娅。”杜瓦尔停了下来，达尔径自向前走去。

其实达尔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心中的挫败和愤怒早已燃烧殆尽，他现在只想尽快从拥挤不堪中逃出去，到无畏号上能一人安静独处的地方去。

正是因为如此，当眼前的人群变得稀疏，当达尔终于意识到他经久不用现在已疲劳不堪的肌肉正发出酸胀的警告时，他发现自己已站在货道大门外，离詹金斯的秘密藏身所最接近的地方。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起了偷偷接近詹金斯并问出一切来龙去脉的集体行动计划。

“见鬼去吧。”他说。他重重地砸下进入按钮，打开了通道的门。

一个雪人正站在门的另一侧。他一把抓住达尔，把他拽进货道。达尔吓得大叫，但他的身体十分虚弱，无力反抗。他跌坐进货道，认出那个雪人就是詹金斯。身后的货道门被关上了。

“安静点。”詹金斯用手指紧紧塞住耳朵，“天哪，吵死了。”

达尔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詹金斯。“你怎么做到的？”他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就在那里？”

“因为我是人类社会的学习者。”詹金斯说，“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你的行为是很好预测的。何况我一直通过你的通讯机持续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这个白痴。”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

“你指的如果是你们自作聪明打算偷袭我的缜密计划，我早就知道了。”詹金斯说，“一部分原因是你朋友芬恩取走的那些身份验证芯片。他不知道的是，已不再服役的运料车的芯片被扫描时，我立刻就会收到警报。他并不是第一个企图用这种方式通过货道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试图找到我的人。”

“我没试图找你。”达尔说。

詹金斯仿佛要吸引达尔注意似的打了个响指：“我之前刚说过的吧？废话并不会给我们带来好处。”

“对不起，”达尔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其他人也试图寻找你，但是都失败了。”

“是的，”詹金斯说，“我并不想被他们找到，那些从我的程序中获益的人们也不想我被找到。我们已经形成了默契，我能避开所有我不想见的人。”

“所以你想见我。”达尔小心翼翼地说。

“更准确地说，是你想见我，而我不介意被你见到。”詹金斯说。

“为什么是我呢？”达尔问。

“你刚被调职到舰桥去了。”詹金斯说。

“的确，”达尔说，“而且我也想起你曾经特别叮嘱我要离那地方远点。”

“这就是你到这儿来找我的原因。”詹金斯说，“即使这么做会全盘毁掉你和朋友们定下的计划。”

“是的。”达尔承认。

“为什么？”詹金斯问。

“我不知道，”达尔说，“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不对，”詹金斯说，“你曾经想明白了，只是那会儿你并不是有意识地在思考。现在有意识地思考一下然后告诉我为什么。但得快点，我觉得这里并不安全。”

“因为你知道根本原因。”达尔说，“无畏号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船的某处出了毛病，他们已经有了避免卷入麻烦的应对方案，但他们并不知道根本的原因。而你知道。”

“也许我知道吧，”詹金斯说，“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如果不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因，那就不会真正理解它。”达尔说，“在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一切伎俩和迷信都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好处。条件一变化，就死定了。”

“这可真是平淡无奇的推论。”詹金斯说，“这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你决定现在就来找我。”

“因为现在有人蓄谋杀掉我。”达尔说，“柯林斯把我调到舰桥，因为她已经决定要我的命。”

“对，在外勤任务中送命，在这艘船上非常有效。”詹金斯说。

“我明天就得去舰桥就任。”达尔说，“从那时起，我要关心的不是是否会被杀，而是何时被杀。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现在就得弄个明白。”

“然后你就能避开死亡。”詹金斯说。

“那样的话最好。”达尔说。

“柯林斯不想去送死，你因此称她为胆小鬼。”詹金斯说。

“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叫她胆小鬼的。”

“我想也是。”詹金斯说。

“如果我能弄清楚这一切，也许我可以让自己免遭一劫，也许我也能让别人也免遭一劫。”达尔说，“这里有我关心的人，我希望他们都能活下去。”

“好吧，那么，”詹金斯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达尔。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你觉得都是疯话，该怎么办？”

“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达尔问，“你曾经为柯林斯和特林效力，你告诉他们你的看法。他们听了之后并不相信你。”

詹金斯轻声笑了，“我说的是疯话，并不是谎话。”他说，“而且我觉得，至少柯林斯是相信它的。”

“你怎么知道？”达尔问。

“因为正是如此，她才变成了你所谓的胆小鬼。”詹金斯说着，用目光细细打量着达尔，“但也许你不会。不，也许根本不会。也许你的朋友们也不会。所以把他们集合起来吧，达尔少尉。今天晚上在我的藏身处碰头。和你们打算偷袭的时间完全一致。到时候见。”接着转身就走。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除了事情的真相以外，你还有想问的？”詹金斯问。

“准确说来是两个。”达尔说，“凯萨维说他们之所以被派去执行任务，是因为你没有告诉他们金正在接近。他说这是对我试图找到你的报复。是这样吗？”

“不。”詹金斯说，“我没告诉他们金往那儿去了，是因为那会儿我正在上大号。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所有的事情。第二个问题呢？”

“你让我和芬恩远离舰桥，”达尔说，“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

“唔，我告诉了你的朋友芬恩，是因为那会儿他正好在那儿。我想就算他是个混账东西，说了也没什么坏处。”詹金斯说，“不过对你呢，好吧，我对外星生物实验室有着特别的兴趣，或者可以称之为眷恋。我也可以说，你对于飞船上周遭事情的反应远比单纯的害怕来得有趣。所以我断定给你一个警告和一点私人的忠告不会有坏处的。”

詹金斯做了个明白了吗的手势，接着说：“看看现在，至少你还活着，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伸出手打开了货道的门，把达尔推回无畏号的世界，转身走了。

第九章

“噢拜托！”詹金斯说着，重重地拍打起显示台。台面上，一个全息图像闪烁后消失了。詹金斯又拍了拍台子。达尔看了看他的伙伴，杜瓦尔，在一起的还有汉森、芬恩和赫斯特，所有人都跟沙丁鱼似的塞在詹金斯罐头般的栖息处。她翻了个白眼。

“我很抱歉，”詹金斯喃喃地说，表面上是对挤在自家的五个船员道歉，其实是说给他自己的，“这是别人废弃不用的设备，我捡了回来。是货车把它带来的。然后我把它修好了，不过它还是时不时地出状况。”

“不要紧。”达尔说着，细细打量着四周。这个货车调配中心的储藏空间内，除了詹金斯以及他们五个人以外，堆满了主人的收藏：一个坐落在詹金斯与五人组之间硕大的全息显示台；一张简陋的床板；一个衣柜，上面堆满了卫生清洗用品的盒子；一个装有宇联外勤队配给定食的餐盘以及一只便携马桶。达尔很好奇这马桶是如何保持清空可用的状态的。不过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想弄明白这一点。

“还不能开始吗？”赫斯特说，“我还以为到这个时间点我们已经能结束了，我有点想尿尿。”

詹金斯指了指他的便携马桶：“请用。”

“那我还是憋着吧。”赫斯特说。

“你可以口头叙述一下想要我们知道的信息。”达尔建议道，“并不一定要大费周章地放映演示。”

“噢，这是必要的，”詹金斯说，“如果我单纯地叙述，听上去实在太疯狂了。有了图形演示的话，可以让它……嗯，不那么疯狂。”

“太棒了。”芬恩说着，看了达尔一眼，仿佛在说谢谢你让我们摊上这等好事。达尔只能耸耸肩。

詹金斯又拍了一下显示台，这下全息图像终于稳定了。“哈！”詹金斯说，“好的，我们开始吧。”

“谢天谢地。”赫斯特说。

詹金斯用手操作着显示台上的界面，平行展开了一系列平面图像。他选取出自己需要的一张，将其向上一翻，让其他人都能看见。

“这就是无畏号。”詹金斯手指滑过显示台，一排不断转动的全息图像出现在显示台上空。他说道：“它是宇宙联盟舰队的旗舰飞船，也是舰队里最大的飞船之一。不过说白了，也就是舰队数千艘飞船中的一艘罢了。从统计数据来看，它诞生之初的九年，除了被指派为旗舰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无畏号的图像缩小了，随之被替换成横坐标为时间的折线图，其中一条折线代表无畏号，另一条则代表了舰队整体的统计数据。

“它的基本任务是探索太空，时不时也会参与军事行动，但不管哪种类型的任务，它的船员伤亡率都和宇联的平均数据持平，甚至还更低一些，因为宇联将旗舰视为舰队的象征，委派的任务也大多不那么艰难。但接下来，从五年前开始，变成了这样。”

图表滚动到了最近五年的数据。无畏号的线陡然飙高，接着相比起其他舰队的数据统计而言一直居高不下。

“哇噢。”汉森惊呼了一声。

“哇噢就对了。”詹金斯说。

“发生了什么？”

“艾伯纳西任舰长了。”杜瓦尔说，“他正巧是五年前接管这艘飞船的。”

“答案很接近，但还不准确。”詹金斯说着，又在显示台上挥动着双手，在一大堆显示数据中搜寻到自己的目标。“艾伯纳西确实是五年前接管飞船的。而在此之前，他在格里芬号上做了四年舰长，在那里他作为一名不墨守成规、不畏惧风险、行事雷厉风行的领导者受到了广泛的赞誉。”

“‘不畏惧风险’，说得不客气点也就是‘让船员送死’吧。”赫斯特说。

“也许吧，但不仅是这样，”詹金斯说着，打开了一艘战列巡洋舰的视图，“这就是格里芬号。”图像慢慢地展开了，是一幅类似之前无畏号伤亡率对比的图表。“你们都看得很清楚，尽管艾伯纳西号称‘不畏惧风险’，但船员死亡率和其他舰船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差异。考虑到格里芬是一艘战舰——一艘宇联的战舰，这甚至让人惊叹。所以艾伯纳西手下的船员死亡率突然变高，只是他接管无畏号之后才有的事。”

“也许他突然发疯了呢。”芬恩说。

“他过去五年的心理评估结果一直很好。”詹金斯说。

“你怎么会知道——”芬恩突然顿住，举起手道歉，“噢，您别介意，别管这个白痴问题。”

“你是说他心智正常，也并没有蓄意让船员去冒险。”达尔说，“但我记得柯林斯上尉曾告诉我，每当有人质问无畏号上的高死亡率时，得到的答复总是旗舰相较之下需要执行更为危险的任务。”他指着屏幕，“但你却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

“如今的外勤任务死亡率更高，这一点没错。”詹金斯说，“但这并不是任务本身更具风险的缘故。”他在屏幕上点开了一系列舰船图像，“这些是部分战舰和渗透舰[10]，它们定期执行高风险任务。这是他们的船员死亡率逐年数据。”一幅幅图表从图像后展开，“你们能看出他们的死亡率比宇联基线要高，但是——”詹金斯又拽出了无畏号的数据图表，“——即使这样，也远远比不上无畏号，虽然后者的任务总是被定性为相对低风险的。”

“那为什么不断有人死去？”杜瓦尔问道。

“任务本身并没有什么风险，”詹金斯说，“只是他们自身有什么毛病罢了。”

“是他们的能力问题吗？”达尔说。

詹金斯又展开了一张图，上有无畏号诸位长官和部门主管所受的各种褒奖。“无畏号可是宇联的旗舰，”他说，“没有能力的人是混不进来的。”

“那就是运气不好咯，”芬恩说，“无畏号有着全宇宙最深重的业障。”

“你的后半句也许是对的。”詹金斯说，“但我认为，这也不是运气的问题。”

达尔眨了眨眼睛，想起当时奋力把克伦斯基拖进穿梭艇侥幸逃生后，自己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这里的军官们身上有蹊跷。”他说。

“他们中的五个人，”詹金斯说，“艾伯纳西、金、克伦斯基、威斯特以及哈特奈尔。从统计数据上看，他们五人有一些非常诡异的地方。当他们执行外勤任务时，任务遭受致命失败的概率提高了。如果他们中两人以上都在队伍里，这个可能性则指数型地增高。如果他们中三个以上参与了任务，那就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就会死。”

“不过他们自己并不在此列。”汉森说。

“对。”詹金斯说，“当然，克伦斯基总是定期被修理一番，即使其他四个也偶尔挨点磕碰。不过死亡？可没他们的份。从来和他们无关。”

“这一切都很不正常。”达尔回应道。

“那当然！”詹金斯说着，又调出这五个长官的照片，接着显示了照片后的数据图表。“相比其他舰船上同级别的指挥官，他们几个带领的外勤任务死亡率高出好几倍。这个情况在整个舰队都绝无仅有，甚至追溯整个宇联近二百年的历史,他们也是前无古人的。这种数量级的死亡率，也只有远洋舰队可与之相提并论了，而后者的军官都自身难保。舰长和高级军官也总是会死的。”

“能做到的也只有坏血病和瘟疫了。”

“这个不仅是坏血病，”詹金斯滚动着各军官的照片，“即使到了现在，军官们也还是会死的，你们知道的。拥有军衔某种程度上说只是换了个死法，并不是免死金牌。从统计数据上看，这五个人早该死个两三回了。也许能有一个或两个人侥幸逃过种种劫数。可五个人都活到现在？这简直比他们中的某个人被雷劈中的概率还要小。”

“就算被雷劈中他们也会活下来的。”芬恩说。

“不过身边的倒霉队员就不好说了。”杜瓦尔说。

“你们似乎了解状况了。”詹金斯说。

“所以你的结论就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达尔说。

詹金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只不过有些事情非常非常不可能发生而已，这状况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有多不可能？”达尔问。

“在我的调查中，仅有一艘飞船在外勤任务的数据统计上呈现了相同甚至更显著的特性。”詹姆斯又在图像资料中搜索起来，然后将其中的一幅移上屏幕。大家都细细端详起来。

杜瓦尔皱着眉头说：“我没见过这艘船，我原以为舰队里所有的飞船型号我都了然于心了。这真的是宇联的飞船吗？”

“严格来说不是。”詹金斯说，“这是星际联邦的飞船。”

杜瓦尔不解地眨眨眼，又把目光投向詹金斯问道：“星际联邦又是什么？”

“他们并不存在，”詹金斯又指向飞船说，“当然这家伙也不存在。这是进取号，是虚构出来的，只在科幻剧集里出现。我们也一样。”[11]

芬恩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好吧，虽然我不知道在场的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得郑重其事地说，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詹金斯望着达尔说：“我早就说过这听上去像是疯话，”他又在显示台上调出了一些东西，“但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就是这船上不对劲儿，”芬恩说，“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是一部蹩脚科幻片里的大明星！”

“我可从没说你们是大明星。”詹金斯说。他指着悬浮在显示台上的艾伯纳西、金、克伦斯基、威斯特和哈特奈尔的照片说，“他们才是大明星，你们不过是跑龙套的。”

“太棒了！”芬恩说着站了起来，“我万分感激您浪费了我的宝贵时间。我得回去睡觉了。”

“等等！”达尔叫住他。

“等？你还清醒吧，安迪？”芬恩说，“我知道你已经执迷于这件事情有一阵子了，不过别再继续，你会走火入魔的。我们的长毛朋友已经全身心地陷入妄想，连现实世界都要把他抹得一干二净了。”

“虽然我万分不乐意和芬恩达成共识，”赫斯特发话了，“不过这状况已经没法用正确还是错误来形容了吧。我同意他。”

达尔看着杜瓦尔。“很抱歉，安迪，但我得投他们一票，他疯了。”杜瓦尔说。

达尔最后看向了汉森：“吉米，你呢？”

“其实，我也觉得他不正常，”汉森说，“但他执著地认为自己掌握着真理。”

“他自己当然这么认为了！他疯了呀！”芬恩嚷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汉森说，“当你疯了的时候，你的整个思考回路在内部逻辑上都是自洽的，但自洽的也只是内部逻辑，在自己的脑壳以外就说不通了。”他指着詹金斯，“而他的逻辑在宏观看来很合理。”

“除了我们都是虚构的这一部分。”芬恩哼了一声。

“我可没这么说。”詹金斯说。

“啊，”芬恩怪叫了一声，指着进取号的图像说，“虚构的，你个疯子！”

“它是虚构的，”詹金斯说，“你们是真实的。但一个虚构的电视剧集也能渗入并扭曲我们的现实生活。”

“慢着，”芬恩一脸怀疑地摆着手，“电视？你他妈在耍我？早在几百年前电视机就绝迹啦！”

“电视机问世于1928年，”詹金斯说，“而作为娱乐的媒介被使用则止于2105年。期间有一部电视剧记录了无畏号船员的历险。”

“我真想知道你到底磕啥药了。”芬恩说，“因为不管那是什么药，我敢打赌我能从中好好地赚上一笔。”

詹金斯扭头对达尔说：“我可没法和这样的家伙沟通。”

“大家都先闭嘴！”达尔说。芬恩和詹金斯都不吭声了。“我同意这听上去很疯狂，”达尔指着詹金斯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否认。但回头想想这船上我们都见识了什么样的事情，想想船上人们的言谈举止。糟糕的并不是这家伙说我们在拍一部狗血电视剧，真正糟的是，就我而言，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谁要反驳我请直说。”

他环视着他的同伴们，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芬恩看起来在努力保持沉默。

“很好。”达尔说，“所以至少我们得听他把话说完。也许接下来的话会越来越疯狂，但也许会说得通些。不管怎样，都比我们现在无功而返要来得有价值。”

芬恩终于开口了：“好吧，那你欠我们所有人一次手活。”他坐回座位。

“手活？”詹金斯问达尔。

“说来话长。”达尔说。

“好吧，怎样都好。”詹金斯说，“有一点你很正确。对这艘船现状最合理的解释是，一部电视剧渗入并扭曲了我们的现实生活，这很糟。不过还有更糟的。”

“老天爷，”芬恩说，“连这都不够糟，还想怎样？”

“目前我能告诉你们的，”詹金斯说，“就是这是一部烂片。”

第十章

“红色警报！”艾伯纳西舰长喊道。卡林达星的叛军船朝着无畏号发射了鱼雷。“规避机动！快！”无畏号猛地偏航，移动着巨大的船体来回避那些飞向自己的灵活制导鱼雷。达尔正站在舰桥上自己的科学官岗位前，稳住双脚以保持平衡。

你会发现无畏号上的惯性阻尼器在危机情况下会失灵，达尔想起了詹金斯告诉他们的话。这艘船平时做急转弯以及连续打转的动作时，你一点感觉都不会有。但一旦发生重大事件，那么请固定好你的双脚。

“它们还在冲着我们飞来！”武器控制台的雅各布少尉正在追踪鱼雷。

艾伯纳西按下椅子上的按钮打开了全船广播频道：“全体成员！防冲击准备！”

包括达尔在内，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牢牢地抓住了各自的控制台，固定住自己。这时候如果有安全带就好了，达尔想。

鱼雷击中舰体，发生了猛烈的爆炸。整个舰桥甲板都剧烈晃动起来。

“损坏报告！”艾伯纳西大吼。

每次遇到袭击，六号至十二号甲板总是受到损伤，詹金斯曾说过。因为他们有这些甲板的布景。镜头可以从舰桥切走，拍摄一个爆炸以及横尸遍野的场景。

“六号、七号、九号甲板受到严重损坏，八号和十号甲板中等程度损坏。”金汇报说。

“又一批鱼雷过来了！”雅各布大叫，“有四枚！”

“反导系统！”艾伯纳西怒吼，“开火！”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呢？达尔心想。

他仿佛听到了詹金斯这么回答：每一次战斗都为了最大戏剧效果而设计，他说，故事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一切都不再有道理可言。物理定律去一边歇着了，人们放弃了逻辑，转而追求戏剧化。

“剧情”——詹金斯用这个词来表示电视剧集渗入日常生活，驱走一切合理性，让物理定律失效，使人开始想本来不想，说本来不说，做本来不做的这种异常状况。你已经受过其影响了，詹金斯说。一个你原本不了解的事实正闯入你的脑海。你做出了原本不会做出的决定或者行动。它看起来就像是个无法抑制的冲动，因为它就是个无法抑制的冲动——你的意志不再受你自己掌控，你只是剧作家笔下的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来回走动罢了。

大屏幕显示出无畏号的反导导弹击中了鱼雷，发出了三团橙色的明亮火光。

击中了三枚鱼雷，而不是四枚。达尔心想。因为漏过一枚更戏剧化。

“还有一枚正在飞来！”雅各布喊着，“马上就要击中了！”

一声巨响，鱼雷击中了舰桥下方的好几块甲板。雅各布的武器控制台爆炸了，火花四溅，他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舰桥上的某些东西会发生爆炸，詹金斯说，摄影师的镜头可是几乎一直对准了这里呢，不管是不是合理，这里必须得有损伤。

“重新连线武器系统！”艾伯纳西大吼。

“连线完毕！”克伦斯基说，“我已就位！”

“所有武器！”艾伯纳西下令道，“开火！”

克伦斯基猛地摁下他操作台上的按钮。不计其数的脉冲射线和中子导弹一齐飞向了卡林达星叛军船，随后而来的密集爆炸火光将整个监视屏都淹没在刺眼的光芒中。

“直接命中！”克伦斯基查看了反馈信息后汇报说，“看来我们已经摧毁了他们的引擎核心，舰长。还有一分钟，敌舰就要爆炸了。”

“带我们离开这儿，克伦斯基。”艾伯纳西下令，然后又转向金，“有新的损伤报告吗？”

“十二号甲板严重受损。”金回答。

通往舰桥的门打开了，轮机长威斯特走了进来。“我们的轮机组也狠狠吃了一记。”舰桥门上红色警报灯仍发出巨响，他却好像能听见艾伯纳西和金之前的对话一样。“幸亏我们自己的引擎核心没有崩溃。”

“修复需要多久？”艾伯纳西问。

当然是看展开一段复杂剧情需要多长的时间啦，达尔心想。

“最快也要十个小时。”威斯特回答。

“见鬼！”艾伯纳西重重地拍着他的座椅，“我们本来要护送卡林达的主教大人的舰船去和谈的。”

“很显然叛军的那些人仍然反对和谈。”金看着监视屏，上面显示叛军船华丽地爆炸了。

“嗯，显而易见。”艾伯纳西说，“是他们主动寻求开启对话的。那为什么现在却要妨害他们自己？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他阴沉地别开了视线。

艾伯纳西或者这些军官中的任何一位时不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情绪跌宕，字斟句酌，高瞻远瞩，使得现场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詹金斯曾告诉他们，这会儿就该插播广告了。广告的时候剧情中断，镜头会被切走。好好观察他们接下来的举动吧。

片刻后艾伯纳西眨了眨眼睛，在座椅上放松下来并望着威斯特：“好吧，那你赶紧让你的人去修引擎吧。”他的声音显然不那么有张力和戏剧表现力了。

“了解。”威斯特领命后，走出了大门。他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仿佛也很不解，本来只要轻轻按下通讯机的按键就能解决的问题，自己为什么非得不远万里地跑来舰桥汇报领命。

艾伯纳西又转向金：“还有，安排维修队去受损的甲板上。”

“会的。”金说。

“安排任务的时候，也安排一些人过来修理武器控制台吧。”艾伯纳西说，“然后看看我们能不能装上什么强力的防震装备，没道理每次战斗时舰桥上的东西都爆炸啊。”

听到这里，达尔不禁轻轻一笑。

“有什么问题吗，少尉？”艾伯纳西好像这会儿才第一次注意到达尔的存在。

“没有，长官，”达尔说，“很抱歉长官。我只是有点战后焦虑。”

“你是迪尔吧，”艾伯纳西说，“从外星生物实验室调过来的。”

“达尔，长官。”达尔说，“是的，我曾在那里就职。”

“那你是第一天在舰桥工作吧。”艾伯纳西说。

“正是。”达尔回答。

“噢，别担心，并不总会撞上这种事的，”艾伯纳西说，“当然有时候情况会比这还要糟糕。”

“明白，长官。”达尔说。

“好的，”他朝着趴在地上低声呻吟的雅各布点点头，“出点力把杰克森送去医疗室去吧，他看上去挺糟的。”

“我这就去，长官。”达尔说着，走去搀扶雅各布。

他刚搀着雅各布站起身，艾伯纳西问道：“他情况如何？”

“挺惨的，”达尔说，“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艾伯纳西说，“之前那任武器专家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再之前的那一任也是。有时候啊，迪尔，我会想这船到底中了什么邪。它一定中了什么恶毒的诅咒。”

“这可不能说明问题。”在达尔复述了这场袭击后，芬恩说道。五个伙伴正围坐在员工酒吧的一张桌子前，喝着酒。

“那要怎样才算说明问题？”达尔问，“这简直就像是在对照一张清单。靠不住的惯性阻尼器？吻合。爆炸的舰桥工作台？吻合。六号到十二号甲板的损伤？吻合。插播广告之前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也符合了。”

“但没有出现牺牲者。”汉森指出。

“没必要出现牺牲者。”达尔说，“我想这场战斗只是个序幕。在第一次插播广告前就播放这么多。它只是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铺垫。”

“会发生什么？”杜瓦尔问。

“我不知道。”达尔说，“又不是我写的剧本。”

“詹金斯会知道的，”赫斯特说，“他有全套的剧集。”

达尔点点头。詹金斯曾展示过一条时间轴，每隔特定的时间段，就会出现一个井号标记。这些就是剧情入侵现实的时候。他说着，放大了其中一个标记，显示了类似树状结构的细节。你们可以看到，它出现又消失。每个这样的小标记都是一个场景。它们都和剧作者的叙事弧[12]紧密相关。詹金斯又回到了全景视图。六年。平均每年有二十四起重大事件。还有一些小事件。我想那些应该是衍生小说的情节。

“现在连你也这么说了。”芬恩对赫斯特的埋怨打断了达尔的思绪。“安迪把我们拖进这摊烂泥，已经够糟了，现在连你也变得神经兮兮的了。”

“芬恩，只要能穿在脚上的我就乐意称之为鞋子。”赫斯特说，“我并不相信他的结论，但他对于各种细节的掌握真的不容小觑。最近这次交战完全如詹金斯的预计，甚至连舰桥上操作台的爆炸也在他的预计之中。现在看来，也许我们不是写出来的人物，也许詹金斯真的只是犯癔病而已，但我打赌他已经知道这场星球叛乱事件中我们的下场了。”

“所以每次有个风吹草动你都得去他那里寻求下一步指示？”芬恩问，“你要真想找个精神领袖狂热追随的话，拜托你选个好点的，别找个四年来除了定食配给外啥都不吃以及还在便携马桶里拉屎的人啊。”

“那你又有什么好解释呢？”赫斯特反问道。

“我没有，”芬恩说，“好好想想吧。这是一艘诡异至极的飞船，我们都同意这一点。但你正试图在随机事件里找出因果联系，就像这个船上的其他人一样。”

“物理定律的失效可不是个随机事件，芬恩。”赫斯特说。

“你又成了物理学家了？”芬恩大声反对。他看了看四周，说，“伙计们，我们处在一艘天杀的宇宙飞船上。我们真的能解释清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吗？我们每天都和各种类型的外星生物或者新发现的星球打交道。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的文明可在好几光年以外啊。你们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这本身就很奇怪。这本来就不可能发生。”

“上次见詹金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达尔问。

“我原本打算说的，”芬恩说，“但你们都异口同声地‘我们先好好让他把话说完’。然后就算说也没意义了。”

达尔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愠怒。

“我并不否认这里面有什么不正常，”芬恩说，“当然有。我们都知道。但也许是因为整艘飞船都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几年来它一直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孤立系统。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你想要寻找出规律，把一些不可能的事态联系起来，你肯定能做到。像詹金斯这样的疯子也能针对这团混沌作出一个后见之明的牵强解释，可这毫无用处。然后他开始胡闹，开始为别的船员追踪长官们的行迹，这更加剧了他们的臆想。然后安迪又栽进了这趟浑水，而他则是一个受过训练会去相信这些鬼话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达尔问道，声音有些僵硬。

“我是说你曾经在神学院待了好几年，耳濡目染地受到神秘主义的熏陶。”芬恩说，“而且还不是来者不拒的人类神秘主义，而是如假包换的外星神秘主义。我的朋友，你的思维方式是在那里萌芽生长成熟的，枝繁叶茂得恰到好处，挂上詹金斯那个冥顽不化的理论真是再合适不过。”他举起双手，像是察觉到了达尔的愤怒一般，“我很喜欢你，安迪，你别误会我的好心。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家伙。但我觉得你的过去成为了你的阻碍。我想不管你有意或无意，你都把我们这群人卷进了狗血到极点的事态中。”

“说到个人经历，这是詹金斯让我最别扭的一点。”杜瓦尔说。

“因为他知道我们的事情？”汉森问道。

“我是说，他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事情。”杜瓦尔说，“而他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你们都是龙套，不过你们是受到眷顾的龙套。詹金斯曾对他们说。和你们一样的龙套角色都成了炮灰，所以他们没有什么背景故事。但你们有。他顺次指过每一个人。你是外星宗教的见习生。你是个在舰队里树敌无数的恶棍。你父亲是全宇宙最有钱的人之一。你因为和之前上司闹翻了所以才调职到这里，而现在和克伦斯基有一腿。

“你只是很不爽他揭穿你和克伦斯基的奸情吧。”赫斯特说，“特别是你曾经当着我们的面甩了他。”

杜瓦尔白了他一眼。“我也有需求。”她说。

“他可是刚得过三种性传播疾病喔。”芬恩说。

“我让他重新进行了一次全面体检，拜托。”杜瓦尔说着，看向达尔，“反正，别因为我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而翻脸，你们中又没有谁真的自告奋勇过。”

“喂，你和克伦斯基好上的时候我还在病床上呢！”达尔说，“别怪我。”

杜瓦尔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不是因为这件事而不爽，”她说，“是因为那个预测。”

你们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挂掉，詹金斯对他们说。每集挂掉几个酱油角色才不能满足电视机前的观众呢。每过一阵子，一个活生生的角色死掉了他们才会觉得够刺激。所以呢，就有一些小配角被精心刻画出来，等赚够人气了再咔嚓一声拦腰折断。你们就是这样的角色。因为你们是有故事的人。为了让你们死得更让人扼腕痛惜，也许你们能有出演整整一集的待遇呢。

“越来越扯淡了。”芬恩说。

“你们说得轻松。”赫斯特说，“我可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没有过往经历的人。我一无所有。等到下次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我就得一声不吭地咽气啦。”

芬恩指着赫斯特对达尔说：“明白了吗？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你已经击垮了一个软弱糊涂的头脑。”

达尔微微一笑：“而你是世间唯一理性的声音。”

“正是！”芬恩说，“你们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我居然是这个团队里对整件事情最理智的人！我可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不负责任的人了啊！我最恨扮演理性角色！恨透了！”

“软弱和糊涂。”赫斯特咕哝了一句。

“你还说穿在脚上的就是鞋呢。”芬恩说。

这时，杜瓦尔的通讯机显示有来电，她离开了一会儿。当她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好吧，”杜瓦尔说，“最不合我口味的垃圾巧合全都撞到一起了。”

达尔皱起眉头：“发生了什么？”

“是克伦斯基。”杜瓦尔说，“我得去上司那里汇报情况。”

“怎么了？”汉森问。

“无畏号被叛军船袭击的时候，船上的引擎罢工了，所以他们又派了另一艘船护送卡林达星主教大人的船前去和平磋商。”杜瓦尔说，“那艘船径直轰残了主教的飞船。”

“哪艘船？”达尔问。

“南特号，”杜瓦尔说，“我之前待的那艘。”

第十一章

达尔正朝杜瓦尔的宿舍走去。“相信我，安迪。”芬恩追着他说，“她这会儿不想和你说话。”

“那可不一定。”达尔说。

“我知道的。”芬恩说。

“是吗？”达尔问，“怎么知道的？”

“她汇报完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对我说，‘如果我见到安迪，我发誓我会一拳打歪他的鼻梁。’”芬恩说。达尔笑了笑。

二人到达了杜瓦尔的宿舍，走了进去。杜瓦尔正独自一人坐在她的床上，除此之外房间里空无一物。

“玛娅。”达尔开口了。

“安迪。”杜瓦尔说着站了起来，一拳揍上他的脸。达尔踉跄着跌坐到地上，捂着鼻子。

“我警告过你了。”芬恩俯身说道。他转向杜瓦尔。“我真的已经告诉过他了。”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达尔仍旧没站起来。

“真意外。”芬恩说。

达尔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看是否流血了。没有。“为什么要打我？”他问杜瓦尔。

“为了你的阴谋论。”杜瓦尔回答。

“又不是我的理论。”达尔说，“是詹金斯的。”

“拜托，和谁想出这个狗屁理论又没有关系！”杜瓦尔厉声说，“我今天在那个该死的会面上，不停地交代我所知道的关于南特号的一切，从头到尾我都在想，‘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一集我要死了。’然后我望着克伦斯基，他正瞪着我，好像我们已经结婚而不仅仅是炮友。然后我就知道我要倒大霉了，那个贱货对我神魂颠倒，如果我死简直就太完美，他就可以在这集结束的时候好好难过一把了。”

“玛娅，事情不一定是这样的。”达尔说着，试图站起来。杜瓦尔再次把他推倒在地板上。

“闭嘴！安迪！”她说，“闭上嘴听着。你还是没抓住重点。重点并不是事情会不会按照这样发展，而是现在连我也被你的妄想症影响了。出外勤时，我会想着这件事。每时每刻，我都想着这件事。这种感觉就像坐着等死。就是你他妈的灌输了这些东西给我。真是太谢谢您了。”她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很抱歉。”达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抱歉，”杜瓦尔重复着这个词，接着轻轻地笑了，“天啊，安迪。”

“向长官报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芬恩问道。

“我向他们介绍了南特号以及船员的信息。”杜瓦尔说，“也许有叛徒或是奸细混上了南特号，有人能够入侵武器系统并且对主教的舰船开火，还切断了通讯信道。自从袭击以来我们完全没有南特号的音讯。”

“他们为什么会在南特号上安排间谍？”芬恩问，“本来去护航的应该是无畏号才对。”

“他们肯定知道了南特号是这次行动的后备舰。”杜瓦尔说，“而且往南特号上派卧底可比往宇联旗舰上派要简单得多。所以他们派来一艘船袭击我们，使我们丧失机动，这样南特号就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护卫使命了。当然还有别的疑点——”杜瓦尔指着达尔说，“在报告会中获知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提前多久把间谍安插得多深入才可以？南特号几天前才被任命为任务的后备舰，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然后我就在想，‘这一集的剧本得重新梳理一遍。’”她低头看着达尔，“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如果再碰到你一定揍你一拳。”

“詹金斯也说他觉得这剧不咋的。”达尔说。

杜瓦尔又举起她的胳膊：“你又皮痒了吗，安迪？”

“对这次事件会派出外勤队伍吗？”芬恩问道。

“会。”杜瓦尔说，“我也是其中一员。南特号没有与我们联络，也没有移动，所以无畏号受命前往调查南特号的情况，并要防止主舰船受到进一步的损坏。我曾在南特号上服役，又是陆战部队的人，所以我成了外勤队伍的向导。现在我很有可能会让队里的人全死光，这可多亏了安迪，我相信如果我眉心中一弹一定具有出色的戏剧表现力。”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芬恩问。

“还有两个小时吧，”杜瓦尔说，“怎么了？”

芬恩掏了掏口袋，拿出一颗椭圆形的蓝色药丸：“拿着，吞了它。”

杜瓦尔盯着药丸看着：“这是什么？”

“这个是由奥林科斯草制成的情绪调节剂。”芬恩说，“它很温和的。”

“我才不要什么情绪调节剂。”杜瓦尔说，“只要让我再揍安迪一顿就好了。”

“两件事你都可以干。”芬恩说，“相信我，玛娅，你现在有一点头脑发热，你知道的。然后就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害整支队伍陷入危险。”

“吞了这药就不会了？”杜瓦尔说。

“并不是这个意思。”芬恩说，“正如我所说，它很温和，你几乎察觉不到药效。你只能察觉到你好像不那么情绪紧绷了。正好够你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精神状态上。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仍然保持着犀利敏锐的洞察力。”他把药丸又凑近了一些。

杜瓦尔又盯着药丸：“它上面有线头。”

芬恩把线头掸掉：“拿着。”

“好吧。”杜瓦尔说着接过了药丸。“但如果我开始看见说话的蜥蜴了，我会揍扁你。”

“当然。”芬恩说，“需要我给你倒点水吗？”

“不用。”杜瓦尔说着，把药干咽了下去，然后她俯下身，扇了达尔响亮的一耳光。

“你这是要干吗？”达尔问。

“芬恩说我可以把药吞了，同时也能揍你。”杜瓦尔说，接着皱起眉头。她抬头看着芬恩，“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奥林科斯草。”芬恩说。

“而且药效很温和？”杜瓦尔说。

“通常是的。”芬恩回答。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突然间有了很强烈的反应。”杜瓦尔说着，从床板上瘫软下来。在她倒在地板上之前达尔扶住了她。

“你做了什么？”达尔质问芬恩，一边吃力地搀扶已经不省人事的杜瓦尔。

“显而易见，我把她放倒了。”芬恩说着，走过来帮助达尔。

“刚才你不是说药效很温和吗？”达尔说。

“我撒谎了。”芬恩说着抬起杜瓦尔的腿。两人把她抬回床板上。

“她还会昏睡多久？”达尔问。

“体格健壮的大老爷们得睡上个八小时，”芬恩说，“所以她至少得躺个十小时吧。”

“她会赶不上外勤任务的。”达尔说。

“当然。目的就是这个。”接着低头朝杜瓦尔的方向点点头，“安迪，你的这套电视剧理论已经让杜瓦尔还有我们其他的伙伴们神志不清了。如果你还要在这条路上走的话，那请便，我没打算阻止你。但我想让他们其他人看到一个反例。”

“所以你就对玛娅下药？”达尔说。

“达到目的的过程不重要。”芬恩说，“目的就是，证明即使没有玛娅来带队，他们也会到达南特号执行他们的任务。就算詹金斯的‘剧情’想要介入，世界照样在运转。只要玛娅、吉米和赫斯特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再疑神疑鬼的了。谁知道呢？也许连你也会恢复正常。”

达尔朝着杜瓦尔点点头：“她要是缺席外勤任务的话，后面可有她受的了。”他说，“会被军事法庭指控的，我可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这种事。”

芬恩笑了：“你果然认为我没有计划到这一点，这太令我满意了。”

“那你又计划怎么善后？”达尔说。

“你会知道的。”芬恩说，“你已经上贼船了。”

“玛娅人呢？”克伦斯基问。

“谁？”芬恩一脸无辜地反问。

“杜瓦尔。”克伦斯基看上去有些焦虑，“她应该也在这个外勤队伍里。”

“噢，是她啊。”芬恩说，“她得了奥林科斯水肿。已经昏迷好几天啦。所以我和达尔来这里代替她执行任务。您可以核实一下您的任务简报，长官。”

克伦斯基打量了芬恩一会儿，接着掏出通讯机查看了这次外勤队的简报。片刻之后，他咕哝了一句，带着他们走向穿梭艇。芬恩和达尔登上了飞艇。达尔不知道芬恩是怎么伪造出任务简报的，但他觉得没必要深入追究。

在穿梭艇上的有艾伯纳西舰长、金司令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紧张到极点的少尉，达尔以前没见过他。这个可怜虫已经意识到这三位长官出现在船上意味着什么，开始暗自计算着生还的概率，而显然结果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达尔冲他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那少尉把视线别开了。

数分钟后，克伦斯基来到了控制台。穿梭艇旋即从机库起飞，向南特号驶去。

“你们中有些人是临时加入队伍的。”艾伯纳西舰长朝达尔和芬恩点头示意，“那么我就再复述一下现在的情况以及我们的攻击计划。南特号自袭击主教所在舰船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我们认为有可能是卡林达叛军的间谍控制了一些系统，从而切断了通信并且向主教的舰船开火，但最后船员应该是夺回了飞船的一部分控制权，否则南特号会继续把主教舰船完全击毁。我们的任务则是登陆南特号，查清事态，有必要的话还将协助抓捕叛军。”

“叛军的身份是否有线索呢，长官？”达尔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噢，见鬼，他暗自埋怨。

“非常好的问题，达尔少尉。”金说，“我们从无畏号出发前，我申请获得了一份南特号的船员名单。几个月来船上的人员一直很稳定，但最近有新人加入，是一个名叫杰·韦斯顿的船员。现在他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等等，”芬恩打断了司令官的话，“你是说杰·韦斯顿？”

“是的。”金回答，有些恼火自己的话被打断。

“曾经在斯普林菲尔德号服役？”芬恩继续追问。

“是的，在调至南特号之前在那里。”金说，“怎么了？”

“我认识这个人，”芬恩说，“我还在斯普林菲尔德号的时候就认识他。”

“我的天哪，”艾伯纳西转向芬恩，“说说他的情况。”

“并没有太多可说的，”芬恩看了看舰长，又看了看金，“我们是同事，在货舱工作。”

“他是你的朋友吗？”金问道。

“朋友还说不上，长官，”芬恩说，“杰是个混球，他的词典里可没有‘朋友’这个词。不过我和他共事了一年多，经常相处，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叛徒的样子。”

“如果间谍被人看出了谋反意图，就不能算是好间谍。”金说。

“芬恩，我们需要你告知你了解的关于他的一切信息。”艾伯纳西热切地说，“一切我们可能用到的信息，一切能帮助我们在更多的卡林达叛军船集结于此之前夺回南特号控制权的信息。因为一旦他们在南特号恢复机能之前到达，光靠无畏号就不足以保障主教大人的安全。到时候不光是卡林达人的内战，整个星系都将陷入战争。”

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芬恩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呃，好的，长官。”

“太好了，谢谢你。”艾伯纳西说着，仿佛一瞬间如释重负。“哇噢，这支队伍在最后时刻经历了人员变更，而你恰好就认识我们怀疑是间谍的那个人。这真是太神奇了。这事情发生的概率会有多大？”

“大到必然的概率。”芬恩说。

“我同意。”艾伯纳西说。

“舰长，在芬恩船员向我们汇报韦斯顿的情况之前，我想先和你讨论一下南特号的布局结构。”金说道，接着他和艾伯纳西两人就沉浸在忘我的讨论中了。

达尔扭头对芬恩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芬恩回答。

“你确定吗？”达尔问。

“安迪，别提了。”芬恩说，“这就是个巧合，只是个巧合而已。我会闯过去的，你也会闯过去的。我们会回到无畏号上，我们还会一起喝酒，然后等玛娅醒了，我会去医疗中心看望她，被她痛扁一顿。这是我的预测。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打赌。”

达尔笑了：“好的。”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望着艾伯纳西和金，那两人仍然在进行着讨论。然后他转头看着另一位少尉。他正用难以捉摸的眼神望着芬恩。

过了一会儿，少尉的眼神投向了达尔，看上去放下心来。

接着他又显得很愧疚。

第十二章

除了几辆自动运料车在来回穿行以外，南特号的机库空空如也。“芬恩，达尔，你们俩和我一组。”艾伯纳西舰长说，接着他指着剩下的那名少尉，“格罗佛，你和克伦斯基还有金一组。”

“是，长官。”格罗佛少尉话音刚落，就被甩出去重重地摔在穿梭艇外壁上。他被一束由自动运料车发出的脉冲射线击中。在他倒下的瞬间，达尔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

紧接着的一瞬，达尔已经和芬恩以及艾伯纳西一起狂奔，在密集的炮火中寻求掩蔽。他们冲到几米外的贮料舱背后。几辆全副武装的运料车正向他们驶来，还有几辆正向克伦斯基和金的隐蔽处驶去。

“有什么好办法吗？”艾伯纳西问。

“这些运料车被远程操控了，”芬恩说，“如果我们能到达机库的控制室，就能发射更强的信号覆盖它们的操控信号。”

“是的，”艾伯纳西说着，指着远处的一面墙壁，“如果这个机库的布局结构和无畏号上各处都一致，控制室应该就在那里。”

“交给我吧。”芬恩说。

“不行，”艾伯纳西抓住他的手，“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名队员了，我不愿意再让任何人冒风险。”

难道该让舰长去冒险？达尔默不作声。

艾伯纳西举起了他的脉冲枪。“你们俩掩护我。我数到三就出发。”他开始计数。达尔看了芬恩一眼，后者耸耸肩，将他的武器就位。

随着“三”的话音，艾伯纳西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一般，从贮料仓背后猛冲了出去，一头闯进机库。运料车纷纷抛弃了之前的目标，对准舰长开火，几乎每一枪都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达尔和芬恩各自干掉了一辆货车。

艾伯纳西终于成功抵达了控制室，他没有在门口磨蹭，而是击碎窗户从窗口跳了进去。几秒钟之后，运料车集体哑火了。

“警报解除。”艾伯纳西说着出现在视野中，纵身跃过玻璃窗。无畏号的船员们在格罗佛的尸体边集合，死去的少尉脸上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芬恩，看来你的朋友杰·韦斯顿现在已经升格成杀人犯了。”艾伯纳西铁青着脸。

“他可不是我的朋友，长官。”芬恩说。

“但你认识他。”艾伯纳西说，“如果你发现了他，你能毫不犹豫地把他制服吗？生擒他？”

“是的，长官。”芬恩说。

“很好。”艾伯纳西说。

“舰长，我们必须行动了。”金说，“也许还有其他的运料车。事实上，我敢打赌，韦斯顿一定就是将运料车作为自己的机甲部队，从而让舰上人员不敢现身，一直隐蔽。”

“确实如此，”艾伯纳西对着金点点头，“你和我一起前往舰桥，看是否能找到布灵顿舰长，并协助她夺回飞船。克伦斯基，你带领芬恩和达尔在这里继续寻找韦斯顿。要生擒他。”

“明白，长官。”克伦斯基说。

“很好。”艾伯纳西说，“我们行动吧。”他和金小步跑向机库大门，来到走道上，毫无疑问他们会在那里遭遇更多的武装运料车，并与之战斗。

芬恩转向克伦斯基：“行动计划是怎样的？”

“计划？”克伦斯基眨了眨眼。

“如果真的是在演戏的话，现在镜头也应该不对着他了。”达尔指的是克伦斯基。

“好吧。”芬恩又转向达尔，“那你又有什么想法？”

“你懂的。”达尔指着那些运料车说道。

“你想说杰是这条船上的詹金斯吗？”芬恩说，“躲在墙壁里。”

“正解。”达尔说。

“是什么？”克伦斯基问，“你们俩在说什么？”

达尔和芬恩都没有回答，而是分头行动开了——达尔进入了飞船的数据系统，与此同时，芬恩开始寻找那些已经报废的运料车。

“搞定。”芬恩伸出手展示着他的战果，“三个身份识别芯片。我们把通讯机扔在这儿，这样我们进入货运通道的时候就不会被扫描ID，所以那些武装货车会以为我们是同伴而不会袭击我们了。”

“詹金斯发现了你的花招。”达尔说。

“没错，但是我是从这些货车上取下这些芯片的。”芬恩说，“它们才刚刚报废，系统里的ID档案记录应该还在。我觉得杰应该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

“意识到什么？”克伦斯基问。

“我同意你的观点。”达尔不理会克伦斯基，在自己的通讯机上调出货道分布图。“似乎他也来不及把自己的藏身之处从飞船数据库中抹去，因为所有的货车调配地点都还好端端地标记在地图上呢。”

“所以总共有七处调配点，”芬恩说，“你想先拿哪个下手？”

达尔调出韦斯顿的信息。“他的操作台就在这里的机库综合区，我觉得我们应该选最近的那个。”他返回地图界面，并高亮标记了一个结点。“我们就从这里下手吧。”

“看上去不错。”芬恩说。

“我命令你们向我如实交代你们的计划。”克伦斯基垂头丧气地说。

“我们正要帮助你抓住杰·韦斯顿。”芬恩说，“这可是能让你得到晋升的。”

“噢，”克伦斯基说，略微站直了一点，“我们当然是要抓住他的。”

“还要为死去的格罗佛报仇。”达尔补充了一句，看了看格罗佛那仍然不知所措的脸。

“对，还有这个。”克伦斯基说着，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可怜的家伙，这是他最后一次执行外勤任务了。”

“唔，是啊。”芬恩说。

“不，我是说，他的现役工作还有几天就期满了，”克伦斯基说，“我特意任命他参与这次行动，想让他多一次任务履历，添上光彩的一笔。他原本极力推却，但我坚持要让他参与。”

“你可真是充满歹意啊。”达尔说。

不知是不了解歹意的意思还是单纯没听见这个贬义词，克伦斯基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太遗憾了，真的。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噢，拜托你打住吧。”芬恩说，“不然我可忍不住要对你以下犯上了。”

“什么？”克伦斯基抬头望着芬恩。

“我想他是说我们该动身了，长官。”达尔打了个圆场。

“好吧，”克伦斯基说，“动身去哪儿？”

“你们俩在这里待命。”在走道的拐角处，克伦斯基悄声说道。转过这个拐角就能到达他们标记的那个调配点了。“我去突袭他，把他制服，然后我们就向舰长报告。”

“我们没办法联络舰长。我们把通讯机留在穿梭艇机库啦。”芬恩说。

“而且我们也许得先搞定那些武装货车再说。”达尔说。

“对，没错。”克伦斯基有些小小的恼怒，“但首先，我得制服他。”

“完美的计划。”达尔说。

“背后就交给我们吧。”芬恩说。

克伦斯基点点头，准备好脉冲枪，大喊了一声杰·韦斯顿的名字，跳进了走廊。接着传来了脉冲枪交火的声音，每一声都震耳欲聋。有几发子弹击中了走道上方的管道，碎块炸裂开来，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在克伦斯基身上。他呻吟了一声失去了意识。

“他可真是靠不住啊。”芬恩说。

“现在你想做什么？”达尔问道。

“我有个想法。”芬恩说，“跟我来吧。”他站了起来向前走去，脉冲枪放在身后。达尔跟上了他的脚步。

沿着走道的弧度走了几步远，衣冠不整的杰·韦斯顿映入眼帘。他正站在调配点，手里握着脉冲枪，显然在思考是否要一枪结果了克伦斯基。

“嘿，杰。”芬恩说着，向他走去，“是我，芬恩。”

韦斯顿瞟了一眼。“芬恩？真的？在这里？”他笑了，“上帝啊，怎么会这么巧！”

“是啊！”芬恩说着，向他发射了麻醉弹。韦斯顿倒下了。

达尔迟疑了几秒钟，说：“你的计划就是这个？”他说，“你看准了他开枪前会停下来认清你？”

“这么想来，这个计划确实逻辑上不够严谨。”芬恩承认，“不过另一方面，它很有效。你没必要跟一件已经成功的事过不去。”

“随你喜欢。”达尔说，“你乐意犯蠢的话。”

“不管怎样，我想向你表明我的观点。”芬恩说，“如果设定我会在这次任务中牺牲，刚才应该就是极好的时机对吧？我和昔日同僚之间的生死对决不是吗？但我还活得好好的，他却动弹不得束手就擒。什么‘剧情’，什么在最戏剧化的时刻死去，这种论调我听够了。我希望你用心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达尔说，“也许我一直都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但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战斗了。”

“那样也许是明智的，”芬恩说着，瞥见了分配中心的一台小型计算机，韦斯顿也许就是用它来控制运料车的，“你去让这些杀人货车乖乖缴械吧，同时让我来想想该怎么把杰从这里搬出去。”

“你可以使用一辆运料车。”达尔说着，走向那台计算机。

“这主意不错。”芬恩说。

达尔将飞船上所有的运料车都解除了控制，然后他听到克伦斯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低吟。“好像有人睡醒了。”他对芬恩说。

“我正忙着捆韦斯顿大火鸡呢。”芬恩说，“那边就交给你搞定吧。”

达尔朝着克伦斯基走去，后者好像还在因为被碎片击中而痛苦不堪。“早上好，长官。”达尔对克伦斯基说。

“我抓住他了吗？”克伦斯基问。

“恭喜您，长官，”达尔说，“您的计划完美地奏效了。”

“好极了。”克伦斯基说，碎块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您需要我来帮您清理这些碎块吗，长官？”达尔问。

“请吧。”克伦斯基回答。

“韦斯顿船员的档案里，没有证据能显示他存在和卡林达叛军的联系。”南特号的舰长——桑德拉·布灵顿说道，“我已经请求与宇联调查局进行超波通信。韦斯顿也没有宗教信仰和政治倾向。他甚至从来没投过票。”

关押着杰·韦斯顿的禁闭室前，站着布灵顿、艾伯纳西、金、芬恩和达尔。从窗口可以看到他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别的家具设施了。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仍然微笑着。克伦斯基因为伤到了肋骨，这会儿正躺在病床上。

“他的家庭状况以及人际关系如何？”金问到。

“仍然没有什么线索。”布灵顿说，“他是从宇联另一边的卫理公会几经辗转来到这里的。已知的联系人里没有任何人和卡林达星及其宗教与政治斗争有什么瓜葛。”

艾伯纳西透过玻璃窗看着韦斯顿：“他为自己做什么辩解了吗？”

“没有。”布灵顿说，“这个混蛋杀害了十八名船员，却不解释原因。到现在为止他拒不认罪。但却说，只有在唯一一个条件下，他愿意全盘交代所有事情。”

“什么条件？”艾伯纳西问。

“由你来进行问讯。”布灵顿说。

“为什么是我？”艾伯纳西又问。

布灵顿耸耸肩：“他什么都不肯说。让我来猜的话，我觉得因为你是旗舰的舰长，你的功绩在宇联中众所闻名。也许他只是想让个名人来抬个身价罢了。”

“长官，我不建议这么做。”金说。

“搜身一无所获，”布灵顿说，“我们连一个蛀牙都没有放过，就算他藏了什么东西，这会儿他也被绑在椅子上。他的脖子以下完全动不了。只要你待在他能咬到的范围之外，就完全没有问题。”

“我还是不赞同你去问讯。”金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艾伯纳西说着看了看达尔和芬恩，“我让这两位队员带上武器和我一起进去，就算有什么意外，我相信他们也能妥善地处理。”

金看上去很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

两分钟后，艾伯纳西、达尔和芬恩走进禁闭室。韦斯顿笑着冲芬恩发话了。

“芬恩，你给了我一枪。”他说。

“很抱歉。”芬恩说。

“没事，”韦斯顿说，“我早就知道我会挨一枪的。我只是不知道会是你来扣扳机。”

“布灵顿舰长说你已愿意招供，只是你想由我来问讯。”艾伯纳西说，“我已经来了。”

“是的你来了。”韦斯顿说。

“告诉我们你和卡林达叛军的关系吧。”艾伯纳西说。

“你在说的是什么？”韦斯顿问。

“卡林达的叛军。”艾伯纳西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韦斯顿说。

“无畏号被叛军袭击丧失机能后，你对大主教的飞船开火了。”艾伯纳西说，“你要是说这两者毫无关联，可别指望能说服我们。”

“它们是有关的，”韦斯顿说，“只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艾伯纳西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想知道两者间的联系吗？”韦斯顿问。

“我们已经知道了，”艾伯纳西说，“是卡林达叛军。”

“不。”韦斯顿说，“两者的关联是你。”

“你说什么？”艾伯纳西斜眼盯着韦斯顿。

韦斯顿扭头对芬恩说：“很抱歉把你也卷了进来。”他说着，开始眨眼，左眼两下，右眼两下，然后左眼再一下右眼三下。

“有炸弹！”芬恩大吼一声，韦斯顿的脑袋爆炸了，与此同时，达尔扑向艾伯纳西舰长。达尔感觉到他的制服和皮肤都在经受热浪的炙烤，强大的冲击波把他猛推向艾伯纳西，将两人重重地摔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达尔隐约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他睁眼抬起头，看到艾伯纳西正抓着自己剧烈摇晃。艾伯纳西的手和胳膊被烧伤了，但整体看起来无大碍。达尔替他挡掉了最猛烈的爆炸。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感觉到整个后背烧焦的钻心疼痛。

达尔一把推开了艾伯纳西，朝芬恩爬去。芬恩正躺在地板上，面部和身体前部都烧焦了。他是离爆炸最近的。达尔好不容易爬到他的朋友身边，看到芬恩仅剩的一只眼睛正看着自己。达尔抓住芬恩抽动着的手，疼痛使芬恩一阵抽搐。达尔想要松开手但芬恩紧紧抓住了他。他的嘴唇蠕动着。

达尔凑近他的朋友，听见他轻声说：“这真是荒谬至极。”

“我很抱歉……”达尔说。

“不是你的错。”芬恩一字一顿地说。

“但我还是很抱歉。”达尔说。

芬恩更用力地握着达尔的手。“想办法终结这一切。”他说。

“我会的。”达尔说。

“好的。”芬恩深吸了最后一口气，死了。

艾伯纳西走过来把达尔从芬恩身边拽开。达尔不顾身体的剧痛，全力向艾伯纳西挥出一拳。但是他的拳头还没有落到艾伯纳西的脸上，就再次丧失了意识。

第十三章

“告诉我该怎样阻止这一切。”达尔对詹金斯说。

詹金斯显然对达尔到访他的秘密巢穴有所预料，他看着达尔说：“你看上去已经痊愈了，太好了。对于你的朋友芬恩我表示很遗憾。”

“你当时已经预料到他后来遇上的事了吗？”达尔问。

“并没有，”詹金斯说，“写这烂剧的人又没有提前寄剧本给我。只是这剧本真是非比寻常的烂。杰·韦斯顿这四年来一直带着脑袋中的生物炸弹生活，等待着一个直面艾伯纳西舰长的机会，想要为他在二十年前执行任务死去的父亲复仇，所以就利用了这次毫不相关的外交事件。真是粗制滥造的作品。”

“那就告诉我怎么才能阻止它吧。”达尔说。

“你没法阻止它，”詹金斯说，“没有阻止的办法，只能躲避它。”

“躲避可不是办法。”达尔说。

“当然是。”詹金斯说着，张开了双臂，仿佛在说，看我呀。

“除了你，没人能这么做。”达尔说，“在一艘太空船上我们都如瓮中之鳖，能躲藏到哪里去。”

“有其他的躲避方式，”詹金斯说，“可以问问你的前任上司柯林斯。”

“她只在你监视时才是安全的，”达尔说，“你上厕所时就说不准了。”

“那就想办法离开这艘船，”詹金斯说，“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那样也无济于事。”达尔说，“杰·韦斯顿用他的武装运料车干掉了十八个南特号的船员。与无畏号上发生的事情相比，他们也没安全到哪里去，对吧？还有一整个星球都被瘟疫袭击，让我们能在最后时刻研制出给克伦斯基用的疫苗。所以在别的星球上也不安全。即使你也不例外，詹金斯。”

“我挺安全。”詹金斯说。

“你安全是因为你的妻子是那个死去的角色，而你不过是用来构成她背景故事的一部分。”达尔说，“但这个所谓的电视剧的某个编剧某一天突然对你有兴趣了，你又会怎么样呢？”

“他们不会的。”詹金斯说。

“你确定？”达尔说，“在南特号上，杰·韦斯顿也和你一样躲藏在货道里。我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我们就是在那里抓住他的。不管是哪个烂写手构思的上一集，现在他脑中已经有了货道可以藏身的设定，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开始想起你来？”

詹金斯沉默了，达尔不知道是因为他开始考虑成为编剧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因为自己提到了他的妻子。

“我们没人能在这事中明哲保身。”达尔说，“你因此失去了妻子，我因此失去了朋友。你说过我和我所有的朋友都会为了某个戏剧性的目的而死去。我想说，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你东躲西藏也无济于事，詹金斯。只是死刑缓期执行而已。而与此同时，你还得像洞里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

詹金斯环顾四周，“我可不同意老鼠的说法。”他说。

“这样生活你快乐吗？”达尔问。

“自从我妻子死去，我就没有快乐可言了。”詹金斯说，“不管怎样，她的离去导致了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每天观察着飞船上的死亡报表，看看船上的每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得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我们只是一部电视剧集的一部分。我意识到我妻子的死只是为了插入广告前吊足胃口。在这部连续剧中，她是个小角色，一个群众演员。她大概只有十秒钟的出场时间。也许观众中现在都没人会记得她了，不知道她名叫玛格丽特，也不会知道她喜欢白葡萄酒甚于红酒，不会知道我是在她父母家前院举行的一次家庭聚会上向她求婚的，不会知道在某个混蛋决定杀了她之前我们度过了七年婚姻生活。但我会记住她。”

“你觉得她看到你这样的生活方式会开心吗？”达尔问。

“我想她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詹金斯说，“我所做的保住了船上人员的性命。”

“只是保住了某些人的性命。”达尔说，“这是个零和游戏，总得有人去死。你的警报系统让老船员变得安全，但让新人死亡的可能性变高了。”

“我承认，这是个冒险。”詹金斯说。

“詹金斯，在你妻子死前，你和她一起在无畏号上生活了多久？”达尔问。

詹金斯张嘴想要回答，但随即闭上了，就好像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并不久，对吧？”达尔问。

詹金斯摇摇头表示不久，接着看向了别处。

“在你们来船上之前，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达尔说，“也许他们并没有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但他们也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并猜测着自己的生还概率。现在你只不过为他们提供了更先进的手段。你这样对新船员造成的影响，就像他们对你的妻子做的一样。”

“我想你现在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詹金斯说着，仍然没有正眼看达尔。

“詹金斯，听我说。”达尔凑近他，“根本没有躲避的办法，也没有逃离的办法。命运是无法回避的。如果真的是剧情操控了这一切——而且你和我都知道这是事实——那么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无法遵从自己的意愿。迟早剧情会降临到你我身上，它随心所欲地摆布我们，我们也会因此死去，就像芬恩那样，像玛格丽特那样。除非我们阻止它。”

詹金斯把目光投向达尔，眼睛噙着泪。“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对吧，达尔？”他说。

“你知道我的过去，”达尔说，“你知道我是的。”

“到现在也不会变？”詹金斯说。

“你的意思是？”达尔问。

“我是说我们都知道在这个宇宙里，上帝不过是个平庸的写手，”他说，“他写了一出糟糕的科幻电视连续剧，而且根本圆不回自己写的剧情，漏洞百出。你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仍然能保持信仰吗？”

“因为我不认为那写手就是上帝。”达尔说。

“那你认为上帝是电视剧制作人？”詹金斯说，“或者是电视台的台长？”

“我想我们俩对于上帝的定义有一些区别，”达尔说，“但我不认为我们经历的事是上帝或是其他什么牛鬼蛇神的杰作。如果这是个电视剧，那就是人制作的。不管他们要对我们做什么，怎么实施，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这就意味着我们能够阻止他们。我们只需要找出方法。你需要找出方法，詹金斯。”

“为什么是我？”詹金斯问。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困住我们的这个电视剧的情况。”达尔说，“如果存在一个解决方案或者突破口，那也只有你能找到它。而且得尽快。我不想再让我的朋友们因为这个垃圾剧本死去了。也包括你。”

“我们可以直接把无畏号给炸了。”赫斯特说。

“这没用。”汉森说。

“当然有用，”赫斯特说，“嘭——啪！无畏号就拜拜啦，这戏也拜拜啦！”

“这戏的主角可不是无畏号，”汉森说，“而是上面的人物。艾伯纳西舰长和他的船员们。”

“更准确地说是船员中的一部分。”杜瓦尔说。

“有五位主演，”汉森更正了他的话，“就算你炸了无畏号，他们也会去另一艘飞船上，一艘更好的。他们会称呼它为无畏号A或类似的名字。然后另一部科幻剧集就上演了。”

“你研究过了？”赫斯特嘲弄地说。

“我确实研究过了，”汉森严肃地说，“在芬恩的遭遇后，我就把能找到的所有科幻电视剧都找来研究了一遍。”

“得出了什么结论吗？”达尔问。在此之前他刚向大家简要介绍了一下与詹金斯最近一次会面的情况。

“我想詹金斯说得对。”汉森说。

“我们在演电视剧之类的？”杜瓦尔问。

“不，是我们在演一部烂片。”汉森说，“目前我能说的，就是我们在演的这部剧是对詹金斯提到的那部作品赤裸裸的抄袭。”

“《星球大战》吗？”赫斯特说。

“是《星际迷航》。”汉森说，“当然也有部电影叫《星球大战》，说的是别的事情。”

“是什么都好啦，”赫斯特说，“所以我们在演的这部戏不光很烂，还是抄的。于是现在我的生命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无意义了。”

“为什么你会说它是部剽窃作品呢？”杜瓦尔问。

“《星际迷航》在它所在的时代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汉森说，“所以很多人都跟风扎堆，而且只是重复使用它的基本设定。这很管用，因为它以前就很管用。人们多少都会买相同设定的账。”

“你找到我们在演的这部片子了吗？”达尔问。

“没有，”汉森说，“我本就不认为能找到。当你构思一部科幻剧作的时候，你会创造一个全新架空的时间线，比制作开始的时间略早一点。这部剧的‘过去’是不会被写进剧集的。”

“不然就会出现循环引证的悖论了。”杜瓦尔说。

“是的，但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汉森说，“他们只是想让剧本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显得真实可信，而如果在你出生前就有一部关于你的戏，你肯定不愿意相信。”

“我们现在的这种对话可真不对我胃口。”赫斯特说。

“我想没人喜欢。”达尔说。

“我不确定，我觉得挺有趣。”杜瓦尔说。

“如果这是在宿舍里卧谈的酒话倒是挺好玩的，”赫斯特说，“但在我们的朋友死去后，正儿八经地谈这种话，就一点儿乐趣都没有了。”

“你还在为芬恩生气？”汉森说。

“当然，”赫斯特啐了一口，“你难道不生气？”

“我记得，刚来无畏号的时候你们俩的关系可不怎么好。”达尔说。

“我可从来没说我喜欢他，”赫斯特说，“但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后，关系好像没那么僵了，他也成了我们圈子的一员。我是在气他遭遇的事情。”

“我还是很不爽他用那药丸把我放倒了，”杜瓦尔说，“但我也很有罪恶感，如果他不那么做的话，也许他现在还活着。”

“而死的也许就是你。”达尔毫不客气地说。

“那也不一定，作者也许没安排我在这一集里死掉呢。”杜瓦尔说。

“但芬恩确实有这一集的戏份，”汉森说，“他必然会出现在那里，在炸弹爆炸时出现在那个房间里。”

“还记得我说我非常讨厌我们这几天来的对话吗？”赫斯特说，“就刚才？这正是我说的那种对话。”

“抱歉。”杜瓦尔说。

“吉米，你刚说不管剧集从什么时间开始，都会创造一个新的时间线，”达尔无视了无助挥动双手的赫斯特，“那我们知道我们这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你认为这一点会有所帮助？”汉森问。

“我只是好奇，”达尔说，“我们处在有别于‘现实’的架空时间线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时间。我想知道剧情分支发生的时间。”

“我想我们没法知道，”汉森说，“时间线扭曲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因为从我们的视角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停顿。我们没有可以作为参照的另一条时间线，我们只能看到自己所在的那一条。”

“也许我们可以找找，我们的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这些扯淡荒谬的事情的。”赫斯特说。

“但‘扯淡荒谬的事情’的定义又是什么？”杜瓦尔说，“是指太空旅行？还是和外星生物的接触？还是量子物理？因为我自己完全不懂量子物理在说什么，所以按我的观点，量子物理肯定就是被个烂写手杜撰出来的。”

“我能找到的最早的科幻剧集是《电视游侠》，它是1949年的作品。”汉森说，“《星际迷航》的第一集则是在二十年后播出的。所以，也许从二十世纪60年代晚期到电视终结的2105年之间的某个时间点上，有人制作出了我们所在的这部戏。”

“这时间跨度可够大的。”达尔说。

“假设《星际迷航》确实存在，”赫斯特说，“有各种娱乐节目只存在于我们的时间线上。我们的时间线可以回溯到《星际迷航》诞生之前，但《星际迷航》却存在于我们的时间线上，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看吧，循环引证开始了。”杜瓦尔说。

“我想这就是症结所在，”赫斯特说，“我们都确信写这部戏的人是个混蛋。这看起来正是个混蛋剧作家做得出来的事情。”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一点了。”杜瓦尔说。

“这时间线够操蛋的。”赫斯特说。

“安迪。”汉森指着不远处。一辆运料车正朝众人所在的桌子驶来，车厢里放着一张便条。达尔拿起便条，运料车便驶远了。

“詹金斯的消息？”杜瓦尔说。

“嗯。”达尔回答。

“上面写了什么？”杜瓦尔说。

“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也许有点儿用的线索，”达尔说，“他想和我们谈谈，所有人都去。”

第十四章

“我得给你们提个醒，这听起来是个疯狂的想法。”詹金斯说。

“我很惊讶你居然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次。”赫斯特说。

詹金斯点点头，仿佛在说，你很明智。接着他说：“时间旅行。”

“时间旅行？”达尔问。

詹金斯点点头，打开了他的全息演示台，展示了无畏号的时间线以及表示剧集节点的触手般伸展开的分支。“就在这儿，”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说，“我想这是这部剧集第四季进行到中间的时候，艾伯纳西、金和哈特奈尔乘坐一艘穿梭艇朝一个黑洞飞去，利用了它的时空扭曲能量回到了过去。”

“听上去太扯了。”达尔说。

“当然。”詹金斯说，“这不过是又一个违背物理定律的剧情罢了。关键不在于他们扯淡地违背了物理定律，而在于他们回到了过去，而且是回到了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一个特殊的年份。他们回到了2010年。”

“所以？”赫斯特问。

“所以，我想他们回到那年的原因是，这一集正是在那年制作的。”

“科幻作品里的人们做时间旅行不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吗，”汉森说，“他们总是让自己和著名的历史人物会面或者参与重大事件。”

詹金斯直指着汉森说：“但他们所作的仅仅是回去。”他说，“如果一部剧集将时间回溯到自己过去的某个特定时间，通常会将其与特定的重要历史人物或者事件相关联，因为得向自己的观众提供他们所知历史的事件，不然观众就不会在乎。但如果剧情回溯到当下，就不会这么做。它只需单纯地展示时代特点和角色对其的反应即可。这样自然就充满了戏剧化的讽刺。”

“所以，如果剧情让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时间里徘徊，只要他们遇见了某些名人，那就是过去；但如果没有，那就是现在，”杜瓦尔说，“剧集的现在。”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詹金斯说。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电视剧冷知识。”杜瓦尔说，“可它对于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们回到了现在，就有办法阻止它！”达尔突然说。

詹金斯微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

杜瓦尔看看他们俩，不是很明白。“解释给我听，安迪，”她说，“这会儿好像就只有你和詹金斯在分享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这很有道理。”达尔说，“我们知道这部剧集的‘当下’是什么时候。我们也知道如何通过时间旅行回到剧集的当下。只要我们回到那个时候，就能够阻止人们制作这部剧集了。”

“如果我们中断了剧集，那所有的一切也都中止了。”赫斯特说。

“不，”达尔说，“在剧情还不需要我们出场的时候，我们也还是存在的。这条时间线在剧情入侵之前都好端端地存在着。”他顿了顿，转向詹金斯。“我说得对吗？”

“大概吧。”詹金斯说。

“大概吧？”赫斯特突然忧心了起来。

“关于这条时间线是否独立存在的哲学讨论确实很有趣，在其中生活的我们看来，这条时间大道一直无限地延伸，不管剧情只是半路杀出的，还是剧情创作伊始创造了这条时间线使得这条线上的历史横空出世，”詹金斯说，“这多半可以作为人择原理的推论——”

“詹金斯。”达尔说了一声。

“——关于这个我们可以回头有时间再细谈，”詹金斯明白了达尔的暗示，回归了正题，“关键在于，对，不管这条时间线在剧情开始前就存在还是由剧情创造的，现在它一直存在于此，并且即使没有剧情的作用也一直好端端地持续下去。”

“好吧。”赫斯特说。

“大概如此。”詹金斯说。

“我真的很想拿个什么扔到他身上。”赫斯特对达尔说。

“我们存在于此，即使剧集中断了我们也会存在下去。我同意这个观点。”达尔说，“不然的话，我们不管怎么样都死定了。对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在这个前提下，回到我刚才所说的，如果我们回到过去并且中止了这部剧集，那么无畏号就不会成为剧情关注的焦点了。”达尔说，“它将成为一艘再普通不过的飞船，我们也不再是人气配角而成为我们自己。”

“然后我们就不会死了。”杜瓦尔说。

“人总是要死的。”詹金斯说。

“谢谢你的六字真言。”杜瓦尔有些不爽，“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必为了观众的唏嘘而平白送死了。”

“也许不会了吧。”詹金斯说。

“如果真的是一部连续剧，要中断可没那么简单。”汉森说着，转向达尔，“安迪，一部成功的电视剧能赚一大笔钱，就像今天的一出好的系列节目一样。它不仅仅只是剧集本身，还有很多周边的东西，包括广告之类都能带来收入。”

“你的男朋友搞不好还有自己的角色模型呢。”赫斯特对杜瓦尔说。

“对，而你没有。”杜瓦尔回敬道，“在这个世界里这可不太妙。”

“我想说的是，即使我们成功地回到过去，找到了制作电视剧的这群人，也未必就能中止这一切。”汉森说，“也许牵扯进的资金关系太多太复杂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达尔说，“如果我们留在这里，能做的就是等着剧情发展到哪一天我们都死掉。也许中止剧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也好过在这里戏剧化死亡的必然结局吧。”

“为什么非得中止剧情呢？”赫斯特说，“想想看，如果我们都是龙套的话，就不是这里必不可少的角色。我是说，我们可以回到过去不再回来了。”

“你真的想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世界里吗？”杜瓦尔说，“那会儿可真不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好时代。那会儿似乎连癌症都是不治之症呢。”

“怎样都好啦。”赫斯特说。

“秃顶也没得治。”杜瓦尔说。

“我这可不是假发！”赫斯特说。

“你没法留在过去，”詹金斯说，“否则，你会被分解的。”

“什么？”

“这和质能转换有关，”詹金斯说，“构成你身体的每一个原子在过去就已经存在。如果你出现在过去，这些原子就必须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这会造成不平衡，原子们得决定它们想待在哪里。而实际上，它们会选择过去那时的状态，因为严格来说，你来自未来，你并不应该存在于此。”

“那这个‘存在’会维持多久？”达尔问。

“大约六天吧。”詹金斯说。

“听起来真是蠢到极点了。”赫斯特说。

“规则不是我制定的，”詹金斯说，“只不过上一次的情况就是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剧情需要吧——这给了艾伯纳西、金和哈特奈尔一个理由在这样一个戏剧化的限定时间区间里完成他们的任务。”

“这条时间线烂透了。”赫斯特说。

“如果你想要把原子送到未来，也会引起同样的问题。”詹金斯说，“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仍然会选择这时的状态，也就是说来自过去的物质会分解。这是个大问题。不过请记住，问题不止这一个。”

“别的还有什么吗？”达尔问。

“唔，你需要申请一艘穿梭艇，这可不是小菜一碟。”詹金斯说，“他们可不会轻易为了一次偷懒远足就让你们借用。不过这不是困难的部分。”

“那么困难的部分又是什么？”杜瓦尔问。

“你将不得不和五位主角中的一位一起出发。”詹金斯说，“你来挑吧，艾伯纳西、金、威斯特、哈特奈尔还是克伦斯基。”

“为什么我们非得和他们一起去不可？”赫斯特问。

“你自己之前说的，”詹金斯说，“你不过是配角。如果你想把一艘飞船开往黑洞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强大的质量引力会把飞船撕得粉碎，你会被扯成一条一条的，卷入原子的洪流中，一直被吸到引力中心的奇点，你会死的。当然啦，在变成面条之前你就死了。你的结局就是这样。不过你明白的啦。”

“如果我们和剧集的主角之一一起去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达尔说。

“对，因为剧情接下去还需要主角的出场呢。”詹金斯说，“所以在那种状况下，即使你们靠近黑洞，物理定律也会为剧情让步。”

“而且我们可以确信主角拥有不死光环。”赫斯特说。

“噢不，他们也是会死的。”詹金斯说。赫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就要伸出拳头揍他一顿。“但不是以这种方式。”詹金斯继续说，“一个主要角色的死亡，可是一件大事。所以从大局考虑，如果让主角之一在一次回到过去砍掉他自己节目的时间旅行任务中轻易地死掉，这可不太可能。”

“这回又是‘不太可能’，真是太好了。”赫斯特说。

“那么概括一下我们的行动，”达尔说，“绑架一位高官，偷一艘穿梭艇，冒险开近黑洞，时间旅行，找到制作组，阻止他们继续拍摄，然后在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解离之前回到现在的时间点。”

“是的，这就是我给你们出的主意。”詹金斯说。

“听上去有点疯狂。”达尔说。

“我一直就在强调这一点。”詹金斯提醒说。

“你果然不负众望。”达尔说。

“那么我们现在该干吗？”杜瓦尔问。

“我想我们一步一步来吧，”达尔说，“所以眼下第一步就是怎么弄来一艘穿梭艇。”

达尔的通讯机响了，金科学官在指挥室召见他。

“弗尔山星的宗教斗争持续升温。”金说，艾伯纳西舰长在他身边点了点头。“宇宙联盟正试图促成停火协议，但因为缺少翻译人员，我们的行动受到了限制。当然我们的外交部有一些计算机翻译程序，但它们只能相对准确地翻译第一种方言，而且对于一些习语的翻译能力不足。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会在最糟糕的事态下无意中冒犯弗尔山人。”

“金告诉我你能说所有四种方言。”艾伯纳西说。

“是这样的，长官。”达尔说。

“那就刻不容缓了，”艾伯纳西说，“我们需要你立刻前往弗尔山星担任我们外交队伍的翻译官。”

“遵命，长官。”达尔说着，感觉到全身发冷。轮到我了，他想。剧情终于要对我下手了。我们才刚刚想出了对策。“无畏号前往弗尔山星需要多久？”他问。

“无畏号并不会去，”金说，“我们还有一个埃姆斯星系的紧要任务在手，无法抽身。所以你得自己去。”

“我怎么去？”达尔问。

“你乘坐穿梭艇去。”金说。

达尔突然放声大笑。

片刻后，金问道：“达尔少尉，你还好吗？”

“对不起，长官。”达尔说，“我只是对自己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给你指派一名驾驶员后你就动身。”艾伯纳西说。

“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自己选驾驶员，”达尔说，“如果我能够自己挑选这次任务的外勤队队员就更好了。”

艾伯纳西和金都皱起眉头。“我不确定你是否需要一整支队伍来执行这次任务。”金说。

“尊敬的长官，我会需要的。”达尔说，“就像您说的，这是一个关键任务。我是为数不多能够说全部四种弗尔山方言的人类之一，所以我想我应该会片刻不停地为外交官们效力。我需要属于自己的团队供我差遣，便于在外交队伍之间传递公报信息。除此之外，在弗尔山星，我也有可能需要在几派间斡旋，我得有可协力的驾驶员以及穿梭艇。”

“你大概需要几人的队伍呢？”金问。

达尔停了下来，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一个驾驶员加上两个助理应该就够了。”他说。

金看着艾伯纳西，后者点点头。“好吧，”金说，“但只能是少尉军衔以下的船员。”

“我已经有人选了，”达尔说，“不过我仍然想，如果有一个高级军官随队会不会更好呢？”

“比如说？”

“克伦斯基上尉。”

“我不知道一个领航员在这个任务中能发挥什么作用，少尉，”金说，“我们一直力保参与任务的外勤队员都具有相关技能。”

听到这里达尔微微一怔，不过他旋即说了下去：“那么您就是最好的人选了，长官，”他对金说，“毕竟您也对弗尔山的语言有一定的了解。”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艾伯纳西发话了。

达尔眨了眨眼，“长官？”他问。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艾伯纳西重复了一次，“你和我一起执行了南特号的任务，迪尔。”

“达尔。”达尔纠正道。

“达尔。”艾伯纳西说，“当那个疯子想要暗杀我的时候，你的朋友丧命了，那时候你就在场。你亲身体会了外勤的危险。而现在你被任命自己带领队伍，所以你对肩上的重任感到有所顾虑，你担心有人会在你的眼前死去。”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保证。”达尔说。

“我想说的是不要担心，”艾伯纳西没听见达尔说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是个军官，迪尔，抱歉，达尔。你是个军官，是接受训练准备成为一位领导者的人。你不需要我或者金或者克伦斯基来指示你早已知道的事情。放手去干吧。我相信你。”

达尔迟疑片刻，说道：“长官，您的话很鼓舞人心。”

“我很看好你，少尉，”艾伯纳西说，“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成为我手下的高级军官的。”

“那我得活很久。”达尔说。

“所以，”艾伯纳西说，“组建好你的队伍，给他们下达任务指示，在四个小时内做好出发准备。你能做到吗？”

“能，长官。”达尔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您，长官。”艾伯纳西回了礼。达尔向金点头示意后便飞快地离开了，还没离开指挥室几步远就呼叫了赫斯特。

“发生了什么？”赫斯特问。

“我们的日程安排突然变得极其紧张了，”达尔说，“听着，你还有芬恩的特效药吗？”

“你说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个东西吗？”赫斯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达尔说。

“有。”赫斯特说，“想出手那玩意儿可没那么简单。”

“找一种椭圆型的蓝色药丸，”达尔说，“然后我们到玛娅的宿舍碰头。越快越好。”

第十五章

三小时三十分钟后，达尔敲响了克伦斯基上尉私人房间的房门。赫斯特和汉森跟在他身后，拖着储物箱和运料车。

门滑开了，站在房间里的是杜瓦尔。“天啊，进来吧。”她说。

达尔朝房间里望了望。“我们可没法全部挤进这个房间。”他说。

“那你一个人进来。”她说。“带上箱子，”她看着赫斯特和汉森，“你们表现得自然点。”

“明白。”赫斯特说。达尔把储物箱推进房间，接着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克伦斯基光着下身躺在房间里，昏迷不醒。

“你就不能帮他把裤子穿好吗？”达尔问。

“安迪，下次你要放倒跟你上床的人，怎么做随你高兴。”杜瓦尔说，“这顺道提醒我了，这个人情可真是‘陪人上一次床’级别的。”

“想想就很讽刺。”达尔朝着克伦斯基的方向点点头。

“哈哈，真好笑。”杜瓦尔说。

“他昏迷多久了？”达尔问。

“没几分钟。”杜瓦尔说，“这可真是难以置信。一开始我想让他和我先一起喝一杯的——然后我把那个小药丸放进他的杯子里——但他就是想直奔主题。我可以告诉你为了让他喝这一杯我花了多大的工夫，不过恐怕你大概没兴趣。”

“我很努力地去想象了，不过还是没什么概念。”达尔说。

“那样更好。”杜瓦尔说，“不管怎样，他现在昏迷了，如果按上次我亲身实验的效果来看，这些小药丸够他躺个几小时了。”

“好极了。”达尔说，“我们动手吧。”杜瓦尔点点头，把床单和毯子都掀了下来，铺在储物箱的底部。

“空气量足够吗？”她问。

“箱子又不是密封的。”达尔说，“不过也许这会儿你该帮他把裤子穿上了。”

“还不行。”杜瓦尔说。

“我可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达尔说。

“少废话，我们把他装进去。”杜瓦尔说。

五分钟后，克伦斯基已经被他们俩七手八脚地塞进储物箱里了。杜瓦尔拿起克伦斯基的内裤和夹克，塞进一个行李袋里。

“他的通讯机呢？”达尔问道。杜瓦尔从克伦斯基的桌上抓起来，朝达尔扔了过去。达尔打开文字信息功能，输入了一条信息并按下发送。“行了，”他说，“克伦斯基已经请病假不去下次的轮班了，至少得十二小时后才会有人来这里找他。”

“可怜的家伙。”杜瓦尔看着储物箱，“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是个白痴，又以自我为中心，但实际上人并不坏。在床上的表现也挺不错。”

“并不需要让我知道这些。”达尔说。

“假正经。”杜瓦尔说。

“你回头可以好好补偿他一下。”达尔说着打开房门，赫斯特正站在走廊对面。

“我以为你们都开始玩双骰游戏了。”赫斯特说。

“别找茬了，”杜瓦尔说，“一起把他搬上车。”

几分钟后，他们四人以及他们昏迷不醒的货物来到了穿梭艇机库门口。

“去启动穿梭艇。”达尔对赫斯特说完，转向汉森和杜瓦尔，“你们尽快把货物搬进舱里。”

“某人挺有上司的架子嘛。”杜瓦尔说。

“这会儿我希望你们配合我装出尊重我权威的样子来。”达尔说。

“你要去哪儿？”汉森问。

“我还得绕去别处一下，”达尔说，“我需要取得一些额外的供给。”汉森点点头，把运料车推回机库，杜瓦尔和赫斯特也跟了上去。达尔一直往前走着，直到他发现了一条冷清的货道。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通道门。

詹金斯正在门的另一侧。

“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瘆人吗？”达尔说。

“我努力不浪费你的时间。”詹金斯说。他提着一个公文包。“这是艾伯纳西、金和哈特奈尔执行上次任务剩下的，”他说，“手机和钱。这个手机可以用于那个时代的交流和网络信息传输，网速很慢，功能也非常基础，所以耐心点。钱都是实体的现金，你们回去的那个时代他们都用这种。”

“他们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吗？”达尔问。

“上次他们没有。”詹金斯回答。

“里面有多少钱？”

“大概九万三千美元吧。”

“是很大一笔钱吗？”

“够你度过六天了。”詹金斯回答。达尔接过箱子，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詹金斯叫住达尔，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达尔接了过来，说：“你真的打算让我做这件事？”

“因为我不和你一起去，”詹金斯说，“所以你得帮我办了。”

“也许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达尔说。

“我知道，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而且这东西不会维持多久的，你很清楚这一点。”

“它没必要一直维持下去，”詹金斯说，“只要足够的时间就行了。”

“好吧。”

“谢谢你。”詹金斯说，“我想现在你最好赶快去穿梭艇上。冒充克伦斯基发信息这招挺聪明的，但别存有太多的侥幸心理。你的好运气已经用得够多了。”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从储物箱里传出了克伦斯基瓮声瓮气的声音。他沉睡了十个多小时，终于在五分钟前醒来了。赫斯特一直在嘲笑他。

“只要一想你现在的处境，你说的话就特别可笑。”赫斯特说。

“放我出去！”克伦斯基说，“这是命令！”

“你还在说笑话吗？”赫斯特说，“你可是在箱子里。你逃不掉的。”

听到这里，箱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克伦斯基哀怨的声音响起：“我的裤子在哪儿？”

赫斯特瞟了杜瓦尔一眼，说：“这件事留给你来解决吧。”杜瓦尔白了他一眼。

“我想尿尿。”克伦斯基说，“真的很急。”

杜瓦尔叹了口气。“安纳托利，”她开口了，“是我。”

“玛娅？”克伦斯基说，“你也被他们抓了？别担心，我不会让这些混蛋动你一根手指头的。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赫斯特一脸狐疑地看着达尔，达尔耸耸肩。

“安纳托利，”杜瓦尔提高了音量，“他们可没抓住我。”

“什么？”克伦斯基愣得半天没说话，末了，“噢。”

“‘噢’。”杜瓦尔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好好听着，安纳托利。我要准备打开箱子放你出来了，但我希望你别犯蠢，也别大惊小怪的。能做到吗？”

一阵沉默后，克伦斯基发话了：“能。”

“安纳托利，你刚才的迟疑告诉我，我们一旦放你出来你就真的会干些蠢事。”杜瓦尔说，“所以你得想好了，我的两个朋友正拿着脉冲枪对着你。如果你做蠢事，他们真会把你轰成渣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次，克伦斯基的回答顺服多了。

“好的。”杜瓦尔说完，走向储物箱。

“脉冲枪？”达尔问。没人带着那种东西。于是这回轮到杜瓦尔耸肩了。

“你知道他刚才在说谎？”赫斯特问。

“所以我才扣下了他的裤子。”杜瓦尔说着，动手解开锁链。

克伦斯基冲出箱子，打了个滚，飞快地找到了门的位置，拔腿就跑，猛地拉开门全速冲了出去。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

“我们现在该干吗？”汉森问。

“到窗边看着。”达尔说。他们都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卷起百叶窗帘，窗外的景致一览无余。

“有好戏看了。”赫斯特说。

三十秒后，克伦斯基出现在视野里，他狂奔到大街上，接着停下了脚步，看上去完全搞不清状况。一辆车被他挡住了道路，正粗暴地鸣笛抗议。他退回到人行道上。

“安纳托利，回房间吧。”杜瓦尔从窗口叫住他。“拜托，你没穿裤子。”

克伦斯基四处张望，找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不是在飞船上！”他朝着窗户大吼。

“不是哦，这是贝斯特韦斯特媒体中心套房酒店。”杜瓦尔说，“在伯班克[13]。”

“是某个星球？”克伦斯基喊道，“我们在哪个星系？”

“噢，老天爷啊，”赫斯特咕哝了一句，转而朝克伦斯基喊，“你在地球上，你个白痴。”

克伦斯基难以置信地环顾着四周，说：“这是世界末日吗？”

赫斯特对杜瓦尔说：“你真的和这个智障上床了？”

“好啦，他今天够惨了。”杜瓦尔说着，又朝克伦斯基喊道，“我们穿越回过去啦，安纳托利，现在是2012年，这会儿的地球就是这个样子。好啦，快点儿回到房间里来吧。”

“你给我下药然后绑架了我！”克伦斯基埋怨地说。

“我知道，对此我也感到很抱歉，”杜瓦尔说，“当时事态真的很紧急。不过听着，你得先回来，你半裸着呢。就算是在2012年，这样子在街上招摇也会被逮捕的。你不会想在2012年被逮捕的，安纳托利。这会儿待在监狱可不舒服。快点进房间来，好吗？我们在215房间，你走楼梯上来。”

克伦斯基四处望了望，又看了看光溜溜的下半身，扭头冲进了酒店大门。

“我可不想和他住同一间，”赫斯特说，“我只想声明这一点。”

一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汉森走过去打开了门，克伦斯基闯进房间。

“首先，把裤子还给我。”克伦斯基说。

所有的人都看着杜瓦尔，杜瓦尔做出了一个“怎样”的表情，然后从她的行军包里拽出克伦斯基的裤子，扔给他。

“然后，”克伦斯基一边摇摇晃晃地穿上裤子一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因为我们着陆后，把穿梭艇藏在格里菲斯公园里了，这酒店离那里最近。”赫斯特说，“挑个近点的地方真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那箱子肥肉可真不轻啊！”

“我不是说酒店，”克伦斯基吐了一口唾沫，“我是说在这里，在地球上，在2012年，在伯班克。谁来立刻给我解释一下这所有的事情！”

这次所有的人都看着达尔。

“噢，”他说，“好吧，事情挺复杂的。”

“吃点什么吧，克伦斯基。”杜瓦尔说着，把剩下的披萨推了过去。他们正在酒店附近的一号披萨店的餐桌前坐着，这次克伦斯基好好地穿着裤子了。

克伦斯基连正眼都不看一下。“我不确定它的安全性。”他说。

“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有食品安全法了。”汉森说，“何况这里是美国。”

“我不吃。”克伦斯基说。

“让他饿死算啦。”赫斯特说着，伸手去拿最后一块披萨。克伦斯基伸手抢先拿了过来。

“有消息了。”达尔把他的通讯机——他的二十一世纪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展示给众人。“《无畏号编年史》，”他把屏幕转回自己，继续读道，“每周五九点在一个叫作科温动作片的频道上映，好像是一种叫‘基本有线电视频道’的东西，从2007年开始播出。换句话说，现在已经出到第六季了。”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克伦斯基一边大嚼着披萨一边说。

达尔看着他，接着在屏幕上点开了另一段文字。“在《无畏号编年史》中出演安纳托利·克伦斯基上尉的演员名叫马克·科里。”他说着，调转屏幕，给克伦斯基看一张照片，是一个长得极其像克伦斯基的人，穿着时髦的运动上衣和敞领衬衫。“1985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的查茨沃斯。我不知道离这里是否很近。”

克伦斯基抓过手机，很不开心地读着上面的信息。“这说明不了问题，”他说，“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信息的准确性。我们所知道的，只有这个——”他滚动屏幕寻找着他想要的标题，“——这个维基百科的信息数据库都是一群白痴堆起来的。”他把手机还给达尔。

“我们可以尝试去找这个叫科里的家伙。”汉森说。

“我想先把重心放到别人身上，”达尔说着，又戳起了屏幕，“如果马克·科里是这部片的主演之一，要接近他大概不太容易。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小点的目标。”

“你的意思是？”杜瓦尔问。

“我是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我开始，”达尔又把屏幕转了过来，他的脸正显示在屏幕上，“见一见布莱恩·阿布内特。”

达尔的朋友们都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汉森说：“挺让人不安的，不是吗？看着一个长得极其像你却不是你的人的照片。”

“真的，”达尔说，“当然，你们每个人都有另一个对应的人。”

说到这里，其他人都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维基百科怎么介绍他的？”克伦斯基哼了一声。他没有自己的手机。

“没说什么。”达尔说，“似乎他不够有名。我从《无畏号编年史》的页面链接到一个叫IMDb[14]的数据库，那里有电视剧的演员信息。他在那上面有一个介绍页面。”

“那我们应该怎么联系到他？”

“这页上没有联系方式，”达尔说，“但我们可以用他名字搜一下其他网页。”

“我找到我自己的了，”汉森说，“我是一个叫查德的人演的。”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叫查德的人，”赫斯特说，“他把我揍得很惨。”

“我很抱歉。”汉森说。

“我不是在说你，”赫斯特说，“不是在说你们俩。”

“他有自己的主页。”达尔说。

“查德？”汉森问。

“不，布莱恩·阿布内特。”达尔往下滚动屏幕，直到找到一个“联系方式”的按钮。达尔点击了一下，页面跳转了。

“是他的经纪人的。”达尔说。

“哇噢，那时候演员就有经纪人了啊。”杜瓦尔说。

“你是说，即使现在，”达尔又点击了他的手机屏幕。“他的事务所离这里不过几英里，我们可以走过去。”

“我们到达了以后该做什么？”杜瓦尔问。

“我想去问他的联系地址。”达尔说。

“你觉得他们会给你吗？”赫斯特问。

“当然会，”达尔说，“我就是他。”

第十六章

“好，我看到他了。”杜瓦尔沿着卡马里洛大街指去，“骑自行车的那个。”

“你确定？”达尔问。

“我清楚你的长相，就算带着自行车头盔也能认出来。”杜瓦尔说，“相信我。”

“现在，记得不要吓到他。”达尔说。他戴着刚买来的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份《洛杉矶时报》。他们俩正站在布莱恩·阿布内特的公寓前。

“你居然叫我不要吓到他。”杜瓦尔说，“你自己才是他的克隆人呢。”

“不要让他觉察到什么不对，直到他看到我。”达尔说。

“别担心，应付男人我可拿手了。”杜瓦尔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然后尽量不那么……”她停下了。

“不那么什么？”达尔问。

“不那么像克隆人。”杜瓦尔说，“至少前几分钟。”达尔笑了，收回脚步，又举起了他的报纸。

“嘿。”过了一会儿，达尔听见杜瓦尔的说话声。他从报纸上边沿往外窥视，见她正朝布莱恩·阿布内特走去，后者正从自行车上下来，摘下他的头盔。

“嘿。”阿布内特回应了一声，又打量她一番。“等等，不是吧，”他笑道，“我们曾经合作过？”

“也许吧。”杜瓦尔害羞地说。

“就在最近不久。”阿布内特说。

“也许吧。”

“是那个痔疮膏的广告。”

“不。”杜瓦尔干脆地否认了。

“等等！”阿布内特想起了什么，“《无畏号编年史》。几个月前。你和我都出演了那幕戏，我们被杀手机器人追着跑。我说得对吧。”

“我记得，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杜瓦尔说。

“谢谢你，”阿布内特说，“我可真讨厌忘记共事伙伴的感觉。你还在继续和他们合作吗？最近我好像还看到你在剧里出现。”

“可以这么说。”杜瓦尔说，“你呢？”

“我在戏里不过是个小角色，”阿布内特说，“还可以，整季都没出场几次，当然啦，再过几集，他们就要干掉我的角色了。”他指着那栋公寓，“也就是说我一整年都可以待在这里休息。”

“他们要把你的角色杀掉？”杜瓦尔问，“你确定吗？”

“我的经纪人这么告诉我的，”阿布内特说，“她说那集的剧本还在写，但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这样也好，她想让我出演几部电影，如果继续演无畏号的话档期就会冲突。”

“虽然对这个角色来说真是很可惜。”杜瓦尔说。

“虽然如此，你也知道这是一部科幻片，”阿布内特说，“总得有人穿红衫。”

“穿什么？”杜瓦尔说。

“红衫。”阿布内特说，“你知道，在原版的《星际迷航》里，柯克啊老骨头啊还有斯波克总是在屏幕上晃来晃去，至于其他穿红衫的可怜虫，在第一次插播广告之前就被相位枪给蒸发了。所以这故事就是告诉我们不要穿红衫，或者不要成为那唯一一个参加了外勤任务但名字没出现在开场名单里的人。”

“啊。”杜瓦尔恍然大悟。

“你没看过《星际迷航》吗？”阿布内特笑着问。

“对我来说它稍微有点古老。”杜瓦尔说。

“那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呢，呃……”阿布内特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称呼。

“玛娅。”杜瓦尔说。

“玛娅，”阿布内特重复了一遍，“你该不会是来看楼里那套待售房的吧？也许我说这个不合适，不过我建议你去别处看看。我很确信上一任住户在浴缸里制造冰毒。这整栋楼没被毁掉真是个奇迹。”

“噢，我不会待太久的，”杜瓦尔说，“说实话，我是来找你的。”

“是吗？”阿布内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半是因为一位有魅力的女士专程来拜访自己而受宠若惊，另一半则是对这个女士居然狂热到打听出自己的住所而产生的担忧。

杜瓦尔清楚地看出了他的想法。“我可不是在跟踪你。”她试图打消他的疑虑。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阿布内特说。

杜瓦尔用手指指达尔的方向，他依旧用帽子和报纸半遮着脸。“其实呢，是站在那边的那位，我的朋友，他是你的忠实粉丝，一直很想见见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会幸福到天上去的。”

“嗯，行啊，没问题。”阿布内特仍然盯着杜瓦尔，“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安迪·达尔。”杜瓦尔说。

“真的？”阿布内特说，“这太奇怪了，我在《无畏号编年史》里演的角色就叫这个名字。”

“所以他才一直想见见你。”杜瓦尔说。

“而且，我们的共同话题不止这一个。”达尔说着，朝阿布内特走过来，一边摘掉棒球帽，放下了报纸。“你好，布莱恩，我就是你，穿着红衫的你。”

“对此我仍然感到很困扰。”阿布内特说。他正坐在无畏号船员们住的酒店房间里。“我是说，我真的真的对此感到很困扰。”

“你觉得你很困扰，”赫斯特说，“那想想我们，至少你不是虚构的。”

“你们知道这有多么不可思议吗？”阿布内特说。

“是的，我们知道一阵子了。”达尔说。

“所以你们能理解我为什么被吓到了吧。”阿布内特说。

“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做一次雀斑对比。”之前达尔刚自我介绍完，阿布内特就细细比对了两人所有可见的雀斑、胎记和瘢痕，完全一致。

“不用了，我已经接受这件事了。”阿布内特说。赫斯特打量了达尔一番，又飞快扫视过阿布内特，然后又看回达尔，仿佛在暗示“另一个你是个怪人”。达尔耸耸肩。真不愧是演员。

“你们知道，是什么让我确定你们说的也许是真的吗？”阿布内特说。

“你正和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事实？”赫斯特说。

“不，”阿布内特说，“呃，也可以说是吧，那是其中一点。不过真正让我的大脑接受这个想法的是他。”他指着克伦斯基。

“我？”克伦斯基有些惊讶，“为什么是我？”

“因为真正的马克·科里死也不会和一群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住的小配角待在贝斯特韦斯特酒店里。”阿布内特说，“我无意冒犯，不过另一个你是个很臭屁的人。”

“这个也一样。”赫斯特说。

“喂。”克伦斯基有些不满。

“出现了另一个我很难让人接受，”阿布内特说着，又指着克伦斯基，“但还有另一个他？那我宁可接受事实。”

“这么说来，你相信我们了。”杜瓦尔说。

“我不知道是否能相信你们，”阿布内特说，“我知道的只是这是有史以来发生在我身上最奇怪最不可理喻的事情，我想弄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罢了。”

“那你愿意帮助我们了。”达尔说。

“我想帮忙，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忙。”阿布内特说，“你们也知道，我只是个小配角，他们会允许我出入片场工作，但并不意味着我可以随便带人进去。我和主演们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不允许打扰他们的。我也几乎没和执行制片人或其他制片人说过话。就算我想，也没法带你们去见他们中任何一个。就算能让你们见面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相信你们说的。这可是好莱坞，我们编造故事来赚钱，而你们说的这些东西真是蠢毙了。我只要和他们提起一句，他们立刻会把我轰出片场的。”

“所以这也许可以避免你的角色过几集被杀掉。”汉森对达尔说。

阿布内特摇摇头说：“他们只会换个演员，找个长得像我的人来演出。”他说，“你的角色还是会死的，除非你一直待在这里。”

达尔也摇摇头：“我们只有五天的期限。”

“期限？”阿布内特问。

“挺复杂的，”达尔说，“得牵扯到原子。”

“五天的时间并不长，”阿布内特说，“特别是你们还想要中断一部电视剧。”

“告诉我们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吧。”赫斯特说。

“也许你没法直接帮到我们，”杜瓦尔说，“但你知道有谁可能帮上忙吗？即使只是个配角，你也会知道一些位于食物链上端的人吧。”

“所以我一直都在说，”阿布内特说，“我不认识，这部戏里能让你们接触到高层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凝视着克伦斯基，突然一拍脑袋，“但你们知道吗，也许我认识一些戏外的人能帮上忙。”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盯着我看？”克伦斯基在阿布内特的目光注视下非常不自在。

“你没别的衣服了吗？”阿布内特问。

“我可没有选择行李的权利。”克伦斯基说，“怎么了？这套制服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在漫展上穿这身衣服没什么问题，不过换成我想让你们去的夜总会的话可能就有点奇怪了。”阿布内特说。

“哪个夜总会？”达尔问。

“漫展是啥？”克伦斯基问。

“葡萄藤夜总会，”阿布内特说，“普通人没法进入的夜总会之一，我也去不了。但是马克·科里应该刚好够格。”

“刚好？”达尔问。

“也就是说他有大堂的入场券，但是没有二层包间的，当然地下室就更不用说了。”阿布内特说，“有资格进入二楼的人都是主演自己节目的明星，而不是配角组的一员。想要进入地下室的话，你一部电影至少得有两千万元的票房收入，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我还是想知道漫展是啥。”克伦斯基说。

“这问题待会儿再说，克伦斯基。”赫斯特说，“老天爷啊，”他转向阿布内特，“所以？怎么？我们让克伦斯基假扮成马克·科里然后混进夜总会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阿布内特摇摇头：“没让他去假扮成科里。只是让他去夜总会，然后做同样的事情，像安迪对我做的一样。找出科里，引起他的兴趣，也许他会乐意帮你。别告诉他你们想要阻止这部戏，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会丢掉饭碗。但也许能让他把你们引荐给查尔斯·保尔森。他是这部剧的主创兼监制。我想他会是你们的目标，是你们必须说服的人。”

“所以你能帮助我们进入这家夜总会。”达尔说。

“我不能，”阿布内特说，“就像我说的，我级别不够。但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当调酒师，去年夏天我曾经让他出演了一个商业演出，帮他摆脱了住房被抵押的危机。所以他欠我一个大人情，他能放你们进去。”他环视了所有的人，然后指着克伦斯基说，“应该说是，放他进去。”然后他又指向杜瓦尔，“也许她也能一起。”

“你帮你的朋友保住了房子，然后他带两个人进夜总会，这两个算是扯平了吗？”赫斯特问。

“欢迎来到好莱坞。”阿布内特回答说。

“我们就不客气了，”达尔说，“非常感谢你，布莱恩。”

“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布莱恩说，“我是说，我似乎也对你产生感情了，当看到你真实存在的时候。”

“你这么说我很荣幸。”达尔说。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布内特说。

“当然。”

“未来，是否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确实和电视里演的如出一辙，”达尔说，“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未来。”

“但现在确实是你的过去，”阿布内特说，“我们都是你过去的一分子。我是说，在2012年。”

“我们的过去有2012年，但不是这个2012年。”达尔说，“在我们的过去并没有《无畏号编年史》这部电视剧，它不存在于我们的那条时间线上。”

“所以那也意味着我也许并不存在于你们的那条时间线上。”阿布内特说。

“也许不。”达尔说。

“所以在那里你是唯一的一个我，”阿布内特说，“自始至终都只存在着那一个我。”

“我想或许是这样，”达尔说，“就像你也是在这里唯一存在的我一样。”

“你不会感到困扰吗？”阿布内特问，“在知道你既存在，又不存在，既真实又虚幻，这一切都同时发生的时候。”

“会啊，所以我一直学着应付这类深层次的存在主义问题。”达尔说，“我现在采用的对策就是不去想，不去想我是否存在，不去想我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我现在想要的就是决定自己的命运。我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这个。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就是这个。”

“我想你比我聪明。”阿布内特说。

“也许吧，”达尔说，“我也觉得你比我帅一些。”

阿布内特笑了。“我就不客气了。”他说，“话说回来，你们该去买点合时宜的衣服。那些制服在未来看起来不错，不过这会儿在这里，你们穿着它们会被打上宅男的标签，那样的话可没法进入地下室。你们身上有钱吗？”

“我们总共有九万三千美元，”汉森说，“减去七十八美元的午饭钱。”

“有钱就好办多了。”阿布内特说。

第十七章

“我不喜欢这身衣服。”克伦斯基说。

“你看起来挺帅的。”达尔安抚他。

“不，才不。”克伦斯基说，“这看起来就像闭着眼睛胡乱穿上的。这东西是人穿的吗？”

“别唧歪啦。”杜瓦尔说，“又不是让你穿着这些平民的衣服回到我们的时代去。”

“这些内衣弄得我全身发痒。”克伦斯基拽了拽自己的衣服。

“如果早知道你这么鸡婆，我才不会和你上床。”杜瓦尔说。

“如果早知道你会对我下药，绑架我，把我带到这个落后时代，连条裤子都不留给我，我也绝不会和你上床。”克伦斯基回敬道。

“伙计们，”达尔说着，向他的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他们的出租车司机正竭力对汽车后座上一群奇怪的乘客保持淡定，“别发那么多关于落后时代的议论。”

出租车在日落大道左转，驶上了葡萄藤大道。

“所以我们确信马克·科里还在那里，对吧？”克伦斯基问。

“布莱恩说，他一到他的朋友就会电话通知，他走了也会通知的。”达尔说，“到现在为止布莱恩还没联系我，科里应该还在那儿。”

“我觉得这计划行不通。”克伦斯基说。

“行得通的。”达尔说，“我确定。”

“那是对你的演员而言。”克伦斯基说，“但是我的这个可不一样。”

“噢拜托，”杜瓦尔说，“如果他和你有任何相似之处，就一定会被你的魅力折服的。他会像照镜子一样沾沾自喜。”

“这是什么意思？”克伦斯基说。

“意思是，你会陷入疯狂的自恋中，完全不成问题。”

克伦斯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对吧？”

杜瓦尔微笑着拍拍他的脸。“我打心眼儿里喜欢着你呢，安纳托利。”她说，“我说真的。不过现在，我需要你振作一点。当成是另一次外勤任务就行了。”

“每次外勤任务我都会受伤。”克伦斯基说。

“也许吧，”杜瓦尔说，“但你总能活下来的。”

“葡萄藤夜总会到了。”司机说着，把车停靠在人行道边。

他们三个走下出租车，达尔付了车费。从夜总会里传来了轰隆作响的音乐声。一排装模作样的漂亮年轻人正在门口排队等候。

“走吧。”达尔说着朝门口的保安走去。杜瓦尔和克伦斯基随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请站在那里排队。”保安指着那群衣冠楚楚的人说。

“我知道，不过能否借一步说话。”达尔按照阿布内特的吩咐，把攥着一张百元大钞的手伸了过去。“你是叫米契吧？”

那位叫米契的保安细细地审视了一番达尔的手，轻车熟路地拿过那张美钞并和达尔握了握手。“行。”米契说，“有话就说吧。”

“我是想说，这两位都是罗伯托的朋友，”达尔报出了阿布内特的调酒师朋友的名字，又回头冲着克伦斯基和杜瓦尔示意了一下，“他正在等他们俩。”

米契打量着克伦斯基和杜瓦尔。即使已经注意到这人长得和马克·科里一模一样，他仍然不动声色。他对达尔说：“仅限于一楼。如果他们想上到二楼的话，我会把他们丢出去的。如果他们去到地下室，那么他们的牙也保不住。”

“仅限于一楼。”达尔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但你不能进去，”米契说，“我无意冒犯。”

“我明白。”达尔说。

米契示意克伦斯基和杜瓦尔跟上，然后拉开了门前的隔离绳。排队的人群中传来一阵不满的抗议声。

“你能搞定？”杜瓦尔经过时，达尔问她。

“相信我，我能搞定。”她说，“盯好你的手机。”

“我会的。”达尔说。二人便消失在葡萄藤夜总会的暗处，随后米契又挂上了隔离绳。

“嘿，”达尔对他说，“这附近有普通人能喝上一杯的地方吗？”

米契笑了，然后给他指路。“那边的爱尔兰酒吧，”他说，“调酒师的名字叫尼克。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

“多谢。”达尔说着，向街的那边走去。

酒吧里人山人海，乐声震天。达尔拨开人群来到吧台边上，伸手去口袋里掏钱。

“嘿，你是布莱恩对吧？”有人和他说话。

达尔抬头看到调酒师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芬恩！”达尔说。

“我叫尼克。”调酒师说。

“对不起。”达尔反应了好一会儿，“我大脑突然短路了。”

“职业风险。”尼克说，“人们只知道你演的角色。”

“是啊。”达尔说。

“嘿，你过得还好吗？”尼克问道，“你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他摆摆手，“——迷茫。”

“我很好。”达尔说着，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很抱歉，看到你在这里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是演员的真实生活，”尼克说，“走下荧屏，当他的调酒师。你要来点什么？”

“啤酒。”达尔说。

“你真有勇气。”

“我相信你。”

“著名的临终台词。”尼克说完，转身走到酒桶前。达尔看着他忙忙碌碌，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尼克回来了，递给他一个品脱杯。“您的点单。本店的微酿啤酒。叫作‘小明星黑啤’。”

达尔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他说。

“我会向酿造师转达你的赞美的。”尼克说，“也许你还记得他。我们三个曾经一起演了那幕戏，他被一大群机械飞蝇干掉了。”

“菲舍上尉。”达尔说。

“就是他。”尼克看着达尔的杯子点点头，“他真名叫杰克·克莱因。他的小啤酒厂刚刚起步，他基本每天都耗在那儿。我在考虑与他合伙。”

“不打算继续当演员了？”达尔问。

尼克耸耸肩。“我觉得这条路不那么好走。”他说，“我已经在这行混了九年了，无畏号那部戏是我到现在为止参加过的最好的项目了，但说起来也不过如此。我可是被一个头脑炸弹给炸死的。”

“我记得那一幕。”达尔说。

“事实也差不多就是那样。”尼克说着，开始在酒吧的水槽边清洗玻璃杯，表现出一副繁忙的样子。“那一场戏我们拍了十次。每次我都得让自己朝后摔出去，就好像真的有爆炸一样。大概拍到第七次的时候我在想，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正在把我的大好时光用来在电视剧里装死，这片要不是我自己在演我根本都不会瞄上一眼。到一定的时候你就会扪心自问，做这一切的理由。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吗？”达尔问。

“对。”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其他选择。”达尔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尼克说，“所以你一直这么做。你还在继续出演那部片子吗？”

“眼下是的。”达尔说。

“不过他们正打算把你的角色也杀了？”尼克说。

“再过几集吧。”达尔说，“除非我有办法阻止这种事。”

“别去阻止。”尼克说，“干脆地在剧里死去，然后重新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人生。”

达尔笑了。“对有些人来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着，又呷了一口啤酒。

“比如说要还债之类的。”尼克说。

“类似的事情吧。”达尔说。

“生活就是这样啊。”尼克说，“话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我记得你曾说过住在托卢卡湖的，怎么跑到好莱坞的葡萄藤来了？”

“我有几个朋友想去葡萄藤夜总会。”达尔说。

“他们没让你进去吗？”尼克问道。达尔耸耸肩。“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有朋友在那里做保安。”尼克说。

“米契。”

“就是他。”

“就是他让我到你这儿来落脚的。”达尔说。

“噢，”尼克说，“抱歉。”

“别介意，”达尔说，“在这里再一次遇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尼克笑了，接着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达尔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接听来电。

“你在哪儿？”是杜瓦尔的声音。

“我在街上的一家酒吧里，”达尔说，“遇到了些奇怪的事情。怎么了？”

“你得回来这边。我们刚刚被赶出夜总会了。”杜瓦尔说。

“你和克伦斯基？”达尔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我们俩，”杜瓦尔说，“还有马克·科里。他打了克伦斯基。”

“什么？”达尔很震惊。

“我们去了科里的包间，他一看到克伦斯基就冲他大喊，‘你就是掴客网[15]上的那个混蛋！’”

“掴客网是什么东西？”达尔问。

“别问我，我也是外来人口。”杜瓦尔说，“然后我们就全被丢了出来，现在科里在路边睡得正香呢。我们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喝成一摊烂泥了。”

“把他搬到安静的地方，找出他口袋里的泊车单。”达尔说，“然后你们全都坐上他的车等我。我几分钟后就到。可别被捕了。”

“我不敢保证。”杜瓦尔说完，挂断了电话。

达尔接电话的时候，尼克已经回来了。“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我朋友在葡萄藤夜总会惹了点小麻烦，这会儿被赶出去了。”达尔说，“我得赶在招来警察之前和他们会合。”

“你今晚过得挺带劲的。”尼克说。

“你绝对想象不到。”达尔说，“那瓶啤酒，我该付多少钱？”

尼克摆摆手。“我请客。”他说，“这样你今晚好歹有一件称心的事。”

“谢谢你。”达尔说完，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他的手机又看了看尼克。“我可以拍一张我们俩的合影吗？”

“这下你有点奇怪了。”尼克说，但仍然笑着靠了过来。达尔拿起手机拍下照片。

“谢谢。”达尔又道谢了一次。

“别客气。”尼克说，“你最好赶紧走吧，晚了你的朋友就得被抓走啦。”

达尔快步走出了酒吧。

两分钟后，他来到葡萄藤夜总会门口，看到一辆油光黑亮的轿车边，杜瓦尔和克伦斯基正和马克·科里扭打在一起，米契和另一位泊车员在一旁看着。那些做作的漂亮男女都掏出了手机，一秒不落地拍下了全过程。

达尔赶紧走了过去。“伙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契问他，“你的朋友进去还不到十分钟，然后就和这家伙发生了口角。”

“我很抱歉。”达尔说。

“这样装成别人的样子可真诡异。”米契说。

“我们的朋友就是想进去见见马克。”达尔指着克伦斯基，撒了个谎，“他是马克的替身，有时候会代替马克公开露面。我们听说他在外头又不太安分了，所以想来带他回去，因为他明天还得去演片子呢。”

“在你的朋友出现之前他可一直好好的。”米契说，“而且那家伙为什么要替身？他不过是基本频道上播出的科幻电视的配角罢了。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名气。”

“你该看看他在漫展上的风光。”

米契哼哧一笑。“他乐意去那儿就再好不过，因为他已经被列入这里的黑名单了。”他说，“你的朋友清醒过来之后请你转告他，他要是胆敢再让那张脸在我面前晃悠，我会狠踹他的屁股让他美美地开始曲速飞行的。”

“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他。”达尔说。

“给我记着点。”米契说完，转身继续他的工作了。

达尔走向杜瓦尔。“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他喝醉了，现在成了一坨烂肉。”杜瓦尔很费劲地扛着科里，“但他刚好有那么一点点清醒，足够和我们吵架。”

“你搞不定一个醉汉吗？”达尔问。

“我当然搞得定。”杜瓦尔说，“可是，是你说让我们别惹麻烦、小心被捕的。”

“过来帮我一下好吗？”克伦斯基说。醉醺醺的科里正用手指戳着他的鼻子。

达尔点点头，打开了黑色小轿车的门，把前座的椅背放平。杜瓦尔和克伦斯基牢牢抓稳了科里，然后把他扔到车后座上。科里就这么半吊子地挂在后座上，脑袋在里头，屁股还撅着。他咕哝了一会儿，接着长吁了一口气，又陷入了昏迷。

“我可不想和他坐一块儿。”克伦斯基说。

“不，你不用和他坐。”达尔表示同意，接着钻进车子，从科里的口袋里掏出钱包递给克伦斯基，“你来开车。”

“为什么是我？”克伦斯基问。

“万一我们被警察盯上了，你可以冒充他。”达尔说。

“好吧。”克伦斯基说着接过了钱包。

“我来付停车费。”杜瓦尔说。

“多留点小费。”达尔说。

克伦斯基花了一会儿工夫来弄清楚变速杆上字母D的功能。然后他们四人便坐车离开了葡萄藤夜总会。

“小心别超速。”达尔提醒道。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克伦斯基说。

“你可是个领航员。”杜瓦尔说。

“这是条公路。”克伦斯基说。

“等等，”杜瓦尔说着，拿出手机，“这玩意儿有地图的功能，等我开个导航。”克伦斯基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开。

“好吧，今晚真是太刺激了。”杜瓦尔一边说，一边在手机导航系统里输入了酒店的地址。“你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见到了一个老朋友。”达尔说着，给杜瓦尔看他和尼克的合照。

“噢！”杜瓦尔惊呼一声，拿过手机。她探身抓住达尔的手，“噢，安迪，你还好吗？”

“我很好。”达尔说。

“他长得和芬恩一模一样。”杜瓦尔仔细盯着照片。

“是啊。”达尔说完，扭头看向窗外。

第十八章

“他已经睡得够久的了。”达尔看了一眼床上的马克·科里不省人事的样子说，“把他叫醒。”

“那就得碰他啊。”杜瓦尔不情愿地说。

“那倒不必。”赫斯特说着走了过来，抓起科里没在用的另一个枕头，朝着他的脑袋砸下去。科里猛地醒过来。

“干得漂亮。”汉森对赫斯特说，一边赞许地点点头。

科里坐起身，看看四周，满脸的迷茫。“我在哪儿？”他心不在焉地问。

“在酒店里。”达尔说，“在伯班克的贝斯特韦斯特酒店。”

“我怎么会在这儿？”科里问。

“您在葡萄藤夜总会和我的同伴起了点争执，然后您就醉倒了。”达尔说，“是我们把您送进车里，并且开车送您到这儿来的。”

科里低头看了看，接着皱起眉头：“我的裤子哪去了？”

“我们帮您脱掉了。”达尔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想和您谈一谈。”

“那也犯不着拿走我的裤子啊。”

“如果您完全配合的话，是犯不着。”

科里盯着达尔好一会儿，似乎还没从宿醉中缓过劲儿来。“我认识你。”他终于开口了，“你是我出演的电视剧里的一个临时演员。”他又看着杜瓦尔和汉森，“你们俩也是。”最后目光落到了赫斯特身上，“我没见过你。”

赫斯特似乎有些恼火。“我们一起演了一场戏，”他对科里说，“你被一大群机械飞蝇弄得够呛。”

“先生，我有一大堆戏是和临时演员一起演的，”科里说，“所以他们才被称为‘龙套’。”他又转向达尔，“你们有谁如果还想再在那部戏里露面的话，就立刻把我的裤子和车钥匙还给我。”

“你的裤子在洗手间，”汉森说，“晾干中。”

“你喝高了，尿了一裤子。”赫斯特说。

“撇开我们拿走你裤子的用意不谈，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很不乐意穿一身散发着尿骚味的衣服去工作。”达尔说。

科里看上去有些摸不清状况，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内裤，然后弯下腰闻了闻。杜瓦尔和赫斯特都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色，达尔则淡定地看着。

“没什么味道啊。”科里说。

“因为是条新内裤。”达尔说。

“谁的？”科里问，“你的吗？”

“不，是我的。”克伦斯基说。到刚才为止，他一直都一言不发地坐在背靠床铺的一张椅子上。现在他站了起来，把脸转向科里。“毕竟我们俩身材一样。”

科里看着克伦斯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是我。”克伦斯基说，“同样也是‘你’。”

“你就是昨天我在掴客网上看到的那个人！”科里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当时有个视频，说一个长得很像我的人没穿裤子招摇过市。”科里说，“有人拿手机拍下来发到掴客网上。我的剧组作证当时我正在拍戏，但没人相信。那就是你干的好事。”

“是吧，大概是我。”克伦斯基说。

“你是谁？”科里问。

“我就是你。”克伦斯基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扮演的那个人。”

“真是无稽之谈。”科里说。

“呵呵，你说的什么叫掴客网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无稽之谈。我们扯平了。”克伦斯基说。

“你当时怎么没穿裤子就跑到大街上去了？”科里问。

克伦斯基指着房间里的其他人说：“他们把我裤子拿走了。”

“为什么？”科里追问。

“因为我们想和他谈一谈。”达尔说。

科里很不情愿地把视线投向其他几个人。“你们脑子有毛病吗？”他说。

“你还在我们的地盘上哦。”达尔提醒道。

但科里又一次无视了他。他爬下床，朝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克伦斯基走去。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惊叹道：“太神奇了，你看上去和我一模一样！”

“我就是和你一模一样。”克伦斯基说，“分毫不差。”

“这不可能。”科里说着，盯紧克伦斯基的脸。

“这完全有可能，”克伦斯基说着，上前凑近了科里，“再看仔细点。”他们俩互相检视起来，如胶似漆，如火如荼。

“噢，这可真肉麻。”赫斯特悄声对达尔说。

“马克，我们需要您的帮助。”达尔对科里说，“我们需要你引荐我们和查尔斯·保尔森会谈一次。”

“为什么？”科里问，视线仍舍不得从克伦斯基身上移开。

“我们想和他讨论关于这部戏的一些事项。”达尔说。

“他现在谁都不见。”科里说着，转过身去，“一个月前，他的儿子骑摩托车出了车祸，现在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大家都觉得那小伙子挺不过去了。那辆摩托是保尔森买给他儿子当生日礼物的。据说他每天早上一来到办公室，就盯着墙壁发呆，一直到六点下班回家。他不会见你们的。”他又转向了克伦斯基。

“我们得尝试一下。”达尔说，“所以我们才需要您的帮助。他可以拒绝和其他人会面，但你可是他这部戏的明星，他一定会见你的。”

“他没有必要见任何人。”科里说。

“你可以让他见你。”杜瓦尔说。

科里瞟了杜瓦尔一眼，从克伦斯基身边离开来到她面前。“我凭什么要这么做呢？”他问，“你说的没错，如果我耍个脾气要求面见保尔森，他一定会抽出时间来见我。但如果我只是浪费他的时间而已，他说不定会把我开除。他也许会安排我的角色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被干掉来大炒作一番，而我呢，则连饭碗都没了。你知道在这地方争取到这样一个演系列剧的机会有多难吗？在出演这片子之前我不过是个服务生罢了。我才不会帮你们这群人的忙。”

“这很重要。”达尔说。

“我更重要。”科里说，“我的职业生涯更重要，比你们想要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如果您协助我们，我们会支付报酬的。”汉森说，“我们有九万多美元。”

“还不够付我一集片酬的。”科里说着，又转向克伦斯基，“你们得更有诚意一些。”

达尔张嘴想说话，克伦斯基开口了。“交给我吧。”他看着他的同伴们说，“让我和他谈谈。”

“那你谈呀。”赫斯特说。

“单独谈。”克伦斯基说。

“你确定？”达尔问。

“嗯，”克伦斯基说，“我确定。”

“好吧。”达尔说着，示意杜瓦尔、汉森还有仍然满脸疑虑的赫斯特腾出房间来。

“我觉得那里肯定会发生点见不得人的事，一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吧。”来到大厅里，赫斯特说道。

“只有你这么想。”达尔说。

“不止你一个。”杜瓦尔说。汉森也摇摇头。“别告诉我你没看到科里看到安纳托利时的反应，安迪。”杜瓦尔说。

“我应该是没看到。”达尔说。

“好吧。”赫斯特说。

“你果然是个假正经，安迪。”杜瓦尔说。

“我只是更乐意往好的方面去想，他们会有一场严肃冷静、正直理性的讨论，克伦斯基一定能说出很好的观点来说服他。”

一阵沉闷的重击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看吧，不出所料。”赫斯特说。

“我还是去大堂等着吧。”达尔说。

两小时之后，东方天际泛白，看上去疲惫不堪的克伦斯基来到大堂。

“马克想拿回他的车钥匙，”他说，“他六点半得开始化妆。”

达尔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那么他是乐意帮忙了？”他问。

克伦斯基点点头：“他说他一到片场就打电话。他会对保尔森说，除非今天能安排会谈，否则他就罢演。”

“你到底是怎么搞定他的？”赫斯特说。

克伦斯基直直地盯着赫斯特的眼睛说：“你真想知道？”

“呃，”赫斯特说，“不用了，实际上，不，我不想知道。”

“别多想。”克伦斯基说着，从达尔手中接过车钥匙。

“我有兴趣。”杜瓦尔说。

克伦斯基叹了口气，转向她：“告诉我，玛娅，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你遇到了一个人，对你了如指掌情投意合，就像你们俩同心同体一般。然后其中还混杂着你所情正如我所愿的默契，连呼吸心跳频率都一样的默契。有过吗？”

“并没有。”杜瓦尔说。

“我真为你感到悲哀。”他说完朝着房间走去。

“你非得问吗？”赫斯特埋怨道。

“我真挺好奇的。”杜瓦尔说，“不行啊。”

“我头脑里已经有那个画面了。”赫斯特说，“它们在我的脑海里打下了烙印！挥之不去！我恨你！”

“我们真是看到了克伦斯基不为人知的一面，”达尔说，“我没想到他对男人也有兴趣。”

“事情不是那样的。”汉森说。

“刚才那几个小时你都在发呆吗？”赫斯特说，“没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

“不，我想吉米说得没错。”杜瓦尔说，“他并不是同性恋，他只是自恋罢了。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现在他可逮住了一个顺应心意的好机会。”

“对头。”赫斯特说。

杜瓦尔对达尔说：“你不会吗？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不会。”达尔毫不犹豫地说。

“是的，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个假正经了。”杜瓦尔说。

达尔笑了。“没错。”他回答道。

电梯门开了，科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克伦斯基。科里走向达尔说：“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我今天安排好会谈了就通知你。”

“好的。”达尔把号码告诉了科里，科里添加进了通讯录，然后看着他们所有人说。

“你们得为我的付出感激涕零。”他说，“为了给你们安排这次会谈，我可是真的两肋插刀啦。所以如果你们做了什么让我的职业生涯受挫的事，我保证我会把你们揪出来让你们下半辈子都凄惨无比。你们明白了？”

“我们明白，”达尔说，“谢谢你。”

“我可不是为你才这么做的。”科里说着向克伦斯基示意了一下，“我这么做是为了他。”

“但还是要谢谢你。”达尔说。

“还有，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昨晚我是因为在葡萄藤夜总会喝酒，结果对里面的单宁过敏了，所以你们才会开车送我回去。”科里说。

“没问题。”达尔说。

“事实就是这样，你懂的，”科里说，“总有人对各种东西过敏。”

“是的。”达尔说。

“你们送我上车的时候，看到有人拍录像了吗？”科里问。

“应该是有些人拍了。”达尔说。

科里叹了口气：“是单宁。记住了。”

“会的。”

科里朝达尔点点头，接着走向克伦斯基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克伦斯基也热烈地回应他。

“我真希望时间再多一些。”科里说。

“我也是。”克伦斯基说。两个男人又拥抱在一起，接着依依不舍地分开了。科里走出了会客室，克伦斯基目送他离开。

“哇噢，”赫斯特说，“你看起来大事不妙，克伦斯基。”

克伦斯基转过身来：“这是什么意思？”

赫斯特抓过他的手。“嘿，我不会对你评头论足的。”他说。

“评头论足什么？”克伦斯基望着其他几个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和马克上了床？”

“没有吗？”杜瓦尔问。

“我们只是在谈话而已。”克伦斯基说，“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一次交谈。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别装啦，安纳托利，”赫斯特说，“我们都听到咚的一声了。”

“马克当时在穿裤子，”克伦斯基说，“我把裤子还给他，结果他没站稳，摔倒了。就这样。”

“好吧，”赫斯特说，“很抱歉。”

“上帝啊。”克伦斯基环视着他的同伴们，“你们这些混蛋。我拥有了一次从未体验过的无与伦比的经历，和一个如此志趣相投的人——一个真正懂我的人——的彻夜长谈，结果你们全都窝在这儿臆想着我正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同性乱伦。真是非常感谢你们糟蹋了我的这一场美妙绝伦改变人生的经历。你们真让我恶心。”他气冲冲地走开了。

“可是这挺好玩儿的。”杜瓦尔说。

克伦斯基又冲了回来，指着杜瓦尔说：“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求之不得。”杜瓦尔说。克伦斯基再一次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达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想说，我想得没错。”杜瓦尔走过来冲着他的脑袋狠狠揍了一拳。

第十九章

查尔斯·保尔森的个人办公室坐落于伯班克一幢远离摄影棚的大楼里。共享大楼的还有三家别的制作公司、两间事务所、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公司以及一个致力于打击鹅口疮的非盈利组织。保尔森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第三层，一行人按下电梯按钮。

当他们走进电梯时，赫斯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不该吃最后那块玉米卷饼的。”

“我说过让你别吃的。”汉森说。

“你还说过二十一世纪已经有食品安全法了。”赫斯特埋怨道。

“我可不认为食品安全法能保护得了吃下三个猪肉玉米卷饼的肠胃。”汉森回答，“这不关食品安全的事，这是过度摄入猪肉脂肪。”

“我想去洗手间。”赫斯特说。

“你能忍住吗？”达尔对赫斯特说。电梯到达了三楼。“这可是一次很重要的会面。”

“没去洗手间解决一下的话，你们等下会后悔让我出席会面的。”赫斯特说，“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电梯门开了，他们五人走了出来。沿着走道向右有一个男士洗手间的标志。赫斯特全身僵直地一路小跑了过去，冲进门里。

“你觉得他要花多久？”杜瓦尔问达尔，“时间很紧了。”

“你一次都没经历过玉米卷事故吗？”达尔反问。

“没有。”杜瓦尔说，“看到这后果，我挺庆幸的。”

“他估计得蹲上一阵子了。”达尔说。

“我们可等不起。”克伦斯基说。

“是啊。”达尔说。

“你们先走吧，”汉森说，“我留在这里确保赫斯特没事。等他出来，我们就去办公室的休息室等你。”

“你确定？”达尔问。

“嗯，”汉森说，“反正我和他原本就只打算当听众。如果能在休息室悠闲地看杂志倒乐得清闲。要知道，翻阅三百五十年前的八卦可是很好玩的。”

达尔笑了。“好吧，”他说，“谢谢你，吉米。”

“如果赫斯特的肠子爆了，别忘了告诉我们。”杜瓦尔说。

“一定第一个告诉你。”汉森说完，朝洗手间走去。

达尔、杜瓦尔和克伦斯基走进保尔森制作公司。前台接待员一看到克伦斯基就灿烂地笑了。“你好，马克。”她说，“很高兴又见到你。”

“呃。”克伦斯基正不知如何反应，达尔上前一步说：“我们是来找保尔森先生的，马克为我们安排了这次会面。”

“是的，我知道。”接待员说着，扫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是达尔先生对吧？”

“是我。”

“请在那里休息一下，我去通知他您来了。”她说完，又朝克伦斯基笑笑，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保尔森。

“我觉得她对你很有意思。”杜瓦尔对克伦斯基说。

“她以为她正在对马克卖弄风情呢。”克伦斯基毫不客气地说。

“也许曾经发生过点什么。”杜瓦尔说。

“打住吧。”克伦斯基说。

“我只是想帮你从分手中振作起来。”杜瓦尔说。

“达尔先生、马克、还有这位女士，”接待员说，“保尔森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们了。请跟我来。”她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办公室，保尔森先生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前。

保尔森严肃地盯着克伦斯基说：“我要见的是你的这些朋友，而不是你。”他说，“你应该回去工作。”

“我正在工作。”克伦斯基说。

“这不是你的工作。”保尔森说，“你该待在摄影棚里，在片场里。如果你不在那里我们就没法拍摄。如果我们没法拍摄，你就在浪费制作时间和资金。制片厂和科温频道早就在催我了，今年我们的进度已经落后了一大截，而你一点也不配合。”

“保尔森先生，”达尔说，“也许您可以打电话给片场，确认一下马克·科里就在那里。”

保尔森又盯着达尔，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你看上去很眼熟。你是谁？”

“我是安德鲁·达尔。”达尔在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指着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杜瓦尔说，“这是玛娅·杜瓦尔。我们在无畏号上工作。”

“那你们都该回片场干活。”保尔森说。

“保尔森先生，”达尔又重复了一遍，“也许您可以打电话给片场，确认一下马克·科里就在那里。”

保尔森指着克伦斯基说：“他明明就在这里。”

“不，不是这样的。”达尔说，“所以我们才来和您谈这件事。”

保尔森眯起眼睛。“你们这群人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说。

“老天啊，”克伦斯基恼火地说，“你就不能打个电话给片场吗？马克就在那里。”

保尔森怔怔地看了克伦斯基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拨号键。“是的，你好，朱迪。”他说，“你在片场……呃，好的。马克·科里也在那里吗？”他愣住了，然后又望着克伦斯基。“好的，他来了多久了……好吧。他今天表现得很奇怪？像变了一个人……啊，好吧……不，不用找他接电话。谢谢你，朱迪。”他挂断了电话。

“那是我的执行制片人，朱迪·梅伦德斯。”保尔森说，“她说马克从六点三十分起就已经来化妆了，之后就一直在那里。”

“谢谢你。”克伦斯基说。

“好吧，你们难住我了。”保尔森对克伦斯基说，“你到底是谁？马克显然认识你，不然他不会安排这场会面的。你简直就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但我知道他是独子。所以是怎么回事吗？你是他的堂兄弟吗？你也想参演电视剧？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会让自己的亲戚也来演戏吗？”达尔问。

“我们不会公开说出去，不过这情况确实也有，”保尔森说，“在上一季的时候我让我的叔叔出演了一个角色。他快要丢掉影视演员协会的健康保险了，所以我让他演了一个试图将艾伯纳西送上军事法庭的舰船司令。同时我也安排了一个小角色给我的儿子——”他突然停了下来，一言不发。

“我们听说了令郎的事情了，”达尔说，“我们都为此惋惜。”

“谢谢你。”保尔森说完，又不吭声了。他身上大制作人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一个疲惫不堪的普通人。“很抱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很难。”

“我无法想象。”达尔说。

“你应该庆幸你无法想象。”保尔森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相框，紧紧地抓在手里，凝视着。“傻孩子。我让他下雨天骑车要小心点的。”他把相片转向众人，上面是他和一个年轻人，那位年轻人穿着摩托车夹克，冲着镜头微笑。“他从不听我的话。”他说。

杜瓦尔伸手指着相片，问：“这位就是令郎？”

“是的。”保尔森说着把相框递给他们。“他叫马修。他对我说想试着当演员的时候，才刚刚获得人类学硕士学位。我对他说，如果你要当演员，我为什么要花钱让你成为一个人类学硕士？但我还是让他演了片子。他演了几集的小配角，然后他……”

“安迪。”杜瓦尔把照片递给达尔。达尔一看就愣住了。

克伦斯基也凑了过来看着照片。“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他说。

“什么？”保尔森望着他们三人，“你们认识他？你们认识马修？”

他们三个也死死盯着保尔森，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马修！”

“噢，见鬼。”杜瓦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门外。达尔和克伦斯基也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那位接待员正缠着赫斯特，一边开心地流泪。赫斯特站在那儿，任凭她在身边团团转，满脸的迷茫。

汉森看到他的三个同伴便走了过来。“我们只是走进这个房间而已。”他说，“我们一走进来，她就尖叫了一个名字，推开桌子冲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们找到演赫斯特的演员了。”达尔说。

“好吧，”汉森问，“是谁？”

“马修？”保尔森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他也跟着他的三位客人一起走出来看个究竟。“马修！真的是马修！”他冲向赫斯特，紧紧地抱住他，一边不住地亲吻他的脸颊。

“是查尔斯·保尔森的儿子。”杜瓦尔对汉森说。

“就是昏迷不醒的那个吗？”汉森问。

“就是他。”达尔说。

“噢，哇噢。”汉森忍不住惊叹，“哇噢。”

赫斯特用虚弱的声音说：“救救我。”他们三个望着他。

“得有人来告诉他们赫斯特到底是谁。”克伦斯基说着，和汉森、杜瓦尔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达尔。

达尔叹了口气，向赫斯特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达尔问赫斯特。他们正在一间医院的私人病房里，马修·保尔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来维持生命。赫斯特默默看着昏迷不醒的另一个自己。

“我比他好得多。”赫斯特说。

“赫斯特。”达尔制止了他，担心门外走廊里的查尔斯·保尔森会听见他们的谈话。幸运的是没有，保尔森正和杜瓦尔、汉森和克伦斯基待在等候区。一次只有两个人能探望马修。

“对不起，”赫斯特说，“我并不是有意说失礼的话的。我只是……呃，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能理清了，对吧？”

“你指的是？”达尔问。

“关于我的事情。”赫斯特说，“你、杜瓦尔、汉森还有芬恩都很有趣，因为你们都有丰富的背景资料，所以你们也可以死得明明白白。芬恩是被他的旧识杀掉的，对吧？你呢，大概会在回到弗尔山星的时候死掉。但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从得梅因一所高校毕业的一个成绩平平的家伙，加入了宇联舰队，在宇宙中小开眼界后回家宅着。在我来到无畏号之前，只是一个不合群的怪人罢了。

“但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我本来就没被要求做什么特殊的事情，对吧？我是个如假包换的龙套。只是为了保尔森可怜的儿子而设置的一个角色，等他对演戏厌烦了就会乖乖回去读他的博士。甚至我唯一的能力——驾驶穿梭艇——也不过是因为节目需要某人坐上那位置，那为什么不让制作人的儿子过把瘾呢？让他觉得自己真的与众不同。”

“我倒觉得事情不是这样。”达尔说。

“事情就是这样的。”赫斯特说，“我只是占了一个位置，仅此而已。”

“不，并不是这样的。”达尔说。

“不是？”赫斯特白了达尔一眼，“那我叫什么名字？”

“啥？”达尔问。

“我的全名是什么？”赫斯特重复了一遍，“你叫安迪·达尔。然后还有玛娅·杜瓦尔，吉米·汉森，安纳托利·克伦斯基。见鬼，赫斯特是我的姓，可我的名字呢？安迪，你也不知道吧？”

“你有名字的，”达尔说，“等我上手机查一下。”

“但你却不知道。”赫斯特说，“你根本用不到它。你从来都不用名字称呼我。我们是好朋友，而你却连我的全名都不知道。”

“对不起，”达尔说，“我只是从来没想过用‘赫斯特’以外的称呼来叫你。”

“你说到点子上了，”赫斯特说，“如果连我的朋友们都从来没考虑过我的名字是什么，那不正说明我在那个世界中的地位无足轻重吗？”他回头望着仍然在昏迷中的马修·保尔森。

“那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达尔问。

“贾斯珀。”赫斯特说。

“贾斯珀。”达尔重复了一遍。

“是我的名字，”赫斯特说，“全名是贾斯珀·艾伦·赫斯特。”

“你希望我从现在开始改叫你贾斯珀吗？”达尔问。

“噢呸，可别。”赫斯特说，“谁想被叫成贾斯珀？这可真是个烂到极点的名字。”

达尔努力不笑但还是没忍住。赫斯特也笑了。

“我还是继续叫你赫斯特。”达尔说，“但我要告诉你，我的内心喊的可是贾斯珀。”

“你乐意的话。”赫斯特说。

“贾斯珀贾斯珀贾斯珀。”达尔一口气说了三遍。

“好吧，”赫斯特说，“别闹了，我可不想在医院里灭了你。”

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马修·保尔森。

“可怜的孩子。”赫斯特说。

“他和你一样大。”杜瓦尔说。

“没错，可是我似乎能比他活得长久一点。”赫斯特说，“我们的时代可不一样。”

“也许吧。”达尔说。

“那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所带来的问题。”赫斯特说，“到了我们那会儿，如果他出了同样的事故，我们能治好他。我是说，安迪，你想想你竟然能从那么多恐怖的遭遇中幸存下来。”

“那是因为还没到我该死的时候。”达尔说，“这就像克伦斯基的无敌自愈能力一样，多亏了这狗血的剧情。”

“原因有那么重要吗？”赫斯特说，“我说实话，达尔，如果你快死了，但是幸存了下来，你还会介意治好你的是那些完全虚构的方法吗？不，因为你并没有死。我们的剧情想什么时候干掉我们就干掉，但这也不全是坏事。”

“你只是在努力为自己的默默无闻寻找证据和理由，”达尔说，“但不见得你就喜欢这剧情安排。”

“我没说我喜欢。”赫斯特说，“但别忘了，我可是唯一一个不必为了取悦观众而悲惨死去的角色。”

“这倒是不错。”达尔说。

“我们演的这部剧是一坨屎，”赫斯特说，“但这坨屎偶尔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直到它干掉我们为止。”

“干掉你为止。”赫斯特纠正道，“我也许能活下来，你可别忘了。”他指着马修说，“而且，如果他来到我们的世界，也许能被救活呢。”

听到这话，达尔沉默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赫斯特。赫斯特瞟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我在想事情。”达尔说。

“想什么？”赫斯特问。

“好好让剧情为我们所用。”达尔说。

赫斯特没正眼看他：“我肯定脱不了干系，对吧。”

“是的，贾斯珀，”达尔说，“完全正确。”

第二十章

查尔斯·保尔森打开了会议室的门，他们五个人正坐在里面。“抱歉，久等了。”他向五个人道歉，接着指着身后的另一个人说，“这位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剧本主创，尼克·维恩斯坦。事情的大概我已经和他说过了。”

“你们好，”维恩斯坦对他们五个打了声招呼，“哇噢，查尔斯果然没有在开玩笑。”

他们几个望着维恩斯坦，呆住了，最后还是赫斯特打破沉默：“现在事情更有趣了。”

“有什么有趣的？”维恩斯坦问道。

“维恩斯坦先生，您曾经在自己的戏里出演过角色吗？”达尔问。

“有过一次，大概是几季之前的事了。”维恩斯坦说，“有一个葬礼的镜头需要个龙套。我正好在场，他们就扔过来了一套戏服，让我做出悲伤的样子。怎么了？”

“我们认识您扮演的角色，”达尔说，“他名叫詹金斯。”

“真的？”维恩斯坦听后笑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忧郁疯狂的隐居者，一直没能从妻子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杜瓦尔说。

“噢，”维恩斯坦收起笑容，“对不起。”

“不过你看上去精神不错。”汉森好意地说。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维恩斯坦指了指他的胡茬。

“你说你有些事情想和我还有尼克谈谈。”保尔森对达尔说。

“是的，”达尔说，“我们有些想法，请先坐下。”

“詹金斯是谁？”二人坐下时，克伦斯基悄声问达尔。

“一会儿告诉你。”达尔说。

“请说吧。”保尔森说。他不时会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赫斯特。

“保尔森先生，维恩斯坦先生，我们因为一些缘由来到了你们的时代，”达尔说，“我们想要说服你们中止这部电视剧的制作。”

“什么？”维恩斯坦说，“为什么？”

“因为不这么做我们就得死。”达尔说，“维恩斯坦先生，每次你在剧本里让一个龙套死去，演这个角色的演员不过是走出片场然后去吃饭休息。但对于在那里的我们来说，那个人就真的死去了。每一集都有人这么死去。”

“呃，也并不是每一集。”维恩斯坦说。

“吉米，你来说。”达尔说道。

“在过去的六季中，《无畏号编年史》总共播出了一百二十八集。”汉森说，“其中有九十六集，每集至少有一个船员会死去。有一百一十二集里描述了各种各样的死法。在这部剧集进行到现在，你已经杀死了至少四百名无畏号船员，除此之外，当你写下其他飞船遭受毁坏或者星球遭受致命瘟疫袭击的剧情时，你手上的人命已经不计其数。”

“还不包括敌军的死亡人数。”达尔补充道。

“嗯，要是算上这一块的话数字可是指数级增长了。”汉森说。

“他可是把这部剧集好好地研究了一番。”达尔指着汉森对维恩斯坦说。

“这些死亡并不是我的过错。”维恩斯坦说。

“是你把他们写死的。”杜瓦尔说。

“又不都是我写的，”维恩斯坦说，“还有别的剧作者。”

“你是主创。”赫斯特说，“所有的剧本都必须得到你的认可。”

“我们并不是要把这些人的死都归咎于你。”达尔打断了他们的争执，“你也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只是在你看来你不过在写一些虚构的情节，但对于我们来说，一切事情都真切地在发生。”

“怎么可能会这样？”维恩斯坦说，“我在这里写的东西怎么可能改变你的现实呢？这听上去毫无道理。”

赫斯特冷笑一声：“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这是什么意思？”维恩斯坦转过头看着赫斯特。

“你觉得我们的世界有道理可言吗？”赫斯特说，“你把我们丢进这样的世界里，在空间站里到处都是叉车杀人狂在走来走去，因为，当然了，这些机器杀人狂存在得可合情合理了。”

“还有冰鲨。”杜瓦尔说。

“还有博格维陆虫。”汉森说。

维恩斯坦举起一根手指说：“那些博格维陆虫可不关我的事。”他说，“我得了禽流感请了两周的假。写那一集的作者很喜欢《沙丘》[16]。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为此我们还挨了赫伯特遗产委员会一顿批呢。”

“为了来这里，我们冲进了一个黑洞。”赫斯特说着指向克伦斯基，“而为了保证事情顺利进行我们还不得不绑架了这个可怜虫，因为他是你戏里的主角，不会在镜头外死掉。想想吧——物理定律都因为他的主角光环而让步了。”

“不光如此，我总是遭受各种各样的惨剧，”克伦斯基说，“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些狗屎事情。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你们总得至少让主角之一饱受折磨。这真是太烂了。”

“你甚至还让他神速复原，好再虐他一顿。”杜瓦尔说，“现在在我看来，这太残忍了。”

“还有一个盒子。”汉森示意达尔开口。

“盒子？”维恩斯坦不解地看着达尔。

“每次你写到伪科学的时候，解决的方法就是让我们把问题丢给这个盒子，然后它就会在最戏剧性的时刻非常合时宜地吐出完美的答案。”

“我们可没有在剧本里写什么盒子。”维恩斯坦困惑地说。

“但你写了一堆伪科学的东西，”达尔说，“从头到尾都有，所以相应的有了一个万能的盒子。”

“你的科学老师干嘛去了？”赫斯特说，“我真是好奇你上学时在干吗。”

“我从西方学院毕业的，”维恩斯坦说，“那里的科学课程可是强项。”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去听过吗？”杜瓦尔说，“我得毫不客气地告诉你，我们的世界真是乱七八糟。”

“别的科幻作品都有专业的科学顾问。”汉森说。

“这是科幻，”维恩斯坦说，“第二个字也有它的意义！”

“但你把这科幻写得很烂。”赫斯特说，“然后我们还得生活在其中！”

“伙计们，”达尔打断了众人的争吵，“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正题是什么？”保尔森问道，“你们说有个想法想和我们沟通一下，但到目前为止我听到的全是对我的主创的攻击和抱怨。”

“搞得我都有点想自我防卫了。”维恩斯坦说。

“别这样。”达尔说，“我再说一次，你以前不知道。但是现在你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来阻止你们继续拍剧。”

保尔森张了张嘴，想要发表一系列的反对理由来说明这事是不可能的。达尔抓住他的手抢先制止了他：“现在我们就站在你们面前，我知道单纯的中止拍摄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现在不是要中断拍摄，因为我从中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对你我来说都有好处。”

“那就说说你的想法吧。”保尔森说。

“查尔斯，你的儿子现在处于昏迷中。”达尔说。

“是的。”

“而且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了。”

“是的。”保尔森过了片刻说，转开了头，眼眶湿润，“是的。”

“千万别这么说，”维恩斯坦说，“我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不可能了。”保尔森说，“罗大夫昨天告诉我了，扫描结果出来了，他的脑功能持续恶化，现在完全靠仪器维持各项生理机能。我们等家人都聚齐了和他告别之后，就拔掉仪器。”他看着静静坐在那里的赫斯特，又对达尔说，“除非你有什么办法。”

“我有，”达尔说，“查尔斯，我想我们能救活你儿子。”

“告诉我该怎么做。”保尔森说。

“我们把他带走，”达尔说，“回到无畏号上。在那里他可以接受治疗。我们拥有先进的技术。即使我们做不到，”他指着维恩斯坦，“我们还有剧情。让维恩斯坦先生在其中一集里写赫斯特受伤但是活了下来，被送进医务室之后康复了，事情就会这么发生。赫斯特能活下来。你的儿子也能活下来。”

“把他带到剧中的世界，”保尔森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是我的想法，”达尔说，“大致如此。”

“大致如此。”保尔森皱起眉头。

“从逻辑上还有一些硬伤，”达尔说，“还有一些——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了——目的论上的矛盾。”

“比如说？”保尔森问。

达尔转向同样皱着眉的维恩斯坦说：“我想这会儿你已经想到一些了。”

“没错，”维恩斯坦指着赫斯特说，“首先你们的世界就会出现两个你。”

“你可以写个理由什么的。”保尔森说。

“可以是可以，”维恩斯坦说，“但就会变得更混乱而无意义可言。”

“这对你来说还算个问题？”赫斯特问。

“问题是，他们的世界出现两个他，就意味着这里的世界没有他。”维恩斯坦无视了赫斯特的问话，“你的儿子曾是——抱歉，现在也是担任着一个角色的演员，如果他们俩都走了，就没有人来演这个角色了。”

“我们会找人来接替的。”保尔森说，“找长得像马修的人。”

“但这样就会引起后续的问题，哪一个——”维恩斯坦看着赫斯特。

“赫斯特。”赫斯特报上自己的名字。

“哪一个赫斯特受到这里这个角色的影响。”维恩斯坦说，“除此之外，我得首先承认我完全不明白这种扭曲的方式如何能生效。但如果是我来尝试，就不会找人来替代赫斯特，因为无法确定会对你儿子的治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可能会变得不再是他自己了。”

“是的，”达尔说，“所以我们才提议用以下这个解决方案。”

“我留下来。”赫斯特说。

“那么，你留在这里，作为我的儿子。”保尔森说，“你奇迹般地康复，然后我们拍一集让你来扮演我的儿子，而且好好地活着。”

“大致如此。”赫斯特说。

“你们不停说着‘大致如此’，到底是什么意思？”保尔森大声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达尔又望着维恩斯坦。“告诉他吧。”他说。

“噢，该死。”维恩斯坦说着，在椅子上坐直了。“是和原子有关的吧。”

“和原子有关？”保尔森说，“那是什么意思？”

维恩斯坦挠挠头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白痴。”接着他对保尔森说，“查尔斯，写到艾伯纳西他们回到过去的那一集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个设定，他们只能在过去停留六天，之后构成他们身体的原子就会回到自己该待的时间线上去。”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尼克。”保尔森说，“解释得通俗点儿给我听。”

“意思是如果我们在这里待上六天，我们就会死。”达尔说，“而且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了。”

“相应地，如果马修去往他们的时间线，他也只能待六天，不然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维恩斯坦说。

“这是什么狗屁设定！”保尔森冲着维恩斯坦发火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维恩斯坦伸出手护着脑袋。“我怎么知道有一天我们会站在这里聊这种事情呢？”他委屈地说，“老天啊，查尔斯，我们只是想着怎么做完那该死的一集。我们只是给个理由让他们能在一个限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那时候这设定还挺合理的。”

“好吧，那把那部分改了。”保尔森说，“用新的规则。穿越时空的人乐意待到死就能待到死。”

维恩斯坦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达尔。达尔明白他的意思，说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我们就是以这个设定为前提回溯时间的，而且，不光只是这一集里出现的，我们在剧情以外也照样生活着。这意味着就算你能改剧本，如果没有被摄录下来的话也不会起到作用。我们都必须遵守这条规则。”

“他们说得对。”保尔森指着船员们对维恩斯坦说，“你描写的那个宇宙简直扯淡。”维恩斯坦缩了缩脖子。

“他并不知道会这样，”达尔对保尔森说，“你别怪他。而且我们需要他，所以请别解雇他。”

“我没打算解雇他。”保尔森盯着维恩斯坦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解决这事。”

维恩斯坦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转向达尔说：“帮帮忙吧。”

“接下去的话听上去也许有点疯狂。”达尔说。

“之前还不算疯狂吗？”维恩斯坦问。

达尔对保尔森说：“赫斯特留在这里，”他说，“我们带走你的儿子。我们回到我们的时空去，而他——”他指着维恩斯坦说，“在剧本里写，穿梭艇上的人就是赫斯特。我们并不打算偷偷带他去，也不打算让他成为另一名龙套。他得是情节的中心人物。我们用全名来称呼他。叫他贾斯珀·艾伦·赫斯特。”

“贾斯珀？”杜瓦尔对赫斯特说。

“现在别找茬。”赫斯特说。

“那么我们就叫他贾斯珀·艾伦·赫斯特，”保尔森说，“那又如何？他仍然是我的儿子，而不是你们的朋友。”

“不，”达尔说，“除非我们说他不是。如果剧作者说他是赫斯特，那他就是赫斯特。”

“但是——”保尔森又收了声，看着维恩斯坦说，“这在我看来简直扯淡，尼克！”

“确实，”维恩斯坦说，“但事情的关键在于，它没必要有意义，只要发生就好了。”他又对达尔说，“你正在利用这个剧集的粗劣世界观为自己所用。”

“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但确实如此。”达尔说。

“那原子的问题又怎么解决？”保尔森说，“我觉得这还挺头疼的。”

“如果赫斯特留在这里，你的儿子去了那里，确实会出问题。”维恩斯坦说，“但如果，赫斯特确实在那里的话，那么你的儿子就确实在这里，他们的原子就会很安分。”他对达尔说，“对吧？”

“是这样的。”达尔说。

“我喜欢这个计划。”维恩斯坦说。

“那么我们确定这么做有用。”保尔森说。

“不，我们不确定。”赫斯特说。所有的人都看着他问：“什么？”他回答道：“我们并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也许我们理解得并不对。不管怎样，保尔森先生，你的孩子都是会死的。”

“但这计划不成功的话，你也会死。”保尔森说，“你本不必去死的。”

“保尔森先生，实际上，就算你的儿子没有陷入昏迷，有朝一日他厌烦了做演员，你也还是会把我杀掉。”赫斯特指着维恩斯坦说，“更准确地说，是他会杀掉我。也许我会被一个太空怪兽吃掉或者是死于其他蠢到爆的原因。你的儿子这会儿在昏迷，也许我还得以活下去，但如果某天无畏号在太空战斗的时候，我正好在六号甲板上，大概我就会变成一名被吸进太空的无名小卒。不管怎么样，我都随时会毫无意义地死掉。”

他环视着桌面的每一个人。“我想说明的是，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死得有价值——那就是拯救你的儿子。”他看着保尔森说，“这样我的生命也算是做了些有益的事情，而不像迄今为止一样碌碌无为。如果计划奏效的话，你的儿子和我都能活下去，这事情却是我们原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我不吃亏。”

保尔森站了起来，走向坐在房间另一头的赫斯特，一把搂住他，抽泣着。赫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保尔森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对赫斯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他又看着其他几名船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既然如此，”达尔说，“我有些提议。”

第二十一章

出租车在西方大道北侧转弯驶上泰雷斯东路，接着减速，最后在一幢黄色的小屋前停了下来。

“您的目的地到了。”出租车司机说。

“您能在这里等我吗？”达尔问，“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我得打表。”司机说。

“没问题。”达尔说着走下车，沿着一条砖石小路来到屋前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一位女士来开门了。“别再给我什么《守望台》[17]了！”她说。

“什么？”达尔听不明白。

“也不要《摩门经》！”她说，“我是说，谢谢你。我很感谢你们的关心。但我很好。”

“我确实要来给您一些东西，但并不是您说的那些。”达尔说，“但我想先确认一下，您就是萨曼莎·马丁内斯女士吗？”

“是的。”她说。

“我叫安迪·达尔。”达尔说，“也许可以说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他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她站着没动。“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就知道了。”达尔建议道。

“很抱歉，达尔先生，但是对于星期六早晨敲开我的房门问我的名字又递给我神秘包裹的陌生男子，我可没法不怀疑。”马丁内斯说。

达尔笑了。“确实如此。”他说着，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半球形物体，达尔立刻意识到那是一个全息投影仪。他启动投影仪，一个很像萨曼莎·马丁内斯的全息图像出现了，悬浮在投影仪的上方。她穿着婚纱，站在一个刮净胡子版的詹金斯身边。达尔把投影仪递过去给她看。

马丁内斯静静地盯着图像看了一会儿，说：“我不明白。”

“确实很复杂。”达尔承认道。

“你把我的脸拼到这张照片上了吗？”她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指着浮在空中的投影图像问，“是苹果公司的新产品吗？”

“如果您想问我是不是伪造了图像的话，答案是否定的。”达尔说，“至于这个投影仪，更准确地来说它是个原型机。”他触碰了投影仪的表面，变成了另一张詹金斯和马丁内斯的二人图像，他们非常快乐地看着彼此。几秒钟后，图片又切换到了下一张。

“我不明白。”马丁内斯重申。

“您是个演员。”达尔说。

“曾经是。”马丁内斯说，“演了几年的戏，没取得什么大的成绩。现在我是个老师。”

“您当演员的时候，曾经在《无畏号编年史》里演过一个小角色，”达尔说，“您还记得吗？”

“是的，”马丁内斯说，“我的角色是被射杀的，在整集里我大概就露面了一分钟。”

“这就是那个角色。”达尔说，“她名叫玛格丽特。照片里的男人是她丈夫。”他伸手把投影仪递给马丁内斯，这次她接了过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门内的一张小台子上。她转身对达尔说：“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并不是，”达尔说，“我没打算欺骗您或者推销什么东西。过了今天，您就不会再看到我，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东西给您。”

“我不明白。”马丁内斯第三次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弄到我这些照片的，而且照片里的我还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

“这些不是我的照片，是他的。”达尔说着，捧着投影仪的盒子走近马丁内斯。“请拿着。里面有他的留言。也许他能比我解释得清楚一些，我觉得。”

马丁内斯接过盒子，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是他写的？”她问。

“是的。”达尔回答。

“他为什么没来？”马丁内斯问，“他为什么不亲自送来？”

“事情很复杂。”达尔也重复着同一句话，“但我想，就算他能自己来，他也不敢。而且我想见到您会让他心碎的。”

“因为她？”马丁内斯说。

“是的。”达尔说。

“他想见我？”马丁内斯问，“这是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吗？”

“这是他自我介绍的方式，我想是的。”达尔说，“但恐怕他没法来见您。”

“为什么？”马丁内斯问。

“他这会儿人在别处。”达尔说，“而这是最简单的联系上您的方式。也许他在信上能说得更清楚一些。”

“我很抱歉我又得啰嗦一次，但我还是不明白。”马丁内斯说，“你跑到我的家门口带来了长得像我的人的照片，说那个人是我曾经在电视剧里演过的出场一分钟就死了的角色，而且照片还是我在剧中的丈夫给你的。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匪夷所思吗？”

“是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马丁内斯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您是在问我的想法吗？”达尔问道。

“是的。”

“因为他很想念他的妻子。”达尔说，“他太想她，以至于他的生活完全乱了套。这么说也许很难理解，但您在这里好好地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他妻子生命的延续。所以他把他妻子的照片寄给你。他希望能和您分享他与他妻子的一些点滴。”

“但为什么？”马丁内斯问。

“因为这是他告别她的方式。”达尔说，“他把她交给您，这样他就可以放下过去，安度余生了。”

“是他告诉你这些的？”

“不是的，”达尔说，“但我想这就是他这么做的原因。”

马丁内斯快步走进房间里。一分钟后她回来了，手上拿着手帕擦着眼泪。她望着达尔，轻轻地笑着说：“这可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奇怪的星期六早晨了。”

“打扰到您我很抱歉。”达尔说。

“不，没关系。”马丁内斯说，“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我正在了却你朋友的心愿，对吧？”

“我想是的。”达尔说，“我非常感谢您。”

“我很抱歉，”马丁内斯说着侧身让开，“你需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我很乐意，但是不行。”达尔说，“我的出租车还在打表呢，而且也有人还在等我。”

“回到你那神秘复杂的地方去？”马丁内斯问。

“对。”达尔说，“这提醒我了。那个投影仪和信也许几天后就会消失的。”

“就像……蒸发了一样？”马丁内斯说，“就像什么‘这封信在几秒钟后就会自毁’之类的？”

“差不多。”

“你是个间谍什么的吗？”马丁内斯笑着问。

“这很复杂。”达尔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不管什么情况，我都建议做好备份。也许您可以把图像投影到白墙上然后把它们翻拍下来，然后可以把那封信扫描下来。”

“我会的。”马丁内斯说，“谢谢你的建议。”

“别客气。”达尔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马丁内斯说，“你的朋友，你回去以后就会见他吗？”

“是的。”

马丁内斯走出大门，在他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代我转交给他。”她说，“告诉他我很感谢，还有我会为他好好照顾好玛格丽特的。”

“我会的，”达尔说，“我保证。”

“谢谢你。”她凑过来在达尔的另一边脸上轻啄了一下。“这是给你的。”

达尔笑了：“谢谢。”

马丁内斯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房里。

“怎么样，你有心理准备了吗？”达尔坐在穿梭艇里，对赫斯特说。

“当然还没有。”赫斯特说，“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那么你们回到原来世界的那一瞬，我就会被转变成马修，从这个活蹦乱跳的健康身体变成身心都严重受损的状态，对此我只能祈祷我们的认知没有出错，二十五世纪的医疗水平足以治愈我。如果不是完全按照计划进行，那么四十八小时后我的原子就四散而逃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诚心请教你，我该如何做好准备呢？”

“你说得没错。”达尔说。

“我怎么就听了你的话，乖乖同意这个计划了呢。”赫斯特说。

“看来我挺雄辩的。”达尔说。

“不过以前芬恩让我帮他保管药片、说都是糖果的时候，我也相信了。”赫斯特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们确实是糖渍的。”达尔说。

“我想说的是，反正我就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赫斯特说。

“我可不赞同这一点。”达尔说。

“哦，你当然这么说啦，”赫斯特说，“你都已经说服我执行你这个荒唐的计划了。”

他们两人正看着马修·保尔森，马修的担架被一大堆便携的生命维持装置包围着。杜瓦尔正在检视每个设备及其连接着的那个昏迷的病人。

“他怎么样了？”达尔问。

“情况很稳定，”杜瓦尔说，“这些仪器都开足了马力，而且我可以用这艘穿梭艇上的适配电源，所以不用担心设备电量耗尽。只要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我们成功到达目的地，期间他没有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我想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万一发生了呢？”赫斯特问。

杜瓦尔看着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她探过身子拍了拍赫斯特的肩膀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伙计们，我们得出发了。”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克伦斯基说，“我们从格里菲斯公园出来已经暴露了行踪，至少有三架飞机正朝我们飞来。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优哉游哉啦，不然事情会更加不可收拾。”

“明白。”达尔说着，回头问赫斯特，“那么现在你应该准备好了。”

“是的。”赫斯特说。他们走出舱外，走进了位于马里布的查尔斯·保尔森家的院子里。他和他们一大家子的人都在那里迎接赫斯特。一直陪着他们的汉森看到达尔，便回到队伍里。赫斯特则加入到保尔森的家人当中。

“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知道结果？”保尔森问达尔。

“我们会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飞往我们用过的那个黑洞，”达尔说，“今天之内就能到达。我想，什么时候你儿子恢复常态，应该就是我们成功了。”

“如果计划奏效的话。”保尔森说。

“如果计划奏效的话，”达尔表示同意，“我们就相信它会奏效吧。”

“嗯，是啊。”赫斯特说。

“现在，”达尔对保尔森说，“我们在所有问题上都已经达成共识了吧。”

“是的，”保尔森说，“你们几个的角色在接下来都不会死，而且剧本也不会随意地让龙套当炮灰了。这部戏下一季就会完结，而且我们不会再创作基于你们的时间前后一百年背景的作品了。”

“那么这一集呢？”达尔问，“我们计划的所有事情发生的这一集。”

“尼克几分钟前给我消息了，”保尔森说，“他说他已经有个大略的框架了。剧本一写好，我们会进行润色，然后全力进行制作，只要……呃，只要我们知道你的计划是否会成功。”

“一定会的。”达尔说。

“不过对于制作日程来说可就是雪上加霜了。”保尔森说，“我得自己掏腰包来付这一集的费用了。”

“会物有所值的。”达尔说。

“我知道。”保尔森说，“如果事情都如预期，对你来说也是够呛的一集。”

“当然。”达尔说。赫斯特白了他一眼。

“我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了。”汉森说。从穿梭艇舱内传出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达尔看着赫斯特。

“好运。”赫斯特说。

“回见。”达尔说完，转身朝穿梭艇走去。

在直升机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差不多了，”他们靠近黑洞时，克伦斯基发话了，“大家都做好传送准备。达尔，过来坐在副驾驶位子上。”

“我可不会开穿梭艇。”达尔说。

“不需要你来开，”克伦斯基说，“只是万一那个狗血作家写了什么爆炸啊我飞出去啊的情节时，你得帮忙按下那个自动回溯着陆装置的按钮。”

达尔站起身问杜瓦尔：“赫斯特还好吗？”

“他很好，一切正常。”杜瓦尔说，“虽然他暂时还不是赫斯特。”

“不管怎样就这么称呼他吧，”达尔说，“也许会有影响呢。”

“听你的。”杜瓦尔说。

达尔坐在副驾驶位上，对克伦斯基说：“你还记得该怎么做吧？”

“对准吸积盘和史瓦西半径之间的空隙开过去，然后把引擎功率加大到百分之一百一十。”克伦斯基试探地说，“我记得。虽然如果来的路上让我亲自实践一下会更好。不过没办法，你们把我关在箱子里。还没穿裤子。”

“对此我很抱歉。”达尔说。

“不管怎样这不重要了。”克伦斯基说，“别忘了我可是你们的护身符，我们肯定能顺利回到过去的。”

“真希望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也能顺利。”达尔说。

“如果你们的这个计划成功了，”克伦斯基说，“我们怎么样才能知道呢？”

“当我们救活了赫斯特，而他就是赫斯特的时候。”达尔说。

警报声响起。“十秒后传送。”克伦斯基说，“所以我们要回到无畏号上才知道了。”

“也许吧。”达尔说。

“也许？”克伦斯基重复了一遍。

“我想有一种方法可以知道。”达尔说。

“什么方法？”克伦斯基问。

穿梭艇从吸积盘和史瓦西半径之间那个不规则的缝隙穿了进去，同时开始了传送。

显示屏被弗尔山星球的巨大图像填满了，星球上方有数十艘飞船，其中也包括无畏号，正在激烈地交战。

舱内红光闪烁，警铃大作。

最近的那艘舰船闪出火光，朝着穿梭艇射出数发导弹。

“当我们返航的时候，欢迎仪式就该搞热烈点儿。”达尔说。

克伦斯基大叫了一声把穿梭艇切换到规避模式，达尔感到一阵晕眩。

第二十二章

“有五发导弹飞过来了！”达尔一边强忍着飞船俯冲引起的腹部不适，一边努力地看着副驾驶位上的监视信息。

“我知道。”克伦斯基说。

“引擎功率已经降至最低，”达尔说，“我们的燃料耗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克伦斯基说。

“有什么防守办法吗？”达尔问。

“它可是艘穿梭艇，”克伦斯基说，“看我的吧。”他猛地一转舵。导弹们改变路线，分散了原始的阵型，继续紧咬不放。

一条信息跃然出现在达尔的屏幕上：“三发导弹锁定目标，六秒后击中。”

克伦斯基仰起头，仿佛在对着天堂喊话：“老天爷啊，老子可是个主角！别让我死！”

这时，从无畏号发出一道光束，消灭了最近的那一颗导弹。克伦斯基操纵着方向舵，避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导弹残骸。无畏号的脉冲光束又湮没了其他四发导弹，彻底摧毁了它们。

“哎呀妈呀，居然真的有效！”克伦斯基说。

“你是不是后悔没早一点知道自己开了外挂？”达尔饶有兴趣地说。

穿梭艇的通讯机响起。“克伦斯基，请回话。”另一端传来了艾伯纳西的声音。

“我是克伦斯基，请讲。”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艾伯纳西说道，“你们把载体带回来了吗？”

载体？达尔寻思着，然后立刻想起赫斯特体内携带着一种侵入性的细胞，细胞的DNA其实是一段加密的信息，详细阐述了弗尔山星右派领袖的最终愿望和遗嘱，如果这个信息公开了，很可能会中止弗尔山的宗教战争，这对于冲突中任何一个派别的领袖来说大概都是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才有那么多战舰前来围攻，目的是摧毁这艘穿梭艇。

接着达尔意识到，在那一刻之前，这些事情都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现在，所有的都成了现实。

“是的。”克伦斯基说，“我们带回了载体赫斯特船员。但他病得很严重，舰长。我们只能勉强让他别断气儿。”

达尔的副驾驶位上，一个表盘开始闪烁。“又来了三发导弹！”他话音未落，克伦斯基已将穿梭艇又切换到了新的规避模式。

“克伦斯基，这里是首席医学官哈特奈尔，”响起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赫斯特船员的免疫系统对那些细胞产生了严重的排异作用，并且已受到了严重损坏。如果你们不及时把他送到无畏号上来，排异反应会导致生命危险，那些细胞也会死的。”

“我们正在遭受袭击，”克伦斯基说，“很难到达主舰！”

又一束脉冲光束从无畏号上发出，把三枚导弹瞬间化为乌有。

“克伦斯基，你们只管往无畏号冲，”艾伯纳西说，“那些导弹我们来解决。完毕。”

“载体？”后座上的杜瓦尔发话了，“他的DNA里携带了一段加密信息？这简直太扯淡了！”

“尼克·维恩斯坦可没有多少时间来写这一集的剧本，”达尔说，“饶了他吧。”

“他连这个都写了？”克伦斯基指着显示屏说，上面是他们前方太空战的情形。“如果我还有机会见到他的话，一定痛扁他一顿。”

“专心点，”达尔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回到无畏号上。”

“你觉得保尔森儿子的灵魂已经成功附在赫斯特原来的身体上了吗？”克伦斯基问。

“啥？”达尔问。

“你觉得他们俩的互换成功了吗？”克伦斯基问道。

达尔回头看了看担架上的那尊躯体，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

“有‘也许’就够了。”克伦斯基说着，中止了飞船的规避模式，然后把加速杆推到头，全力朝着无畏号直冲了过去。周围的弗尔山的飞船集体朝着他们发射出各种导弹、光束和火箭弹。无畏号也像一棵圣诞树一样火力全开，尽可能地拦截了敌方的所有攻击。

“这可真是个下策。”达尔对克伦斯基说道。克伦斯基死死盯着前方，仍旧义无反顾地驾驶着飞船朝着无畏号冲去。

“要么活要么死，”克伦斯基说，“别那么多废话！”

“我还是更喜欢变成宿命论者之前的你。”达尔说。

一枚导弹击中了右舷，把穿梭艇撞出了轨道。飞船的惯性阻尼器闪起了警示灯，强大的作用力把赫斯特、杜瓦尔和汉森甩得东倒西歪。

“别往枪口上撞！”杜瓦尔大吼。

“有意见提给作家！”克伦斯基回敬道。

“什么狗屁借口！”杜瓦尔说。又一枚导弹擦身而过，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穿梭艇从敌船的交叉射击中跻身前行，继续朝着无畏号飞去。

“机库在舰尾，”达尔说，“我们方向不对！”

“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作者对我这名飞行员的巨大热情！”克伦斯基说完，驾驶飞船以反向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轨迹向无畏号俯冲。达尔看着无畏号的图像在屏幕上一边旋转一边变大，发出了一声悲鸣。导弹嗖嗖地从艇旁飞过，穿梭艇摇摇晃晃地前行，好几次都险些被击中。达尔已经确信他们会在无畏号上一头撞死时，飞船冲进了机库，重重地撞在甲板上。船体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外部零件七零八落地掉了一路。

克伦斯基大吁一口气，关闭了引擎。“这才是集好剧。”他说。

“我死也不坐你的飞船了。”坐在后座的杜瓦尔说道。

“时间紧迫。”克伦斯基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达尔觉得他一定是被剧情操纵了。“我们得把赫斯特送去医务室。达尔，你和我抬担架左边。杜瓦尔，汉森，你们俩抬右边。伙计们，跑起来！”

达尔扯开了固定搭扣，一把抓起担架，动作的干净利落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克伦斯基已经在剧情的影响下乖乖用赫斯特来称呼担架上的人了。

当他们抬着担架沿着走道一路小跑时，传来了无畏号受到攻击的沉重爆炸声。

“现在我们已经登舰，敌船就都把目标对准无畏号了。”克伦斯基说，“我们得抓紧。”飞船又更为猛烈地摇晃起来。

“我们等很久了。”医学官哈特奈尔对冲进医务室的四人说道。“再晚一点连医务室都没了。也许整艘飞船都不会剩下。”

四人安放担架的时候，达尔听见自己说：“我们就不能撤退吗？”

“因为受到袭击，引擎已经瘫痪了。”哈特奈尔说，“我们无处可逃。如果没法尽快从他那里获取信息，我们都得死。行动！”他们抬起赫斯特，把他放在手术台上。哈特奈尔飞速敲击着数据板，赫斯特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

“好了，他的生理机能暂时停止了。”哈特奈尔说，“直到我们完成任务，他都会保持现状。”他盯着手中的数据板，皱起眉头说，“这些骨折和脑外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来的路上可颠簸了。”克伦斯基说。

哈特奈尔看着克伦斯基，想说点什么，但紧接着整条舰船倾斜了过来，除了赫斯特以外所有的人都摔倒在甲板上。

“噢，情况可真不太妙。”杜瓦尔说。

哈特奈尔的通讯机响了。“这里是舰长。”艾伯纳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载体的情况怎么样了？”

“赫斯特船员还活着，现在被冷冻起来了。”哈特奈尔说，“我正要对侵入性细胞进行取样然后开始解码。”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你还得更快点，”艾伯纳西说，“我们正在承受着无法承受的攻击。我们现在就要得到解码的信息！”

“现在是不可能的。”哈特奈尔说，“最长的时限是多少？”

又是一阵震动，所有的指示灯都开始闪烁。“我只能给你十分钟，”艾伯纳西说，“可别用光它们。”然后舰长中止了通讯。

哈特奈尔看着众人说：“我们死定了。”

达尔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敢保证刚才那句话不是剧情让他说的，他心想。

“安迪，”汉森说，“盒子。”

“噢对，”达尔说，“盒子。”

“盒子是什么？”哈特奈尔问。

“给我一份样本。”达尔对他说。

“为什么？”哈特奈尔问。

“我把它带到外星生物实验室去，在那里做解码。”达尔说。

“在这里我们有同样的设备——”哈特奈尔说。

达尔看了克伦斯基一眼示意他帮腔。“让他去吧，哈特奈尔，”克伦斯基说，“不然我们全都会被你害死的。”

哈特奈尔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把他的取样器扎进赫斯特的胳膊，然后将取样瓶递给达尔。“给你。然后请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迪，”汉森说，“从这里到外星生物实验室一定会穿过六号甲板的。”

“没错，”达尔扭头对克伦斯基说，“请和我一起去吧。”

“谁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事？”哈特奈尔又问了一遍。达尔和克伦斯基则冲出大门来到走道里。

“六号甲板怎么了？”克伦斯基边跑边问。

“我们受到攻击的时候似乎那里总是会发生爆炸。”达尔说，“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你又把我当护身符了对吧？”

“不完全是。”达尔说。

六号甲板发生了爆炸，现在一片火海。

“走道被隔断了！”克伦斯基大声说道。

“到这里来！”达尔说着，砸开了一扇通往货道的大门。一阵爆炸产生的热浪和冲击波立刻涌进门内。一等克伦斯基进来，达尔就重重地关上门，这时门外又发生了一起爆炸。

“往这边走。”达尔说道，接着他们绕开一辆辆运料车，在通往另一侧甲板的货道里鱼贯前行，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主通道上。

柯林斯上尉看到达尔可显得不怎么高兴。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说。达尔没理睬她，径直走向储藏室，把那个盒子取了出来。

“嘿！你可不能当着克伦斯基的面用这个东西！”柯林斯走过去想要阻止达尔。

“把她带走。别让她靠近这里。”达尔对克伦斯基说。

“明白。”克伦斯基说。柯林斯猛地停下动作。

“把她的数据板拿来。”达尔说。克伦斯基照办。

“还剩多久？”达尔把盒子放到感应区。

“七分钟。”克伦斯基回答。

“足够了。”达尔说着，把取样品放进盒子里，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按钮。他走向克伦斯基，拿过柯林斯的数据板，登出她的账号，又登入了自己的。

“现在该干吗？”克伦斯基问达尔。

“等待。”

“等多久？”

“看造成戏剧化结果需要多久了。”

克伦斯基紧紧盯着盒子。“所以当时我感染上梅洛维亚瘟疫的时候，就是多亏这玩意儿我才没化成一摊水？”

“正是。”达尔说。

“荒谬至极。”克伦斯基说。

柯林斯目瞪口呆地瞪着克伦斯基。“你原来知道？”她说，“你本来不该知道这些的。”

“现在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克伦斯基说。

盒子发出了“叮”的一声，大量的分析数据流入了数据板。达尔随意地扫了一眼说：“好了，回医务室吧。”于是和克伦斯基冲出外星生物实验室，穿过那条通道回到了六号甲板。

“我们快到了。”克伦斯基说，接着他们钻出货道，发现六号甲板已然成了一片火海。

飞船猛地一震，六号甲板主通道塌了下来，砸向达尔，一片锯齿般锋利的金属刺穿了他的肝脏部位。达尔默默地看着碎片，接着抬头对克伦斯基说：“你非得说一句‘快到了’。”他蠕动嘴唇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淌。

“噢！天哪！达尔！”克伦斯基一边喊着，一边试图把碎片取出来。

“停下。”达尔说。克伦斯基没有听他的。“别动！”达尔用更大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克伦斯基停了下来。达尔把紧攥在手中的数据板递给克伦斯基。“没时间了。把这些结果拿去导入医务室的电脑里。别理会哈特奈尔的争执。数据传输完毕之后，剧情会来收场的。一切都会实现的。但得先到那里。快点。”

“达尔——”克伦斯基欲言又止。

“所以我才要你和我一起行动，”达尔说，“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挽回事态。快走吧。来个漂亮的大逆转，克伦斯基，来个大逆转。”

克伦斯基点点头，拿过数据板，朝前狂奔而去。

达尔忍着伤口的剧痛躺在地上，在失去知觉之前，他一直在想着赫斯特应该能活下去，整艘飞船都能获救，他的伙伴们将不用在剧情的蹂躏之下度过他们的余生。只需要再以一个龙套的戏剧化死亡为代价就能实现大团圆。他的戏剧化死亡。

这交易很划算，他寻思着，努力打起精神，想要目睹一切的终结。很划算。救了他的朋友们。救了马修·保尔森。救了无畏号。真的很划算。

但当视野渐渐变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时，一个念头占据了他仅存的意识。

都见鬼去吧，我想要活下去！它如此说着。

但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别演戏啦！”一个声音说，“我们知道你醒了。”

达尔睁开了眼睛。

赫斯特正站在他面前，身边是杜瓦尔和汉森。

达尔对赫斯特笑了。“成功了，”他说，“是你。真的成功了。”

“当然。”赫斯特说，“凭啥不能成功？”

达尔虚弱地笑了笑，想要坐起身但是做不到。

“你被固定在医疗椅上啦，”杜瓦尔说，“你的肝脏正在再生，然后还有大量烧伤的皮肤以及受损的胸骨需要修复。你要是知道动一下是什么感觉的话一定不想再动了。”

“我得这样子待多久？”达尔问。

“四天。”汉森说，“你可真是太惨了。”

“我以为我死定了呢。”达尔说。

“如果没人救你的话你真的死定了。”杜瓦尔说。

“谁救了我？”达尔问。

又一张面孔映入视野。

“詹金斯！”达尔轻呼一声。

“你刚好倒在货道的大门外，”詹金斯说，“我就顺手救了一下。”

“谢谢你。”达尔说。

“没必要谢我，”詹金斯说，“我只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法知道你是否把消息成功转达出去了。”

“我转达了。”达尔说。

“然后呢？”詹金斯问。

“事情进展顺利，”达尔说，“我应该替她给你一个吻。”

“呃，那还是回头再说吧。”詹金斯说。

“你们俩在说啥？”杜瓦尔插嘴道。

“一会儿告诉你。”达尔说着，又扭头对詹金斯说，“所以你已经从你的藏身洞穴回到了阳光下。”

“是的，”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太好了。”达尔说。

“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都成了英雄。”赫斯特说，“那条‘信息’从我的身体取出来之后，由无畏号进行了一次广播，结束了弗尔山的宗教战争。运气真是太好了。”

“真令人惊讶。”达尔说。

“当然，如果你追根究底的话一切都毫无意义。”赫斯特说。

“从来都没有意义。”

当天的晚些时候，达尔的伙伴们都离开时，他迎来了又一位访客。

“金科学官。”达尔打了个招呼。

“少尉，”金说，“你好点了吗？”

“医生是这么说的。”达尔说。

“克伦斯基上尉告诉我，是你破译了密码，这样一来右派领袖最后的心愿和遗言也得以公示天下了。”金说。

“我想是这样，”达尔说，“虽然我无法问心无愧地将其当作自己的功劳。”

“不管怎样，鉴于你的勇猛和自我牺牲精神，我已经写信向上级表彰你的功勋，”金说，“如果被认可的话——应该毫无悬念——你会得到晋升。所以请让我提前对你说，祝贺你，上尉。”

“谢谢您，长官。”

“还有一件事情，”金说，“几分钟之前，我收到宇联最高指挥部发出的绝密信息，我被授权当面宣读给你听，而且只能你一人听。”

“没问题。长官，”达尔说，“我洗耳恭听。”

金掏出了他的通讯机，按下屏幕的按钮，朗读着上面的文字。“安迪，我不知道这些话能否传达给你。尼克写了这一幕的剧本，而我们也拍摄了这一幕，但显然，它不会在电视上播出。我不知道只是摄录下来是否足够，而且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一切是否如预料的那样发生。不过如果计划奏效的话，我想让你知道两件事。第一，我对你刚刚经历过的一切表示非常抱歉——尼克觉得我们不得不把这一幕写成这样，不然观众就会质疑剧本。设身处地地想想，也许这个理由在你看来非常苍白无力，但此时此刻，我们只能这么做。

“第二，我对你、贾斯珀以及你们所有人的感激无以言表，你们为了我和我的家人做了如此大的努力。你让我的儿子回到我身边，也把我的一切都带了回来。我们会遵守我们最后达成的共识。说过的一切我们都会做到。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想再一次地说：谢谢你让我们幸福快乐地生活了下去。我们也会为你们做同样的事情。此致敬礼，查尔斯·保尔森。”

“谢谢你。”达尔沉吟半晌，对金说。

“别客气。”金说着，收起了自己的通讯机。“这真是条奇怪的讯息。”

“我想你可以当它是一段密文。”达尔说。

“你能向你的上司报告里面的具体内容吗？”金问道。

“这是上帝发来的消息。”达尔说，“或者在我们看来最接近神的一个存在发来的。”

金上下打量着达尔。“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无畏号正在发生一些连我都无从知晓的事情。”他说，“我想这也是其中之一。”

“长官，恕我直言，”达尔说，“你不知道你这话有多正确。”

第二十三章

“所以现在呢？”杜瓦尔问。他们四个人在餐厅里一起吃午饭。

“你的意思是？”赫斯特问。

“我是说，现在该干什么？”杜瓦尔说着指向赫斯特，“你已经被移植到一个新的身体里，”然后指向达尔，“他也从死神那里回来了，我们都从平行世界中回来了，不用再为了戏剧效果去死。我们赢了。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汉森说，“我不认为我们取得了全盘胜利，我们只是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了而已。”

“没错，”赫斯特说，“经历了这一堆事情之后，最后能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某一天我们在浴室里滑倒了，在马桶上把脑壳撞了个七零八碎，我们可以非常自豪地说：‘那又怎样，这是我自己做主的。’”

“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之前的大费周章简直太不值得了。”杜瓦尔说。

“我不介意在马桶上撞碎脑袋啦，”赫斯特说，“前提是我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岁。”

“你一百二十岁大寿的时候，我会带上地蜡作为贺礼的。”杜瓦尔郑重其事地说。

“我简直等不及了。”赫斯特说。

“安迪，你还好吗？”汉森问。

“我没事，”达尔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在想事情，关于自身存在的真实性等等。”

“我们已经没必要再纠结这种事情了，”赫斯特说，“这所有一切的目的不都是这个嘛。”

“你说得对，”达尔说，“我知道。”

杜瓦尔看了看她的通讯机。“糟了，我要迟到了。”她说，“我得去训练新兵了。”

“噢，沉重的晋升。”赫斯特说。

“挺难的，真的很难。”杜瓦尔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我和你一起走，”赫斯特说，“你可以好好倒苦水。”

“太好了。”杜瓦尔说。他们俩便离开了。

汉森盯着达尔，过了一会儿说道：“你还在考虑存在的真实性问题吗？”

“差不多吧，”达尔说，“其实我真正在考虑的是你的事情。”

“我？”汉森有点意外。

“嗯，”达尔说，“在我身体康复期间，有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让我很疑惑。你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有意思，”汉森说，“愿闻其详。”

“想想看，”达尔说，“回忆一下我们五个人初次相遇的那天，那一天我们成为了无畏号的船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很不一般。赫斯特的存在看似没有目的性，但却成为了所有事情的关键；杜瓦尔受过医疗训练，和克伦斯基走得很近，这使她在我们需要利用克伦斯基的时候能够帮上大忙；芬恩给了我们物质和情报上的支持，而且他的牺牲也敦促我们采取行动；詹金斯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教给我们达成目的的方法。”

“那么你呢？”汉森说，“你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其实，这就是我一直搞不明白的。”达尔说，“我一直在想我究竟给这个团体带来了什么。我曾想过我就是个促成计划的人——想出了基本的主意然后每个人都共同执行。一个后勤。但接着我就想到了克伦斯基，他在这里面又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他的作用和其他戏的小强主演一样，不停地挨打。”汉森说。

“没错。”

“但你成为不了克伦斯基。”汉森说，“我们已经有一个克伦斯基了，他就是克伦斯基。”

“关键并不在于克伦斯基不停地挨打，”达尔说，“关键在于他一直挨打却总是死不了。”

“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路。”汉森说。

“吉米，自从我们来到无畏号上以来，应该已经死了多少回了？”达尔问，“我能数得出来的至少就有三次。首先，是我在埃斯克里奇殖民地被袭击的那次，凯萨维和贝奇都在那时候牺牲了；然后就是在南特号上，和芬恩还有艾伯纳西舰长一起待在问讯室里的那次；接下来就是这次和赫斯特一起返回无畏号上，在六号甲板受的伤；这三次按理来说我都必死无疑，没有‘如果’和‘但是’。我真是伤得很厉害。但我却没死成。所以我就觉得，我才是处于世界中心的主角。”

“但你是名龙套。”汉森说，“我们都不例外。詹金斯是这么说的，保尔森也是这么说的，甚至扮演你的演员都是这么说的。”

“在这部戏里我是个配角，”达尔说，“但在别的地方我确实是个主角。”

“在哪儿？”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吉米。”

“什么？”汉森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像我说的，你看上去格格不入。”达尔说，“其余每一个人都能推动故事发展。每一个人，除了你。对此我只能说，你只是一个路人，吉米。你有背景故事，但它和我们所做的一切毫无关系。你也做了一些有用的事——你调查了电视剧的一些情况，发表了一些观点，时不时的还能提醒人们做该做的事。你只是恰到好处地推了一小把，看起来仿佛你也参与了。但我想得越多，就越感觉到你并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充分地投身其中。”

“生活就是这样的，安迪，”汉森说，“是趟浑水。我们并不总是在里面搅和。”

“不，”达尔说，“我们在里面。其他的每个人都不例外。除了你。唯一能让你参与的事件还没有发生。只有别的事情发生，你才能真正参与进来。我们都应该是普通人，发现自己是一部电视剧的配角。但我知道这并不能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事。我应该已经死好几回了，就像克伦斯基或者这部戏的其他主角一样，本不该像这样继续好好活着，但却不是那样，这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偏爱。而这个世界同样也偏爱我。”

“也许你很幸运。”汉森说。

“没人能幸运到这种程度，吉米，”达尔说，“所以我才会思考这些。我想，根本就没有什么电视剧。没有真实存在的电视剧。我觉得查尔斯·保尔森也好，马克·科里也好，布莱恩·阿布内特也好，所有人都好，都和我们一样并不真实存在。我觉得艾伯纳西舰长、金司令官、科学官哈特奈尔还有轮机长威斯特都是小角色，而我、玛娅、芬恩还有贾斯珀才是真正重要的角色。所以说到头来，我觉得你的存在只有一种解释。”

“是什么，安迪？”汉森问。

“是告诉我我想得没错。”达尔说。

“我的父母肯定会惊异于你的结论的。”汉森说。

“我的父母肯定会惊异于所有的这一切。”达尔说，“但父母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

“安迪，我们已经认识彼此好多年了，”汉森说，“我想你应该很了解我是谁。”

“吉米，”达尔说，“拜托了，告诉我我说的对吗？”

汉森静静地坐着，看着达尔，最后开口说道：“如果我说，你说的没错，你就会满意了吗？”

“我并不需要满意，”达尔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而且，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汉森说，“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坚信自己取得了某种成就不好吗？如你所愿得到了大团圆的结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呢？”

“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达尔说，“一直以来我都追求真相。”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汉森说，“一个真理探求者。一个有信仰的人。”

“是的。”

“一个迫切想要知道他到底是原本就这样，还是被塑造成了这样子的人。”汉森说。

“是的。”

“一个迫切想要知道他是否就是自己的人，或者说——”

“别告诉我你只是想玩文字游戏寻我开心。”达尔说。

汉森笑了。“抱歉，”他说，“事实很简单。”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安迪，你是我的朋友。你相信这一点吧？”

“是的，”达尔说，“我记得。”

“那也许你就能相信这一点，”汉森说，“不管你是个英雄还是龙套，这个故事都进入尾声了。当故事结束的时候，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取决于你，而且只有你能决定自己的归属。当作者停下手中的笔，屏幕逐渐变暗，观众移开了视线，你终将成为你自己。”

“如果到那时我仍然存在。”达尔说。

“就是这样的。”汉森说，“这是个很有趣的哲学问题。但如果我没猜错，我想创造你的这个人希望你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永远。”

“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达尔说。

“也许不只是这样，”汉森说，“不过我仍然愿意对你说，你想得没错。”

“关于什么？”

“这样我该做的事情也完成了。”汉森说，“但现在我得去做下一个该做的事情了，那就是回我的工作岗位去。安迪，我们晚饭时候见。”

达尔笑了。“好的。”他说，“如果我们到时候还活着。”

“好极了。”汉森说，“那么到时候见。”接着他走开了。

达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发生过的一切以及汉森说的一切。然后他站起身，回到自己在舰桥上的工作台。因为不管这是否是虚构的，在这艘船上，在电视剧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中，他都有该做的工作，他都会被朋友们包围，与无畏号上的船员们朝夕相处。

而他也正是这么做的，直到六个月后的一天，一次系统崩溃导致无畏号撞上了一颗小行星。舰船灰飞烟灭，船上无一人生还。

第二十四章

不，不，我只是逗你们玩儿的。

他们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一直到永远。

我说真的。

尾声一 第一人称

你们好，各位网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场，所以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嗯，我是一名基本有线电视频道的电视连续剧编剧，我才发现，我脑海中构思的那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他们正以大约每集一人的速度死亡）。于是现在我遭遇写作瓶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没法立刻解决，我就会被炒。求助！

现在我花了二十分钟看着上面我刚写完的这段，觉得这真是瞎扯淡。那我就一句一句地详细解释给你们听。

“你们好，各位网友”：你们都知道那幅《纽约客》的漫画，上面是一只狗通过电脑对另一只狗说：“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吧？是的，没错，就是这个典故。

不，我不是一只狗。不过这么说也没错，在这儿我得保持匿名。因为，太坑爹了，看看我刚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那可不是随手抓过一个人就能面不改色说给他听的事情。但在网络上谁都不认识谁。也许我可以吐个槽。

“我是一名……编剧……”：我真是个编剧，已经写了好几年的剧本了，而且从这几年的收视率看下来也算挺成功的（呸）。现在我不想过多地说这些细节，因为别忘了，我得保护好自己的隐私，不要过多地透露具体信息。我只能说，它还没到能获得艾美奖的地步，不过我想，我亲爱的网友们，你们也许还是听说过它的名字的。而且在线下的世界里，我也拥有自己的IMDb页面。我好像扯得有点多了。那就先这样。

“我才发现，我脑中构思的那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是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没看到上面两段我刚说过“太坑爹了”吗？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词儿说出来有多纠结多痛苦多抓狂吗？我知道，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太知道啦。如果我没觉得这事情说起来让人觉得我智商着急的话，我早就在博客上洋洋洒洒地开写了（如果我真有博客的话。不过实际上我没有，因为我被这个每周一集的电视剧占用了全部时间），也许还能发展成一部和惠特利·史崔柏的小说齐名的作品呢。我可不想这样。这是生活方式的区别。每天累成一摊泥，大半夜的还得对着麦克风搞个人电台之类的，我可不干。我只是想回到以前，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状态。

不过我还是得重申：我剧本里写的那些人真的存在。因为我和他们见过面，向上帝发誓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伸出手切实地碰到他们。而且只要我的剧本里让他们中的人死去，他们就真的会死。对我来说，只是在纸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对他们来说，就会从高楼顶掉下，或者被车撞，或者被熊吃了，或者其他的死法（我只是举几个例子，我并没有让他们这么死去）。

好好想想吧。想想这意味着什么。我只要在剧本里写下“鲍勃被獾给吃了”，就意味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某个叫鲍勃的可怜虫就要被一群鼬科动物吃干抹净了。当然，只看我的描述也许还挺好笑的，但如果你就是鲍勃呢？那可真是太坑爹了。然后呢，因为我的缘故你就这么挂掉了。所以我才会说接下来的这一句——

“现在我遭遇写作瓶颈了”：我得说，在遇到这档子事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写作瓶颈为何物。身为一个作家，突然有一天因为你的女朋友把你甩了结果你就写不出东西来了？得了吧伙计，这正是写作的绝佳时机。这下你夜晚的时间就没别的事可干啦。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幕该怎么写？那就安排一场爆炸。那样就了事啦。因为你在宇宙中的位置这种存在主义的问题而烦恼？醒醒啊伙计。是的，在历史的长河中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但你这个小透明靠编造瞎话来谋生，那就意味着，你不需要扛沉重的箱子或者问别人要不要多点一份薯条。别天真，回去工作吧。

如果状态好的话，我六小时就可以飞速写出一集的初稿。写得好不好呢？肯定不能指望像莎士比亚那样，再说了，莎士比亚写过《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六个小时，写一个初稿，这一天状态很不错。而且我敢说，作为一个剧作家，我状态好的时候可不少。

但现在我写不下去了，我没法继续写剧本了，因为我写点东西都能杀人啊。如果追究起来，这可真是作家瓶颈的好借口。被女朋友甩了？接着写啊。你打着字让一个个人死去了？也许能让你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了。现在我就抱着我的笔记本，Final Draft[18]加载完毕，而我就只能对着屏幕发半天呆。

“我就会被炒”：我的工作就是写剧本，而我没在写剧本。如果我没法尽快再次动笔，那我就没理由被留在职员名单里。现在我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因为在这个瓶颈之前我已经提前写好了一集待发，但这也只能让我多赖上一星期。我没剩多少时间了。明白我为啥紧张了吧。

“求助”：是的，我需要帮助。这不是能和熟人开口的事情。因为，再重申一次：太坑爹了。我也不可能让同事——或者其他作家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工作，一定会很开心地踩过我的尸体来填补我在这部戏中的空缺职位的——想到这儿我就快疯了。这样的工作得来不易。但我还是得找个人说说这事，因为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倒霉事，不知道怎么应付。我需要一些旁观者冷静的指点。

然后我就选择了你们，各位网友。你们持有自己的观点。而且我猜你们中有些人也许早已厌烦回答网络上这些匿名求助者提出的荒唐问题了。要么看这个，要么玩“愤怒的小鸟”，对吧？

那么，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各位网友？

一位匿名作家

·····

好消息就是，挺多人来浏览这个帖子；坏消息就是，人们总是不断地问我各种问题，而不是——你懂的——帮我。但话说回来，如果你要匿名发表类似于你写的角色突然活了之类的帖子，我想你必须得先解答围观群众的好奇心。好吧。那么对于那些需要答案的人，我就针对频率最高的问题做些简单的回答吧。我会整理归纳一下的，避免重复问题和答案。

兄弟，你是认真的吗？

兄弟，我当然是认真的。我没嗑药（嗑药比较有趣）；我也没有编故事（如果我有空编故事，还不如去赚稿费呢）；我也没有发疯（发疯了也挺有趣的）。事情是真实的。

真的吗？

是的。

真的吗？

是的。

不，真的吗？

闭嘴。下一个问题。

为何不找你的心理医生好好聊聊？

因为，和大众观念刚好相反，洛杉矶的作家们并不是每位都要心理治疗后才能走路的。我的神经都在可控范围内（好吧，曾经在，不管怎样）。虽然我是可以请一位心理医师，但第一次治疗还挺可怕的，对吧。而且我也不敢肯定，我不会被麻醉了抬出诊所，送去精神病院。就算我是个妄想狂好了。

感觉是不是就像《奇幻人生》[19]的情节那样？

差不多吧？电影里的威尔·费瑞尔是某人书里的角色对吧？（我是可以去IMDb确认一下的啦，不过我懒得动手）只不过，我是作者，而不是角色。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立场不太一样。大概吧？

不过你们想想，就算是有很多雷同，我也没说过自己身上发生的是百分之百原创。我的意思是说，里面也有类似《开罗紫玫瑰》[20]的情形，也就是角色走出屏幕来到现实中。还有贾斯珀·福德的书中也提到过每个人都是一个童话故事或文学作品中的角色。还有在丹尼斯·霍根的书中，她也一直和她笔下的角色争执，有时角色们并不服从她的安排，把她的剧情搅得一团糟。我老妈很喜欢那种故事。哦对，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还有《幻影英雄》[21]呢。你们没看过吧？看过了？好吧当我没说。

还有一个虽然很不起眼但是却很重要的细节，就是这些作品全都是虚构的，但是我的那些事情全都如假包换。就像我刚才说的，有着很微妙的区别。但是这个区别却至关重要。我并不是来声明这种独一无二性的。我只是想把事情给解决了。

嘿，你写的那部戏是不是叫（在此处自行脑补各种剧目名称）？

哥们儿，你的语文老师没有教过你什么叫“我想保持匿名”吗？就算你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啊。要个提示？好吧，它的名字不是《超级制作人》，我也不是蒂娜·菲。唔……没错是叫蒂娜·菲。

还有这样的问题：

到了现在，即使在网络上，人们也会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条狗了，你知道的吧？

是的，不过这条狗开博客和浏览网页的时候还知道挂个代理服务器用假地址。

你为什么不写没人会死的剧本呢？

没错，我完全做得到，但是会造成两个后果。

1.这个剧本交上去，制作人会说：“这一章我要更惊心动魄一点！死几个人！”然后我就只能在剧本里让一些人挂掉，我不写我的合著者也会写的，或者制片人之一会自作聪明地改剧本，或者导演在拍摄的时候临时起意决定让某个角色阵亡，反正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人当炮灰。

2.就算我手下留情，一切还是得遵从戏剧性的原则，然后就我这部戏而言，戏剧性意味着即使没人死掉，也会被各种瘟疫啊伤病之类的搞成残废或者毁容。当然，毋庸置疑，让一个人赖活着总比让他好死来得人道，但他们还是很惨，而且依旧是我对他们下的手。结果我还是会愧疚。

相信我，我真的巴不得让剧里的主人公们足足一小时不间断灯红酒绿吃香喝辣莺歌燕舞艳福满满地过神仙日子（啊，不过为了挣钱养家广告时间还是得扣掉的）。我想我们的观众也不会介意的——于是片子将会变得正能量满满。但是这部戏不是走这个路线的，不然有线台不会给我们档期。

我不得不写一些我们节目需要的东西。我不干就得被开。我不想被开。

知道吗，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随之而来的存在主义难题会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的。

是的，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很荒唐。我们可以花上半天时光促膝长谈一番——前提是，这档子事没把我的日常生活变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一坨屎。你知道我的现状是什么样吗？就好像早上醒来，走出房门，发现雷克斯霸王龙正蹲在你的院子里盯着你。在最初的五秒钟你可能会很惊喜，哇噢有生之年我竟然能亲眼见到恐龙耶！然后你就会哭爹喊娘地逃命去了，因为对于一只雷克斯恐龙来说，你可是一碟嘎嘣脆人肉味的精妙小食啊。

你的院子里真的蹲着一只雷克斯霸王龙吗？

没。

真没劲。

乖，出门左拐。

相对于大部分遇到写作瓶颈的作家来说，楼主这会儿是不是写得太多了？

虽然没错，但这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对吧？我并不是想当什么创意网络写手，我只是不停地回复留言然后寻求帮助。博客是挺好的，但我想做的事情只是写剧本。而我现在写不了。我的脑子里负责灵感的部分彻彻底底地废掉了。这就叫瓶颈。

你刚才提到了你用的是Final Draft。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软件出问题了？推荐用这款Scrivener，我本人亲测好用！

哇噢，真的？兄弟，如果有人在你面前犯了心脏病，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是个宣扬你低胆固醇饮食结构的好机会？这事做起来优越感特强对吧？

软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一动笔就会杀人。如果你真有诚意帮忙的话，在别人房子起火的时候别高贵冷艳地说什么牌的洒水壶手感好，抓水管去啊。

相应的还有这条：

博主我相信你！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详细讨论一下吧！就在我老妈房子的地下室如何？那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喔。

喔你妹啊。我保持匿名性又多了一个充足的理由了，对吧？

那么现在问答时间结束了，难道就没人能稍微靠谱一点吗？没有吗？

匿名作家

·····

终于！终于有人的留言稍微靠谱一点了，待我完整地复制粘贴过来。

你的上一个帖子里提到了一些电影和书籍，作品中创作者和被创作者的世界线都以某种方式被打破了（至少也是弄混乱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拍这些电影或者写这些书的人们都和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很有可能他们也经历过，只是没有告诉别人，可能也是出于和你一样保持匿名的理由，因为事情听起来真的很疯狂。不过如果你接近他们，把你的相似经历告诉他们，也许会得到他们的信任，并且乐意和你讨论。你作为一个剧作家的身份应该能让他们放下戒心，至少一开始。

那句“至少一开始”真是太微妙了，谢谢你。你觉得一个有线台电视剧的剧作家说的话多少可信，这也让我很开心。真的很治愈。

不过，对于你的问题，我还是得说，不，我没有想到过，因为，呃，真的很疯狂，对吧。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但不得不说，我就真的遇到了，而且——我真不是在谦虚——我并没有那么特别，不管是作为一个作家还是作为一个人类。

所以，我承认事情能在我身上发生就能在别人身上发生，这完全有可能。而且如果在别人身上发生了，他们也完全有可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而不会导致写不出来东西。目标也就是这个。所以现在我有个计划：想办法接触这些作家，然后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着难以启齿的经历。

这乍一听非常完美，不过仔细想了想就有点问题。为了让你们有个概念，我来简略地写一个单幕的小剧场，题目叫作《一个匿名作家给现实中某人的谜题小品》。

匿名作家

你好！我剧本里的角色来拜访我啦，他们说我只要一写动作场景，他们就会被我杀死。你也遇到过这个情况吗？

其他作家

你好，匿名作家！我一手有限制令，另一手有电击枪。你想先选哪一个？

没错，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会出错呢。

但话说回来我真的没有更好的方案了，是吧。所以我现在决定这么办：

把那些笔下角色成功突破次元障壁的作家都列出来。

一个个地去接触，弄清楚这是否基于他们的真实经历，而不让他们觉得我脑子有病。

这个可以有！好吧，还不知道到底行不行，但如果他们的作品真的有事实依据，那就从他们那里获得能够继续写作的方法。

这就去构思不那么诡异的开场白了。祝我好运！

匿名作家

·····

各位，我很严肃地说：不要再猜测我是写哪部戏的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因为我不想丢掉饭碗。这就是我这种人和你们（网友）讨论我工作的下场。特别是像我这样已经拉下脸皮把剧中角色来到现实中还和他们说话的事实都招供出来的人。我知道你们人肉起来很开心，但是，拜托了。给人留条活路吧，好吗？我保证这事情搞定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都如实汇报。我是说五年之后。或者在我得了艾美奖之后。就看哪个先达成（我敢打赌是“五年”）。

好吗？好的，感激不尽。

·····

嘿，各位网友们，你们要的最新进展来了。我已经锁定一些剧作者了，他们写的故事情节和我的境况差不多，也包括我之前在博客上提到的那些：伍迪·艾伦，他写了《开罗紫玫瑰》；贾斯珀·福德、扎克·潘和亚当·勒夫（他写了《幻影英雄》）；扎克·海尔姆（《奇幻人生》）还有丹尼斯·霍根。目前的计划是先接近他们获得信任——至少别让他们觉得我脑子有病——然后以最委婉的方式问他们，他们创作的作品是否和现实生活的真实体验有所关联。他们之后就是那些作家，然后就等着看谁会上钩吧。

另外，为了让你们也能有亲身参与其中的快感，是的，我会告诉你们我得到的答复——在我和谐掉一些能识别出身份的细节之后。噢，别这样看着我。别忘了我一直致力于保持匿名。是的。太多细节，我就得“出柜”了（是个很棒的柜子，散发着松针的香味和绝望的气息）。但话说回来，因为你们很帮忙，我也有随时向你们汇报进度的义务。

还有，别搞错了，我完全接受这样的回复：“哇噢，你比写信给我的那些一般网友还要疯狂，你需要我给你推荐一些抗精神病的药物吗？”因为对于我现在收件箱里收到的消息来说，我能回复的也就是这样。而实际上，我也确实这么回复了。你们肯定没法相信，当你公开热门电视剧编剧的身份后，将会收到怎样疯癫痴傻的来信。也许你们能理解吧。疯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暂时离开去发邮件了。）

好了邮件都发出去了。现在我们得看看要多久才能收到回复。怎样，开个赌盘不？

匿名作家

·····

哇噢，没我想象中等得那么久。第一封回信来了。我把内容贴在下面：

XX 发送自 gmail.com 显示细节 4:33 PM（0分钟前）

亲爱的匿名作家：

您好，我是XX，是XXX的助手。我们收到了您的问询，请告诉我们这是否为某个主流杂志或报纸的什么创意性采访任务？等待您的答复。

我的回复是：

您好，XX。不，这和任何一家报纸或杂志或博客（好吧，也许我自己的博客除外）没有任何关系。这实际上是我个人的行为。能否告知XXX是否有时间进行一次会面呢？我将不胜感谢。

助手是这么回复的：

很抱歉XXX暂时没有档期。谢谢您的关注，祝您工作顺利。

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是《人物杂志》，或即使是《美国周刊》，你的装疯卖傻我们也就忍了。但既然是个疯狂的自由撰稿人，那就有多远滚多远吧。

叹气。曾几何时，这个城市对于疯狂偏执的自由撰稿人可是充满了尊敬！我想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吧。那时候大卫·李·罗斯还在威士忌路那一带晃悠呢。这是我听说的。我么，大概，那时候只有六岁。

一条路堵死了，还有五条路要走……

匿名作家

·····

有新的回复。看起来非常牛。

收信人：匿名作家

发信人：X先生以及XX，XXX，XXX和XX

亲爱的作家先生：

您发给X先生的问询邮件经由他的助手转发给了我们，我想是您的来函行为让他们觉得有必要提请我们的介入。X先生很慎重地考虑了一下他的隐私权，您的来函使他感到非常不安，不仅仅是信件内容本身，而且还因为未知会他本人就以私人信件的方式联系他。

现在我们的客户已经决定放弃让X警署对您和您的信件往来展开调查，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然而，我们要求您停止以任何方式对我们的客户进行接触。如果您仍然不配合，我们将把所有的信件内容转交X警署以及联邦调查局，并可能申请对您的限制令。我没有必要告诉您这样的调查会立刻成为新闻焦点，对您作为XXXXXX这部片子剧作家的职业生涯也会造成严重的影响。

我们相信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此致

敬礼！

X先生以及XX，XXX，XXX和XX

呼。

我得郑重声明，我发出的邮件并不像这么变态：“亲爱的X先生，昨夜我正巧伫于您的榻前，注视着您的安眠……”我真的没写这些，我发誓。

要么就是这个人收到的骚扰邮件特别变态，寄件人都是那种打扮得像他家猫一样站在他家门口的人。要么就是这人出于完全另一些原因被我的信吓到了。嗯……

于是有必要劳烦联邦调查局出马吗？

不不，显然没必要。

至少暂时还没必要。真搞不懂。

现在我倒是有冲动打扮得和那位先生的猫一样站在他家门口。不过现在为时尚早，更是周末的晚上。也许可以先喝点利克酒。

匿名作家

·····

有条这样的回复：

我还没法完全相信你真的见到你的角色来到现实中，但作为一名总为写作瓶颈而困扰的作者，你在这个网页上能够如此地调侃自己的情况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当你的真实职业危在旦夕时。如果我是你，我现在早就吓尿裤子了。

噢，相信我，我也是的。我真的是的。我自己的住所已经完全没法给我安全感了。我得晚上出门购物，免得被邻居们看见。然后把吃完用完的垃圾扔到隔壁邻居的垃圾箱里去，这样就不会被追踪了。我对这种行为绝不自豪。我的裤子也不是干的。

我想向你们吐露一点点秘密，网友们：我现在在写这个博客，有部分原因是排解恐惧。上一次我连续一周没创作东西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会儿我因为一次非常严重的食物中毒在医院躺了六天。（学校食堂的食物并不总是新鲜的。我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我的宿舍都被称为呕吐圣地。我跑题了。）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我病得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我脑子里也没有停止过构思故事情节并努力设计对白。而现在呢，只要我一开始为剧本构思情节或者设计对白，我的脑子里就会立起一堵厚墙。我。真。的。写。不。出。来。

我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我真的很恐慌，我怕这就是传说中的——灵感的源泉已经枯竭，从今以后我除了在继续教育学院教书以外没有别的出路了。我是说，该死的，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呢。我现在惶惶不可终日，这会儿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就两件了。

1.用防冻剂和奥施康定调一杯特制鸡尾酒，然后和我的烤面包机一起泡个漫长奢靡的澡。

2.用写博客来代替写作，就像用美沙酮来代替鸦片依赖一样。

其中一个方法导致的结果，就是一周后我肿胀溃烂的尸体被发现。猜猜是哪一个吧。

关于调侃自己，好吧，是这样的。我十二岁的时候，阑尾破裂了，人们手忙脚乱地把我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问医生：“这对我以后弹钢琴技术会有影响吗？”医生说：“别担心，你还是能够继续弹钢琴。”我回答：“哇噢，我以前都不会弹呢！”

然后他们就一麻醉针放倒了我。

我想表达的就是，就算我因为急性腹膜炎死到临头了，还是改不了贫嘴。就算失败了也要大开玩笑。（事实上，就像我爸在病房里说的，“在那种时候你说啥不好偏说那个，活该。你也别当我儿子了。”我老爸特把玩笑当回事。）

总而言之，如果我照实描写我害怕到肠子打结心律失常呼吸困难什么的，你们现在肯定都右上角点叉关网页了。也许我就会破罐子破摔。所以我觉得，还是自嘲一下比较好。

你们觉得呢？

匿名作家

·····

嘿，我再来汇报一下进展吧。我收到的另一个人的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匿名作家：

你的邮件在各种意义上都让我很有兴趣。实际上，我书中写的事情和我的现实生活真的有交集。你小心翼翼闪烁其词的询问，让我觉得你也许也遇到了这种交集。

既然是这样，我明天就会去洛杉矶，去和我的电影经纪人讨论在XXXXXXXXX制片厂的拍摄计划。等我走完了那套客套流程，我很乐意和你见面谈谈。我的酒店在XXXXXXX。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5点在那里的酒吧见面吧。

你的

XXX

那听上去很靠谱啊。现在我唯一要当心的就是，在未来的24小时内别死于焦虑爆棚。幸好我明天一整天都得开会。是的我说幸好——要开的会越多，问我剧本进展的人就会越少。要跟上进度真是越来越艰难了。我也建议过别的剧作家一起合作，他先大致地写一个故事梗概或者初稿。我能让他写初稿因为我级别比他高，我也不用觉得心有不忍，反正他还欠着我的钱呢。我会质疑自己的道德基础。可是这会儿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希望我明天见的那位作家能给我一些实质性的建议。用开会来逃避和压榨下属能做到的毕竟有限。

匿名作家

·····

好吧。我已经和那位作家见过面了。她就是丹尼斯·霍根。为了更好地描述我们的“对话”，我决定用我最熟悉的方式。

咖啡店内景——角落的桌子——白天

两个人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咖啡，桌上还有没吃完的松饼。他们是匿名作家和丹尼斯·霍根。从匿名作家向丹尼斯描述他的具体遭遇开始，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个小时了。

丹尼斯

你真是卷进了非常有意思的事态里。

匿名作家

“有意思”可不是我用来形容这件事的词儿。我更乐意用“无与伦比的够呛”来形容。

丹尼斯

行，这么说也行。

匿名作家

不过你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对吧？当你在小说中描写这些角色的时候，他们总是和你争执，并且无视你的安排，经常自顾自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这也是你的标志。你写得仿佛一切都真的发生了一样。

丹尼斯

（礼貌地）唔，我想我们还是对这些表述做些明确的定义吧。

匿名作家

（靠上椅背）明确的定义？这听起来就像“不，我可没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事，你个疯子。”

丹尼斯

（拍桌子）匿名作家，你觉得我还不够有诚意吗？

匿名作家

想想我之前那个小时对你吐露的话？你这叫诚意？好吧，请继续。

丹尼斯

我是因为读到你的博客才来这里的。

匿名作家

我没有博客。

丹尼斯

你只是没有用自己的真实名字注册罢了。你用的是“匿名作家”这个网名。

匿名作家

（拍桌子）哦。哦，见鬼。

丹尼斯

（举起双手）别激动。我不是来揭穿你的。

匿名作家

见鬼。（站起身准备离开，犹豫不决了一会儿，坐回原位）你是怎么知道的？

丹尼斯

任何一个自负的人在网上了解信息的方法。我有一个关联自己名字的谷歌资讯。

匿名作家

（双手在空中挥动）去他娘的谷歌！

丹尼斯

我点进了链接，想看看一个打破了第四堵墙[22]的作家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看到了你博客的内容，我就将它加入了RSS博客订阅。所以你还没发邮件我就知道你会联系我。

匿名作家

所以你来这里并不真的是为了见你的电影经纪人。

丹尼斯

呃，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一起吃了午饭，而且我们确实讨论了与派拉蒙电影相关的一些事情。但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要来，是在收到你的邮件之后。别担心，我没有告诉他多余的信息。

匿名作家

所以你的角色们也并没有真的出现在现实中和你交谈。

丹尼斯

如果不是指作者说他们笔下的角色栩栩如生那老套的形容说法，没有。

匿名作家

好吧。（又站了起来）感谢你浪费了我一天中的大好时光。很高兴见到你。

丹尼斯

不过我们之间还是有共同点的。

匿名作家

除了浪费一整个下午以外？

丹尼斯

（不满地）听着，我来这里并不是来近距离观赏怪胎秀的。我的第一任丈夫已经让我看够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处境。我也遇到过写作瓶颈，非常糟糕的瓶颈。

匿名作家

有多糟糕？

丹尼斯

有一年多写不出东西来。怎么样，足够糟糕了吧？

匿名作家

也许吧。

丹尼斯

我想我能帮助你克服。因为不管我是不是相信你的角色真的来到现实中，至少我自己的写作瓶颈和你现在写不出字来的处境是类似的。

匿名作家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我不知道你的处境和我的还能有什么类似的。

丹尼斯

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手上的角色非常棘手。

匿名作家

（谨慎地坐回座位）接着说吧。

丹尼斯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害怕自己的写作会导致角色的伤亡，这使得你无法下笔。我的情况则是，我没法让角色做特定的事。我可以安排他们接近危险，但该到他们点燃导火索——类似这种关键转折的事情——我没法让他们动手。我使尽浑身解数让他们爬出大坑，而在此之前我却大费周章地让他们掉进去。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办法。最后我彻底文思枯竭了。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匿名作家

但这只是你的——

丹尼斯

（伸出手）等等，我还没说完。最后，某天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我的角色们束手无策，最后我让角色对我发难了。“你他妈的还没想好吗？还没有吗？好吧，那我来吧。”然后他就做了我意料之外的举动——我甚至都不想让他这么做——结果他这么干了之后，灵感就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我的瓶颈大坝。我的角色做了我最害怕他做的事情。

匿名作家

是什么？

丹尼斯

有了经纪人。未雨绸缪地运作着，甚至连角色可能会遇到不测都有了长期应对措施。

匿名作家

相信我，我的角色遇到的问题可不是什么经纪人。

丹尼斯

我并没有这么说。但我的角色还做了别的事情。他们甚至还有叛逆行为。

匿名作家

什么？

丹尼斯

是我写得太糟了自作自受。我没法做到角色们期望我为他们做到的事情——我没有勇气把他们写得生动有趣。所以他们就自己来了。然后托他们的福，我是说我托他们的福，大脑里原本断线的部分好像连接上了。也许你也可以尝试看看。

匿名作家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写得太糟了？

丹尼斯

我可没有。

匿名作家

那就好。

丹尼斯

不过我看过你的电视剧。大部分的剧本真的写得太糟了。

匿名作家

（挥手）噢，饶了我吧。

丹尼斯

（继续）而且是不可理喻的糟。

匿名作家

（身子前倾）你写过剧本吗？你知道一周一更新的电视剧死线有多难伺候吗？

丹尼斯

不，但你写。我问你，你真的觉得你好好努力过了？别忘了，我订阅了你的微博。我读到过你为自己糟糕的出品质量所进行的各种辩解，就算你得意于自己的速度，出来的东西也还是粗制滥造的。

匿名作家

这和我现在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没有半毛钱关系。

丹尼斯

没有吗？我当时写不出来是因为我知道我写得很糟，而我又没有勇气去克服。你知道你写得很糟，但你却不断为自己开脱。也许这个瓶颈就是想告诉你，找借口不是出路。

匿名作家

拜托，我又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才写不出来的。我只是不想写死别人！

丹尼斯

（点头）嗯，我相信你的新借口。

匿名作家

（又站了起来）我刚才就觉得我在浪费时间。现在我确定了。还是得谢谢你。我会注意在写博客的时候不要挂上你的名字的。

丹尼斯

如果你真的要放上博客，就用我的名字好了，然后问问你的读者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说你想要他们的帮助。那我就看看你到底乐不乐意接受这样的帮助。

（匿名作家走出大门）

好了，我这一晚上的时间都彻底搭在这上面了，听一个我原本以为能帮上忙的女人批斗我是一个如何糟糕的作家——噢等等，不是个糟糕的作家，只是写得比较糟而已。这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微妙区别的。

而且，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为这部戏写的剧本很糟糕。我只说它并不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我只说它还不够格获得艾美奖。但这不等同于糟。我想我对于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如果我写得很糟我会承认。但是如果你不会写东西，或者作品很烂，你又怎么能几年来一直靠写作吃饭呢。信不信由你，你总得有个在这行生存下去的技能底线。伙计们，我好歹在南加州大学主修电影，拿了艺术学硕士学位。这玩意儿可不是送给我的。我倒是希望他们伸手发给我呢。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找到第一份工作之前，欠了六年的学生贷款。可惜他们不送。

我想说的是，去你的丹尼斯·霍根。我可不是你在洛杉矶的廉价消遣物。我是真心想向你讨教，结果你就是把我和我的作品喷了个狗血淋头。真是醍醐灌顶。有朝一日我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

与此同时呢，就让各位网友看看你给予我的这个巨大“帮助”吧。我相信他们一定都喜闻乐见。

匿名作家

·····

今天，我的手机收到了掴客网的一条消息，上面说他们已经根据我在这里写的文字信息推断出我就是匿名作家，比如说我的电视剧在基本有线台播放啦，是个每集一小时的片子啦，已经播出了好几季啦，戏里死了好多人啦，还有我是南加州大学的学生，毕业六年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全职工作之类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提到了丹尼斯·霍根，他们去“脸书”[23]搜索了她的照片，找到了一张她今天在伯班克和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家伙会面的照片。照片是她的一个粉丝用iPhone拍下的。她太羞涩，所以没有上前和丹尼斯打招呼。但也并不那么羞涩嘛，你看她现在倒是有胆量把这照片上传到全世界一半人口都能连线的社交网站上去。

然后呢，掴客网就想把这个事情做个节目，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吧。那位聒噪的小编辑问我是否有要说的。当然，我有话要说：

去你的。

没了。

现在我要把仅剩的一点点时间用来做回《无畏号编年史》的剧作家，做我早就该做的事情，在事情变成这样的那一刻起我就该这么做了：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大瓶占边威士忌，仰头痛饮。

谢谢，各位网友。我的小小冒险终于让我看透这一切了。

爱你们的

现在已经不那么匿名了的作家

·····

亲爱的网友们：

首先，我正宿醉，拜托别那么闪亮。把亮度调低点儿。

噢，等等，我自己电脑上可以搞定。等会儿。

好的。这会儿好多了。

其次，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我得一吐为快。

还是和上次一样，我得用剧本格式来说事了。别介意。

外景——平淡无奇的天空和广阔无垠的大地在地平线相交——大概是白天

匿了名字的作——噢呸，匿名作家，虽然网上不少人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尼克·维恩斯坦从远处走来，扶额，面部抽搐。身边一个男人随意地跪着。他们身后不远有一大群人。他们，和尼克身边的男人一样，都穿着红衫。

男人

终于。

尼克

（环顾四周）好吧，我放弃了。我在哪儿？

男人

一个平坦、灰暗、毫无特色的空地，不知道会延伸到何处。用来形容你的大脑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尼克。

尼克

（看着男人）你看着有点儿面熟。

男人

（微笑）当然。你杀了我。不过几集以前的事情呢。

尼克

（愣了几秒，接着说）芬恩，对吧？

芬恩

没错。你还记得是怎么杀掉我的吗？

尼克

用一个自爆的脑袋。

芬恩

又答对了。

尼克

虽然爆的不是你的头。

芬恩

不是，是别人的。我只是正好在那里。（站着，指向人群中的某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被你爆头的。挥个手，杰！

（杰冲他们挥手。尼克也小心翼翼地挥了挥。）

尼克

（站得不太稳，盯着杰）他的脑袋看上去从那个爆炸中恢复得不错。

芬恩

我们觉得，别让你看到我们惨遭你毒手时候的形象比较好。那样的话，杰就是个无头骑士，我则周身严重烧伤，别人就是被肢解或者被吃掉了一块或者因为可怕的未知疫病肌肉从骨头上溶解了下来等等一系列惨状。你懂的，惨不忍睹。我们觉得你看到那样的光景一定会崩溃的。

尼克

谢谢。

芬恩

别客气。

尼克

我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芬恩

这是一场梦。但不意味着这就是虚幻。

尼克

（挠头）按照我目前的思考力来说，有点儿难以理解，芬恩。

芬恩

那么我们这么说吧，它是真实的，只是托了梦给你，不然你怎么会和死人交谈呢？

尼 克

你们为什么要和我交谈？

芬恩

因为我们有事情要问你。

尼克

我已经不再杀害你们的同伴了。托你们的福我什么都写不出来。因此我马上就要失业了。

芬恩

你写不出东西来，我知道。但并不是我们的原因。至少不是直接原因。

尼克

是我的大脑罢工了。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芬恩

我并没有说你不知道写不出剧本的原因。但是你并没有老实地向自己承认。

尼克

别曲解我的意思，芬恩。你的尤达式腔调已经老掉牙了。

芬恩

好吧。那我就这么说。丹尼斯·霍根？她说得没错。

尼克

（挥动双手）连在我的脑内，这个名字都阴魂不散。

芬恩

你是个很棒的作家，尼克。但是你太懒了。（指着那一群人）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死于你的懒散。

尼克

拜托，这么说太可笑了。你们死了，因为这是一部动作片。动作片里总有人要死。只不过是因为这，是，一，部，动，作，片。

芬恩

（看着尼克，然后指着人群中的一个人）你！说说你怎么死的？

红衫一号

冰鲨！

芬恩

（转向尼克）你玩我们呢？一条冰鲨？这玩意儿在生物学上存在吗？（转回人群）有人随随便便就被各种宇宙生物吃掉的吗？

红衫二号

彭纳斯螃蟹！

红衫三号

天仓五上的巨型獾！

红衫四号

博格维陆虫！

尼克

（对红衫四号说）我可没有写什么陆虫！（对芬恩说）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我写的。我一直都在替人背黑锅。

芬恩

谁让你是电视剧的主创呢，尼克。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死在你手上，你肯定也写过不少这种死于奇怪动物袭击的事情。

尼克

这部戏一周更新一集……

芬恩

我知道这部戏是周更，但有更多周更的剧集不是这么烂的，尼克。包括不少科幻连续剧。那些周更的科幻剧至少在努力避免应付任务。你却用你的工作日程和影片类型来开脱。（转身对人群说）你们中有多少人是在六号到十二号甲板之间死掉的？

（好几十只手举了起来。芬恩扭头看着尼克，等待他的回答。）

尼克

这艘船得遭受损失。这部戏要拍出戏剧效果。

芬恩

这艘船得遭受损失。好吧。那也没必要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你都让一大堆无名的船员被吸进太空里吧？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宇宙联盟早就会敦促改进这种结构设计缺陷了！

尼克

听着，芬恩，我明白了。你们只是死了很不爽。我也是。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写不出东西来的！

芬恩

你不明白。我们可没有因为死了而生气。

红衫四号

我很生气！

芬恩

（对红衫四号说）一会儿再说，戴维斯！（转向尼克）我们可没有因为死了而生气，除了戴维斯。死亡总是会发生的。谁都逃不掉。你也一样。我们生气的是，我们死得一丁点意义都没有。尼克，你让我们死掉，但是对故事没有任何的推动作用。我们只不过是让观众在插播广告之前小小地震惊一下，但是第一条广告还没播完呢，妙脆角的商标还没从屏幕上淡出，他们就已经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们的命可不是无所谓的东西，尼克，哪怕只有我们自己在乎。你给了我们最糟糕的死法，无聊透顶，毫无意义。

尼克

毫无意义的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芬恩。人们不小心撞到了大巴，或者在浴室里滑倒，磕碎了脑袋，或者去远足结果被野生狮子给咬死了。生活就是这样。

芬恩

那是你的生活，尼克。但就目前看来，至少它不是被人写成这样的。但我们却不一样。我们死在荧屏上，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杀了我们。每个人都会死。但是我们却只能按照你的喜好去死。迄今为止，你只是懒得仔细渲染铺垫最后达到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就投机取巧地用我们的死亡来充数罢了。这些你都心知肚明，尼克。

尼克

我并不——

芬恩

你知道。我们都死了，尼克。我们没必要再为你的狗屎剧情浪费时间了。所以老实承认吧。承认你脑子里的真实想法。

尼克

（坐了下来，一脸茫然）好吧，我明白了，好吧。我写上一集的时候，就是把所有人送回到他们世界的那一集，那时候我对自己说，“哇噢，这次我们没有杀掉任何人。”接着我们曾经在剧本里杀掉一大堆船员的方式就盘踞了我的脑海。然后我就开始思考这样的事实，他们真的都死去了。活生生的人，活生生地被杀死。然后我就不可抑制地回想着我用各种愚蠢的方式让很多人死去。不光把他们自己写得很愚蠢，周边发生的事情也很愚蠢。我让他们送死的理由也很愚蠢。这真是最愚蠢的一致性。无端产生的情节也扭曲了。我和别的作者都在用着这种伎俩，也没人喊停。然后我就开始喝酒——

芬恩

（点头）结果你醒来，提笔，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尼克

我以为我只是不想杀人，不想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芬恩

（又跪了下来）你杀死他们时并没有负起责任，这才是让你愧疚的真相。即使你没有写下我们死去的情节，我们也总有一天会死的。事实就是这样。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尼克

结果我以最糟糕的方式让你们死去了。我本可以换个好点的方式。

芬恩

是的。你并不是冷血的死神，尼克。你是个将军。有时候将军会让手下的士兵去送死。只希望并不是白白送命。

尼克

（回头望着人群）你们希望我把死亡写得更有价值一点。

芬恩

是的。当然我们也不会介意死得更少一点。但死了就得有价值。我们已经死了，一切于事无补。但我们每个人都有珍视的人还活着，也许有朝一日会经过你的笔尖，如果你愿意这么形容的话。我们觉得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而现在你知道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尼克

只要我还能保住我的饭碗。

芬恩

（又站了起来）你不会有事的。只要告诉他们，你在线上媒体体验了一把在虚拟和现实间穿越互动的感觉。这是一个万能借口。不管怎样，人们不会相信你笔下的角色活过来这种事情的，最多觉得你在这件事件上表现得很混蛋。不过话说回来，一些人不管怎么样都会觉得你是一个混蛋的。

尼克

谢谢。

芬恩

嘿，我早就说过，我已经死了。没时间陪你玩泥巴。赶紧从这里出去吧，在现实中醒过来。然后来到你的电脑前，尝试写作，尝试写得更好一点。还有别再酗酒啦，酒精会在你的大脑沟回里放进奇怪的东西的。

（尼克点点头，然后昏了过去。芬恩和他穿着红衫的同伴们也消失了。我猜的。）

然后我醒来了。

然后我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然后我为这部电视剧写下了三十页有生以来我觉得最赞、赞到爆了的剧本。

然后我又睡过去了，因为我还没从宿醉中缓过劲来。

然后我又醒来了，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写下了这些文字，泪流满面。因为我又可以写作了。

我的博客更新也到此为止了。它完成了它的任务——它让我克服了写作瓶颈。现在我手上有一堆剧本要写，还要监督好手下的其他剧作者的工作。我该回到正常的工作中去了。

也许你们中有人要问——这不是个恶作剧吧？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遇到瓶颈，也许只是我的另一个创意项目，也许只是一个人写了太多激光啊爆炸啊外星人啊于是想出来的奇怪副产品。也许我手下的角色根本就没有来到过现实中吧？

唔，想想看吧。我是靠幻想吃饭的。我是靠科幻吃饭的。我一直都在编造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对于这种情况哪种解读更为合理呢？一切都是虚幻，还是说博客中提到的事情都是真实在发生的？

你们知道最有逻辑性的回答是什么样的。

现在你们可以问问自己，是否相信它。

想一想，然后告诉我。

最后我想说：

再见了，网友们。

尼克·维恩斯坦 《无畏号编年史》主笔

尾声二 第二人称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经历过可怕事故的人常常会失去对于事故的记忆——事故的冲击使得那段时间的短时记忆缺失了——但事实上你会清清楚楚地记住那事故。你会记得那天下的雨让路面变得湿滑，因此你放慢车速。你会记得那辆宝马闯了红灯，司机还在打着手机，大吼着，而且你知道他并不是冲你大吼因为他压根没朝你的方向看，他也没有看到你的摩托车，直到摩托车撞上他的汽车挡板。

你还记得你被抛到空中，一瞬间还挺享受的——就像飞翔一样激动人心的感觉——直到你的大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盆恐惧的冰水当头倾泻，下一秒你的头盔就重重地砸在人行道上。你感到自己的身体以人类不该有的方式扭曲了，你听见身体内部的东西发出了本不该发出的破碎和断裂的声音。你感觉到头盔的面板被撞飞了，玻璃纤维或是碳纤维或是别的什么头盔材料在路面上猛烈地摩擦着被刮去，而那离你的脸不过就一英寸的距离。

一阵扭曲爆裂弯折刮擦之后，终于消停了，你只能从残破不堪的头盔中窥视着外面一点点天地，基本只是俯看到了人行道。那时候你脑中有两个念头：第一，你会感觉到很惊讶，因为你察觉不到任何疼痛；第二，从颈部的痉挛感觉，你有了隐隐的担忧。你的身体以奇怪的方式着陆，你的腿胡乱地塞在身体之下，屁股直指天空。比起失去知觉这件事，你居然更关心屁股的姿势，这件事本来就更让你震惊。

然后你听见一阵尖叫劈头盖脸地砸来；是宝马车的司机，正因挡板的状况大为光火。你想看他一眼，但你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瞥见他的鞋子。那是一双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的黑色皮鞋，说明它们的主人混迹于娱乐圈。不光这双皮鞋告诉你他的身份，还有这个混蛋的态度——朝电话吼话而闯了红灯，却因为你竟然碰坏了他的车而朝你怒吼。

有一瞬间，你很好奇这个家伙认不认识你父亲，但紧接着你终于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一切都从意识中消退。那个经纪人也好娱乐业律师也好谁都好，他的叫声变得模糊不清，成了一阵嗡嗡作响的低吟，就像催眠曲一般，伴随你陷入了昏睡。

你的事故就是这样，当你现在回想起各种细节来真是后怕出一身冷汗。那一幕幕在你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就像在播放你爸的电视剧高清蓝光碟一样。这会儿你在大脑中回味这一切时，除了自己的摩托车，那辆宝马，汽车司机（后来得知他是一位娱乐业律师，因为第三次在行车时使用手机触犯了加利福尼亚州的交通安全法规，被判处了十五天的拘留和三百小时的社区服务劳役），还有你从车上到人行道之间一道短暂的飞行曲线，你甚至还加上了评论音轨。你永远都不会忘掉这一切的。

你忘掉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到几周后你苏醒过来，躺在自己的床上，衣冠整齐，连一丝一毫的伤痕都没有。

这时，事情才开始让你觉得困扰。

“你得了失忆症。”当你开口询问一切时，你的父亲如是回答。“在遭遇事故之后失忆的情况并不少见。我七岁时也曾遭遇过一次交通事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上一秒钟我还坐在车里，准备去看我的曾祖母，下一秒钟我就全身打满石膏地在医院床上醒来，我的母亲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一大支冰淇淋。”

“但是你第二天就醒来了。”你对父亲说道，“我是几周前发生的车祸，但我一直躺到几天前才醒来。”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你父亲说，“更早以前你就醒来了。而且还能说话和交谈。你只是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而已。”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你说，“这并不像事故发生时的记忆中断。这是事情发生几周后才失去了记忆。”

“你可是撞到了脑袋，”你父亲说，“你以时速四十五英里的速度飞了出去，撞到了脑袋。即使运气再好，就像你一样，也一定会留下一些后遗症的，马修。所以你丧失了部分记忆我可一点都不惊讶。”

“不是部分，老爸。”你说，“是全部。从事故发生一直到我醒来看见你和老妈还有坎迪斯和蕾妮站在我身边。”

“我说过了，你晕倒了，”你的父亲说，“我们都很担心。”

“所以说，我晕倒了，然后醒过来发现之前几周的事情一丁点都不记得了。”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纠结于这个了吧。”

“你需要我给你预约核磁共振的检查吗？”你父亲问，“我会为你办的。我会请医生来诊察一下，看是否有其他脑外伤的可能。”

“我觉得这么做挺明智的，对吧？”你说，“老爸，我并不想做无端的臆想，但是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周，我有点困扰。我想确保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空白。醒来了却发现记忆力开了个大洞的滋味并不好受。”

“好的，马修，我明白了。”你父亲说，“我会让布伦达尽快安排的。满意了吗？”

“嗯。”

“不过相应的，我希望你不要过多的担心。”你父亲说，“医生之前就告诉我们，你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情况。所以很正常。”

“我可不认为这是件‘正常’的事情。”你说。

“对于摩托车交通事故来说，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你父亲说，“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喜欢这种意义上的‘正常’。”你反驳道。

“这并不是最糟糕的状况。”你父亲说完，看上去很憔悴，泪流满面，几天来他一直是这样的。

当你等待接受核磁共振检查的时候，你翻看着别人递给你的《无畏号编年史》的剧本。好消息就是你的角色会在事件中起到核心的作用。坏消息就是你一句台词也没有，整整一集你都得躺在医疗床上，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

“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向尼克·维恩斯坦提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回答道。剧本的主笔把修订过的剧本带到你家，这可是别的龙套享受不到的特殊优待。“瞧这儿——”他轻轻弹着剧本的最后一页纸说，“——到了这里你就醒来了。”

“赫斯特船员睁开眼睛，看着四周。”你读着剧本提示。

“这不是恢复意识了吗？”维恩斯坦问。

“你说是就是吧。”你说。

“我知道你的戏份并不多，”维恩斯坦说，“但是你刚康复，我不想给你太重的负担。”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在心里说着，一边继续在核磁共振等待室里翻看着剧本，又重读了一遍你只需要躺着不用做任何事的情节。这一集的动作戏很多——特别是克伦斯基上尉有大把的露脸机会，既要驾驶穿梭艇又要跑过爆炸的走道，在那里场景道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干掉其他的红衫队员——不过相比起原来片子里有意义的动作场景，这次显得更杂乱无章。维恩斯坦在对话设计和调动情绪上做得不错，不过他和其他剧作者在剧情上似乎没有什么天赋。你产生了强烈的念头，如果你更能了解科幻电视剧的话，也许你能从别的剧里找到维恩斯坦和他的同事们偷来的场景。

嘿，大学没白念啊，你不由得寻思，更别提我还是要做核磁检查的人呢。

不过这样也没错，你想到。虽然想要家族产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做和其他快餐式的产品一模一样的快餐娱乐产品，这种想法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果让你来干的话，那你的家族还不如去做塑料衣架生意。

“马修·保尔森先生？”核磁室的技术员问道。你抬起头。“我们准备好了。”他说。

你走进检查室，按照技术员的指示寄存了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接着穿上了病号服。核磁室里是不能有任何金属物品的。你换好衣服后就走进了房间，技术员正翻看着你的病历。

“好的，你以前也来过这里，所以我想你已经有经验了对吧？”技术员问。

“实际上，我不记得以前来过，”你说，“所以我才又来到这里了。”

那人又看了一遍病历，脸上出现了些微的红晕。“很抱歉，”他说，“我并不总是这么不识趣的。”

“我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你问。

“就几星期前，”技术员说着，皱起眉头，又一次查看着病历。“呃，也许吧，”片刻后，他开口了，“我想你的病历记录也许和别人的弄混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问。

技术员抬头看着你说：“暂时我还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他说，“如果确实弄混了——其实我很确定——那么我可不能轻易透露其他病人的隐私。”

“好吧，”你说，“但如果这真的是我的病历，请务必让我知道。”

“当然。”技术员说，“你有知情权。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专心做这次的检查吧。”他指示着你躺上检查台，把你的整个身体送进了一个封闭得让人窒息的管道里。

“那么你觉得那个技术员在看的是什么？”你和桑德拉两个人在“P.F.张”餐厅吃午饭时，她问道。你并不喜欢这家店，但是她毫无道理地喜欢，而你还是喜欢她。你们在餐馆门口碰面，车祸以来你还是第一次与她见面。她抱住你，伏在你的肩头哭泣，接着又抽身开玩笑似的扇了你一巴掌因为你没有及早告诉她。然后你们就走进了这一家融合菜式的高档餐饮连锁店。

“我不知道。”你说，“我也想看一眼，但我检查完之后，他就直接让我穿衣服，并说出结果了会通知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他就已经走了。”

“不管他看的是什么，一定不是好东西。”桑德拉说。

“不管是什么，肯定不符合我的现状。我现在和没事人一样的四处走动说话，这很奇怪，”你说，“特别是一周前我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医疗档案出错总是有的，”桑德拉说，“我的公司可是靠这个吃饭的。”她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这会儿正在一家主要负责医疗集体诉讼的公司实习。

“也许吧。”你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桑德拉盯着你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不会是觉得你父母在说谎吧？”

“你还记得什么吗？”你问到，“我出了车祸以后的各种事情。”

“你的父母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见你，”桑德拉说着，神色有些紧张，看上去她正在努力克制不要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他们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们。”她迟疑了一会儿说，“还是克哈马在脸书上转发了《洛杉矶时报》上的故事给我，我才知道发生了这事。”

“还有个故事？”你很惊讶地问。

“是的，”桑德拉说，“实际上并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那个闯红灯的混账的。他是韦康·拉森·詹金斯和宾英公司的合伙人，是大多数制作公司的外聘律师呢。”

“我得把那文章找出来看看。”你说。

“我发给你吧。”

“谢谢。”

“你险些在事故中丧命，而我却只能通过《洛杉矶时报》获得消息，我很不满。”桑德拉说，“我的待遇不该是这样才对。”

“自从你伤过我的心以后，我妈妈就对你没什么好感了。”你对她说。

“那会儿我们才高二，”桑德拉说，“而且你自己走出了低谷，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因为一周后你就缠着詹娜了。”

“也许吧。”所谓的詹娜事件，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是烦恼重重。

“不管怎样，”桑德拉说，“不管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就算他们不乐意告诉我，也该告诉奈伦吧，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告诉基尔也行，或者格温。所以我们立刻就意识到，他们不想让我们见到你。他们说不想让我们看到你那个样子。”

“他们是这么告诉你们的？”你问。

桑德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并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但我们都知道他们的言下之意。他们不想让儿子的那副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不希望我们会有那样子的回忆。奈伦是最坚决想要见你的，你知道。他甚至打算从普林斯顿回来，在你家门口露营，直到你父母妥协。然后你就康复了。”

你笑了，想起你打电话告诉奈伦你安然无恙时，你们二人又哭又闹的谈话。然后你收敛起笑容，说：“这根本说不通。”

“你指的是？”桑德拉问。

“我老爸说，在我记忆丧失之前，我就已经醒了过来，身体也康复了。”你说，“他说我那阵子表现得很正常。”

“好吧。”桑德拉说。

“所以，我当时为什么没告诉你？”你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每星期明明频繁见面。我为什么没告诉奈伦？我们明明每天都通电话。我为什么没在脸书上发布新状态或者日志？我为什么没告诉大家我很好？如果我真的清醒过来，肯定会第一时间做这些事情的。”

桑德拉张嘴想说什么，但随即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你说得对。这根本说不通。”她说，“正常来说你都会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个短信什么的。就算没有别的原因，你也会这么做，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会杀掉你。”

“确实如此。”你说。

“所以你确实认为你的父母在对你说谎。”

“也许吧。”

“而你觉得你病历记录的奇怪状况也逃不了干系。”

“也许吧。”你又重复了一次。

“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你老实承认。

“你应该知道，从法律上说，你对你自己的病历记录是有知情权的。”桑德拉说，“如果你觉得这事情和治疗有关的话，显然应该从这里着手。”

“大概会花多久？”你问。

“如果你去医院查询的话？他们会让你写一份申请书，然后扔到里屋的角落里落上几天的灰，然后再给你一份病历的摘要。”桑德拉说，“也许会有用吧，也许毫无用处。”

“我看到你在笑，所以我猜你有另一个方案。”你说。

桑德拉笑嘻嘻地拿起手机，给某人拨了一通电话，她的语气听起来明朗而热情，提到了你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下来，等着你把医院的名字告诉她。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是谁？”你问。

“我的公司有时候需要比正规合法流程更快地获得信息，”桑德拉说，“我们就是从这样的人那里获得情报的。从加州东边的埃斯孔迪多一直到西边的圣克鲁兹，他在每家医院都有自己的线人。大概晚饭时候你就能拿到自己的病历报告了。”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你问道。

“哈？你认为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会任凭这家伙的号码出现在自己的联系人名单上吗？”桑德拉说，“搞定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实习生的职责。就算公司真的被抓到，也有办法巧妙脱身的。怪到那些愚蠢又刚愎自用的法律系学生身上就好了。这是天才的主意。”

“除了你，如果你的线人被抓的话。”你毫不客气地说。

桑德拉耸耸肩。“我会没事的。”她说。你想起她父亲曾抢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末以三十六亿美元的市值把自己的软件公司卖给了微软。某种意义上说，法律学校之类的对她来说还真是个可笑的存在。

桑德拉察觉到你脸上微妙的表情。“怎么了？”她笑着问。

“没什么。”你说，“只是想了一下投机暴发户骄奢的生活方式。”

“那你最好也算上你自己，你——这——个——大——学——换——了——八——次——专——业——还——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的——可——怜——虫。”桑德拉说，“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可真不爽呢。”

“我会找到想做的事情的。”你保证道。

“你可是我们当中最糟的，”桑德拉毫不客气地说，“我只换了四次专业呢。”

“然后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无所事事，最后才开始上法律学校。”

“我创立了一个新的公司。”桑德拉说，“我爸引以为豪。”

你笑而不语。

“好吧，这么说，我用我爸爸和他朋友的天使投资[24]创立了这家公司，然后我宣布成为公司的发言人，而负责实际事物的另有其人。”桑德拉说，“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你说。

“但那也算是桩事情吧，”桑德拉说，“而且我现在也正致力于做些实事。在各个研究院之间转来转去的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的生活不需要你去操心，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不去操心生活。我们都知道坐享其成的那些人。活得并不好看。”

“确实如此。”你表示赞同。

“那你现在找到人生目标了吗？”桑德拉问。

“我的当前首要任务是弄明白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只有弄明白了，我才会觉得找回了自己的人生。不然就算找到了人生目标我也不觉得是我自己的。”

你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并不是因为你是自然主义者，而是你几近崩溃。你的iPad上显示的是桑德拉的线人为你调查出的医疗记录，也包括了你出车祸的信息。信息里还有你在医院的照片，照片上是你准备接受外科手术的样子；在麻醉后他们还拍下了你的大脑照片。

你翻看着自己身体里破裂、刺穿、撕坏的各种器官的列表，就像看着学校里解剖学试卷。这些照片看起来就像小时候你老爸制作的小成本恐怖片里剧组工作人员放得到处都是的人体模型。照片上看起来你已经离死不远了，而且经过他们抢救你时所做的那些治疗后，按理来说，此时此刻，你最好的状况也不过是全身布满了各色伤痕，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身上能插管的地方全都插满了管子。

而你却站在镜子前，赤身裸体，身上连一丝一毫的擦伤都没有。

噢，还是有一点的。你的左手背上有一个小伤口，那是你十三岁时在车把手上耍花样的战利品。还有在下嘴唇有个很小很不起眼的烧伤，是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凑过去想要亲吻詹娜·费奇曼，结果她正好把一根点燃的烟叼在嘴上。还有一个腹腔镜检查的小创口是十八个月前留下的，你得扒开阴毛才能看见。在发生车祸以前，哪怕任何一丁点的伤害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会被你留意到的痕迹。

而那些伤痕都和车祸毫无关系。

那个几乎把你右臂上的皮肤全都蹭掉的猛烈刮伤，不见了；你的胫骨从左腿皮肤撕扯开的伤口，不见了；你的肋骨刺穿折断在你的腹部造成的伤口，还有体内那些被撕碎的肌肉和血管，一丁点儿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

你在镜子前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了，翻看着你病历上所有的受伤记录，接着又照着镜子寻找自己身上可能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你拥有着二十岁出头的人才可能拥有的完美无瑕的健康体魄，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车祸，或者，至少车祸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你拿起iPad，关掉电源，迫使自己不要去看自己最近的核磁诊断书，还有技术员写在上面的“搞什么，见鬼了？”因为之前的那次核磁共振检查和最近的一次检查结果简直是天壤之别，其中区别有如西班牙海岸与美国东海岸。之前的那次核磁共振报告显示你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一个器官捐献者，而最近的一次检查报告却展示了一个健康的身体里一个健康得可以做标本的大脑。

对于这种情况，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不可能。”你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自言自语道。恐怕看到这种情况，换谁都会对你说：“这怎么可能。”

你环视着自己的房间，尝试着以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来观察它。它比大多数人买得起的第一套公寓都大，四处摆放着你过去几年值得纪念的事物，还有你试图弄明白人生目标而更改过专业的证明。在桌上是你的笔记本电脑，原本是为了写剧本才买来的，结果变成了你在脸书上刷朋友最新消息的主要工具了。在书架上是一沓人类学讲义，证明着如今你知道已经变成一张废纸的研究生学位证书；这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中你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拖延手段。

你的床头柜上摆着尼康单反相机，当时你说你考虑学摄影，母亲就买了送给你；你摆弄了几个星期就将它束之高阁了。放在边上的是《无畏号编年史》的剧本，是最近你做过一件事情的证据，你借此试水看自己是否可以在电视界发展。

就像写剧本、人类学还有摄影一样，它也不是你想要的人生目标，你已经有了答案。当然，就像其他的每件事一样，你总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认清事实并从其中全身而退。你意识到自己不喜欢人类学，是在获得学位的时候。对于剧本写作，是在一个经纪人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和你进行了二十分钟心不在焉会面的时候。至于演戏，则是在出演了这一集之后选择了辞职，然后你回到这个房间，寻找着下一个尝试的领域。

你又回到了镜子前，再一次地检视自己，赤身裸体，健康无瑕，一边思考：相比起现在这样子有着最健康的身体却碌碌无为，是否成为一个器官捐献者对世界更有价值？

你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无畏号编年史》正在拍摄中，你等着剧组人员集体转移拍摄下一个镜头，渐渐变得越来越难受。一方面是因为让你显得苍白虚弱冷汗涔涔瘀伤无数的特效妆，你得时不时地让人在你脸上涂上一层甘油，感觉就和人体润滑液似的；另一方面，这一幕中，另外两个演员由始至终都在盯着你不放。

其中一个人是和你一样的龙套，名叫布莱恩·阿布内特，你基本上可以无视他的存在，因为你知道你可是制片人的儿子，你也知道像这种没什么名气的不入流演员都很乐于和你套近乎来获得自己地位的提升，这种行为被称之为靠关系走捷径。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不过另一个是马克·科里，他可是这部戏的明星。他已经和你的父亲关系够好了，所以他没必要靠拉拢你来推动他的职业生涯，你从掴客网、美国名人消息网还有你父亲偶尔的评论，可以推断出他并不会浪费他价值连城的宝贵时间和你耗在一起。所以他一直盯着你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一连数小时，你都扮演着一个深度昏迷的病号，与此同时，科里和另一个配角一直待在你的担架边，在模拟的太空交战，他们扛着你的担架奔跑在布置成走道的场景里，接着跑进布置成医务室的场景，一群穿着医疗人员制服的龙套迎了上来，用太空针筒在你身上到处戳，同时挥舞着高端医疗器械模样的道具，一副努力诊断你病情的样子。你时不时偷偷睁开眼睛，看看阿布内特或者科里是不是还盯着你。通常他们中的一个或另一个是的。真正需要你睁开眼睛的一幕，是你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那一刻。这一次两个人都注视着你。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但你还是忍不住好奇，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者他们两人在今天的拍摄结束后，是不是想要约你出去。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你卸掉身上那些让人难受的妆容，正式地和你的演艺生涯告别。你走出摄影棚时，看到阿布内特和科里正在交谈。你鬼使神差地改变了路线，上前走向他们二人。

“马修。”马克看到你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发生了什么？”你问，语气中透露出这不是个随意的问候，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话。

“你指的是？”马克问。

“你们俩这一整天都在看着我。”你说。

“呃，是啊，”布莱恩·阿布内特说，“你演的是一个昏迷的人。我们一整天都护送着你的担架。所以我们得看好你。”

“饶了我吧。”你对阿布内特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马克欲言又止，接着转身对阿布内特说：“我以后还得继续在这里工作呢。”

阿布内特挖苦地一笑：“好吧，在这件事上，你就把穿红衫的差事推给我吧。”

“并不是这样的，”马克说，“不过他有权知道。”

“我赞成。”阿布内特说着，拍拍马克的肩膀，“交给我吧，马克。”

“谢谢。”马克说完，转身对你说，“见到你很高兴，马修。真的很高兴。”然后快步离开了。

等马克走远后，你对阿布内特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原本以为他根本不关心我。”

“你感觉怎样，马修？”阿布内特并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你指的是？”你问。

“我想你知道我指什么，”阿布内特说，“你觉得身体状况好吗？健康吗？焕然新生？”

你突然打了个寒战。“你知道。”你说。

“是的，”阿布内特说，“而且我明白你也知道了。至少你知道一些东西。”

“不过应该没有你了解得多。”你说。

阿布内特说：“嗯，大概是的。不管怎样，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喝一杯。大概得喝上几杯。”

夜深时，你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屋子正中央，搜寻着什么。搜寻留给你的信息。

“赫斯特给你留了个信儿。”阿布内特详细告诉了你发生的一切，所有看上去荒谬至极的事情，最后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因为他没告诉我。他告诉了克伦斯基，克伦斯基告诉了马克，马克又告诉了我。马克说东西在你的房间里，只有你能找到，别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个地方你一般也不会留意，除非你刻意地去找。”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问阿布内特。

“我不知道。”阿布内特说，“也许他认为你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现。而如果你什么都发现不了，那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你呢？也许你反而会觉得难以置信。我自己都不相信，结果我遇到了我扮演的那个角色。我可以告诉你，那太诡异了。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你扮演的人，就更不会相信了。”

你没有疑问。你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了。证据就是你自己。

你打开电脑，把文件夹一个个翻了个遍，在成堆的文档中寻找着你不曾见过的文件名。一无所获后，你把文件按照创建时间排序，开始查看车祸以来新增的文档。还是没有。然后你打开了电子邮箱，看看有没有自己发给自己的邮件。没有。你的脸书页面堆满了高中、大学、研究生同学听说你康复出院后发来的消息。没有你自己发给自己的，相册中也没有出现新的照片。没有任何信息的蛛丝马迹。

你从桌前站起来，转身环视着房间。然后你走向了书架，拿下一叠空白纸页，那是你考虑当个剧作家时买来的，当时你想着在纸上记下灵感，也许在之后的大作中会用得到。你哗啦啦地翻过，它们仍然如新买来时一样空无一字。你把纸页放回书架，目光落在高中的年鉴上。你抽出那些年鉴，掸去封面上的灰尘，翻开书页，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新增加的笔迹。还是没有。你把年鉴放回书架，这时你注意到书架上另一处的落尘形状，有被动过的痕迹，但却不是放过书的形状。

你盯着那个痕迹，然后转过身，在床头柜上拿起你的相机。你滑开存储卡的插槽盖，把卡拔了出来，插上电脑然后打开了照片文件夹，把文件按修改日期排列。

自你出车祸以来，有三个新的文件，一张照片和两个视频。

图片文件是某人的腿和鞋子。你笑了。然后是一个视频，镜头晃动得很厉害，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一边来回摇动着相机好像在努力弄懂这东西怎么用。

另一个视频是关于你的。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你在摆放调整相机的位置，这样你的脸就不会跳出镜头了。你坐在镜头前。自动对焦的镜头嗡嗡作响了一阵，你的形象终于清晰了。

“嗨，马修。”你说，“我是贾斯珀·赫斯特。我就是你。差不多吧。我已经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待了几天了，我和他们谈论关于你的事，他们告诉我你有一年没碰过这个相机了，我觉得这是留个信息给你的绝好载体。如果你从昏迷中醒来，原封不动地继续走你的生活之路，你就不会注意到它，这样它就不会给你带来影响。但既然被你发现了，就说明你在主动地寻找。

“如果你在主动寻找，就说明有事情发生了。你一定察觉了有些事情不对劲，而没有人愿意告诉你详细情况；要不然就是有人告诉你了但你不相信。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么，不，你并没有发疯，你也没有精神崩溃。你也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打击。你确实受过很严重的脑外伤，但受伤的并不是你现在的身体，所以别担心，你的身体功能一切正常。另外，你也没有得失忆症。你对这些事情没有记忆，因为你本来就没有经历过。我想这很简单明了。

“如果你被告知了这一切但你不相信，我希望这个能说服你。如果没办法的话，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你听。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东西。不过也给我点面子，听完我的话吧。”

视频中的那个长得和你一样却不是你的赫斯特正在用手指挠头，接着左顾右盼，似乎在努力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好吧，我要说的是这个。我想因为你存在所以我才存在。虽然，我真的没有办法解释得有逻辑，我想，那一天你问你父亲你能否尝试演戏的时候，命运的车轮就开始转动了。在我生活的世界中，事件被扭曲、改变，行使着它们的使命，于是我出生了，过着我的人生，而你在你的世界中扮演并支配着我的一切。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会这样，但它就发生了，事实就是这样。

“我们的命运交缠在一起，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一个人，只是隔着漫长而广袤的时空。正因为如此，我想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老实说，马修，我们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我和你的家人谈论过关于你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他们很爱你。大家都很爱你。所以当你发生车祸的时候，他们觉得仿佛被人猛地刺穿了心脏。真的，他们如此珍爱你，这真令人感动。但是，既然你就是我，我得重申，他们觉得你应该好好规划你的人生了。他们说过你是怎样的兴趣广泛，你是怎样坐等着出现一件事能让你发掘自己的潜能，虽然他们没有直白地说出来，但我想告诉你，你得快点儿长大。

“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显然的，毕竟我就是你。我一直漫无目的地过了好几年，马修。我并不是有什么动机才加入宇联舰队的，而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然后我觉得，就算我没有目标，我也可以看看宇宙，对吧？不过即使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也不过是最低限度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我找不到竭尽全力的理由。

“这样并不坏。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自己非常睿智。我回避开了这样那样的事。但当我来到这里，看见你处于脑死亡的状态，全身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维持生命时，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回避开所有的事情，就像你没能回避掉这场事故一样。你就只是出生，四处游逛了一番，被一辆车撞了，然后死亡，这就是你完整的人生故事。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能回避掉这样的人生。

“马修，你现在能看到这一切，是因为我们中的一个终于用他的生命做了些有用的事情。那是我。我决定救你的命。我和你交换了身体，因为我觉得，如果这么做有用，我就能用你那残破不堪的身体在我的世界中生活下去，而你也能在我的身体中活下来。如果我错了，那么我们就一起死，或者你活下去而我死去，那样的话我就是为了拯救你而死去的。是的，这对我来说糟透了，不过在你父亲的剧本里，我的性命可从没有被赋予过这么高尚的使命。考虑这一切的话，即使我死了，那也会是最好的死亡方式。

“不过我决定透露给你一个秘密。我觉得这么做一定会有用。别问我为什么——拜托，别问我关于这个状况的任何问题——我就是觉得它会奏效。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只想从你那里获得一个回报。那就是你踏实地去做点事情。不要再无所事事了。不要不停地尝试，厌烦了就放弃。不要等待事情的降临。这太愚蠢了。你只是在浪费时间。你几乎把你的时间都挥霍得一干二净。你很幸运，我来到了你的世界，但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我不会再放任自己了，马修。我们的生命都不可理喻得荒唐，但如果我努力地去生活的话——如果我和无畏号上所有的伙伴们都一起努力地生活的话——我们就能做到我们的世界中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有机会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决定接受这个挑战。我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是我一定不会再回避它了。

“你也不会了对吧，马修。我也不指望你立刻就知道该做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够找出答案。综合考虑一下，我觉得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欢迎来到你的新生命，马修。这一次别浪费了。”

赫斯特伸手关掉了相机。

你关闭了视频窗口，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身看见你的父亲，正站在房间门口。

“你没有失忆。”他说，脸上还有泪痕。

“我知道。”你回答。

尾声三 第三人称

萨曼莎·马丁内斯坐在她的电脑前观看一个视频短片，里面是一位长得和她一样的女士在沙滩上看书。她正在度蜜月，摄影师则是她的新婚丈夫，用的摄像机是他们俩收到的新婚礼物。视频的内容稀松平常——用了一分钟把镜头拉近那位女士，她抬起头来微笑，试图无视摄像机的存在，然后她便放下手中的书直视着镜头。背后是圣莫尼卡码头，或者是类似的地方，在视野不远处不时地出现。

“把那个蠢家伙放下来，和我一起去游泳吧。”女士对拍摄的男人说道。

“别人会把摄像机拿走的。”传来了她丈夫的画外音。

“那就把摄像机给他们吧。”她说，“这样他们就只有一个我在看书的视频了。而你可是拥有活生生的我。”

“有道理。”她丈夫说。

女士站起身，放下书，整了整她的泳衣，又望向她的丈夫。“你过来吗？”

“马上就来。”她丈夫说，“我先拍个你跑向大海的视频。如果有人偷了摄像机，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

“呼。”女士叹了一声，走向她丈夫给了他一个吻，镜头别开了。然后图像又稳定下来，记录下她小跑向大海的一幕。当她来到水里，便回头做了个招呼的手势。接着摄像机关闭了。

萨曼莎·马丁内斯将这一段视频又看了三遍，然后站起身，拿起她的车钥匙，走出了房屋的正门。

“萨曼莎，”她的姐姐埃莉诺正挥手朝她打招呼，“你老毛病又犯啦。”

“不好意思，”萨曼莎说，“你指的是？”

“这个，”埃莉诺说，“不管别人对你说什么，你都不闻不问，只是一个劲地望着窗外出神。”

“我才没有望着窗外出神。”萨曼莎说。

“关键不是你望着窗外，”埃莉诺说，“而在于你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她们两个正坐在位于伯班克的P.F.张餐厅里，中午的饭点刚过，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一对年轻情侣。埃莉诺和萨曼莎的位置在一扇很大的窗边，正对着一家商厦的停车场。

实际上萨曼莎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她正望着那对交谈中的男女。不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情侣，即使曾经交往过，而且她能看出至少那个年轻男子很希望破镜重圆。他朝女子的方向稍稍倾斜着，显示出他很乐意复合。那位年轻女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萨曼莎很好奇她会不会答应，或者干脆就不会注意到他的暗示。

“萨曼莎。”埃莉诺提高了音量。

“啊抱歉。”萨曼莎说着，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的姐姐身上。“真的很抱歉，埃。我最近几天一直不在状态。”

埃莉诺循着萨曼莎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远处的情侣。“你的熟人？”她问。

“不，”萨曼莎回答，“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肢体语言。他爱她，胜过她爱他。”

“哈，”埃莉诺收回视线，对萨曼莎说，“也许你应该走过去告诉他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可没有浪费时间，”萨曼莎说，“他只是还没有让她知道她对他的重要性。如果我走过去了也是告诉他这一点。不应该保持沉默。人生苦短。”

埃莉诺像盯着陌生人似的盯着她的妹妹，问：“你还好吗，萨？”

“我没事，埃。”萨曼莎回答。

“因为你刚说的话，就像是一部人生题材的电影主角在发现自己患有乳腺癌之后的感慨。”埃莉诺说。

萨曼莎听后笑了。“我可没得乳腺癌，埃，”她说，“我发誓。”

埃莉诺也笑了：“那发生了什么，妹妹？”

“说来话长。”萨曼莎说。

“我们的侍者反正很不紧不慢的。”埃莉诺说，“放心说吧。”

“有人给我寄了个包裹。”萨曼莎说，“里面是一些图片和影像资料，还有一个丈夫写给他妻子的信。这些我都看了一遍。”

“这样做合法吗？”埃莉诺问。

“我想我没必要担心合法性的问题。”萨曼莎说。

“那这个人为什么把这些寄给你呢？”

“觉得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有意义吧。”

“无关人士的情书？”

“他们可不是无关人士，”萨曼莎小心翼翼地说，“东西寄给我是有理由的。整理那么多东西还是很费工夫的。”

“我倒是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你忽略了大量重要的细节。”埃莉诺说。

“我说过了，说来话长。”

“那么，阅读别人家夫妻的信件感觉如何？”

“很悲伤。”萨曼莎说，“他们原本过得很幸福，但幸福转瞬即逝。”

“至少他们开始时很幸福，这是件好事。”

“埃，你就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萨曼莎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你就没有想过，如果在细微处发生了一些改变，结果你可能就会拥有不同的工作，嫁给不同的人，养育出不同的孩子？你觉得那样的话你会变得更幸福还是怎样？如果你能够看到那一个生活的轨迹，又会有怎样的感想呢？”

“你一下子抛出太多严肃的问题了。”埃莉诺说。服务生终于出现了，端来她们点的沙拉。“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好奇人生的其他可能，萨。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人生。我有个不错的工作，布雷登是个好孩子，大部分的时间我和卢的相处也很融洽。虽然我时不时地会担心我的妹妹，但也仅此而已。”

“你是在波莫纳遇见卢的。”萨曼莎提到了埃莉诺的母校，“不过我记得当时选学校的时候你可是靠一枚25分硬币来决定的。如果当时硬币是正面朝上而不是反面朝上，你应该就会去卫斯理安学院了。你也就不会遇见卢。你将不会和他结婚并生下布雷登。一枚硬币将你的人生完全地拉上了这一条轨道而不是另一条。”

“也许吧。”埃莉诺说着，叉起一片生菜。

“也许现在的你就是另一番模样。”萨曼莎说，“只要硬币换一面落地，你就会走另一条路。如果让你去看看另一条分支上自己的生活，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埃莉诺吞下一大口蔬菜，用叉子指着妹妹说：“关于硬币决定命运这件事，”她说，“我耍了个花招。老妈想让我去卫斯理安学院，但我没多大兴趣。她很热衷于营造家族中连续两代都求学于那个学院的书香氛围。我一直都想去波莫纳，但老妈一直央求我好好考虑去卫斯理安的事情。最后我告诉她我用抛硬币来做决定。不管硬币哪一面朝上，我都会选择波莫纳的。我演这么一出只是让她觉得满意而已。”

“还有别的地方可能改变你的人生，”萨曼莎说，“导致你过上不同的人生。”

“但事实上没有，”埃莉诺说，“我也不会让它发生。自己的生命自己过，而且这是我唯一的生活方式。这个宇宙中没有第二个人来过我的平行人生，就算有，我也不会担心，因为我就活在当下，活在此处。在我的这条人生轨迹中，我有卢，我有布雷登，我过得很快乐。我不为那些没发生的事情烦恼。也许我这样子缺少想象力，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它使我免于杞人忧天。”

萨曼莎又笑了：“我可没有杞人忧天。”

“不，你有。”埃莉诺说，“或者用一种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叫多愁善感。比如你之前观看那对夫妻的家庭录像，一边看一边纠结于他们是否比你更幸福，这就叫多愁善感。”

“他们不幸福，”萨曼莎说，“她去世了。”

玛格丽特·詹金斯写给她丈夫亚当·詹金斯的一封信。

亲爱的：

我爱你。很抱歉又要让你失望了。我知道正常来说，维京号应该能及时完成任务，我能够及时回到地球来庆祝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但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行动日程以及突发紧急状况，就像这次这样。当你与一个宇联舰队的船员结婚的时候，就注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也心知肚明。你不想再和我分隔两地，我更不想，但我也热爱我的工作。当你向我求婚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知道这是会伴随我们生活的烦恼。我恳请你铭记你当时说过的话。

你也说过，你会考虑自己也加入舰队。我向菲斯特舰长询问过引进技术人才的计划，她告诉我舰队也急需像你这样具有控制大型计算机系统经验的人才。她还说，如果你能够通过快速训练加入队伍，宇联会承担你的培训费用。这样我们就不用承受思念之苦了。

舰长说，她预计明年维京号会有一个系统工程专家的空缺。虽然她不能保证什么，但值得一试，宇联也致力于将已婚夫妇安排在同一艘舰上工作，因为觉得这样有助于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我知道那对我有效。当你享受不了特权时，一夫一妻制真是糟糕。我想你的感受也一样。

我爱你。请牢记这一点。我爱你。我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边。我爱你。我真希望和你在一起。我爱你。我希望你也在我身边。我爱你。也许你可以来到我身边。我爱你。请牢记，我爱你。

以及：我爱你。

（我）爱（你）

M

埃莉诺越是回想她和妹妹在P.F.张餐厅的对话越是担忧。为了让埃莉诺放下心来，萨曼莎听从她姐姐的安排，去参加了一系列相亲活动。

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初次相亲的对象是一位投资银行家，他喋喋不休地为2008年的经济衰退中投资银行家的行为作辩解，只有需要回复一些“紧急”电子邮件的时候才停下来，他声称这些邮件来自他在悉尼和东京的合作伙伴。有一次他去洗手间没有带手机，萨曼莎就打开了他的手机后盖，把电池取了出来。她约会的对象为手机的无端罢工而恼怒，离开了，只是在寻找手机营业厅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问萨曼莎她介不介意AA制付账。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格伦代尔市的一名中学英语教师，他希望成为一名电视剧作家。埃莉诺暗示他，萨曼莎曾经出演过《无畏号编年史》，也许仍然和剧组保持着联系，于是他应允了这次会面。当萨曼莎解释她不过是个临时演员，是好几年前的事，而且她出演的契机是因为被星探发掘而并不是私人关系时，那位老师沉默了几分钟，接着恳求萨曼莎无论如何都读一读他的剧本，给他一个反馈。晚饭时，萨曼莎默默地看了一遍剧本。出于同情，她不得不说了个谎。

第三个相亲对象非常无趣，当她取车准备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关于他的任何一个细节。

第四位是个双性恋，她是埃莉诺的同事。埃莉诺用“克里斯”这个模棱两可的名字来称呼她。萨曼莎解释自己的情况时，克里斯显得非常亢奋，她们俩很愉快地共进了晚餐。晚饭后，萨曼莎打电话给她姐姐，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亲爱的，从你上次恋爱以来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一些什么。”埃莉诺说。

第五次会面简直是场噩梦，还没有进入正题，萨曼莎就离开了。

第六个相亲对象名叫布莱恩，很有礼貌，很有心，很有魅力，举止也很得体，萨曼莎很确信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趣。当她如实告诉他时，他笑了。

“很抱歉，”他说，“我希望我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

“没关系，”萨曼莎说，“可你为什么要答应这次会面呢？”

“你知道你姐姐那个人的，”布莱恩说，“过了五分钟我就觉得，与其找个借口拒绝还不如干脆答应了来得更简单。然后她就说你真的非常好。顺带一提，她说的没错。”

“谢谢你。”萨曼莎说着，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有个前妻，去世了。”她终于开口说道。

“啊，”布莱恩说，“埃莉诺已经告诉你了？”他抿了一口酒。

“不，”萨曼莎说，“我猜的。”

“埃莉诺本该告诉你的。”布莱恩说，“她没有事先告诉你这一点，我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错，”萨曼莎说，“两周以前，她甚至安排了一个女人和我见面，她也没有告诉我实情。所以她会把你是鳏夫的事实忽略过去也是理所应当。”

他们俩都笑了。“我想你应该炒了你的姐姐，别让她做红娘了。”布莱恩说。

“已经多久了？”萨曼莎问，“我是说，你前妻去世到现在。”

布莱恩点点头，表示他明白她的意思。“一年半了。”他说，“是中风。她当时正在参加一场半程马拉松，结果跌倒后在医院去世了。医生说她的脑血栓一直都对她的生命构成威胁，而那时正好就发作了。当时她三十四岁。”

“我感到很遗憾。”萨曼莎说。

“我也是。”布莱恩说着，又喝了一小口酒。“珍去世一年后，朋友开始问我是否有意再娶。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然后我就和一些人相见相处，但我意识到我并不想和她们中的任何人有长久的关系。我无意冒犯，”他快速地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别介意。”萨曼莎说，“你一定很爱她。”

“这件事说来有趣。”布莱恩说着，突然来了兴致，在这一整晚还是第一次，萨曼莎想，也许这也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并不是爱。至少在一开始不是。或者说，对我来说不是。珍总是说，当她第一眼看到我，她就觉得我是她命中注定的人，但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怎么喜欢她。”

“为什么？”萨曼莎问。

“她太主动了。”布莱恩微笑着说，“她并不介意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你，不管你有没有问她的意见。老实说，我也不觉得她有多么吸引人。她完完全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但是你却和她在一起了。”萨曼莎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布莱恩老实承认，“好吧，不是这样的。我知道。珍认为我具备长远投资的价值，所以就投入了自己的时间。结果接下来我就站在犹太教婚礼的彩棚下，想着自己怎么会成这样了。但从那时起就已经是爱了。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就像我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起来很棒。”萨曼莎说。

“确实。”布莱恩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觉得可以这么解释吗？”萨曼莎问，“你就只能爱这一个人？”

“我不知道。”布莱恩说，“但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可不这么认为。人们有各种各样对于爱的定义。我想，有些人可以爱上别人，但是当被爱的人死去，他们又能把爱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我大学里的一个朋友，他的妻子去世五年后，他和别人结婚了。我是他的伴郎。两次婚礼他都因为快乐而哭得稀里哗啦。所以，不，我不认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但我觉得对我来说可以这么解释。”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萨曼莎说。

“我也是。何必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布莱恩说，他把一直在不停把玩的酒杯放好。“萨曼莎，我很抱歉。”他说，“我总是对她们谈论我如何地爱我的妻子。我已经谈够了。我并不是故意对着你做出这个姿态的。”

“没关系，”萨曼莎说，“我很明白这一点。”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保存着那摄像机。”镜头中的玛格丽特对她的丈夫说道。他们正沿着无畏号的走道前行。不久前他们一起被调到这艘船上。

“它可是我们的新婚礼物，”他的丈夫说，“是威尔叔叔送的。如果我把它扔了他一定饶不了我。”

“我可没让你扔了它。”玛格丽特说，“我可以制造一起事故让它消失。”

“我可是知道你的企图了。”她的丈夫说。

玛格丽特停了下来。“我们到了，”她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将在这艘船上一起度过快乐美满的婚姻生活。”

“下次说话的时候可别这么意味深长。”她丈夫说。

“晚上睡觉时可别打呼噜。”玛格丽特说着，打开房门，伸出手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说，“您先进，纪录片先生。”

她的丈夫走进门，快速地在房间里踱了一圈。“这比我们在维京号上的房间大一些。”他说。

“连杂物室都比维京号上的房间大。”玛格丽特说。

“是的，不过这房间差不多有两间杂物室那么大。”她丈夫说。

玛格丽特关上房门直视着她丈夫说：“你什么时候去外星生物实验室报到？”

“我应该立刻就去。”她丈夫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一些你不能拍摄下来的东西。”玛格丽特说。

“你有什么需要告解的吗？”尼尔神父问道。

萨曼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可没办法对着你一本正经的脸告解。”她说。

“向一个你高中时交往过的神父告解确实是个问题。”尼尔神父说。

“你那会儿可不是神父。”萨曼莎说。

他们俩正坐在圣芬巴教堂后排的一条长凳上。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告解，务必告诉我。”尼尔说，“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实际上这也是需要恪守的职责。”

“我明白。”萨曼莎说。

“那么，你为什么来找我？”尼尔问，“当然我不是说不想见到你。”

“我们有可能拥有不同的生命吗？”萨曼莎问。

“你是说，轮回再生？”尼尔问，“你是在问天主教教义吗？还是其他东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萨曼莎说，“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轮回。”她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准确描述而不让人觉得荒唐可笑的办法。”

“别忘了，神学家可是连一根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都能长篇大论一番的。”尼尔说，“我想你的问题应该不会比这个更荒唐了。”

“那他们有结论了吗，针尖上到底能站几个天使？”萨曼莎问。

“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被严肃认真地思考过，”尼尔说，“它更像是一个神话。就算真的较真了，答案估计也是这样的——看上帝需要站几个天使了。你的问题是什么，萨？”

“设想一下，有一个女人，就像一个虚构的角色一样，但她确是真实存在的。”尼尔作势开口想要提问，萨曼莎举起手阻止了他，“别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只要知道她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就行了。然后假设她是建立在我们这个真实世界的某个人身上的——长得一样，声音一样，从外形看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没有真实世界的这个人作为蓝本，第一个女人也不会存在。她们是同一个人吗？她们拥有同一个灵魂吗？”

尼尔的眉头紧锁，萨曼莎想起了他十六岁时的模样，忍住笑。尼尔说：“第一个女人是以第二个女人为蓝本的，但是却不是克隆人？我是说，并不是从一个人身上采得的基因制造出的第二个人？”

“我想不是的。”萨曼莎说。

“但第一个女人确实是通过某种高端的未知手段从第二个人制造出来的？”尼尔问。

“对。”萨曼莎说。

“我不会追问事情实施的细节，”尼尔说，“我相信你说的。”

“谢谢你。”

“我的观点不能代表整个天主教，但以我个人来说，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拥有的灵魂也是不同的。”尼尔说，“这么说确实很笼统，但教义告诉我们，世界万物，只要持有成为人类的愿望，就拥有自己的灵魂。就算你克隆了自己，她也不是你，就好比同卵双胞胎也是不同的人。每个个体都拥有自己的思想和个人经历，而不仅仅是一连串基因。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人，而且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灵魂。”

“你觉得对她来说也是这样吗？”萨曼莎问。

尼尔奇怪地看着萨曼莎，但仍然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想是的。另一个人拥有的是自己的记忆和经历，对吧？”萨曼莎点点头。尼尔继续说：“如果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就有自己的灵魂。你说的这个情况有点像一个孩子和他/她完全相同的兄弟姐妹。以另一个人为模子，但也只是模子而已，并不是一味地复制。”

“如果他们在时间上被分割开了呢？”萨曼莎问，“这样可以称之为轮回吗？”

“如果你是天主教徒的话就不是，”尼尔说，“我们的教义中并不允许这一点存在。我不知道其他的信仰中是怎么规定的，但就你的描述来看，并不是非要扯上轮回之类的才能说清楚的。这个人就是她自己，不管你想要怎么定义她。”

“好吧，我明白了。”萨曼莎说。

“别忘了，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尼尔说，“如果你需要一份官方的说法，我得去征询主教大人的意见。大概需要一些时间。”

萨曼莎笑了。“不用麻烦了，”她说，“你说的这些对我很有启发。谢谢你，尼尔。”

“别客气，”尼尔说，“你介意告诉我具体的事情吗？”

“很复杂。”萨曼莎说。

“显然的。”尼尔说，“听起来就好像你正在研究一部科幻小说。”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萨曼莎说。

亲爱的：

欢迎来到瑟奎利亚星！我知道柯林斯把你雪藏起来做项目了，所以得等到开始谈判时我们才能见面。我是负责舰长安全的安保队员之一；他希望事情一切顺利，平稳收场。不过等柯林斯放你走了你就别加班了。我明天来见你。

吻你，再吻你，爱你的

M

又及：吻你

又又及：爱你

萨曼莎去买了一台打印机以及好几百美元的墨水，接着把一个月前收到的包裹里的信和相片全都打印了出来。原来的那台投影机如那位男人所说，神奇地消失了，它崩碎瓦解成了一摊粉末，然后在一小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之前，萨曼莎用她的数码相机把每一份文件都拍了下来，并且摄录了每一个视频短片。那些东西在她相机的存储卡和电脑硬盘上都有一个电子档备份；所以她打印出这些文件是另有用处的。

打印结束了，她面前摞起了厚厚一叠纸，每一张都是玛格丽特·詹金斯的书信或者照片。这些并不能代表她的整个生命，但却是她生命的体现和记录，记录着她和丈夫的每一天，恩爱的每一天。

萨曼莎拿起那一叠纸，走向她之前买的那台小巧的便携碎纸机，一张一张地，把每一张纸都放了进去。她又拿起那一堆碎纸屑，走到她的小后院，把纸屑放到之前买的小金属垃圾桶里，一丝一毫也不落下。她把纸往下压了压，但让它们保持松散，她点燃了一根厨房火柴扔进垃圾桶，确保碎纸被点燃。之后，萨曼莎盖上桶盖，稍微错开了一点点好让空气进去，但也不会让燃烧的灰烬到处乱飞。

所有的纸都烧成了灰。萨曼莎打开盖子，往桶里倒进了一桶海滩的沙子，将残存的火星也盖灭了。接着，她回到房间里，从厨房里拿了一把木勺，将沙子和灰烬搅拌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萨曼莎小心翼翼地把垃圾桶倒过来，把里面的沙子和灰烬的混合物倒进一个水桶里，盖上盖子，放进她的车里，朝着圣莫尼卡的方向驶去。

您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我也不知道您是否会读这封信，就算读了我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相信。但我假设您读到了它并且相信我所说的，写下这封信。否则做这一切也都是徒劳了。

正因为您，我的生命才拥有过了欢乐。您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但这并不表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如果没有您，成为我妻子的那个女人将不会是她成为过的那个样子，她对我的意义也将不同，这一切都是真的。在您的世界，您是一名演员，扮演了她，也许时间很短——甚至短到你也许会忘记扮演过她的这件事。

但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您给了她生命。在我的世界中，她与我共享了这个生命，给了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当她的生命戛然而止，我也随之失去了我的生活。已经有好多年我没有好好生活了。

现在我想要重新开始。我知道她想要我重新开始生活。为此，我需要把她还给您。现在她就在您手里。

我希望您可以了解她。我希望您可以有机会和她说话，与她谈笑，就像我一样爱护她。现在这已不可能了。但至少，我可以告诉您她对我意味着什么，她曾经怎样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共享着她生命的时刻。

我并不知道您是谁，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相信，我妻子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您赋予她的——而这一部分，到现在也生活在您的心中。我的妻子已经离去，但知道您正生活在别处，让我得到了些许宽慰。我希望她心中的那些美好，那些我热爱的东西，仍然留在您的身上。我希望在您的生命中也能像她一样获得一段美好的爱。我相信您会的，至少您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我还想写得更多，但我想，将一切解释给您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一切都展示给您。是的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我妻子名叫玛格丽特·伊丽莎白·詹金斯。谢谢您把她给了我，给了我一段与她共处的时光。现在，她落叶归根。

亚当·詹金斯 敬上

萨曼莎·马丁内斯站在没脚踝深的海水里，身后不远就是圣莫尼卡的码头，她正往大海里抛洒着玛格丽特·詹金斯留下的最后的东西，而此处将成为她自己蜜月旅行的地点。她并不急于完成任务，而是捧起每一捧沙子和灰烬，默念着玛格丽特说的话，她的生命，她的爱，深深地在脑海里刻下这些烙印，不管是第一次还是再一次。

随后，她转身向沙滩走去，看到有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笑着走了过去。

“您刚才在撒骨灰吧。”他说，语气更像是陈述而不是提问。

“是的。”

“是谁的？”

“我的姐妹的。”萨曼莎说，“某种意义上说。”

“某种意义上说？”男人问。

“解释起来挺复杂的。”

“请您节哀。”

“谢谢。”萨曼莎说，“她的一生过得不错。我很高兴能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虽然我这会儿对您说这个简直是挑了个最差的时机，”男人说，“不过我发誓您看起来真的很面熟。”

“您看起来也很面熟。”萨曼莎回答。

“我发誓这不是搭讪，不过能告诉我您是否是演员吗？”

“曾经是。”

“是否演过《无畏号编年史》？”

“曾经。”

“您也许不会相信，”那个男人说，“在戏中，我演的是您丈夫。”

“我知道。”

“您记得我？”

“不，”萨曼莎说，“但我知道她的丈夫长什么样。”

男人伸出手。“我是尼克·维恩斯坦。”他说。

“你好，尼克。”萨曼莎握住他的手，“我是萨曼莎。”

“很高兴见到你。”尼克说，“我是说，再一次。”

“我也是。”萨曼莎说，“尼克，我这会儿打算去吃饭，你乐意和我一起吗？”

这回轮到尼克笑了：“是的，很乐意。”

他们两人一起朝岸上走去。过了一会儿，尼克开口了：“就像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像这样在这里遇到。”

萨曼莎笑了，一边走着，一边挽起了尼克的手臂。

鸣 谢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我参与过的一部科幻电视剧，所以首先，请允许我做如下声明：《红衫》与电视剧《星际之门：宇宙》没有任何关联。任何试图曲解我的动机，认为这是我对这次个人经历含蓄讽刺的人，你们会失望的。实际上我想说，《星际之门：宇宙》是和《无畏号编年史》完全不同的一部作品——不论从命名、构思的精巧、写作的纯熟还是从科学角度获得的认可，前者都完胜。

我非常开心能担任《星际之门：宇宙》的创意顾问，我自己也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当然，我也很享受观看的过程，不管是作为科幻题材的影迷还是作为制作人员看到自己在其中的作用被搬上荧幕。这太酷了。所以这本书的问世，星门的制片人布拉德·莱特和乔·马洛奇功不可没，是他们邀请我参与到剧中。在此我也向这部电视剧所有的演员、剧组人员、编剧及其他工作人员表达我诚挚的敬意。我很遗憾没能和大家一起共事更长时间，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写这部小说的同时，我也担任世界上（也许是全宇宙，虽然暂时还没有办法验证）最大的科幻/奇幻作家组织——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SFWA）的主席。几年来，一直有这样的传言：当了SFWA的主席的人，都必须失去一年的创作生命，或者还有健康。我很开心这些都没有应验——我想原因在于，我很幸运地拥有一批非常有才华也乐于献身的领导团队，他们为会员提供了和以往一样甚至更为优质的服务。

所以我要向艾美·斯特令·卡西尔、吉姆·菲斯克斯、鲍勃·豪、李·马丁达尔、巴德·斯巴霍克、肖恩·威廉姆斯以及特别向玛丽·罗宾内特·科瓦尔表达我真诚的赞赏与感谢。能够和你们每一个人共事真的非常荣幸。另外也要感谢为SFWA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我为成为这个协会的一员而自豪。

每次我写小说，当文字最终以书本的形式出现时，它的完善都会让我感到惊喜。因为过程中有如此多优秀的人在为它做出努力。这本书的写作中，我一直得到人们的帮助：巴特里克·尼尔森·海顿，我的责任编辑；Tor的艺术总监艾琳·加洛；封面设计师彼得·卢提恩；文字编辑索娜·沃格尔；文本设计师海瑟·桑德斯以及制作编辑拉法尔·吉贝克。同样要感谢在Tor的我的宣传专员卡西·阿默尔曼，当然还有汤姆·多赫蒂，他一直在出版我的作品，而我对此一直感到非常开心。同样需要表达谢意的还有我的经纪人伊桑·艾伦伯格以及致力于我的作品海外销售的伊凡·格雷戈里。

《红衫》曾经提供给一小批读者阅读，得到了可贵的反馈意见并使我确信了这一点：这本小说并不单纯是对科幻电视剧的调侃（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所以我还要对里根·艾弗里、凯伦·迈恩斯特、威尔·惠顿、多赛尔·杨、保尔·萨博翰和格里格·迪柯斯坦佐表达我的感谢，还要感谢一直包容着我的妻子克里斯汀·斯卡尔齐。我真的很开心她能理解我。

最后，谢谢你，亲爱的读者。我很开心你想要读到更多的书。如果能得到你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也会一如既往地写下去的。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约翰·斯卡尔齐

2011年7月22日

[1]吉米为詹姆斯的昵称。

[2]安迪为安德鲁的昵称。

[3]金的英文名字Q'eeng，发音与英文中的国王King一样。

[4]Yeti，传说中一种在珠穆朗玛峰活动的神秘动物，介于人与猿之间。

[5]即木卫二。

[6]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帝俄时代尼古拉二世时的神秘主义者，据传生前不爱洗澡，长发长须。

[7]USS Constitution，一艘美国海军现役木壳三桅风帆护卫舰。目前宪法号已不再服役，而作为向公众和游客宣传和推广美国海军历史传统的实物，停泊于位处波士顿的查尔斯顿海军基地一号码头。

[8]Freedom Trail，波士顿的一个著名景点,全长约2.5英里，经过波士顿市中心的16处重要的历史古迹，大部分由红砖标出。

[9]Humpty Dumpty，英语童谣中一个拟人化鸡蛋角色，也译作矮胖子。

[10]Infiltration ship，速度快，专门接舷作战，接近敌人后派出渗透小组占领敌舰并据为己有。

[11]进取号（USS Enterprise）隶属于上文提到的星际联邦（United Federation of Planets，简称星联UFP），出现于《星际迷航》（Star Trek）科幻系列的虚拟宇宙中。

[12]Narrative arc，一个故事从开端发展至最后结束的方式，可划分为四至六个不等的叙事阶段，是剧集、电影、漫画、小说等广泛采用的叙事模式。

[13]Burbank，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毗邻好莱坞。

[14]IMDb，“互联网电影数据库”的英文缩写，是一个关于电影演员、电影、电视节目、电视艺人、电子游戏和电影制作小组的在线数据库。

[15]Gawker，一个八卦新闻网站。

[16]Dune，弗兰克・赫伯特的经典科幻小说。

[17]The Watchtower，在纽约出版发行的宗教半月刊。

[18]一款剧本编写软件。

[19]Stranger than Fiction，由扎克・海尔姆编剧、马克・福斯特导演的奇幻喜剧电影。

[20]The Purple Rose of Cairo，由伍迪・艾伦执笔并导演的奇幻喜剧电影。

[21]The Last Action Hero，约翰・麦克迪尔南导演，阿诺・施瓦辛格主演的奇幻喜剧电影。

[22]The Fourth Wall，戏剧术语，指在戏剧舞台中除了左右背景以外，面对观众的那一面虚构的墙。因此，观众在电影、电视节目中出现，可以被看作是“打破第四面墙”。

[23]Facebook，社交网站，又译“脸谱网”“面簿”等。

[24]指富有的个人出资协助具有专门技术或独特概念的原创项目或小型初创企业,进行一次性的前期投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毛毛星球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 J.) 著 ; 万昱

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 9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5593-3

Ⅰ. ①毛… Ⅱ. ①斯… ②万…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1405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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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FUZZY NATION

AUTHOR: JOHN SCALZI

Copyright: ?2010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3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3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237号

书 名 毛毛星球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万 昱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孟汇一 张晓洲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7.75

字 数 213千

版 次 2013年1月第1版 2013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593-3

定 价 28.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炸药，狗狗的好玩具

第二章 意外的收获

第三章 初遇毛毛

第四章 毛茸茸的麻烦

第五章 微妙的再会

第六章 1兆巨款

第七章 危险！小毛球入侵！

第八章 毛毛家族的好管家

第九章 从3.5亿到8216块

第十章 毛茸茸的外星“人”？

第十一章 速龙的美味点心——我

第十二章 算有遗策

第十三章 毛茸茸的闹剧

第十四章 送上门的贿赂

第十五章 培根，肉类之王！

第十六章 虚伪的听证会

第十七章 听！毛毛在唱歌

第十八章 外星语言学家

第十九章 灭绝的标记

第二十章 废墟中的毛毛

第二十一章 前律师的布局

第二十二章 价值六千亿的教训

第二十三章 斑斑的复仇

第二十四章 不可能的证人

第二十五章 听不见的哭泣

第二十六章 滚出我的星球，人渣！

尾 声 毛毛星球

致 谢

谨以《毛毛星球》献给下列诸位：

玛丽·罗宾尼特·科沃尔，我的挚友，也是出色的作家；

伊森·艾伦伯格，他做了我们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大量工作，这本书才得以诞生，他的努力至关重要，衷心感谢；

我还想对H.比姆·皮普致以深深的感谢，他对本书的贡献显而易见。

第一章 炸药，狗狗的好玩具

杰克·哈洛威把飞船设定为悬停模式，转过他的旋转椅，看着卡尔，沮丧地摇着头。

“真不敢相信我们还得再重做一遍，”哈洛威说，“不是我不看重你，不把你看作好拍档，卡尔。我看重你，真的。但你真让我觉得，有些事不管怎么说你都不明白。这事我们都来过多少遍了？十二遍？二十四遍？但每次我们一到这儿，你就像把我教的所有事都忘了，真让人沮丧啊。告诉我你明白我现在说的话。”

卡尔抬眼望向哈洛威，吠了一声。它是条狗。

“好吧，”哈洛威说，“也许这次能行。”他从下面的储物箱里挖出一坨灰泥拢在一只手里。“这是声波爆炸泥。我们拿它怎么办来着？”

卡尔昂起了头。

“拜托，卡尔，”哈洛威说，“这可是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我们把它粘到悬崖侧面的关键位置上，就像我今天干过的那样。你记得的，当时你也在。”他指向“卡尔的悬崖”，高耸的巨石拔地而起，足有两百米，地表大体有植被覆盖，隐约可见地质风貌。而卡尔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哈洛威的手指，显然，比起主人以它命名的悬崖来，它对手指更感兴趣。

哈洛威放下灰泥，又捡起另一件更小的东西。“这是遥控爆炸雷管，”他说，“我们把它粘到声波爆炸泥上，这样引爆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留在爆炸泥附近了。因为会有‘砰’。我们对‘砰’什么感觉啊，卡尔？”

卡尔的狗脸上显出担忧的神情。“砰”这个字它知道，卡尔可不喜欢“砰”。

“这就对了。”哈洛威说。他放下爆炸雷管，放得离爆炸泥远远的，确保雷管的接收器没有激活。他拿起来第三样东西。

“而这个呢，是遥控引爆器，”哈洛威说，“还记得这个吧，卡尔？”

卡尔吠叫起来。

“什么意思，卡尔？”哈洛威说，“你想引爆声控爆炸泥？”

卡尔又叫了一声。

“我说不好，”哈洛威迟疑地说，“技术上来说，让非智慧物种去引爆炸弹违反扎拉图斯特拉公司的安全工作守则啊。”

卡尔凑上前去一边呜呜叫一边舔哈洛威的脸，像在说：让我去嘛，嗷，就让我去嘛。

“好吧。”哈洛威说着，挥开卡尔，“但没有下次了。你得先掌握这份工作的所有基本要求才行。可不许再吊儿郎当，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我。我只干监工的活儿。明白了么？”

卡尔又吠了一声，退后了几步，尾巴摇来摇去。它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哈洛威低头看向引爆器的显示操作屏，这是从他今天安好火药后第三遍检查了，他得确保引爆器和埋在炸泥里的雷管连接无误。他对所有系统自动弹出的安全问题都按下“确认”，等系统确认引爆器的地理方位，确保他们千真万确安全地处于爆破范围之外。这些安全问题是可以设置为“忽略”，但得黑了系统，要花不少工夫。不管怎么说，哈洛威可啥时都不想把自己给炸了，卡尔也真不喜欢“砰”。

火药到位，引爆器如此显示，即时引爆请按显示屏。

“好咧。”哈洛威说着，把引爆器放在他和卡尔之间的飞行舱地板上。卡尔期待地仰着头。

“再等等。”哈洛威转过座椅面对悬崖。他能听到卡尔的尾巴兴奋地拍打着笼子。

“等等。”哈洛威又说了一遍，然后试着检视他早前在悬崖上钻好的那些孔，他用飞船当操作平台，把炸泥小心地填进钻好的孔里。

卡尔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开火！”哈洛威喊。然后听到狗爪子朝前爬动了。

悬崖由四点向外炸开，岩石和尘土飞散，植被飞旋出好几米。在悬崖表面植被上筑巢的鸟儿们（或者说当地类似于鸟的飞行生物）被爆炸的响动和喷发惊得飞起。悬崖的正面随即暗下来了。数秒之后，紧凑的四声闷响划破空气传到飞船座舱，哈洛威和卡尔终于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声音挺大，但没有卡尔担心的“砰”。

哈洛威朝他右边的信息面板看去，声波成像程序启动运行。他布置在悬崖周围的声波探头正向成像程序输送原始数据，而成像程序则通过整理收集数据来呈现悬崖内部结构的三维示意图。

“完事了。”他说，又转回来看卡尔，卡尔的爪子还搭在引爆器上，舌头耷拉在嘴巴外面。

“好孩子！”哈洛威说着，在储物箱里翻了翻，掏出一根扎拉速龙骨头，沉甸甸还带着肉。他拆开包装纸，把骨头扔给卡尔，卡尔欢快地扑了上去。约定是这样子：按下引爆器，奖一块肉骨头。为了让卡尔正确地按下引爆器，哈洛威可是试了好多次，幸好努力最终没有白费。反正卡尔得跟着来勘探，不如让它派上点用场，哪怕逗个乐也好。

眼下，让一条狗去搞爆破，还真是违反扎拉图斯特公司安全工作守则了。但哈洛威和卡尔干活没人看着，离扎拉集团在本星球的当地总部几百公里远，地球上的集团总部更在178光年以外；还有，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扎拉集团的雇员，他只是个合同工，在扎拉23号上的每一个采矿员/勘探员也都是这样，他们拿的工资更低。

哈洛威垂下手，怜爱地揉了揉卡尔的脑袋。卡尔啃肉骨头太投入了，完全忽视了他。

从哈洛威的信息面板传来一声紧急警报。他拿起来一看，大量数据突然从他们的带宽灌进来了。

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笼住了飞艇的座舱，而且越来越响。卡尔的视线从骨头上移开，开始呜呜哀叫。这声音太像“砰”了，真可怕。

哈洛威抬头一看，漫天的尘土从悬崖一侧猛地升起，形成巨大的灰柱，挡住了其后的一切。

“见鬼！”他自言自语。他心里一沉，有种糟透了的感觉。

几分钟后，尘土散去了一些，他心里沉重、糟糕的感觉更强烈了。透过模糊的尘雾，哈洛威看到悬崖的一部分坍塌了，坍塌的边缘大致就在他放炸药的地方。突兀的地质纹路暴露在外，取代了原本的植被。鸟儿们来回疾飞，寻找它们的巢穴，残余的山体在它们之下好几百米，坍塌落下的泥石搅浑了山脚的河流，连河道都变样了。

“见鬼！”哈洛威又说了一遍，伸手去够他的双筒望远镜。

他刚刚把悬崖炸坍塌了，扎拉集团要气坏了。最近几年，扎拉集团正试着努力挽回他们在公众心目中长期以来肆无忌惮破坏自然的恶劣公共形象——这形象实至名归，归功于他们在好几个作业的星球上肆无忌惮地破坏自然。公众不再相信无生命居住的星球比有生命居住的星球的生态耐受性更高这套说辞，也不相信这些星球的生态系统能够在扎拉集团离开之后很快地恢复生态平衡。在他们看来，露天剥采就是露天剥采，管你开采的是宾夕法尼亚还是扎拉23号上的山脉。

面对来势汹汹的公众不满，谴责他公司的生态作业规范（或者说缺乏生态作业规范），威顿·奥布里六世，扎拉图斯特拉集团的主席和首席执行官说“行了”，下命令让扎拉集团以及下属所有企业按照殖民星环境保护局[1]提出的生态保护准则来进行作业。这对奥布里其实没什么损失。他对他公司登陆的各种星球的生态都谈不上友好，但扎拉集团和殖民星管理局签定的探测和开发协定里列明，如果公司遵守CEPA的准则，只要实际商业成本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发展成本基准线高，就能享受税务优惠。这个基准线是几十年前定下的，那时候没人关心他们从未真正踏足的那些世界的生态环境遭到破坏。

扎拉集团这套全新的“生态最优”表面功夫，其实倒让公司的税赋降到了近乎于零。此招甚妙，像扎拉集团这种大公司，它的规模和收入对移民星管理局来说，都是非同小可的。

但这也意味着一切让扎拉集团最新生态友好活动蒙尘的事件将受到最严厉的审视。比如说，炸飞一整面悬崖壁。本来用声波炸药是为了减少地质勘探造成的破坏，哈洛威不是存心想让半座悬崖塌下来，但鉴于扎拉集团恶名远扬，要让人相信这是无心之失可不容易。哈洛威以前也对规章制度打打擦边球，总是侥幸混过去了。但现在这事，是那种能把哈洛威从这星球上开出去的大事。

除非——

“快点，快点啊。”哈洛威念叨，还举着望远镜张望。他在等尘雾再沉下去点，细节可以看得更清楚。

哈洛威信息面板上的通讯线路狂闪了起来，显示通话人是查德·伯恩，哈洛威骂了一句，拍下“音频通讯”选项。

“嗨，查德。”他说，又举起望远镜看。

“杰克，数据室那些技术员跟我说你的数据大大地不对头，”伯恩说，“他们说刚开始数据都好好的，突然像有人给调到了最大值。”查德·伯恩的声音一清二楚，萦绕耳边，全靠飞船的一项真正奢侈的性能：非同凡响的音响系统，这是在哈洛威意识到他全部的工作时间都要困在飞船里时装的。很多情况下，这系统简直创造奇迹，但伯恩说话还是大舌头。

“嗯。”哈洛威应了一声。

“他们说只能在地震的时候才能见着这样的数据，要么是山体塌陷。”伯恩接着说。

“这么说起来，我想我是碰到地震了。”

“真的？”伯恩问。

“没错，”哈洛威说，“就在那之前，卡尔的举动可奇怪了。人家说动物对这种事最敏感了。”

“刚刚技术员告诉我，你所在的那块陆地上从没发生过地震，你觉得奇怪吗？”伯恩说。

“你信谁？”哈洛威说，“我在这里，他们又不在。”

“他们有价值2500万的设备在这里，”伯恩说，“而你只有一个信息面板，还有一长串不当勘测行为的不良记录。”

“未经证实的不当勘测行为。”哈洛威反驳。

“杰克，你让你的狗搞爆破。”伯恩说。

“我没有。”哈洛威说。悬崖壁上的尘土终于散得差不多了。“那是谣言。”

“我们有目击证人。”伯恩说。

“她不可信。”哈洛威说。

“她是位值得信赖的员工，”伯恩说，“不像某些人。”

“她另有所图，”哈洛威说，“相信我。”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杰克。”伯恩说，“你得自己争取信任。此时此刻，你可没从我这儿争取到多少。但我这么告诉你吧，我有一架探测卫星大概六分钟后会到你那儿。它一到，我就要它去检查你很可能炸掉的那块悬崖壁。如果悬崖看着安然无恙，下次你到奥布里镇的时候，我请你上鲁比餐厅吃牛排，还给你道歉。但如果悬崖就像我预料之中的那样子，我会中止你的合同，派安保人员把你逮回来。可不是经常和你一块喝酒的那帮人，杰克。我会派不喜欢你的人，我知道了，我会派乔·德里斯。他肯定很乐意见到你的。”

“你能把他从酒吧高脚凳上弄下来再说吧。”哈洛威说。

“为了你，我想他愿意的。”伯恩说，“你怎么说？”

哈洛威没有回答，几秒钟前他就没在听了，因为他的望远镜里能看到一块薄薄的岩层，夹在两块很厚的岩层之间。他眼神聚焦的那岩层黑得就像煤。

而且，闪闪发光。

“赞！”哈洛威说。

“什么？”伯恩追问，“杰克，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刚刚说了什么？”

“抱歉，查德，你的信号不好，”哈洛威说，“信号干扰，太阳黑子闹的。”

“老天啊，杰克。你别想糊弄我！”伯恩嚷嚷，“好好享受接下来的五分钟吧。我已经把你的合同调到我的信息面板上了。一旦我看到卫星图像，我就按删除键。”伯恩切断了连线。

哈洛威看向卡尔，拿起引爆面板。“进笼子去。”他对狗说。卡尔吠了一声回应，叼起它的肉骨头，跑向它的笼子，万一飞船出事故，这笼子能固定保护它。哈洛威把引爆器丢进储物箱，放好他的信息板，自己在座位上绑好安全带。

“来吧，卡尔。”他说，加大油门驾驶着飞船往前，“我们有五分钟的时间来不让人把我们从这星球上踢走。”

第二章 意外的收获

5分30秒之后，哈洛威打开信息面板上的联络线路，只开音频。“我猜你准备告诉我，我的合同已经作废了。”他对伯恩说。

“彻底作废了，”伯恩说，“我现在正在输入安保遣返指令。留在原地别动，大概一小时内会有人过去把你带回来。他们会把你直接带到豆杆[2]去，轻装上阵哦。”

“没有说服你改变主意的可能了？”哈洛威问。

“门儿都没有。”伯恩说，“我要管六打合同工，杰克。整整六打！没有一个像你这么难缠。没了你，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你确定你从卫星图像里看到的正是你需要看到的一切？”哈洛威说。

“卫星图像的分辨率精确到厘米，杰克。”伯恩说，“实时图像。我这会儿正看着你刚刚炸开的悬崖壁，你和你的狗正坐在一块突起上，不久前那还是在悬崖内部的突起。替我向卡尔问声好。”

哈洛威转向卡尔:“查德问你好。”卡尔眨巴眨巴眼睛，趴下休息了。

“卡尔是条好狗，”伯恩说，“当你的狗可惜了。”

“这话以前说过了。”哈洛威说，“查德，既然卫星能精确到厘米，你真该看看我的手。”

“你在对我比中指，”过了一秒钟，伯恩说，“好极了。你一直都只有12岁么，还是有什么新花样？”

“很高兴你留意到了，不过不是那只手。”哈洛威说，“另一只。”

静默了一会儿后，“狗屁！”伯恩说。

“不是，”哈洛威说，“是太阳石来着。”

“狗屁！”伯恩又说了句。

“个头也不小。”哈洛威说，“这块足有俗话说的婴儿拳头那么大，我坐着的这块突起上还有三块这么大的石头。我把它们从缝里弄出来，就跟从树上摘苹果似的。这里是原始的水母殉葬地啊，朋友。”

“信息面板，”伯恩说，“切换至高分辨率图像。马上。”

哈洛威笑了，拿起了他的信息面板。

扎拉23号在许多方面都是一颗平凡无奇的Ⅲ类星球：大小和地球差不多，质量和地球差不多，绕着它的恒星在适居带[3]转。这让星球上液态水的存在成为可能，也让星球上生物的存在成为必然。它没有智慧生命。但大部分Ⅲ类星球也没有，不然就该算作Ⅲa类星球，这样扎拉集团的探测开采协定就用不上了，星球的资源会被托管，留给星球上的智慧生物。然而，因为扎拉23号的生物没有长前脑（也没长前脑的等同物），扎拉集团就可以在这星球上自由地探测和开发，采集金属矿物，深钻开采石油——人类世界的石油早被他们用完了。

扎拉23号还有一点不同寻常，使它在所有扎拉集团的采矿星球中尤为特殊。扎拉23号上的海水富含矿物质，一百多万年前，星球的海洋里生活着一种外形与水母相似的大型生物，以水藻和浮游生物为食。这些水母死去之后，它们脆弱的遗体沉到缺乏氧气的深海，在海床上延绵数公里。淤泥覆盖了这些遗体，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在海水重力和压强的作用下，这些水母成了另一种物质。

它们变成了太阳石。猫眼石般的石头，但不同于猫眼石折射阳光发出微弱幽光，太阳石吸热发光。佩戴者的体热就能让它从内里发光。不是舞场里荧光棒或给孩子们玩的变色戒指那种晃眼的亮光，而是优雅深邃的白光，柔和肤色，为佩戴者平添光彩。因为每个人的体温都有细微的差异，即使是同一块太阳石，在不同人的身上也散发不同的光。这宝石可谓个性化到极致了。

扎拉集团在勘探计划中的煤层时发现了这种石头，直觉在料斗中翻滚的这些石头比煤值钱多了。从那时起集团就谨遵过去钻石巨头的教诲，把太阳石定位成现存最罕见最稀有的宝石：只存于一个星球，开采受严格管制，理所当然索取高价。哈洛威手里那块太阳石大概能抵他九个月的收入，切割造型之后，价格比他作为合同勘测员三年的工资还高。

幸好他不是合同勘测员了。

“我的天！”透过信息面板的监视摄像盯着那块太阳石，伯恩惊叹，“那玩意简直跟‘碎下巴糖’[4] 一样大！”

“那当然，”哈洛威说，“有了这宝贝，再从这矿层多挖几块太阳石，我就能退休了。我想我还真能就这么不干了，这些宝贝还有这岩层都归我了。”

“什么？”伯恩叫道，“杰克，大太阳晒久了你傻了？这里啥也不归你。”

“当然归我，”哈洛威说，“你删了我的合同，还记得吧？这下我成了独立勘测员了，不再是合同勘测员，所有我发现的矿层我都有权自己开采，而所有开采出来的东西都归我。这是最基本的殖民星探测开发案例法。详细来说，‘伯特斯诉韦伦公司案’。”

“哦，得了吧，杰克，”伯恩说，“你知道扎拉集团不允许独立勘测员登陆殖民星。”

“我登陆的时候不是独立勘测员，”哈洛威说，“是你刚才让我成了独立勘测员。”

“退一步说，扎拉集团拥有整个星球。”伯恩又提出。

“不，”杰克说，“经殖民星管理局批准，扎拉集团拥有星球的独家勘测开采权。事实上，扎拉集团经营这个星球。法律上，这里是殖民星管理局属地。”

“独家这个词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么？”伯恩说，“独家勘测开采权就是说只允许扎拉集团勘测和开采。”

“不，”哈洛威说，“那只意味着扎拉集团是唯一一家能在这个星球作业的公司法人。只要遵守CEPA指引，并且保证拥有特许开采勘测权的公司法人对他们所得的优先购买权，独立个人享有对任何III类星球的勘测开采权。‘巴凯特诉扎拉集团。’”

“这些所谓案例都是你信口胡说，杰克。”伯恩说。

“他们都是真的，好吧。”哈洛威说，“自己查查去。我以前是个律师，你知道的。”

伯恩不屑地哼了一声，从信息面板里能听得一清二楚。“是啊，你还被吊销律师资格了呢。”他接了一句。

“又不是因为我不懂法律。”哈洛威说。言尽于此，倒也没错。

“再怎么说那都不重要，你勘测岩层的时候还在为扎拉集团工作，”伯恩说，“我在那之后才删掉你的合同。因此岩层是我们发现的，发现带来的收益也是我们的。”

“要是我用扎拉集团的设备，归扎拉倒还说得过去，”哈洛威说，“但事实上，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家伙，我按照你删掉的那张合同上的要求买的，我给的钱。既然我用的是自己的设备，一旦你开了我，法律上发现归属权[5]是我的。‘列文森诉希尔德布兰。’”

“胡说八道。”伯恩说。

“自己查去。”哈洛威说。其实他暗地希望伯恩别去查——前两个他说的案子确有其事，但“列文森诉希尔德布兰”是他现编的。反正他快要被踢出这星球了。试试没坏处。

“我一定会去查，”伯恩说，“相信我。”

“好，”哈洛威说，“查吧。趁你查的时候，我正好把岩层开采透了。等你那帮呆傻保安一到，想把我从我的岩层拉走，我可就太高兴了。因为那样我就能告他们，告你，告扎拉集团，就按‘格林诉温斯顿’的先例告。”

即便哈洛威不能亲眼看见，他也知道伯恩僵在椅子上了。“格林诉温斯顿”在扎拉集团可是挑事禁语，别的不说，最后的裁定把威顿·奥布里——扎拉集团的前主席兼执行总裁——送进圣昆廷监狱里蹲了七年。

“格林案被推翻了，你个傻子。”伯恩快速地打断他。

“不，”哈洛威说，“‘米耶维勒诉马丁案’裁定有限的小部分例外情况不能援引格林案，我们现在说的不属于例外。”

“不属于才怪。”伯恩说。

“好吧，我看我们得试试才知道，”哈洛威说，“不过这样来回打官司得好几年，期间扎拉集团的负面消息可就满天飞了。上一次的事我们都没忘吧。还有，顺便告诉你，我们这段小对话我录下来了。以防你脑子进水想让德里斯和他的呆傻保安跟班们一找到我，就把我推下悬崖去。”

“你以为我会耍阴招？小人之心。”伯恩说。

“不耍就好，查德，”哈洛威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伯恩叹了口气。“好吧，杰克，”他说，“你赢了。你的合同又回来了。高兴了？”

“一点也不高兴。”哈洛威说，“既然你删了旧合同，我有权重新谈判签一份新合同。”

“给你签一份标准合同，和别人没两样。”伯恩说。

“你这么说话，好像我现在不是站在价值上亿的太阳石矿边上似的，查德，”哈洛威说，“我的石矿。”

“我恨你。”伯恩说。

“别怪我，”哈洛威说，“是你删了我的合同。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这次坍塌不能罚我款，这是一次意外，我相信查了数据以后你也明白这点。”

“行吧，”伯恩说，“成交。”

“我要1%收益作为发现者奖金。”哈洛威说。

伯恩破口大骂。哈洛威要求的是标准发现者奖金的四倍。“没门，”伯恩说，“没门。我哪怕就只是想一想批准这要求，他们都会让我卷铺盖走人。”

“不就1%嘛。”哈洛威说。

“你炸塌了一边悬崖还想要一千万信用币。”伯恩说。

“也许不止一千万，”哈洛威说，“我坐在这儿就能看见石层上还有六块太阳石。”

“不行，”伯恩说，“想都别想。我的权限最多只能批准0.4%。拿着咱们完事儿，不拿咱上法院去。我发誓，杰克，如果你连累我被炒，我天涯海角也要逮着你，亲自灭了你，然后偷走你的狗。”

“那也太低级了，偷人家的狗。”哈洛威说。

“0.4%，”伯恩说，“不能再多了。”

“成交，”哈洛威说，“写下来作为附件加到被你删除的那份合同里面，删合同是你蠢，这点你我都别争了。作为附件的话，我就不用专门飞去奥布里镇上签字同意了。”

“已经写完了。”伯恩说，“现在发过去。”哈洛威信息面板上的邮件图标弹了出来，他端起信息板，扫描附件，用安全校验工具签了字。

“和你谈生意真愉快，查德。”哈洛威说，放下信息板。

“我希望你被火烧死，杰克。”伯恩说。

“这意思是你不准备带我上鲁比餐厅吃牛排了么？”哈洛威问道，但伯恩已经切断了连线。

哈洛威笑了，对着阳光举起那块太阳石。即便未经切割，灰尘扑扑也掩盖不了它的美丽。哈洛威握在手里也挺久了，他的体热已经传入宝石的中心，像一块琥珀捕捉到一道闪电，絮状的光芒辐散而出。

“你跟我走。”哈洛威对这块太阳石说。其他石头扎拉集团可以全拿走，也会全拿走。但这块太阳石刚让他成为富翁。千真万确，这是块幸运石。他想送给一个人，聊表歉意。

哈洛威站起身，把太阳石揣进口袋。他低头看着还趴在崖边上的卡尔，卡尔冲他抬了抬眉毛。

“好了，”哈洛威说，“我们今天在这儿搞的破坏够多了。回家去吧。”

第三章 初遇毛毛

哈洛威的飞船大约才走到回家的半路上，信息面板就示警说他家被闯入了，紧急警报系统的动作感应警报激活了。

“糟糕。”哈洛威说。他挥手把飞船打到自动驾驶挡，飞船倾斜了一下，获取从哈洛威家发出的信号以确定路线。路上几乎没有其他飞船——哈洛威勘探的地点处于横跨大陆的森林深处，远离所有人口稠密的中心，也远离所有人类——因此路线几乎是从树顶山尖上方通向他家的一条直线。自动驾驶启动，哈洛威拿起信息板，点开保安监视摄像影像。

镜头里什么也没有。哈洛威把镜头装在工作台上，基本上当帽架用。他家的情况，还有闯入的人都被一顶脏兮兮的平顶帽子挡住了，那帽子是他在杜克法学院第二年那会儿为了好玩才戴的。

“蠢帽子。”哈洛威骂道。他打开安保监视摄像的收音，把耳朵贴在信息板的扩音上，走运的话，侵入者也许会说话。

不走运。没人说话，而他能听到的那一点儿别的什么声音也被飞船的引擎和呼呼吹进敞开机舱的风声盖过了。

哈洛威把信息板卡回到支架上，低头看向他的飞船指示面板。飞船正以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平缓前进，在林子里这速度才安全，不然鸟儿们可能会从树上惊起，撞上飞船。哈洛威不用看GPS都知道离家还有二十公里；因为从他的右方能看到伊莎贝尔山。山的东坡已经完全秃了，山前面四公里都围上了栅栏，地表植被也被挖走了，扎拉集团挖的，美其名曰“智能开采”——其实还是开采，不过表面承诺最小化污染以及开采结束后恢复该地区的初始环境。

扎拉集团刚开始挖伊莎贝尔山的时候，哈洛威也漫不经心地想过，扎拉集团把好东西都开采殆尽了，这片区域还怎么恢复到初始环境，但当时他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件事。最初勘测伊莎贝尔山的是他，他最先发现的一小块太阳石矿层在几周内就被挖空了，但山里还蕴藏着丰富的无烟煤资源，较为珍稀的硬木树从山顶一直延绵到山脚的河边。他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矿产价值的0.25%，就没再管了。

照哈洛威的谨慎眼光看，再有一两年，伊莎贝尔山就只剩下大土堆了。到那时候，扎拉集团会派飞机来运走设备，丢下一群惊慌的暑期实习生，一个个急急忙忙把硬木树种子乱撒一地——这就算“恢复当地的初始环境”了——同时祈祷围着开挖区域的栅栏够结实，能撑到他们把种子撒完。

栅栏通常能撑住。今时今日已经很少有实习生被扎拉速龙吃掉了，但恐惧的激励效果真心不坏。

信息板里传来一声巨响，闯入哈洛威家里的那家伙打碎了什么东西。哈洛威骂了一句，按下关闭飞船罩的按钮，加大喷射马力。这样的话，五分钟就能到家了，树梢上的鸟儿们就自求多福吧。

飞船靠近他家时，哈洛威把它调到潜行模式，速度大幅下降但行驶几乎无声。他在离家一公里的时候悬停，拿起他的望远镜。

哈洛威的家是一座树屋——更准确地说，是在几颗高大的刺木之间架着的一片平台，边缘有栋朴素的集成小屋充当他的住所，外加哈洛威放勘测设备的两个棚子。高空中连着平台上电力装备的涡轮风筝顶端有太阳能电池，它能为小屋供电，哈洛威的集水系统和排污系统也由此供电。平台中央是停机坪，足够哈洛威的飞船停靠，再来一架别的小型飞船也凑合。

眼下哈洛威正盯着停机坪看，空的。

哈洛威松了一口气。上哈洛威家最容易的方法是乘飞船，走到树屋跟前爬上去的确也有可能，但这人得非常走运或者非常大胆才行。丛林地表是扎拉速龙的天下，还有当地类似鳄鱼和蟒蛇的生物横行，它们都把软绵绵慢吞吞的人类视作好抓又好吃的零食。哈洛威住在树上是因为所有大型掠食猛兽都在地面活动，除了蟒蛇，而蟒蛇不喜欢刺木——看这树的名字就知道为什么了。攀爬刺木对任何超过半米的生物都是重大挑战，对超过半米的人类也不例外。

无论如何，哈洛威扫描了平台和叶子遮蔽的区域，看看有没有攀岩绳索之类的玩意儿。什么也没有。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从悬停在高处的飞船上下来，完了又乘着飞船走了。但哈洛威开着自动导航系统，方圆一百公里出现任何交通工具他都能锁定。但他什么也没见着。

结论：除非有位超级棒的忍者刺客潜伏在他的小屋里，还撞翻他的东西；不然只不过是些蠢动物而已。虽然哈洛威还不能完全排除伯恩派人暗杀他的可能，特别是今天之后，但他也不怎么相信伯恩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找出这么高明的刺客。他能找到的最佳人选不过是低智商扎拉集团保安这类型的，比如说之前说到的乔·德里斯。他们（尤其是德里斯）才不会费劲偷袭他呢。

那么几乎可以确定，这只不过是只蠢动物；事实上，很可能是一只当地的蜥蜴。它们和鬣蜥差不多大——刚好能避开刺木上的尖刺——素食动物，比石头还蠢。只要有机会，它们哪儿都敢闯。哈洛威刚到扎拉23号建好树屋那会儿，家里蜥蜴泛滥。刚开始他装了电网，结果每天早上一起床眼睛里鼻子里看到闻到的都是烧焦的蜥蜴，快把他愁死了。然后另一位勘测员告诉他，这些蜥蜴非常害怕狗。于是卡尔就来了。

“嘿，卡尔，”哈洛威对他的狗说，“我想我们碰上蜥蜴这麻烦了。”

卡尔一下就精神了。它特别乐于扮演“蜥蜴终结者”这角色。哈洛威笑了，关掉悬停模式，开始降落。

哈洛威一把引擎熄火，打开机舱罩，卡尔就冲出飞船去了。它兴致勃勃地嗅着，朝着其中一个储物棚就去了。

“嘿，小傻瓜。”哈洛威冲着卡尔的尾巴喊。那尾巴摇来摇去好不欢快。他向前走到狗的旁边，轻轻地在它的身侧打了一下。“你走错了。蜥蜴在屋子里呢。”哈洛威指向小屋的方向，眼睛也随之瞄过去，发现有只猫正透过他书桌上方的窗子盯着他看。他也盯着那猫看，过了一秒想起来他没养猫。

又过了一秒他才想起来猫通常也不两条腿站着。

“见鬼，那是啥？”哈洛威喊出声了。

听见主人的声音，卡尔转过来，也看见窗里那团毛球了。

那小毛球张开嘴。

卡尔像疯狗似的狂吠起来，飙向屋门。它没有可相对拇指[6]，本来开不了门，但哈洛威给它装了狗门。他受不了老要半夜起来放卡尔出去尿尿。狗门的上锁装置感应到卡尔肩上植入芯片发出的对应信号，在卡尔连头带身体撞进门前大概四分之一秒弹开门锁，于是它毫不费力地冲进了小屋。

从他的视角，哈洛威看到那小猫从窗边荡开。过了不到一秒钟，哈洛威就听见好多打碎东西的乒乓声。

“糟糕！”哈洛威哀叫，跑向屋门。

不像卡尔，哈洛威肩膀上没有植入感应芯片，他翻来翻去找钥匙去开锁死的门，与此同时屋里的狗吠和乒乓声一刻不停。等哈洛威终于打开锁，推开门，刚好碰上那小毛球冲着门来了。

那小毛球朝上望，看到了哈洛威，猛地刹住脚步，玩命似的往回跑。卡尔本来紧跟在小猫后面，此时被迫一跃而起，避免和急刹车的小东西撞作一团，它在半空一扭身，腰撞上了屋门，门“砰”一下扇向哈洛威的额头和鼻子，疼得他破口大骂，捂着鼻子跪在紧闭的门前。屋里摔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

过了好几分钟，哈洛威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他的鼻子虽然肿了，但不会出血；第二，乒乓响停了，只剩下卡尔不间歇的吠叫声。哈洛威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鼻子，确定它不会突然大出血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屋门。

屋子里活像哈洛威大学宿舍每个学期末时的光景：原本在架子和书桌上的纸张和杂物散落在地上，放在屋内洗碗池里的碟子也碎了一地，哈洛威的备用信息板更是脸朝下躺在地上，他简直提不起勇气去看它到底还能不能用。

卡尔前爪搭在小屋里唯一的书柜上，立着身狂吠。只消扫一眼就能看出它把那毛球困在书柜顶上了。柜子里文件夹和书全掉出来了，要么是那小东西爬上去的时候扒拉下来了，要么是卡尔追它的时候碰下来了。书柜很高，那小毛球不可能直接跳上去，现在它也跳不下来，更别提卡尔还在下面等着呢。小毛球目前离卡尔倒是远远的，但也无处可逃，被死死困住了。它低下头瞪瞪卡尔，又看看哈洛威，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不定，睁大了眼睛，一副害怕的样子。

“安静，卡尔！”哈洛威吼道。但这狗追猫追得太兴奋了，脑子没顾上听它主人的指令。

哈洛威环视房间，在一片废墟之中发现了小毛球进来房间的入口——卧间上方小小的斜窗。一定是哈洛威忘了锁，小家伙就不知怎么弄开窗子溜了进来。进来容易出去难。对小毛球来说，窗从外面比较容易够着，但房间内侧的床或地面离窗子就太远了，它完全没办法爬回去。

哈洛威回头又看向小毛球，小毛球也盯着他瞧，而后看了看斜窗，又瞧回哈洛威。似乎它也知道这个人类明白它是怎么进来的了。

哈洛威走向卧间的斜窗，关上锁好。然后他走向他的狗，一把握住它的项圈。卡尔惊讶地停住了吠叫，用后掌一个劲儿地扒着地板，却没啥用。哈洛威拽着它穿过小屋，打开门，把它扔了出去。他用腿顶着狗门，锁上了人工锁，走回屋子中间。后头传来“砰”“砰”两声，是卡尔在用头撞门。过了几秒，它的爪子和脑袋从桌上的窗外冒了上来，一下一下哀怨地叫着，不顾尊严地恳求回到小屋。

哈洛威没管他的狗，转身面向那小毛球，那小毛球也看着他，还是吓坏了的样子，不过似乎比刚才要好点。

“好了，你这小毛球，”哈洛威念叨，“现在只剩你和我了。”

第四章 毛茸茸的麻烦

如果我是这小东西，我为什么而来？哈洛威思考着。小动物不是特别复杂的生物，无论身处宇宙何方，它们总想着三件事：吃的，睡觉，做爱。哈洛威推断后两项可以排除。那样的话，吃的。

他环顾小屋里的一团糟，厨房台面洗手池旁的盘子是他用来放水果的，上面用塑料罩盖好，以免此地的小虫子光顾。骚乱之后，盘子被动过但罩子还扣着。里面有两个苹果一个槟迪——一种当地水果，形状像梨子但味道和香蕉差不多。苹果和槟迪都不容易坏，所以哈洛威才存着它们。

哈洛威慢慢地走回到厨房，眼睛盯着那小毛球不放，只敢转开眼一两秒揭开水果盘罩子。他先是去够苹果，但想了想还是拿了槟迪。槟迪是这里的水果，小毛球是这里的动物。他以前是没听说过苹果能吃死外星生物，不过何必冒险呢。

哈洛威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刀，小毛球看到刀明显缩了一下。哈洛威放低刀，快速地把槟迪切成四片，却才记起来槟迪这种水果绵软多汁，溅了他一手果汁果肉。他也没管这些，动作夸张地把刀子放回抽屉关好，等会儿再清理。

小毛球似乎放松了点，但哈洛威再次走向书柜让它马上又紧张起来。小东西在书柜顶上的一角，而哈洛威则绕了个大圈子踱到了书柜的另一角，离那动物远远的够不着它。小毛球蜷在那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哈洛威。

哈洛威拿起一片槟迪，扔进嘴里，慢慢地嚼啊嚼，露出显而易见的满足表情，观察那猫，而猫也在观察他。他吞下嘴里的，又把一片槟迪放在书柜顶上最远的另一角。

“那是你的。”哈洛威说，好像说了那动物就能明白他什么意思似的。他把最后两片槟迪放在他的书桌上，然后生怕猫咪看不见似的大动作背过身去，开始收拾小屋里的一团乱。

哈洛威不知道小东西明不明白他在喂它吃的，甚至不知道它喜不喜欢槟迪。如果那东西真的就像猫，那它应该是肉食动物。好吧，哈洛威的冰箱里还有些蜥蜴肉排，等下可以试试。

哈洛威的一部分脑细胞，自诩明智的那部分，正在对他大声咆哮。你疯了吗？喂野生动物？它们这样嚷嚷着，你应该打开门让卡尔把它撵出小屋。蜥蜴进来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哈洛威一时也解释不了，只能说不知为何，这生物引起了他的兴趣。扎拉23号上大多都是爬虫类生物，哺乳动物在这星球上少之又少。说真的，哈洛威还真不记得见过任何哺乳动物，活生生的没有，数据库里也没有眼前这么大的，他得再查查数据库。

但最让哈洛威好奇的是这只动物的行为。这小毛球显然被吓坏了，但它又不像惊恐的动物那般慌张。它看着比一般的野生动物聪明，尤其在扎拉23号上，哈洛威还真没觉得本土物种在大脑这方面进化出了任何优势。

还有，小东西看着像猫，而哈洛威一直喜欢猫，哈洛威脑内的理智小人对此猛一拍虚拟的脑门，无可奈何。

哈洛威叠好捡起来的纸，钉在一起，放在书桌上，眼睛朝上瞄那小毛球。它正忙着大嚼槟迪，活像饿了好几天。果然是肚子饿了，哈洛威想。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备用信息板翻过来，心里惴惴不安，怕显示屏摔裂了，或者比这还糟糕。结果出乎他预料，信息板似乎安然无恙。他一开机它就启动了，一切功能正常。松了一口气，哈洛威回头又去看小毛球，正好它也吃完水果了。

“这玩意儿没坏你可走大运了，”哈洛威对小家伙说，“如果你把它摔坏了，我恐怕得让卡尔吃了你。”

小毛球（当然）什么也没说，但目光不断地在哈洛威和剩下的两片槟迪间扫来扫去。小家伙显然还很饿，正琢磨着怎么才能绕过哈洛威到槟迪那儿去。哈洛威探身，只用拇指和食指拎起一片槟迪最最小的一角，朝着那动物慢慢晃。

“给你。”哈洛威说。

哈，这下好。他脑内的明白人说。现在你有机会染上扎拉23号上的狂犬病了。

小毛球同样对眼下的新进展有所疑虑，送上门的水果片一到跟前，它倒往后缩了。

“来吧，快，”哈洛威对小家伙说，“如果我想弄死你、吃了你，我早就这么干了。”他又摇了摇那片水果。

过了几秒，那小毛球小心翼翼地往前凑，显然有些犹豫，接着双手并用，一把抢过水果片。那的确是手。哈洛威留意到上面有三根指头还有一根长长的拇指——与人类的拇指相比在手掌更靠下的位置。哈洛威一眨眼的功夫，两只小手就不见了，小东西又蹿回到最远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嚼起槟迪，眼睛还不忘牢牢地锁住哈洛威。

哈洛威耸耸肩，又转过身去，跪在地上收拾散落一地的书和文件夹，放回到架子上。

收拾了几分钟，他有种被监视的感觉。他抬头一看，那小毛球正居高临下瞅着他，还冲他眨眼。

“嗨，”他对那小家伙说，“吃完了？还要吗？”小家伙张开嘴算是回答，但没出声。哈洛威看到了小家伙的牙，和猫的一点也不像，与人类的牙齿更相似。杂食动物，他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他曾经很熟悉的人。听到这声音他有了主意。

哈洛威站起身走向他的书桌。他摘下那顶搁在监视摄像上的卷边帽，然后把监视摄像扶正——卡尔追那猫的时候撞歪了。监视摄像装有全角度图像感应器，能拍摄各个方向的图像，正下方除外——它自己的支架挡住了。他拿起他的备用信息板，安上支架开机，设置显示监视摄像的实时图像。接着他拿起最后一片槟迪，递到那小毛球跟前。小东西现在已经不太怕哈洛威了，便伸出手来接。

“不给。”哈洛威说，把水果片又放回书桌上。他把椅子从地上扶起来摆好，这样小毛球下地之后，就能顺着椅子爬上去拿水果。“想要，自己拿去。”哈洛威说。他戴上卷边帽走向小屋门口，只开一点点门够自己出去，不让卡尔进来。

卡尔对此很不满，沮丧地对哈洛威叫唤。哈洛威拍了拍他家狗的脑袋，然后走向飞船。他探进去取出他的信息板，启动进入监视摄像。

“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聪明。”他自言自语。他调整影像显示小屋内的全景。

最初的几分钟里，小毛球啥也没干。后来它开始从书柜上爬下来，比它嗖嗖蹿上去慢多了。有那么一瞬间，哈洛威看不到那小东西，书桌挡住了地板。随着椅子轻轻地动了动，小猫似的脸探了出来，东张西望找那片水果。

它瞄到水果了，随即突然露出警觉的神情，又藏起来不见了。哈洛威窃笑：小家伙刚刚在摆在水果前面的备用信息板上看到自个儿了。哈洛威想知道这东西能认得镜中的自己吗，或者现下这情况，它能认得照镜子似的影片里的自己吗。看现在这反应第一时间它认不出来，但哈洛威有那么几次也被镜中的自己吓着过，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小家伙的脑袋又探上来了，这次谨慎了很多，慢慢地观察“另外”那只小毛球。最后它扒拉着把自己拽上桌子，爬向信息板。它猫下腰仔细看那板子，摆了摆一只手，似乎想验证它的影子会不会照做。摆弄几分钟之后，它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信息板，两只手抓紧那片槟迪，坐在桌子边缘上，晃着小脚丫，啃起了水果——它认出了自己。

“恭喜，你的智商现在正式赶上狗了。”哈洛威说。卡尔听到“狗”这字时眼睛冲上瞅了瞅。哈洛威知道这么对比不太可能伤了这狗的感情，纯粹是他想象力过于丰富。

哈洛威回放小毛球的影像，录下来了，还启动了监视摄像的录制。他把信息板收好，回到了屋里。这次还是把门打开一条缝溜进去的，门外的卡尔更不高兴了。

小毛球看见哈洛威进来了，但它动也没动，连晃荡着小腿蹬脚丫子都没停下。显然它判断哈洛威不具威胁性。卡尔隔着窗户冲着那动物猛吠。猫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继续吃它的水果。它知道卡尔没法穿过那窗户，暂时还算不上什么威胁。

卡尔还在吠。

小毛球放下水果，从桌沿边收回两条腿，又抱上水果走向窗边。卡尔不吠了，不明白这小东西想干什么。那猫在离窗玻璃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坐下，对上卡尔的目光，非常刻意地在狗的眼皮底下吃起水果来。哈洛威可以发誓它故意张着嘴嚼给卡尔看。

卡尔像疯了似的狂吠，小毛球却没挪地方，吃啊吃眼睛还眨啊眨的。卡尔从窗户上下去了，没到两秒，就听到卡尔的头撞上狗门的一声响。人工锁还锁着呢。几秒钟后卡尔又在窗外探出头，这次虽然没吠出声来，但明显被小毛球惹毛了。

“你这可就太小人得志了。”哈洛威对那猫说。小毛球回头看了看哈洛威，又继续盯着卡尔，把水果啃完了。

哈洛威决定再碰碰运气。他走向书桌，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那猫好奇地看着他没动。哈洛威拿出一个狗项圈和一条狗带。他几乎从来不给卡尔戴这些，但有时他们俩去奥布里镇必须得戴上。他关好抽屉，又走向屋门，趁着卡尔来不及从窗户跑过来，侧身出去了。哈洛威走到狗身边，当着小东西的面把项圈套在卡尔的脖子上，扣上狗带。

狗带项圈套在身上，卡尔抬眼望向哈洛威，好像在质问：你搞什么鬼？

“相信我，”哈洛威安慰卡尔，“站好！”

卡尔挺不服气，但它可是受过训练的。能等待指示引爆炸药的狗狗当然也懂得听从主人的命令。它老大不乐意地从窗户上下来，紧挨着哈洛威站好。

“别动。”哈洛威下令，走到能把狗带拉直的距离停下。卡尔没动。哈洛威看了看那小毛球，它似乎兴致勃勃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坐下。”哈洛威对他的狗说。卡尔这下千真万确地先瞅了一眼窗里，再斜眼哈洛威，好像在抱怨：哥们，你这是在新来的面前丢我的脸啊。但它还是坐下了，同时几不可闻地呜咽了一声。

“趴下。”哈洛威说。卡尔忧郁地趴在地上。它的脸丢光了。

“站好。”哈洛威又下了这个命令，卡尔起身挨着它的主人站好。哈洛威眼睛没有离开小毛球，小毛球也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哈洛威把狗带绕在手上，这样卡尔只能紧靠在他身边，开始往小屋门口走。那小毛球留神看着，但没动一下。

哈洛威打开屋门，和卡尔一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卡尔准备好了要往门里头冲，但哈洛威拽着它，迫使它站好。卡尔嗷嗷抱怨了两句但很快冷静下来，它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了。

他们俩慢慢地走进门，小毛球还待在桌子上，瞪大了眼但没有慌。

“好狗狗。”哈洛威对卡尔说，带着它径直走向书桌。“坐下。”卡尔坐下了。

“趴下。”哈洛威说。卡尔趴下。

“滚一圈。”哈洛威说。

哈洛威发誓他听到他家狗叹气了。卡尔一滚，四爪朝天躺在那儿，盯着那猫瞧。

有那么一会儿，小毛球坐在原地不动，看看开着的门，又瞅瞅地上的狗。然后它走到桌子边缘，滑下来蹦到椅子上。卡尔想翻过来站好，但哈洛威手按在他家狗的胸前。“别动。”他说。卡尔没动。

小毛球从椅子滑下地板，落在离卡尔鼻子不到一尺的地方。两只动物好奇地互相打量，那猫上下打量躺卧的卡尔，而卡尔，拼了命使劲嗅，试图把这小毛球气味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好好分析个彻底。

猫咪挪近了一点儿，接着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伸向卡尔的鼻子。哈洛威暗中在压在卡尔胸前的手上加了几分力，又握紧了攒着狗带的另一只手，以防卡尔反应过激。

小猫碰了碰卡尔的鼻子，缩了手，又碰了碰，轻轻地反复抚摸，就这么持续了好几秒。而从卡尔的反应看，它小幅度地摇着尾巴。

“我就说了，”哈洛威说，“看，不算太糟吧。”

卡尔扭过脸，闪电般吐出舌头舔了小毛球一脸口水。小家伙赶紧退开，发出愤怒的嘶嘶叫，使劲想擦干净脸。哈洛威大笑，卡尔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小毛球突然仰起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卡尔跟着蠢蠢欲动，但哈洛威按住了它。那猫张嘴嘶叫了一阵子，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它看了看哈洛威，又望向门口，一溜烟奔出小屋跑没影儿了。

过了一分钟，哈洛威从卡尔身上摘下项圈，狗马上就一跃而起，追出门去。哈洛威也直起腰，悠闲地踱着步子跟上。

狗在平台的边缘停下，望向东边高处的刺木树冠，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哈洛威猜他们的客人已经从平台往那个方向走了。

哈洛威把卡尔唤回身边，回到小屋，一进门就喂了狗一块饼干。“好狗狗。”哈洛威说。卡尔摇了摇尾巴，趴下享用它的奖励了。

哈洛威走到书桌前，拿起信息板，查看这名访客的录像。现在他确定他是见过这种生物的第一人了：如果之前有人见过，这么友好又聪明的生物，现在肯定已经被当作宠物养了。各色各样的育种商啊宠物秀啊毛球食品广告也该粉墨登场了。哈洛威庆幸自己的贪念完全没往那方向去。宠物育种太费事了他不乐意。

即便如此，发现人所未见而且体型还这么大的哺乳动物意义重大。意义重大不是对哈洛威来说的，他很难从中赚钱；也不是对扎拉集团，集团对当地动植物的兴趣基本仅限于挖开动植物遗骸沉积而成的稠密淤泥，开采其中的资源。但哈洛威知道有个人会对这小毛球很感兴趣的。古怪的小毛球正是她的专长。

哈洛威保存好录像，关上文件，露出了微笑。没错，她一定很高兴看到这段录像。

唯一问题在于不知道她高不高兴见到他。

第五章 微妙的再会

任何时候，扎拉23号上都大概有十万人。更准确地说，十万人类，偶尔会有乌拉族或泥疙瘩[7]，扎拉集团让他们担任少数中层管理职位，以显示公司在雇佣和任命人员上致力于智慧生物平等多样。非人类一般留不长，扎拉集团和人类雇员也没怎么努力劝他们留下。说到底，扎拉23号一直是“人力工厂”。

在扎拉23号上有六万人直接在数百个勘探开采营地上工作，这些营地大小不一，开采难度各异，因此规模也从十五人到两千人不等。这些人员大多是劳工——操作挖掘和采矿机械，搜刮山上矿坑和矿井资源的男人们，偶尔也有女人；还有一些经理和监工。每个营地还有后勤人员、厨师、IT人员、清洁工、医疗队伍和服务两性的“特殊工作者”。

这些勘测开采营地从赤道到极地散布在星球表面，将开采到的原料运回星球唯一的城市奥布里镇。镇子位于赤道地带的一座高原上，因为建在这里能省几英里的“豆杆”运输管道。同时，奥布里镇则向营地运送补给、轮换工人，还有棺材——给那些需要被替代的工人。一个人能在扎拉集团的勘探开采营地工作一辈子，而有些人也的确这样过了一生。

另外的两万人在奥布里镇的“豆杆”运输轨道上工作，整理打包从勘测开采营地运回的原料，准备运输，首先通过“豆杆”送上停靠在运输站的载货飞船上，运输站建在星球的对地静止轨道上。看一眼这些船，就知道从扎拉23号星运回地球的原料资源数量巨大，这种掠夺极端不公平——如果星球上有任何智慧生物的话，就能对这种不公提出抗议。但星球上没有，所以从扎拉集团和殖民星官方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很好。

扎拉星球上还有一万五千人是合同勘测员，就像哈洛威。这些合同勘测员每年上交数千元信用币给扎拉集团作为特许作业费用，扎拉集团分给他们一块营地勘测。如果他们发现任何值得开采的资源，勘测员可获得开采所得资源市场总价的0.25%作为报酬。

如果你分到的营地藏有丰富的太阳石资源，你就发财了，哈洛威就快要变成富翁了。如果有一般的矿石和稀有木材，你也能舒舒服服赚进不少。如果你不幸和大多数勘测员一样，分到的营地上面资源密度不足以让扎拉集团组织开采，你很快就会破产。大部分合同勘测员一两年之后就坚持不了回地球了，一贫如洗。扎拉集团甚至要求每个合同勘测员事先交付回地球的费用，星球上不允许独立勘测员的存在。

剩下五千人的工作各种各样：负责建造和维护奥布里镇中建筑和设施的工人；扎拉集团的管理人员和常驻星球负责核算利润和管理原料的白领员工以及他们的下属；一位殖民星官方指派法官和她的两位书记员；一支装备精良（也可以说装备过火）、训练有素的治安队伍，主要职责是阻止镇上的酒吧斗殴（前提是这些斗殴不是他们自己挑起来的）；奥布里十六家酒吧、三家餐厅，还有一家综合商店的老板和伙计们；奥布里镇上拥有十二张病床的医院的医务人员；最后还有一位单身的孤独牧师，守着位于奥布里镇边缘地带的小礼拜堂，扎拉集团还把垃圾焚烧炉建在旁边。星球上没有家庭主妇或家庭主夫，大家都要工作，也没有孩子。

留心的观察者会发现在上述列出的形形色色各种工作之中，无人从事纯粹的科学研究。这点是有意为之。扎拉集团获得的协议是勘测和开采，对于这两者，集团更乐于把精力集中在后者上。勘测的工作被外包给大多不走运的合同勘测员，反正不管他们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资源，集团都能从中获利。这种程度的勘测不需要经过专业训练的科学家，只要有人愿意到星球各处引爆声波炸泥，采集样本，然后把数据发送给专门负责科学运算分析的机器。开采需要工程师和其他具有技术操作经验的工人，也不需要实验室的科学家。

然而扎拉集团在扎拉23号星上还是有三名科学家雇员，主要是为了满足勘测开采协议的要求。他们是一名地理学家，一名生物学家还有一位抑郁的外星语言学家——他本该被委派到乌拉星，但由于繁文缛节带来的手续混乱，被错送到扎拉23号星了。他必须留在星球上，直到手续理清办好，这个流程已经走了两个标准年了，目前还没有丝毫将要解决的迹象。这位外星语言学家，拿着工资却无事可做，每天靠读侦探小说喝酒度日。

杰克·哈洛威在一次被逼参加的扎拉集团宴会上与这位外星语言学家碰过面。期间这位半醉的老兄把乌拉语言多个分支的语音复杂性，以及乌拉语的三种次级方言如何互相影响等等知识，一股脑儿都倒给哈洛威了。经过一小时狂轰滥炸之后，哈洛威告诉带他来参加宴会的约会对象，她必须要补偿他。她照办了。她就是那位生物学家。

而哈洛威现在正看着她。

伊莎贝尔·凡加没有看见哈洛威。她步出办公区域时正低头专心看着她的信息板，况且他还站在街对面，握着狗带牵着卡尔。卡尔看到了伊莎贝尔，尾巴疯狂地摇了起来。哈洛威看看街道左右两旁，没有车只有些行人。他解开卡尔，狗像离弦的箭一样奔向街对面的伊莎贝尔。

眼瞧着一只狗向她冲来，伊莎贝尔起先看上去有些困惑，但紧接着就认出了这只小动物，发出来一声欢喜的叫喊，跪下身来接受她的每日建议定额犬类舔脸量。哈洛威走过去时，她还在欢快地揉着卡尔的耳朵。

“它看到你可开心了。”哈洛威说。

“我看到它也很开心。”伊莎贝尔说罢亲了亲狗的鼻子。

“你看到我开心吗？”哈洛威问。

伊莎贝尔仰头看向哈洛威，露出了她的招牌微笑。“当然开心啦，”她说，“不然我怎么能见到卡尔呢？”

“呵呵，说得好。”哈洛威说，“那我现在要带我的狗走了。”

伊莎贝尔笑了，她站起来，友好地拍了拍哈洛威的脸颊。“这下好了吧，”她说，“舒服点了吧。”

“谢谢。”哈洛威说。

“不客气。”伊莎贝尔说。她转向卡尔，先拍了拍手，然后伸出双手。卡尔跳起身把爪子按在她的手上，来了一次双重握手。“你来镇上有什么事？还是你特地赶了六百公里路就为了让我能和卡尔见一面？”

“我有事找查德·伯恩。”哈洛威说。

“这可好玩了，”伊莎贝尔说着抬头打趣地看向哈洛威，“你们俩还痛恨彼此吗？”

“我们现在相处得可好了。”哈洛威说。

“啊哈。”伊莎贝尔说，“我见识过你说谎太多遍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就没说真话，杰克。”

“那我换个说法吧。”哈洛威说，掏出他带来的太阳石，“我最近给了他一个和我好好相处的理由。”

伊莎贝尔看到那块太阳石，放开了卡尔，不和它双重握手了，手伸向哈洛威。他把太阳石放在她的掌心，她举起石头对着太阳一照，里面的晶体闪闪发光。

“好大。”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表了看法。

“矿层上还有更大的。”哈洛威说。

“嗯——”伊莎贝尔继续端详太阳石，她双手将石头握在掌心，面向哈洛威说，“所以你终于走大运了。”

“似乎如此，”哈洛威说，“声像显示这个太阳石矿大概上百米宽，长度超过了测量的范围，深度也有四米，这可能是之前发现的各个太阳石矿的母矿。”

“那么，恭喜了，杰克。”伊莎贝尔说，“这正是你一直期待的。”她将太阳石递还给他，她掌心的热度已经让太阳石发出了柔和的微光。

“给你了。”哈洛威说，“当作道歉礼吧。”

伊莎贝尔微微抬起半边眉毛。“道歉？真的？事到如今是为了什么道歉呢？”她问。

“你知道的，”杰克不自在地说，“为了所有的事。”

“好吧。”伊莎贝尔说。

“我承认是我弄砸了。”哈洛威说。

“你只是不能承认你是怎么搞砸的，”伊莎贝尔说，“但其实这点在任何道歉中都很重要，杰克。”

杰克指了指太阳石。“大宝石哦。”他说。

伊莎贝尔轻笑了一声，把太阳石塞回他手上，哈洛威不情愿地接过来。

“这很值钱，”哈洛威说，“就算不说别的，你也可以卖了它。”

“然后在集团的商店大肆采购一番？”伊莎贝尔说。

“在那楼里找别的地方花也行。”哈洛威说。

“还是不要了。”伊莎贝尔说，“别的地方也花不出去。再说了，如果我想赚钱的话，我也不会当生物学家。我会向你学。”

“哎哟。”哈洛威表示受伤。

“抱歉。”伊莎贝尔说，“这块太阳石很漂亮，你想道歉我也很感激，但我觉得这不适合我。”

“道歉还是太阳石？”哈洛威问。

“都不适合。”伊莎贝尔说，“我还是想要更恰当的道歉，还在等你能说出口的那天。而你也知道我对太阳石大致是什么感觉。”

“那些水母已经死去多时，不用担心。”哈洛威说。

“也许吧，”伊莎贝尔说，“但是眼睁睁地看着扎拉集团把那座你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山挖成千疮百孔，赶跑上面所有生灵，就为了这些石头——”她指向现在正握在哈洛威手上的太阳石，“——我没法喜欢它们。”

“他们开挖不光是为了太阳石，”哈洛威说，“他们也要木材。”

伊莎贝尔瞪了哈洛威一眼。

“开个玩笑而已。”哈洛威说。

“是吗？”伊莎贝尔反问，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哈洛威过往已经学会了害怕这种声音，到后来甚至直觉逃避。“你以前讲过更好笑的。”

“我想我可以再给你别的礼物补救。”哈洛威说。

“什么？另一块石头？不用了，谢谢。”伊莎贝尔说，“你很久以前用我的名字给一座生机盎然的山命名，那份礼物很有心思，我很喜欢。可惜后来它成那样了。”她侧身弯腰在卡尔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沿着大街走了。

“还有件事。”哈洛威出声挽留。

伊莎贝尔停下脚步，过了一秒才转过身面对哈洛威。“什么事？”她问。她的语气暗示哈洛威，他已经用完了今天她愿意与他相处的有限时间。

哈洛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我的小屋前几天有客人来过，”他说，“某种小动物。我以前没见过。我想别人也没见过。我想你大概会感兴趣。”

她不由自主地脱口问：“什么样的动物？”

“我想你应该自己看一下那段录像。”哈洛威说。

“如果只是另一种蜥蜴，扎拉集团不在乎的。”伊莎贝尔说，“除非它身藏剧毒，对人类有害或者它排出来的尿都是纯石油。”

“不是蜥蜴，”哈洛威保证道，“集团交代你应该研究什么了吗？”

“当然。”伊莎贝尔说，“准确来说，它交代我什么不能研究。非常不幸，即便我不给蜥蜴分类，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我会变得和陈博士一样。”陈博士就是那位外星语言学家。

哈洛威偏头示意那张数据卡。“这个会让你忙上一阵子。”他说，“我保证。”

伊莎贝尔怀疑地看着那张卡，但还是朝他走来伸出了手。“我会看一下。”她接过那张卡，“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杰克。”

“我没有。”他说，“至少我已经学会了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那就好。”伊莎贝尔说，“我们谈一次恋爱你也长点知识。”

“但这知识我最近不是天天用得到，”哈洛威说，“你现在基本都待在镇上。”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子。等我们终于学会已经太晚了，用不上了。”伊莎贝尔静静地看着哈洛威。

“对不起，真的。”哈洛威说。

“我知道。”伊莎贝尔说，“谢谢你，杰克。”她又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拍了拍，表示友好，但没有别的意思了。“现在我真要走了。我的午餐约会已经迟到了。”她拍了拍卡尔，匆匆忙忙地走了。

过了几分钟，哈洛威目送她离开后，俯身将狗带扣上卡尔的项圈。“我觉得刚才气氛还不错，”他对卡尔说，“总体来说还不错。”

卡尔抬头看着哈洛威，脸上带着一种“我表示怀疑”的表情。

“哦，得了，”哈洛威说，“也不全是我的错。”

面面相觑的卡尔和哈洛威及时移开目光，注意力回到街道上，正好赶上伊莎贝尔转过角落，消失在街口。

第六章 1兆巨款

“你迟到了。”伯恩站在扎拉集团行政大楼的楼梯上说。哈洛威一个人来的，他把卡尔送回到飞船上，给了它一根扎拉速龙的骨头，还给它开了空调。

“我刚刚碰到了熟人。”哈洛威说。

“碰到了伊莎贝尔，对吧？”伯恩说，“你们俩还痛恨彼此吗？”

“哈哈，她听说我要来见你，问了同样的问题。”哈洛威说。

“我猜也是。”伯恩说，“杰克，我不是那种太注意细枝末节，总觉得里面别有深意的人，但你用女朋友的名字命名一座山之后，又把山挖个七零八落，推成石堆，就连我也看出来这不是感情发展的好兆头。”

“所以我不找你咨询感情问题。”哈洛威说。

“好吧。”伯恩说，“我听说她有新男朋友了。”

“我不知道。”哈洛威说。

“一个几个月前刚调到这星球上来的管理人员，”伯恩说，“一个律师。法律副总顾问。如果我和你要上法庭打官司，代表我的很可能就是他，他会斩瓜切菜似的瓦解你的所有主张。”

“听起来这人不错。”哈洛威说。

“没错，”伯恩说，“大家都觉得伊莎贝尔终于找了个更好的。”

“我们不是已经晚了吗？”哈洛威打算换话题了。

“你来晚了。”伯恩说，“但我预计你会晚到，因为你就是这种讨人嫌的混蛋。所以我让你比约定时间早来二十分钟。现在时间正好，跟我来。”他走上楼梯。

“这地方还像以前一样‘宜人’。”他们走进大楼之后，哈洛威说了一句。地球上的扎拉集团总部位于俄亥俄州代顿市，被誉为上世纪最伟大的建筑成就之一。到了扎拉23号星，远离公众视线几光年，无需公关噱头，扎拉集团的总部大楼就成了一幢由便宜耐用的建筑材料堆砌而成的大块头，外观不伦不类，只求容纳所有员工，没有任何额外的功能。

“我可喜欢你们造的千篇一律格子间了，”哈洛威说，“居然还有日光灯，我真是没想到。”

伯恩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向前走，逼得哈洛威不得不快步跟着。“听好了，杰克，”伯恩向后扫了哈洛威一眼，“我知道我和你一直合不来，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这次开会规矩点。”

“这次开会有什么特别？”杰克问。

“你发现的矿层，”伯恩说，“真的很大。”

“我知道啊，查德，”哈洛威不以为然，“我发现的，还记得吧？”

“你不知道。”伯恩说。他们走到了一间会议室的门口。“你以为你知道，但其实这个矿层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这事连地球上的总部都惊动了，现在成了头等大事。”

“什么意思？”哈洛威说。

“答应我，杰克。”伯恩说，“作为发现矿层的合同勘测员，你是既得利益相关方，勘测开采协议要求我们在过程中事无巨细都要让你知情。我会做到这点。但你也要答应我开会规矩点。”

“不然呢？”哈洛威这下真的好奇了。

“没有不然，杰克，”伯恩说，“这次不比从前，不是我和你互相掐着脖子看看谁先喘不上气。我不是威胁你，也不是给你下命令。我是恳求你，拜托，规矩点。”

哈洛威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矿层很大——”他问伯恩。

“嗯。”伯恩说。

“多大？”哈洛威又问。

“大得连我都没资格代表扎拉集团和你对接，我之所以能和这个会议沾上边是因为他们让我带点三明治去。”伯恩说。

“这和你的日常工作有什么不同？”哈洛威讥讽道。

“天啊，杰克。”伯恩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开个玩笑。”哈洛威说。

“你以前讲过更好笑的。”伯恩说，看到哈洛威突然露出了微笑。“怎么了？”

“这句话我今天也是第二次听到了。”哈洛威说。

“杰克。”伯恩想再次出言提醒。

“放松，查德。”哈洛威说，“我听到了，我会规矩点的，我保证。”

“谢谢。”伯恩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会议最好值回票价。”哈洛威说。

“那得你告诉我了。”伯恩说。他打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一圈本地扎拉集团的所有高层。

“好吧，这阵仗还是挺唬人的。”哈洛威低声对伯恩说。而伯恩没有回应。

“为今年扎拉集团年度报告锦上添花的贵客终于来了。”扎拉集团副总裁兼扎拉23号星总监艾伦·欧文说。他笑容满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和哈洛威握手，还给他在背上热情洋溢地拍了一下，太亲切了。“哈洛威先生，热情欢迎你。”

“谢谢。”哈洛威说。

“请坐。”欧文指了指桌旁的空椅子。椅子只有一张，显然伯恩得站着参加整场会议。他连同一群其他低层书记员一起悄悄地贴着墙站成一排。“这里其他人我想你都认识了。”

“认识。”哈洛威对着桌上其他人的方向点了点头，“我去过几次扎拉集团假期派对。”

“对了，”欧文说，“我好像记得你是跟着我们的生物学家来的。叫凡纳？”

“凡加。”哈洛威说。

“印度人？”欧文问。

“肯尼亚人，”哈洛威说，“牛津出来的。”

“对的，”欧文说，“还在和她交往吗？”

“今天刚打过交道。”哈洛威说。

“好极了。”欧文转过身，指向一个人，“这位你就不认识了，哈洛威先生，威顿·奥布里七世。他刚好在巡视扎拉集团的各分支和旗下产业，你发现这个矿层的时候碰巧他就在这个星球上。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当然。我收到的所有支票上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名字。”哈洛威说。他感觉到伯恩在后面紧张得绷直了身体。这离不守规矩不远了。幸好桌上的一圈纷纷发出了轻笑。

“的确，”欧文说，“而不久之后，支票上就是他的签名了。”

“还是晚点比早点好。”奥布里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语气给哈洛威的感觉却是他言不由衷。奥布里在椅子里挪了挪，面对哈洛威：“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念的是杜克大学。”

“对的，法学院。”哈洛威说。

“我本科在那里念，”奥布里说，“18届。”

“我们中间差了三年。”哈洛威说。

“拿着杜克大学法学学位到三级行星做野外勘测的人也不多。”奥布里说。

“说来话长。”哈洛威说。

“我猜也是，显然这其中还牵涉到吊销律师资格，这种事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奥布里说。

哈洛威盯着奥布里看了好一会儿。他长着一张讨喜的脸，古铜色皮肤带有日晒的痕迹，还有著名的奥布里家族高耸鼻梁，哈洛威猜还没有人因为他如此傲慢混账而一拳砸扁这鼻梁。“是不好解释，”他说，“但反正事情的结局就是我发财了，你和你的家族也更有钱了，我想我们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他向奥布里露出了微笑。

顿了一顿，奥布里也回了他一个微笑。“的确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说，接着转向欧文，欧文一直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针锋相对。“那我们就直接跳到故事的结局吧，我想我们该谈谈到底我们能有多少钱了。”

“没错。”欧文说着，点了点放在他面前桌上的信息板。他身后那面墙突然亮了起来，开始播放展示页面。“乔汉，我记得你要和我们过一下这件事。”

“对的。”扎拉集团的开采总监乔汉·格鲁伯应声转向那面墙，“哈洛威先生发现那片矿并上传初始勘测数据之后，我们很快清楚地认识到这片矿产比我们最初想象中的要大。因此我们派了一支后续勘测队伍去那片区域——”

“什么？”哈洛威说。在合同勘测员营地上的所有勘测工作都应由勘测员本人或在其监管下进行，否则勘测员可能会错过新矿层的发现，也可能会损失原矿层的后续采矿收益。“我对此并不知情。”

“紧急情况。”扎拉集团在扎拉23号星上的总法律顾问珍妮丝·梅耶说，“如果你查一下你的合同，你会看到扎拉集团有权在特定紧急情况下，于合同勘测员的营地上勘测搜集信息或样本。”

“什么紧急情况？”哈洛威问。

“我。”奥布里说，“这次发现的矿层巨大，我希望能亲自向董事长及董事会其他董事汇报此事。我预定在明天离开扎拉23号星，所以下令启动紧急情况条款。”

“你不用担心，哈洛威先生，”梅耶说，“在启动紧急情况条款后，所有后续发现的矿层将自动累加至原始矿层，勘测员也会获得相应的额外收益。”

“怎么说？”哈洛威问。

梅耶眼光移向欧文，欧文点点头。“我们认为0.1%额外奖金是恰当的。”他说。

“听着不错。”哈洛威说。

“恭喜你将获得0.35%的收益。”奥布里说，语气不经意带着点趾高气扬的调调。他要分到的那块蛋糕可是大多了，哈洛威根本没法和他比。他示意格鲁伯继续。

哈洛威犹豫该不该说些什么，但很快意识到如果他不说，他就要吃哑巴亏了。“应该是0.5%。”他说。

“你说什么？”奥布里说。被打断话题让他很恼火。

哈洛威看向伯恩，伯恩发现注意力到了他身上吓得不轻。“告诉他。”哈洛威催他。

“呃，”伯恩支吾了两句还是鼓足了勇气，“哈洛威最近更改了合同，收益改成了0.4%的总收入，”他说，“所以这次额外奖金让他一共获得0.5%的收益。”

“我明白了。”奥布里说，“这么突然地更改扎拉集团标准合同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紧急情况。”哈洛威说。

奥布里似乎觉得这句俏皮话一点也不好笑。“好吧，”他说，“但是你的奖金要押后到我们扣除你炸塌悬崖的清理费用之后再发放。CEPA已经在处理有关罚款了。收益你有份，成本你也要分担。”

斤斤计较的小气鬼，哈洛威暗暗骂道，又看了伯恩一眼。伯恩无助地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在说“别折腾我了”。哈洛威无视他的表情。“查德？”他喊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奥布里火了，注意力也转向查德，“他的合同难道还免除了清理责任吗？”

伯恩竭尽全力不让眼神流露出困兽般的可怜神情，他叹了口气，承认道：“是的，免除了。”

“你是谁？”奥布里问。

“查德·伯恩。”伯恩回答，“合同勘测员代表。”

“你肯定广受爱戴吧，伯恩先生。”奥布里说，“你对你的合同勘测员也太慷慨了。哈洛威先生的合同上还有什么特惠条款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吗？暗地里还有什么额外好处？免费嫖妓？每次他到镇上来你都手洗他的飞船？”

“没有，”伯恩说，“没有其他了。”

“最好如此，”奥布里说，“这里谁是你的主管？”

“我。”人事总监文森特·达波举手示意。

“这次会议之后，我们谈谈。”奥布里说。

“好的，先生。”达波说，接着恶狠狠地瞪了哈洛威和伯恩一眼。

“好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几分钟讨论合同了，现在回到这次会议的正题上来吧，要是不麻烦的话。”奥布里说。格鲁伯突然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展示。

哈洛威又看向伯恩，伯恩面无血色呆立着。对不起。哈洛威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伯恩下定决心不搭理他。

哈洛威注意力回到墙上的幻灯片，还有格鲁伯乏味的声音，他正在介绍额外勘测的方法和困难，勘测员们如果不保持警惕可能会被扎拉速龙吃掉。“总而言之，我们的勘测队伍还在给这片矿层声波测像，”格鲁伯说，“但目前我们收到的数据相当惊人。请看下一页幻灯片。”

墙上画面跳到下一页，显示了鸟瞰和侧面的地形图。两张图上矿层都用绿色高亮表示。

“我的天。”哈洛威说。他在悬崖发现的那段巨大的矿层实际上只是一段分支。太阳石矿的整个脉络延伸到悬崖之外，分支四散开去汇入悬崖北边一条宽阔的大河般的主矿，绵延数公里，一直延展到离伊莎贝尔山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哈罗威看着矿层的长度和宽度，尝试着算出它值多少钱，他的脑子算不过来了。

显然算不过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个矿层对我们来说值多少钱？”奥布里问。

“这取决于其中太阳石的蕴藏密度有多高，”格鲁伯说，“哈洛威先生发现的那片矿层的密度非同一般地高，但保险起见，我想比较明智的做法是采用从过往开采中推算出的标准太阳石矿密度计算。”

“好了，”奥布里不耐烦地说，“直接告诉我值多少。”

“大概在0.8到1.2兆信用币之间。”格鲁伯说。

这个数字太大，众人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会议桌上有人情不自禁轻声吹了一下口哨。哈洛威确定那不是他自己。

“1兆信用币。”终于，奥布里发话了。

“是的。”格鲁伯说，“前提是我们能开采整个太阳石矿。”

奥布里哼了一声。“拜托，”他说，“这石矿抵得上公司过去六十年的总利润。你真以为我们不会开采整个太阳石矿吗？”

“不是的，先生，”格鲁伯解释道，“但的确存在操作上的限制和环境保护问题——”

“这些我们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奥布里打断了格鲁伯。

“好的，先生。”格鲁伯顺从地继续往下说，“即便如此，开采工作还是面临很多挑战，尤其是如果我们挖掘处于低地丛林地带的主矿的话，很有可能就违反CEPA开采及砍伐森林相关规定了。”

“CEPA规定又不是刻在石板上定死的。”奥布里不以为然。

“的确不是。”格鲁伯表示同意，“但根据您父亲的指示，我们还是要遵守这些规定。”

“那是当然。”奥布里说，语气和他方才期盼他父亲身体健康他晚点接任如出一辙，言不由衷。哈洛威特意环视会议桌，看看有没有人对此有所顾虑。扎拉集团高层们战战兢兢，脸上一片空白。哈洛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奥布里也环视了一圈。“诸位，我想申明一点，”他说，“这片矿层可能会为扎拉集团带来巨大的收益。而且我也不用提醒你们，最近我们公司勘测开采带来的经济收益大不如前了，一方面因为殖民星官方的有关规定越来越严格，另一方面取得勘测开采权的其他竞争者越来越多，特别是蓝天集团，去年他们的利润在历史上首次超过了我们。这片太阳石矿完全开采后的收益，能让扎拉集团在往后几十年都保持不败之地。几十年的滚滚利润！所以我们会完全开采这片石矿。”

“所以，诸位。这片矿层的开采将会成为这个星球经营活动的首要任务，”奥布里说，“你们必须整合调动手头上的所有资源，以及未来能调动的一切资源，立即投入到这次开采当中。我已经决定留在这个星球上亲自监督这项工程的启动工作。如果在一个月内我们还没有开挖——我说的是集中全部资源全力开挖——你们都要开始找新工作了，而我会保证你们再也找不到任何工作。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话。威顿·奥布里七世没有任何扎拉集团的正式头衔，但威顿·奥布里六世在出任董事会主席和执行总裁之前也没有任何头衔，在他之前他父亲也没有。没人会天真地以为奥布里七世不会接过扎拉集团的权杖。没人胆敢幻想奥布里七世没法毁了他们的事业，让他们永不翻身。

“好了，”奥布里说，“我们赶快开工。”他嘴角翘起，猛一拍桌面。“见鬼！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目光又锁定在坐在桌边的哈洛威身上。“此刻我真的很高兴你被吊销律师资格了，哈洛威。”

“谢谢。”哈洛威干巴巴地说。

第七章 危险！小毛球入侵！

什么东西在戳他的鼻子，哈洛威被戳醒了。

他还闭着眼，在脸上挥了挥手。“别闹，卡尔。”他说。接着马上又睡着了。

戳。

哈洛威哼哼了两声，翻身埋进被窝，躲开他那烦死人戳个不停的狗。

戳。

这下开始戳他的后脑勺了。哈洛威发出愤怒的咕噜声，挥手想拍卡尔，结果只虚晃了一下。

戳。

就在这下戳到后脑勺的同时，一个想法划过哈洛威好像塞满棉花糖的没睡醒的大脑：从啥时起，卡尔这舔脸能手也会戳人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哈洛威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下子哈洛威吓得叫出声来，从他的吊床上蹦起，落到吊床和墙壁之间的空地。他半个身体还挂在床上，拽着床翻了下来，差点撞地上，幸好枕头掉出来挡住了，不然他额头得撞出一口子。

那毛球，站在吊床原来位置的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等这场灾难终于尘埃落定，它瞅着哈洛威，冲他眨了眨眼。

“老天！”哈洛威对那小家伙喊，“你怎么进来的？”

它怎么进来的？哈洛威抬眼看了看吊床原来位置上方的窗子，关得很严实，小屋里其他的窗子也关着。屋门也紧闭着。这毛球小混蛋无路可进，除非……

“卡尔！”哈洛威边喊边从睡觉的隔间往外看向小屋。

卡尔偷偷地从书桌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使出最擅长的糟糕我最好别看他的眼睛这一招。

“你放这小东西进来的，对不对？”哈洛威问，“你让它从你的狗门大摇大摆进来的，老老实实承认吧。”

卡尔心虚地摇了下尾巴聊表歉意，躲了起来。

“太离谱了。”哈洛威埋怨道。他低头看了看那小毛球，它似乎相当平静，毫不关心在身旁爆发的家务纠纷。

有什么东西在哔哔响。哈洛威看向四周，在一团乱的小卧间里找到掉在床头柜旁边的信息面板。他睡前用它查阅过勘测报告。眼下上面显示有人来电。哈洛威捡起信息板，拍了拍，打开了纯音频模式。

“什么事？”他说。

“杰克？”伊莎贝尔说，“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我起来了。”哈洛威答道，看向小毛球。

“杰克，你给我那段视频，是真的吗？”伊莎贝尔问道。

“什么？”哈洛威反问。

“我意思是，这视频是你拍的吧？不是你在网上或哪里找到的吧？”伊莎贝尔又问。

“是我拍的。”哈洛威说，“你应该能认出我的小屋，伊莎贝尔。”

“我知道，抱歉，”伊莎贝尔说，“只是……杰克，视频上的无论是什么生物，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

“还用你说。”哈洛威说。此时小毛球看哈洛威看得无聊，开始在小屋里转悠，好像它才是屋主。

“就连数据库里也没有类似的。”伊莎贝尔说，“当然这也不意味什么，扎拉集团做事从来只求达到勘测开采规定的最低要求，而且他们只关注智慧生物。”

“啊哈。”哈洛威说。那小毛球晃悠到卡尔身边，朝卡尔的鼻头伸手，摸了摸。卡尔摇起了尾巴，又朝哈洛威投来愧疚的一瞥。

“算你明白，你个叛徒。”哈洛威说。

“什么？”伊莎贝尔问。

“没事，”哈洛威说，“我在对卡尔说话。”

“我的意思是数据库里也没有这种生物的数据，”伊莎贝尔继续说下去，“我们有几种类哺乳动物的数据，大多是啮齿动物。这里还有一种飞行动物与哺乳动物也很相近。但没有像这样的。这动物有多大，杰克？”

哈洛威看向小家伙，它正朝厨房走去。“和猫差不多，要我说。”他回答道，“大猫。像站起来的缅因猫那么大。”

“这么说它主要是两足行走的，据你的观察来看。”伊莎贝尔说。

小毛球正顺着厨房餐桌旁的一张椅子往上爬。“我看是。”

“那也很不寻常，”伊莎贝尔说，“除了飞行生物，这里发现的其他哺乳动物都是四足行走的。你看见它用手了吗？它表现过双手具有灵巧性的显著迹象吗？”

毛球现在站在椅子上，举着手往上够，一下攀住了厨房料理台的边缘，灵活地一撑，爬上去了。

“有一些。”哈洛威说。

“你知道这动物有多不寻常吗，杰克？”伊莎贝尔说。

“我现在知道了。”哈洛威说。小毛球现在到达它的目的地了——哈洛威盖着水果的塑料罩子。哈洛威三步并作两步从卧间走向厨房。“至少你听起来很兴奋。”

“当然。”伊莎贝尔说，“这里自然环境动物群主要是爬行动物，在其中找到像这样一种前所未见的大型哺乳动物是件大事。非常重要。这种发现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看来你终于走了大运了。”哈洛威说，故意重复上次他们见面伊莎贝尔说他的话。他到了厨房。小毛球看看他，又看看水果罩子，好像在说“帮我拿，好么”。

“还不算。”伊莎贝尔说。她没有留意到哈洛威说话的深意。“不是不相信你，杰克，但你的保安录像可以轻易伪造出来。”

“我没有伪造。”杰克说。他拿开了水果上的罩子。

“我知道你没有。”伊莎贝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这录像不能作为证据。录像太容易做手脚了。这段录像的保密级别也不够。如果我提交这录像当证据，我会被当作笑话。”

小毛球探向水果盘，双手并用抓出一个槟迪。“那你怎么说？”哈洛威问。

“杰克，你觉得那生物还在那片区域吗？”伊莎贝尔问，“我的意思是，还在附近吗？”

小毛球捧着槟迪走过来，放在哈洛威面前。

“大概吧。”哈洛威说。

“我想过来。”伊莎贝尔说。

“什么？”哈洛威说。这句话让他顾不上理那小毛球了。“刚刚有那么一秒钟好像你真的说了你想过来这里。”

“嗯。”伊莎贝尔说。

“你，”哈洛威一字一顿地说，“过来。到我身边。”

伊莎贝尔叹气了。“杰克——”她准备说下去。

“等等，不对。”哈洛威说，“不是到我身边来，还得呆在我身边。你只能留在我这里，除非你乐意和蜥蜴做伴。”

“你觉得这样好玩吗，杰克？”伊莎贝尔说。

“有点。”哈洛威说。

小毛球凑过来，从旁边戳了戳哈洛威想引起他注意。哈洛威看过去。干吗？他不出声用口型问小家伙。

小毛球举起槟迪又放下，然后看向哈洛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哈洛威突然想起来，上次他给小家伙吃槟迪，是切好的。小家伙等着它的切片呢。

“你这咄咄逼人的家伙。”哈洛威说。他摸向抽屉拿刀。

“我以为你愿意帮我，杰克。”伊莎贝尔说，“因为是你先把那录像给我的。”

哈洛威意识到伊莎贝尔以为他刚刚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对不起，”他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放下信息板去拿那个槟迪。

“听着，杰克。”伊莎贝尔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分手不愉快，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承认我也有错。但我以为这些都过去了，我们可以做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公共场合礼貌相待’的朋友。对吗？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帮我这次忙。”

“以朋友的身份。”杰克说。他把槟迪切开四瓣，递给那毛球一片，把剩下的放在台子上，到洗手台洗手。小毛球看着他，似乎对水龙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希望这要求不算过分，”伊莎贝尔说，“这可能真是非常重要的发现。退一步说，这发现对我很重要。我希望对你来说这还有点意义。”

伊莎贝尔说话这会儿，哈洛威探向他的碗柜，拿出一个小碗，从水池接了水递给小毛球。小东西蹲下从碗里喝水，像人类那样撅着嘴啜，而不是像猫狗那样舔。

“这小动物的确很有意思。”他说。

“那么——”伊莎贝尔说。

哈洛威的注意力回到信息板。“你当然可以过来，伊莎贝尔。”他说，“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还没想到你能睡哪儿。但见到你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杰克。”伊莎贝尔说，“别担心，你压根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

哈洛威不禁笑了。我深表怀疑。他对自己说。

他回头又去瞧那毛球，它喝完水了。哈洛威以为这会儿小家伙该吃水果了，但它跑去捡了一片槟迪提着，之前那片夹在胳膊下面。接着，它在厨房料理台的边缘坐下，小腿儿和小脚丫用力拽着毛茸茸的屁股，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一块槟迪没抓稳也着地了。小家伙迅速捡起来，朝着大门出发。

“你想我什么时候来？”伊莎贝尔问。

“什么？”哈洛威说，他被小毛球分散了注意力。

“我什么时候到你那儿方便？”伊莎贝尔说，“我不想打乱你的时间安排。”

“你想什么时候来？”哈洛威问。这会儿小毛球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一旁，好像等着人来开门。它咳嗽了一声。哈洛威拿上信息板，走向门口，但坐着的卡尔先从书桌那头站起来了。

“老实说，我想下午就过来。”伊莎贝尔说，“但我这边还有事要先做完。”

“我还以为你最近没什么事。”哈洛威说。卡尔已经跑到狗门前，爬了过去。它前腿出去之后，那小毛球挤在卡尔身体下面也出去了，狗的后半身紧跟其后。

“我本来没什么事。”伊莎贝尔说，“然后显然有人发现了一大片太阳石矿，他们让我准备生物影响报告，两倍速完成。”

“抱歉。”哈洛威说，他朝着门走去。

“你该说抱歉。”伊莎贝尔说，“因为生物和环境影响将会是巨大的。这里的开采部门向CEPA提交了生态特例请求。他们想竭尽所能尽快挖开那岩层。那会是场灾难，他们想我在请求上签字。”

“你会签吗？”哈洛威问。

“我觉得我没有别的选择。”伊莎贝尔说，“他们想开采的那片区域丛林里没什么珍贵独特的动植物。我在区域里做的生物群落扫描还有机器人采样都没找到不寻常的物种。扎拉集团会声称开采造成的任何损害都可以通过事后重新种植或从别处的丛林移植恢复，继而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区域上开挖，当然这说法本来也就是场面话。”

哈洛威走出小屋门外。卡尔坐在门边，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哈洛威走到它跟前，轻轻拍了拍它脑袋。小毛球窜到一株刺木下面，哈洛威上次见过它从那儿离开。

“总之，生态特例请求需要额外的工作量。”伊莎贝尔继续说，“我会尽快完成，但我估计至少得三天我才能出来，很可能要四天。”

“四天后我没问题。”哈洛威说。

“好的，”伊莎贝尔说，“到时候见。那之前别再有什么重大生物发现了好吗？”

那小毛球抬头看向刺木，张开了嘴。它发出了轻轻的声响，咳嗽似的，就像刚才在门边那样。刺木的叶子轻轻地翕动了几下，叶丛下钻出来四个团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像猫一样。它们看到了小毛球，慢慢地爬下来。

“我可不保证。”哈洛威说。

“你总是那么别扭。”伊莎贝尔说。

“我以为你就喜欢我这样。”哈洛威说。

“其实不太喜欢。”伊莎贝尔说。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哈洛威说。

“我相当确定我告诉过你了。”伊莎贝尔说。

“哦，”哈洛威反应过来，“对不起。”

这一刻其中一只新来的小毛球已经爬到哈洛威认识的那小家伙身边。看上去两只小毛球轻轻地碰了碰额头，然后哈洛威认识的那只毛球拿起一块槟迪，掰开两半，递了一半给新来的。接着它给每只下来的新毛球都分了一块。转眼间新来的小家伙们都心满意足地嚼起了槟迪。

“这次我就原谅你，因为你帮了我个大忙。”伊莎贝尔说。

“谢谢。”哈洛威说。

“我来之前给你打电话。”伊莎贝尔说。

“没问题。”哈洛威说。

“我知道你来镇里的时候买了生活必需品，但你还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伊莎贝尔问，“比如说你忘了买什么吗？”

现在小家伙们已经吃完了水果，正好奇地打量哈洛威和卡尔。卡尔冲着新访客讨好地猛摇一通尾巴。叛徒。哈洛威又在心里说了一遍。卡尔读懂主人心思的能力目前似乎暂时关闭了。

“我想要些槟迪。”哈洛威说。

“没问题。”伊莎贝尔说，“你想要多少呢？”

“不知道，”哈洛威盯着他的新客人说，“尽量多带点。”

第八章 毛毛家族的好管家

小毛球们都毛茸茸的，看上去是一家子。想不到更好的叫法，哈洛威只好管他的五位客人叫“毛毛家族”。几天以来，他和它们混熟了，因为毛毛一家决定搬进他家了。一家子总共五只毛毛，哈洛威根据它们的行为和互相之间的相处模式给它们起了代号。

最早来他家的是毛毛爸爸，因为很明显它是这小家族的头儿。最初是它出来找食物，来查探环境，它还给这家子发出了“安全”信号，让大伙儿从树丛里出来会见人类和狗。

哈洛威知道要是伊莎贝尔来了，她会温和地批评他如此武断的猜测，首先毛毛爸爸就不一定是公的。哈洛威承认毛毛爸爸也可能是母的，或者别的什么性别。不是所有生命形式都严格对应人类习惯的性别区分。啧，连在地球上也不是那么回事。哈洛威记得伊莎贝尔给他讲过海马，雄性长着育儿袋，雌性海马往那里面产卵，然后雄性受孕怀胎直至生产。

虽然挺长知识的，但说到底哈洛威不太关心海马啊育儿袋啊什么的。他假装感兴趣是因为那时他刚开始和伊莎贝尔交往，他盼望着上完课之后，也许能有什么别的收获。到后来伊莎贝尔认出了他“左耳进右耳出”的表情。这问题他们刚交往不久就出现了，最后也没有完全解决。哈洛威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现在孑然一身。

好吧，身边好歹还有一条狗和五只小家伙——他不管不顾地都给它们乱安了性别和角色。哈洛威想肯定有办法确定小家伙们的性别，但他觉得那不归他管。过几天，生物学家就来了，他等等没关系。如果他猜错了，他还能改。问问卡尔就知道了，它最开始叫卡拉，和哈洛威的姨妈一个名字，直到有人细看之后指出他家小狗显然带把儿。卡尔是哈洛威养的第一条狗。别人指指点点笑话他的时候，哈洛威就用这借口堵回去。

所以，毛毛爸爸（暂名）是领头的和一家之长。哈洛威观察他和其他毛毛互动，再次好奇这生物的智慧程度。对于动物来说，它非常聪明。绝对比卡尔要强，卡尔现在对它俯首称臣，跟着它绕着树屋摇着尾巴到处走。只有少数特别的狗才会自觉自愿不当领头犬，卡尔不巧就是。哈洛威打算晚点跟它谈谈，这样没啥好处，无利于卡尔好好做狗，对别的方面也不好。

哈洛威绞尽脑汁去想还有什么动物有这么聪明。如果非要他猜，他估计毛毛爸爸大概和僧帽猴差不多。哈洛威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刚来扎拉23号星时遇见过一只，另一个勘测员山姆·汉密顿养了一只“小帽儿”，他们俩的勘测营地挨着。据说那猴子可能比汉密顿都聪明，传闻他在信息板里装了儿童启蒙读物，不然这辈子都得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那猴子聪明得吓人，而且还是个小偷。山姆总要抱歉地把钱包和钥匙还给别人，不过钱包里的扎拉集团信用币总是不翼而飞，勘测员们靠那玩意儿买生活必需品和赌博。信用卡余额偶尔也会少点。没人相信这是猴子干的。哈洛威一度不得不为这事和山姆掰开来谈。

现在山姆和猴子都没了。山姆没有好好维护他的飞船，船上一个驱动器意外爆炸，飞船硬着陆摔在了丛林地上。山姆也从不费神去装应急围栏，等附近一个勘测员到达他所在位置时，山姆和他的猴子只剩下一条延伸至丛林深处的血迹。接下来的一周，应急围栏的销量翻了一番。

哈洛威越想越觉得毛毛爸爸应该比那猴子更聪明。首先，它和它那一家子都在丛林里好好活着，而那猴子被丛林生吞活剥了。其次，它也聪明地意识到跟着哈洛威讨生活，比四处躲树上和地上的掠食动物要容易多了。

毛毛家族里排第二位的毛毛，是第一个从树上下来和毛毛爸爸打招呼的那只。这只毛毛比爸爸个头小点，也更亮眼——它的毛发是金色的，比毛毛爸爸的暗玳瑁色要浅，但脸上的毛色又深些。它（哈洛威又一次猜测这只是雌性）在哈洛威眼里有点像暹罗猫或喜马拉雅猫。这只毛毛是毛毛爸爸的伴儿，它们俩老黏在一块，看着就像一对儿，经常互相摸摸蹭蹭。哈洛威开始有点担心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也许要被迫旁观毛毛性行为或者别的什么。但这俩没啥出格的行为，至少他在旁边的时候没啥动静。

无论如何，这只毛毛似乎对哈洛威和卡尔很友好，也很信任他们，哈洛威估计是因为毛毛爸爸信任他们，把他们当朋友。哈洛威完全放弃发挥创造力了，就管这只叫毛毛妈妈。

毛毛家族的第三号毛毛是一只灰色的，和毛毛爸爸差不多大的毛毛，但比毛毛爸爸胖些，动作好像也有点迟缓，哈洛威觉得它脑子转得也慢点。这只毛毛也和毛毛妈妈很亲密，但和毛毛爸爸那种亲密又不一样。如果非要哈洛威猜，从它们的互动来看，他猜这只毛毛是毛毛妈妈自己的爸爸。又来了，这完全是哈洛威单方面的想法。也许他是毛毛妈妈遇见毛毛爸爸之前的伴儿，现在他接受了某种第二顺位的角色。实话实说，哈洛威对毛毛的世界一无所知。无论如何，他管第三号小家伙叫毛毛爷爷。

哈洛威给它起名毛毛爷爷的部分原因来自于爷爷的主要职责——看好剩下两只小毛毛，别让它们淘气。两只毛毛个头更小，行为也像小孩儿似的毛毛躁躁随心所欲。举例来说，其中一只小毛毛爬上卡尔的背，企图像骑马那样骑狗。卡尔可不高兴，一度想灭了毛毛。这毛毛打了狗鼻子一下，接着尖叫逃窜，卡尔想吃了它，它反而更兴奋。哈洛威想这只大概就是毛毛中的青春期少年了。它的毛发是白色的，上面叠着些或黑或灰的斑纹。哈洛威叫它斑斑。

最后一只毛毛，像毛毛妈妈那样毛发金黄，像斑斑一样活力充沛，但没那么讨人厌。它没打算骑上卡尔，它只是拍拍它，给它顺毛，一有机会就抱抱它。卡尔对此还算配合，但觉着这比被骑也只好那么一点儿。似乎再粘人的狗也需要一点独处空间。于是，卡尔会轻轻地甩开最后这只毛毛，溜回小屋。狗门还连接着它肩上的无线电发射器，没有它的允许毛毛们不能跟进去。它会钻进门里，躲上一两个小时。

最小的毛毛被抛下了也不会生气或者不高兴。它只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哈洛威身上，好奇他在做什么。它对哈洛威没有对卡尔那么热乎，但它会跟在他后面，捡起他在摆弄的任何东西。哈洛威心里暗暗记下：千万别在这小家伙身边玩拼图。总体来说，他觉得有它做伴挺愉快，而且老实说，这小毛球可爱极了。他开始管它叫毛毛宝宝。

爸爸、妈妈、爷爷、斑斑、宝宝——它们是温暖的一家子。哈洛威不确定是他收养了它们，还是反过来。实际上他怀疑这家子收养了卡尔，他只是某种附属品——毛毛家族的最佳管家。不知怎的，哈洛威被这想法逗乐了，大概也因为这样，他立刻就接纳了入侵他房子和生活的小家伙们。

但还是有些要磨合的地方。

毛毛们从树丛里爬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哈洛威经历了第一次小冲突。哈洛威一起来，背疼得要命，几秒钟后他明白过来，背疼是因为他像拧麻花似的蜷在床上。

罪魁祸首是五只毛毛中的其中四只，东一只西一只地赖在他的毯子上，包括毛毛爷爷，抱着他的枕头，冲着他的脸轻轻打着呼，可把他吓得够呛。在他还处于睡梦中时，卡尔把毛毛们放进屋里，它们爬上了床和他一起睡，而哈洛威在梦中侧身给它们腾地方，结果就扭成了如此纠结的姿势。

哈洛威从枕头上抬起头，看见卡尔趴在吊床旁边的地板上。毛毛宝宝睡在它腹侧，一边揉它肚子，一边在梦中轻叹出声。卡尔看着也不怎么自在。它发现哈洛威在看它，于是用眉毛做了个表情向他示意：抱歉，伙计。我不知道会这样。

“白痴。”哈洛威说了它一句，脑袋又沉到枕头上。

后来，哈洛威在屋里的小盥洗室洗热水澡，希望背疼能好点，结果毛毛宝宝拉开了浴帘，第一次看到光秃秃身上都是肥皂泡的人类。

“能回避么？”哈洛威温和地请求。他不是什么暴露狂，不过洗澡被毛毛看见了他也不怎么害臊，这就和换衣服的时候你家猫在旁边看着差不多。

宝宝转过脸叫了一声。五秒之后，其余四只毛毛也过来偷看，围观滑稽的无毛生物莫名其妙往身上淋水。现在哈洛威有点不自在了。

“你们好好听着，”哈洛威对他的观众说，“你们都应该像这样洗个澡，知道不。你们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可爱，特别是你。”他示意毛毛爷爷。“我一起来就闻到你那毛屁股了。你需要强制洗澡，朋友。”

卡尔的脑袋也探进浴室里，瞧瞧它错过了什么热闹。哈洛威把淋浴头对准它们一顿猛冲，冷笑着看着它们四散逃窜。

早餐也经历了一些变化。坐在厨房餐桌上的毛毛们似乎吃厌了它们的槟迪，眼睛又瞄上了哈洛威做给自己吃的超大三明治。

“想都别想。”哈洛威对它们说，同时给面包抹上了蛋黄酱和芥末。他举起一片给它们看：“瞧见没？一礼拜就吃光了。我就没面包吃了，要等下个月去镇里才有。所以呢，我的面包，没你们的份。”

它们都盯着面包，盯得入了神，卡尔也不例外。

“再说了，这是纯地球出品三明治，”哈洛威继续说，根本不在乎它们懂不懂，就像他也不在乎卡尔懂不懂，“全麦面包、蛋黄酱、芥末、熏火鸡肉。”说着他把熏火鸡肉铺在面包上，接着去拿芝士，“还有瑞士芝士。这些可能会毒死你，腐蚀你的肠子，或者造成其他可怕的后果。相信我，为了你们好我才自己吃的。我可真是个好人。”他叠好三明治，转身把配料放回到冷冻柜里。

他转过身时，斑斑站在他面前，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

“演得不错。”哈洛威表示肯定，“但你不是最可爱的那只。”他拿起三明治。

宝宝也站起来了，凑到斑斑身边，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哦，拜托。”哈洛威说，“这样不公平。”

宝宝走到哈洛威跟前，轻轻地碰碰他的手臂，睁大了眼睛，渴望地看着他。

“停下！”哈洛威说，“你神秘又邪恶的可爱攻势对我无效。”

宝宝用它毛茸茸的小胳膊搂着哈洛威的手臂，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

两分钟后那份三明治分成了六块，每只毛毛都第一次尝到了烟熏火鸡芝士全麦三明治，每啃一口都满意地哼哼两下。哈洛威沮丧地看着他大幅缩水的那六分之一块三明治。

“糟透了。”过了一会儿，他咕哝了一句。

嗅到了示弱的味道，卡尔挪到它的主人跟前，眼里满是希冀。

“老天！”哈洛威叫道，“好吧，给你。”他递上微缩版的早餐，卡尔嗷呜一口吞进肚子里。“我希望你噎着，你这浑身长毛的刺头儿！你自己明白。”

卡尔抬眼瞅着他，甩着尾巴，高兴地舔了舔嘴巴。

三天后，一艘眼熟的小飞船停在了哈洛威那艘大家伙的旁边，一个同样眼熟的人走了出来，抱着装满水果的编织袋。

“嗨。”伊莎贝尔冲着哈洛威打招呼。

“嗨。”哈洛威说，“那是一大袋槟迪，还是你见到我太高兴了？”

“显而易见，这是一大袋槟迪，”伊莎贝尔回答，放下袋子，“你让我多带点。”

“的确。”哈洛威说，接过袋子。

“我还带了够一星期用的个人生活用品和一个帐篷。”伊莎贝尔说，“我信守承诺，你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

“你可以睡在小屋里。”哈洛威说，“这里的雨季快开始了。”

“现代帐篷能防水。”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哈洛威说，“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进来睡。”

伊莎贝尔直直地看着他，说：“你知道我在和别人约会。”

“我听说了。”哈洛威说，“一个律师什么的。”

“嗯。”伊莎贝尔说，“只要我们说清楚了就好。”

“我说你可以睡在屋里，没说让你睡我床上。”哈洛威说，“说到底，我们可以让卡尔看门。你会很安全的。”

伊莎贝尔看了看四周。“卡尔在哪儿？”她问。

“它在屋里。”哈洛威说。

“你把它关里面免得把那些小动物吓跑吗？”伊莎贝尔又问。

哈洛威笑了。“不是那么回事。”他说，“快进来。”

他把她领到小屋的窗户前。“往里看。”他说，“但尽量动作小点，别出声。”

伊莎贝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朝窗户里面看去，毛毛一家坐在地板上，看着用书柜底层的书支起来的信息板。卡尔趴在宝宝旁边打瞌睡。

她猛地退回来，手捂着嘴巴，掩住了抽气声，然后转过脸对哈洛威惊叹：“老天，那儿有整整一家子。”

“嗯。”哈洛威说。

“话说回来，可能是一家子。”伊莎贝尔说，“也可能是别的社会结构……你笑什么？”

“没什么。”哈洛威说。

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又凑到窗户边上看，皱起了眉头。“它们在干什么？”她问。

“我放了一部电影好让它们有点事做。”哈洛威说。

“我想知道你放了什么。”伊莎贝尔问。

“一部科幻老电影《绝地归来》[8]。”哈洛威耸了耸肩，说，“那里面有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伊沃克。我想管他呢，让它们看去。”

“啊哈。”伊莎贝尔回应。

小屋传来一阵小骚动，毛毛们兴高采烈地上蹦下跳。

“那是在干吗？”伊莎贝尔问。

“它们喜欢看伊沃克拿石头砸坏人那场戏。”哈洛威说。

“你还真一点不担心教坏它们，是吧？”伊莎贝尔又问。

“它们是动物，伊莎贝尔。”哈洛威说，“虽然真的很聪明，但还是动物。我想它们不会智商突飞猛进，在信息板上看了电影接下来就往我脑袋上砸石头。”

“你把它们这样放在家里养着也不太好。”伊莎贝尔说，“你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杰克。你走的时候又不能带上它们。”

“你说得好像我有别的选择似的。”哈洛威说，“我其实也不想家养它们。那样我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它们睡床上？”伊莎贝尔问。

“知道为什么我没邀请你睡床上了吧？”哈洛威说，“已经够挤了。昨晚我都半夜起来躲船上睡去了。不管怎么说，它们擅自就留下来了，至少你不用等着它们出现才能认识。”

“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我们怎么办好？”伊莎贝尔说，“我的意思是我该怎么跟它们认识。我不想吓着它们。”

“换我就不担心。”哈洛威说，“它们友好得吓人。”

“那也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伊莎贝尔说，“完全不怕人的动物不幸更有可能灭绝。看渡渡鸟就知道了。”

“我明白。”哈洛威说，“可又不是我让它们那么友好的。”

“可你做的事对它们也不好，杰克。”伊莎贝尔说，“这就是我想说的。”

“跟它们说去。”哈洛威边说边指向窗户。宝宝正从里面朝外面看。

“天啊，真可爱！”伊莎贝尔惊叹。

宝宝转过它的小脑袋，张开了嘴。几秒后毛毛一家子都看向小屋的窗户了。

“它们好像进化成这样就是为了扮可爱，对吧？”哈洛威说。

“说的是。”伊莎贝尔说。

狗门顶开了，卡尔半身探出来，伊莎贝尔叫它，但它没动。

“它卡住了吗？”伊莎贝尔疑惑地问。

“等等。”哈洛威说。

毛毛们结成一队从狗门里钻出来。最后一只出来了以后，卡尔才把后半身挪出来，朝伊莎贝尔走来，尾巴使劲地晃着。

伊莎贝尔转过身，用眼神问哈洛威。哈洛威耸了耸肩：“不是我教它的。”卡尔和毛毛走到伊莎贝尔跟前，小家伙们那么可爱，她着迷了。

哈洛威笑了，趁这机会走进小屋去拿啤酒。他进去之后，发现信息板还在放电影。毛毛们虽然聪明，但显然还没学会怎么关掉这东西。哈洛威捡起信息板，暂停电影，最小化界面，把信息板切换到初始界面。上面显示查德·伯恩给他来了封语音信息。哈洛威打开了。

“嗨，杰克。”信息这么说，“在我说任何话之前，我想申明这不是我的主意。我们是不太合得来，但你知道我不会扣着你应得的东西不给你。对吗？”

搞什么鬼？哈洛威心里问了一句。

“话说好了，我接到命令要推迟你承包商账户的付款，”信息还在继续播放着，“来自威顿·奥布里七世本人。我告诉他推迟给你付款违反公司和你之间的合同，但他说在你收到太阳石矿的任何款项之前，他想先和你谈谈。他说他有桩生意要亲自和你谈。”

第九章 从3.5亿到8216块

威顿·奥布里七世暂时没空见哈洛威。他身处星球的西南大陆，正在巡视那里的开采项目，至少他们是这么跟哈洛威说的。他们还告诉他，虽然法律上他有责任义务去进一步勘探他的太阳石矿，但在奥布里安排之前他暂时不能那样做。有一笔款项转到了他的承包商账户上，作为他遭遇这种“紧急情况”形式上的补偿。

当然，奥布里下令延迟付款，在进一步处理之前，哈洛威也不能进入他自己的账户。他骂了几句，还对伊莎贝尔说幸好她带了槟迪，不然他要饿死了。伊莎贝尔心思全在毛毛上面，听到这话连头都没怎么抬起来。

两天后，哈洛威驾着飞船朝着卡尔的悬崖和他的太阳石矿飞去。奥布里可能在那里，勘测当地的原始地质结构。还没到跟前，哈洛威就看到了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工业机械排放的气体划过天空，留下了一道带状云雾。几分钟后，他围着太阳矿附近绕圈，找地方降落。

我的天，他们手脚可真够快的。哈洛威想。在悬崖脚下有一小片正在扩张的工地。边缘围着组装型防兽围栏。围栏里面，机械在清理场地，犁平地面，直到只剩泥土好作为固定装置的地基。围栏外面的机器人正在挖洞，扩张工地范围，操作员在安全的围栏里面操控这些机器人。洞挖好了之后，另一组机器人在上面装上新的防兽围栏，再和原有的围栏连上，一点一点扩大工地的范围，直到空间足以容纳扎拉集团需要的所有设备。哈洛威环视四周的自然环境，这样的景色很快不复存在。

“飞船，表明身份。”哈洛威的信息板接到一条信息。

哈洛威挑了挑眉。“你说表明就表明？”他回了一句，“你先表明你的身份吧，朋友。”

“飞船，表明身份，否则你将被击落。”那个声音说。

“敢冲我射击，我就直接砸你脑袋上。”哈洛威说，“而且我不负任何责任。因为你正在我发现的矿产上。你快表明身份，不然咱们法庭见，你还得打着石膏出庭。”

沉默了一分钟后，那声音说：“飞船，你获准于指示灯处降落。”信息面板上出现一个图标，标明指示灯的位置，还圈出了旁边离大型设施很近的一个降落点。“奥布里先生正在等你。”

他不等我才怪。哈洛威心说。他打开自动导航，驶向指示灯。他大概一分钟之后就着陆了，他爬下飞船，两个人朝他走来。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乔·德里斯，扎拉集团的安保队伍成员。他就属于哈洛威打死也不愿意一块儿喝酒的那些治安官中的一个。

“哦，是你啊。”哈洛威说，“我猜到了。你从来不爱表明身份。乔，这违反扎拉集团的规章制度。我可以投诉你。”

“下次你再不表明身份，哈洛威，我就把你的飞船打下来。”德里斯说，“我接到命令可以这么做。”

“而我握着所有权合同。”哈洛威说。

“你没有所有权了。”德里斯说。

哈洛威对此一笑：“我想‘紧急情况’在法庭上这么解释可说不通，乔，我不介意拽上你这大屁股到法官面前遛遛。”

“先生们，克制点。”另外那人说。他饶有兴味地观摩了哈洛威和德里斯之间的友好往来。“哈洛威先生，德里斯先生的确接到了命令，截停任何拒绝表明身份的飞船，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德里斯先生，哈洛威对此处矿产的所有权依然有效。所以你们两位都是对的，现在可以把你们的家伙都收回到裤子里了。”

德里斯听到这话磨牙都磨出响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哈洛威抬头看了看这人，有点好笑地问：“你是？”

“布拉德·兰登。”那人说。他走到哈洛威面前，伸出手：“我是奥布里先生的私人助理。我是来带你去见他的。”

“他这么忙，没空自己来接我？”哈洛威开玩笑说。

“他当然很忙。”兰登说。他的语气告诉哈洛威，虽然是回应他的玩笑，但奥布里也真的很忙。兰登又对德里斯说：“谢谢你，德里斯先生。这里交给我，你可以回到你的岗位上去了。”

“我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飞船打好了蜡。”哈洛威说。德里斯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你和别人见面时总爱惹毛他们吗，哈洛威先生。”兰登问，他们正走向工地的另一头。

“我以前见过德里斯，”哈洛威说，“见过很多次，所以我爱惹他。”

“我明白了。”兰登说，“我还以为也许这是一种典型的反权威倾向。”

“我怀疑德里斯算不上权威。”哈洛威说，“他是那种人，以为‘警察’的职能就是‘专业流氓’。”

“他没有不良记录。我批准他驻守此地之前看过他的档案。”

“有意思，你真以为有人敢在集团的地盘说集团打手的坏话。”哈洛威说。

“有道理。”兰登说，“这么说，你觉得我们应该把他遣送回去？”

“千万别，”哈洛威说，“他在这里一天，酒吧那里就太平一天。你帮了奥布里镇居民一个大忙。”

兰登轻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到哈洛威绕圈时见过的围栏区域：机器人在围栏一边挖洞，操作员在另一边插满操作杆的操作台上控制它们。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哈洛威感到耳朵有种压迫感，像是他驾驶飞船上升太快的那种感觉。他使劲吞了吞口水，没用。

哈洛威走近那些操作员，发现其中一个是奥布里。他戴着一顶扎拉集团的安全帽。另一个人站在奥布里操作台的旁边。哈洛威怀疑那人才是真正的机器人操作员，正沉默有礼地等着奥布里玩厌了，他好回去工作。

兰登掏出巴掌大的一块信息板按了一下。“我们到了。”他对信息板说。操作台上的奥布里转过身，示意他们过去。

“好玩不？”他们一到，哈洛威就问。他留意到兰登抿了抿嘴唇，显出不赞同的神色。哈洛威显然忘记了他不能先开口说话，问他了他才能回应。

“不是为了好玩。”奥布里说着，从操作台爬出来，脱下安全帽，“有一天我要执掌扎拉集团。父亲经常说领导人了解手下的工作和工作方法很重要，那是爷爷交代他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个道理。每个奥布里都要巡查家族生意，亲身感受基层的工作，这让我们脚踏实地。”

“这么说来，摆弄围栏组装机器人二十分钟能让你成为更好的领导人。”哈洛威说。

“半小时。”奥布里说，察觉到讽刺之意，开始回应，“管用也好，不管用也罢，但即便你也得同意，出来实地操作一会儿总比在俱乐部让人喂着葡萄，干等老爹两腿一伸好一点。”

“你这么说也是。”哈洛威说。耳朵更难受了，他又吞咽了一下。

奥布里面带询问地看着哈洛威，问：“你的耳朵有点胀，是吧？”

“嗯。”哈洛威说。

奥布里指了指围栏线上的一个大盒子。“那是个扩音器，”他说，“扎拉速龙和其他猛兽能听到的频率比我们高，它们讨厌噪音。我们播放高达160分贝的25千赫声响，它们听到就掉头跑。”

“嗯。”哈洛威哼哼表示了解，又吞咽了一下。

“以前我们直接用自动步枪打跑它们，”奥布里说，“但动物保护团体有意见，有损我们的公众形象。于是我们改用噪音。”

“你们真人性化。”哈洛威说。

“碰巧也更省钱，”奥布里说，“但的确有副作用，你也感觉到了。虽然你听不见，但还是会感到难受。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偏头疼，再久点就会流鼻血。”

“工作条件真宜人。”哈洛威说。

奥布里指着自己的耳朵。“入耳式降噪耳塞，”他说，“滤除高频声响。不会头疼。”

“可能你是不会。”哈洛威说。

“所有围栏工人都有。”奥布里说。

“太棒了。”哈洛威说，“我没有。”

“哦，对了。”奥布里说，“那么，跟我来。”他往前走，哈洛威和兰登跟着。

“你觉得工地怎么样？”他们走着走着，奥布里问。

“这么快就建起来了，我很意外。”哈洛威说，“一个礼拜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过你这是我们的头等任务。”奥布里说，“我征用了空吊机把大型机械运进来，还从其他工地挖来了最好的工人。你和我们开会的当天，我就派人来清理场地了。工地建好以后将成为扎拉23号上最大的长期工地，开采你发现的那片石矿。”

“我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事都没我的份儿。”哈洛威说。

“呃，这个嘛——”奥布里想辩解。

“紧急情况，我懂的。”哈洛威说，无视奥布里和兰登对他强硬态度的不满。他没有再往前走了，他们离围栏够远了，他耳朵不疼了。“问题是紧急情况顾名思义是临时的、非常规的，你在这里的做法是长期又系统化的。如果我不参与，扎拉集团将有很好的理由撤销我的所有权。我查过扎拉集团的规章和殖民星法律的相关规定。过往有先例：‘特普诉米勒’。特普败诉，损失了几百万信用币，因为米勒证明了特普没有恰当地参与到他所有矿产的开采当中。好了，你也许有意，也许无心，但在我看来，你正把我推向特普的处境。”

奥布里盯着哈洛威看了足足一分钟。“上帝把我们从业余律师的手里救出来吧。”最后，他这么说。

“我不是业余律师。”哈洛威说。

“北卡罗来纳州律师公会不是这么说的。”奥布里说。

“我不是因为不懂法才被撤销律师资格的。”哈洛威说。

“是吗？那你是为了什么才被撤销的？”奥布里问。

“当下这问题不重要。”哈洛威说。

“你知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到。”奥布里说。

“查去吧。”哈洛威冲着奥布里的助理点点头，“让兰登在网上搜索，记录是公开的，很好找。但现在我想谈谈我们的情况。”

奥布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来吧，哈洛威，”他说，“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过了没多久，他们一行三人走到一块巨大的落石跟前。那是哈洛威炸掉的悬崖散落在河床上的一部分。工人和机器正在上面忙活儿。“眼熟不？”奥布里问哈洛威。

“和我上次见到的不太一样。”哈洛威说。

“我猜也是。”奥布里说，“我们要花好几百万信用币清理这东西。CEPA规章要求我们把这块区域还原到本来面目后才能行使开采权。规定很愚蠢，但这是殖民星官方法律的规定。”

“我以为你们在申请生态特例开采。”哈洛威说。他满意地发现奥布里和兰登都有点惊讶，他竟然知道这事。太好了，哈洛威心想，让他们担心我还知道些什么。

“我们是申请了。”过了一会儿，兰登说，“但我们很少获批，几乎从来没有过。”

“同时，清理这笔钱我们已经花出去了。”奥布里说。

哈洛威朝那堆乱石点点头。“悬崖坠落之后，我从矿层里几乎徒手就挖出好几块鸡蛋那么大的太阳石。很有可能单从这石堆里你们找到的太阳石就足以支付清理费用了，还有额外的利润。”

“的确如此。”奥布里说，“但你没讲到重点上。”

“深陷生态事故清理的泥淖不是你抱怨的重点？”哈洛威问。

“重点是你造成了你所说的‘生态事故’。”奥布里说，“无论我们获利与否，你仍然给扎拉集团造成了损害。”

“我不是故意的。”哈洛威说。

“那不重要。”奥布里说，“扎拉集团必须对生态事宜敏感，尤其当我们正要申请生态特例开采这片矿层。我们必须让180光年以外的CEPA办公室的官僚们相信我们会小心处理开采造成的破坏，开采完毕之后我们会好好清理。然而，矿层的首要勘测员一开始就大摇大摆地制造了一场生态灾难，这让我们很难说服他们。”

“环境保护团体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哈洛威先生。”兰登说，“他们的论坛上到处是对你训练你的狗搞爆破的愤怒控诉。”

“没有证据显示我那么干了。”哈洛威说。

“这些人不怎么考虑证据，哈洛威先生。”兰登说。

“你们俩还准备怎么绕圈子呢？”哈洛威问，“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不如直说好了。”

“好。”奥布里说，“听好了。我认为你的事是场公关灾难，扎拉集团承受不来。我想为了我们好，也为了你好，你最好还是走人。我想买断你的所有权。”

“真的啊，”哈洛威说，“我估计指望你能以太阳矿的实际价值买断我的份额是不可能的吧。”

“我们不知道它的实际价值。”奥布里说。

“你的开采总监估计价值大概在0.8到1.2兆信用币之间。”哈洛威说，“我还清楚记得这个数字。我相信你也记得。”

“话虽如此，还有很多变数。”兰登说，“比如说太阳石的纯度，自然环境给开采带来的挑战，市场变动等等。”

“扎拉集团花了几十年把太阳石打造成宇宙最稀有的宝石，”哈洛威说，“我想我们可以预计成效显著，不用担心市场。”

“这次发现的矿层太大了，可能会造成供应过剩。”奥布里说。

哈洛威看向奥布里：“我们俩先假装明白独家销售权在此情况下意味着什么，然后，说说你的条件。”

奥布里回头看向兰登。“3.5亿信用币。”兰登说。

“一次付清？”哈洛威问。

“分十年付清。”兰登说。

“你肯定是开玩笑。”哈洛威说，“你想让我以低于矿层价值十分之一的价格卖出，还不一次付清？”

“一年进账3500万不算小钱了，”兰登解释道，“尤其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你去年总收入也只有2万1千信用币。”

“我同意，”哈洛威说，“但每年一亿左右更不算小钱，不是么？”

“我们还给你扎拉集团的股票。”兰登说。

“有表决权的？”哈洛威问。

“当然没有。”兰登不耐烦地回答。只有奥布里家族的人才拥有带表决权的股票。“B级股。”

“我要是一年有一亿，扎拉集团的B级股我爱买多少买多少。”哈洛威说，“还能再买点蓝天集团的股票，让我在勘测开采行业的投资组合更多元化。”

“天啊。”奥布里说，哈洛威提到蓝天集团有点惹毛他了，“我们赶快完事拉倒。5亿信用币，哈洛威，现在就拨到你的账户里。拿好了，带着你的狗，跳上下一班星际航班离开扎拉23号，成为扎拉集团史上最富有的合同勘测员。”

“有什么条件？”哈洛威说。

“无条件。”奥布里说，“兰登就可以调钱，我们在这石堆上就能成交。但你必须放弃所有要求和权利，之后必须离开。”

“我有多少时间考虑这个交易？”哈洛威说。

“直到我嫌你烦走开为止。”奥布里说。

“那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哈洛威说，“你带上你的交易一边去吧。我不乐意被迫达成协议，我也不在乎你以后会不会当上公司的大老板。我有合法所有权，我要行使我的所有权，获得收益。我不会为了你方便，就接受少于我合法权益的买断。”他用拇指比了比兰登，“虽然只要有人对你说话不那么谄媚，兰登就不爽快，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言出必行——再试着买断我或者赶我走，你就会发现我到底能造成多大的公关噩梦。事实上，比起我需要你的钱，你更需要我的合作。你记住这点。”

奥布里看向兰登。“就跟你说了。”他说。

“嗯，你说过。”兰登说，目光投向哈洛威，然后掏出信息板开始按，“我们已经准备好应对这种情况了——你勃然大怒，拒绝我们。哈洛威先生，我刚把勘测要求发给你了，你回到飞船上就能看到。太阳石主矿似乎有相当大的一条分支延伸出去。我们当然可以派我们的勘测员去绘制分支的地图，但既然你担心遇到特普的情况，我们也不想你误会被有意架空，无事可做，所以还是请你亲自去吧。事先警告，绘制丛林地图时，小心猛兽。”

“还有，不要引发更多的大型生态灾害，如果你办得到的话。”奥布里补充道。

“我想我办得到。”哈洛威说。

“我们到时候看吧。”奥布里说。哈洛威转身就走。

“还有一件事，哈洛威。”奥布里说。

哈洛威转头：“什么事？”

“你对这片矿层享有所有权，你也能得到这上面的所有收益，无论你人在这里还是离开。”奥布里说，“但你的合同五个月后就到期了。到那天，你的时候就到了。你会被送回家，然后无论花多少钱，这家公司也不会再跟你签另一张合同。等你滚蛋之后，你连扎拉集团的船票都订不到。我们旗下所有子公司都不欢迎你。我言出必行，丑话说在前头。”

“有点小题大做啊。”哈洛威说。

“也许是有点。”奥布里说。

“你对所有激怒你的人都这样？”哈洛威问。

“不，”奥布里答道，“只对你。你总能激起别人的怒火，哈洛威。”

“这是天赋。”哈洛威说，“但既然我们都言出必行，你现在把狠话也放出来了，你能把非法扣押的合同款发给我吗？矿层的初始勘测费用是从我的口袋里掏的。现在你要开采了，你有义务把这笔钱还给我。我的狗已经买不起炸药了。”

“真好笑。”奥布里说，他对兰登点点头。兰登在信息板上按了几下。

“好了。”兰登说，“好好花你那8216信用币，哈洛威先生。别一次花光了。”

哈洛威已经走开了，他回头送上一个微笑。

乔·德里斯在哈洛威的飞船旁边等着。“你没偷什么东西吧？”哈洛威问。

德里斯笑了笑。“我会想念你的，杰克。”他说。

“别多愁善感了，乔。”哈洛威说，“我眼下哪里也不去。”

第十章 毛茸茸的外星“人”？

飞船一降落，伊莎贝尔就过来了。“我们得谈谈。”她说。

“嗯，我们是得谈谈。”哈洛威说，从船里出来，“你能别再告诉别人我让卡尔引爆炸药了吗？”

“什么？”伊莎贝尔说。

“不要再告诉别人我让卡尔引爆炸药。”哈洛威说。

“你的确让卡尔引爆炸药了。”伊莎贝尔说。

“对，但你犯不着告诉别人。”哈洛威说。这时话题的主角过来了，摇着尾巴。哈洛威拍了拍它：“我显然因此闻名于全星际，我宁愿不要这名气。”

“如果你训练你的宠物去炸东西，别人会知道的。”伊莎贝尔说，“还有，正式澄清一下，我没有去说。我唯一说过的那次是在听证会上，我提醒你一下，杰克，听证会的起因是你不按程序来，老图省事。”

“你在听证会上也不是非要说出来。”哈洛威说。

“真的？”伊莎贝尔抿紧了她的嘴唇说，“我的理解是如果有人被迫在公司听证会上作证，如果不说实话她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有人问起‘你还亲眼目睹过杰克·哈洛威别的违规勘测行为吗？’谨慎起见，还是要说出来。”

“这让我当时的处境更困难了。”哈洛威说。

“不好意思我如实说出你干过的蠢事给你带来了不便。”伊莎贝尔飞快地轻声说了一长串——她气急了就这样，“不过你既然提起了，你说我撒谎还有你在听证会上说的其他事也没让我好过。听证会得出‘无法证明违规操作’这个结论之后，我的工作记录上也添了一笔。上面说我‘判断力可能受亲密关系或私情的不良影响’。我觉得也许这说得对，因为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判断力显然不足。但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不良影响，而我绝对不应该得到这么一个负面评价，因为你撒谎了，杰克。”

哈洛威看着伊莎贝尔，想起听证会后她对他宣泄的那股冰冷的怒气，这场爆发还带有隐隐的余威。“我说了我很抱歉。”哈洛威说。

“是啊，你打算把那块石头给我。”伊莎贝尔说，“我也告诉你了，如果你真心感到抱歉，我会很高兴接受的。但你还在生我的气，为了你做错的事生气。所以我想我还是等你真心抱歉的那天再说吧。”

这时候，毛毛宝宝走到伊莎贝尔身旁，扯了扯她的裤腿。伊莎贝尔低头往下看。宝宝伸出双手，伊莎贝尔抱起它，用臂弯托着它，挠它的脑袋。毛毛宝宝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它真像只猫。”哈洛威说。和伊莎贝尔的谈话气氛直转急下，哈洛威准备换个话题。

“它真的不像猫。”伊莎贝尔说，“所以我才要和你谈谈，但你指责我到处说卡尔的事，我们跑题了。”

“对不起。”哈洛威说，“我向你表达及时的小小歉意。我和威顿·奥布里七世见了一面，说到这件事了。”

“那么，我猜会面不怎么愉快。”伊莎贝尔说。

“嗯。”哈洛威说，“他对我趾高气扬，我对他充满敌意，他傲慢地扔给我一个瞧不起人的交易条件，我照他的脸摔回去，告诉他再惹我就采取法律手段。”

“哦，你常来那一套。”伊莎贝尔说。

“我猜是吧。”哈洛威说。

“我越了解你，我越能理解为什么你要住在离别人好几公里的地方。”伊莎贝尔说。

“我们回到刚才你想说的话题吧。”哈洛威边说边朝小屋走去，他得拿罐啤酒。

“好吧。”伊莎贝尔说，“这些毛毛，你发现的这些动物，我开始怀疑它们是不是动物了。”

“我想如果你说它们是植物，会被生物学家们笑话的。”哈洛威说。

“我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伊莎贝尔说，“我说我觉得它们不是动物，意思是说我想它们不仅仅是动物。我认为它们身上还有别的特质。”

哈洛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伊莎贝尔。“告诉我，你不是要说我猜你要说的话吧，”他说，“因为我知道我不想听。”

“我认为它们是智慧生物。”伊莎贝尔说，“我认为这些生物的智力水平超过一般动物。这些小东西和人类一样，杰克。”

哈洛威气呼呼地转身，扬起双手，继续往小屋走。“你可以在我拒绝五亿信用币之前告诉我，伊莎贝尔。”他说。

伊莎贝尔跟着他，疑惑不解。“这有什么关系？”她问。

“扎拉23号是三级行星。”哈洛威说，他停在小屋门前，指着看上去正在打瞌睡的毛毛宝宝，“如果这是个‘人’，那扎拉23号星就成了三级行星中有当地智慧生物的一颗，扎拉集团的勘测开采协议就作废了。这意味着这里的一切都得停下，伊莎贝尔。不能挖矿了，不能钻洞了，也不能采矿了。我不能从太阳石矿里得到一分钱了。”

“呃，我很抱歉你可能损失了一点钱，杰克。”伊莎贝尔说。

“天啊，伊莎贝尔！”哈洛威打开门，“一点钱？好几亿信用币呢。论亿算的，论亿！管那叫一点钱就像说森林大火正好用来烤棉花糖似的。”他走进小屋，伊莎贝尔跟着也进去了。

小屋里面，毛毛们懒洋洋地四下休息着。外面又闷又热，哈洛威的小屋里有空调。哈洛威环视一圈，毛毛妈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它和毛毛爸爸正在认真地研究那本书。他凑近一看，毛毛妈妈拿反了。

“也许它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哈洛威指着倒过来的书对伊莎贝尔说。他走到厨房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伊莎贝尔看着他，放下毛毛宝宝。它快步走向它的一家子。伊莎贝尔向厨房走去，“毛毛爸爸。”她唤道。毛毛爸爸好奇地从书后面抬起头，然后也朝厨房走来。

“麻烦让一下。”伊莎贝尔对杰克说。她推开他好从冰箱里拿东西，她拿了烟熏火鸡肉、芝士、蛋黄酱和芥末，放在厨房的小桌子上。然后关上冰箱门，越过厨房的料理台拿了最后两块面包片，也放在桌子上。最后，她打开放厨具的抽屉，拿出一把奶油刀，放在食物的旁边。她低头看着毛毛。

“毛毛爸爸，”伊莎贝尔说，“三明治。”

毛毛发出了快乐的叫声。

四分钟之后，所有的毛毛都吃上了毛毛爸爸做的三明治，虽然笨手笨脚的，它还是挥着奶油刀把三明治分成了几乎等份的六块，把最后一块严肃地交给了卡尔。

“你可以教它这么做，”哈洛威说，“我还教会了一条狗引爆炸药呢。”

“没有贬低卡尔的意思，我爱它。”伊莎贝尔说，“但让一只动物踩上引爆面板换零食吃，和教它做三明治是两码事，更别说平均分给其他五只动物了。”

“找只猴子就会这么干。”哈洛威说。

“告诉我哪只。”伊莎贝尔说。

“我又不是生物学家。”哈洛威说。

“真的啊，”伊莎贝尔轻声地嘲讽道，“还有一件小事，就算我能训练毛毛爸爸做三明治，我也没教过。你去开会之后不久，我走进来就发现它自己在做三明治。要么它看过你做，要么它比我想的还聪明，不管怎么样都证明了我的猜想。”

“它看过我做。”哈洛威说着，把三明治的配料放好。

“所以我们要说的是，这只动物看过你做了一次三明治，就记得配料都放在哪里，能把配料都拿出来，组合起来，凭记忆做三明治，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连续做了三个。”伊莎贝尔说。

“三个？”哈洛威说。

“我发现它在做三明治之后，我让它又做了一个，确认它是真会。”伊莎贝尔说。

“你要把它们养胖了。”哈洛威说，关上冰箱。

“它把第二个给了我。”伊莎贝尔说。

“真贴心。”哈洛威干巴巴地说，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显示了它具有更高阶的认知能力，”伊莎贝尔说，“这叫做心智解读。当我让它再做一个三明治时，毛毛爸爸认为我是让它给我做，因为我饿了。它思考我的行为动机和原因。”

“我知道心智解读什么意思，”哈洛威说，“知道还有谁会心智解读么？猴子。还有某些品种的乌贼。就连卡尔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地板上的卡尔听到它的名字，尾巴划过地板甩了几下。

“乌贼不会做三明治。”伊莎贝尔说。

“我怀疑有没有那方面的科学研究。”哈洛威说，“面包碰到水就软趴趴了。”

“别打岔。”伊莎贝尔说，“猴子也不会，卡尔也不会。而且它们绝对不可能看你做过一次就学会。毛毛不仅仅是动物，杰克。”她弯腰给自己也拿了一罐啤酒。

“但这也不能说明它们是智慧生物。”哈洛威说，“我知道这些小东西很聪明，伊莎贝尔。所以我才拍下爸爸的录像发给你。这些小家伙是重大发现。我知道你会想见它们。‘聪明的小猴子’和‘智慧生物’差得远着呢。你见过它们说话吗？”

“它们之间绝对有交流。”伊莎贝尔答道。哈洛威无奈地举起手。

“不是那种交流。”哈洛威说，“它们吱吱叫，发出很多声响，它们之间的确有动物层面的交流。这点我承认。但有证据表明它们会说话吗？有语言吗？它们之间有任何超出我们在比较聪明的动物身上能看到的沟通形式吗？”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她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你知道这点很重要。”哈洛威说，“我在杜克读书的时候要修一门外星智慧生物认定法。虽然我不太记得了，因为我不专攻这方面。但我记得‘程诉蓝天集团’这个案子。集团的生物学家坚持云浮族[9]是智慧生物，提交法庭裁断要求停止集团的开采活动。法院最后列出了一张判断智慧生物资格的条件清单，而语言——或者说‘超出即时反应需要的有意义交流’——列于其中。这条已经被写入法律了。”

“清单上又不止这一条。”伊莎贝尔说。

“是不止这一条，”哈洛威说，“但这条绊住了程，他不能证明云浮族会说话。”

“你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又不公正。”伊莎贝尔说。

“对，我立场不公正。”哈洛威说，他指着吃饱了又躺回到地板上看书和在卡尔身上打瞌睡的毛毛们，“如果我们的小朋友只是特别聪明的动物，我能当上亿万富翁。如果它们是智慧生物，我就成了失业的傻子，而且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我很难再找到另一份勘测的工作。所以没错，我是利益相关方，立场的确很难保持公正。”

“很高兴你也知道。”伊莎贝尔说。

“我是知道，”哈洛威说，“但就算我不是利益相关方，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要非常确定你现在看到的情况千真万确如你所想。因为一旦你提交了疑似智慧生物报告[10]，扎拉集团要依法搁置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作业。一切事宜都要急刹车，等待法庭决定我们的毛毛朋友是不是智慧生物。因为你而损失好几亿的不止我一个。如果法院裁定毛毛不是智慧生物，你余生只能当杂货店店员了。所以在你对其他人说什么智慧生物之前，你要非常确定。你非常确定吗，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我不能非常肯定。我也没说我能，我要进一步研究它们。”

“好吧。”哈洛威说，“那就继续研究它们。拍你的录像，观察你的，要干啥干啥。你没必要匆匆忙忙的，多花点时间。”

伊莎贝尔嘲讽地哼了一声。“你是说，多花点时间，好让你当上亿万富翁。”她说。

“那样挺好，”哈洛威说，“那样的话我很满意，没什么意见。”

“我知道你满意，”伊莎贝尔说，示意毛毛们，“但它们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哈洛威说。

“这是它们的星球，杰克。”伊莎贝尔说，“如果它们是智慧生物，我们从这世界拿走的每一样东西，它们以后都没法用上了。也许你不清楚扎拉集团榨取星球上可开采资源的效率有多高，也许你也不想弄清楚，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读过扎拉集团开采后所有星球的生态影响报告。扎拉集团早期拿到勘测开采许可的一部分行星上，稀有金属和矿产的消耗程度已经接近地球了，就连普通矿石的开采速度也加快了很多。这才过了几十年，而扎拉集团近十年开采效率又提高了不少。”

哈洛威想起太阳石矿旁飞速建起的工地，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见底了。

“如果它们是智慧生物，就算我们只等上一年两年，想想它们能用的资源已经少很多了，”伊莎贝尔说，“它们自己还没能用上就被挖走了。”

“它们还处于刚刚发现三明治的阶段，”哈洛威说，“开采太阳石不是它们日程上的紧急事项。”

“你不明白。”伊莎贝尔说，她放下啤酒，“等它们有能力开采的时候，矿产已经没了。你找到的太阳石矿层的形成要经过几百万年的吸热受压，而扎拉集团只要十年就能开采殆尽，也许还要不了十年，太阳石就没了，遗体形成太阳石的那种水母也已经灭绝了。其他的矿石和矿产，也要过好几百万年才能再生，有些甚至不可再生。到时候毛毛们还剩下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哈洛威说，“你很有可能说得也对。但我还是认为你得先百分百确定了，才能报告发现智慧生物。我不是说不让你报告，只是让你先确定。我以朋友的立场对你说这番话。”

“谢谢。”伊莎贝尔说，“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多幸运，至少在这一片宇宙当中，人类是智力进化领先一步的灵识生物？”

“偶尔想过。”哈洛威说。

伊莎贝尔点点头。“现在，”她说，“想象一下如果50万年前，一群外星生物来到地球，看着我们的祖先，决定它们不是智慧生物，挖走所有的矿产和石油，那我们会怎么样？我们如今又能怎么发展？”

伊莎贝尔指了指毛毛们，现在它们都在地板上睡着了。“认真想想，杰克，”她说，“你觉得要是我们把这里都挖完了，它们以后怎么办？”

第十一章 速龙的美味点心——我

哈洛威发现他飞船的两个前侧旋翼都坏了的那一刻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是搞什么鬼？因为坏一个旋翼倒稀松平常，两个同时不管用就很稀奇了。

第二个念头是糟糕！因为哈洛威独自身处荒郊野岭，他如果坠落在丛林地面上，猛兽肯定会吃掉他。

哈洛威拍开手动驾驶模式，拉起飞船方向盘。被吃掉这事可以晚点再担心，现在他要避免坠落。如果他能让飞船落到地上不摔烂的话，他也许能修好飞船离开。如果他坠落了，飞船摔个稀巴烂，他大有可能在今天之内变成正在被消化的碎肉。

哈洛威伸向飞船的控制面板，拉出紧急旋翼的拉环。所有旋翼都由飞船中部乘客舱下的能源供应器供能，由电脑而非人工操控。但如果传动轴损坏，硬件程序反应超时，离地一千米高空的飞船就遇上了天大的麻烦。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时，装置在旋翼下的小型引擎启动，它们产生的少量动能不足以支持航行，只能持续几分钟，但能稳定飞船，准备紧急迫降。

哈洛威一手抓住前侧旋翼的拉环，用尽全力拉下。拉环扯紧了，伸展到极限，“啪”地扯下了紧急救生系统的启动针。如果哈洛威能活下来，他必须给紧急救生系统充电，换上新的拉环和启动针。这种装置的出厂设置太复杂，自己没法修，只能找熟练的持证专业人员，他们会给系统充电，所有的零件都要重装，不能替换了事。这要花哈洛威1000信用币，他会心疼得破口大骂。

但现在哈洛威完全不考虑这些问题，这一刻，他祈祷紧急救生系统功能正常，他上次替换还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万幸系统正常。前侧旋翼转到初始位置，旋动起来，呼呼作响。哈洛威的信息板上弹出一个计时器：他要在2分30秒之内降落。哈洛威最小化计时器窗口，开启起落架的摄像头，搜寻适合的降落地点。

哈洛威遵从指令勘测这片区域已经三天了。丛林太茂密。在厚重的树冠之间驾驶飞船已经够困难了，无法贴近地面，他只好操作小型遥控机器人来装置声波监控和数据采集器。这种方式是可行的，但如果飞船能贴近地面，用船上自带的挖洞钻孔设备会更快。

可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丛林再茂密他也得往里冲。哈洛威发动飞船的后侧旋翼，朝着严丝合缝的树墙上相对稀疏的一片树冠冲去。同时检查过他的座椅安全装置之后，按下面板上的紧急降落按钮。

座椅的安全带瞬间拉紧，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哈洛威听到“啪”的一声，头部保护罩充气弹出罩在他的头顶，挡住了视线。他的手和脚也同样被固定罩住。座椅旋转至朝前的位置，哈洛威动弹不得，全凭飞船的自动系统决定生死。哈洛威有些庆幸他让卡尔留在伊莎贝尔和毛毛身边。这次降落绝对颠簸不平。

非常颠簸。飞船陡然倾斜着飞速下沉，让人直犯恶心，哈洛威祈祷电脑操控还管用，下降速度比星球引力造成的垂直下落还快，飞船的质量和体积压断一片片密集的树枝，撞开一条路，舱内猛烈的震动和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咔嚓”断裂声告诉哈洛威，降落之后肯定满地残枝，一片狼藉。

离地还有七米，起落架上的12个小型喷火器点燃，根据飞船的当前位置调节火力，减慢降落速度，平衡飞船，尽量稳当地降落在丛林地面。喷火器一点燃，哈洛威就痛苦地感到内脏猛地又往下以降落速度沉了几毫米，然后才被他身上的其他部分拽着慢下来。降落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声巨响，哈洛威心知这次不能算“软”着陆，大概还算是“硬”着陆。

座椅的安全装置弹开，充气的保护罩放气发出嘶嘶声，飞船的旋翼动力关闭。哈洛威挣扎着离开座位，操起信息板查看最新数据。飞船表面撞凹了，左后旋翼的控制装置在降落过程中被撞歪了。如果哈洛威还能让飞船飞起来，它也只能升降不能前进了。但总体来说，飞船经受住了冲击，哈洛威成功地降落了，飞船没有坠毁。

哈洛威了解大致情况后不再计较细节。既然他降落了，他还有其他事要操心。他穿过飞船座舱到达储物舱，打开门，拉出紧急护栏包。

“开始动手吧。”哈洛威对自己说。他打开飞船的顶门，从侧面爬了出去。

当飞船在丛林地面降落时，无论坠毁与否，动静都很大。附近的大多数生物，出于进化本能将巨大的响动视作危险或掠食者，当下都会四散逃开。但最终它们会回来。掠食动物回来得更快，掠食直觉告诉它们这些嘈杂的巨响平息之后，也许有些弱小无助的生物受伤了，走不动了，这样它们好下嘴，不会遇到什么反抗。

这意味着哈洛威有大概两分钟，多则三分多钟，少则不到一分钟围起紧急护栏。时间一过，饥肠辘辘的大型生物就会赶过来看有什么好吃的。

哈洛威一秒钟也没浪费，他飞快地将六根护栏柱牢牢地安在飞船周围，互相之间隔出最大极限长度两米。完成之后，他抽出磁化的护栏屏障，在每根护栏柱上卡好。围起来的范围不大，仅仅在哈洛威的飞船四周。飞船很大，而围栏不够大。

哈洛威将最后一道屏障卡上第一根柱子，这根的底部装着护栏的电力装置。一旦启动，电力装置有两个作用。第一，它会让护栏变成一张更坚固的巨大电磁网，只要护栏柱的安装恰当稳固，任何生物都很难撞倒护栏；第二，感应到冲击时，它会给护栏充上两万五千伏的高压电，任何生物一碰到就会被烤焦。

电力装置充满电后可以持续十二个小时。在山姆·汉密顿（和他的猴子）的悲剧发生后，哈洛威总是确保他的紧急护栏电力装置满格。

哈洛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护栏已经装好，按下绿色按钮开启电力装置。他往后退了一步，等待五秒的启动时间，和电磁流通过的沙沙声。

什么也没发生。

哈洛威低头看向电力装置。启动按钮旁边的LED指示灯闪动着，哈洛威不需要看指示灯旁的说明文字也知道，那是电力装置没电了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哈洛威大声喊道。哈洛威肯定电力装置充满电了。他每月清点装备的时候都会检查。

他察觉到围栏外有什么动静，抬头一看，三十码以外有两只扎拉速龙，也正在打量他，看不出是好奇还是饿了，或者二者皆有之。哈洛威表面上若无其事，镇定地从他的护栏旁撤回，爬进他的飞船，紧紧地关上舱门，开始找猎枪。

扎拉速龙这名字不是因为别的——它们让人想起曾在地球上横行的小型掠食恐龙，幸好速龙在人类出现在它们菜单上之前好几百万年就灭绝了。和速龙一样，扎拉速龙也是爬行动物，显然也食肉，靠着强壮有力的双腿直立跑动，在丛林地面上它们既跑得远，又能灵敏地跳过避开各种能绊倒人类的障碍物。而与速龙不同的是，扎拉速龙的头部不突出，有点像猫科动物，前肢也很有力，上面长着指端可相对的前爪。因此可以抓起猎物，钳住它们的四肢，让它们无法躲开利齿。

在来扎拉23号星之前，哈洛威和其他新勘测员按要求必须一起观看扎拉速龙袭击杀害脆弱人类的各种录像，比如说监视摄像，保安录像，甚至一段由一位不幸自视过高的勘测员拍下的录像。这一段最让人无法直视，不仅因为勘测员的血溅到了镜头上，视线一片血红，而且这段片子表明，人脑即便智慧不凡，比起扎拉速龙的速度、利爪和尖牙还是不堪一击。

飞船封闭好了，哈洛威强装镇定，跪在他座位旁的小型储物柜旁，他打开柜门，翻出他的猎枪。枪不大，枪管也很短。除了近距离射击，派不上什么用场。哈洛威想此时此刻他倒正好需要这么一把枪。这是他刚到扎拉23号星时买的，但从来没用过。看来凡事都有第一次。

他打开弹夹准备装弹药，于是在储物柜里找那盒子弹，他总是放在猎枪旁边。

子弹不在那里。哈洛威感到一阵寒意。

飞船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哈洛威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扎拉速龙已经到了护栏旁，想把它拉倒。

护栏。

哈洛威突然有个绝望而疯狂的念头，因为现在他除了绝望而疯狂的念头以外一无所有。他伸手去拿信息板，这时一只扎拉速龙已经撕开了护栏柱之间的屏障。

哈洛威的飞船几乎就是基本配置。他从另一个勘测员手里买下这艘飞船。那个勘测员破产了，想在滚回地球前把能换钱的都换了。飞船的设计不太讲究美观，主要是为了实用，运货空间很大，里面装置简陋，顶上是可伸缩的舱顶天窗。飞船的四角装着四个巨大的旋翼用以盘旋空中，推动行进，旋翼上面罩着防护壳，以防把不慎路过的飞行生物或勘测员卷成碎片。

哈洛威买了这船之后几乎没作任何改进。他也喜欢豪华飞船——毕竟他当过律师——可豪华飞船的存在意义是炫耀，而在扎拉23号上他又炫耀给谁看呢？这里的人只痴迷赚钱，不在乎显摆财富。所以没什么好炫耀的，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解脱。

然而，哈洛威还是花大钱装了一样东西。飞船的原主人只装了一个普通的音箱，满足实用目的——播放飞船系统和信息板的提示，与合同勘测员代表通话等等。哈洛威对此非常不能理解，如果他要在飞船上度过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想听听音乐和有声书什么的，这样他眼睛和手忙着干活，脑子还能有点娱乐活动。哈洛威想装音响系统。

他装的那套音响系统贵得离谱，倒不是他真想要这套系统，而是扎拉集团的商店里只有这一款。店员告诉他，大多数勘测员戴耳机听音乐，飞船上装的都是普通音箱，然后劝他买一副保证贴耳舒适的超值耳机。然而哈洛威不能接受任何比手肘小的玩意儿塞进耳朵里，所以一咬牙还是花大价钱买了这套贵得吓人的音响。

扎拉速龙已经推倒了紧急护栏，正绕着飞船打转，试图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挖开这玩意儿坚硬的外壳，好获得里面嘎嘣脆的人类点心。哈洛威集中精神，竭力控制自己不吓得尿裤子，同时想方设法启动音响系统的调试程序。

这套系统这么贵的其中一个原因，据店员介绍，是它具有播放人耳接受范围之外频率声音的功能——系统的播放频率是2到44.1千赫。虽然人耳听不到接收范围以外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仍然能对总体音响效果有影响。传统的普通音箱只保留小于人耳接受范围的声音，这套音响则还原一切，据店员说这样能达到真实世界中最佳音响效果。

当时，哈洛威直接对店员说他觉得这些都是唬人的销售屁话，店员也承认很可能就是噱头，但既然哈洛威都打算付这么多钱了，知道为什么贵也好。

扎拉速龙开始敲打飞船的窗户，先张着爪子拍，接着握拳用力捶。窗户晃荡得厉害但好歹还没碎，这些窗户是强化玻璃窗，能承受飞行时以两百公里每秒飞来的鸟类冲击。速龙的拳头它们经受得住。

其中一只速龙从飞船边上跑开，哈洛威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它。那只速龙低头看着地面，好像在找什么。突然它停下弯腰，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它抬头瞄准飞船，抡圆了手臂，动作和板球投手惊人地相似。

哈，会使用工具。哈洛威脑内有个小人说，这我要告诉伊莎贝尔。紧接着哈洛威条件反射地抱头闪躲，那块大石头高速地在空中划了一条直线，正中飞船前部的窗户，留下了一条明显可见的细小裂痕。

哈洛威逼着自己注意力回到信息板上，回到音响系统的调试程序上来，现在程序已经加载完毕。

哈洛威买下了这套音响之后，他花了半小时研究复杂得叫人头疼的配套程序，尝试各种各样的频率调试和音效设置功能。最终他决定：生命苦短，何必和音响较劲，于是返回到程序的初始界面，点选了自动运行模式。程序从此自己管好自己，哈洛威只管听音乐和有声书就行。然而，哈洛威现在正在操作屏上满屏乱点，想调出手动调节模式。

信息板界面刷新，弹出了一页没有明显逻辑排列顺序的菜单。天杀的弱智用户界面！哈洛威暗暗骂了一句，终于在扎拉速龙再次大力用石头砸上窗户，把裂痕又砸开了一毫米的时候找到了频率调试这个选项。

哈洛威点开频率调试，一页让人赏心悦目的介绍页弹了出来，伴随一个悦耳的男声娓娓道来，牛顿-巴登音响系统的全声频覆盖如何能为听众带来无与伦比的声学体验。

又气又怕，哈洛威大吼了一声，绝望地寻找跳过介绍选项。另一只速龙也捡起一块石头开始砸同一面窗户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此时两只速龙开始轮流用石头猛砸。哈洛威开始打开他想找到的程序时，窗户裂开了。

哈洛威迅速地从窗户边上退开，伸手去够人工操作平台上唯一和音效相关的操纵旋钮：音量调节旋钮。他一手紧紧抓牢旋钮，一只速龙已经用爪子敲开窗户碎裂的玻璃，扒拉出一个口子，脑袋探进舱内四下嗅着，显然打算挤到飞船里面来。另一只速龙在外面守株待兔，等着哈洛威慌不择路逃出去。

哈洛威严阵以待，用了最大的意志才没有被吓得失禁，那只扎拉速龙钻到飞船里面了，朝他靠近了半米。正待它还要往前时，哈洛威用力按下信息板上的一个按键。音响系统陡然启动，开始播放22.5到28千赫区间的测试音频。哈洛威接着旋转音量调节，又快又狠地调大了音量。

窗户旁的扎拉速龙发出了骇人的尖叫，四肢胡乱踢打，疯狂地将长着尖牙的脑袋朝飞船边上撞去，想冲破飞船逃到外面。哈洛威惊恐万分地熬过了这几分钟后，速龙终于钻出了飞船，跌跌撞撞地逃离到窗外，另一只速龙也跑去和它会合了。哈洛威一瞬间全身都松下来，差点哭了。

但这两只扎拉速龙虽然对这声音有所忌惮，却没有逃得太远。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绕着飞船打转。哈洛威起初有点困惑。然后他再次播放测试音频，音量也旋到更大，还打开了飞船的顶盖和窗户。

扎拉速龙受到全方位的高频噪音冲击，痛苦不堪，发出了愤怒的嘶吼，逃进了树林里。

哈洛威看着它们离开，一时还难以相信。然后他启动信息板的录音程序，确定它能录下人类听不到的高频率音频后，录下了整段测试音频，循环播放。

五分钟后森林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显然讨厌高频率噪音的动物不止扎拉速龙一种。

哈洛威发现他也开始因此头疼，正如几天前奥布里所说。但眼下头疼不算什么：要么头疼，要么脑子被挖开吃掉。哈洛威现在还是情愿忍受头疼。

他又拿起信息板，调出了前旋翼的诊断程序。程序显示两个旋翼没有任何硬件故障，一切指数都正常。

哈洛威看看四周，确保他的高频率噪音屏障完好之后又对软件系统进行了一次诊断，检索全部和旋翼有关的子程序。一切似乎也正常。诊断主驾驶程序也没发现错误或者文件损坏。

如果硬件没问题，软件也没问题，难道这次只是一个意外——系统临时出了点小毛病？哈洛威承认这种事的确有可能，但他不相信。那样的话他的子弹丢了也是意外，他的防护围栏没电也是意外。

上述三件事只发生两件哈洛威还能相信是运气糟糕或者报应来了什么的。但是三件事撞到一起，在他看来只能是有人蓄谋。这也许像是被害妄想症，他也不是疑心病重的那种人，但不是蓄谋还能是什么？有人想要他的命。

谁能接近飞船呢？哈洛威自己显然可以，但除非他会梦游，梦游的时候还有自杀倾向，不然他不能算嫌疑犯。

伊莎贝尔在他的树屋呆了一个星期，所以她也有很多接近飞船的机会。可是虽然哈洛威在认识伊莎贝尔以后惹怒了她很多次，他还是不能相信她会真想杀了他。她不是那种人。就算她真想杀他，哈洛威苦涩地想道，伊莎贝尔不会暗中动这种手脚，她会直接冲他来。

可是那就没别人了，哈洛威的生活中没有多少人际交往。上一周他见过的人只有伊莎贝尔还有奥布里和他的跟班。但那俩都没靠近过飞船。兰登算是靠近过，但是——

哈洛威脑后突然一阵发凉，好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终于想起上周他还见过谁了。

他点开信息板，对他飞船的操作程序作了一次诊断搜索，查找上周被篡改或重载的程序。他找到了两个。旋翼的能源供应程序被篡改过。四天前还增添了一个新程序。这个程序没有描述，但哈洛威猜也能猜到它搞了什么鬼，是谁安装了这个程序好让哈洛威的防护装置失灵。

“狗娘养的混蛋！”哈洛威狠狠骂了一句。他鼓捣信息板开始系统重装，恢复出厂设置。虽然这样很费时间，哈洛威也不想冒险呆在丛林里，但他更不愿意现在驾驶他的飞船。在他将操作系统恢复到系统默认，再灭了天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那新程序之前，哪里都不去。

重装花了整整两小时，哈洛威从有点头疼已经发展到偏头痛发作，痛得眼前天昏地暗，鼻血也流个不停。最后半小时哈洛威靠瘫在地上嚼阿司匹林往鼻子里塞急救用纱布才撑过去了。

等到哈洛威终于又能把飞船开上天时，太阳都快下山了。他呼叫伊莎贝尔，她没有应答。这点哈洛威倒不意外，她可能忙着观察毛毛解函数题或者教它们形而上学什么的。哈洛威耐心地等着语音信箱提示。

“伊莎贝尔，我是杰克。”他说，“听着，我要到奥布里镇上处理点事。应该很快能完事，但我要你帮我个忙。如果我到半夜都还没给你回电话，我想让你找你的新朋友，让他过来找我。因为如果到半夜你还没有我的消息，我猜不管怎么样，我应该是要请一位律师了。”

第十二章 算有遗策

哈洛威走进酒鬼酒馆，乔·德里斯如他预料，坐在吧台从右边数起的第三个高脚凳上。那是乔·德里斯的专属喝酒座位。德里斯在那上面坐得太多了，坐垫都压出他屁股的形状了。如果德里斯走进来，别人正坐在那座位上，他们可坐不久。德里斯会挨着他们坐下，虎视眈眈地瞪着，直到他们识趣让座。有一次，一个合同勘测员不识趣，德里斯不得不坐在别处，一直等到那勘测员离开酒吧。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巷子里找到了那勘测员，人没死，但额头上留下了吓人的一道疤。打那以后，德里斯几乎不用怎么瞪人了。

哈洛威直冲着德里斯走去，等着他脸上显出震惊的神色，紧接着一拳砸在他的胖脸上。德里斯摔下高脚凳，啤酒瓶在地上摔了稀烂，挤着不少人的酒吧一下子安静了。

“嗨，乔。”哈洛威说，“我知道看到我让你很惊讶。”

跌倒在地的德里斯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哈洛威。“你动手打警察了！你个蠢货！”他叫道。

“没错，”哈洛威说，“我揍了个警察，当着好多证人的面，就在装了监视摄像的酒吧里，摄像还直接连接着保安办公室。这样的话，如果你这次再想让我消失，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干的，你这坨恶心的烂泥。你别想再害我一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德里斯说。

“你当然这么说，”哈洛威说，“但我真想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我，乔。我们从来不喜欢彼此，但我认为你和我还没有那么大的仇。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那天我在工地上惹毛你了吗？说几句坏话你就受不了了？还是你计划已久？你直接告诉我好了。”

德里斯从地上爬起来。“你被捕了，哈洛威，罪名是袭击治安官。”

“好极了，”哈洛威说，伸出并拢的双手，“逮捕我吧，你这恶心的肥猪油。等我和你到了治安办公室，我要找律师，告诉他你对我的飞船做了什么，就在几天前你单独留在我飞船上做了什么手脚。这故事可有意思了，结局就是你这肥屁股去坐大牢。所以尽管逮捕我，我就指望你这么做。乔，动作快。”哈洛威又朝着德里斯递上了双手。

德里斯站在那里，怒不可遏，却没有任何动作。

“我就知道，”哈洛威说，“似乎你只能扛下这一拳好好享受。但这样看吧——我今天差点被两只扎拉速龙吃掉，而你付出的代价只是蠢脸上挨了一拳。我觉得便宜你了，你觉得呢？但我警告你，乔。你敢再来一次，你最好祈祷你能成功。因为如果我动手，我不会给你留下全尸的。我说到做到。”

哈洛威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忍着不露出笑容以免破坏他进酒吧后装出来的凶神恶煞相。袭击治安官通常不容易全身而退。哈洛威衡量了一下，决定只要有目击证人和监视录像，他就能办到。德里斯现在报复的话太冒险了。就算他先忍着晚点再找他麻烦，哈洛威控诉他意图谋杀的录像会永远留在扎拉集团保安档案里，不可消除。

这其实比正式控告德里斯企图谋杀还要好。这样哈洛威不需要证明什么，这几乎就像他买了保险，防止日后德里斯对他再有谋杀意图。这招真妙。妙极了。哈洛威视线扫向摄像头，准备对着镜头送上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大步走出酒吧。

放摄像头的架子上是空的。

哈洛威停步转身看酒保。

“那玩意儿一周前坏了。”酒保说，“还没来得及装上新的。”

哈洛威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被德里斯用桌球棍敲中后脑，应声倒下，摔地上之前就不省人事了。

“我不明白你怎么不在巷子里就敲破他的脑袋呢？”哈洛威听到一个声音。

“太多人证了。”另一个声音回答。这个声音是乔·德里斯的。“这混蛋倒是说得对。所以我得把他弄这儿来。”

“你还是准备敲破他的脑袋。”之前那声音说。

“对，但现在是因为他拒捕，”德里斯说，“你会为我作证吧？”

那声音笑了。

哈洛威冒险睁开眼睛，立刻就后悔了。强光刺入他的视网膜，他强撑着眼皮，集中精力观察四周。视线最终清晰了：他身处扎拉集团的保安拘留室。他以前因为醉酒闹事来过，就在伊莎贝尔和他分手几天后。

“你的朋友醒了。”一个远处的身影发现了他。另一个身影走近拘留室，是德里斯。还穿着便服的德里斯冲着哈洛威笑了。

“嗨，杰克。”德里斯说，“感觉如何？”

“感觉就像某个混账偷袭我了。”哈洛威说。

“你经常碰上这种事，不是么？”德里斯说，“你看，对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来说，你做出来的事够傻的。比如说都不先看看监视录像是不是还在那里。”

哈洛威闭上眼睛。“这点我得承认你说得对，乔。”

“经典犯傻，”德里斯说，“我能和朋友们说上好几年这事。”

“你不是真打算敲破我的头吧？”哈洛威说，“今晚之后，很多人都知道你有谋杀动机。”

德里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拜托，”他说，“酒吧里的人怕我怕得要死，我不在的时候连我的高脚凳都不敢坐。沃伦告诉我如果我在工地上，酒吧里都满了我的高脚凳都还是空的。别妄想了，杰克。酒吧里的人只会记得你打了我，所以我逮捕了你。其他的事他们很快就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乔？”哈洛威问，他再次睁开眼看向德里斯，“我是说，为什么在我的飞船上做手脚。你在酒吧里没有回答我。我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没几个人喜欢你，杰克。”德里斯说，“就算喜欢你的人也不是很喜欢你，我从来就不待见你。”

“我听着这像你承认了。”哈洛威说。

“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德里斯说，难得有点和颜悦色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打了我，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然后你不受控制地反抗，我不得不制服你。就这么简单。”

“简单就好。”哈洛威说，“这样你不容易说错。”

德里斯笑了。“我会想你的，杰克。”他说。

“你之前就对我说过这话了。”哈洛威说。

“我两次都是认真的，”德里斯说，“你也休息够了。我们得办得像那么一回事，你拒捕，而我不得不放倒你。”

“说的是。”哈洛威说。

“别担心，杰克。”德里斯说，“不会很疼的。”

“谢谢你，乔，”哈洛威说，“真心谢谢你。”

德里斯又笑了笑走开了。哈洛威试图集中精力，思考眼下他可能只有几个小时可活了这一严峻现实，但最终决定他头太疼了无法思考，又陷入昏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哈洛威被推醒了。“哈洛威，”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唤着他，“醒醒。”

“醒了好让人打死？”哈洛威含糊地说，“我积极不起来。”

“你有脑震荡，哈洛威，”那个声音说，“这时候睡觉不好。”

哈洛威抬了抬眼皮，他不认识的声音的来源他也不认识。“你是谁？”他问。

“如果一切顺利，我是那个让你不用在拘留室被活活揍死的人，”那人说，“现在试着站起来，好么？”

哈洛威脸上显出痛苦扭曲的神色，试着从地上爬起来，那人弯下身扶着他帮他站稳。“小心站稳了。”他说。

“你说得倒轻巧。”哈洛威说。

那人笑了笑，转向站在拘留室外的治安官三人组，其中一个是乔·德里斯，现在穿上制服了。

“我要带哈洛威先生走。”他说。他原本友善的语气完全变了。“他需要看医生。”

“他哪里都不能去，马克。”其中一个保安说，哈洛威认出他是路德·米尔纳，负责垃圾场巡逻。“这混蛋袭击了一位治安官。我们有人证。”

“啊哈。”这个叫马克（现在知道了）的人说，“在那酒吧里的人证？任何人坐了这位声称被袭击的治安官的高脚凳都要被他痛揍的那间酒吧？那里面每一个人的证词都相当可信啊。”

“嘿，他打了我，律师，”德里斯说，“别把话说反了，这事不是这样解决的。”

“当然不是，”现在明显是位律师的马克说，“就像如果我没及时赶到，哈洛威先生的脖子就会因为反抗而被扭断了，对吗？事情是这样解决的对吗？”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苏利文。”德里斯说。

“我也不喜欢你以为在扎拉集团的拘留室把人活活揍死是件赏心乐事，德里斯先生，”律师马克·苏利文说，“我个人看不惯，但重要的是作为扎拉集团的律师我非常有意见。我明白你自以为你不需要向这里的任何人报告，但扎拉23号星理论上还受殖民星官方管辖，谋杀还是谋杀。如果扎拉集团的雇员在集团的范围内谋杀了一个人，对公司的形象不太好啊，嗯？你蠢吗，德里斯先生？”

“什么？”德里斯说。

“我说，你蠢吗？”苏利文说，“这问题很简单，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问得更明白些，你是白痴吗？这样问好了。”

“当心点。”德里斯威胁道。

“不然呢，德里斯？”苏利文说，把尊称给省了。他放开哈洛威，直接走到德里斯跟前和他面对面。“你准备把我也揍死？因为没人会在乎管理整个星球的法律副总顾问，对吗？再试试威胁我，德里斯，我保证你余生守在扎拉集团的鸟粪矿上看着蝙蝠粪。如果你以为我办不到，再惹我试试，来啊。”

德里斯一言不发，苏利文退回到哈洛威的身边。

“我真喜欢你。”哈洛威对苏利文说。

“闭嘴。”苏利文回了一句。哈洛威露出了笑容。

苏利文注意力回到德里斯身上，“现在，德里斯先生，”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白痴吗？”

“不是。”德里斯憋着怒气说。

“真的？”苏利文说，“你差点骗过我让我以为你是呢。因为，我肯定你也知道，这位哈洛威先生最近发现了一个宇宙中有史以来最大的太阳矿。总值可能超过万亿信用币，而他能分到几十亿，你知道这件事？”

“嗯。”德里斯说。

“好的。现在告诉我，德里斯先生，你觉得如果哈洛威先生突然在扎拉集团里的拘留室死了，会发生什么事？已知宇宙里的任何地方的任何人会相信一个白痴保安说因为他拒捕吗？还是说殖民星官方会开展全面调查，深入扎拉集团的所有运营，寻找商业恐吓和暗杀的证据？殖民星调查时会不会叫停太阳矿开采，导致公司损失好几百万呢？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哈洛威先生的后代或继承人会袖手旁观？还是会控告公司不当致死，要求赔偿他们本来能继承的数百万乃至数十亿资产？还有你，德里斯先生，一旦扎拉集团决定最省事的解决方法是全推到你身上，你下辈子除了不到3平方米的牢房还能上哪儿去？再说一次你不是白痴，德里斯先生。我真的很想听一下。”

德里斯气焰完全消失了，别开了眼神。

苏利文愤怒地瞪着这三个治安官。“我必须说清楚。你们必须明白，而且你们要确保所有其他的治安官都明白。扎拉23号星上有一个人你们绝对不能碰，那就是哈洛威先生。他太他妈值钱了。如果他有任何不测，殖民星官方会来到这里，扒下我们所有人的裤子查个彻底。你们的任务从这一刻起就是确保他好好地高高兴兴地活着。还有，德里斯先生，如果这意味你在这公司一天，哈洛威先生每次见你都要冲你脸上来一拳，那么你也要笑颜以对，然后问能不能再来一拳。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哈洛威怀疑自德里斯八岁后就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了。另外两个治安官点了点头。

“好极了。”苏利文说着，回头看向德里斯，“现在向哈洛威先生道歉。”

“什么？”德里斯震惊了。

“你想用桌球棍砸破他的后脑勺，照我看，”苏利文说，“你需要道歉。说对不起，现在就说。”

哈洛威观察德里斯的脸色，好奇中风能不能被逼出来。虽然很逗，但哈洛威觉得苏利文把德里斯逼得有点过了，这懦夫的脑子应付不过来。“没关系，”哈洛威说，“其实我应该向乔道歉。就说我跑到另一间酒吧里喝太多了，跟人打了一架，乔不得不让我清醒过来。没造成什么伤害，没有敌意，我们忘了这事吧。”

苏利文看了哈洛威好一会儿，想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我没意见。”过了一分钟后，他说，“你怎么说，德里斯先生？”

“好。”德里斯说，直直地瞪着哈洛威的脸，表情暗示他们俩以后不能单独待在同一个地方。哈洛威也是这么想的。

“好。”苏利文重复了一遍，“那我们这儿就算完事了。我要带哈洛威先生走，除非还有什么人反对。”

没有人反对。

“你真不赖，”他们一走出治安办公室，哈洛威脱口而出，“我看得出为什么伊莎贝尔喜欢你。”

“你这样想我很高兴，”苏利文说，“因为我们以后绝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我们共同的朋友花了她好多信用币才能让我到这里来救你。我倒是很乐意，因为我想你知道我对她什么感觉。”

“我知道。”哈洛威说。

“如果你不爽，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苏利文说，“我不喜欢意外。”

哈洛威耸了耸肩。“我搞砸了和伊莎贝尔的关系，”他说，“她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再搞砸一遍。你挺好的。”

“那就好，”苏利文说，“我说过了，我乐意帮助她，也乐意帮助你。但仅此一次。你袭击了一个治安官，还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治安官，是戴着警徽以当流氓为乐的治安官。你这样是犯傻。你再这样惹事，哈洛威，你就得自己保命了。我希望我说清楚了。”

“清楚了，”哈洛威说，“你说得对，是我犯傻。不会再有下一次，就算有我也不会指望你或伊莎贝尔来救我了。”

“那就够了。”苏利文说着上下打量了哈洛威一番，“你感觉如何？”

“就像有人狠狠敲了我的头一下。”哈洛威说。

“事出有因，”苏利文说，“好了，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脑震荡。然后你可以在我的沙发上过夜。你的飞船呢？”

“在路易斯·吴那里，”哈洛威说，“那是奥布里镇上的机械师，他要把船上的凹陷敲平，修复紧急救生设备。大概明天就好了。”

“你出了意外？”苏利文说。

“我晚点告诉你。”哈洛威说，“对了，你说如果我有不测，殖民星官方会来查是认真的么？”

“如果你死在扎拉集团的治安拘留室里？”苏利文说，“肯定会查。如果你飞船撞树上了，大概不会。但他们没必要知道。”苏利文向后指了指治安办公室。“他们对你恨意很深啊。”

“不是所有人。”哈洛威说。

“德里斯肯定恨你。”苏利文说。

“是啊，”哈洛威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不过得等他们开始挖我那太阳矿我才能报答你了。我把钱都花在修我的飞船上了。”

“你带我一程就算报答了，”苏利文说，“伊莎贝尔让我来找你的时候，她说让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她说有事要找我谈，是我作为扎拉集团法律顾问的职能范围内的事。我完全不知道她要谈什么。你呢？”

“有点头绪。”哈洛威说。他揉了揉额头，感到一阵新的头疼袭来。

第十三章 毛茸茸的闹剧

“介意我问一个私人问题吗？”苏利文问哈洛威。

哈洛威回头看坐在飞船侧边座椅上的苏利文。飞船没有专门的载客设计，侧边座椅可以坐下两人，但不太舒服。苏利文没有抱怨。

“你不救我，我就被揍死了。”哈洛威回答，转回去留意前方无穷无尽的丛林，他的飞船穿行于丛林之上，飞向他的树屋，“这样可以换来好几个诚实的回答了。”

“你为什么被吊销律师资格？”苏利文问。

哈洛威有点吃惊。“好吧，我没预料到你要问这事，”他说，“我以为你想问我和伊莎贝尔之间怎么分手的。”

“这事我听伊莎贝尔说了，”苏利文说，“反正听了她的版本。但她说你不愿意谈为什么被吊销资格。”

“想查出来也不难，”哈洛威说，“新闻上都写了。我不愿意谈是因为那也是因为我犯傻。”

“你这么说的话，我肯定想听听看。”苏利文说。

哈洛威叹了口气，按下自动导航，转过座椅面对苏利文。“显然你知道我曾经是律师。”他说。

“显然知道。”苏利文说。

“其实我以前和你一样，”哈洛威说，“给大公司当法律顾问，在阿尔斯特拉。”

苏利文皱着眉，在脑里寻找这公司的信息。“制药公司。”他终于想到了。

“嗯。一群只会嚷嚷的人创立的，想通过植物制药来拯救亚马逊热带雨林，”哈洛威说，“但计划不成功，他们又用回老法子，在实验室里合成药物。大概十二年前，他们的药‘单多思’获批上市。”

苏利文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我记得那药。”他说。

哈洛威点点头，很少人不记得“单多思”。它作为一种安全的儿童用助眠减压药推出市场，专门针对儿童有别于成人的脑部神经化学物而设计。刚开始卖得很好，直到一个阿尔斯特拉的高层把生产外包给一家塔吉克斯坦的供应商，美其名曰降低成本，帮助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但事实是这个高层从供应商那里拿了很大一笔回扣。

塔吉克斯坦供应商为了降低自身的成本，将药物的三种有效成分中的两种换成了成本更低的催眠化学剂，改变了化学成分的组成，从而改变了药物的效用。200名儿童死亡，还有600名陷入了沉睡，他们的脑部再也无法醒来。

“你参与了集体诉讼案？”苏利文说。

哈洛威摇头：“我为高层的刑事指控辩护。乔纳斯·斯登，他被控刑事过失杀人，阿尔斯特拉公司被控企业过失致死。斯登自己找了律师为杀人指控辩护。我参与了企业过失致死罪名的辩护。两项指控合并审理，在同一批陪审团前过堂。”

“那你做了什么导致被撤销律师资格呢？”苏利文问，“你干预陪审团了？贿赂法官了？”

“我揍了斯登。”哈洛威说。

“哪儿？”苏利文说。

“正中脸颊。”哈洛威说。

“不，”苏利文说，“我想问的是，你是在法庭上揍他的吗？”

“对，”哈洛威说，“陪审团、法官、律师还有几个记者都看见了。”

苏利文凝视哈洛威好一会儿，满脸疑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他最后问出口了。

“呃，如果你问北卡罗来纳州律师公会，他们会说因为辩方走投无路了，于是我揍斯登，造成陪审团的偏见，目的是争取无效审判，这种做法不能容忍。”

“你成功了么？”

“后来审判是无效了，”哈洛威说，“想来也是。但不是我争取的，因为我不是为了无效审判才揍他的。”

“那你是为什么？”苏利文问。

“因为他是个混蛋，铁石心肠的人渣。”哈洛威说，“我们在庭上听着那些家长作证，他们的孩子服用了我们的产品，就因为斯登光顾着中饱私囊没空管产品线，他们的孩子没了。这些为人父母的在席上都要哭瞎了，我坐在斯登旁边，他一直笑个不停，好像在看家长们为了肥皂剧的角色试演，而他是评委，评判他们的表演到不到位，够不够格。我后来忍不了了，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转脸我一拳揍扁了他的鼻子。”

“蠢透了。”苏利文说。

“的确蠢，”哈洛威说，“但感觉好极了。”

“揍德里斯也一样蠢。”苏利文说。

“但那感觉也好极了。”哈洛威说。

“我给你个建议，无论如何，老揍人是过不好日子的，”苏利文说，“第一次你被吊销律师资格，第二次你差点送了命。经验表明，揍人对你以后没什么好处。”

“我接受你的建议。”哈洛威说，“最后，审判无效，我被炒了，还被吊销资格，北卡罗来纳州州律师公会告诉我，要么就干预陪审团这项控罪接受传讯，要么离开地球。所以我来这儿了。”

“斯登后来怎么样了。”苏利文说。

“重新审判时，他在法庭外的石阶上被枪杀了，”哈洛威说，“其中一个服药致死儿童的爷爷在审判前从医生那里得知他身患四期肺癌。他回家拿了枪，正中斯登双眼之间，然后向石阶上守着的警察投降。街坊邻居凑钱给他交了保释费，检察官能磨蹭多久就磨蹭多久，好让这位老人在家里安然去世。”

苏利文摇了摇头，“即便这样也不能算对。不比你做得对。”他说。

“我想是不对。”哈洛威转身回到飞船的控制系统，确保没有偏离航道。航道没有偏离，他又补了一句：“但有时候，做错了感觉才对。”

“在听证会上说伊莎贝尔撒谎，她说你教你的狗去搞爆破是个谎言，那感觉也对吗？”苏利文问。

“哦，那件事，”哈洛威说，“现在你倒是想谈我和伊莎贝尔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想把事情始末都弄清楚而已。”苏利文说。

“我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为那件事辩解，”哈洛威说，“如果听证裁定我不当行为属实，我的勘测合同会被撤销，而我不能被撤销合同。你还记得我不能回北卡罗来纳州吧。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知道一旦这么做我和伊莎贝尔之间就完了，但我别无选择。”

“她还喜欢你。”苏利文说。

“她只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她觉得我只配那么点儿好感。”哈洛威说，“她更喜欢我的狗。”

“狗又没有在听证会上撒谎。”苏利文说。

“他们没叫狗去作证。”哈洛威说。

“你这人很有意思，杰克。”苏利文说，“我要是能知道你在揍斯登和出卖伊莎贝尔的时候想什么就好了。”

“啊，我觉得问题就在这里，”哈洛威说，“显然有时候我什么都不想。”

“我觉得你想了，”苏利文说，“只不过你先想到自己。等面对后果的时候才轮到‘什么都不想’。”

哈洛威又回头扫了一眼。“你知道吗，马克，”他说，“如果你没什么意见的话，我真的希望你能换一个话题。”

他们一降落，哈洛威就把苏利文带到卡尔和毛毛们面前。他在飞行过程中已经和律师先生说起过毛毛了，以免吓着他。苏利文从容自若地和动物们见了面，迎向伊莎贝尔。苏利文和伊莎贝尔亲吻着问候彼此，哈洛威出于礼貌别过脸，却发现毛毛一家子可没这打算。它们光明正大地盯着这前所未见的人类互动方式看个没完。

苏利文也发现了。“在我被选上返校舞会国王以后，接吻还没碰上这么多观众呢。”他说。他弯下腰仔细观察小家伙们。它们也围着他，同样好奇地打量着。卡尔比毛毛们见过的人类多，不觉得苏利文很稀奇，于是径直冲着它的主人来了。

伊莎贝尔看了看哈洛威。“你活下来了。”她说。

“多亏了马克，”哈洛威说，拍了拍他的狗，“谢谢你帮我传信让他来。”

“你难道以为我不会帮你。”伊莎贝尔说。

“当然不是，”哈洛威说，“我们都分手那么久了。”

伊莎贝尔笑了。

这时候宝宝已经抱住了苏利文。“它们太可爱了！”他轻轻地拍着宝宝，“尤其是这只，这姑娘让我想起我以前养的猫。”

“事实上不是姑娘。”伊莎贝尔说。

“真的？”苏利文很吃惊。

“真的？”哈洛威也是。

“真的。”伊莎贝尔说，“这就是你先入为主的后果。”

“上次见面你也还把宝宝当成雌性呢。”哈洛威说。

“那是我以为你检查过了，杰克。”伊莎贝尔说，“我早该知道你不会。”

“多谢。”哈洛威说。

“不客气，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伊莎贝尔说，“这个星球上的其他高等动物都是有性生殖的，但它们只有一种性别。这里所有生物都能生成含有单套染色体的生殖细胞，能使其他细胞受精，但同时也具有培育幼体的生殖腔，有卵生也有胎生，视品种而定。”

“这么说，它们是雌雄同体。”苏利文说。

“不。”伊莎贝尔说，只见苏利文一脸困惑，“如果在地球，你可以那么说，因为那里有两种性别。但这个星球的动物从来就没有发展出雌雄的差异。这里只有一种性别。生命在这里是单性的。”她的目光回到哈洛威身上，“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说我早该知道，杰克。”

“那么你确定我们的毛毛朋友不分公母全一样啦。”杰克说。

“相当确定。”伊莎贝尔说，“它们的性器官和其他大型生物是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哈洛威说。

“显然因为我检查过。”伊莎贝尔说。

“啊，好恶心。”哈洛威说。

“你当生物学家可绝顶糟糕，杰克。”伊莎贝尔说。

“我必须站在杰克这边。”苏利文说，“的确让人够别扭的。”

“谢了，马克。”哈洛威说。

伊莎贝尔气鼓鼓地看着他们：“你们俩有完没完？”

“所以它们就像克隆似的？”苏利文说着，放下宝宝，观察其余的毛毛。“可是它们看着不像啊。”

“它们不是克隆动物。”伊莎贝尔说，“如果它们和这里的其他生物一样，它们的生殖细胞外应有一层蛋白膜，每个个体的蛋白膜互有差异。具有相同蛋白膜的生殖细胞不能相互融合。只有当遭受环境压力，身体的化学物质改变，生成没有蛋白膜的生殖细胞，才有可能出现克隆。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现在你是在炫耀你懂得多了。”哈洛威说。

伊莎贝尔吐了吐舌头。“我写了篇相关课题的论文。”伊莎贝尔说，“如果我没记错，杰克，你说你读过的。”

“我也许读过，”哈洛威说，“不代表我懂啊。”

伊莎贝尔不屑地喷了喷鼻子，然后指向毛毛们，而毛毛们已经听厌了，已经四散开去各自活动了。“这肯定了一件事——毛毛确定无疑属于这个星球。它们的总体生物特征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脊椎动物一致，也与周围环境适应良好。我基本可以判断它们是当地生物，但收集一些生物证据当然更好。我已经采集了一些基因样本，拿回实验室对照一下就能确认。一旦我确认好了，我就可以开始下一步工作了。”

“天啊，”哈洛威说着，“她又来了。”

“下一步什么？”苏利文说，看看伊莎贝尔，又看看哈洛威。

“你女朋友心意已决，非说我们的毛毛小朋友是人类。”哈洛威说。

“人类？”苏利文重复了一遍，转身看伊莎贝尔。

“对。”伊莎贝尔说。

“是智慧生物人类？不是‘我把我的宠物们当人看’那种人类？”苏利文问。

“这么难以置信吗？”伊莎贝尔说。

“有点。”苏利文说，“它们的确很可爱，很友好，似乎也很聪明，我已经想给我亚利桑那州的侄女带一只了。但这不代表它们是人类啊。”

“再次谢了，马克。”哈洛威说。

“显然你们俩之间有意见分歧。”苏利文眼睛还看着伊莎贝尔，但冲着哈洛威点了点头。

“嗯。”伊莎贝尔对他说，“但不像杰克，他只盼着毛毛别妨碍他发财，我有别的事可做。在他跑去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

“——差点被扎拉速龙吃掉的时候。”哈洛威补充道。

“——我花了很多时间观察毛毛们，观察它们怎么生活，录像还有记笔记。”伊莎贝尔说，“我来这里一礼拜了，不算很长时间，但我已经能确信这些动物不可能不是智慧生物。”她回头问哈洛威，“你差点被扎拉速龙吃了？”

“对啊。”哈洛威说。

“你怎么不说呢？”伊莎贝尔问。

“我给你留言的时候已经脱离了被消化的危险，”哈洛威说，“我需要你担忧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而不是我已经做了的事。”

“你也还是应该告诉我。”伊莎贝尔说。

“你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哈洛威说。

“我还是你的朋友。”伊莎贝尔说。

“这样下去有结果吗？”苏利文打断了他们，“虽然你们俩的人际关系很有趣，我还是想回到这些小家伙也许是智慧生物这个话题上。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对吗，伊莎贝尔？”

“抱歉，”伊莎贝尔说，“碰上杰克我就这样。”

“我发现很多人碰上他都这样。”苏利文说，“这点我知道了，先放在一边吧。”

“好的，没问题。”伊莎贝尔说，又瞥了哈洛威一眼。

虽说是站在前男友的尴尬立场，哈洛威相当佩服苏利文轻而易举地就把伊莎贝尔引回到正题上去了。这事哈洛威从来办不到。每次他惹毛伊莎贝尔，他越是试图平息她的怒火，最后越是不欢而散。他们总是争持不下，到头来两人之间总有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应该来说，哈洛威能巧妙地化解争端——他当过出庭律师，还是行家里手，直到他在斯登的鼻子上来了那么一下——但伊莎贝尔身上就是有种特质让他想吵架，这对谈恋爱可不好。

“等一下。”哈洛威开口，伊莎贝尔和苏利文一起偏头看着他，“伊莎贝尔，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对不起。”

哈洛威几乎能看见伊莎贝尔眼里闪过各种讥讽的回应，惊讶于他竟然真的道歉了，还是真心道歉。然后一切回应都消失了。

“谢谢你，杰克。”她最后平静地说。他点点头。

“继续说毛毛们？”苏利文期待地提议。

“不如我们进屋吧，”伊莎贝尔说，“我们都拿罐啤酒，坐下慢慢喝。我给你们看录像和笔记，你们可以自己判断我这些证据有没有说服力。”

“喝着酒看录像！”哈洛威说，“我乐意，让我付钱都行。”

伊莎贝尔给哈洛威和苏利文看了两个小时她拍的录像剪辑，里面记录了毛毛的各种活动，她认为这些能充分显示毛毛具有智慧生物的高级灵识，远超出一般动物的智力。他们看录像的时候，时不时会有一只毛毛爬上来一起看，看个几分钟又走了。小家伙们在信息板上看自己已经看腻了。

录像演示完之后，伊莎贝尔拿出她的笔记，将毛毛的行为与人类、乌拉族和泥疙瘩这些智慧生物交叉对照，她反复检查过她的数据和结论，注释和引用都列好了。等她全部展示完了之后，虽然不太愿意，哈洛威几乎都要相信毛毛们真是智慧生物了。

“不太靠谱。”然而伊莎贝尔一结束演示，苏利文就说了。

“什么？”伊莎贝尔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伊莎贝尔，”苏利文尽量温和地说，“我看不太靠谱。”

“那么，你对不靠谱的定义很奇怪。”伊莎贝尔说。

“事实上，现在这事正是我对不靠谱的定义，”苏利文说，“我认为不靠谱是因为这些小家伙不会说话。它们不互相交谈，也不和我们讲话，你很难说服别人。”

“我的天，你和杰克一模一样。”伊莎贝尔说。哈洛威抽动嘴角怪笑了一下。“语言只是判断智慧生物标准中的其中一项。‘程诉蓝天集团’的案子里还列了其他好多项。”

“我知道，”苏利文说，“但作为一名法律顾问，虽然我不是外星智慧生物法的专家，我也知道在外行人看来——包括审理此类案件的任何一位法官——说话的能力是最难达到的一项指标。不仅很难满足，语言往往还是决定性的指标。”

伊莎贝尔有些生气地瞪着苏利文说：“你的意思是即便毛毛符合列出来的其他每一项标准，但是它们不会说话都不算数。”

“我的意思是，”苏利文说，“现今为止，我们发现并确认的智慧生物中没有不会说话的。人类有些行为乌拉族没有，乌拉族有些行为泥疙瘩没有，泥疙瘩有些行为人类也没有，诸如此类。但我们都有的行为，伊莎贝尔，是语言。”

“这不能抹杀存在不会说话的智慧生物的可能性。”伊莎贝尔说。

“是不能，”苏利文说，“有这个可能。你的问题在于，伊莎贝尔，不是说你不好，但你的思维是生物学家的思维，不是律师的思维。”

伊莎贝尔冷笑：“我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通常情况下不是，”苏利文说，“但这种事要由法庭决定，而不是实验室决定。你还要记得一点，如果你的毛茸茸小朋友们是智慧生物，扎拉集团就会失去这里的开采权，损失价值数十亿信用币的矿产，包括杰克刚刚找到的太阳石矿。扎拉集团的收入、利润和股价都会遭受重大冲击。这对你虽然没影响，对扎拉集团影响却很大。所以如果你提交疑似智慧生物报告，但手里没有小家伙们会说话的证据，而其他智慧生物都会说话，我保证扎拉集团的律师会抓着这点不放，大做文章。”

“换我就会。”哈洛威说。

“我也会。”苏利文说。

“你不会。”伊莎贝尔说。

“我不会吗？”苏利文说，“我代表扎拉集团，伊莎贝尔，不代表你或者这些毛毛。如果珍妮丝·梅耶让我接下这个案子，我就必须出庭。”

“好极了。”伊莎贝尔说着，转身背对她的男朋友。

“但这种事不会发生，”苏利文说，“你想想看啊，伊莎贝尔，无论代表哪一方，智慧生物的案子是任何律师的毕生追求。我肯定珍妮丝不想一辈子当扎拉23号星上的法律总顾问，如果我挡她路了，妨碍她接下这个案子，她会开飞船撞我。可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对吗？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你现在提交疑似智慧生物报告，你会被全盘推翻。”

“这么说你觉得我应该对毛毛的事保持沉默，”伊莎贝尔说，“就像杰克一样。”

“我没让你保持沉默，”哈洛威说，“我希望你非常确定之后才报告。”

“我非常确定，”伊莎贝尔反驳道，“但现在听起来好像我非常确定还不够，等我找到足够证据说服别人的时候，扎拉集团已经把这个星球挖光了，我还不如闭嘴好了。”

“说实话，你现在也不能闭嘴了。”苏利文说。

“什么？”哈洛威抢在伊莎贝尔前面叫了出来。

“殖民星官方要求持有勘测开采权的公司一旦发现疑似智慧生物的证据必须上报，”苏利文说，“现在你告诉我了，我作为合法认证的扎拉集团法律代表，法律及公司章程规定我必须向上级报告。”

“你之前没告诉过我这些。”伊莎贝尔说。

“你也没告诉我让我来是为了什么，”苏利文指出，“再说了，你也稍微想想，你问我作为律师的意见。我一直是扎拉集团的律师，你也一直是扎拉集团的生物学家。”

“但你刚刚说了，我一旦提交报告，就会被驳回。”伊莎贝尔说，“毛毛们不会得到承认。”

“更别提这里一切挖掘活动都要被叫停。”哈洛威说。

苏利文微笑着举起手。“大家都深吸一口气，”他说，“伊莎贝尔，还有一个办法能促成一场有关毛毛智慧生物身份的聆讯，且你和毛毛们都不会因此遭殃。至于杰克，这个办法也暂时不会让你承受无法开采矿产的损失。”

伊莎贝尔和哈洛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呢？”哈洛威问苏利文，“你不打算告诉我们吗？”

“我在享受这一刻戏剧化的暂停效果。”苏利文说。

“别犯浑，马克。”伊莎贝尔说。

“好吧，”苏利文放下手说，“你还记得我说勘测开采公司有义务上报任何智慧生物的证据吧。这意味着是扎拉集团要上报，而不是我或者你。”

“知道了，”伊莎贝尔说，“那又怎么样？”

“这意味着法律允许扎拉集团在提交报告之前走一些程序，”苏利文说，“你可以直接提交SSR报告，但正如杰克急于指出的那样，直接提交会打乱很多事。所以我们该做的是提交调查智慧生物证据的请求。这种请求基本上来说是相关企业请求法官裁定现有证据是否足以支持提交SSR报告。裁定结果分三种：支持提交、不予提交或进一步研究。”

“最后一项是什么意思？”哈洛威问。

“意思是法官下令把证据交由殖民星官方的外星生物专家研究，而在他们研究的同时，具有勘测开采权的企业可以照常作业，”苏利文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是对大家都好，”伊莎贝尔说，“扎拉集团每从星球挖走一点资源，毛毛以后能用的就少一点。”

“殖民星官方要求企业存起一部分从星球所获的收入，等待最终研究结果，”苏利文说，“以备届时之需。”

“存多少？”伊莎贝尔问。

“一成。”苏利文说。

“一成！”伊莎贝尔叫道，“那也太少了。”

“总比没有好，如果你现在提交SSR报告，毛毛就什么都没有了。”苏利文说。

“我不是要挑刺儿，但由扎拉集团提交请求，调查扎拉集团要不要在星球上全面停工好像充满了利益冲突啊。”哈洛威说。

“因此调查会在殖民星官方法庭的主持下进行，”苏利文说，“最终裁定具有法定效力。如果法官裁定扎拉集团必须提交SSR报告，公司就得在两周之后提交，并且，提交后两周内要全面停工等待宣判。”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进一步研究’。”哈洛威说。

“我们没有任何目标，”苏利文说，“决定权在法官身上。但正如我刚刚所说，我认为‘进一步研究’这个结果对大家都好，伊莎贝尔，比起提交正式SSR报告，这种情况下不能证明毛毛会说话后果没那么严重，所以对你好。至少会有外星智慧生物专家过来研究作出最终判断。杰克，无论最终判断如何，你都能拿到钱，所以对你也好。也许到头来你不能在太阳矿上赚个几十亿，但你也稳拿好几百万，我认为你该知足了。”

“也许吧。”哈洛威说。

“这样对扎拉集团也好，它完全依照法律规定行事，无可非议。”苏利文说，“即使到头来扎拉集团必须放弃扎拉23号，公司还有充分时间缓冲这个消息对股价的冲击。没有巨大的股价变动，没有剧烈阵痛，也没有大公司最痛恨的意外。而对毛毛来说——”

三个人类齐齐看向毛毛们，其中四只正躺在地板上小睡。剩下没睡的斑斑，爬到了书桌上，正攀着桌子边缘。突然，它欢快地叫了一声，甩开手跳下书桌，直直地落到了毛毛爷爷的头上。毛毛爷爷（现在哈洛威知道它不是爷爷了，但改名字也晚了）又惊又怒地吼了一声，追着斑斑到处跑，一下接一下扇向它的脑袋。卡尔唯恐天下不乱，也高兴地跟着跑起来了。三秒之后，所有毛毛都像傻子一样四处乱跑，你拍拍我，我捶捶你，活脱脱一场毛茸茸的闹剧。

“——至少它们得到证明它们是智慧生物的机会。”苏利文说完冲着毛毛们摆摆手，“但我得跟你直说，伊莎贝尔，这样看起来你找到的小家伙们不怎么机灵。”

“这个嘛，”伊莎贝尔温和地说，“我想你低估了演好喜剧要掌握的时机和技巧。”

“恕难苟同。”苏利文说。

“这次我支持伊莎贝尔，”哈洛威说，“这比‘三个臭皮匠’[11]都好看。”

“那倒是。”苏利文说。

“三个什么？”伊莎贝尔问。

男士们用一种混杂了吃惊和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小屋的地板上，毛毛们和卡尔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第十四章 送上门的贿赂

伊莎贝尔和苏利文在当天晚上告辞回奥布里镇了。苏利文相当憋屈地窝在飞船狭小的乘客座上，和伊莎贝尔的样本、笔记及剩余物资挤在一块儿。哈洛威目送他们离开，留意到毛毛们对此不怎么难过。要么这些小家伙感情不怎么丰富，要么它们属于那种“眼不见心不烦”的类型。相较之下，伊莎贝尔走了，卡尔就闷闷不乐。就算斑斑拽它的耳朵，宝宝抱着它蹭都没让它打起精神来。

三天后，哈洛威收到一封经过加密并要求回执的邮件，请他八天后在奥布里镇的一场听证会上出席，提供有关“毛毛们”的证词。哈洛威笑了，伊莎贝尔还真是说干就干，一分钟也不浪费。

又过了几分钟后他收到请求，查德·伯恩上线了。“你是不是想害我被炒？”哈洛威一拍开纯音频就听到伯恩在吼，连寒暄都省了。

“我也问你早上好。”哈洛威说。他正在喝早晨咖啡。毛毛爸爸——哈洛威现在知道它也不是爸爸——好奇地嗅着他杯子里的液体。

“少废话，哈洛威。”伯恩说，“你发现了这些小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说毛毛们？”哈洛威反问。

“对。”伯恩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哈洛威说，“我碰到每一只动物都要向你详细打报告？要知道，我可是住在森林里。”

“我不要每一只动物的报告。”伯恩说，“但如果遇到了这个星球上的穴居人，让我们都快被踢出去了，你还是应该告诉我的。”

“它们不是穴居人。”哈洛威说，“它们住在树上，或者说曾经住在树上，现在它们占领了我的房子。”哈洛威把杯子推向毛毛爸爸，让它尝尝这饮料。

“杰克·哈洛威，乱打岔的行家里手。”伯恩说。

“不管怎么说，它们不像人类，所以我才懒得告诉你。”哈洛威说，“它们只是非常聪明的小动物。”

“我们的生物学家不是这么想的，”伯恩说，“不是看不起你，杰克，但她在这方面可能比你懂得多。”

“你们的生物学家因为重大发现激动过头了，”哈洛威说着，注视着毛毛爸爸仔细嗅着咖啡的模样，“虽然她是生物学家，但又不是外星智慧生物方面的专家。让她决定毛毛们是不是智慧生物就和让足科医生决定你要不要肝脏移植差不多。”

“威顿·奥布里不是这么看的，”伯恩说，“未来的扎拉集团董事长冲进我的小隔间对我吼了十分钟，就因为我的一个勘测员找到了智慧生物却懒得告诉我。我给了你0.4%的分成已经被他记在废物名单上了。现在我觉得他的暗杀名单上也有我了。”

“放心，查德，”哈洛威说，“它们不是智慧生物。”毛毛爸爸把头探进杯子里，犹豫地啜了一口咖啡。

“你确定？”伯恩问。

毛毛爸爸一口吐出咖啡，瞪着哈洛威，好像在说：你什么毛病！

“没错，”哈洛威说，“我非常确定。”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我想过来亲自看看那些东西。”伯恩说。

“什么？”哈洛威说，“不行。”

“为什么？”伯恩问。

“呃，首先，查德，除非你故意瞒着我，不然你不是生物学家，更不是外星智慧生物专家，”哈洛威说，“也就是说你过来也不过就是盯着小家伙们看。我又不是开动物园的。再说了，我不太乐意花时间招待你。”

“谢谢你的‘热情’，杰克。但你别无选择，”伯恩说，“你的合同里注明，我作为你扎拉集团的勘测员代表，在某些情况下有权甚至必须进行实地考察，确保你的设备和操作符合扎拉集团的规章要求。所以你猜怎么着，我现在就出门，六个小时后到。”

“好极了。”哈洛威说。

“我和你一样激动，”伯恩说，“相信我。”他切断了联系。

哈洛威低头看着毛毛爸爸：“如果我知道你会惹来这么多麻烦，那天就该让卡尔把你吃掉。”

毛毛爸爸也抬头看着哈洛威，完全不在乎他的话。

伯恩不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他走出那飞船，我就把他推下去。”哈洛威一看到降落在他树屋前的四座飞船前排乘客座上的乔·德里斯，便出言威胁。

和布兰德·兰登一起从后排乘客座出来的威顿·奥布里七世吓了一跳：“有什么问题吗？”

“有，”哈洛威说，“我恨他入骨。”

“我觉得这飞船上所有人你都不喜欢，哈洛威，”奥布里说，“这不是把德里斯先生留在座位上的充分理由。我离开奥布里镇时需要配备保镖，董事会对我单独置身于野外非常敏感。”

“关我屁事。”哈洛威说。

“坐在封闭的飞船里太热了。”兰登说。

“那就把窗子敲破递他一碗水，”哈洛威说，“如果他踏上我的地盘，我就用猎枪给他理个中分头。”

“你准备在简历上加上‘谋杀’吗，哈洛威先生？”兰登问。

“如果他侵入私人领地并且在主人要求时拒绝离开，那就不算谋杀。”哈洛威说。

“他是扎拉集团的治安官，这是集团管理下的星球。”奥布里说。

“那让他拿搜查证给我看，”哈洛威说，“如果没有搜查证，他就是非法侵入，我再想了想，你和兰登也是。唯一有正当理由来这里的只有查德。”

“这么说你准备开枪把我们都轰了？”奥布里说。

“有点心动，但我犯不着，”哈洛威说，“只轰了他就行。如果你觉得我不会，尽管让他踏出那飞船试试。”

奥布里回头看向刚刚从驾驶座出来的伯恩。“我完全不知道这是闹哪出。”伯恩说。

德里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除了怒目相视，别无他法。

“把钥匙留给他。”最后奥布里对伯恩说，“他可以开空调。”奥布里转向哈洛威，“好了吗？你还有别的不合理要求吗？”

“你来这里有什么合理原因吗，奥布里？”哈洛威问，他指了指伯恩，“我知道他来的原因，他想参观摸摸动物园[12]。你想要干什么？”

“也许我对那些动物也很好奇。”奥布里说，“它们可能害我损失一大笔钱，我想我至少能来看看它们。”

“抱歉，”哈洛威说，“它们现在不在。”

“你不把它们留在家里？”伯恩说，“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要来，”哈洛威说，“我没准备迎接这么多随行人员。还有，我不会留着它们，查德。它们不是我的宠物，它们是野生动物，来去自如，待了几天之后就时不时到外面森林里去。我想它们应该去忙遇见我之前忙的事去了。我也一样来去自如，一样在忙遇见它们之前忙的事。”

“它们什么时候回来？”伯恩问。

“让我再重申一遍，它们是野生动物，”哈洛威说，“它们走之前又没给我留下日程表。”

“那我们可以谈点别的。”奥布里说。

“还有什么别的可谈？”哈洛威问。

“你介意让我们进去谈吗？”奥布里说，“因为眼下我觉得有点可笑，你唯一想灭掉的那人却好好地坐在飞船里吹空调。”

哈洛威看了一眼德里斯，后者还在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吧，”他说，“进来。”

进到小屋后，卡尔凑向伯恩示好，它认识这人也喜欢他。哈洛威小心地调整他书桌上的监视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好清楚地拍下外界的情况和伯恩的飞船，然后把罩在上面的帽子拉好，避免挡住镜头。

“所以这是著名的爆破狗。”奥布里说，拍了拍卡尔。

“据称的爆破狗，”哈洛威说，“无法证明。”他转身面向他的客人们，坐在书桌上。

“那是当然。”奥布里说。

“你想谈什么？”哈洛威说。

奥布里扫了兰登一眼。“对于即将进行的有关这些动物是否智慧生物的听证会，我们有些顾虑。”

“这样啊。”哈洛威说。

“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说。”兰登说。

“我不知道，”哈洛威说，“我不知道法官会问我什么。”

“我预计法官会让你证实凡加小姐的报告内容。”兰登说。

“有可能。”哈洛威说。

“你会这么说吗？”兰登问。

哈洛威看着他小屋里的三人。“我想我们还是跳过暖场问题吧，”他说，“如果他们问我是不是见到了伊莎贝尔所见，我会说是的。因为我的确见到了。这不意味着我赞同她，认为毛毛是智慧生物。如果你们打算说服我，让我不赞同伊莎贝尔的结论，不用担心，我不赞同。而且伊莎贝尔也知道我不赞同。所以你们不用贿赂我了。”

“那样还不够好。”奥布里说。

“已经够好了。”哈洛威说。

“不够，”奥布里说，“她是生物学家，你只是勘测员，她的观点比你的有分量。”

“那又怎么样？”哈洛威说，“和这些小东西一起住的是我。她的观点也许是比我的有分量，但我的想法也足以不让法官直接裁定扎拉集团提交SSR报告了。最糟也不过是法官裁定进一步研究。如果你操作得当，在毛毛最终智慧生物身份认定之前，你还能在这里运作两到三年，足够开采太阳矿的了。”

“我知道你只关注太阳矿，哈洛威，”奥布里说，“但是除了你那点收益，还牵涉到其他方面。这个星球所蕴藏的金属和矿产资源不同寻常，比太阳石的藏量还丰富。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会形成太阳石矿。这颗星球是扎拉集团具有开采勘测权的星球中资源最丰富的一颗。如果我们失去它，扎拉集团的处境岌岌可危。”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哈洛威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些，除了太阳石矿之外，其他和我又没关系。”

“我告诉你是想让你明白，哈洛威，”奥布里说，“这些都能和你扯上关系，只要你愿意。”

哈洛威目光投向兰登：“我猜该轮到你说话了。”

兰登笑了。他打开随身带着的文件夹，向前几步走到哈洛威跟前，拿出一页文件递给他。哈洛威扫了一眼那文件，说：“这是张地图。”

“看得出是哪里的地图吗？”兰登问。

“嗯，”哈洛威说，“是东北大陆的地图。”

“这是扎拉23号星上唯一一块扎拉集团还没开始开采的大陆，”兰登说，“我们上个月才从殖民星官方获得许可在这片大陆上作业。”

“好吧，”哈洛威说，“所以呢？”

“它是你的。”奥布里说。

“什么？”哈洛威说。

“扎拉斯特拉准备试行一个项目，让单一勘测员负责一整块大陆的勘测和开采，”兰登说，“这个勘测员可以随他所愿地主持这个项目，也许沿用扎拉集团现行的办法，管理调派其他勘测员。差别在于，这位首席勘测员可获得所辖大陆开采收入的5%。”

“扣除运营成本和他给予手下其他勘测员的费用。”奥布里说。

“对，”兰登附和，“那就算是4.75%吧。”

哈洛威弯起了嘴角。“我猜这意味着我合同期满之后你们不打算把我踢出这星球了？”

“显然不会，”兰登说，“如果你同意的话。”

“还有，这怎么不是对我赤裸裸的贿赂呢？”哈洛威问。

“这样能减少扎拉集团的雇员数目，进而节省成本。”兰登说，“同时那5%的合同所得可以减免税赋。”

“扎拉集团已经几乎不用交税了。”哈洛威说。

“就当是锦上添花好了。”奥布里说。

哈洛威往伯恩的方向比了比。“所以我只要干他的活儿，就能当上亿万富翁。”他说。

“比他的活儿管的范围更大些，”兰登说，“但的确差不多。最大的好处在于，你可以把所有的工作分包出去，甚至不需要亲自待在这星球上。你可以安坐地球家中，在游泳池边上等着收钱。”

“我要做什么才能得到这些好处？”哈洛威问。

“摧毁凡加小姐的可信度。”奥布里说。

“那可不容易，”哈洛威说，又等了一会儿，补充道，“再说我那么干了之后你给我签这份合同影响不好。”

“给我们点信心，我们知道低调行事，哈洛威先生。”兰登说，“我们会等上适当一段时间再宣布与你达成合同。凡加小姐也不会因为请求听证遭到任何惩罚。没错，她会晋升为我们地球上一家实验所的主管。”

“也就是说，踢上高位，远离这里，远离毛毛们。”哈洛威说。

“好歹这次你能给她的事业带来帮助，”奥布里说，“她有好处，你也有好处，就连伯恩都有好处。”

哈洛威看向伯恩，“真的？”他说。

“算是好处吧。”奥布里说，“我们说他可以在你手下干。我想你会好好对他的。”

“我想会吧。”哈洛威说。伯恩本人看上去悲惨至极，整个谈话过程他都苦着一张脸。他知道他成了奥布里一行前来哈洛威树屋谈判的幌子，也清楚被卷入大人物大计划中的小人物会有怎样悲惨的命运。“于是人类都各有所得了，”哈洛威说，“毛毛呢？”

奥布里耸了耸肩。“如果你这么在意它们，带它们去东北大陆呗，”他说，“给它们划一块保护区，做什么都行，扎拉集团甚至可以设立‘拯救毛毛’基金。这样对我们在地球上的名声也好。只要没人再说这些东西是人类就行。”

“伊莎贝尔有毛毛们的录像，”哈洛威说，“保密等级达到标准、不可篡改的录像，记录了她认为可以证明毛毛是智慧生物的行为。”

“你教会了你的狗搞爆破，哈洛威先生。”兰登说。

“那不是一回事。”哈洛威说，意识到兰登在暗示什么，进而回想起伊莎贝尔和他的争论，“还有，如果你暗示让我说伊莎贝尔教毛毛把戏来骗人，我很好奇之后你们怎么圆回来给她升职。”

“她没有教毛毛，你教的。”兰登说，“向法官坦承你在凡加小姐来访之前教了小动物一些把戏。我们不否认这些动物很聪明，一学就会。就说你本意是开个无害的玩笑，恶作剧一下。她当真了，你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提交了要求听证的报告。这样她完全没有过失。你也不过就是开了个虽然有些恶劣但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会让我看着像个混蛋。”哈洛威说。

“反正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混蛋，哈洛威，”奥布里说，“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事。”哈洛威说。

“再说了，我们现在谈的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你当个混蛋也是值得的。”奥布里说。

“嗯，你说是就是吧。”哈洛威说。

“哈洛威先生，我们的提议很认真。”兰登说，“这件事牵涉到的利益太大了。这场听证会的结果必须裁定不予提交SSR报告。其他结果都是惨败。我们全靠你给大家带来最好的结果了。”

“是啊，”哈洛威说，“我只需要让伊莎贝尔出丑就行。”

“不是故意旧事重提，哈洛威，但你之前已经让她出过丑了，不是吗？”兰登说，点头示意伯恩，“伯恩先生告诉我们，你在一场听证会上出卖了她。她说你教你的狗搞爆破，而你说她撒谎。你当时只不过为了保住你的承包合同，似乎也没怎么顾忌她。现在你即将成为宇宙中最富有的人之一，大概更不缺乏动机这么做了吧。”

“也许吧。”哈洛威说。

“好。”奥布里说，“那我们说定了。”

“我必须再次强调，哈洛威先生，我们从来没来过。”兰登说。

“当然没有，”哈洛威说，“只有你们的幌子伯恩来过，他只是来看看小动物。”

“我们达成了完全的共识。”兰登总结。

“是啊，”哈洛威说，“完全的共识。”

第十五章 培根，肉类之王！

他的客人走后，哈洛威拿起信息板，调出监视摄像拍下的录像。就算刚才那三人看到了摄像头，他们也没有多加留意，正中哈洛威下怀。他在摄像头上放顶帽子算是发挥了作用。

刚开始的几分钟录像里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只有坐在飞船里的乔·德里斯无聊地摆弄着飞船的仪表板和钥匙。哈洛威快进了一段，看到有东西跳到飞船顶上，哈洛威放慢录像，放大仔细一看。那是斑斑，捣蛋鬼毛毛。

斑斑爬到飞船的挡风玻璃上，显然对里面的人类很感兴趣。人类则似乎对毛毛很恼火。斑斑把小脸压在玻璃上仔细看德里斯，德里斯用手狠狠地从里面拍了一下玻璃。

斑斑吓得后退，但很快意识到人类砸拍玻璃对它没什么威胁，又把脸凑到玻璃上，德里斯又拍了玻璃一下。这次斑斑没有动。德里斯又拍了一下，接着又一下。哈洛威放大德里斯的脸，他在吼着。飞船太远了录不到声音，而且麦克风也调了静音。

哈洛威皱了皱眉，他让监视摄像对着德里斯，但出于保险起见，打算同时录下屋里的谈话，以防日后可能用得上。他一定是调整摄像头角度朝外时不小心按到了麦克风的静音按钮，什么声音都没录到。

哈洛威再次放大画面，斑斑没有贴在玻璃上了，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德里斯大吼大叫，也许在想为什么人类不从飞船里出来抓它揍它。几分钟之后，德里斯冷静下来了，毛毛又凑到玻璃上，德里斯坚定地无视了这小家伙。

斑斑转过身蹲下，故意用屁股在玻璃上画着圈圈，正对着德里斯的脸。

德里斯勃然大怒，靠在座椅上抬脚踢挡风玻璃。显而易见，德里斯确信只要他一踏出飞船，哈洛威就会用猎枪轰飞他的脑袋，不然斑斑现在已经成了一团死肉了。

哈洛威倒带重看这段录像，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他快进了一点，画面上斑斑正仰头朝上看，好像在召唤谁。果不其然，一分钟后另一只毛毛也落到飞船的顶上：毛毛爷爷来了。两只毛毛站在顶上好像开会讨论了些什么，然后斑斑又在挡风玻璃上磨了会儿小屁股，惹得德里斯又踢了一次。

毛毛爷爷显然觉得这样没意思，扇了斑斑脑袋一下，拉着这小毛毛离开玻璃，推着它跳下飞船。斑斑跳上最近的刺木跑了。毛毛爷爷转身又回头去看德里斯，走上玻璃仔细看。德里斯嘴里骂个不停，气急败坏还吐口水。

这样过了一会儿，爷爷似乎有了主意，它蹲下，一屁股压在玻璃上。然后它慢悠悠地踱着步从飞船顶下来，好像假日散步。哈洛威大声笑出来了，引得卡尔警惕地抬头张望。

哈洛威又快进了几分钟德里斯无所事事的片段，在这位治安官的三个同伴出现时停下。看到他们，德里斯打开前排乘客座旁的门，冒险一步踏出飞船站直了，冲着走来的三人喊着什么。接下来，德里斯冲着斑斑和爷爷离开的那棵刺木一个劲儿地比划了一两分钟。奥布里和兰登走过去抬头朝刺木里看了一会儿，似乎想找那两只小东西。最后他们回到飞船上，飞船升空，飞到离哈洛威家平台好几米高一溜烟跑了。

提醒自己：下次见到斑斑和爷爷给它们啤酒喝。哈洛威想。他不会真的给它们啤酒，他曾经给过毛毛爸爸和妈妈一点啤酒尝尝，看看它们喜不喜欢，两只小家伙都吐出来了。毛毛们喜欢清水，最好是从直饮水龙头直接对着喝，它们现在还对水龙头很着迷，还喜欢果汁。其他饮料它们都不喜欢。不过邀毛毛共饮这主意不赖。不待见德里斯的任何人哈洛威都喜欢，无论品种。

任何人，他脑海里一个声音说，熟悉得令人起疑，活像伊莎贝尔。

哈洛威摇了摇头，甩掉这声音。是的，任何人，但这不意味着毛毛们就是智慧生物。对他来说，卡尔也和人差不多，但它并不等同于人类。把某只动物当作人来看待是完全可以的，它们并不需要具有智慧生物的智力水平。

哈洛威低头看看他四肢摊开赖在地板上的狗。“嗨，卡尔。”他唤了声。卡尔抬了抬一边眉毛，无意中表情显得有些不屑。

“卡尔，说话！”哈洛威说。卡尔抬眼看了看哈洛威，什么都没做。哈洛威没教过它“说话”这把戏。让一条狗无来由地刻意乱叫从来不是他的爱好。

“好狗狗，卡尔。”他说，“不说话太好了。”卡尔不置可否，吸了吸鼻子，合上眼又睡过去了。

卡尔是一条好狗，一个好伙伴，不是智慧生物，不会引起殖民星官方关注。黑猩猩、海豚、乌贼、云浮族、蓝犬、威兽、宾治鱼[13]还有其他一些生物的智力也高于平均动物水平，但还没到智慧生物的程度。在人类接触过的两百多个星球中，只有两种生物达到人类的智慧生物标准：乌拉族和泥疙瘩。两种生物都展现了一些高智慧生物的常见行为，毋庸置疑具有人类所具有的高等智慧。

啊，也不是没人质疑。他脑中的学究气较真小人提醒他。对这两种生物，勘测开采行业中都有一小部分人坚持它们不是智慧生物。乌拉星和泥疙瘩星（过去的扎拉3号星和蓝天6号星）藏有丰富的资源，值得他们放手一搏，反对智慧生物认定。尤其是泥疙瘩的认定，人类和它们接触时，它们的文明发展程度大概只等同于公元前一万年北美大陆上靠捕猎采集维生的原始人。对勘测开采企业的律师们来说，否认与直系祖先等同的智慧生物，完全不是问题。律师这行当就是要对这种关联视而不见。泥疙瘩不会阅读，没有城邦，连有没有农作都还有待商榷。三振出局，至少在勘测开采企业的律师们看来，它们没戏了。

哈洛威举起信息板，把影片倒回到开头，又看了一遍斑斑和爷爷。如果勘测开采一方连泥疙瘩的智慧生物认定也能大做反对文章，碰上毛毛他们更是会敲锣打鼓反对个不亦乐乎。没有城邦，没有文字，没有农作，而且还没有语言，没有工具，没有衣服，显然也没有超出家族以外的社会结构——就连家族概念也只是勉强够得上，它们的单性生物构造太特殊了，个体虽有差异却缺少性别角色区分。

它们不是智慧生物还更好，哈洛威想。即便它们是智慧生物可能也得不到承认，太多人希望他们不是智慧生物了。当一只猴子，不知道他们从你身上夺走了什么，总比当一个人，完全清醒却无能为力好。

卡尔从地上一打滚起来，甩着尾巴朝着小屋门口去了。它用鼻子将狗门往外顶开了一点，有东西就在外面抓住了门，撑着不放，卡尔往后退了一步。

一秒后，毛毛们鱼贯而入，它们结束了这天的毛茸茸冒险之旅回来了。每只毛毛都拍了拍，或者揉了揉卡尔算是打过招呼，除了宝宝，它搂着卡尔的脖子来了个拥抱。卡尔现在很能忍下这一套，还在宝宝放开的时候舔了舔它的脸。

毛毛爸爸步向哈洛威，注视着他，哈洛威知道这意思是它需要他的服务。哈洛威想起他作为毛毛管家的角色，笑着跟着这小动物走进厨房。毛毛爸爸停在冰箱前，哈洛威知道毛毛自己会开冰箱，于是对它征求许可表示了赞赏，继而打开了冰箱。

“去吧。”哈洛威示意毛毛爸爸。毛毛爸爸埋头进去，拖出了最后一点熏火鸡肉。

“我觉得你不应该吃那个，”哈洛威说，“都快坏了。”他从毛毛手上拿过火鸡肉，翻出最后两片，冲着卡尔甩了甩，可把卡尔激动坏了。“坐下。”他对卡尔说，卡尔兴高采烈地一屁股坐下。哈洛威扔给卡尔火鸡肉，没等落地，卡尔就在空中一口咬住，一眨眼就吞下去了。

毛毛爸爸目睹了这一切，转身冲着哈洛威发出一声尖叫，哈洛威被逗乐了，它好像在说：抱歉，但我要灭了你！

哈洛威抬手摆了摆。“等等。”他说着，探进冰箱，拿出另一个冷藏包。“朋友们，”他宣布，把冷藏包递给毛毛们看，“我想是时候向你们介绍我们人类叫‘培根’的这玩意儿了。”

毛毛爸爸怀疑地瞅了瞅冷藏包。

“相信我。”哈洛威说罢关上冰箱，去拿煎锅。

五分钟后，煎培根的香气勾住了毛毛们和卡尔，它们专心地盯着屋里小小的炉子。斑斑甚至一度打算爬上去抢几片半熟的培根，被毛毛妈妈拉住了交到爷爷手上，爷爷照着它脑门拍了好几下。拍脑袋显然是毛毛爷爷和斑斑沟通的主要手段。

没多久，六片培根就煎好了。哈洛威给每只毛毛分了一片，最后一片留给了自己。卡尔，不满于人人都有培根而它没有的惨痛不公，可怜巴巴地哀叫着。

“下一锅就给你，伙计。”哈洛威承诺。他又剥下一块培根条撕开在锅里铺好，再转身观察毛毛们对加工腌制过的食品有何反应。毛毛爸爸举着一块培根递向紧张兮兮的卡尔。毛毛叫一声，卡尔坐下了。哈洛威乐了，毛毛爸爸正学着他刚才举着火鸡肉的那一套。

毛毛爸爸张了张嘴，卡尔马上趴下。毛毛爸爸又张了张嘴，卡尔打了个滚肚皮朝上，伸出舌头。毛毛爸爸撕下一小块扔给卡尔，卡尔急切地一口吞下。毛毛爸爸就继续享用它剩下的培根了。

培根爆出的油花烫到了哈洛威的手臂，他这才回过神，想起来他还开着炉子做吃的。他煎好第二轮培根，分给毛毛们和卡尔，每只动物都对第二片美食相当满意。培根此刻取代熏火鸡肉成为肉类之王，至少毛毛们是这么想的。哈洛威把剩下的培根放回冰箱，刷好锅，走到书桌前端起了信息板。

伊莎贝尔走的时候留了一套她的毛毛录像和笔记备份给哈洛威，算是回礼，也为了日后留存。如果她手上的数据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备份还能用。哈洛威调出数据看了起来，尤其是其中几段录像。他摆弄着视频，更改一些播放设置。

他这么一摆弄，好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第十六章 虚伪的听证会

“听证会是这么个流程，”苏利文对哈洛威说，他们俩站在奥布里镇狭小还挤满了人的法庭外面，“先是法官出庭，说几句开场白。接着材料呈堂，由伊莎贝尔来演示，基本上就是走走形式，因为伊莎贝尔的录像和笔记法官都看过了，但她可以在这阶段就这些材料向伊莎贝尔提问。然后扎拉集团的代表会询问专家证人，也就是你和伊莎贝尔。法官在这一步也可以提问。最后法官会作出裁决。”

哈洛威皱眉。“这么说扎拉集团可以询问我和伊莎贝尔，我们的代表律师呢？”

“你们没有代表律师，这是听证会，不是审判。”苏利文说。

“最后会有正式的裁决，”哈洛威说，“我听着像审判。”

“但你没有被控犯了什么事，杰克，”苏利文说，“你和伊莎贝尔是证人，不是被告。”

“对，”哈洛威说，“毛毛们才是被告。”

“你可以这么说。”苏利文说。

“那它们的代表律师呢？”哈洛威说。

苏利文叹了口气。“答应我不要故意和法官过不去就行。”他说。

“我向你保证，我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和法官过不去。”哈洛威说。

“那就好。”苏利文说。

“那你在这场听证会上扮演什么角色？”哈洛威说。

“没有角色，”苏利文说，“因为关系到伊莎贝尔，我请求撤出这个案子，我的上级同意了。我告诉过你，她对这场听证志在必得，在她看来这是她离开这个星球的踏板。瞧啊，她来了。”苏利文朝着走廊尽头的奥布里镇行政大楼点了点头，珍妮丝·梅耶昂首阔步向他们俩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助理帮她拿案件资料夹。

“她怎么样？”哈洛威问。

“什么意思？”苏利文说。

“为人怎么样？”哈洛威说。

“我完全不知道。”苏利文放低声音嘀咕着，他的上司越走越近了。

她在这两位先生的面前停下。“马克。”她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开始打量哈洛威。“哈洛威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她伸出手，哈洛威握住摇了摇。

“你找到的新物种很有意思。”梅耶说。

“它们身上充满了惊喜。”哈洛威说。

“马克已经对你解释过今天听证会的流程了吧？”梅耶问。

“说过了。”哈洛威说。

“这不是审判，”梅耶说，“所以记住我问你话的时候，别犹豫，直接回答就好。”

“我保证说出全部事实。”哈洛威说。梅耶对此莞尔一笑，哈洛威不禁好奇她对奥布里秘访他的树屋知道多少。她又朝苏利文点点头，步入法庭，助理亦步亦趋紧跟在她后面。

“作为上司，她野心勃勃。”苏利文总结道。

“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哈洛威说，“野心勃勃的上司后头总有空缺的职位。”

“那是当然。”苏利文说，接着露出灿烂的微笑，他看见走廊尽头又有人来了：伊莎贝尔。她也冲着他笑了，走到他面前，出于身处公众场合的考虑，只在他脸颊上印下热情又得体的一吻，进而转向哈洛威。

他伸出手。“杰克·哈洛威，”他说，“我和你一同担当专家证人。”

“很可爱嘛，杰克。”伊莎贝尔说着，飞快地贴了贴他的脸，“你紧张吗？”

“不紧张，”哈洛威说，“你呢？”

“我紧张死了，”伊莎贝尔说，“毛毛能不能被认定为智慧生物，全看我在这里和法官说的话了。我可不想搞砸。我从博士论文答辩之后都没这么紧张过。”

“好了，答辩很顺利不是吗？”哈洛威说，“你过往记录良好。”

“你什么时候到的？”伊莎贝尔问。

“我和卡尔大概一小时前到的。”哈洛威说。

“卡尔呢？”伊莎贝尔又问。

“他在飞船上，”哈洛威说，“放心，”看到伊莎贝尔一脸不赞同的表情，他又补充道，“飞船的空气和温度调节是自动的，他跟冰镇黄瓜一样凉快。听证会之后你可以去看看它是不是真凉快。”

“说起听证会，”苏利文说，“你们俩该进去了。几分钟后就开场了，索登法官可不喜欢等人。”

内德拉·索登法官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入庭就座了，并没有庭警宣布她的到来，也没有请所有人起立。等所有人自己站起来的时候，索登已经坐下了。

“让我们尽快完事。”索登说着低头扫了一眼听证会安排，“凡加博士？”

“是的，法官大人？”伊莎贝尔站起来。哈洛威坐在她旁边，坐在一般被告所在的桌子后面。珍妮丝·梅耶和她的助手坐在一般控方所在的位置。不是审判才怪，哈洛威心想。法庭的旁听席几乎是空的，除了坐在最后一排，礼貌地掩饰着不耐烦表情的布拉德·兰登，再来就是坐在伊莎贝尔正后方的苏利文。

“流程表列明你将要总体介绍一下研究材料。”索登说。

“是的，法官大人。”伊莎贝尔说。

“除了你已经呈交给我的材料之外，你还要添加什么新的内容吗？”索登说，“如果没有，我将跳过这部分。”

伊莎贝尔吃惊地眨了眨眼。“跳过？”她说，看了一眼庭内专门为了让她演示而运来的大屏幕。

“没错。”索登说，“你的报告非常详细深入，都快到无穷无尽的程度了，凡加博士，如果在这里只是重复，我还是跳过吧。”

“我演示的目的是让您在这过程中可以随时提出问题。”伊莎贝尔说，“我肯定您有问题想问。”

“呃，并没有。”索登温和地说，“好了，我们继续？”

伊莎贝尔目光投向哈洛威，他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眉毛，她又看了看苏利文，他的脸上一片空白。“好吧。”最后她面向索登说。

“好的，”索登说着看了梅耶一眼，“梅耶女士，你同意吗？”

“同意，法官大人。”梅耶说。

“好极了。”索登说，“两个小时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我们午饭前就能完事。你可以坐下了，凡加博士。”

伊莎贝尔坐下，表情有点呆滞。

“现在——”索登又拿起流程表看，“——梅耶女士，轮到你询问专家证人了。你准备先问哪一位？”

“我想依照安排应该先问凡加博士。”梅耶说。

“好的，”索登说，“凡加博士，请坐到证人席上。”伊莎贝尔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一般情况下我会让你起誓，但这只是一场听证会，不用那么正式。”索登说，“然而你还是要尽力如实完整地回答问题。你明白了吗？”

“明白。”伊莎贝尔说。

“到你了。”索登对梅耶说。

梅耶起立。“凡加博士，请说出你的全名和职业。”

“我是伊莎贝尔·恩杰鲁·凡加博士，扎拉集团旗下扎拉23号星的首席生物学家。”伊莎贝尔说。

“你于哪所学校取得博士学位，凡加博士？”

“牛津大学。”伊莎贝尔说。

“我听说那学校不错。”梅耶说。

伊莎贝尔微笑了。“是不错。”她说。

“这么说你在那里研究外星智慧生物。”梅耶说。

“不是，”伊莎贝尔说，“我在那里主要研究丝足虫类原生生物。”

“我听不懂。”梅耶说。

“一种原生生物，”伊莎贝尔说，“非常小的单细胞生物。”

“这些原生生物是哪个星球的？”梅耶问。

“地球。”伊莎贝尔说。

“这么说你的确是在一间非常杰出的大学接受生物学教育，然而仅限于地球生物。是吗？”梅耶说。

“是的。”伊莎贝尔说，“但我担任扎拉23号星的首席生物学家已将近五年，具备了研究外星生物的大量实践经验。”

“这些经验涉及外星智慧生物吗？”梅耶说。

“直到最近才涉及。”伊莎贝尔说。

“所以你在这个领域也是新手。”梅耶说，“刚刚涉及。”

“是的。”伊莎贝尔说，“但是我对毛毛进行评估所用到的标准是外星智慧生物领域中充分验证成立的标准，依照这些标准，没有经验也能进行有效评估。”

“你真的相信如此吗？”梅耶问，“作为一名科学家，你真的相信没有接受过相关领域训练的业余人士能就此领域作出专业判断吗？尤其是他们手头只有一张清单？”

“我不是业余人士，”伊莎贝尔说，“我是一名受过良好训练的生物学家，同时具备多年外星生物研究的实践经验。”

“这么说经验的确重要，”梅耶说，“尽管如此，凡加博士，我不怀疑你在你的领域中有充分的知识和经验，但我必须质疑由你来评估这些生物是否智慧生物，不就像是让足科医生建议病人是否进行肝脏移植一样不合理？”

哈洛威突然带着他的椅子往后一靠，他发现这是他打过的比方，就在伯恩领着奥布里一行和他碰面之前说过的，哈洛威知道他和伯恩的对话有人监听。然而，他自己的话被用作反驳伊莎贝尔，这让哈洛威意识到整场听证会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实实在在就是走过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伊莎贝尔。

“我认为你的比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恰当。”伊莎贝尔说。

梅耶无所谓地笑了笑。“也许没有吧，”她说，“我们继续，凡加博士，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毛毛的。”

“杰克·哈洛威告诉我的，还给了我一段他拍的其中一只毛毛的录像。”伊莎贝尔说，“录像让我很感兴趣，但安全级别不够高，所以我想亲自看看它们，录下保密录像，这样不用担心数据被篡改或剪辑。”

“哈洛威先生给你第一段录像之后，过了多久你才见到这些生物？”梅耶问。

“总共五天，我想。”伊莎贝尔说。

“你说当哈洛威先生给你第一段录像时，你担心数据被篡改过，”梅耶说，“你这样的顾虑有特定原因吗？”

“我的原话不是这个意思。”伊莎贝尔说。

“我们可以让法庭记录员重播你的证词，如果你需要的话。”梅耶说。

“没这个必要。”伊莎贝尔说，嗓音中流露出微不可察的一丝沮丧。哈洛威想知道在场除了他还有谁留意到了。也许苏利文留意到了，他想。他瞥了一眼那位先生，但辨认不出他的表情含义。“我的意思是杰克的录像不是用安全的媒介拍摄的，”伊莎贝尔继续说，“即便那是真实的——我也确信它是真实的——我也不能用作证据于正式场合出示，比如说，在这样的听证会上出示。”

“你刚刚用‘杰克’称呼哈洛威先生，”梅耶说，“你和他相熟吗？”

“我们是朋友没错。”伊莎贝尔说。

“你们有超出朋友的关系吗？”梅耶说。

伊莎贝尔沉默了几秒。“我不确定这点与听证会相关。”她说。

“我也不确定。”索登说。

“我向您保证，法官大人，我的问题会引出相关信息。”梅耶说。

索登抿紧嘴唇，考虑了一会儿。“好吧，”她说，“请加快动作，梅耶女士。”

梅耶转身再次面对伊莎贝尔。“凡加博士？”她追问。

伊莎贝尔冷漠地看着梅耶。“我们交往过。”她说。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就像她气急了的时候那样。

“但现在分手了。”梅耶说。

“不，”伊莎贝尔说，“我们分手有一段日子了。”

“具体什么原因？”梅耶问。

“我们针对某个特定事件的记忆相左。”伊莎贝尔说。

“是不是之前的一场扎拉集团内部听证会，在那期间你声称哈洛威先生教他的狗引爆炸药以及其他一些不当行为，而哈洛威先生指责你说谎？”梅耶问。

“是的。”伊莎贝尔说。

“那场听证会上到底谁说谎了，凡加博士？”梅耶问。

“听证会决定对哈洛威的指控‘无法证明’。”伊莎贝尔说。

“这不是我要问的，”梅耶说，“我知道决定是什么。我要问的是你的看法，以及正式声明一下，你在此作出的任何回答将不会影响你在扎拉集团目前或未来的任职。所以，凡加博士，听证会上谁撒谎了？”

“不是我。”伊莎贝尔直直地看向哈洛威说。

“这么说哈洛威先生撒谎了。”梅耶说。

伊莎贝尔回过头面向梅耶：“我相信我的回答已经足够清楚了。”

“是的，”梅耶说，“足够清楚了。还有，听证会后你的雇员记录上多了一项对吗？”

“你说过会引出相关信息。”索登打断梅耶说。

“马上来了。”梅耶说，“凡加博士是一位出色的科学家，她刚作出一项重大发现，就是她所称的毛毛们。她在她擅长的特定领域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她记录描述了这些生物，对生物学作出的宝贵贡献也无须赘述。”

“但与此同时，她没有接受过外星智慧生物的专门训练，”梅耶继续说道，她指向哈洛威，“她从杰克·哈洛威那里得知这些生物，他们俩交往过，分手并不愉快。她确信哈洛威之前向她撒过谎，并且最终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了不良影响。最后，我们明确知道哈洛威先生至少据称能够教会动物完成较为复杂的动作。

“所以哈洛威先生发现了这些非常聪明的小动物，决定告诉他的前女友。当她对此非常感兴趣时，哈洛威先生决定开个小玩笑，教它们一些把戏，而在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眼中，这些把戏能误证这些动物具有智慧生物的高等智力。凡加博士过了几天才到哈洛威先生家实地观察，他有足够时间训练这些生物。等她一到就被骗了。就这么简单。”

索登皱眉表示不赞同。“你的意思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哈洛威先生出于恶意企图摧毁他前女友的职业声望，梅耶女士？”

“我认为哈洛威先生不是真的出于恶意。”梅耶说，“凡加博士现在把他称为朋友。很可能哈洛威先生本意不过是开个玩笑，让发现新品种已经很激动的朋友更高兴而已。”

索登目光投向哈洛威，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我完全不觉得这玩笑有意思。”法官说。

“也许这玩笑开得不好。”梅耶说，“但总比假设他恶意捉弄好，或者说善良些。”

索登问伊莎贝尔：“凡加博士，你认为是否存在哈洛威先生骗了你的可能？”

“不可能。”伊莎贝尔说。

“为什么？”索登问，“因为以你的专业能力不会受骗，还是因为哈洛威先生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两个原因都有。”伊莎贝尔说。

“你研究的领域不是外星智慧生物，这点已经被确立了，”索登说，“我们还确立了一点，你认为哈洛威先生不仅曾向你撒谎，他还曾在正式的听证会上对你作出不实指控。”

伊莎贝尔什么也没说，又看了哈洛威一眼。

“请允许我指出，”在伊莎贝尔显然不打算回应之后，梅耶说了，“凡加博士档案添加的记录和这场听证会有些相关。”

“继续。”索登示意梅耶。

“凡加博士，”梅耶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你雇员记录里添上了什么内容吗？”

“记得。”伊莎贝尔说，她的声音里带有哈洛威从未听过的自暴自弃的意味。

“什么内容，凡加博士？”梅耶问。

“上面说我的判断力可能会受亲密关系或私情的不良影响。”伊莎贝尔说。

梅耶点点头，回头对索登说：“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要问专家证人了。”索登也点点头，告诉伊莎贝尔她可以离开证人席了。

伊莎贝尔走回到座位上时，哈洛威几乎无法直视她。梅耶的询问没有一桩和毛毛相关，问的全是她的事：她的能力、她的专业资格、她的个人判断力还有她和他人的关系。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她被反复盘问，彻底羞辱。

伊莎贝尔坐在椅子上，直视前方，刻意不看哈洛威。苏利文靠过去将手按在她的肩上，安慰她。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但没有回头看他。她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的神色哈洛威看得懂，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伊莎贝尔也终于明白过来了：这场听证会根本不重要。毛毛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这里不过是走过场而已。

伊莎贝尔知道她在证人席上一败涂地，而哈洛威知道这场戏中他的角色是送上致命一击。

第十七章 听！毛毛在唱歌

索登法官叫到他的名字，哈洛威从辩方座位起立，走到证人席上坐好。法官提醒他必须如实作证。哈洛威看向坐在法庭后方的布拉德·兰登，然后说他会。兰登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伊莎贝尔顺着哈洛威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兰登。她目光回到哈洛威身上，脸上表情变了变。

“哈洛威先生，请说出你的全名和职业。”珍妮丝·梅耶对哈洛威说。

“我是杰克·哈洛威，我在过去八年中是扎拉23号星上的合同勘测员。”他说。

“你与凡加博士认识多久？”梅耶问。

“她到达扎拉23号星后不久我和她见过面。”哈洛威说，“一年后在查德·伯恩给他手下的勘测员办的年度派对上，我和她熟悉起来。几个月后我们开始谈恋爱，持续了大概两年之后分手，原因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现在和凡加博士是什么关系？”梅耶问。

哈洛威看向伊莎贝尔，此时她脸上没有表情。“我们是朋友，但我有事要向她道歉。”他说。

梅耶点点头。“你最近发现了你和凡加博士称为‘毛毛’的生物，对吗？”

“大概在一个月前，没错。”哈洛威说，“其中一只毛毛闯入我的小屋。”

“凡加博士在此期间和它们相处了多久？”梅耶说。

“她在我的树屋待了一个星期研究它们。”哈洛威说。

“时间似乎不是很长，”梅耶说，“特别是要判断这些动物是否智慧生物这段时间似乎不够。”

“伊莎贝尔是位科学家，她知道应该找什么，”哈洛威说，“我估计她认为她的观察足以作出判断，不然她不会宣布的。”

“你支持她的判断吗？”梅耶问。

“伊莎贝尔知道我和她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哈洛威说，“我们最近一次谈论此事时，我重申过我认为毛毛们不是智慧生物。”

“你觉得你们有不同看法的原因何在？”梅耶问。

“你说的是除了我发现了一个太阳矿，只要毛毛们被裁定不是智慧生物，我就能获得数十亿收入这个事实之外的原因吗？”

梅耶对此眨了眨眼。“我想我们都知道你是扎拉集团的合同勘测员。”她说。

“好吧，除此以外，我观察毛毛的时间比伊莎贝尔长，”哈洛威说，“虽然我不是科学家，只是一个利益相关的外行，毛毛最初在我看来只不过是聪明的动物，就像猴子或者宇宙最聪明的猫。”

“它们这么聪明，是不是很容易训练？”梅耶问。

“我认为那是毫无疑问的，”哈洛威说，“我训练我的狗玩很多把戏，任何一只毛毛都比我的狗聪明。”

“它们学到的这些把戏足以导致一位生物学家误会吗？”梅耶问。

“如果这位生物学家不是外星智慧生物方面的专家，而她因为这个发现过于兴奋，一时疏忽，没有观察到一些明显的特征，当然会引起误会。”哈洛威说。

“你在暗示凡加博士的观察有误。”梅耶说。

“她的观察没有问题，但我知道她会漏掉一些细节。”哈洛威说。

“你不能毫无根据就对扎拉23号星首席生物学家作出这种指控。”

“我举个例，”哈洛威说，“我发现毛毛之后，出于我自己的推断给它们安上了性别角色：雄性更富侵略性更精力充沛，雌性更温柔更富有母性。所以我叫它们毛毛爸爸和毛毛妈妈，以此类推。刚来的几天，伊莎贝尔也以为毛毛有雄雌两性，尽管作为负责这个星球的生物学家，她知道星球上的绝大多数生物都没有性别区分，和地球上完全不同。她向我承认她最初以为毛毛们有性别之分是因为我这样告诉她，她以为我检查过。”

“这个漏掉的细节相当重要。”梅耶说，“我想除了你自己的话，你没有旁证吧？”

哈洛威指向伊莎贝尔身后，“坐在那边的苏利文先生也听到她承认了，”他说，“当然，伊莎贝尔最后还是发现了。她只误会了几天。”

“因为你最初误导了她。”梅耶说。

“嗯，”哈洛威说，“我不是有意误导伊莎贝尔，那只是我的推断，没有恶意。但说到底的确是我误导了她。”

“没有人指责你有意妨害凡加博士的专业能力，”梅耶安慰他，“但是哈洛威先生，你有没有可能在别的方面也误导了凡加博士？不是因为你告诉了她什么事，而是因为你有些事没告诉她？”

哈洛威看起来很不自在。“有。”他最后承认了，“我想我的确误导她了。现在我对此很羞愧。我希望我不用承认那件事。”

“你必须承认，哈洛威先生。”索登法官说。

“我知道，”哈洛威说，“我会说的。我想如果能借用伊莎贝尔为了演示设好的屏幕，我能更好地说明情况。可以吗？”

“要花多长时间？”索登问。

“我尽快，”哈洛威说，“相信我，我也想赶快完事。”

“好吧。”索登说。

哈洛威指向辩护桌：“我需要信息板里的一些资料。”

“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但你还在作证中，证词必须全部属实。”索登说。

“我明白。”哈洛威说。他起立离开证人席，走向辩方的桌子，他的信息板放在上面。他没有去拿，反而停在伊莎贝尔面前。她根本没法正眼看他。

“伊莎贝尔。”他唤道。

“请不要在此时和其他专家证人交谈，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抱歉，法官大人。”哈洛威说，“但我不需要我信息板上的资料，我需要她的。”

“我不明白。”索登说。

“我也不明白。”梅耶说。

“伊莎贝尔信息板里的资料是保密录像，由专门拍摄科研录像的摄像机拍摄，法律承认其真实性。”哈洛威说，“我知道我在席上的证词将会受到来自多方的质疑，包括在座的伊莎贝尔。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相信我要说的话，我并没有篡改出示的证据。”

索登点头。“凡加博士，请将你的信息板交给哈洛威先生。”她说。

伊莎贝尔交出了信息板。

“谢谢你，”哈洛威说，“你的所有录像都能打开吗？”

“我已经登陆账户了。”伊莎贝尔生硬地说。如非必要，她避免和哈洛威多说一个字。

“你改了录像的文件名吗？”哈洛威问。

“没有。”伊莎贝尔说。

“好的，”哈洛威说，“谢谢。”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哈洛威瞥向苏利文，他的神情也不怎么友好。他也发现这场听证会的本来面目不过是走走过场。

哈洛威敲了敲信息板，弹出一根数据线连接上屏幕。屏幕闪了一下启动了，等待数据输入。

“我们已经证实了凡加博士，虽然是一位专业能力过硬的优秀科学家，有时候也会作出不符合她观察能力和对这个星球物种了解的推断。”哈洛威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抑扬顿挫，斩钉截铁，这是哈洛威过去当出庭律师时的声音。索登和梅耶都有点被这突然的音调变化吓到。哈洛威留意到她们的讶异，不动声色地继续：“误信我的话，以为毛毛有性别之分就是明显的例证。但她还漏看了一件事。”

哈洛威又按了按信息板，播出了一段影片：毛毛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围成半圆坐在一起，啃着槟迪。

“我们都知道，智慧生物认定的一项重要指标是语言能力。根据‘程诉蓝天’的裁定，这项能力是指‘超出即时或眼前反应的有意义交流’。直到目前，三个物种间的交流符合这项标准：人类、乌拉族和泥疙瘩。这种能力是这三个物种共同拥有的。

“但人类、乌拉族和泥疙瘩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对话是有声的，而三个物种对话的声音频率都在人耳可接受的范围。实际上，人类是三者之中声音频率最广的，而泥疙瘩最窄。重点在于，我们可以听到人类、乌拉族和泥疙瘩的谈话。”

哈洛威暂停影片。“几个星期前我参观了扎拉集团开采由我发现的太阳矿的新工地。我到达以后，看到围栏外面有大型扩音器，发出极高分贝的噪音吓走扎拉速龙和森林里的其他掠食动物——然而虽然我能感觉到扩音器的震动，但听不见声音，因为它们播放的是25千赫的声音，比人耳能接收到的频率要高。”

“我等着这与本案的关联呢，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没错，”哈洛威说，“你想听关联之处，但你听不到，因为你能听见的频率太低了。我们能听的频率都太低了。围栏外面之所以装着扩音器，是因为扎拉23号星上的掠食动物能听到的频率比我们高。它们能听到这么高的频率不是随机的，而是进化的需要。比方说，它们的猎物和其他小型动物的叫声也在这个频率范围中。

哈洛威点出影片，点开设置窗口。“凡加博士用来拍摄毛毛的研究专用摄像机的其中一个优点在于，有别于一般摄像机，它能记录下人类看不见听不着的数据，”他说，“打个比方，除了记录可见色谱，这种摄像机还能摄下红外和紫外光。当然你必须用滤镜才能看到这些数据，但是这些数据也被记录下来了。它也能录下人耳接收范围之外的声音，过滤特定频率之后就能听到。”

哈洛威调整设置窗口菜单上的操作条，设置让影片播放过滤音频，将超过人耳接收范围的声音调至可听。他按下继续播放。

还是毛毛爸爸、妈妈和爷爷坐在一起。但现在它们好像在与彼此交谈。

“听，”哈洛威指着影片轻声说，“看它们怎么轮流说话，怎么对彼此的话作出回应。”他调高屏幕的音量，毛毛间的低语更清楚了。“你可以听到语言的结构。”

过了一会儿，哈洛威暂停影片，关闭，打开另一段毛毛爷爷和斑斑的影片。此时看来除了持续不断的拍脑袋，毛毛爷爷还一直在叫嚷，偶尔夹杂着斑斑的尖叫，听着气急败坏的。

暂停，关闭，又打开一段影片。这一段毛毛妈妈在给毛毛宝宝梳毛。妈妈发出的声音与之前录像里的不同，更舒缓，更轻柔。

“天啊，”伊莎贝尔说，“妈妈在唱歌。”

影片里毛毛宝宝也跟着毛毛妈妈一起唱了起来，两只小家伙的声音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影像，认真听了好一会儿。

哈洛威停下播放，看向伊莎贝尔。“抱歉，凡加博士，”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去，“但这又是一个你观察不到位的例子。你看，扎拉23号星球生物能听到的频率比人类高，我推断这就很可能意味着这些生物可以发出同样高频率的声音。然而就像你被我对毛毛性别的推断误导那样，你误以为毛毛的语言交流也像其他智慧生物的一样，是你可以听到的语言。正因为这样，在你提出的毛毛是智慧生物的主张中，最重要的一点——它们的语言能力——被忽略了，你没有听出来。”

哈洛威把信息板还给伊莎贝尔。她接过去，手都在抖。

哈洛威回身面对梅耶，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在法庭上把她扒光了一样。“我就是这样误导了伊莎贝尔，梅耶女士，法官大人。”他说，朝着同样震惊的索登法官点了点头，“我刚刚说过最近一次我和她交谈时我仍然认为毛毛不是智慧生物，我当时的确是那么想的。但后来我看见一只毛毛张嘴命令我的狗坐下、趴下和翻身。我听不到声音，但我想起来这星球上其他动物能听到更高的频率，我的狗也是如此。所以我回头过了一遍录像，发现毛毛一直会说话。”

“我没有告诉伊莎贝尔这件事，误导了她，”哈洛威说，“让她以为我反对她，不相信毛毛是智慧生物，然而事实正好相反。在过去的几天以来，我完全深信它们是智慧生物。它们会说话，梅耶女士，法官大人。它们会说话，会讨论，会争吵，还会唱歌。这不是教出来的把戏，再聪明的动物，遇上再会训练动物的人类，也教不出来。它们不仅仅是动物。它们就像人类，是智慧生物。”

“凡加博士，”哈洛威再次转向伊莎贝尔，“我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这个信息，让你在没有充分事实依据来支持主张的情况下就上庭，让人质疑你的专业声誉。我错了。我为我的所作所为，还有导致的后果道歉，对不起。”

哈洛威转身背对伊莎贝尔，坐回到证人席上。

“我的演示完毕。”他对法官说。

第十八章 外星语言学家

“这不能证明什么。”梅耶说。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

“这证明了我们不能马上否定毛毛拥有语言能力。”哈洛威说，“这不是无关紧要，这个发现关系重大。”

“你也可以教它们发出那些声音。”梅耶说。

“你在暗示我鼓捣出了一个极其复杂难懂的骗局，教动物发出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哈洛威说，“为了什么，梅耶女士？如果是为了戏弄伊莎贝尔，我显然失败了，因为她在几分钟前才发现。”

“这场骗局是为了造成扎拉集团的经济损失。”梅耶说。

“这场骗局也造成了我的经济损失，一旦毛毛被认定为智慧生物，我的好几十亿也没了。”哈洛威说，“我有相当明确的理由希望毛毛只是动物。”

梅耶张了张嘴，哈洛威举起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我因此获利的唯一方法，是我设法做空扎拉集团的股票，通过股价下跌获利。为了避免这一嫌疑，我愿意让索登法官彻底清查我过去几年的交易数据和财务状况。她完全可以请法证专家搜寻我企图操纵扎拉集团股价的证据。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找不到。我目前持有的资产只有扎拉集团自动转入我扎拉集团银行账户的矿产所得，我记得我每年能收到0.5%的收益。”

“但我们也无法认定这些声音就是语言。”梅耶说，“你只是勘测员，不是外星智慧生物专家。而我们已经证实凡加博士也没有接受过鉴别外星智慧生物的专门训练。你们俩都不能对这些声音的性质作出具有充分依据的判断。”

哈洛威看到伊莎贝尔睁大了眼睛，她知道梅耶正中陷阱。哈洛威笑了。“你说的没错，梅耶女士，”他说，“所以我建议让一个能作出具有充分依据判断的人给出专家意见。我建议传唤阿诺·陈。”

“谁？”梅耶说。

“阿诺·陈，”哈洛威重复道，“他在芝加哥大学获得外星语言学博士学位。他在凡加博士的办公室工作，就在法院的同一条街上。就我所知，他被错误地委派到扎拉23号星上。我们真幸运，他刚好就在这里。”

“是这样吗？”索登问梅耶。

“我不知道。”梅耶说。她被这连串的事件完全搞懵了。

“抱歉打断一下，法官大人，”伊莎贝尔说，“杰克说得没错。陈博士是一名外星语言专家，现在很有可能就在办公室里。”

“他具体在做什么工作？”索登说。

“这个问题问得好，法官大人。”伊莎贝尔说，“我确定陈博士也想知道他应该做什么。”

“把他带来吧。”索登说。

“请允许我提出另一个建议，法官大人，请您的一位书记员带他来，不要让扎拉集团的人去。”哈洛威说。

“这是什么意思？”梅耶问。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有人教唆专家作伪证，”哈洛威说，“我自己就有这样的亲身经历。”

梅耶顿时安静了，闭紧了嘴唇。

“好。”索登说。

“我还建议不要告知陈博士传唤他的原因，”哈洛威说，“让他不带前提假设去看那段录像。”

“好了，”索登有点怒气，“你对我应该怎么当法官还有别的建议吗，哈洛威先生？还是你说完了？”

“很抱歉，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索登愤怒地看了哈洛威一眼，然后对梅耶说：“你询问完这位专家证人了吗？”

“我对哈洛威先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梅耶回答。她以一种看死虫子的嫌恶眼光瞪着哈洛威。

“哈洛威先生，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索登说，“我们休庭十五分钟，等我的书记员带陈博士来。”她起身回到法官办公室去了。梅耶抓起她的资料摔到助理身上，怒气冲冲地消失在法庭门外，助理匆匆抱起资料跟在后面。哈洛威发现兰登也不见了，肯定是向他老板通风报信去了。

哈洛威走下证人席，惊奇地发现伊莎贝尔正站在他的面前。“嗨。”他说。

伊莎贝尔突然紧紧地拥抱他。哈洛威呆立当场被她抱住，除了礼貌地贴面问好，他好久没和她肢体接触过了。千真万确，伊莎贝尔放开他之后，又在他脸颊印下一吻，不仅仅是出于礼仪，而是象征友情的一吻。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退后一步说。苏利文这时候也走到了她身后。

“好的。”哈洛威说，“要是这次你也不接受我就放弃了。”

“谢谢你，杰克。”伊莎贝尔说，“真的谢谢你。”

“先别谢我，”哈洛威说，“如果到头来毛毛真是智慧生物，我就破产又失业了，到时候我和卡尔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我会收留卡尔，给它一个温暖的家。”伊莎贝尔说。

“哦，真棒啊。”哈洛威接着冲着苏利文感叹，“瞧见做好事有什么回报了吧？”苏利文笑而不语，他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伊莎贝尔又贴了贴哈洛威的脸，亲了苏利文一下，离开了法庭。

哈洛威转而对苏利文说：“她不生我的气了。”

“如果你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能这样就好了。”苏利文说。

“嗯，”哈洛威同意，“让我的不幸成为你的前车之鉴吧，马克。”

“杰克，我们需要谈谈。”苏利文说。

“有关伊莎贝尔的事？”哈洛威问。

“不，与伊莎贝尔无关，”苏利文说，“和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有关。”

“哇，牵涉够多的。”哈洛威说，“我觉得在接下来五到十分钟除了谈伊莎贝尔，谈别的什么事都谈不完。”

“是谈不完。”苏利文说，“让我们在这场闹剧结束后谈谈。”

“闹剧？”哈洛威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我可是充分运用了法律智慧啊。”

苏利文被逗笑了。“我倒是承认这和我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他说。

“我猜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哈洛威说。

索登的一个书记员领着陈博士步入法庭。这位外星语言学家满脸疑惑，看在旁人眼里，他要么是刚睡醒要么是有点喝醉了。

“阿诺·陈博士？”索登法官问。

“嗯？”陈应了一声。

“我们传召你就一段录像作证，因为你可能对其中内容有所洞见。”索登说。

“是不是那晚的事？”陈连忙解释，“我承认我喝多了，但接下来的事我完全没参与。”

“陈博士，你在说什么？”过了一分钟，索登法官问。

“哦，没事了。”陈飞快地否认。

索登眯着眼看了陈一会儿：“你今天喝酒了吗，陈博士。”

“没有，”陈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我，那什么——”

索登询问地看书记员。“我见到他时，他正趴在书桌上打瞌睡。”书记员说。

“昨晚睡晚了，陈博士？”索登问。

“有点。”陈承认道。

“你现在能思考吗？”索登问，“你的大脑目前没有受到酒精、医用药物或兴奋药剂的影响，能够正常运作对吗？”

“对的，长官，”陈说，“呃，法官大人。”

“请到证人席就座，陈博士。”索登说。陈坐下了。索登目光投向哈洛威。“到你了，哈洛威先生。”她说。

哈洛威起立，再次借用伊莎贝尔的信息板，开启与屏幕相连的数据接管。“陈博士，我将播放一段录像给你看，”哈洛威说，“别担心，和那晚没有关系。”

陈一头雾水地看着哈洛威。

“在看录像的过程中告诉我们你的印象就好。”哈洛威说。他点出毛毛爸爸、妈妈和爷爷一起吃槟迪的影片。

“这些是什么？”陈盯着静止的影像看，问道，“是猴子吗？还是猫？”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哈洛威说。开始播放。

陈看了一会儿，完全摸不着头脑。然后一瞬间好像五万瓦灯泡在他头顶亮起。

陈抬头看向哈洛威。“能让我拿着吗？”他问，示意信息板。哈洛威用目光询问索登，她点头批准了。他把信息板递给陈。外星语言学家一把握住，回放影片，从头播起。他调高音量仔细地听，反反复复播放了好几分钟。

最后他再次抬头看着哈洛威，“你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吗？”陈说。

“你告诉我吧，陈博士。”哈洛威说。

“它们在说话！”陈说，“天啊，它们真的在说话。”他转向屏幕，“这些是什么动物？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确定它们在说话？”梅耶从她所在的桌后反问。

“呃，不是百分百确定，”陈说，“我只能依据你们给我看的影片推断。我需要多看一些才能确定。可是，看啊——”他暂停影片，往后倒了一点再播放。“听听它们在干什么，这些声音富有音韵的变化却不是随机的。”

“那是什么意思？”哈洛威问。

“这样说吧，”陈进来之前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如说鸟鸣。它们不断重复而少有变化。从音韵来说这种声音是单一的，不算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语言。语言用有限的音韵单位——音素，依照每种语言各自的形态构成，可以生成几乎无穷的组合形式。这就是我说的富有变化却不是随机的。”

陈指向毛毛们。“这些小家伙发出的正是这种形式的语言。如果仔细听，你可以听到重复的音节。这里——”陈把影片拉到另一个片段，毛毛爸爸正在说话，“——这种‘切’的发音经常重复，但它也和其他的音节组合。就像我们日常经常用到的某些音素，尤其像我们语言中的元音。”

“所以这是一个元音？”哈洛威问。

“也许，”陈说，“也有可能是个前缀，听听看，它经常出现在别的声音前面。我还不能告诉你它什么意思。”

“那么说这也有可能是无意义的噪音。”梅耶说，“就像猫的喵喵叫或者鸟鸣。”

“啊，鸟和猫也不是毫无意义地为了发声而发声。”陈的声音听着有些傲慢，哈洛威偷偷笑了。经过好几年难熬的无所事事，陈博士的大脑回来复仇了。“还有，我认为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你的猫会用不同的叫声表示‘我饿了’或者‘我想出去玩’，但它的词汇绝对算不上复杂，也不能表达复杂的意思。鸟鸣也是一样。而这些生物发出的声音，这些音节的变化显然是系统化的，这意味着这些声音是有意义的单词。”陈期待地看哈洛威，“还有其他录像吗？”

“多得是。”哈洛威说。

陈高兴得像圣诞节收到小狗的小朋友。“太好了！”他说。

“陈博士，”索登说，“这是语言吗？这些动物会说话吗？”

“你问我确切的推断？”陈说，“我手头的数据不够。”

“那就猜。”索登说。

“如果非要我猜，这当然是语言，”陈说，“不仅仅是因为音韵重复和明显的语言结构，还有这些小家伙在录像里相互交流和回应的行为也能说明，它们显然在认真倾听和回应，不是刻意模仿，也不是无意发声，而是有规律地交流。如果这不是语言，如果这不是交谈，这种行为也非常接近了。”

“你认为有必要进一步研究吗？”索登问。

陈猛地抬头看向法官，好像她是傻子似的。“你开玩笑吗？”他说。

“你在我的法庭上，陈博士。”索登板着脸说。

“我道歉，”陈说，“我太激动了。这种事对外星语言学家来说是日夜祈祷的美梦成真。这些是什么动物？它们从哪里来？”

“它们是这里的动物。”哈洛威说。

“真的啊？”陈说，然后他顿时明白了。“哦。”他看了看法庭周围，下意识地惊叹出声，“哦，哇喔。”

“是啊，”哈洛威跟着感叹，“哦，哇喔。”

索登看向梅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陈博士吗？”

梅耶摇摇头，她知道大势已去。索登请陈博士离开，哈洛威用了吃奶的劲才把信息板从他手里夺回来。

“基于今天呈堂的证据和证词，我裁定现存证据不充分，扎拉集团暂时不必提交疑似智慧生物报告，”哈洛威和陈博士归位就座之后，索登说，“然而，所有证据均表明这些生物不是寻常的动物。但是尽管我尊重凡加博士和陈博士的专业意见，在座没有人可以确切判断到底它们的智力水平是否与智慧生物相当。这个案子需要进一步研究。”

“我会向掌管外星智慧生物认定的殖民星环境保护司申请，请求派出相关专家进一步研究，进而就毛毛是否智慧生物作出判定。在判定之前，扎拉集团可以继续日常作业，但必须遵从CEPA规章中对开采待认定星球的规定。我今天之内会发布听证会的结果。梅耶女士，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没有，法官大人。”梅耶说。

“那么听证会到此休庭。”索登说，她起立离开，又回到法官办公室里去了。

第十九章 灭绝的标记

哈洛威遛着卡尔，正在找让狗方便的好地方时，威顿·奥布里好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哈洛威瞧了瞧奥布里四周。“你的跟班呢？”他问，“我以为你上厕所都必须带保镖。”

奥布里无视他的打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法庭上演那么一场闹剧。”

“我想知道你觉得哪部分是闹剧，”哈洛威说，“是‘说实话’，还是‘没跟你说我要说实话’？”

“少废话，哈洛威。”奥布里说，“我们说好的。”

“没说好，”哈洛威说，“你说我们说好了。我可不记得我答应了。你以为我们说好了，我懒得纠正你而已。”

“见鬼，”奥布里骂道，“你别是来真的吧。”

“见鬼了我就是，”哈洛威说，“如果你想就此和我打官司，你会发现案例法里有好多先例对我有利。口头协议本身就不太可靠，而协议中的一方没有明确地口头表达交易意愿的口头协议简直是浪费口水。你也不想打这场官司吧，我想不到教唆伪证上哪个法庭会有好下场。虽然我不清楚教唆他人在算不上正式审判的听证会上作伪证要不要坐牢，但至少我猜你口中的协议首先就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让我们暂时假定我们都知道你刚才的废话连篇完全不重要。”奥布里说，“再让我们假装我们之间有共识，上一次我们会面的时候，你毫无疑问准备照我们的计划办。对吗？”

“如果你非要那么说的话。”哈洛威说。

“好，那么，”奥布里说，“我重复一遍，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在法庭上演这场闹剧。”

“因为它们也是人，奥布里。”哈洛威说。

“哦，你胡扯吧，哈洛威，”奥布里不屑地骂道，“我们都清楚你根本不在意它们是不是人，尤其关系到你那数十亿信用币，你不是那种人。”

“你完全不知道我是哪种人。”哈洛威说。

“显然不知道，”奥布里表示同意，“就算反面例子都摆在我眼前了，我还以为你脑子能清醒，必要时能为你自己好，作出符合逻辑的判断。来这出对你一点好处没有，除非你能和你那位生物学家和好。你为了让她可怜你跟你上床，好几十亿就搞没了，我希望这样值得，哈洛威。”

哈洛威先数到五，才开始回应。“奥布里，你这么说话，似乎以前就没有人因为你太混账痛揍过你啊。”他说。

奥布里张开双臂，“来啊，哈洛威，”他说，“我还真想看你对付我试试。”

“我已经对付过你了，奥布里。”哈洛威说，“你还记得我们这场谈话的起因是什么吗？”

奥布里放下双手。“你不光是为了对付我。”他说。

“不是，”哈洛威也同意，“不过也算是额外收获了。”

“你的毛毛朋友永远不会被认定为智慧生物。”奥布里说。

“我知道你会动用一切资源阻挠它们的认定，”哈洛威说，“但结果还说不准呢。”

“我们会赢。”奥布里说。

“那样的话你只不过要花费微不足道的法律诉讼费用，还有请专家的小钱，没什么损失，”哈洛威说，“对扎拉集团来说，这些根本不算钱。对你嘛，你每天从持有股权分得的红利可能都不止这个数，这算什么。即便你输了，毛毛获得星球的所有权，那也没关系，你应该把你从这星球上挖走的资源当成是一份礼物，本来也没你的份，你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做。”奥布里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哈洛威说。

“我不相信。”奥布里说。

“好像我在乎你相不相信似的。”哈洛威说，“听着，奥布里。殖民星的专家可能要花上好几年才能作出最终决定。如果你的律师和专家全力阻挠的话，要花的时间更长。你还有好几年可以开采这个星球，足够你安排公司后路和安抚股东们了。”

“他们可能几个月就能作出决定，”奥布里说，“那样的话我们公司就完了。”

哈洛威点点头。“所以我建议你集中资源加快脚步，”他说，“你自己也说过我发现的太阳石矿价值相当于扎拉集团数十年的收益。如果我是你，我就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在那矿上。”

“你的太阳石矿已经是我们的首要工程了。”奥布里说。

“现在它不仅是首要工程，还成了加急任务了不是吗？”哈洛威说。

奥布里突然露出了冷笑。“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做了，哈洛威。”他说，“如果我们按照常规步骤开采太阳矿，你的钱来得不够快，而你想钱来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于是你给索登法官看了你那些会说话的小猴子，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刚好让她裁定进一步研究，但不足以让我们直接提交SSR报告。扎拉集团被迫集中开采星球上回报最高的项目，恰好就是你发现的太阳矿。”

哈洛威对此什么也没说。

“这证明了你其实不关心你那些毛茸茸的小朋友，”奥布里说，“无论专家认定它们是不是智慧生物，你都能拿到太阳石矿的分成。你骗过了你的生物学家朋友，还骗过了扎拉集团。干得漂亮。我几乎要欣赏你了，几乎而已。”

“扎拉集团又不是没有好处，”哈洛威说，“如果你开采太阳石矿的动作够快，公司还是会获利。你们能垄断太阳石销售，囤起来慢慢卖个几十年，什么时候周转不灵了就卖一批。我也能时不时跟着赚一点。”

“如果毛毛被认定不是智慧生物我们才有垄断权。”

“无论如何你们都有垄断权。”哈洛威说，“我也和别人谈起过，毛毛才刚接触三明治，无论它们是不是智慧生物，离它们真正自己处理星际事务还有很长时间。殖民星官方也不会这么快让它们自己管事。直到十年前，殖民星官方才让泥疙瘩自行决定泥疙瘩星上的资源交易，而此刻毛毛的进化水平远远落后于泥疙瘩被认定为智慧生物时的水平，因此扎拉集团的垄断权短期之内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我们还是要额外耗费数百万信用币才能把开采作业都集中在太阳矿上。”奥布里说。

哈洛威耸耸肩，他的意思很明白：关我什么事。

“我们也可能不会那么做。”奥布里说。

“我知道奥布里家族不会把投票股交给微不足道的散户，”哈洛威说，“但手持B级股的股民们如果看到公司在做傻事，还是可以出清手头的股票嘛。举例来说，放着比星球其他资源加起来都值钱的太阳石矿不开采，而且不久的将来整个星球很可能就不允许进一步开采，这决定就傻透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股价到底会跌到多低。我猜应该不会低到要停牌吧。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对吧？”

奥布里毫无笑意地拉了拉嘴角。“哈洛威先生，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谈谈，”他说，“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事。”

“我很荣幸。”哈洛威说。

“我想你没有别的意外消息要告诉我了吧。”奥布里说。

“没有了。”哈洛威说。

“当然没有，”奥布里说，“现在你说什么都不意外了，对吧。”

“你学乖了嘛。”哈洛威说。

“还有一件事，”奥布里说，“我决定在你合同到期之后，扎拉集团要和你续约。全面考虑过以后，我觉得你在我们眼皮底下还能少惹点事，我要你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谢谢你对我有信心，”哈洛威说，“不过我猜你不打算把那块大陆给我了吧。”

奥布里头也不回走了。

“我猜你也不给。”哈洛威说，他低头看看卡尔。“这家伙很难对付。”他对他的狗说。

卡尔回应他的表情像是在说：真好，我知道了，但我现在真的很想去尿尿。于是哈洛威继续牵着狗找地方去了。

“你迟到了。”苏利文一边开门一边说。

“我中途被气急败坏的扎拉集团未来主席兼执行总裁拦住了。”哈洛威说。

“这理由非常充分。”苏利文说，垂眼扫向正对他哈哈喘气吐舌头的卡尔。

“我答应伊莎贝尔要带卡尔过来，”哈洛威说，“我猜她会来吧。”

“她晚点会来，”苏利文说，“你们俩先进来。”他靠边站让开门口。

苏利文的公寓是扎拉斯特拉集团配发的标准外星寓所：占地28平方米，分成客厅、卧房、厨房和洗手间。“我发现我的小屋比你的公寓还大，真让人心酸。”哈洛威一进屋就说了。

“大不了多少。”苏利文说。

“至少天花板高点。”哈洛威抬头张望说，他一伸手手掌就能平撑天花板。

“那倒是，”苏利文说着，从门口走向厨房，“你楼上也没有弹噪音一直弹到凌晨的实习生。我发誓我要让那死孩子以后找不到工作。要啤酒吗？”

“好的。”哈洛威坐下，卡尔也往地上一坐。

“奥布里拦下你干什么？”苏利文说，“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他问我今天在法庭上到底想搞什么鬼。”哈洛威说。

“真巧，”苏利文回到客厅递给哈洛威啤酒，“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但大概出于不同的原因吧。”哈洛威说。

“大概是不一样，”苏利文说着，拧开啤酒盖，坐下，“杰克，我要对你说些我不应该说的话，”他说，“有一天布拉德·兰登到我的办公室来让我起草一份很有意思的合同。这份合同将整个东北大陆的开采交由一位合同勘测员管理，这位勘测员将负责扎拉集团中相当重要的运营和管理工作，并获得总利润5%的回报。”

“这合同真不错。”哈洛威说。

“没错，”苏利文说，“而我的任务是设计合同条款，使得除非产出达到非常严苛的指标，这位勘测员只能拿到很少，但你要明白这里说的‘很少’只是相对的。无论谁签了这份合同，都将获得任何人都难以估量的财富。”

“对。”哈洛威说。

“所以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今天放弃这合同了。”苏利文说。

“你又不能肯定这份合同是设计给我的。”哈洛威说。

“拜托，杰克，”苏利文说，“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不蠢了。”

“你是以扎拉集团律师的身份问我还是以伊莎贝尔男朋友的身份？”哈洛威问。

“都不是，”苏利文说，“我以我自己的身份。因为我想知道，也因为你今天在法庭上的行为出乎我意料。”

“你以为我会出卖伊莎贝尔。”哈洛威说。

“虽然这样不光彩，但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苏利文说，“不费吹灰之力几十亿就能到手，结果你随手就扔了。照你过往的做法来看，我不觉得你是特别重感情的人。还有，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但你以前就出卖过伊莎贝尔。”

“没事，”哈洛威说，“我不是为了伊莎贝尔。”

“那是为了什么？”苏利文问。

哈洛威灌了一口啤酒，苏利文耐心地等着。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被吊销律师资格吧。”哈洛威说。

“因为在法庭上揍了那高管。”苏利文说。

“因为他嘲笑那些痛失爱子的父母们，”哈洛威说，“那些家庭都支离破碎了，斯登却满不在乎，只知道笑。因为他知道我们的律师有能耐，到最后他和公司都能全身而退。他知道他不用坐牢。我觉得应该有人给点颜色他尝尝，该我挺身而出了。”

“这和我们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关联？”苏利文问。

“扎拉集团打算从毛毛的身上碾过去，”哈洛威说，“他们打算否认毛毛作为智慧生物的权利，不为别的，就因为毛毛碍着他们赚钱了。你也说得没错，马克。扎拉集团的利益中有一小份我唾手可得，配合他们对我有利。”

“相当有利。”苏利文说。

“嗯，”哈洛威赞同，“但我要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在法庭上揍斯登是错的，但是当时我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到头来扎拉集团很可能还是能成功阻止毛毛的智慧生物认定，但即便如此，我不配合，不让他们省事，他们至少要切切实实费点劲。也许我今天做的事不明智，但至少扎拉集团不能把毛毛当成笑话了事。”

苏利文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这样做很让人敬佩。”他说。

“谢谢。”哈洛威说。

“先别谢我，”苏利文说，“是很让人敬佩，但我同时也怀疑你在瞎扯，杰克。”

“你不相信我。”哈洛威说。

“我想信你，”苏利文说，“你说得好听，但你的律师脑子也没生锈还管用。你善于把事情描述得头头是道，说到底即便你不算好人，你所做的一切也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你很有说服力。但我也是律师，杰克。我对你的漂亮说辞免疫。我认为在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之下另有内情。举个例子，你在法庭揍斯登的故事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怎么了？”哈洛威问。

“也许你的确是因为受不了他，受不了他嘲笑那些父母才揍他，”苏利文说，“但我灵光一闪，查了你过去任职律所的财务记录。在你揍斯登的两周前，你收到了一笔五百万的业绩奖金，是你过去最高业绩奖金的八倍。”

“那是之前专利侵权案成功和解的奖金，”哈洛威说，“‘阿尔斯特拉诉药业控股。’别人拿的奖金比我还多。”

“我知道，我看过奖金的记录。”苏利文说，“但我也知道别人的大额奖金在你收到这笔钱的几个月前就发好了。你这笔奖金的时机耐人寻味，而这笔奖金也足以让一个公司法律顾问动心，毫不在意被吊销资格没了生计。”

“你这是瞎猜。”哈洛威说。

“我不是瞎猜。”苏利文说，“我还知道北卡罗来纳州律师公会也调查过，和你说的正相反，杰克，大部分人都认为斯登和阿尔斯特拉这案子要输了。你也说过你被吊销资格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你的目的是促使审判无效。这样看来，他们可能并没有看错你。”

“公会证明不了那笔奖金与案件有任何联系。”哈洛威现在生气了。

“这我也知道，”苏利文说，“如果他们能证明其中联系你也不会在这里。但你也知道‘无法证明’和‘经查证并无此事’不一样。”

“不是一回事，我揭示毛毛是智慧生物对我一点好处没有，”哈洛威说，“我没必要这么做，但我还是做了。”

“你是做了，”苏利文说，“你促使法官裁定进一步研究——迫使扎拉集团立即重新安排扎拉23号星上的资源分配。如果短期内集团宣布星球上的所有从事开采的人力物力都将集中到你的太阳矿上，我不会感到太意外，杰克。不管毛毛的最终命运如何，你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富有。我就是对这点感觉很复杂。”

“你不高兴我成为富翁？”哈洛威问。

“富翁？我没意见，”苏利文说，“但耍手段致富？我对这点有保留。因为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是我对你和伊莎贝尔提起‘进一步研究’这个方案。而我当时没想到，在我告诉你这种情况下你能赚几百万之后，你还不满足，还要想尽办法赚更多。”

“这推断很有意思。”哈洛威说。

“我猜你会喜欢的，”苏利文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杰克。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了，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们怎么跟你说，伊莎贝尔误信恶作剧这种事，肯定有损她的专业声誉，你差点就毁了她的事业。而且，和你之前不一样，她的事业如果堕入谷底，下面可没有好几百万垫着。无论你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都做了正确的事。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伊莎贝尔，你这么做除了保护她还有别的企图，好吗？”

哈洛威点点头。

“好，”苏利文说，“但还有一些事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想你肯定没想过毛毛的未来。”

“毛毛的未来怎么了？”

“你对毛毛是什么感觉，杰克？”苏利文说。

“我刚出示完它们是智慧生物的证据，”哈洛威说，“我觉得这能说明我的感觉吧。”

“不能。”苏利文说，“我刚才解释过了，你不仅非常自私，而且你表现自私的方式非常独特。证明毛毛是智慧生物有助于达到你的目的。如果它们只是你对扎拉集团放长线钓大鱼骗局里的一个工具，这不能说明你对他们的感觉。”

“它们不是工具。”哈洛威说。

苏利文摆了摆手。“别这样，”他说，“暂时别来这套，杰克，关掉你的律师脑子一会儿，别自私，别提前三步全设计好，忘记你对金钱的狂热爱好，认真诚实地回答我，你真的在乎毛毛们的命运吗，还是你完全不在乎？”

哈洛威喝了一口啤酒，想了一会儿，又一口把剩下的喝光。“别的事都不管？”他问苏利文，“你所猜测的我的动机和真实目的都不管？”

“对，”苏利文说，“现在先不管那些。”

“只有你知我知。”哈洛威说。

“只有你知我知。”苏利文说。

“我在乎，”哈洛威说，“我在乎毛毛的命运。我喜欢它们。我不希望它们遭到什么厄运。”

“你觉得它们是智慧生物吗？”苏利文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哈洛威问。

“你说了你暂时不来那套的。”苏利文说。

“我没有，”哈洛威说，“说实话我现在真不太在乎它们能不能获得智慧生物认定。也许伊莎贝尔是对的，它们是这星球上的人，它们有自己的权利。也许我不应该在事情确定之前光想着从这星球上赚钱，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说到底，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如果它们被裁定是智慧生物，对它们的长远福祉有好处，我也就高兴了。”

苏利文盯着哈洛威看了好一会儿，也一口喝光他的啤酒。“很高兴知道你这样想，”他说，“因为我现在要对你说一些我不该说的话——我希望你今天在证人席作了伪证，杰克，我希望你满口胡言说你对伊莎贝尔恶作剧了。”

“什么？”哈洛威说。苏利文可以对他说好多话，但这句他怎么也想不到。

“你听到了，”苏利文说，“我希望你在庭上撒谎，好让法官判定毛毛不是智慧生物。”

“你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哈洛威说，“你刚刚才说那会毁了伊莎贝尔的专业声誉，我不明白。”

“那会毁了她的声誉，但可以救下毛毛们。”苏利文说。

“你没解释清楚。”哈洛威说。

“你真的看过‘程诉蓝天集团案’的卷宗吗？”苏利文说，“建立判断智慧生物标准的那件案子？”

“上法学院的时候读过。”哈洛威说。

“为了眼下这情况我重新看了一遍。”苏利文说，“仔细研究这个案子和它带来的影响。你还记得为什么法庭没有判程胜诉吗？”苏利文问。

“因为他不能证明云浮族是智慧生物，”哈洛威说，“他不能证明它们会说话。”

“没错，”苏利文说，“大家都记得他证明不了，大家都不记得为什么他证明不了。他之所以拿不出证据是因为它们都死了。程提交呈堂请求之后，案件到高院审理的时候，云浮族已经灭绝了。”

“它们死光了。”哈洛威说。

“不，”苏利文说，“它们被杀光了，杰克。它们本来的数目就不多，程一提交认定请求，它们就开始急剧减少。”

“提交请求之后它们应该进入受保护状态啊。”哈洛威说。

苏利文拉了拉一边嘴角，冷笑着说：“是啊，星球上无人监管，而一旦云浮族被认定为智慧生物，星球上所有工人和勘测员的生计就没了，你倒是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受保护状态’怎么达成。”

“明白了。”哈洛威说。

“当然没有人被当场捉到对云浮族行凶，”苏利文说，“但无缘无故它们的数量不会减少得那么快。气候没有重大变化，当地生物也没从人类身上感染到什么致命病毒，什么都没有。唯一说得通的原因就是人类恶意杀戮。”

“我相信不止你想到了这点。”哈洛威说。

“的确，”苏利文说，“在程的案子之后，殖民星官方更改了智慧生物认定的程序，防止类似的悲剧重演。如果发生了疑似杀戮事件，如今的殖民星官方会委任专门的特别监护官予以制止。但只有当SSR提交后或提交的命令发布之后，殖民星官方才能委任特别监护官。目前这个星球上没达到这样的条件，现在毛毛不受到任何法律保护。”

“所以你认为人们会猎杀它们。”哈洛威说。

“我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苏利文说，“而且我觉得你我都有责任。我建议你和伊莎贝尔争取‘进一步研究’的裁定，要负间接责任。你呢，杰克，你促使法官作出这个裁定，你要负直接责任。只要消息一传出去，星球上的每一个勘测员和工人都会猎杀毛毛。不管它们最终会不会被认定为智慧生物，人们都会赶在那之前杀光它们。只要它们死光了，就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是智慧生物了。”

“只要它们灭绝了，也没有人会担上谋杀的罪名。”哈洛威说，“因为从现有的证据来看，他们杀害的只不过是动物。”

苏利文点点头，“是我们给它们打上了灭绝的标记，就这么简单。”他说，“所以我才想知道你到底对它们什么感觉。因为现在，你，我还有伊莎贝尔是它们仅剩的朋友了。”

哈洛威的外套口袋里传来一阵铃声，那是他的便携信息板。哈洛威掏出来一看，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苏利文说。

“我屋里的紧急报警系统响了，”哈洛威说，“我的房子着火了。”

第二十章 废墟中的毛毛

哈洛威从二十公里外就看到了，上升的黑烟在天际划出一道道细线。

“糟糕。”哈洛威对自己说。好消息是黑烟这么细说明火势已经减弱，而且烧毁的只是他的小屋和树上的设备，刺木没有烧着，整座森林没有烧成废墟。他装的灭火装置相当有效。

坏消息是他的小屋大概已经成了冒着黑烟的废墟。他庆幸他把卡尔留给了伊莎贝尔照顾，卡尔不够聪明，不懂怎么从火灾逃生。

他有点担心毛毛们，但只有一点。不管它们是不是智慧生物，他想它们应该懂得逃到离火灾现场远远的地方去。

几分钟后哈洛威在他的小屋上方打转，检查损毁程度。不出他所料，用相对便宜的塑料和木材搭建而成的小屋烧得一塌糊涂。金属和合金搭成的储物棚和降落区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没有散架，也没什么总体结构损毁。哈洛威决定下去看看，他没有直接着陆，而是设定飞船在降落区上空离地一米悬浮。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变形，但这会儿他不想冒险来验证这个猜测。他相信他自己的重量落在上面没问题，但大型飞船就难说了。

他钻出飞船，跳到降落台上。什么事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差点屁股着地——不是火灾烧坏了地板，而是他踩到灭火泡沫滑倒了。一旦火警系统侦测到起火点，灭火泡沫就会喷向各个方向罩住小屋。哈洛威的小屋建在树丛中，雷雨天气有可能被闪电击中。虽然哈洛威装了风向标和避雷针，小屋以前也还是着过火。所以在第一次着火之后，哈洛威做了预防措施。

哈洛威没有先去查看烧毁的小屋，反而直奔储物棚而去。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门，虽然离起火已经过了好几小时，但门可能还是烫的。

不烫。不仅不烫，连电子锁都没有坏。哈洛威用钥匙打开锁，退到侧边以防高热的空气迎面扑来，轻轻推开了门。

他本来存放勘测炸药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口。

哈洛威放心地露出微笑。他放勘测炸药的位置就应该裂开一个口。如果没有裂开，很可能他连降落的平台都找不着，甚至连森林都没了。哈洛威存的炸药虽然不多，但手头的这些存货也足以炸平附近整个区域。

他走到开口跟前，那其实是储物棚地板上的活板门，哈洛威的炸药装在坚固的箱子里，放在上面。一旦发生了火警或者直接遭到雷击，活板门会打开，箱子会直落数米掉到丛林地面上。这种箱子是空投物资的专用箱，能承受从三百米高空落地的撞击，落到丛林地面的冲击力相比之下小多了。箱子里的炸药受热会爆炸，而受到这种撞击则平安无事。

哈洛威从开口往下看，看到箱子散落在地上，有些在正下方，也有些撞到了下面的刺木弹到别处去了。哈洛威要重新设置活板门，还得把箱子捡回来。这些事不仅烦人还有点危险——总有可能碰到掠食动物——但比起爆炸物着火爆炸，把整座森林夷为平地，还是这样好一点。

哈洛威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躺在下方的枝条上，好像是斑斑在休息。“你就不能帮忙灭个火？”哈洛威对毛毛喊。它没有回答，不过哈洛威也没指望它回答。

他走出储物棚向小屋出发。

小屋的屋顶塌了，墙也烧穿了，完全没救了。火好像是从里面烧起的。哈洛威猜可能闪电击中了冰箱或空调的导热管，引起了火花。小屋里也装了灭火系统。但讽刺的是哈洛威要在屋里或者附近操作，才能启动主要的灭火功能。哈洛威花了大钱在外面四处都安装了完备的灭火装置，但跳过了自己住的地方。他觉得这个险冒冒也无妨，除了他的法学院帽子，里面没有什么具有情感或经济价值的物品。只要到奥布里镇一趟，就能买到全新的替代品。

哈洛威在废墟里找他的帽子，最后在倒地的桌子上找到了，帽子已经烧焦了，糊在他的监视摄像头上。

我从法学院里带出来却用不上的东西又多了一件。他想。其他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也都被烧得焦黑、破烂，乱糟糟地散了一地。他叹了口气，回头走向飞船。

首先，他得试试降落区能不能承受飞船的重量。没问题。哈洛威起落了三次才确定，承重没问题。似乎除了小屋以外，外面的结构没什么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奥布里镇上有现成的小屋卖，但其他结构就不太好替换了。

这问题解决了之后，哈洛威回到储物棚安好活板门，他还得驾飞船到从活板门下方旋好螺栓装好横梁，才能把炸药放在上面。哈洛威还用信息板预定了些替换灭火罐。灭火罐不便宜，但哈洛威想着反正他手头马上就要有钱了。

下一步要到丛林地面上，哈洛威一点也不乐意费力把炸药箱拖到飞船上。虽然每个箱子也就大号旅行箱大小，但因为它们防爆防震，所以非常重，炸药本身的分量也不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哈洛威现在会利用高频率噪音了，他可以将飞船停在地面，把所有箱子都装上，一趟运完，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得先降落围好防护栏，把防护栏里面的一两个箱子搬上飞船，拆掉防护栏，飞到几码以外再来一遍。然而，想到斑斑还在树枝上打盹，哈洛威在降落到地面以后才开启音响系统的高频噪音。

十五分钟过去，哈洛威头痛欲裂，满身大汗忍着酷热拖着箱子。他可能好几年都没这么锻炼过了，而且从他上次搬这么重的东西到现在，他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健康的心脏已经退化成松垮的两片火腿样的玩意儿，连泵血都费劲。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抬上飞船，瘫倒在飞船侧边坐下，呼哧呼哧喘着大气。他一抬头，看见了斑斑躺在他头顶的一根树枝上，几乎在他的正上方俯视着他。

“谢谢你不帮忙。”哈洛威对毛毛喊，“真多亏你了。”当然，哈洛威本来也没指望小家伙真能帮忙，不过喊喊心里痛快点。哈洛威弓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缓慢地深呼吸，希望赶紧熬过这阵头晕眼花。

过了几秒，一滴什么东西落下溅到他的背上，然后他脖子上也挨了更大的一滴。他抬头，斑斑还在盯着他。

哈洛威没好气地笑了。小混蛋在吐他口水。好吧，他想总比碰上猴子好，猴子更坏。他用手擦了擦脖子后面，准备把口水抹在他裤子上，然而他眼角的余光扫到点不对劲的地方。哈洛威抬起手放在面前仔细一看。

斑斑没有朝他吐口水。

哈洛威再次抬头，刚好一滴血砸在他脸上。

“哦，不，”他说，“哦，天啊！”他把血从脸上抹去，跳上飞船，关掉噪音，启动旋翼，直直地向上开去。

哈洛威猛地降落，打开飞船舱门，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斑斑从船里抱出来，平放在降落区上。毛毛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哈洛威冲回船上拿了他的急救箱，急匆匆跳出飞船的时候差点又滑了一跤。

斑斑的肚子被血染红了。它的后背和四肢没有出血，只有一道从肚子划到左腿的血痕，是哈洛威头顶那条树枝蹭出来的。哈洛威想起来从他第一眼看见毛毛到血滴在他脖子上，它的姿势没有变过。可能这段时间里毛毛已经死了，也可能在哈洛威幼稚地冲它大喊大叫的时候它还活着，他本来可以救它，要是他早点发现就好了。

专心点。哈洛威甩了甩头，把无关的想法甩走，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毛毛身上。哈洛威先检查斑斑的肚子，血太多了，他看不见伤口在哪里。他跑回飞船翻出一个水壶，里面还有大半瓶水。他跪在毛毛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水倒在小家伙身上，冲走污血。

这下能看见伤口了，毛毛的左侧下腹有个手指那么宽的伤口，哈洛威想会不会是刺木戳出来，可他洗着洗着伤口，看见里面有什么灰色的东西。他又冲了点水，冲走了上面的污血，这回他看清楚了。

是颗子弹。

我们给它们打上了灭绝的标记。苏利文说过的。就这么简单。

哈洛威顿住了，但还是强打精神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块止血布，他撕开包装，压在子弹造成的伤口上，尽量轻柔地压牢，希望能止住小家伙流出来的鲜血。

斑斑再没有鲜血可流了。它死了。

哈洛威侧脸贴上斑斑的嘴巴，希望感觉到气息，他抚摸着毛毛柔软的毛发，好像这样它就能活过来。没有气息，小家伙也没活过来。如果斑斑还有救，救它的时机已经过了。也许是一分钟前，一小时前或者几小时以前，但现在哈洛威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蜷成一团伏在小家伙身上。哈洛威说不出话来，只能祈祷是他弄错了。

他没有弄错。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等他终于缓过神，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毛毛爸爸、妈妈还有爷爷站在他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对着斑斑的尸体哀恸不已。

哈洛威脑里一片空白，呆滞地看着三只毛毛，他脑子突然转得飞快，一个念头闪过，背上一阵冰凉。

“宝宝呢？”哈洛威冲着三只毛毛问。

哈洛威不知道它们明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问了这句话之后，它们都转身看向小屋的废墟。

“天啊。”哈洛威喊出声来。他站起身就往小屋跑，却被迫在外面停步，小屋里满是烟雾和热气。他透过倒塌的墙壁往里看，搜寻着宝宝的身影，希望小家伙没有在里面。

他最后在门边找到宝宝残缺不全的尸体。

别的都顾不上了，哈洛威这一刻怎么也想不通。他走的时候宝宝不在小屋里，为了防蜥蜴，他把门窗都锁好了，毛毛也进不去。宝宝不可能会死在小屋里面。

然后他记起了斑斑身上的子弹。宝宝不是自己到小屋里去的，有人把它放了进去。

哈洛威垂下眼，看见他烧坏的帽子，糊在监视摄像头上。

他脑子里又开始嘎嘎作响。哈洛威跌跌撞撞地离开烧成废墟的小屋，径直冲到他的飞船上，几乎硬生生把信息板从搁架上拔出来，强迫自己坐在座位上。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滑动，打开监视录像的片段。过去几小时的录像应该传送到信息板上了。哈洛威最后一次摆弄摄像头的时候，他特意放歪了帽子好拍下外面的情形。

录像弹出，小屋内部被帽子挡住了，而窗外一览无余。哈洛威焦急地快进一小时没看到异样的录像，往后倒退一点才看到一艘飞船在降落区降落，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哈洛威暂停画面，放大男人的脸，他戴着滑雪面罩，看不出是谁。哈洛威倒是想知道在这个到处是热带雨林的星球上谁会戴滑雪面罩，但他又想起来扎拉集团在最南边高海拔地区还有几个矿，商店里有滑雪面罩，这人肯定是从那儿买的。哈洛威继续播放录像。

那人大步穿过降落区走向小屋，在门前停下，镜头拍不到完整的影像了，小屋的墙挡住了画面。那人动来动去，显然是想弄开门锁。他接着走向书桌前的窗户，他的身体挡住了摄像的镜头，但哈洛威看到他身后有动静，宝宝出现在镜头的最右，朝着他走过来。

哈洛威顿时胸口一痛。宝宝比其他毛毛都要信任人类。别的毛毛似乎知道，人类有可能和其他动物一样危险。可是宝宝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这种警惕的本能。宝宝喜欢人类。哈洛威的心一沉，他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个人突然一转身，看到走向他的宝宝。他停下手头企图擅闯小屋的动作，也向宝宝走去，在小家伙的身前蹲下，伸手抚摸轻拍这只小毛毛，宝宝蹭了蹭他的手。哈洛威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一直忘记把监视摄像的声音打开——但他能猜出来。他在哄骗他的猎物，让宝宝信任他。

突然，他站起来抬高了穿着靴子的脚。

哈洛威不得不别过脸。

待他转过脸视线回到录像上，他刚好及时看到什么东西从林子里荡出来，扑到那人的脸上，撕咬抓扯他裸露在面罩以外的眼睛四周。虽然录像没有声音，但也看得出那人正痛得号叫，他拼了命想要甩开袭击他的小东西。

那是斑斑。

哈洛威不由自主地小声欢呼，给小家伙打气。斑斑，不管不顾的野毛毛，一秒都没有犹豫就冲出来保护宝宝——它的妹妹？它的朋友？还是它的伴侣？——它让这名人类仿佛置身地狱，以此来报复这毫无人性的恶行。

那人挥着双手想扯开这只毛毛，但斑斑飞快地跳动闪躲，不停地抓扯着那人的头和脸。这小小的毛毛一定要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人最后还是抓住了斑斑，把它从脸上扒下来，斑斑还在挠他的手，咬他。他抬高手用尽全力把斑斑往地上一摔，哈洛威胃里一阵难受，好像自己也重重地摔倒了。

斑斑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跳上去撕咬。

那个人从腰带上掏出一把枪，对准毛毛开枪。

小家伙生生受了这一下，被震得在地板上滑出好远。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也许靠体内的毛毛肾上腺素支撑，斑斑一路狂奔，绕过小屋跑向刺木，那人在后面开枪追着它打。其中一颗子弹打穿了窗户，可能就是这颗子弹撞到小屋里的什么东西引起了火花。但哈洛威现在一点都不关心火灾。

那人扔下枪，捂着脸，痛得乱跳。忽然他又看见宝宝躺在地上，被他踩伤，一动也不能动。他冲到宝宝跟前，抬起脚狠狠地又踩了两下，还抓起地上的手枪朝它开枪，对着它愤怒地吼叫。

哈洛威意识到他认识这个人。

这时小屋着火引起的烟雾已经模糊了摄像头的影像，然而哈洛威还是看到那人弯腰捡起宝宝的尸体，大步走到小屋门前，摄像头又拍不到他的全身了。他的身体一阵一阵地抬起晃动，哈洛威疑惑了几秒，意识到那人在踢狗门。最后肯定踢开了，那人的动作和刚才不太一样，他把宝宝的尸体塞进门里，让大火烧掉罪证。

完事了之后，那人从门前退开，捂着脸，往回走向他的飞船。走到半路，灭火系统突然启动了，泡沫瞬间淹没了整个降落区，包括那个人和他的飞船。他被泡沫吓了一跳，滑了一跤摔倒在地，蹭得全身都是灭火泡沫。如果他刚刚没有夺去两条生命，这一幕还是有点好笑的。那人最终爬回到他的飞船上，飞船升空，喷出火焰消失在视野中，几乎与此同时，哈洛威的帽子烧着了，垂下来盖住了摄像头，镜头里顿时一片模糊，直到帽子完全烧毁。

哈洛威放下信息板奔出飞船查看斑斑的尸体。他跪在小小的尸体旁边，握住毛毛的小手，仔细地检查手指尖，它们的指甲比人类的尖利，大概是为了方便抓小虫子和剥水果。

指甲里面有血，还有一些皮肤碎屑。

“找到了！”哈洛威握紧了斑斑的手，“我抓住你了，你个人渣！我抓住你了，你没想到吧！”

哈洛威抬头看着毛毛爸爸、妈妈和爷爷，它们脸上的神情很古怪，至少哈洛威没见过它们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哈洛威对毛毛们说，“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我知道这是谁，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保证。我要抓住这人渣。我保证。”

然后，杰克·哈洛威放开斑斑的手，瘫倒在地板上，闭上双眼哭了。

他哭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算计和花招害死了斑斑和宝宝，无论它们到底是什么，两只小家伙是无辜的。它们是不是智慧生物，哈洛威不在乎。无论如何它们不该遭受如此厄运，被残害致死，被他害死。杰克躺在地上，难以自抑地大哭，任由愧疚的痛苦淹没了他。

他知道剩下的毛毛在看他。他不在乎，他躺在那里躺了很久。

最后，有谁轻轻地碰了碰哈洛威的脸颊。哈洛威睁开眼，看见毛毛爸爸正低头盯着他看。哈洛威不解地迎上它的目光。

毛毛爸爸指了指上面。

哈洛威看向上方。

在他的上方，刺木上满是毛毛，足足有好几十只。

“我的天！”哈洛威吃惊地坐起身。

毛毛们开始从树上爬下来，跳到降落区上，不一会儿上面就挤满了毛毛。哈洛威注视着它们，一方面这么多毛毛聚在一起让他有点想笑，另一方面他有点害怕。一个人类刚刚杀害了它们的两只同伴，毛毛完全有可能想报复他，他不会怪它们。

在降落板的边缘，一只体型较小的毛毛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哈洛威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思考为什么这只毛毛这么奇怪，它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只毛毛。

哈洛威仔细地观察它。

那是只僧帽猴。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哈洛威说。

毛毛爸爸疑惑地看着哈洛威，哈洛威指着那猴子。“我认识这猴子，”他叫道，“小混蛋偷过我的钱包。我不信它竟然还活着，还跟你们混到一块儿去了。”

毛毛爸爸顺着哈洛威的手指看向那猴子，又转回来朝哈洛威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是啊，这是只猴子。它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

“今天越来越奇怪了。”哈洛威说。

什么东西从毛毛堆里朝着哈洛威移过来了，一只毛毛举着双手托着它，摇摇晃晃地在它的同类之间穿行，其他的毛毛给它让出一条道。这只毛毛走到毛毛爸爸跟前，爸爸朝它叫了几声。它举着那东西递给哈洛威，哈洛威接过来一看——

是块信息板。

哈洛威最初想这可能是他的备用信息板，毛毛们从大火中把它抢救了出来，后来他发现型号完全不一样。这块信息板比哈洛威的要低端，却有一样高端的装置：它的背面装着太阳能电池。在太阳底下晒一小时能用上一个礼拜。对于经常在外面勘测的人来说，这项功能很实用。

哈洛威打开显示画面。

安迪·阿帕卡，互动电子阅读启蒙产品“超级识字大冒险系列”的虚拟人物，目光烁烁地盯着他，和他眼神相接——信息板上的摄像头能通过人脸识别确定哈洛威眼睛的位置。

“你好啊，”安迪说，“我叫安迪·阿帕卡！和我一起识字大冒险吧！”

这是山姆·汉密顿的信息板。可怜的半文盲山姆，他的飞船在几年前坠毁了。他的猴子显然幸免于难，但山姆估计不太可能活了下来。

“应该带上应急防护栏啊，山姆。”哈洛威说。

他低头看着那信息板，安迪·阿帕卡等着他回应。哈洛威又看看毛毛们，它们耐心地注视着他。

今天以来第三次了，他脑子里嗡嗡乱响，转得飞快。

第二十一章 前律师的布局

乔·德里斯走进酒鬼酒吧，看到有人坐在他最喜欢的高脚凳上，简直气坏了。而当那人转过身来，德里斯认出他是谁之后，他更生气了。

“我不管那个混蛋律师怎么说，”德里斯在门口就嚷嚷开了，“如果我走到你面前你还没从那凳子上下来，我就揍烂你的脸。”

“你说的混蛋律师就在那边。”哈洛威指向正在打桌球的苏利文。

德里斯停住了脚步。“上哪儿都不忘带上保镖是吧，杰克？”顿了一秒之后他说。他继续朝他的高脚凳走来：“原来你这么怕我啊？”

哈洛威斜眼看着德里斯。“老天爷，乔，你的脸怎么了？”他问，“看上去你想强吻一只猫，猫却不愿意，给你闹了个大花脸。”

“不关你的事。”德里斯说。

“对象是你，我可不怪那猫，”哈洛威继续打量他，“多久之前的事？看着好像过了四五天吧。”

“滚，”德里斯骂道，他已经到哈洛威跟前了，“从我的凳子上下来。”

“正有此意，”哈洛威说，“臭死了。我猜大概你老在这上面放屁。”

“好啊，”德里斯说，“有种再说。”

“但在我滚之前，有东西要给你。”哈洛威说。

“什么？”德里斯说。

“这个。”苏利文说着，把一张法庭传票拍到他肩膀上，在德里斯对哈洛威恶形恶状的时候苏利文也走到了他身后。“你被传唤了。初步审讯。”

德里斯扭脸看了看他肩头，但没有接过传票。“审讯什么？”他说。

“纵火烧了我的房子，你个人渣。”哈洛威说。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德里斯说，“我除了来这里就是上班。两个地方都有人作证我没有离开过。”

“那好，你还担心什么？”苏利文说，“三天后你带着你的证人和索登法官谈谈，然后就走人呗。”

“我没看到你向安保部门报告火灾啊。”德里斯说。

“这说起来就有意思了。”哈洛威说。

“考虑到这场火灾扎拉集团的治安官有可能牵涉其中，哈洛威先生请求法官批准他直接要求初步审讯，”苏利文说，“而我作为扎拉集团的法律顾问，向她表示集团对此没有异议。所以不用报告直接审讯。”

“惊喜不？”哈洛威对德里斯说。

德里斯不屑地对哈洛威哼了一声，冲着苏利文一通吼。“就算我放火了，虽然我没有，干你什么事？”他问苏利文，“你是扎拉集团的律师，不是他的律师。他不是扎拉集团的雇员，他的房子不是扎拉集团的财产。靠，我才是扎拉集团的雇员，不是这个蠢货。”

“你被指控纵火烧毁别人房子的时候，并不是扎拉集团的工作时间，对吧，德里斯先生？”苏利文说，“那是你的私人时间。”

德里斯冷笑一声。“我认为你不会真想把传票给我的，律师先生。”他说。

“给你提个醒，德里斯先生。”苏利文说，“你的手不碰传票不代表传票没有送达。”

德里斯冷哼一声，抓过传票，扔在吧台上。他转身对上苏利文。“这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他说，“你们污蔑我，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律师先生。”他拇指比了比哈洛威，“你以为你和这废物站一条船上能有什么好，我告诉你，苏利文，这次你上了不该上的船，小心他把你带到回不了头的地方。”

“德里斯先生，这话出自如果我不拦着在拘留室就差点杀了哈洛威先生的你口中，真是讽刺啊，”苏利文说，“你放心，我已经充分考虑过利害了。”

“对啊，你肯定考虑过了，”德里斯说，“但这次他不在拘留室里，他不是碰不得的，你保不了他。等这破事完了以后，我们再看看谁犯浑。”他转向哈洛威，一阵闪光灯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

“搞什么鬼？”德里斯骂道。

“就照张相。”哈洛威放下相机说，“你这大花脸我一看就想笑，乔。”

“滚下我的凳子，混蛋，”德里斯说，“马上滚。”

“都归你了，”哈洛威站起身来，“趁你还能坐，好好享受吧。”

德里斯又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坐下了。

“我今天告诉你我有多恨你了没有？”查德·伯恩问哈洛威。他们俩在遛卡尔，卡尔高高兴兴地在奥布里镇的大街上嗅来嗅去。伯恩让哈洛威到他的办公小隔间碰面，哈洛威不干。互相对吼了几句之后，他们最终到了街上遛狗。外面又湿又热，伯恩的穿着不适宜外出，一个劲儿地流着大汗。

“我今天还没干招你恨的事。”哈洛威说。

“你让我陪你遛狗。”伯恩说。

“这事不值得你恨我，”哈洛威说，“再说了，你喜欢卡尔。”

“我的隔间里有空调。”伯恩说。

“你的隔间很可能被监听了。”哈洛威说。

“现在你不仅惹人讨厌，还开始疑神疑鬼了。”伯恩说。

“就在过去几星期里，我的飞船被人动了手脚，房子被烧成平地，”哈洛威说，“我想我有资格多疑一点。总之，我有话要跟你说，不想别人听见。”

“除了你的声音，你还有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伯恩说。

“真幽默，”哈洛威说罢停下脚步，正巧卡尔也在很认真地嗅着路边一棵小树苗，“查德，我和你之间有分歧。我愿意承认我们之间的大部分问题都是我的错。我也知道有时候你会找我麻烦，也是因为我先让你不好过。这样说公道吗？”

“公道。”伯恩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回答。卡尔已经详细地检查过那棵树苗了，给后来的狗留下了印记。他们仨继续往前走。

“这么说吧，”哈洛威继续说，“我们关系有好有坏。但我总是很尊重你一点，查德。你基本上是个体面的好人。有时候你恨我，但你总是邀请我参加你那该死的合同勘测员假日派对。你总是给我公平的报酬——我知道不是每一个扎拉集团的合同勘测员代表都这么正大光明。你甚至还喜欢我的狗。”

“它是条好狗，”伯恩说，“比你好，你配不上它。”

“嗯，就是这个问题，”哈洛威说，“我有一点特别幸运，身边总有我配不上的朋友。卡尔，伊莎贝尔，苏利文，虽然他现在正和我的前女友约会。甚至你，查德，虽然你有时候挺讨嫌，但你比我好，我也配不上你。我的确相当幸运。”

“我也不明白你走的什么运，”伯恩说，“真不明白。”

哈洛威笑了笑。“因为你其实对我挺好的，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我认为你要倒霉了。”

伯恩停住。“见鬼，这什么意思？”他说。

“你有艘飞船。”哈洛威说。

“公司给我配了一艘。”伯恩说，“那又怎么样。”

“我猜你今天回到办公间之后，你会发现你的飞船被扣留了。”哈洛威说。

“什么？”伯恩说，“为什么？谁扣了？你吗？”

“不是我，”哈洛威说，“我猜你会发现你的飞船被为乔·德里斯的代表律师扣留，作为我起诉他纵火烧毁我房子的呈堂证据。”

“乔·德里斯和我的飞船有什么关系？”伯恩说。

“在一般人看来，没有任何关系。”哈洛威说，“这正是关键，他们扣留了飞船之后，会作些搜查检验，我怀疑他们会在上面找到灭火剂的残留物，和我家用的灭火剂牌子相同。”

伯恩一脸疑惑。“我飞船上怎么会有那个？”他问道。

“显然因为我家着火的时候，你的飞船就在现场。”哈罗威边说边领着他们仨又走了起来，他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停太久。“我猜也许上面还有别的物证，但我估计那是德里斯的代表律师准备用来制造合理疑点的证据，打算据此推翻我对德里斯烧毁我住所的指控。”

“你家着火的时候我没有用过飞船。”伯恩说。

“你在哪里？”哈洛威说。

“我请假了。”伯恩说，“我本来要去你那些毛毛的听证会，但是我一早起来难受，就不去了。我一整天都待在我的公寓里。”

“有别的什么人和你一起吗？”哈洛威问。

“没有。”

“那就没有人作证说你睡了一整天。”哈洛威说。

“所以呢？”伯恩说。

“所以呢，德里斯已经确保他有无数证人发誓见到他在上班或者在他常去的破酒吧里，”哈洛威说，“怕他的人太多了，每个都愿意上庭作证，他说自己在哪儿就在哪儿，就算他实际上是在我家，烧我的房子。”

“但这说不通啊，”伯恩问，“德里斯或者别的什么人开不了我的飞船。钥匙一直在我口袋里。”

“德里斯坐过你的飞船吗？”哈洛威问。

“你知道他坐过，”伯恩说，“我们来见你的时候他是奥布里的保镖。”

哈洛威凝视着伯恩，心里默数着他要花几秒才能够把脑中的信息拼凑起来。

“糟糕。”伯恩说。

“你把钥匙给了德里斯，因为我不让他踏出那飞船。”哈洛威说，“时间足够他破解密码复制一把钥匙了，他知道怎么做，又有人帮忙。之后只要飞船停在车库里，他可以任何时候开走，出入系统里登记的是你的钥匙信息。”

“为什么找我？”伯恩说。

“因为你是我的代表，查德，”哈洛威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合不来。所有人都知道我招你讨厌。我和你争执的记录一条接一条，我为了达到目的总是无视你，绕过你，甚至踩在你头上。现在索登法官裁定对毛毛进一步研究，我威胁到了你的饭碗，还有这星球上所有人的饭碗。有了这一切作为前提，你突然发火想报复我也不是说不通。你推测我在听证会之后会马上回小屋，于是决定把我烧死在里面。这完全说得通。”

伯恩不走了，坐在路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在陌生人看来完全说得通，”哈洛威说，“真正认识你的人，比如说我，知道这其中有蹊跷，查德。你和我有过不愉快，但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所以我要事先警告你。”

伯恩坐在原地不断地摇头。

“走吧，”哈洛威最后说，推了他一下，“我们要回去了。”

“可能是你错了。”伯恩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能吧，”哈洛威说，“你可以回到隔间之后去车库看看你的飞船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我建议你彻底地洗一下飞船。如果不在，你会发现我没错——接着你就会被传召出庭在初步审讯中作证。你会发现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你，而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某人会洗脱嫌疑，而你嫌疑就大了。”

“你告诉我会出这种事，却不告诉我怎么自证清白。”伯恩说。

“我告诉不了你，”哈洛威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告诉你这么多，我之所以能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扣留了你的飞船，要不要传召你作证。你还没成为活靶子。但很快你就是了。在这之前，你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伯恩问。

“想想是谁下令让乔脱罪，把你送入虎口，”哈洛威说，“因为下令的人你动不了，所以一旦你想明白了，你的应对方法也出来了。想想你干什么能给他们造成最大的伤害。”

“这样做没有意义，也帮不了我。”伯恩说。

“查德，所以我说你基本上是个好人，”哈洛威说，“让我这么跟你说吧，人生旅途中有输有赢，但你输了不代表要让别的人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伯恩说。

“反正好好想想吧，”哈洛威说，“说不定就想到了。”他们仨转了个弯，停在了扎拉集团的行政大楼前面。

“你到了。”哈洛威说。

“我还是不喜欢你。”伯恩对哈洛威说。

“我从来没给过你喜欢我的理由，查德。”哈洛威说，“我也不打算假装我有多喜欢你。你只要知道我觉得你是好人，你不应该被陷害。我会尽我所能地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这就行了，好吗？”

“好的。”伯恩说罢，突兀地朝哈洛威伸出手，哈洛威握住了。

“谢谢。”哈洛威说。

伯恩点点头，走进大楼里。哈洛威目送他，直至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领着卡尔走到街对面，伊莎贝尔和苏利文在等着他。卡尔径直向伊莎贝尔冲去，她高兴地拍了拍它。

“他怎么样？”苏利文问起伯恩。

“他快吓得尿裤子了，”哈洛威说，“正如我计划的那样。”

“知道他被传召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吗？”苏利文说。

“完全没有头绪。”哈洛威说。

“应该很有意思。”苏利文说。

“可以这么说。”哈洛威说。

“停下，你们俩，”伊莎贝尔说，“可怜的查德，他也是个人知道吗。不是你们俩摆弄的棋子。”

“他肯定是棋子，”哈洛威说，“问题是他为我们所用还是被别人利用。至少我们还设法让他免遭陷害，不用担上纵火的罪名，甚至还有意图谋杀的罪名，我们出发点还好一些。”

“他是个好人，杰克。”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伊莎贝尔，”哈洛威说，“我真的知道。”伊莎贝尔似乎不怎么相信。

“你们俩边散步边聊悄悄话的时候，我和伊莎贝尔也收到了有趣的消息。”苏利文说。

“怎么了？”哈洛威问。

“我们被调走了。”伊莎贝尔说，“我们俩都被调走了。马克被任命为扎拉11号星上的法律总顾问，我被调回地球主管一个实验所。”

“调令什么时候生效？”哈洛威问。

“立即生效，”苏利文说，“我们的职务都被撤掉了，只有三天打包时间。我们的传送飞船计划在你初步审讯的同时离开。”

“真是令人意外的巧合啊。”哈洛威说。

“不光是我们，”伊莎贝尔说，“阿诺·陈的文件错误奇迹般地解决了。他和我们同一班次，要被送到乌拉星上去。”

“他肯定很高兴。”哈洛威说。

“他难过极了。”伊莎贝尔说，“他打电话给我了，唉声叹气的。他这辈子就等着解读新的智慧生物语言了，可他们不让他这么做。他们把他的资料锁上了，他完全碰不到，我也碰不到我的资料。”

“我那里还有你的备份资料。”哈洛威说。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唉声叹气。”伊莎贝尔说。

“他们要在CEPA的外星智慧生物专家来之前打发我们走，”苏利文说，“了解毛毛的都得走，除了你，杰克。”

“你有不祥预感吗？”哈洛威说。

“你没有？”苏利文问。

“自从我飞船从天上掉下来那天起我就有不祥预感了。”哈洛威说。

“我们担心你，杰克，”伊莎贝尔说，“我们俩都担心你。”

“你骗不了我，”哈洛威说，“你更担心卡尔。”

“我说真的，杰克。”伊莎贝尔说。

“我个人比较担心你的狗。”苏利文说。

“我就说嘛。”哈洛威说。

“马克！”伊莎贝尔抱怨了一句。

“伊莎贝尔，马克，”哈洛威说，“你们的新任命没有什么影响。什么都没有改变。从我们今天早上醒来起还有三天准备时间。如果我们能成功，三天就足够了。如果不成功，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从现在起，顺其自然好了，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赶紧开始准备吧。”

第二十二章 价值六千亿的教训

内德拉·索登法官坐下，环视她的法庭。“又见面了。”她对分别站在控辩方桌后的哈洛威和珍妮丝·梅耶说，“这次还是有关毛毛吗，律师们？”

“不，法官大人。”梅耶说。她代表与她一同站在辩方席上的德里斯。

“我倒是认为辩方当事人有点人猿血统，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小心说话，哈洛威先生。”索登边说边拿起她的笔记看，“这里说你是你自己的代表律师。”

“我本来想找别人，但是他今天被遣离这个星球了。”哈洛威说，“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了。”

“你知道别人怎么说自己给自己辩护吧，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嗯，我知道。”哈洛威说，“但我懂法律。我过去是个律师。”

“你被吊销资格了。”梅耶说。

“原因又不是我不懂法。”哈洛威说。

“嗯，我知道。”索登说，“看过你上次出庭的表现之后，我去查了你的档案。你揍了你的当事人。”

“他活该。”哈洛威说。

“也许吧，”索登说，“但你敢在这里来那套的话，吊销资格这种惩罚相比之下还算轻的，你明白了吗，哈洛威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揍我的当事人。”哈洛威说。

“很会说俏皮话嘛，哈洛威先生。”索登说，“坐下。”

所有人就座。

“这是由法官主持的初步审讯，”索登的语气听着好像这番陈词滥调，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当殖民星条件不足或难以召集大陪审团，在控辩双方一致同意的情况下，可请求将涉案证据和相关证供交由法官检视，由法官判断证据是否充分，应否进一步召开正式法庭审讯，刑事或民事皆可如此办理。控辩双方同意作出此项请求吗？”

“同意，法官大人。”梅耶说。

“同意，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律师们，本场审讯的目的仅在于让法官决定证据是否充分以及应否召开正式审讯，本次审讯本身并非正式审讯，因此常规审讯中的证据开示[14]规则并不适用，你们明白吗？”索登说，“也就是说，你们中的任一方，或者你们双方，有可能对另一方提供的证人或证据事先一无所知。”

“明白。”梅耶说。

“明白。”哈洛威说。

“律师们，如确需召开正式审讯，那么本场初步审讯的各项裁决具有法律效力，延续到正式审讯召开为止。你们明白吗？”索登说。

梅耶和哈洛威均表示明白了。

“好，”索登说，“那我们从哈洛威先生开始，你指控德里斯先生什么呢？”

“他烧了我的房子。”哈洛威说。

“这么说，纵火。”索登说。

“嗯，纵火。”哈洛威说，“以及企图对我房屋的外围结构纵火未遂，破坏私人财产和意图谋杀。”

“起火的时候你不在家。”索登说。

“他到达我家之前不知道我不在家。”哈洛威说。

“我们别扯远了，哈洛威。”索登说，“我将继续审理纵火和破坏私人财产这两项指控。如果在你展示证据时能证明纵火未遂和意图谋杀，我再考虑另外这两项指控。”

“好的，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梅耶女士，你的当事人愿意承认这些指控吗？”索登问。

“不愿意，法官大人。”梅耶说，“许多证人可以为我的当事人作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索登做了一下笔记，抬起头说，“好了，哈洛威先生，控方先陈述。”

“谢谢，法官大人。”哈洛威说着，拿起他的信息板，连接法庭上的大屏幕，“我要出示的第一件证物是一段我住所的监视录像。我在书桌上放置了一个摄像头，无间歇地拍摄录像，传送到我信息板的内存里。恰好能在此案中用以举证，因为摄像头本身已毁于火灾中。”

“这段录像是由高安全级别的摄像机拍的吗？”梅耶问。

“不是。”哈洛威说。

“这么说你可能篡改过录像。”梅耶说。

“我愿意写下正式宣誓书交予法庭，保证这段录像并未经过篡改或剪辑，同时我愿意在公开法庭就此作证。”哈洛威说。

“到时再说，”索登说，“现在，让我们先看看这段录像。”

“好的，法官大人。”哈洛威开始在大屏幕上播放录像：飞船降落在哈洛威的小屋前，一个人从飞船里出来，企图撬窗开门，他看到毛毛了，踩死宝宝，和斑斑厮打。哈洛威悄悄瞥了梅耶一眼，她看到那人对毛毛的所作所为之后，露出一脸惊恐的神色，而德里斯则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停下。”索登突然说。哈洛威暂停录像，法官问他：“这是恶作剧吗？哈洛威先生？”

“什么意思，法官大人？”哈洛威问。

“这段录像到此为止没有任何有关纵火的信息，”索登说，“我只看到一个人在杀害小动物，虽然这让人恶心，但和你的指控没有任何关系。”

“首先，我必须向法官大人申明您刚刚目睹受害的这些毛毛，我们还在等待判定它们到底是智慧生物还是普通的动物，”哈洛威说，“如果最终判定它们是智慧生物，那纵火烧毁我房子的人——我认为是德里斯先生——同时也犯下了谋杀罪。”

“哈洛威先生。”索登法官想打断他。

“然而，这不是本案我的指控，我也并没有作出谋杀指控，”哈洛威快速地补充道，“但这个人伤害毛毛的行为和本案相关，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等着呢。”索登说。

“嗯，法官大人，马上就要到了。”哈洛威继续播放。那人把斑斑摔到地上朝它开枪。“就是这把枪。您看到这只毛毛逃向我的小屋。这人继续开枪，一颗子弹射进了我的小屋。我怀疑就是这一枪引起了火灾。您再等一分钟，烟就起来了。”法庭上所有人继续看下去，等着烟雾出现，于是他们都看到了那人践踏没有反抗能力的宝宝，还开枪打它，把尸体扔进着火的小屋里。梅耶看上去快要吐了。好极了。哈洛威想。

哈洛威在摄像头拍不到画面的时候按停了录像。

“梅耶女士，”过了一分钟，索登说，“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梅耶眨了眨眼，咳嗽了两声，掩盖她的震惊，回过神来。“录像显示有人意外致使哈洛威先生的小屋着火，不能说明那人就是德里斯先生。”她说。

“此人引起火灾之前企图擅闯小屋，意味着他的纵火行为与犯罪企图相关，”哈洛威说，“根据殖民星法律，这是三级纵火罪。”

“案中此人出现在案发现场可能出于别的目的。”梅耶说。

“在这么酷热的丛林里，”哈洛威反驳，“还戴着滑雪面具？再说了，此人意外遇见其他生物——无论是否智慧生物——第一反应是抬脚踹还开枪打死它们。如果毛毛是智慧生物，这就是谋杀。他不是为了串门而来，法官大人。现在你也能明白为什么我认为入侵者的动机包括谋杀我了。”

“从这段录像来看，意图谋杀的指控仍未成立，”索登说，“但我同意纵火和破坏财产这两项指控合理。”

“即便如此，没有证据显示录像里的人就是我的当事人，”梅耶说，“事实上，里面有相反的证据。哈洛威先生？”梅耶伸出手，想要信息板，哈洛威给了她。梅耶回到影片最开始飞船降落的时候。“这里，”她说，“看那飞船。”

“飞船怎么了？”索登说。

梅耶指着飞船，“看侧面的序列号，”她说，“这是扎拉集团的飞船，不是我的当事人可以接触到的治安官专用飞船。这种型号是分配给扎拉集团的合同勘测员代表用的，好让他们实地考察手下的勘测员。”

“那么在扎拉集团的数据库里查一下这个序列号，就知道飞船是谁的了。”索登说。

“我们不需要查。”梅耶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正在法庭外，等着上庭作证。”

“你明白你是在宣誓下作证吧。”索登说。

“明白。”查德·伯恩回答。

“请说出你的名字和所在公司。”索登说。

“查德·伯恩，扎拉集团的合同勘测员代表。”他说。

“你问吧。”索登对梅耶说。

“伯恩先生，你是哈洛威先生的合同代表吗？”梅耶问。

“是的。”伯恩说。

“你当他的代表有多长时间了。”梅耶问。

“从我一来扎拉23号星起就开始当他的代表了。”伯恩说，“到现在大概七年了。”

“你的哈洛威的大致看法如何？”梅耶说。

“我可以骂脏话吗？”伯恩问。

“不可以。”索登说。

“那么最恰当的形容是我们之间关系紧张。”伯恩说。

“有什么具体原因吗？”梅耶说。

“你有多少时间听我说？”伯恩问。

“挑重点说吧。”梅耶说。

“他对CEPA法规和扎拉集团规章漫不经心，他爱顶嘴，他什么事都拿出律师那套来狡辩，我不让他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就无视我，他总体来说就是个混球。”伯恩说，眼睛没有离开哈洛威。

“他有好的一面吗？”梅耶有点困惑地问。

“我喜欢他的狗。”伯恩说。

“你说过你恨哈洛威先生吗？”梅耶问。

“经常说。”伯恩说。

“伯恩先生，你知道你的飞船可能被用于一桩罪行中吗？”梅耶问。

“前几天我的飞船被扣押时我猜到了。”伯恩说。

“嗯，”梅耶说，“我们在飞船上找到灭火剂的残留物，和哈洛威先生使用的灭火剂同一个品牌。”

“哦。”伯恩说。

“我们还在一段录像中看到了你飞船的序列号。”梅耶说。

“好吧。”伯恩说。

“伯恩先生，你能说明哈洛威先生的小屋着火案发当天你的行踪吗？”梅耶问。

“我生病了留在家里。”伯恩说。

“所以你没有和别人碰面，也没有别人见过你。”梅耶说。

“没有。”伯恩说。

梅耶转向索登，准备提出纵火案的另一个可能嫌疑犯。

“等等，我说错了。”伯恩说，“我和别人碰面了。”

梅耶想说的话这下堵在喉咙里了。“什么？”她问。

“我和别人碰过面。”伯恩说。

“谁？”梅耶问。

“他，”伯恩说，指着哈洛威，“我去告诉他我犯了个小错，他找到的太阳石矿不属于扎拉集团，属于他自己。”

“什么？”梅耶说。

“什么？”索登也惊讶了。

“没错，”伯恩说，“就在他发现那石矿之前，我终止了他的合同。我这么做事出有因。但是当他说他发现了太阳石矿之后，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一时太激动，忘记恢复他的合同了，有了那张合同，太阳石矿才归扎拉集团所有。前阵子我在家整理合同的时候，发现缺了他的合同。于是我查了一下，根据‘伯特斯诉韦伦公司案’和‘巴凯特诉扎拉集团案’的先例，他拥有那个太阳石矿。我想扎拉集团也许能从他手中把石矿夺回来，但那样我们就要推翻‘格林诉温斯顿案’中的先例，上一次扎拉集团尝试这么干的时候，后果很严重[15]，我不能冒险。于是我觉得有义务告诉他这件事。正好我知道那天他来奥布里镇了，所以我去找他谈这事。我猜他应该想知道他身家有1.2兆信用币了。换我肯定想知道，谁不想？”

法庭顿时一阵死寂。

“少来了！”最终梅耶开口叫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哈洛威拥有那个太阳石矿吧。”

“真的归他所有，”伯恩说，“我的失误，抱歉。”

“抱歉？”梅耶说，“唯一能证实你行踪的人是原告，而你碰巧让他坐收数千亿扎拉集团信用币？换我也会说抱歉，太巧合了。”

“我能提出反对吗？”哈洛威举起手说。

“什么理由，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是我没理解清楚，还是被告前一秒还暗示这名证人纵火烧掉我的小屋，后一秒就怀疑他和我合伙诈骗扎拉集团，不过是一句话，被告的立场就出现了这么大的转折？”哈洛威问。

索登看向梅耶。“他提出的疑点合理，梅耶女士。”索登说。

“法官大人，其他暂且不论，这太可疑了。”梅耶说，“哈洛威先生指控我的当事人纵火，而他又是伯恩先生不在场证明的唯一证人。”

“呃，马克·苏利文当时也在场。”哈洛威说。

“什么？”梅耶说。

“伯恩找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苏利文家。”哈洛威说，“他是一位可信的证人。他以前是梅耶女士的下属。”

“好吧，”索登说，“我会让一位书记员带他来。”

“那恐怕不能。”梅耶说。

“为什么？”索登问。

“他升职了，”哈洛威说，“他现在是扎拉11号星上的新法律总顾问了，他今天动身赴任。”

“将要离开，还是已经离开了？”索登说着，在哈洛威和梅耶之间来回打量。

“已经离开了。”梅耶说。

“将要离开，”哈洛威说，“他三小时后才出发，现在大概在星际航班的乘客休息里区闲晃。”

索登严肃地瞪着梅耶。“为了使你未来的叙述更准确，我提醒你，梅耶女士，如果人还在星球上，那么他们还没有离开。”

“明白，法官大人。”梅耶说。

“我会派人给苏利文先生重新定下一班的船票，”索登说，“再派人把他带来这里。大概要花半个小时。我们就此休庭等他来了再开庭。”她站起身，对着伯恩说：“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但别走远。”于是伯恩也站起来了。

“我能上法官席前吗，法官大人？”梅耶问。

索登眨了眨眼。“我们休庭了这句话你是哪里不明白，梅耶女士？”她问。

“我请求您，法官大人。”梅耶说。索登不高兴地坐下，示意梅耶和哈洛威上前来。

“我们需要商讨一下那块太阳石矿的所有权。”梅耶说。

“不，我们不用。”索登说，“除了确立伯恩先生的不在场证明，这与本案无关。”

“这关系到这个星球上的一切，”梅耶说，“伯恩先生在公开法庭上作证太阳石矿不归扎拉集团所有。这让我们的处境很危险，我们需要立刻获得初步裁决。”

“这场审判完了再说。”索登说。

“等得越久，他们的法律依据就越站不住脚，”哈洛威说，“作为利益相关方，我也希望能获得初步裁决，越快越好。”

索登的眼神又锐利起来。“好吧，”她说，“你们俩进我办公室来。给你们十分钟陈述，动作快，一旦苏利文先生踏进这个法庭，我们就继续初步审讯。”

索登的办公室容纳她一个人的空间都很有限，挤下六个人就让人有点透不过气了。除了索登、梅耶和哈洛威，查德·伯恩、布拉德·兰登还有威顿·奥布里七世都被梅耶临时叫来了。

“真温暖啊。”哈洛威说，往墙上靠去。

坐在办公桌后的索登瞪了他一眼，然后对梅耶说：“开始吧，快点。”

“伯恩先生没有权利给予哈洛威那块矿产的所有权，”梅耶说，“他只是合同勘测员代表，不是董事会。”

“这点完全无关紧要，”哈洛威说，“伯恩没说他有那样的权利。他只是说他终止了我的合同。他那么做之后，根据伯特斯一案的先例，矿产就归我了。”

“如果你的合同无效，从那一刻起你就是违法逗留在这星球上。”梅耶说。

“我知道你对公司忠心耿耿，梅耶女士。”哈洛威说，“但扎拉集团的规章和殖民星法律不一样。没有合同的勘测员逗留在查拉23号星上，违反扎拉集团规章，但不违反法律。而且，扎拉集团的规章应由集团本身执行。公司没有驱逐我又不能怪我。”

“我们马上执行。”奥布里说，兰登因此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兰登做出这个小动作的原因下一秒就清楚了，索登突然直起腰，“再在我面前出言威胁，奥布里先生，你将会在自己公司的拘留所里待上一段时间。”她说。

“没关系，法官大人，”哈洛威说，“但我必须申明没有我的监管，我不允许任何对我名下太阳石矿的开采行为。信得过的帮手不容易找。”

“安静，哈洛威。”索登说，她又问伯恩，“伯恩先生，你确定你在哈洛威先生发现太阳石矿前终止了他的合同？”

“确定，法官大人，”伯恩把他的信息板递给她，“这是终止合同的指令。您会看到在此之后，我和哈洛威先生在原合同的合同附件上签了字，因为他的发现带来了一些条款的更改。然而，因为合同附件所属的原合同没有重新激活，附件本身自然也是无效的。”

索登拿着信息板读了好几分钟，抬头看向梅耶。“就没人复查这种事？”她问。

“所有合同都是标准化的，由勘测员代表负责处理，”梅耶的语气硬邦邦的，“法律顾问只看代表标记出来的合同。”

索登又看向伯恩。“你没有标记这份合同。”她说。

“我标记了合同附件。”伯恩说罢，拿过信息板摆弄了几秒，把文档历史调出来。“只有合同附件上有特殊改动。没有必要标记标准合同，因为都是标准化的啊。”

“只不过你忘了重新激活。”索登拿回信息板，又看了看说。

“是的，法官大人。”伯恩说。

“附件上的签名是你的吗，梅耶女士。”索登说。

“是的。”梅耶说。

索登放下信息板。“这事不复杂，”她说，“既然没有合同，伯特斯的先例适用。”

“哈洛威先生相信他有合同。”梅耶说。

“你意思是哈洛威先生肩负法律责任，应当履行一份不存在的合同，就因为他相信合同存在？”索登反问，“不，梅耶女士。是扎拉集团在这个星球上横行无忌，什么案件你们都想要当场获得初步审讯判决。判决这就来了——我判哈洛威先生胜诉，正式审理有待进一步排期。这是民事案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前面已经排了不少了。所以我大概会在一年后审理。”

“我们请求您将此案提到时间表最前，法官大人。”梅耶说。

“我会考虑，”索登说，“但不是今天。”

“这项判决将导致扎拉23号星上所有开采作业停工。”布拉德·兰登说，“上万人会失业。而您的初步裁决其实已经让他们失业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而已。”

“这就要看哈洛威先生了，不是吗？”索登说着，看向哈洛威。

“我必须说扎拉集团对普通员工如此关心深深感动了我，”哈洛威说，“所以我很乐意保持在此矿产的作业，我要求的不过是总收入的一半。”

兰登脸都白了，他重复了一遍：“一半。”

“你想再多分我点也行。”哈洛威说。

“同时扎拉集团还要负担所有人工和机器的成本？”奥布里加入到这场谈话中来。

“梅耶女士说了。”哈洛威说，“只有扎拉集团员工和合同勘测员才能在这个星球上作业。你什么时候打算改变这点的话，告诉我一声。在那之前，成本你出。”

“这种负担成本的方式不公平。”兰登开口抗议。

“一半收入，不然免谈。”哈洛威打断了他，“这就是我的条件，要么接受，要么闭嘴。”

兰登看向奥布里，后者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成交。”兰登说。

“好极了，皆大欢喜。”索登边说边站起来，“现在请离开，我还有其他事。”她打开她那间小小专用休息室的门，闪身进去了。

奥布里的眼刀射向坐在一旁的伯恩，“该死的小臭虫，”他骂道，“你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我向你保证这点。”

伯恩狠狠地瞪回去。“哼，”他说，“你的律师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现在唯一的不同，不过是毁掉我事业和人生的这个决定害你丢了六千亿信用币而已。希望这教训买得值，你这个自大的混蛋。”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请说出你的名字。”索登说。

“马克·苏利文，”苏利文说，“我是一名律师，目前刚好没有工作。”

“苏利文先生，哈洛威先生前去拜访你的那天，你还有客人吗？”索登问。

“您的意思是除了哈洛威先生？”苏利文说。

“是的。”索登说。

“我那天还有两位客人。”苏利文说，“如果算上杰克的狗，就是三位。除了杰克和他的狗，那天伊莎贝尔·凡加也在，她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还有就是杰克和查德·伯恩短暂地碰了个面。”

“你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吗？”索登问。

“不知道。”苏利文说，“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之后杰克也没有告诉我。后来伊莎贝尔来了，我们就聊别的事了。”

索登看向梅耶：“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法官大人。”梅耶说，“我方仍然会传召证人证明德里斯先生案发当日的行踪。目前我们只不过证明了伯恩先生与事件无关而已。”

“我猜对他来说这就够了。”索登说，“苏利文先生，你可以离席了。我的书记员会把你送到星际航班的航站。”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留下。”苏利文说，“我的航班还有十二小时才起飞。”

“随你。”索登说，“哈洛威先生，现在请你呈上你的第二件证物。”

第二十三章 斑斑的复仇

“谢谢，法官大人。”哈洛威说，“正如梅耶女士已经指出，到此为止呈现的证物只能陈述纵火的发生。不能确定是何人侵入我的小屋袭击杀害毛毛，并纵火烧毁我的房屋。无论他是否事先知晓现场装有监视录像，涉案人为了掩藏他的真实身份费尽心思。他头套滑雪面具，手上戴了手套，脚上穿着最常见的，成千上万的工人和合同勘测员都能从扎拉集团普通商店里买到的靴子。可以说，他处心积虑想要逃过指认。”

“但是，”哈洛威说，“他没有预料的事发生了。”

哈洛威调出之前那段视频其中一小段片段：斑斑突然跳出来，抓了那人一脸血。

“此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被一只毛毛痛揍，”哈洛威说，“我们来看看，他毫无准备，突然就被一只小动物抓鼻子抠眼睛，”哈洛威眼睛直直地瞪着正在磨牙的德里斯，“被猫一般大的小动物彻底教训他一定完全想不到吧。来，我们再看一遍。”

“除非你接下来能说到点子上，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没错，法官大人。我现在就说到了。”哈洛威用慢速再次回放视频，“除了痛揍此人，毛毛也狠狠地撕烂了这张脸——这里可以看到很严重的抓痕、齿印还有其他伤口。而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

哈洛威暂停视频，走向他的控方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呈给索登。“这是我在三天前拍下的德里斯先生的照片，用的同样是监视摄像机。您能看到他脸上伤痕累累。实际上——”他指向德里斯所坐的位置，“——案发一周后您还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痕。”

索登目光投向梅耶。“我猜你们对这些伤痕有别的解释。”

“有的，法官大人。”梅耶说罢朝德里斯看了一眼，点头示意他开口。

“我喝醉了，”德里斯说，“我在酒鬼酒馆喝多了，回家路上一头栽进了树丛。”

“恭喜。”索登说。

德里斯耸耸肩。“我又不为此自豪，反正伤就是这么来的。”

“哈洛威先生？”索登转而询问。

“我也知道乔嗜酒如命，一般情况下我非常乐于相信他这番说辞。”哈洛威说罢，走向控方桌，又抽出一张印有图表和文字的纸，“可惜这里有一份DNA证据。”

索登接过那张纸，皱起了眉。“纵火烧你房子的人留下了DNA证据？”她说。

“他留了。”哈洛威走回桌边，“您也能想象，现场留下了大量血迹，嫌犯袭击毛毛，毛毛反抗抓伤了他。我测试了这些血液，绝大部分是毛毛的血，毕竟它们中了枪伤，又被狠毒地袭击，四周肯定都是它们的血。但我也采集到了一些人类的血液，足够用于DNA分析。”

“梅耶女士？”索登问。

“原告自己采集分析自己提供的证据程序合理吗，法官大人？”梅耶质疑道。

“我指控一名扎拉集团治安官纵火及破坏财产，”哈洛威说，“这里的治安官圈子很小。我有足够理由怀疑任何由他们采集分析的证物都会遭到破坏。而且鉴于这份DNA证据是由扎拉集团的生物实验室人员采集和分析的，治安官提供的证物也由同一个实验室处理，所以我不过是跳过了中间人而已。”

“这份血样是采集自哈洛威先生住处的地板吗？”梅耶问。

索登询问的眼神投向哈洛威。“是的。”他说。

“地板上满是灭火剂泡沫。”梅耶说，“灭火剂里的化学物质会使血液稀释降解，从这种血样得来的DNA证据并不可靠。”

“我的同事说得太对了。”哈洛威满意地看到梅耶的脸上隐隐现出怒气——他竟敢自称是她的同事。哈罗威弯腰从桌下抬出一个医用冷冻箱，放在桌子上。“幸好我们还有从组织样本中提取的DNA证据。”哈洛威说着开始逐个掰开冷冻箱盖的搭扣。

“哪里得来的组织样本？”索登问。

“不是哪里，”哈洛威掀开箱盖，“是谁。”

话音未落，哈洛威手伸进冷冻箱，小心翼翼地从中抱出斑斑。他将毛毛小小的尸体轻轻地平放在桌上，梅耶不由自主发出了抽气的声音。

“你没有必要将一具尸体带到法庭来，哈洛威先生。”索登严厉地说。

“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法官大人，但我不同意，”哈洛威说，“如果我不带来，我怀疑梅耶不会接受证据的真实性，而这里的证据有两种，”哈洛威举起毛毛小小的手掌，“一是在毛毛指甲下面发现的人类血液和皮肤组织。”说罢哈洛威轻轻地放好毛毛的手，从冷冻箱里摸出一个小罐子。“二是这颗从毛毛身上取出的子弹。”接着他从文件夹内抽出第三张纸，走向法官席，呈上子弹和文件，“这份是扣押德里斯先生所有枪支以便弹道分析的申请。”索登接过文件和小罐子。

“这颗子弹的出处不明，”梅耶抗议，“受害生物身上有子弹孔并不能确切说明伤口是由这颗特定子弹造成的。”

“这颗子弹由扎拉集团的生物学家取出，”哈洛威说，“这位生物学家还进行了其后的DNA分析并与扎拉集团的雇员信息库作了比对。我相信如果有机会，她愿意出庭就此作证。”

索登抬头询问他：“如果有机会？”

“她正要被运往地球。”哈洛威说，“她和苏利文先生被安排在同一班星际航班上。”

索登看了梅耶一眼。“梅耶女士，对哈洛威先生案件有利的所有人员都被突然调离这个星球，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相信这只是巧合。”梅耶说。

“啊哈。”索登不置可否，“我会让我的书记员再来一次‘搜救’行动，请她前来作证。与此同时，哈洛威先生，请将遗体放回到冷冻箱内。我会暂时保管这项证物。”

“好的，法官大人。”哈洛威说。他往回走到斑斑身边，轻手轻脚地将毛毛放回到冷冻箱里，关上盖子，隔绝了冷凝器发出的单调嗡嗡声。他抱起冷冻箱，放到法官席旁边。

“我们必须指出这位提到的生物学家是伊莎贝尔·凡加博士。”梅耶说，“她与哈洛威先生过往曾是情侣关系。”

“本席已知悉。”索登说，“这也是我保管这具动物尸体的原因之一。”

“不是动物。”哈洛威出言纠正。

“生物。”索登改了用词，“满意了吗，哈洛威先生？”

“嗯，法官大人。”哈洛威回答。

“我会下令对该生物指甲下的DNA进行一次独立的DNA采集分析，同时还会对德里斯先生的所有武器进行弹道分析。”索登说。

“这具……生物的遗体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处于哈洛威先生的保管中，”梅耶再次抗议，“我方几乎可以肯定这项证物经过造假。”

“怎么造假？”哈洛威表示难以置信，“我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德里斯先生身上抠下一片血肉，塞到毛毛的指甲底下？这未免太费劲了。”

“这具遗体现在由我保管，我会派人仔细检查有无任何造假痕迹，”索登说，“除非你对我如此安排有所异议。”

“并无异议，法官大人。”梅耶说。

“现在您知道为什么我坚持将遗体带上法庭了，法官大人。”哈洛威说，“如果没有遗体，可想而知梅耶女士会提出多少异议。”

“适可而止吧，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抱歉，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我们现在休庭半小时，等待我的书记员从航站将凡加博士带过来。”索登说罢站起身。“三十分钟后见。”她走进了办公室。哈洛威坐在原告桌，看着梅耶和德里斯怒气冲冲地商议着什么。

苏利文从观众席走上前来，坐到原告席正后方的位置上。“他看上去不怎么高兴。”他对哈洛威说，用下巴冲德里斯的方向点了点。

“那是因为他以为被扎拉速龙吃掉的毛毛回来缠着他不放了。”哈洛威说，“他那冥顽不灵的蠢脑子终于意识到他大概会因为这事接受审判，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必定会输。”

“而你对此相当享受。”苏利文说。

“该死的我当然享受。”哈洛威说。

苏利文露出了微笑。“这才是我认识的哈洛威，”他说，“得了便宜能卖老半天乖。”

“才不便宜。”哈洛威说，“目前扎拉集团已经损失六千亿了。”

“这才花了一早上真不赖。”苏利文赞叹道。

“现在还早呢。”哈洛威附和。

“珍妮丝过来了。”苏利文说。哈洛威一抬头，看见梅耶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们谈谈。”梅耶说。

“没问题。”哈洛威爽快地说。他站起来跟着梅耶走到了法庭外，德里斯和苏利文被留在了他们身后。

“这件事完全失去控制了。”梅耶说。他们步入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

“我用证据狠狠地教训了你的当事人你才这么说。”哈洛威说。

“少抬高你自己了。”梅耶说，“在初步审讯中用动物尸体作秀是一回事，但这种伎俩到了真正上庭的时候会被我全盘推翻。该死的，哈洛威！你藏着那东西藏了一个礼拜？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提出合理质疑排除这种证据？更别说这样做根本就有病。”

“我懂了。”哈洛威讥诮道，“所以你想帮我个忙，好让我别在大人玩的审讯游戏中一败涂地，丢人现眼。”

“少来这套。”梅耶说，“我知道你什么来路，哈洛威。我知道你以前靠这手吃饭。我知道在你痛揍你当事人之前，你混得很好。我也知道你揍你当事人不是真的出于激愤。你下手有目的，你赚了一大笔，你在这个星球上混日子不过是度个长假而已。所以，哈洛威，我知道你很厉害。这样行了吧？”

“好吧，这还差不多。”哈洛威说。

“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些都是鬼扯。”梅耶说，“你和德里斯有旧怨。没问题。这次他越界了。我们都知道。不如我们共同承认他是个混球，了结这事吧。”

“你有什么条件？”哈洛威说。

“撤销指控。”梅耶说，“德里斯不认罪，但会道歉。扎拉集团开除德里斯，并在他的雇佣记录上添一笔备注，不允许他再担任与治安有关的任何工作——但不会留下犯罪记录。我们把他送出这个星球，他的余生都会在天知道什么地方洗盘子，还得为此感恩戴德。而且，虽然到了这一步你可能不在乎了，亿万富翁先生，但扎拉集团还会赔偿在这场大火中你遭受的小屋损毁以及其他所有财物的损失。”

“总共赔多少？”哈洛威问。

“反正该给的我们不会少了你。”梅耶说。

“那毛毛呢？”哈洛威又问。

“毛毛怎么了？”梅耶反问。

“你的当事人跺脚踩死了一只，开枪射杀了一只，最终杀害了两只。”哈洛威说，“这好歹也值点什么吧？”

“你开个价。”梅耶说，“但别狮子大张口。”

“这条件不赖。”哈洛威说。

“你想要的都有了。”梅耶说，“该死的，所有人想要的都有了——德里斯不能再当治安官了。他的存在就是威胁，你帮了所有人大忙。”

“前提是你得让他答应。”哈洛威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梅耶说，“这是我的工作，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猜也是。”哈洛威说。

“所以我们谈成了？”梅耶说。

“绝对不成。”哈洛威说。

“不成？”梅耶问。

“没门。”哈洛威说，“打死也没门。”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梅耶说。

“因为，梅耶女士，”哈洛威说，“虽然你的才智和专业不容小觑，我深表敬佩，但你对我到底想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还是一无所知。”

伊莎贝尔的作证过程可以说是沉闷到底。是的，法官大人，杰克将这具遗体带给我检验。不，法官大人，就我亲眼所见，遗体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是的，我亲自取出了那颗子弹。不，我不是合乎专业资格的法证人员。是的，本次DNA分析只是初步的。他们说我要被调走了，整个礼拜有一半时间我都被关在实验室外面。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实验室外面。伊莎贝尔走下证人席时，哈洛威冲她笑了笑。现在人齐了。

“哈洛威先生，在我开始传召辩方证物之前，你还有其他证物呈堂吗？”伊莎贝尔在旁听席就座之后，索登问。

“没有其他物证了，法官大人。”哈洛威说，“但我有一位纵火案的人证。他能明确地指认德里斯先生就是戴着面具的凶徒。”

“很好，”索登说，“带你的证人来，哈洛威先生。”

“证人在我的飞船里，法官大人。”哈洛威说，“还在停放点。”

“那派人去带他来。”索登说。

“苏利文先生知道我的飞船是哪一艘，可以让他去。”

“好，”索登有点不耐烦，“快点。”

哈洛威向苏利文点点头，把钥匙交给他。苏利文接过钥匙离开了。

“你让证人待在飞船里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哈洛威先生？”他们等待的时候，索登问了一句。

“证人想和我的狗在一起待一会儿。”哈洛威说。

“这位证人和你之间有私人关系吗，哈洛威先生。”梅耶问。

哈洛威笑着说：“你可以这么说，梅耶女士。”

法庭的门开了，苏利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毛毛爸爸来了。

第二十四章 不可能的证人

“够了！”索登喝道，“哈洛威先生，到法官席前来，马上来。”

哈洛威走上前。珍妮丝·梅耶径自也跟着走上前去。

“你这是藐视法庭，哈洛威。”索登狠狠地说。

“因为我传召证人吗，法官大人？”哈洛威问。

“因为你把我当傻瓜耍。”索登说。

“我没打算把您当傻瓜。”哈洛威说。

“真的？”索登说，“因为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耍我。否则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开庭时硬塞这些动物进来。”

“它们不是动物。”哈洛威出言纠正。

“现在不要对我说教，哈洛威先生。”索登警告道，“我真的没这个心情。”

“我也没有硬塞这些动物进来，”哈洛威冒着进一步惹怒索登的风险继续辩解道，“袭击的录像和遭到袭击的毛毛的尸体是对本案相关指控的实质物证。”

“但你利用这些生物打感情牌，影响我们的情绪也毫不犹豫，不是吗？”梅耶说。

“我并不打算特别照顾你的情绪，梅耶。”哈洛威说。

“我也并不打算特别照顾你，任由你来影响我的情绪。”索登对哈洛威说，“我们在庭上讨论的是案件的事实，哈洛威先生。我之前放你一马是因为我以为你快要讲到事实了，但这种伎俩——”索登一脸不赞同地朝着毛毛爸爸的方向点头示意，此时毛毛爸爸已经走到了法庭中央，好奇地看着他们三人，“——清楚地说明了你并不打算还原事实，而是别有目的。你带了一具这些生物的尸体上庭作秀已经够糟了。我不会让你再带一只活的上庭来愚弄我。我放你一马，你却不懂悬崖勒马，非要一头栽下去。”

“这只生物就是我的证人，法官大人。”哈洛威笑盈盈地说，“如果您真如您所说想知道真相，就应该让我请它作证。”

“你打算怎么做呢？”梅耶说，“你突然成了毛毛沟通的专家吗，哈洛威？还是你打算让陈博士来翻译？请一位一旦确立这些生物的语言就立刻名成身就的外星语言学家作证肯定完全没有利益冲突。”

“你对我的潜在证人这么关心我觉得真是耐人寻味，扎拉集团可是用尽了一切手段确保我找不到任何人前来作证。”哈洛威说。

“他不能传召陈博士，梅耶女士。”索登说，“他不能传召任何证人，我重申一遍，哈洛威先生。你被判藐视法庭。我宣布休庭，直至你找到与你案件有关的全新实质法律证据。重新开庭时，你可以入庭，可以和你的新代表律师沟通，但仅此而已。初步审讯结束后，你将因藐视法庭被收押。”

“您要把我交到扎拉集团仁慈的治安官们手上吗？”哈洛威说，“您还真打算把我推下悬崖啊。”

“够了，哈洛威先生。”索登说着站起身来。

“我有一位证人，法官大人，”哈洛威大声抗议，“你必须让我的证人说话。”

“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哈洛威先生。”索登说，“我的回答还是不行。”

“所以我不能说话了？”毛毛爸爸用一种尖细但独特的声音问道，“我来这里说话。我来这里讲我的故事。我现在不能说话了？”

哈洛威在心里默默读秒，看看过几秒才有人反应过来打破沉默。他数到九。

“告诉我，我是真听到了我以为我听到了的声音。”索登法官人还站着，嘴里喃喃地念叨。

“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法官大人。”哈洛威飞快地开始解释，“我有一位证人，它准备好了可以作证。”他转向梅耶，“它也不需要翻译。”他又与毛毛爸爸目光相接，爸爸好奇地看着他，“向索登法官问声好吧。”哈洛威示意爸爸。

毛毛转过身站好，回头看向法官，慢慢地说：“你好，索登法官。”

索登法官坐下了。

“他只不过教这只动物背了几句话，”梅耶急切地想挽回局面，“这只能证明它和鹦鹉一样能学舌。”

“哈洛威先生。”索登转向哈洛威。

“和它说说话，法官大人。”哈洛威说，“如果您觉得我是耍您，和这只毛毛说说话。问它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但我建议您用词简单些。它懂得的词汇不多。”

“这太荒谬了，法官大人。”梅耶说。

“法官大人，我也许是作秀，但我不愚蠢。”哈洛威说，“如果我只是教这只生物鹦鹉学舌，您真以为我会带它上庭在您面前作证吗？这样的把戏能坚持多久不穿帮呢?一轮问题，最多两轮，所有问题就都是即兴的了。我不可能事先预知所有您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然后呢？我欺骗您对我和我指控德里斯的案件有任何好处吗？”

哈洛威伸手指向德里斯。“如果我骗您，下场是在治安拘留室被他的狐朋狗友特别关照。”他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不是什么把戏。随便您问什么，随便您问多久，直到您相信为止。”

“这证明不了什么！”梅耶还在抗议，“那东西身上可能装了送话器，它照着说就行。”

“随便你怎么检查。”哈洛威说，“随便你用什么扫描仪检查它的身体，你只不过是浪费时间。不过你执意如此，我也随你便。”

“法官大人，这种公然嘲弄必须马上停止。”梅耶炮火转向了索登。

“安静，梅耶女士。”索登火了。梅耶闭上了嘴，朝哈洛威射去了一道恶毒的眼神。哈洛威板着脸，表情一片空白。索登沉默地坐在法官席前，还在消化这一连串的事态发展。

“法官大人，”过了一分钟，哈洛威催促她，“您得告诉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想知道我是否仍被判藐视法庭。”

索登视线扫向哈洛威。“哈洛威先生，如果我发现哪怕一丁点儿证据表明这名证人与你所言有所出入，你要担心的远远不止是藐视法庭的惩罚。”

“我没意见。”哈洛威说，“但您试着和毛毛说说话吧。”他和梅耶回到了他们的桌旁。

索登垂下眼望向毛毛，它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索登张开嘴想说话，又闭上，脸上现出的神情好像在说：我不敢相信我真这么干了。她又抬眼看了看哈洛威。

“它有名字吗，哈洛威先生。”索登问。

“你为什么不问毛毛自己呢？”哈洛威说。

索登目光又回到毛毛身上。“你有名字吗？”她慢慢地问。

“有的。”毛毛说。

长久的停顿之后，索登意识到她说话必须更直接具体。“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一阵无声的停顿，“杰克·哈洛威叫我‘毛毛爸爸’，但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索登又抬起头，一脸困惑。“我没听见它说什么名字。”她说。

“您听不见，”哈洛威说，“毛毛的语言在我们可听见的频率之外。记住，当它在用英语和您对话时，它已经用上了所发出的最低频率声音。”

索登点点头。“我能叫你毛毛爸爸吗？”她问毛毛。

“杰克·哈洛威叫我毛毛爸爸，你能叫我毛毛爸爸。”毛毛爸爸说。

“你什么感觉，毛毛爸爸？”索登问。

“我用手感觉。”毛毛爸爸说。

“您的问题可能还要再直接点。”哈洛威说。

“好吧。”索登说，“毛毛爸爸，你怎么说我们的语言？”

“用我的嘴说。”毛毛爸爸回答，脸上带着不解的神情望向索登，好像困惑她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问他怎么感觉。

“不，”索登说，“谁教了你我们的语言？是杰克·哈洛威教你的吗？”

“我遇见杰克·哈洛威之前就会你们的语言了。”毛毛说，“没有人教我你们的语言。安迪·阿帕卡教我们说你们的语言。安迪·阿帕卡从说话的大石板里教我们。”

“这些话毫无意义。”梅耶说，“一点意义没有。”

“说话的大石板是什么？”索登问。

毛毛爸爸转身指着哈洛威的信息板。“那就是说话的大石板。”他说，“你们的叫法不一样。”

“那是块信息板。”索登说。

“对的。”毛毛爸爸说，“人和猴子从天上掉下来，人被——吃掉了，”毛毛爸爸用了一个毛毛的词，“我们到飞船里面看，找到了说话的大石板。它教我们你们的语言。”

索登看向哈洛威，“翻译一下。”她说。

“有个叫山姆·汉密顿的勘测员，”哈洛威说，“他养了一只宠物猴。他的飞船坠毁了。他被扎拉速龙吃掉了。毛毛们从飞船的残骸里面找到了他的信息板。山姆差不多就是个文盲，所以他装了教小孩识字的软件学习认字。这种软件会根据用户的理解能力和自身水平调整难易程度和学习进度。”

“你是说这些小东西靠一块高科技产品就学会了听说人类的语言吗？”梅耶质问道。

“没错，就像人类幼童。”哈洛威说，“非常神奇。”

“幼童和这些生物不一样，他们处于周围人类全天候与他们交流说话的语言环境中。”梅耶说。

“这些生物和幼童也不一样，接触到信息板的毛毛们已经成年了，智力水平足以理解信息板上显示的内容，”哈洛威说，“你还在这些生物只是普通动物的前提下思考。它们不是普通动物。它们就像你我一样聪明。”

“为什么你之前不提这事。”索登问，“你上周在法庭上竭力证明毛毛们有自己的语言，如果你一早让毛毛说英语。你的案子就省事多了。”

哈洛威冲毛毛爸爸点点头。“这个问题让毛毛爸爸回答吧。”他说。

索登看向毛毛爸爸。“你在遇见杰克·哈洛威之前就懂得我们的语言了。”她说。

“是的。”毛毛爸爸回答。

“而你遇见杰克·哈洛威时没有对他说我们的语言。”索登又说。

“没有。”毛毛答道。

“为什么？”索登问。

“我不想让杰克·哈洛威知道，”毛毛爸爸说，“我们不知道杰克·哈洛威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们有很多坏人。坏人抢走我们的家和食物，逼我们离开——”听不见的停顿，“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好人。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很坏。我们离开家以后，找到了杰克·哈洛威的家。我想去看看，就去看看了。杰克·哈洛威和卡尔来了，我害怕了。但杰克·哈洛威是好人，他给我吃的。我回去告诉我的同伴，我说我找到了一个好人。”

珍妮丝·梅耶对此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想再去找杰克，但我的同伴很害怕。”毛毛爸爸说，“我告诉它们卡尔的事，卡尔就和跟着我们的猴子一样，是一种不太聪明但人类喜欢的动物。我说我会再去，但我不说话，看看杰克·哈洛威和人类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不说你们的语言。我不让杰克·哈洛威知道我会说你们的语言。我想知道杰克·哈洛威会怎么对待不会说话的我，然后再看看他会怎么对待聪明的我。如果杰克·哈洛威是个好人，我们可以让他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很聪明。如果杰克·哈洛威是坏人，我们躲起来离开，就像以前那样。”

哈洛威听着毛毛爸爸向索登解释这一切，又一次惊讶于这生物的智慧。毛毛爸爸的用词很简单——山姆信息板上安装的软件即便调整到最高设置也没有较复杂的成年人用的概念和词汇，毛毛爸爸学到的英语受到这个软件的限制——然而毛毛说话时自信流利，它懂得的英语并不多，但它对懂得的那一点非常精通，足以应付这次审讯。

毛毛爸爸转向哈洛威。“我喉咙疼。”它说。

“当然会疼，”哈洛威安慰道，“你一直压低嗓子说话。”

索登此时注意力也转到哈洛威身上，“他的意思是他一直卧底在你身边，”索登说，“装成宠物卧底。”

“是的。”哈洛威说，“但并不完全像宠物。毛毛爸爸很聪明，这点很明显，我开始只是不知道它的智力水平已经达到了智慧生物的水平。还有，不是‘他’，毛毛没有性别之分。”

索登皱起了眉头。“你叫他‘爸爸’。”她说。

“生物学失误，”哈洛威说，“我先入为主想当然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好吧，不管了。”索登把注意力又放回到毛毛爸爸身上，“你的所有同伴都能说我们的语言吗？”她问。

“不，”毛毛爸爸说，“我能说，还有其他一些同伴能说。不是很多同伴能说。你们的语言不好学。只有我和跟着杰克·哈洛威的其他几只学了。”

“你为什么想学我们的语言？”索登问。

“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做那些事。”毛毛爸爸说，“我们找到说话的大石板，我们知道我们可以学习怎么和人类说话。我们学了，我们找人说话。我们找不到好人。我们只找到坏人。”

“谁是坏人？”索登问，“你说有很多坏人。”

“是的，”爸爸说，“坏人有机器，挖开地面，拔走大树，空气都臭了。大树是我们的家，我们的食物也在上面。坏人来了我们就要离开。他们看不到我们，因为我们看到动物靠近他们，他们就杀掉动物，我们躲起来了。”

索登听着瞥了哈洛威一眼：“我猜你还没有告诉你的朋友你靠什么谋生吧，哈洛威先生。”

哈洛威看上去有些尴尬：“我们没谈起过。”

“这里面讽刺的地方就多了。”索登说。

“说得对，”哈洛威说，“但只要想一想它们的生存方式和食物来源，就不难理解它们为什么把勘测员和工人当作坏人。出于同样原因它们找到了我，山姆·汉密顿生前的勘测地挨着我的。不久以前，新来的勘测员在我们的勘测地边缘地带发现了铜矿，扎拉集团就来了，挖了个底朝天。毛毛爸爸的毛毛族人肯定是因此失去了栖息地，自那以后一直在树上不断迁徙，寻找新家。如果您想听一个好笑又悲哀的故事，问问毛毛爸爸为什么它觉得住我家是个好主意。”

索登看着毛毛。“你为什么想住在杰克·哈洛威家里？”她问道。

“我想人类不会挖开自己住的地方，也不会砍树。”毛毛爸爸说。

“想想看吧，法官大人，”哈洛威说，“抛开这句话本身的讽刺性不说，这种想法建构了一种认知模型，非常了不起。这只毛毛利用它对人类的所知，推测出我们的行为模式，还想到了如何利用我们的行为模式，为它自己，为它的族人谋取利益。”

“如果真是这么一回事，那么这只小东西一直在利用你，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再次证实了它们是智慧生物，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你不介意？”索登有些好奇。

“不介意，法官大人。”哈洛威说。

“哈洛威先生，我可是一点都不意外。”索登故意说着反话。

“好了，法官大人。”哈洛威说，“我能提醒您一下吗，虽然眼下这一切对我们大家都很有启发性，我带毛毛爸爸上庭是为了在此次初步审讯中作证。如果法官大人您已经相信它不是我耍的花招，不是鹦鹉学舌，我希望它可以站上证人席作证。”

“法官大人，我强烈反对。”梅耶说，“这种生物的智慧生物身份还未得到认定。它给出的证词，无论在殖民星官方管辖下还是地球上的任何法庭都不应予以采用。如果允许它作证，您就纵容了您一直竭力避免的荒唐闹剧。”

索登冲梅耶眨了眨眼。“梅耶女士，难道在过去几分钟里你和我不是身在同一个法庭上吗？”她问，“我怀疑我和这只生物刚刚的对话比你和你当事人之间的所有交流加起来时间还要长，内容还要深入。我现在的疑问不再是这些生物是不是智慧生物了。这个问题几分钟之前就得到了圆满解答。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只特定的生物是不是一位可信的证人。因此，我将要听取它的证词，梅耶女士，然后再作判断。”

“那么我要请求休庭三十分钟来准备。”梅耶说。

“又一次休庭，”索登说，“为什么不呢？”她转身进了她的办公室。

梅耶猛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法庭。德里斯盯着她离开，半天合不拢嘴。他发现哈洛威在打量他，于是狠狠地瞪了回去。

“看来你的律师不再优先考虑你的利益了，乔，”哈洛威说，“如果我是你，我就该担心了。”

德里斯交叉手臂，直视前方，不理会哈洛威。

第二十五章 听不见的哭泣

法官索登走出办公室时，扎拉23号星上的整个律师团还有布莱德·兰登和威顿·奥布里正等着她呢。

“好吧，我不能说我对此非常意外。”索登不慌不忙地坐下说。

梅耶不经允许就冲到了法官席前，在索登面前扔下了一个文件夹。“申请本次初步审讯延期，”她说，然后又在桌上甩下第二个文件夹，“申请更换本次初步审讯法院，”第三个文件夹紧接而下，“申请搁置并重审您之前进一步研究毛毛以认定其智慧生物身份的裁决，”最后第四个文件夹，“申请因渎职撤换您本人。”

索登看看那沓文件夹，又抬头看看梅耶:“半小时工作效率够高的。”

“法官大人，事到如今显然您的执法标准松散无度，偏颇不公，已经到了危险的境地了。”梅耶开始进攻。

“你太迟了，梅耶女士。”索登打断她。

“您说什么，法官大人？”梅耶问。

“我说，你太迟了。”索登说，“因为我也不是真蠢啊，律师女士，你去起草这一叠法律垃圾的同时，我在我的办公室里也修改了我有关进一步研究毛毛的裁决。裁决现在改为要求扎拉集团提交疑似智慧生物报告，不再是两星期内，梅耶女士，立即提交。你可以从在场你手下这么多人之中挑一位，在我们继续开庭听取证词时起草报告，在今天办公时间结束之前交给我的书记员。所以这份申请——”索登拿起第三个文件夹，“——已经过期作废了。”

“至于剩下的这些申请，”索登指着那叠文件夹比画了两下，“你申请本次初步审讯延期不予批准，申请更换本次初步审讯法院不予批准，至于申请撤换我，尽管交到我的书记员手上好了，这份申请连同其他任何申请会在今天办公时间结束时一同上交。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照原定计划继续开庭了。”

“恕难从命。”梅耶说。

“请你重复一遍，梅耶女士。”索登说。

“作为一名坚持职业道德的专业律师，我无法继续本次审讯，”梅耶说，“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无法在您的主持下得到公正审理。”

“您的哪个当事人，梅耶女士？”索登问，“坐在那边的德里斯先生，还是扎拉集团？”

“任何一个，”梅耶说，“两者皆是。我拒绝继续参加本次初步审讯，我也不会让我手下的律师起草疑似智慧生物报告。我质疑您的专业能力无法主持前者，也无权要求后者。”

“我欣赏你的勇气，梅耶女士——为了你的老板一意孤行，非要扔一支扳手卡住法律的滚滚车轮。但是我的裁决已下，你无从阻挠。”索登说。

“您的裁决已下，”梅耶说，“我想您现在不一定能执行吧。”

“劳你费心了，梅耶女士。”索登说，“但你不走运，这里不是美国最高法院，现在不是19世纪30年代，你也不是安德鲁·杰克逊[16]。至于我如何执行我的裁决，我请你看一下我头顶墙上安装的保安监视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怎么了？”梅耶说。

“这些摄像头拍下的录像不仅发送给本星球上的治安办公室，”索登说，“它们还同时无线传送经过编码的保密录像到殖民星官方通讯卫星，再转发给最近的殖民星官方巡回法院的数据库，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殖民星官方第七巡回法院。设置传输这种保密录像的主要目的是监督法官，因为在允许勘测开采的殖民星历史上，常有法官腐败收贿的先例。这把悬在我们上空的剑，提醒我们保持清廉，公正不阿，保持警觉。”

“然而，这种装置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索登继续说，“如果一位法官察觉持有勘测开采权的当地企业想利用手中权力干涉法庭，或者，比如说，当地的法律总顾问幻想她能非法推翻法庭裁决，又或者面临更严重的事态时，法官可以按下一个紧急按钮，启动实时录像传输，送往巡回法院其中一位当值法官的办公室。这只不过是我们的小小手段，提醒大企业的高管们，即使身处远离地球的封闭行星，他们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在回到法庭之前就按下了那颗小小的按钮。

“所以，梅耶女士。轮到你选了。要么你代表你的当事人德里斯先生继续本次初步审讯，要么我请求巡回法院派几个殖民星法警来，以藐视法庭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将你带走。你很有可能会被吊销律师资格并面临在监狱服刑的惩罚，而且由于你是扎拉集团的管理人员，贵公司也要承担一笔相当高昂的罚金。

“同样的，如果在今天工作时间结束之前，那份疑似智慧生物报告没有提交到我的书记员手上，第七巡回法院会下令扣押扎拉集团价值等同于其在此星球过去十年总收入的名下财产。既然你当着贵公司未来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企图对我施压，干预我的裁决，可以假设他如果有异议早该制止你，因此几乎可以肯定你是奉公司之命行事，扎拉集团也必须承担所有相关惩罚，面临牢狱之灾的包括但不限于你，坐在那边的奥布里先生，还有今天在场每一位扎拉集团律师。苏利文先生除外，他的运气好，已经不在你的部门工作了。

“好了，梅耶女士，面对镜头微笑吧，告诉我你的选择。”

“她太棒了。”哈洛威悄悄地对毛毛爸爸说。毛毛爸爸好奇地注视着眼下发生的一切。它也许不能理解其中的细节，但哈洛威觉得它能从各人的情绪上推断出事态的大致走向。

“我现在将遵从您的裁决，”过了一会儿，梅耶绷着脸说，“但您的书记员仍然会收到我撤换您的申请。”

“到了这地步，你不提交申请我才失望呢。”索登说，“与此同时，梅耶女士，离我的法官席远一点，回去干活吧。”

梅耶往后退了几步，还死死盯着墙上的摄像头。

“现在今天的动乱已经平息了，”索登欢快地说，“我想我们应该听听哈洛威先生的证人有什么话说。”

“请说出你的名字。”索登对毛毛爸爸说。

“你知道我的名字。”爸爸说，它在证人席上，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座位上。

“请再说一次。”索登说。

“我是——”它发出听不见的声音，“杰克·哈洛威和其他人叫我毛毛爸爸。”

“你可以询问证人了。”索登示意哈洛威。

“毛毛爸爸，你记得宝宝和斑斑被杀的那天吗？”哈洛威说。

“记得。”爸爸说。

“谁？”索登问。

“被害的两只毛毛，”哈洛威说，“我叫它们宝宝和斑斑。宝宝是被踩死的那只，斑斑是中枪的那只。”

“继续。”索登说。

“宝宝和斑斑和你什么关系？”哈洛威说。

“你叫宝宝的是我的孩子，”爸爸说，“你叫斑斑的是我孩子当时的伴侣。”

“告诉我们当天发生的事。”哈洛威说。

“法官大人，当天发生的事我们已经看过几遍录像了，”梅耶说，“事件过程已经确定了。”

“法官大人，如果证人不能描述案件，还算证人作证吗？”哈洛威说。

“同意。”索登说，“但不要过分强调细节，哈洛威先生。”

“好的，法官大人。”哈洛威转身继续问爸爸，“告诉我们当天发生的事。”他说。

“你走了。”爸爸说，“你走了，我们离开你的房子，去和我们的同伴说话。宝宝听到你的房子有飞船的声音，宝宝去看，宝宝想去看卡尔，斑斑跟着宝宝去了。我也在附近，但我在树上吃东西。我没有跟它们去。

“我听到斑斑叫我，斑斑说那个人不是你，是别人。我听到我孩子的叫声，然后没了。我听到斑斑在喊，那个人在喊。然后斑斑叫救命。

“我从树里出来就听到很大的声音。我从你房子旁边的树里出来看到那个人踩我的孩子。我看到那个人杀了我的孩子。我看到那个人举起我的孩子扔进你的房子里。你的房子着火了。然后我听到那个人说话。”

“告诉我们那个人说了什么。”哈洛威说。

“有些字我不认识。”爸爸说。

“学他说。”哈洛威说。

“那人说‘开斯的捞滋的脸’。”爸爸说。

“他说‘该死的老子的脸’。”哈洛威翻译。

“嗯，”爸爸说，“那个人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声音很大。”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哈洛威说。

“我没看到他的脸，”爸爸说，“我不需要看到脸，我认得声音。”

“你怎么会认得声音？”哈洛威说。

“那个人以前来过你的房子。”爸爸说

“他什么时候来过我的房子。”哈洛威问。

“那个人和三个人一起来的。”爸爸说，“你让三个人进了你的房子。你不让那个人进去。你不让那个人从飞船里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声音。”哈洛威问。

“那个人在飞船上喊得很响，”爸爸说，“斑斑去看那个人，那个人不喜欢那样。我在树上，我听到那个人喊了。”

“那次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哈洛威问。

“看到了。”爸爸指向德里斯，“是这个人。”

哈洛威扫了一眼梅耶，然后再看看坐在他们律师团当中的奥布里和兰登。他一个接一个地对他们送上微笑，拿起了他的信息板。

“这是爸爸说的那天。”哈洛威开始播放斑斑用屁股蹭玻璃惹得德里斯拍打飞船的录像，“很可惜这段录像没有录音，但我想大家都能看到德里斯先生嘴巴可没有闲着。”

“哈洛威先生，你没有提到德里斯先生以前去过你的住所。”索登说。

“肯定是我一时忘了，”哈洛威说，“大概因为他没有真的进入我家，他被困在飞船里。正如你们所见。”

“先说他为什么去你家。”索登说。

“因为他是威顿·奥布里的所谓保镖。”哈洛威说。

“那奥布里先生去你家做什么？”索登说。

“我不确定这与本案有什么关联。”哈洛威说。

“说出来我会判断。”索登说。

“好吧，”哈洛威看向奥布里和兰登，“他们来是为了贿赂我，让我在裁定毛毛是否智慧生物的听证会上作伪证。他们愿意为此给我整块东北大陆。”

“他们？”索登说。

“嗯，奥布里和他的助理，布拉德·兰登。”哈洛威说，“查德·伯恩也在场，但我确信他只是一个幌子，他们利用他对合同勘测员的正式探访掩盖这次秘密碰面。您可以问他。我相信此刻他非常乐意告诉您。”

“这只是无根据的指控，法官大人。”梅耶说，“而且，这点上哈洛威先生说得对，这一系列问题不适宜在本案讨论。”

“同意。”哈洛威说，“不过我现在回想起来，德里斯怎么能开伯恩的飞船就解释得通了。他独自留在飞船上的时候完全可以复制钥匙，在对毛毛大喊大叫以外的时间他完全可以做到。”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点。”梅耶说。

“噢，他千真万确对着毛毛喊了。”哈洛威故意曲解梅耶的话，“事实上，那就是他后来枪杀的毛毛。”

“够了，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法官大人。”梅耶说，“您任由哈洛威毁谤奥布里先生和兰登先生已经够糟了，而让这只动物作证简直可笑至极。这只动物不能指认德里斯先生就是戴着面具的凶徒。我们难道竟然相信这只动物可以认出事前只听过一次的声音吗，还是在案发好几天前听过。这是场骗局，法官大人，就这么简单。”

“尽管我不认为这是场骗局，但梅耶女士说的有她的道理，哈洛威先生。”索登说，“目击证人之所以叫做目击证人而不是耳闻证人是有原因的。”

“法官大人，帮我个忙让德里斯先生不要开口。”哈洛威说。

“什么？”索登说。

“我请求您，法官大人。”

索登神色怪异地看了哈洛威一会儿，“德里斯先生，”她说，“在我允许你开口说话之前，你不得发出任何声音。明白了请点头。”德里斯点点头。

“如你所愿，被告不能开口了。”索登说。

“谢谢，他一旦开口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哈洛威说，“事实上，从毛毛爸爸进入法庭之后，德里斯一直保持沉默。所以我有个建议。梅耶女士说爸爸不可能认出只听过一次的声音。好吧，我们来列队指认。”哈洛威冲庭上的律师团招手，“旁听席上坐着这么多位先生，你爱挑几位挑几位，让德里斯站在他们当中，让毛毛爸爸背对他们，别让他看到他们的脸。再让他们说同一句话。如果爸爸指错人，认不出那个声音，那它的证词自然不成立。”

索登看向梅耶，她似乎正准备要反对。“是你提出耳闻不可靠的。”索登不让她开口，“你选四个人，哈洛威选四个人。先生们，如果你们被选中了，请走到法庭后面，靠墙站好，但先不要排队。德里斯先生，你也到后面去吧。”

哈洛威和梅耶各自选了人，德里斯也拖着脚步走到了墙边。“我也要选一个人，”索登说，“奥布里先生，请到墙边去。”

“法官大人，这太过分了！”布拉德·兰登说。

“少惹我，兰登先生。”索登说，“你老板要么到墙边去，要么因藐视法庭到拘留室去。你选吧。我没有多少时间等你们。”

奥布里走到墙边。

“哈洛威先生，请你的证人准备好。”索登说。

哈洛威走到证人席前，让爸爸转身。“不要看，”他说，“如果你听到认识的声音，就说出来，好吗？”

“好。”爸爸说。哈洛威抬头看向索登，她点点头。“给你的人排队，梅耶女士。”梅耶把人排好，德里斯是第八个，奥布里是第十个。

“把最后一位和其他人换一下。”索登说。

梅耶咬了咬牙，把奥布里换到第四个。

“我们让他们说什么好呢，哈洛威先生？”索登问。

“我想‘该死的老子的脸’就可以了。”哈洛威说。

“一号，说吧。”索登说。

“该死的老子的脸。”一号说了。哈洛威看看毛毛，爸爸没有反应也没有出声。

“二号。”过了一分钟，索登接着叫号。那人也说了这句话。爸爸没有反应。三号也是一样。

“该死的老子的脸。”奥布里说。

“我认识这个声音，”爸爸说，“这个人那天进了哈洛威的房子里。这个人不是杀害我孩子的人。”

索登目光投向奥布里，脸上的神情在说：可抓着你了。奥布里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五号。”索登继续。

五号也念了那句话，爸爸没有反应。六号，没反应。七号，没反应。

“该死的老子的脸。”德里斯说。

爸爸猛地倒抽一口气，屏住呼吸，接着喊出声来：“我认识这个声音，这个人杀害了我的孩子。这个人杀害了我孩子的伴侣。”

“你确定？”索登说。

“我认识这个声音。”爸爸说。它的语气令人惊讶地坚定。爸爸抬头看着索登的眼睛。“你有孩子吗？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的孩子，你会认得那个人。你会认得那个人的脸。你会认得那个人的手。你会认得那个人的气味。你会认得那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杀害我孩子的人的声音。我见不到我的孩子。我抱不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这个人杀了我的孩子。我认得这个声音。”

说完，爸爸跪在证人席上，无声地恸哭——人类无法听见。

法庭沉寂了。

“法官大人。”过了一会儿，哈洛威低声说。

“证词成立。”索登说，“所有人归位就座。”

第二十六章 滚出我的星球，人渣！

“法官大人，”等所有人都坐下了之后，哈洛威说，“如果爸爸的证词成立，我们还需要讨论一件事。”

“什么事，哈洛威先生。”索登说。她看上去累坏了。

“我们已经证明了德里斯先生在纵火现场，”哈洛威说，“梅耶女士可能还要招来她所谓的证人给德里斯先生作不在场证明，但我们有DNA证据和可信的证人证词，也排除了其他可能的纵火疑犯。我也怀疑在我今天出示了这些证据之后，梅耶还能找到什么可信的证人。而且，我们也充分地证明了毛毛是智慧生物。因为裁定爸爸的证词成立之后，您同时也有效地确立了它同类的智慧生物身份。”

“我还没听到你要讨论什么事，哈洛威先生。”索登说。

“显而易见，我要讨论的是谋杀罪名。”哈洛威说。

“什么？”德里斯咆哮道。整场初步审讯压抑下来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谋杀，”哈洛威重复了一遍，转身面对德里斯，“你谋杀了那些毛毛，乔。”

“你胡说！”德里斯猛地站起身。

“不，不是胡说，乔。”哈洛威走到德里斯面前，“这次不是胡说，你完了。因为你走到小小的智慧生物前面，抬起你的靴子就踩，一直踩到它小小的生命消亡。当它的伴侣想要保护它，你把它也杀了。这是两项谋杀罪，公平公正，就这么简单。”

“法官大人。”梅耶来回看着德里斯和哈洛威，请求索登分开这两人。

“哈洛威先生。”索登警告他。

“你以为会怎么样，乔？”哈洛威无视法官，继续说，“我们刚发现新的智慧生物，除了人类我们一共就只发现了三种，而你第一时间就踩死了一只。你以为会有什么结果，乔？”

“滚开，杰克。”德里斯说，“我警告你。”

“你知道的，乔，他们不仅会控告你谋杀。他们还会告你智慧生物仇恨罪[17]。毫无疑问，你残害你遇见的第一只弱小的毛毛就因为它是智慧生物，不是吗？你来了，你看了，你踩死它。”

“法官大人！”梅耶几乎是尖叫着抗议。

“如果只是谋杀，你面临的可能不过是终身监禁，乔。”哈洛威说，“但这不仅仅是谋杀，以智慧生物仇恨罪量刑，你会被判死刑。两项死罪。你要死了，乔，你为了寻开心夺去一个小生命，你也要送命了。”

德里斯怒吼着从辩护桌后爬出来朝哈洛威挥出一拳。哈洛威硬受了这一拳，毫不抵抗地摔倒在地。苏利文从旁听席中一翻身跳出来，制住德里斯，把他从哈洛威身上拉开，但德里斯还是在哈洛威的头脸上重重地打了几下，哈洛威没有出手挡。紧跟着苏利文，扎拉集团的律师也纷纷上前，终于制住了德里斯，阻止他继续打下去。

哈洛威挣扎着起来，用他外套的袖子擦去脸上的血。他转身面向索登，索登完全惊呆了。

“正如我所说，法官大人，两项谋杀罪。”哈洛威抹去眉毛上的血，血开始流进他的眼睛里，“再加上一项袭击伤人。”

“胡说！”德里斯在拦着他的一群律师后面大叫，“我要减罪协议，法官大人。”

“你在说什么，德里斯先生。”索登说。

“闭嘴，乔。”梅耶对德里斯说。

“你闭嘴，梅耶。”德里斯说，“我才不会为了那两个混账去死。如果我真要死，他们也逃不掉。”

“德里斯先生！”索登厉声喝道。德里斯闭上嘴。“我再问一遍：你在说什么？”

“我到哈洛威家是奉命行事，”德里斯说，“我奉命到他家装捕兽装置，碰上了毛毛就杀。”

“谁的命令？”索登问。

“我想你猜也知道，法官大人。”德里斯说，“但在达成减罪协议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

索登严厉地瞪着德里斯，然后对梅耶说：“你的当事人想要提供信息，达成减罪协议，梅耶女士。”

“此刻我必须请求撤出此案，不再担任德里斯先生的辩护律师。”梅耶说。

“我猜也是。”索登说。她环视法庭，视线停在她想找的人身上。“苏利文先生，你目前没有任何职务在身对吗？”

“是的，法官大人。”苏利文说，“大概40秒前，我从扎拉集团离职了。”

“多巧啊，”索登说，“你愿意担任德里斯先生的辩护律师吗？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我可以向你提供殖民星官方公共辩护律师的标准待遇。”

“乐意效劳。”苏利文说。

索登转向还站在证人席上的毛毛爸爸，他安静又专注地看着这一系列事件的展开。“毛毛爸爸，你代表你的族人说话对吗？”

“是的。”毛毛爸爸说。

“很快我的族人需要和你的族人交流，”她说，“你需要选出一个人帮助我们交流。一个你喜欢的人，对你好，对你的族人也好的人。

“我选杰克·哈洛威。”毛毛爸爸说。

“你确定？”索登问。

“我确定，”毛毛爸爸说，“我懂得不如你们多。但我很聪明。我明白哈洛威在这里做的事。杰克·哈洛威让你知道坏人伤害了我的族人，杀了我的孩子。杰克·哈洛威是个好人。我选择杰克·哈洛威。”

“哈洛威先生。”索登说，“你明白你被提名担任什么工作吗？”

“毛毛王国的总守卫者，好像是这样。”哈洛威说。

“你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吗？”索登问。

“我愿意。”哈洛威说。

“那么恭喜了。”索登说，“从这一刻起，你正式掌管整个星球。”

“等一下，”威顿·奥布里七世说，“你不能这么做。扎拉集团和殖民星管理局签了勘测开采协议。你这种级别的法官无权裁定协议失效，更无权把星球的监管权交到一个合同勘测员手上。”

“奥布里先生，虽然此时此刻你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干预法庭了，但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现在要宣布一些重要事宜。”索登说，“但首先，所有人请归位坐好。”

法庭上众人慢慢就座，恢复了秩序。

“现在，听好了。”索登说，“奥布里先生，疑似智慧生物报告一旦提交——而我已经提交了——任何殖民星法官如果掌握星球上原始智慧生物生命受到威胁的确凿证据，他/她按规定必须向该星球的最高法官汇报。最高法官自己担任或者指定他人担任外星智慧生物特别监护官，责任是保障新发现的疑似智慧生物的生存，直到他们的智慧生物身份得到全面评估。特别监护官不仅有权而且必须采取措施保障智慧生物的生存，必要时可采取戒严手段并搁置所有勘测开采项目。”

“奥布里先生，正如你刚才屈尊指教，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殖民星法官，”索登顿了一下，说，“然而，正因为你的集团意图在勘测开采的星球上只受最低程度的司法干预，我也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殖民星法官。因此我就是外星智慧生物特别监护官，这意味着我有权而且必须采取行动保护毛毛。”

“今天过后，我非常确信毛毛正处于显著而迫切的威胁之下，威胁来自于这星球上的人类，来自你的集团。”索登说，“我已经亲眼目睹了大量证据，无须坐等法律齿轮转动来证明这种智慧生物的存在。屠杀已经开始，两条生命已经遭受毒手。奥布里先生，不管屠杀出于你的煽动还是鼓励，还是你有意视而不见，此刻我都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在人类手里沾上更多毛毛的鲜血之前阻止杀戮。”

“所以，奥布里先生，”索登说，“出于我作为外星智慧生物特别监护官的权力，扎拉集团对扎拉23号星的勘测开采权暂时撤销，即时生效，等待进一步审核。所有勘测开采行为立即停止。所有雇员及合同人员必须于30天内撤出该星球。我宣布实行戒严令。殖民星官方治安官将于24小时内到达星球，扎拉集团保安人员届时必须上缴所有武器，移交治安权力。”

“还有，我任命杰克·哈洛威为助理外星生物特别监护官，职责是将所有本星球的法定权力移交给‘毛毛’这种生物，以待智慧生物的认定结果。”索登说，“他在内部运筹帷幄，处理和毛毛相关的一切事物，而我则负责处理一切与殖民星官方相关的外部事务。因此，如果你有任何与本星球相关的要求，你的人要找他谈，因为他负责与毛毛沟通。”

“我们会对此裁定作出上诉。”梅耶说。

“你们当然会上诉，”索登说，“但在那之前，有事找哈洛威先生谈，明白了吗？”

“明白，法官大人。”梅耶说。

“好，”索登说，“还有，你还打算传召证人，提供有关德里斯先生在案发当天去向的证词吗？”

“不用了，法官大人。”梅耶说。

“那么，回到之前的独立案件，我裁定德里斯先生有关纵火及财产损毁案的证据充足，择日开庭。”索登说，“此项裁决将于法院网站公示，今日庭上发生的一切也将一并公示，晚点我会公布开庭的具体时间。”索登拿起梅耶之前放在审判台上的一个文件夹，说：“往好的一面看，梅耶女士，最终你还是成功更换审讯法院了。”

索登站起身。“本次初步审讯到此结束，”她又加了一句，“谢天谢地。”然后离开了法庭。

哈洛威走向还处于震惊当中的梅耶。“梅耶女士。”他说，接着又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你还想要什么，哈洛威。”梅耶问。

“我就想告诉你，”哈洛威说，“现在你知道我到底有什么企图了。”

第二天下午，哈洛威大步跨进扎拉集团大厦的高层会议室，信息板就绪，一边是毛毛爸爸，卡尔跟在另一边。他在会议桌左边正中坐下，右边坐着德里斯、德里斯的代表律师苏利文、奥布里和兰登的代表律师梅耶，以及代表扎拉集团董事会的奥布里和兰登。哈洛威放好他的信息板，让毛毛爸爸在会议桌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坐好，示意卡尔趴在一旁，卡尔愉快地照办了。

“好了，”哈洛威轻快地发言，“我昨晚睡得像婴儿一样香。你们睡得好吗？”

“差不多得了，别太惹人恨了，杰克。”苏利文说。

“说得对，”哈洛威说，“我和毛毛爸爸谈过，他也和他的族人谈过，我也衡量了我和德里斯先生之间的恩怨，我认为我们提出的条件对大家都好。苏利文先生，我会与德里斯先生和解，对纵火和毁坏财物的损失只要求1信用币的名义赔偿。毛毛同样不会就宝宝和斑斑的死追究德里斯先生、奥布里先生、兰登先生以及扎拉集团。还有，我会代表毛毛向殖民星官方发出请求，撤销对德里斯、奥布里、兰登以及扎拉集团的一切指控。

“最后，虽然我们不会请求索登法官收回暂时撤销扎拉集团勘测开采权的裁决，我们会请求她将裁决改为允许集团人员和财产于六个月内有序撤离。扎拉集团不允许进一步地采挖或攫取星球的资源，但可在有序撤离的时间内处理已采挖或攫取的资源。细节肯定还有待推敲，但总体上这就是我们大致的提议。”

“你们的要求呢？”奥布里说。

“很简单，”哈洛威说，“我们要求你们走人。首当其冲是你们三位——你，奥布里；你，兰登；还有我个人最强烈要求的你，乔——离开这个星球，永远不要回来。而且，扎拉集团不能对索登法官的裁决提出上诉，不能阻挠毛毛智慧生物身份的认定，不能以任何形式形态留在这个星球。你们所有人都离开。拿好手上所得走人。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要求，一了百了，所有人的账都清了。”

“我们对这个条件没有异议。”苏利文说。

“你们当然没有异议，”奥布里说，“又没有要求你们放弃数十年的收入。”

“我必须指出这个条件只能‘全盘接受或拒绝’，”哈洛威说，“如果你们无法达成一致，那么一切免谈。”

“集团在这里做了这么多，你不能要求我们离开。”奥布里说。

“我当然能，”哈洛威说，“我刚刚就这么做了。挑明了说，奥布里，尽管毫无疑问你可以靠上诉和动议拖个好几年，有两个问题始终存在。第一，归根究底，毛毛是智慧生物。扎拉集团对这个星球没有任何索取的权力。你花上几百万，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无济于事；第二，你们太坏了，过往的很多坏事最终会应在你们头上。”

“很多，”德里斯说，“包括你的飞船事故，杰克。他们很早以前就想除掉你了。”

“该死的，我就知道。”哈洛威拍桌子骂道，“这件事也算在你头上，奥布里。”

“没错，”德里斯说，“我可以保证。”奥布里瞪了他一眼。

“所以如果你要继续执迷不悟，奥布里，放马过来。”哈洛威说，“但我保证，如果你还想耍手段，后果是你被五花大绑在桌上，盯着钟，数着秒，等着你脑子里每一个神经元被搅成糨糊。”

“我想你高估了你的能力。”奥布里轻蔑地笑着说。

“这么说可有意思了，”哈洛威说，“尤其是我只用了一个月，就从你手上夺走了一个星球，剖开了贵公司的心脏。”奥布里收起了笑容。“问问你自己，如果给我两个月，或者一年，我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们接受条件。”兰登说。

“布拉德。”奥布里想反对。

“闭嘴，威顿。”兰登喝道，“你没有决定权了，这事完了。”

奥布里闭上了嘴。

哈洛威吃惊地看着兰登。“这么说你不是他的私人助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兰登说，“尽管眼下已经够难看了，如果没人看着他，事情还能更糟。”

“我可说不准，”哈洛威说，“现在就已经很难看了。”

“至少从这一刻起，不会出现更糟的状况了。”兰登说，“奥布里家族的其他人认为在公司高层保留威顿·奥布里这个名字具有品牌价值，这个名字象征着稳定，我们的B级股持有人也看中这点。但最近几代真是每况愈下。”

兰登用手指比了比奥布里：“这位的祖父差点因为‘格林诉温斯顿’毁了公司，而如果我们不灌醉这位的父亲，我们现任的伟大领导人，一旦他清醒，他很可能会努力逐条推翻公司所有的生态友好准则。我们以为这位可能好一点。至少他看着有点智商，也还真的在乎这盘生意。于是我们让他当头儿，放任他胡来，带他到实地巡视看看他会怎么做——现在我们学到教训了。”

“这个教训够贵的。”哈洛威说。

兰登耸了耸肩。“现在看来很贵，没错。”他说，“但来日方长，我们相信毛毛最终会意识到这个星球的商业价值，也许愿意依据它们的需求和愿望来开发。等那一天来临时，希望它们能考虑我们，一个充满潜力和诚意的宝贵合作伙伴。”

“那可说不准，”哈洛威说，“到时候还是这位掌权吗？”

兰登大笑出声，奥布里忿忿地看着他。

“那么我们就算完事了。”哈洛威说，“现在，德里斯先生，奥布里先生，还有兰登先生，请你们从前门离开，一艘飞船正等着将你们送到星际航班上。航班正等着你们。你们的个人物品将随后送到。”

三个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要我们现在就走？”奥布里说。

“是的，你们现在就走。”一个小小的尖尖的声音说，那是毛毛爸爸。

三人又一起看向毛毛，好像他们忘记它也会说话了。

“你说过你会走。”毛毛爸爸说，“你走。我不要杀害我孩子的凶手呼吸我孩子呼吸过的空气，看我孩子看过的太阳。你们不是好人。你们配不上这些好东西。”

毛毛爸爸站起来，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停在奥布里面前。“我懂得没有你们多。但我不傻。”它指着德里斯，“我知道这个人杀害了我的孩子。现在我知道是你让这个人杀害我的孩子。你用这个人，杀了我的孩子。杰克·哈洛威说他会抓到——”毛毛爸爸抬头看向哈洛威。

“人渣。”哈洛威帮他说出来了。

“杰克·哈洛威告诉我他会抓到杀害我孩子，杀害我孩子伴侣的人渣，”毛毛爸爸说下去，“杰克·哈洛威抓到了那个人渣。杰克·哈洛威抓到了你。你就是杀害我孩子的那个人。滚出我的星球，人渣！”

尾 声 毛毛星球

哈洛威把爆破控制板放在地上，看向毛毛爸爸。

“好了，”哈洛威说，“我们练习过的。”

毛毛爸爸看看他，又看看等指令都快等疯了的卡尔。毛毛爸爸等了等，又等了等，等到卡尔开始低声哀叫，好像在抱怨：你再不快做些什么我就要尿自己一身了，这时毛毛爸爸张了张嘴。哈洛威听不到点火的指令，但卡尔显然听到了，它飞奔向前，在面板上猛地按下爪子。

齐射的烟花瞬间点亮了天空，直冲到人类和毛毛的头顶上方，停在原来的扎拉集团行政大厦顶楼，最后绽放成炫目的火星儿。所有人都开始以各自的方式欢呼，卡尔除外。卡尔觉得“砰”太响了，它不喜欢。哈洛威把吃剩的热狗都喂给了卡尔，于是它又心满意足起来。

就这样，扎拉23号星不再是扎拉23号星。现在，它正式成为毛毛星球。

为了保险起见，星球最终交接的文件在当天早些时候已经完成了，在最后一名扎拉集团员工和最后一台机器上了星际飞船之后，殖民星官方正式把星球管理权交到了哈洛威手上，他现在的头衔是毛毛王国全权代表。哈洛威签署了相关文件，和殖民星官方的官员握好手，之后又拉上毛毛爸爸和官员们站好合影才算完事。在殖民星官方看来，这一刻起，这个星球就独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烟花放完之后，才能算正式独立。

烟花放完，派对又重新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欢笑喧闹和轻歌曼舞之中。哈洛威弯腰拾起引爆面板，关掉电源，向正和一群毛毛聊得热火朝天的陈博士招了招手，然后向笑着看他的伊莎贝尔走去。

“给，”哈洛威把信息板交给她，“我想你大概想留个纪念。”

“真好玩，”伊莎贝尔从他手里接过信息板，“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又让狗引爆烟火。还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上，让毛毛爸爸也跟着你胡闹。”

“你懂的，”哈洛威说，“这是套好把戏。再说了，毛毛爸爸算是毛毛的统领，我又是它的全权代表，我们不会因为爆破惹上什么麻烦的。”

“杰克·哈洛威，”伊莎贝尔说，“你总是知道怎么提前避免惹祸。但这证明了我是对的，你的确教卡尔引爆炸药了。”伊莎贝尔还就势戳了戳哈洛威的胸口。

“终于被你抓到了。”哈洛威投降，“你赢了。”

“胜利的滋味果然甜美。”伊莎贝尔得意地说。

“我相信的确如此。”哈洛威看了看周围，“你的丈夫呢？他错过了烟花。”

“他还在和查德·伯恩开电话会议。”伊莎贝尔说，“他们还在和旅游团体解释为什么旅游团体提议的丛林之旅对任何不想被吃掉的人来说都是坏主意。”

“只要毛毛能分到它们应得的旅游收入，游客被吃掉我也非常满意。”哈洛威说。

“这样回头生意就少了。”伊莎贝尔说。

“嗨，我就负责出主意。”哈洛威说，“细节归查德和马克管。”

“还有，别以为我没有察觉到你在偷懒，”伊莎贝尔说，“如果你总让马克这么忙，我和他结婚就没什么意义了。”

“又不止马克一个人忙，伊莎贝尔·凡加博士，毛毛王国的科学探索部长。”哈洛威特意用上了她正式头衔的全称。

“真可爱，”伊莎贝尔说，“但至少我的工作有意思。你让马克做的工作都是苦差事。”

“星球法律顾问可不全然是苦差事。”哈洛威说。

“你这么支使他就是苦差事了。”伊莎贝尔说。

“建立一个国家又不能只有派对和烟花。”哈洛威说。

“刚放完烟花，还在开派对的人说这话也好意思。”伊莎贝尔说，“我有个主意，你，毛毛王国全权代表先生，去找我的丈夫，带他来派对。这样他就能终于享受建立国家的胜利果实。然后再给我和他放一个礼拜假，这样我们也终于可以度蜜月，享受结婚的甜蜜果实了。”

“这提议棒极了。”哈洛威说，“说起度蜜月，我听说我们快要推出相当引人入胜的丛林之旅了。”

“你先去试试，杰克。”伊莎贝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带我的丈夫来，谢谢。”

“这就去。”哈洛威说。他走向楼层的出口，中途还不忘从冰箱捎带上两瓶啤酒。

哈洛威在苏利文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过去珍妮丝·梅耶的办公室现在归他了。

哈洛威在敞开的门上敲了敲。“你太太派我来带你过去。”他说，接着走进办公室，递给苏利文一瓶啤酒。

苏利文接了。“太好了。我准备好了，正想过去呢。”他又问，“我错过什么重要环节了吗？”

“你错过烟花了。”哈洛威说。

“我从窗户看到了，”苏利文问，“你让卡尔点火了？”

“感觉就应该让它点火，我们都把奥布里镇改名叫卡尔堡了。”哈洛威说。

“宇宙首座以狗名字命名的殖民星首都，”苏利文说，“我们这个王国还真是充满第一次。”

“敬毛毛王国。”哈洛威举起啤酒瓶。

“敬毛毛王国。”苏利文也跟着祝酒。他们碰了碰瓶，喝了起来。

“丛林之旅的事有决定了吗？”哈洛威问。

“查德发了几段扎拉速龙大开杀戒的视频之后他们消停了。”苏利文说，“血腥暴力的掠食兽最能让人反省了。当然，我们和他们通讯完毕几分钟之后，其中一人又找上查德，提议开放狩猎之旅。”

“这创业精神可真不屈不挠。”哈洛威评价道。

“也不怎么明智，”苏利文附和，“我打算试着推广狩猎之旅，前提是游客武器装备除了刀不配别的。”哈洛威被这话逗笑了。“但我其实不太担心生态游客，”苏利文说，“采矿企业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们说得很清楚了。”哈洛威说，“至少二十年内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商业开采，二十年后采矿也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总有些人以为自己可以绕过规定，”苏利文说，“尤其是为了太阳石。我们已经逮住了几个私人勘测员。他们以学术考察的名义来到星球上，企图偷溜去找矿石。有一个还成功地顺走了一艘飞船，往你发现的矿层去了，杰克。”

“你们怎么处置他了？”哈洛威问。

“我们没处置他。”苏利文说，“我们在飞船旁边找到了一截断臂。”

“问题解决了。”哈洛威下了结论。

“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苏利文提醒他。

“我知道，”哈洛威说，“加到‘待解决’的文件堆里呗。”

“你怎么想，杰克？”苏利文问，“这么麻烦值得吗？”

“总比不麻烦的后果好，”哈洛威说，“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毛毛来说。”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地喝着啤酒。

“杰克，”苏利文说，“你还记得我在你的初步审讯中作了伪证吧。我说我看到查德和你碰面交谈了。”

“我记得。”哈洛威说，“我还记得我当时在想这么做对你来说一定不容易。”

“非常不容易，我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这件事。”苏利文说，“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好像有小虫子啃。你也作了伪证，杰克，同时同地你说了同样的谎。但我感觉你好像完全不在乎。”

“的确不在乎。”哈洛威说，“不久前我告诉你有时候做错误的事感觉才对。那么这次做正确的事感觉也对。只不过我必须先说谎才能达到目的。我们可是当律师的，马克，说谎算是必备专业技能之一。”

“这倒提醒我了，”苏利文说，“我又帮你查邮件了。”

“反正得有人去查。”哈洛威又吞下一口啤酒。

“北卡罗来纳州律师公会恢复了你的律师资格，”苏利文说，“以表彰你在保障毛毛的智慧生物认定上的努力和成果，这消息你听了高兴吧。”

“这个说法听起来挺冠冕堂皇的，”哈洛威说，“我喜欢，好像我一开始就是这个计划。”

“你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杰克？”苏利文问。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我从来就没有计划，马克。”哈洛威说。

“你说是这么说，”苏利文说，“但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也不相信。听好，杰克，今天你出力建立了一个王国，为自己不能争取的毛毛争取到了它们的世界，保护它们，不让那些人为了它们脚下土地里的资源屠杀它们。你没有计划做不到这一切，你如果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做不到这一切。所以，就你知我知，告诉我杰克，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刚开始是为了我自己。”过了一分钟，哈洛威开口了，“因为我行事一向如此，而且似乎一直这样对我也不赖。接着，我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我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最后我这么做下去，是因为我知道事情必须怎样发展，我知道只有我才能保证最终的结果。”

“为什么只有你才能保证？”苏利文说。

“因为毛毛爸爸看错我了。”哈洛威说，“爸爸说我是个好人。我不是，马克。我自私，不顾道德原则，为达目的我乐于坑蒙拐骗。你作伪证过不了自己那关，而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毛毛就需要我这样的人。”哈洛威说，“别误会，它们也需要好人，像你，像伊莎贝尔还有查德·伯恩。现在相比之下它们更需要你们三人。但在你们能帮它们之前，我必须把它们交到你们手上。只有我能做成这件事。因为我能为了审判无效揍我的客户；我能在公司问询的时候说谎指责自己的女友；我能骗过所有人，让他们以为知道我在做什么，以为他们清楚我的目的，从而牵着他们走，在我想要的那一刻办成我想做的事。”

“马克，我不是好人。”哈洛威说，“但我是对的人。做这件事，这样就够了。”

苏利文凝视了哈洛威一会儿，然后举起了他的啤酒瓶。

“敬对的人。”他说，“敬你，杰克。”

哈洛威笑了，和苏利文碰了碰瓶，一口喝干了他的啤酒。

致 谢

特别感谢（排名不分先后）：比尔·舍费尔、雅尼·库兹尼阿、帕特里克·尼尔森·海顿、切丽·普里斯特、埃利亚尼·托雷斯、海瑟·桑德斯、艾琳·加洛、彼得·鲁特延、威尔·威顿、奇达·科塔奇、德文·德赛、杜塞尔·扬、贾斯丁·拉巴莱斯蒂尔、玛丽·罗宾尼特·科沃尔、里根·艾弗里、凯伦·迈斯纳、张慈安（音译）、安·墨菲和约翰·安德森。

同时也感谢我的出版社，尤其感谢约翰·施利和苏珊·埃里森，还有H.比姆·皮普的前作。

我还要再次单独感谢我的小说经纪人伊森·艾伦伯格，他克服了重重困难，在未能确知是否盈利的情况下仍投入大量心血和热情来促成这本书的完成，我很幸运能有这么好的经纪人。

最后，一如以往，我要对我的妻子克里斯汀和女儿雅典娜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爱意。

《毛毛星球》是对1962年雨果奖提名作品，H.比姆·皮普的《小毛毛》一书中的故事和情节的重新设想和阐述，特别是《毛毛星球》的故事大体框架、主角名称和部分情节元素都沿用《小毛毛》中的设定，再结合全新的其他元素、角色和情节。本书可以看作是对“毛毛宇宙”的一次“重启”，和J.J.艾布拉姆斯对星际迷航系列电影的“重启”不无相似之处（但希望在科学设定方面能更说得通点）。

因为《毛毛星球》是对《小毛毛》的重写，而非续集，所以读者们无需事先阅读皮普的作品也能享受阅读本书的乐趣。然而即便如此，我诚挚希望以前没有读过《小毛毛》的读者看完本书之后能受到启发，一读皮普的作品。这本书相当有意思，值得一读。《毛毛星球》并不打算补充或完善《小毛毛》一书，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给皮普在半世纪以前写下的故事、情节和人物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约翰·斯卡尔齐

[1].殖民星环境保护局（Colonial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下文缩写为CEPA。

[2].豆杆（Beanstalk）：源于童话《杰克与豆茎》，作者斯卡尔齐虚构的可从星球表面直达太空的电梯，在他的其他多部小说中也出现过，例如《来自12个星球的敌人》。

[3].适居带（Goldilocks Zone）：源于童话《金发姑娘和三只熊》，童话中的金发姑娘喜欢“既不太冷又不太热”的粥，引申为天文术语，指适合生物生存、温度适中的空间区域。

[4].碎下巴糖（Jawbreaker）：一种球形硬糖，直径最大可达8厘米。

[5].发现归属权（The right to the find）: 对发现所得的所有权。

[6].可相对拇指（Opposable Thumbs）：能与食指相对的拇指，使用某些工具的必备要素，比如说拧门把。

[7].乌拉族（Urai）、泥疙瘩（Negad）：本书设定中，除了人类之外被认定的另两种智慧生物。

[8].《绝地归来》（Return Of The Jedi）：即1983年上映的《星球大战3》。

[9].云浮族（Nimbus Floaters）:本书中出现的疑似外星智慧生物。

[10].疑似智慧生物报告（Suspected Sapience Report）：后文简称SSR。

[11].三个臭皮匠（The Three Stooges）：美国著名喜剧组合。

[12].摸摸动物园（Petting Zoo）：可供孩子抚摸接触小动物的动物园。

[13].云浮族（Floaters）、蓝犬（Blue Dawgs）、威兽（Wetsels）、宾治鱼（Punchfish）均为本书设定中具有较高智力水平的外星生物。

[14].证据开示（Discovery）：控辩双方在开庭前各自收集对己方有利的证据，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受秘密特权保护的除外，应向对方披露。

[15].前文提过，扎拉集团前总裁因此入狱。

[16].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1767~1845），美国第七任总统，在任期间曾对美国国会通过的法案行使了12次否决权。这里索登讥讽梅耶无权否决她的裁决，不予执行。

[17].仇恨罪（Hate Crime）: 基于种族、宗教、肤色、国籍、性取向等原因针对个体犯下的罪行，量刑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