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CONTENTS

第一部　花颈鸽成长之旅

花颈鸽出生了

花颈鸽展翅飞翔吧

识别方向

喜马拉雅山之旅

寻找花颈鸽

离家出走的花颈鸽

听花颈鸽讲故事

护送雨燕之旅

第二部　花颈鸽战场传奇

战前训练（一）

战前训练（二）

花颈鸽恢复自信

来到战场

第二次冒险

跟随冈德去侦察

花颈鸽的讲述

治疗憎恨和恐惧

住持的智慧

附件　象王凯瑞

穿越喜马拉雅山的信鸽

［美］慕克吉　著
周海滨　译

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穿越喜马拉雅山的信鸽／（美）慕克吉著；周海滨译—长春：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0.10

ISBN 978-7-5385-5043-6

Ⅰ．①穿…　Ⅱ．①慕…②周…　Ⅲ．①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88992号

穿越喜马拉雅山的信鸽

著　　者：［美］慕克吉

选题策划：常青藤

选题监制：韩捷音

责任编辑：国增华

特约监制：李　萍

装帧设计：弘文馆·柴华

版式设计：新兴工作室·杨芬

出版发行：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地　　址：长春市人民大街4646号

电　　话：0431-85640624

印　　刷：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720×1000毫米　　1/16

印　　张：12.5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1年3月第1版

2011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385-5043-6

定　　价：2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爱和勇气是飞翔的翅膀

《穿越喜马拉雅山的信鸽》曾获1928年的美国纽伯瑞金奖，作者是印裔作家达恩·默克奇。书中讲述了“我”与奇特拉·格力瓦——花颈鸽——之间的故事。鸽子身材娇小、行动灵活，几乎在每个城市的天空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但它们从来都不是天空的王者。它没有老鹰那样巨大、凶猛的翅膀，也没有隼那样犀利的进攻速度，甚至没有白鹚狡猾的偷袭策略。但是，在强敌如林的天空，鸽子依然能够自由地飞翔，成为人类的信使。这些小精灵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部小说给出了答案，那就是——爱和勇气。正如作者所言：“请鼓起勇气，让勇敢充满内心。只要能想到爱，就能感受到爱。”

爱是人类最复杂最高级的情感，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爱，并且有能力去爱。爱作为最美好的情感，关键在于付出而不在于索取，爱是牺牲和付出。只有学会牺牲和付出，才能真正懂得爱。

花颈鸽的成长经历，充分说明了爱的重要性。它虽然只是一只鸽子，却一样拥有父母的关爱，也正是在爱的阳光的沐浴下，花颈鸽才能从一个“成长是最慢的”的鸽子变成加尔各答的鸽中之王。它的成功的背后是亲人和朋友们的付出和牺牲。当它第一次在喜马拉雅山中飞行的时候，鸽妈妈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了花颈鸽的生存机会；在它成为鸽中之王的那次飞行中，好朋友黑钻石霍加为了解救花颈鸽的性命，献上了宝贵的生命。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难免遇到挫折，心存畏惧和犹疑是人生的常态。正如小说中所说的：“我们每个人所遇到的麻烦，几乎都是源于恐惧、担忧和憎恨。一个人假如被其中的一种情绪所困扰，那么必然也将会受到另外两种情绪的困扰。猛兽在杀死猎物之前，会先让动物感受到恐惧。事实上，只有猎物的心中产生了恐惧，它们才会死去。或许说，在遭受致命一击之前，恐惧已经将它们杀死了。”

是的，勇气，只有勇气，才是战胜畏惧和犹疑的法宝。而勇气，来源于爱。花颈鸽也正是在爱的鼓励下，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依然勇敢地张开翅膀，重新回到天空。

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它是历经无数次苦难磨练后的结晶和升华。

对花颈鸽来说，广袤无垠的天空是象征自由、尊严的天堂，但同时也是暗藏杀机的恐怖陷阱，猛禽是它天然的敌人，子弹和炮火是它的催命符。任何一点疏忽和失误，都有可能让它失去宝贵的生命。

九死一生的惊险场景，父亲、母亲和朋友被猛禽撕为碎片，妻子被炮火化为齑粉的悲惨场面，成为它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一次又一次，它被吓得魂飞魄散，压根儿不敢再张开翅膀。它是如此害怕：一片乌云都可以把它吓得蜷缩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是的，恐惧会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也会让鸽子失去飞行的能力。正如仁慈的喇嘛所说：“你的鸽子觉得整个天空都要攻击它。即便是一片树叶的抖动，都会让它陷入惶恐之中。一片阴影都会让它极度地不安。但是，痛苦的源泉是它自己。”

勇敢的人总能能直面失败并且再次站起来。遗憾的是，有些人却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他们虽然不甘心失败，但每当想到必须克服许多困难才能取得成功时，就完全泄气了，只能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中虚掷光阴。他们需要花颈鸽的那股韧劲儿：“我必须重新进行一次飞行，在那些老鹰聚集的天空中检验自己的勇气。”

因为对天空的渴望，因为小主人和伙伴们的爱，花颈鸽最终找回了勇气，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空。

花颈鸽的传奇故事告诉我们：勇气，来源于对战胜苦难的信念的坚守；成功，得益于对勇气的不懈追求，而爱，是成就伟大的神气力量。

作者拥有一颗善良、正直、敏感的童心，站在花颈鸽的角度，完全理解花颈鸽的喜怒哀乐，赋予它无与伦比的尊严和美感，以生动、活泼、富有情趣的笔触，讲述了一个异彩纷呈的故事。作者如同一个亲切的邻家少年，温和地望着你，娓娓动人地向你讲述他的冒险故事。在他的妙笔下，变化多端的温热带气候，壮阔迷人的喜马拉雅山的山形地貌，千姿百态的动植物，独特的印度风土人情……如同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又宛如一幅流光溢彩的绝世画卷，令人不禁为之惊叹、陶醉不已。

你的眼前会浮现出这样令人神往的情景：在祥和悠然的氛围中，喜马拉雅山的喇嘛们正在虔诚地祷告，诸多生灵和印度人们和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来吧，这将是一次愉快、精彩的灵性之旅！

奕阳教育研究院研究员　黎铮

一个令人惊叹的自然故事

一段美妙的冒险历程

1
第一部　花颈鸽成长之旅

花颈鸽出生了

HUA JING GE CHU SHENG LE

印度的加尔各答〔1〕是个大城市，人口可能有一百多万〔2〕，这座城市不仅人口众多，其鸽子的数目更是多得惊人，至少应该有两百万只。也就是说，每三个印度男孩中，就有一个拥有一打以上的宠物鸽，这些宠物鸽包括：信鸽、翻飞鸽、尾扇鸽、球胸鸽等各式各样的鸽类品种。在印度，训鸽艺术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其中扇尾鸽和球胸鸽，更是鸽子中的极品，一直受鸽迷们的宠爱。

居住在皇宫大院里的王室贵族，对鸽子充满了热情；居住在破旧街巷中的人，虽然贫寒，同样对鸽子充满了热爱之情。无论是富人家中的花园假山上，还是穷人家中小小的果园里，都可以发现这些精灵的踪迹。它们“咕咕”地叫着，将音乐传到各地，将美丽也带到了各地。

五颜六色的羽毛衬出它们美丽的身姿，即便是一身素白的家鸽，依然有着如同红宝石一般闪亮的红红的眼睛。

假如在这时，有外国朋友来到我们这个城市，那么在冬日的清晨，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奇：

许多小男孩站在屋顶上，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在他们的指挥下，一群群鸽子在空中尽情地翱翔，它们就像一片片美丽的云朵飘来飘去。

最开始，鸽子们各自分散在自己的主人周围，盘旋着。不一会儿，它们便朝着高高的天空飞去。每家每户的鸽子都汇集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些黑色的点儿。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天空中。

鸽子是如何飞回来的呢？它们又是怎么分辨自己的家呢？

这个问题长期困扰着人们。在加尔各答，每家每户的房子外观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房顶的颜色，有的被染成了玫瑰色，有的被染成了黄色，有的被染成了乳白色……即便是如此细小的区别，鸽子也能准确地飞回自己的家。那些鸽子的方向感可真强啊！

鸽子对主人非常忠心。在我看来，所有的动物中，能和它的忠诚相媲美的只有大象。我曾经和它们相处过很长时间，我发现，虽然它们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跑，但无论路途多遥远，它们都可以凭借直觉找到自己的伙伴——人类。

我有一位大象朋友，它的名字叫做凯瑞（也许你以前听说过它），我还有一位很熟的鸽子朋友，它的名字叫做奇特拉·格力瓦。奇特拉的意思是“五彩斑斓”，格力瓦的意思是“脖颈”，因此人们也叫它“花颈鸽”，还有人把它叫做“虹彩脖”。

当然，花颈鸽在破壳而出时，它的脖子并不是彩色的，长了一段时间后，它的羽毛才变成五颜六色的。记得，花颈鸽刚出生的前三个月，它的脖子上面还是光秃秃的，根本看不出要长出漂亮羽毛的迹象。而等它脖子上的羽毛长出来了后，它就成为了这座城市里最漂亮的鸽子。要知道，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两万只鸽子呢，能成为其中最漂亮的鸽子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要说起它的故事，得先讲讲它的父母。

花颈鸽的父亲是一只翻飞鸽，它的母亲则是当时最漂亮的一只母鸽。这只母鸽是一只信鸽，它们家族拥有古老而高贵的血统。这也是花颈鸽可以胜任信鸽职务的原因。花颈鸽的父亲灵活勇敢，母亲充满智慧，而它则继承了这两个优点，变得更加出色。它的身姿非常灵活，往往在游隼即将抓到它的时候，一个筋斗便躲开了对方的攻击。当然了，它们打斗的场面非常激烈，我会在后面详细讲述。

花颈鸽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就遭遇了一场大劫难，差点丢掉性命。对我来说，那一天永生难忘。

事情的具体经过是这样的：我家的房子是一座四层小楼，楼顶便是鸽子房。母鸽产蛋几天后，我想为它打扫一下鸽子房。它正在里面认真地孵蛋，我轻轻地托起它，将它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小心地拿起两枚鸽子蛋，轻轻地将它们放在另一个鸽巢中。这个巢里没有铺棉花和麻布，坚硬的木板就露在外面。我开始为鸽子打扫巢里的垃圾，等收拾干净后，就将一个鸽蛋放回了巢中。等我去拿第二个蛋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个东西如同风暴一样朝我的脸卷来，原来公鸽正在用它的翅膀拍打我的脸，而且它的一只爪子正抓在我的鼻子上。我害怕极了，一心想着把它赶走，结果一个不小心，鸽子蛋掉在地上摔碎了。看着地上碎成一团的鸽子蛋，我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了。

我可真够笨的，直到今天，我依然在为此事懊恼不已，说不定被我打碎的那只蛋，会孵出世界上最优秀的鸽子呢。

那只愚蠢的公鸽！它太令我生气了。我对自己的表现也很不满意，公鸽会攻击我，我早就该想到，并且做好准备的。它一定是把我当成偷蛋的贼了，所以才会拼命地攻击我，免得我伤害到它的巢穴。

朋友们，你们也应该从这件事情中吸取教训，在鸽子繁殖的季节清扫鸽巢时，一定要小心各种意外的发生！

我接着讲刚才的故事。母鸽对于孵化很在行，知道什么时候把蛋壳啄开，让小花颈鸽见到美丽的新世界。公鸽也会承担一定的孵蛋工作，每天的早上到下午这段时间，它会接替母鸽的工作。但是它并不知道宝宝什么时候出生，只有母鸽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这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至今，我们依然不知道母鸽如何做到这一点。难道蛋壳里会传出无线电波，告诉它蛋黄和蛋清已经变成一只雏鸽了吗？

母鸽会选择最合适的地方，轻轻地敲开蛋壳。蛋壳虽然被敲开，但里面的雏鸽并不会受到伤害——一点点都不会。在我看来，这可真算得上是个奇迹。

孵化工作进行到二十天左右时，母鸽已经不在蛋上趴着了。公鸽主动从屋顶上飞下来，想要替母鸽孵一会儿，但每次都被母鸽赶走了。看到母鸽啄它，公鸽似乎有些委屈，它“咕咕咕”地叫着，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这时，母鸽啄得更凶了，好像在说：“请你走开，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重要，马虎不得。”

公鸽委屈地飞走了。

我心里很着急，急切地想看到雏鸽的出生。而且母鸽的那种行为也让我很不解。我怀着浓浓的好奇心，继续仔细观察鸽巢。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又过了四五十分钟，母鸽侧着头，仔细聆听了一番。

也许，她已经听到了蛋壳中发出的某种动静，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它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要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似的。它抬起头，仔细地看看蛋，选好位置，“砰砰”两下就把蛋壳啄碎了。小鸽子的嘴露出来了，它那小小的身体也颤抖着钻了出来。

母鸽也显得有些吃惊，难道这就是它辛苦二十多天换来的成果吗？这个柔弱的小家伙儿就是它的孩子吗？它多么无助啊！

意识到孩子的柔弱后，母鸽马上用自己胸前的羽毛将小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它是想用柔软的羽毛，为小鸽子带来爱的温暖。

花颈鸽展翅飞翔吧

HUA JING GE ZHAN CHI FEI XIANG BA

在鸟类王国中，你可以看到两个温馨的镜头：一个是母鸟啄开蛋壳，迎接小宝宝的出生；一个是母鸟哺育自己的孩子。

人类的婴儿从父母那里得到了诸多关爱，花颈鸽也一样，从父母那里得到了无限的温暖和宠爱。对于小鸟来说，食物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关爱也是必不可少的。

小鸽子出生后，鸽巢中就不需要塞太多的棉花或麻布了，相反，塞得越少越好。因为，鸽巢的温度过高，小鸽子会有危险，随着小鸽子的不断长大，它的体内会逐渐散发出更多的热量。事实上很多鸽迷并不知道这一点。在我看来，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频繁地打扫鸽巢，鸽爸爸和鸽妈妈会把这项工作做得很好。

从出生后的第二天起，小花颈鸽就开始进食了。每当它的爸爸妈妈从外面飞回来时，小花颈鸽就会鼓起身子，张大自己的嘴巴。这时，鸽爸爸或者鸽妈妈会把自己的嘴伸到它的喉咙里，把一些牛奶似的黏稠食物倒进去，那是它们吞下谷粒后，在自己的身体中消化形成的。

小鸽子长到一个月大的时候，它的爸爸妈妈就可以给它喂谷粒吃了。但是在喂它之前，鸽爸爸或鸽妈妈会将谷粒在自己的嗉囊中放上一段时间，让谷粒软化，然后再给小鸽子吃。

花颈鸽的食量很大。鸽爸爸和鸽妈妈分工合作，一个在旁边看护它，另一个四处去寻找食物。它们常常换班儿，一直忙得不亦乐乎。在爸爸妈妈的辛苦抚育下，小花颈鸽渐渐长大，变得强壮起来。它的身体也渐渐由肉红色变成了黄白色，这意味着它的羽毛就要长出来了。

过了没多久，它的身上果真出现了很多尖尖的“小刺”，硬硬的，摸上去很像豪猪身上的毛，这就是它的羽毛。

它刚出生的时候，眼睛和嘴巴周围都有黄色胎记，现在渐渐都消失了。喙也渐渐长出来了，而且变得非常坚硬。这是多么有力的嘴巴啊！

花颈鸽三周大的时候，有一天，一只蚂蚁从它身边经过，想要爬进鸽巢。花颈鸽看到它，于是用嘴巴去啄它，一下子就将它啄死了。蚂蚁的身体变成了两半，花颈鸽低下头，仔细看着自己的杰作。毫无疑问，它把蚂蚁当成了攻击者，从而害死了一个无辜的过路者。也许它为此感到很羞愧吧，因为从那之后，它再也没有伤害过一只蚂蚁。

花颈鸽长到五周时，已经能够跳出鸽巢，到附近的盘子中找水喝了。它依然靠父母喂养，但已经开始凭借自己的力量寻找食物了。有时，它会站在我的手腕上，从我的手掌中啄食几颗谷粒。每当此时，花颈鸽就像变戏法的人抛彩球那样，将食物在喉咙里转上几圈，然后才吃掉。每次这样做的时候，它都会看看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夸奖。它好像在说：“你看，我多么棒啊！等你见到我的父母时，可一定要当面夸奖我一番。”事实上，在我喂养的所有鸽子中，花颈鸽的成长是最慢的。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又有了新发现。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当遭遇飞扬的尘土或者磅礴的大雨时，鸽子如何准确判断方向。

有一天，我在它的眼睛里发现了一层薄膜。我吓坏了，以为它要失明了。由于太过紧张，我居然伸出手，想要把它抓过来仔细地看看。但是我刚伸手，它就睁开了眼睛，退到巢穴中。我将它捉了出来，在阳光下仔细地观察，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

在花颈鸽的眼睛四周，有一层绵纸一样的薄膜。每当我把它的脸对着太阳，那层薄膜就会从金色的眼睑中垂下来。正是这层膜，保护它穿越沙尘暴雨，保护它逆着阳光飞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花颈鸽开始学习飞翔了。也许在大家看来，鸟类的飞翔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但花颈鸽在学习飞行的过程中，依然费了一番力气。举一个我们身边的例子，小孩子们都喜欢水，但在学习游泳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喝几口水。

最开始时，花颈鸽有些胆怯，不敢张开自己的翅膀，整整好几个小时，它都坐在屋顶。微风轻轻吹来，可是它一点儿飞行的欲望都没有。

我简单描述一下我的屋顶，这样你可以更好地了解当时的情况。屋顶的四周是一圈坚硬的水泥护栏，大约有十四岁的男孩那么高。每到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我们都会在屋顶上睡觉，这道护栏可以保护我们，免得我们在睡梦中糊涂地掉下去。

每天，我都会把花颈鸽放在水泥护栏上，它迎着风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一天，我在屋顶上撒了一些花生，然后招呼它下来。它充满疑惑地看看我，然后看着那些花生。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我不会把花生送到它嘴边，却还是在护栏上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看那些花生。

可以看出，它在犹豫。十五分钟过后，它终于下定决心，从护栏上跳了下来。在双脚即将接触地面的一刹那，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它张开了翅膀，如同鼓起了一张风帆。这是多么伟大的胜利啊！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花颈鸽身上的一些变化。它的羽毛，原先是一种有些灰也有些蓝的颜色，而现在，已经变成了鲜艳的蓝色，如同海水一般。

有一天，在清晨的阳光下，我发现它的脖子上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仿佛戴了一圈彩色的珍珠。

对花颈鸽而言，飞行这个功课无法逃避，我希望它的爸爸妈妈可以教会它。当然，我还是想尽办法来帮助它做一些准备工作。每天，我都会让它站在我的胳膊上，然后轻轻地摇动胳膊。这个时候，它的身体会失去平衡，为了站稳，它不得不连续张合自己的翅膀。这样能够给它一定的帮助，但我能为它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也许你会好奇，对于花颈鸽的飞行，我干吗要如此着急呢？这有两个原因：一是花颈鸽学习飞行本身已经很晚了；二是在印度，6月份已经开始下雨，雨季来临后，就无法进行长途飞行了，我希望它能尽早学会分辨方向。

终于，在5月底的一天，鸽爸爸决心完成这个伟大的任务，教会它飞行。前些日子一直在刮北风，那一天风停了，也许这是为花颈鸽准备的一天吧。天空很明亮，如同一块纯净的蓝宝石。远远望去，近处的城镇，远处的田野，乡村中的凉亭，一切尽收眼底。

下午3点钟的时候，花颈鸽又站上水泥栏杆，在那里悠闲地晒太阳。鸽爸爸在空中四处飞翔，看到儿子后，落下来，站在它身边。

它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有些奇怪，似乎在说：“儿子啊，你都三个月大了，怎么还不敢飞呢？作为一只鸽子，这可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呢。”花颈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它的爸爸生气了，开始“咕咕咕”地叫起来，似乎在用鸽子的语言教训它。花颈鸽挪动了一下位置，似乎不愿意听爸色唠叨。它的爸色也跟着挪动，并且不断撞着它的翅膀。花颈鸽越挪越远，它的父亲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紧跟在它的身后，叫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花颈鸽被它的爸色挤到了一个角落里。现在，它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从屋顶上飞下去。突然间，鸽爸爸用力把花颈鸽挤了下去。花颈鸽往下掉，然而掉了还不到半英尺，它就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对一个一直关心这件事情的人来说，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

鸽妈妈原本在楼下的水池里梳洗，看到儿子在飞翔，它也飞起来，陪伴在儿子身边。它们在屋顶上盘旋着，足足十分钟后才休息。鸽妈妈落到屋顶上，轻松收起翅膀，稳稳地站在那里。而花颈鸽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它全身颤抖，显得很惊慌，两只脚交替落地，努力晃动着翅膀保持平衡。可是它依然在屋顶上滑出去很远，最终碰到墙上才勉强停下来。看它的样子，就像一个刚从冰冷的深水中爬上来的小孩。它像我们收拢扇子一样，迅速地收起双翅。

它站在那里显得很兴奋，一个劲儿地喘粗气。鸽妈妈来到它的身边，用胸脯依偎着它，轻轻抚摩它，似乎依然把它当成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宝宝。看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鸽爸爸飞到楼下的水池中洗澡去了。

识别方向

SHI BIE FANG XIANG

一个飞行员，想要在天空中翱翔，首先必须克服对飞行的恐惧，而花颈鸽已经做到了，展现在它面前的，是更加宽广美丽的蓝天。经过一个星期的锻炼，它已经可以连续飞行半个小时以上。而且当它落在屋顶时，也不再跌跌撞撞，可以像它父母那样稳稳站住了。想想它以前还只会胡乱扑腾翅膀，那时多么可爱啊。

花颈鸽刚刚学会飞行的时候，它的父母会陪在它身边，和它一起飞行。而现在，它们会和它拉开一段距离，而且飞得高得多。我以前常常认为，它们也许是想激励花颈鸽，让它飞得更高一些。因为鸽子在刚学习飞行时，常常跟随自己的父母，努力想要达到父母的水平。它的父母大概是想为它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吧。不过，在6月初，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看法。

那天，花颈鸽已经飞到了很高的地方。它的父母在比它更高的地方飞着，从地面看上去就像个小拳头。它们在上方转圈飞行，就像两只旋转木马，无聊地旋转着。看了它们一会儿，我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决定把目光收回来。就在即将低头的一刹那，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飞过来。它的目标是鸽子，而且越飞越快，随着它的接近，它的身形也逐渐变大了。它在空中沿着直线快速飞行，我一时间没有想出它是什么鸟儿。要知道，印度的鸟类名字比较复杂。

眼前的那只鸟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向前飞。两分钟后，我终于看清了它的面目，那是一只游隼，想要抓住小花颈鸽。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又抬起头，仔细观察它们。眼前发生的情况让我吃惊：为了下降到花颈鸽的位置，它的父亲垂直地往下翻，速度相当快，它的母亲也想那样，但它的下落却好像沿着一条曲线。天真的小花颈鸽依然像往常一样飞行，那个可怕的杀手离它只有十米左右了。

就在这个时候，花颈鸽的父母已经飞到了它身边，保护住它的两翼。之后，它们三个一起急速下降，躲开了游隼的攻击。游隼的第一次攻击失败了，但它没有灰心，掉转头来，继续向鸽子发动进攻。三只鸟儿依然在往下降，这次游隼用力过猛，一下子冲出去老远，攻击再次以失败告终。

鸽子们继续在空中旋转着，不断下落。眼看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能飞到屋顶了。游隼也许认为自己刚才太过鲁莽，于是改变了攻击策略，重新飞到空中，飞得很高很高，鸽子们已经听不到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了。它在迷惑鸽子，因为如果敌人位于自己的正上方，鸽子看不到它，就会以为自己是安全的。然而转眼间，游隼收起翅膀，突然向下俯冲，如同一块大石头往下落，眼看着就要砸到鸽子的身上。我几乎要绝望了。抱着提醒它们的目的，我把手指放在嘴上，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鸽子们也许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危险，径直向下冲，而游隼依然穷追不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情况也变得紧张起来，它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了，游隼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现在可以断定，它只想抓到小花颈鸽，我似乎看到它已经伸出利爪。“这些愚蠢的鸽子啊，就不能想个办法救救自己吗？”我的心里别提有多痛苦了。游隼就快要抓到鸽子了——他们要是能死里逃生就太好了。

突然，鸽子们做了一个大幅度的翻转。游隼依然没有放弃，还在后面穷追不舍。鸽子们开始沿着一个平稳的椭圆打转转，游隼一时间没有明白鸽子的做法，冲到了圆心中，划着小圈圈，准备随时拦截鸽子。还没等它的背转过去，三只鸽子又调头往下冲，它们马上就要落到屋顶上了。

那个凶恶的杀手可不想这样放弃，它鼓足力气向下冲，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鸽子。我张开双臂，三只鸽子落下来，终于获得了安全。几乎同一时间，我听到头顶有一阵呼啸声：游隼从我头顶上飞过去了。它那黄色的眼睛中似乎喷射着愤怒，利爪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地颤抖。它飞过去很远了，我依然能听到它引起的风的呼呼声。

这次惊险的历程之后，我开始训练花颈鸽辨别方向。一天早上，我用笼子装着它们一家三口，来到了城镇的东边。九点钟的时候，我将它们放了出去，它们平安回到家中。第二天我又来到镇子的西边放飞它们。一个星期以后，在半径十五英里的地方内放飞它们，它们都能安全地回到家。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始终一帆风顺，对于花颈鸽的训练同样如此。有一次，我带着它们一家，坐船沿着恒河前进。早上六点钟左右，天空中零零散散飘着一些云彩，伴着从南面吹来的阵阵和风，我们出发了。我们坐的船上，装满了雪白的大米，还有一些红色或金黄色的芒果，远远看去，就像是太阳把雪白的山顶点燃了。

现在的天气很不错，但是并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很可能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风雨到来。可惜我忽略了这一点，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是对于六月雨季的变化，我已经有所了解了。

走出不到二十英里，天空中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第一片雨云已经出现了。风呜呜地吹着，甚至吹掉了船上的一面帆。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赶紧打开鸽笼，把它们放了出去。它们遭遇到强风，飞得非常低，几乎要掉到水里去了。大约有一刻钟，它们一直做着这样的飞行。又过了十分钟，它们逐渐掌握了一些逆风飞翔的技巧，开始沿着陆地飞，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吃力了。就在鸽子刚刚到达岸边的一片村庄时，瓢泼大雨落了下来。天空被黑暗笼罩了，除了偶尔劈开黑暗的闪电，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当时想，也许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鸽子了。我们的船也差点遇难，幸运的是，我们在附近的村落靠了岸。

第二天，我乘坐火车回到了家中。鸽子们已经回来了，但是只剩下了两只，毫无疑问，花颈鸽的父亲在暴风雨中遇难了。这全都怪我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家中的气氛始终比较沉闷，有一些悲痛。每当雨后，我和两只鸽子都会习惯性地跑到屋顶，抬头望着天空，希望能够看到花颈鸽父亲的身影。唉！可惜的是，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喜马拉雅山之旅

XI MA LA YA SHAN ZHI LU

夏天到了，平原地区的天气湿热，雨常常一下就是好几天，我们全家人决定到喜马拉雅山避暑。如果你的旁边有一份印度地图，那么在印度的东北角，你可以发现一个叫做大吉岭的城镇，它几乎位于珠穆朗玛峰的对面。坐上敞篷车，从大吉岭出发，慢慢悠悠地走几天，我们全家人，包括两只鸽子，来到一个叫做丹特的小村庄。这里的海拔已经超过了一万英尺。

如果是在阿尔卑斯山或者美国的山峰，到达这样的高度时，你可以看到一些积雪，但这里没有。因为喜马拉雅山位于赤道以北三十度的地方，一万英尺以下还没有到达雪线，所以根本没有积雪。在山麓和丘陵地带，依然可以看到各种动物出没。但是9月份过了之后，天气就会变得非常寒冷，动物们也得向南搬迁了。

这里有着迷人的景色，让我们尽情领略一下吧。我们居住的房屋是由石头和泥土做成的，周围遍布着碧绿的树林。不远处就是一座雄伟的山脉，山岭密密麻麻地凑在一起，一些土地散落其间，都被改造成了稻田、玉米田和果园。更远处的一片苍翠中，露出了一段悬崖峭壁，连接着一段绵延几千英尺高的雪峰，那就是肯钦真加山、麦卡鲁山和珠穆朗玛峰地带。

当太阳初升时，阳光洒在白茫茫的山峰上，连成了一片，随着太阳的升高，光线也一点点变亮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逐渐展露在人们面前。太阳在山峰上洒下了一束束金红色的光线，仿佛为它们献上绯红的祝福。

如果想观察喜马拉雅山，那么时间最好选在早晨，因为在其他时候，喜马拉雅山都藏在云雾之中。在早上，可以看见虔诚的印度人膜拜山峰，向神明祈祷。这里的山峰大多人迹罕至，仍然是充满神秘气息的处女地，它们纯洁高贵，是神性的象征。而珠穆朗玛峰这样的高峰，则象征着最高的神明，它代表着神灵神秘莫测的一面。

外国来的游客往往不清楚状况，以为任何时间都能观看这些山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当然，也没必要抱怨，只要在某个清晨，见到过一次珠穆朗玛峰的雄壮，见到那种令人震撼的光芒，每个人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这些山峰多么雄壮和伟大啊，怪不得不可能每天都看到它们。只要看几眼，你必将臣服在它的威严之下。”

7月是雨季，所以在清晨，珠穆朗玛峰的景象也不一定能看到。常常有暴风雪扰乱局面，当然，在暴风雪之后也可能看到另外一番壮丽的景色。山峰上白雪皑皑，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山脚下呢？此时说不定还是风雪交加呢。

度假期间，我的两位老朋友雷加和冈德来了。在丛林知识方面，冈德算得上是我的老师，不过大家都不清楚他的真实年龄。而雷加才十六岁，但他已经成为婆罗门教的祭司。冈德负责照顾我和雷加，因为他是这里最杰出的猎人，通过他的帮助，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森林，了解这里的动物王国。

我们在丹特安顿下来，就开始了对鸽子们进行方向感的训练。我们选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穿过了冬青和冷杉树丛，我们继续朝着更高的山峰前进。中午，我们到达了某个寺院，将鸽子放了出去。傍晚时候，我们返回家中，两只鸽子已经在等我们了。

整个7月份，只有六七天能见到太阳。虽然时间不多，但在见多识广的冈德的带领下，我们还是游览了许多地方。我们在山中行走，拜访那里的居民，同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这些居民看起来很像中国人，很有礼貌，而且很热情。一路上，我们都带着鸽子，有时把它们放在笼子里，有时把它们放在罩衣底下。虽然我们经常遭遇瓢泼大雨，但花颈鸽母子始终安然无恙。

到7月底，我们已经走了很多地方，拜访了锡金大部分的寺院和贵族城堡。我们决定带上鸽子，做一次更远的旅行。在途中，我们路过一座很不错的小寺院，它位于一个叫做新加里拉的小地方。那之后，我们路过了法拉特和许多不知名的地方，最终到达了雄鹰的故乡。

站在那里四处眺望，裸露的花岗岩悬崖到处可见，在它们下面，生长着许多冷杉丛和矮松丛。北边就是肯钦真加山和珠穆朗玛峰了。我们来到了一道深渊的边缘，打开笼子，将鸽子放出。它们在天空中兴奋地飞翔，就像两个刚放学的小学生。

两只鸽子越飞越远，最终飞离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三个人开始讨论：当鸽子飞过山峰时，会有什么样的景色出现在它们的眼中呢？当然，眼前的肯钦真加山的两座山峰肯定能看到。它要比珠穆朗玛峰矮一点，但和那座世界最高峰一样，它的上面也没有人类留下的足迹，依然保持着圣洁、庄严和肃穆。想到这里，一种复杂的感情油然而生。

远远看着这些山峰，如同面对着许多大镜子，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诸多天神的形象。我对自己说：“啊，神圣的高峰，你是那么纯洁，那么庄严，容不得半点残污。没有人可以玷污你，也没有人可以征服你！你是宇宙的灵魂，你是不朽的象征。”

当然，我讲述这些高高的山峰，并非只是想要描述它们的壮丽景色，而是要讲述一下我们即将进行的一次冒险。我们放飞了花颈鸽母子，当它们在视线中消失后，我们回转脚步，开始寻找鹰巢。在喜马拉雅山上，居住着一些雄鹰，它们拥有褐色的羽毛，某些部分点缀着一些金黄色羽毛。它们长得非常漂亮，简直可以被称为力与美的完美结合，但是在光鲜的外表之下，它们也是最凶猛的肉食动物。

这次下午之旅比较平淡，我们并没有遇到猛兽。我们找到一个鹰巢，在里面发现了两只雏鹰。它们还很小，是白色的，身上刚开始长绒毛。风呼呼地从南方吹来，吹到它们的眼睛中，但它们并不在意。喜马拉雅山的雄鹰喜欢把巢穴建在对准风口的地方，这是它们的本性。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没人知道原因。但人们常常可以看到，它们迎风站在洞口，或是在风中奋力飞翔。

两只小雏鹰已经三个星期大了，刚出生的时候它们身上包着一层柔软的胎羽，现在真正的翅膀已经开始长出来了。它们的爪子变得很尖锐，喙也变得很锋利，你几乎想不到它才几个星期大。

雄鹰的巢穴正对风口，里面很宽敞。洞穴的入口处有一块平台，非常干净，老鹰们在这里着陆。然而与外面的风景很不相同，洞里非常阴暗，到处堆放着树枝、猎物的毛以及一些残骸。成年雄鹰进食时，一般把猎物连毛带肉吞下，那些残骸是幼鹰留下的。

悬崖的周围只长着几棵低矮的松树，但依然有许多鸟类的叫声传出。同样，在杉树丛中，许多小虫子嗡嗡地叫着；紫红色的兰花丛中，有许多两翼昆虫在飞舞，它们就像一颗颗宝石；杜鹃花开遍了山野，数都数不清，有的花朵很大，就跟盘子一样。偶尔，还会有一两声野猫的叫声传来……

突然，冈德拉着我的衣服，让我赶紧跑到灌木丛后面躲起来，于是我们连忙跑过去。刚刚藏好，周围的嘈杂声就渐渐消失了。小虫子们不再嗡嗡地叫，鸟儿也停止了歌唱，甚至连树木都停止了生长，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慢慢地，空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呼啸声，声音渐渐变大，一只巨大的鸟儿落到了鹰巢上。它用力地扇动着翅膀，周围刮起了呼呼的风。

根据它的体型，冈德判断出那是一只雌鸟，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两只雏鹰的母亲。它的爪子里抓着一只动物，上面的皮已经没了，看样子很像一只大兔子。母鹰落到平台上，把猎物放在巢穴入口。它张开的翅膀，看起来足足有六英尺长。现在它像叠纸一样，把翅膀收起来，免得伤害到雏鹰柔嫩的身体。看到母鹰回来了，两个小家伙跑出来迎接它，钻到它的翅膀下面，消失不见了。

但是它们很快又跑了出来，因为它们太饿了。母鹰带着它们来到死兔子旁边，撕开兔肉，剔除骨头，把肉扔给它们，两只雏鹰便急忙吃起来。

山崖下和周围的叫声又开始了，我们也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跟着雷加往家里走。在我的纠缠下，冈德答应我，等到雏鹰羽翼丰满后，他再带我们到这里来看看。

冈德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一个多月后，我们重新回到这里，当然也带着我们的花颈鸽母子。我希望花颈鸽能够再次在这里飞翔，这样它就能够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寺院，熟悉这里的所有植物和动物，鹤、鹦鹉、喜马拉雅苍鹭、野鹅、雀鹰……

它需要认识的朋友或对手有很多。

这一次，我们爬得很高，距离老鹰窝只有一百码〔3〕左右的距离。秋风吹过，火红的杜鹃花片片凋谢，长长的茎干簌簌叫着。树叶开始变黄了，到处都是开始衰败的景象。上午11点，我们打开鸟笼，两只鸽子立刻蹿出去，在蔚蓝的天空中展翅飞翔。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团黑影朝花颈鸽母子飞来，那是一只雄隼。它离鸽子越来越近，开始朝它们冲刺。幸好花颈鸽母子足够警觉，敏捷地躲开了这次攻击。它们朝着树林快速降落时，雌隼出现了，它和雄隼联手攻击鸽子。雌隼的攻击很凶猛，但也被鸽子躲过了。看到猎物们飞远，雄隼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和雌隼打招呼。雌隼停在了空中，看它的架势，似乎在盘算着如何发起下一次攻击。鸽子们好像以为摆脱了风险，扑扇着翅膀朝南边飞去，但那两只隼依然紧紧地跟着它们，从东西两个方向把它们包围起来。隼张着大翅膀，如同屠夫挥舞着大斧头，在天空中用力地劈过，向鸽子发起了新的攻击。

花颈鸽的母亲突然在空中停住，扇动着翅膀。这反而让两只隼有些摸不着头脑。该扑向哪只鸽子呢？现在该怎么做呢？就在隼疑惑的时候，花颈鸽抓住机会改变了飞翔路线，朝着高空冲去。过了几分钟，它的母亲也开始冲向高空，但是已经晚了。隼从下面朝着花颈鸽冲去，花颈鸽的母亲被吓坏了，它担心隼伤害它的儿子，于是朝着两个捕猎者飞了过去——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两个捕猎者将目标对准了它，一阵羽毛从天空中散落……

花颈鸽显然被吓坏了，它飞到最近的悬崖上，才躲过这场灾难。母鸽的判断错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差点让自己的儿子也陷入困境之中。

我们三个开始在悬崖边搜索，寻找花颈鸽的藏身之处。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喜马拉雅山环境险恶，除了老虎，还有恐怖的蟒蛇出没。雷加坚持要到山里去，冈德也赞成他的想法，在他看来，这种经历能够锻炼我们。

我们从原先的悬崖上爬下来，走进了一个峡谷中。峡谷长长的，地上有很多动物的尸骸，有一些还比较新鲜，那应该是一些肉食动物昨天进餐时剩下的。这里的景象颇为恐怖，但是有冈德带领我们，我们并不害怕，他可是孟加拉最为出色的猎人。很快，我们遇到了山口和悬崖的裂缝，里面开满了紫红色的兰花，我们从这些地方向上攀爬。这可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因为那些地方长满了苔藓，不利于攀爬。冷杉的味道扑鼻而来，偶尔我们也能看到一簇美丽的杜鹃花。

天气很冷，而山却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怎么爬都爬不完。我们感到有些饿，于是吃了一把胆汁豆（把干豆子放在水中泡软后做成的食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到达了一片悬崖，在那里发现了花颈鸽。令我们惊奇的是，这里就是上次观看那两只雏鹰生活的地方。现在的雏鹰浑身长满了漂亮的羽毛，正坐在那块平台上。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花颈鸽就躲在离它们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显得很害怕，很无助。

雏鹰看到了我们，向外走了一步，准备向我们发起攻击。雷加离它们最近，被雏鹰用嘴狠狠地啄了一下，他大拇指上的皮肤裂开了，鲜血流了出来。现在的局面很奇特，小鹰挡在我和花颈鸽之间，我要取下花颈鸽，只能爬到更高的悬崖上。像上次一样，冈德又做出了躲避的动作，我们迅速躲到了一棵松树下面。

很快，空中传来一阵呼啸，一只老鹰飞了过来。它贴着我们藏身的树木飞过，尾羽几乎碰到树叶。我感觉浑身发抖，背上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那种呼啸声变得非常尖锐。

有些事情我需要向读者解释一下：也许在大家看来，老鹰建巢的时候，喜欢寻找与世隔绝的地方，将巢建立在无法攀爬的悬崖上，但事实并非如此。在选择巢穴的时候，凶猛的鸟兽不会担心这个，对它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空间。它们需要巨大的空间张开或收拢翅膀，而这么宽阔的地方，不可能是无法到达的。另外，它们建造巢穴时并不特殊。老鹰喜欢寻找那种悬崖裂缝外的大岩石，特别是平整的。大自然已经帮它们完成了三分之二的工程，它们只需要完成最后的三分之一就好了。它们捡一些树枝、落叶等，为自己堆成一个简易的床，一个巢就算完工了。往后，它们将会在里面产蛋和孵蛋。

这些都是我躲在树后面仔细观察得到的结论。我们一边爬，一边远远地观察老鹰窝。这是我们第二次来，这两只雏鹰和母鹰也算得上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不同的是，两只雏鹰已经长大了。但是母鹰依然保留了那个收拢翅膀的习惯，免得伤害到孩子们。几秒钟之后，它伸开爪子，牢牢地抓住了脚下的岩石。两只小鹰跑了出来，抢着迎接母亲。也许，这个时候再用“小鹰”称呼它们已经不合适了，它们已经长大了，羽翼丰满。它们像往常一样，躲在母亲张开的翅膀下面，但过了片刻，它们又跑了出来：此时它们需要的可不是母爱，而是食物。它们饿坏了，想要吃东西了。可令它们失望的是，母亲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它们从母亲身边走开了，继续站在洞口等待。

冈德做了一个手势，我们站起来，轻轻地往上爬。整整一个小时后，我们爬到了老鹰巢穴的顶端。爬过老鹰巢穴的时候，我们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恶臭味儿，那是骨头和干肉发出的。我这才知道，老鹰虽然是空中之王，可是却不怎么爱好整洁，在这点上，它们和鸽子可差远了。就因为这一点，我更喜欢鸽巢。

很快，我们爬到了花颈鸽身边，想把它放进笼子。看到我们之后，它也显得很高兴，但并不愿意钻到笼子里去。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喂给它一些小扁豆。它拼命地吃着东西，我趁它不注意的时候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是它却飞走了。也许它被吓坏了吧，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它飞起时发出的声响，吸引了母鹰的注意力，母鹰飞出来，仔细地观察着，准备随时发起攻击。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丛林都变得安静了。母鹰朝着花颈鸽飞出去，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小家伙死定了。一团黑影落在花颈鸽的身上，但是很快又离开了，花颈鸽逃过了一劫。它太害怕了，四处逃窜，我们看不到它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花颈鸽了。但是冈德很坚定地告诉我，只要花一两天的功夫，我们就能见到它。所以我们决定在原地等待，在这里待上几天时间。

黑夜很快就来临了，我们找到一棵松树，在下面躲藏起来。第二天早上，冈德告诉我们，今天小鹰会学习飞行。他对我们说道：“鹰并不会教自己的孩子如何飞翔，但是它们知道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飞翔。到了那一天，它们就会离开自己的孩子，永远不再回来。”

果然，整整一天，母鹰都没有飞回巢穴。夜幕降临了，小鹰们似乎也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于是缩到巢里。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们爬得高高的，免得受到野兽的攻击。老虎和豹子只会在山脚附近活动，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怕高，而是因为它们要追随猎物行动，实际上，所有的动物都这样。羚羊、鹿、水牛、野猪等都在丛林和峡谷中生活，那里的植物繁盛，它们可以找到大量的食物。而那些以它们作为食物的动物，也跟随它们活动。这就是为什么在高的地方，只能见到鸟类、蟒蛇、雪豹等较少的猛兽。牦牛的生活习性虽然和奶牛相似，但一般也不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而且它们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当然，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只野生白山羊路过。但除此之外，想要见到更大的动物几乎不可能。

起初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是到了深夜，一阵刺骨的寒风打破了那种平衡。寒风把我们吹醒了，冷得无法入睡。我坐起来，把毛毯全部裹在身上，向四周观望。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是紧紧绷着的鼓，仿佛只要吹一口气就能将它奏响。我感觉自己被沉寂包围了。一只黑猫从不远处的树枝上跳下来，弄得地上的落叶沙沙直响，很像炮弹在爆炸，也像石头落入大海，激起了许多波浪。

那种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星星也渐渐躲藏起来，山谷逐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

突然，我听到鹰巢中传出一阵瑟瑟的响声，就像舞动长矛时带起的风声。天色慢慢变亮，那阵瑟瑟声又传来了。那是雏鹰在梳理羽毛，如同我们睡醒了伸伸懒腰。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沙沙声，我猜想，雏鹰肯定走到了巢穴口的岩石上。又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了各种声音。一些鸟儿从我们头顶飞过，有的独自飞行，有的三三两两一起。附近的牦牛低声叫着，如同捶打鼓面，唤醒了整个黎明。远处的山下，许多鸟儿在那里鸣唱，招呼自己的伙伴。

晨曦洒满了肯钦真加山。在一片巨大的乳白色光晕的笼罩下，麦卡鲁山露出来了。这时，珠穆朗玛峰也露了出来，它仿佛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衣服，亮晶晶的，上面点缀着许多轻轻摇摆的兰花。太阳像一头凶猛的雄狮，蹿到了天空中，喷出炽热的火焰。

冈德和雷加老早就醒了，现在他们站了起来。雷加是一位僧侣，修养非常高，他开始用梵语〔4〕唱起了圣歌：

啊！

沉默的东方世界的花朵，

愿你选择最古老的方式远离尘世，

沿着神秘的圣洁的道路前行，

抵达梵天〔5〕的金色宝座，

面对天神〔6〕的沉默和慈悲，

你是我们最后的依赖。

两只雏鹰也听到了他的祷告，显然，对于人类的声音，它们并不习惯。但是在它们发怒之前，我们已经结束了祷告仪式，又藏到了松树后面。鹰妈妈不再回来，两只小鹰的早饭也就没有着落。它们探出头，在天空中寻找着自己的母亲，一无所获之后又低下了头。在下面的丛林中，鹦鹉和鸟群飞过，远远看去，它们只有蜂鸟那么大。大雁休息了一晚，继续向南迁徙，不一会儿，它们便飞过了白雪皑皑的山顶，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渐渐看不见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它们依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母亲。两只雏鹰饿坏了，渐渐变得烦躁起来。它们两个开始争吵，甚至开始打斗。一只愤怒的雏鹰沿着悬崖往上爬，越爬越高。它难道想要离家出走吗？看起来它似乎不会运用翅膀，只能靠脚往上爬。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们也饿了，于是吃掉了带来的午餐。鹰的父母依然没有出现。

我们根据观察作出猜测，待在巢中的是鹰妹妹，因为它比出走的那只鹰个头要小一些。鹰妹妹迎着风，坐在岩石上，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空。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它也渐渐变得垂头丧气。它在迎风坐着？这也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实际上，我所见过的喜马拉雅山鹰，从出生到学会飞翔，都迎风坐着。

到了下午两点，鹰妹妹再也坐不住了，它决定去寻找自己的哥哥。它的哥哥呢？它现在正迎着风，坐在高高的山顶。看到妹妹来了，哥哥很高兴，它不必一个人去寻找食物了。

鹰不饿到受不了，绝对不会展翅飞翔，这也许是因为成年的鹰从来不教孩子飞翔的缘故吧。它们的父母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到了该走的时候，丝毫都不犹豫。

妹妹也沿着悬崖往上爬，费了许多力气后，终于来到哥哥的身边。那个地方很小，无法站开它们两个，妹妹爬上去的时候还差点把哥哥挤下去。哥哥立刻展开翅膀。风把它卷起来了，它伸出爪子，似乎想要抓住石头，但已经飞起来两尺多高了。它扇动着翅膀，不断提升自己的高度，用尾翼调整着飞行的方向，它时而向东飞，时而向南飞，时而又转头向东……

它甚至从我们的头顶飞过。

为了迎接这位新的空中之王，周围陷入了肃静：昆虫们停止了吵闹，树叶也不再抖动，都在聆听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兔子原本就是偶尔出现一下，现在更躲在洞里不出来了。雄鹰只有飞到高空才能找到自己的猎物，因此它必须不断高飞。一只老鹰，可以在三千英尺的高度看到地上奔跑的兔子，然后迅猛地从天上冲下来。兔子听到那种巨大的响声，吓得手足无措，呆呆站在那里，任凭老鹰用利爪把它杀死。

看着雄鹰在空中高飞，雌鹰也许觉得自己站在那里有些孤单，突然间张开翅膀，飞到空中。它在空中滑翔，像哥哥一样用尾翼控制飞行的方向。它努力地朝哥哥飞去，不一会儿，它们两个都不见了。

我们也该离开这里，继续寻找花颈鸽了。也许，它已经回到丹特了吧。但我们商量一番后决定，继续在那些寺庙和贵族城堡中搜寻，因为在它的飞行过程中，这些建筑是分辨方向的标志。

寻找花颈鸽

XUN ZHAO HUA JING GE

我们从山崖上爬下来，进入下面的峡谷，那里非常荒凉，似乎完全被人遗忘了。那个时候才下午3点钟，可是我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黑暗包围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高高的山峰投下的影子中行走。

周围很冷，我们只能加快脚步行走，不敢停下来。

又往下走了一千英尺，大家才觉得暖和许多。黑夜渐渐降临了，气温低下来了，我们希望可以尽快找到一家寺院休息。幸运的是，在天黑以前，我们果真找到了一家寺院，那里的喇嘛热情地招待了我们。他们的话很少，只是在给我们送饭和安排房间的时候才说几句。晚上其他时间，他们都在打坐。

我们被安排住在三间小石屋里，前面是一片草坪，周围被篱笆拦住了。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们发现，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可是我们实在太累了，困得厉害，根本没有心思抱怨，一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4点左右，我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于是起床观看。循着脚步声，我看到好几盏灯笼。我沿着石阶走下去，又爬上了另一段石阶，最终来到一个山洞中。山洞位于一块悬垂的大岩石下面，三面是开放的，这里就是寺院的大殿。里面有八个喇嘛，他们放下手中的灯，盘腿坐了下来，开始打坐。灯光很昏暗，在他们褐色的脸和蓝色的长袍上来回晃动，他们很安详，神情中充满慈爱。

过了一会儿，寺院的主持开始和我交谈，他用印地语〔7〕说道：“我们在为睡眠中的人祈祷，几百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这个传统。每当黑夜的这个时候，失眠的人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大脑中空荡荡的。人在睡着的时候无法拥有清醒的意识，我们希望上帝可以净化他们，这样，当他们清晨醒来时，脑海中拥有的是纯洁、善良和勇敢，他们会开始新的美好的一天。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祈祷吗？”

我很喜欢这个提议，于是静静地坐在他们的旁边，为了整个人类而向神明祈祷。即使到现在，每当清晨醒来，那些喜马拉雅山的喇嘛也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而他们，依然坚持每天为睡眠中人们的纯洁而祷告。

渐渐地，天色亮起来了，周围的一切清晰地映入眼帘。我开始认真观察我们所在的洞穴，原来它位于一个山体裂缝中间，前面就是险峻而荒凉的悬崖。太阳也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准备起床了，我甚至感觉到它温暖的气息了。空气很清新，铃铛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紧接着，钟声响起，甜美的音乐也随之响起，喇嘛们在迎接黎明的曙光。阳光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光明开始对黑暗展开攻击，太阳出来了。

我从大殿里走出来，找到了冈德和雷加，同他们一起吃早饭。一个喇嘛为我们端来了饭。他突然对我们说：“昨天，你的鸽子来过这里，休息了一会儿。”他把那只鸽子的外貌描述了一番，鼻头的特征、大小、颜色等各方面都很吻合，我确信那就是我的花颈鸽。

冈德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寻找鸽子？”

喇嘛似乎知道他会这么问，方方正正的脸上神色不动，淡淡地对我们说：“我可以看穿你们的想法。”

雷加听后显得很惊奇，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看穿我们的想法呢？”

喇嘛回答说：“如果你每天花四个小时为所有生灵的快乐向神灵祈祷，那么在十二年后，你也能获得看穿别人想法的神奇能力，尤其是那些来到这里的人的想法……你的鸽子来到这里后，我们给它喂食，并且帮助它治愈了恐惧。”

“治愈恐惧？”我几乎大声尖叫起来。

喇嘛的语气很肯定，他慢慢说道：“是的，它受了很严重的惊吓。我把它托在手中，轻轻地拍拍它的头，告诉它不要再害怕了。昨天清晨，我将它放走了。它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

“长老，请问您这样说有什么依据吗？”冈德的问话很有礼貌。

这位虔诚的喇嘛说：“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肯定知道，无论是动物还是人，只要不被对手吓到，就不会受到攻击，更不会因此丧命。如果心中没有恐惧，兔子都可以从猎狗和狐狸的爪下逃生，我就亲眼见到过这种景象。恐惧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变得没有主见。那些过度恐惧的人或动物，其实是死于自己之手。”

“可是，你是如何治愈一只鸟的恐惧呢，长老？”雷加问道。

面对我们喋喋不休的追问，那个虔诚的喇嘛很耐心地回答我们：“如果没有了恐惧，你的思想就会一直保持纯净，睡觉时也不用担心会受到噩梦的侵扰。这样，你所触及到的东西都会变得无所畏惧。最近二十年来，我已经赶走了恐惧，无论是思想、行动还是做梦，都不会受它影响。我曾经把你的鸽子捧在手心，它的恐惧就被消除了，现在，它已经平安无事，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很自信。他的话语很朴实，让我坚信我的花颈鸽已经安然无恙。为了赶时间，我们匆匆告别了这位虔诚的喇嘛，向南出发。我十分认同这位喇嘛的话。如果你每天清晨都为别人的幸福而祈祷，那么你就能让他们以纯净、爱和勇敢开始新的一天。

我们朝着丹特前进。一路上，随着气温的升高，路边的景色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鸡冠花已经看不见了。在山上，秋天把树叶染成了各种颜色，有深红、金黄、樱桃色或紫铜色等等。而山下，秋天却迟迟没有到。樱桃树上依然挂着累累的果实，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一阵微风吹过，在苔藓上洒满了紫罗兰的花粉。阳光猛烈地照射着大地，天气十分热，地面上蒸发出的水分凝结在白曼陀罗上，形成了一粒粒饱满的水珠。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样子也更加古怪。竹子像一座尖尖的高塔向上穿去，似乎想要穿破天空。蔓藤植物像蟒蛇一样挡在路上，影响着我们前行。蝉在拼命地叫着，似乎不喊破喉咙绝不罢休，嘈杂声几乎让人无法忍受。鸟儿也跑出来凑热闹，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偶尔会有一些绿色的鹦鹉扑扇着翅膀飞过，就像是一颗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绿宝石。黑蝴蝶挥动着柔软的翅膀，在花丛中挪动着硕大的身躯。昆虫嗡嗡作响，吸引了很多鸟儿出来捕食。

我们时不时会被蚊虫咬到，偶尔还得停下脚步，给路过的毒蛇让路。幸好我们有冈德带路，他经验丰富，知道动物们会经过哪些道路，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即便不被毒蛇咬死，也会被水牛顶死。有时，冈德会让我们停下脚步，而他则把耳朵贴在地上仔细聆听。几分钟之后，他站起身来对我们说道：“前面跑过来一大群水牛，我们先让它们通过吧！”果然，过了没多久，森林中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踢踏声，正是水牛发出的。这种声音听起来很吓人，就像死神在挥舞着它那巨大的镰刀，一下一下地撕割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停在原地，拿出午餐吃起来。半个小时后，我们鼓足勇气，继续出发了。

我们路过锡金边界的一个小村庄，周围种植着大片的高粱，即将成熟的金橘和香蕉都闪烁着光芒。山坡上盛开着绚丽的万寿菊，高处则零星点缀着一些紫罗兰。

走了没多远，我遇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在狭窄的山谷道路上，一阵阵热浪腾空而起，化成一道道美丽的彩虹。又走了不远，一大群喜马拉雅山雉飞了起来，显得很冒失，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的翅膀折射出绚丽的色彩。转眼间它们就躲进了树林。我们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大群野雉飞了起来，但它们是灰褐色的。我觉得很好奇，于是问冈德这是为什么。冈德说：“你没看到吗，这边的路上到处都是运载庄稼的马车。也许在来来往往的马车上，不知道谁的袋子破了洞，小麦漏出来了，这些野雉就跑过来啄食了。它们没想到我们会路过这里，于是吓得飞走了。”

“可是，最聪明的人啊，”我又接着问，“为什么雄雉的色彩看上去那么光鲜，而雌雉却昏暗无光呢？难道说造物主更加偏爱雄性吗？”

冈德为我作出了详细的解释：“据说，造物主为了保护鸟儿，给予了它们躲避天敌的保护色。你仔细想想看，那些颜色绚丽的野雉，即便是盲人都能看见它们，把它们杀死。”

“盲人能看见？”雷加不可思议地惊呼。

冈德回答说：“你小小年纪不要如此抠字眼嘛，盲人当然看不到了。这只是夸张的说法，野雉通常生活在树上，只有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它们才会飞下来。在我们印度，气候非常炎热，离地面两英尺的地方温度就很高了，滚滚的热浪形成了七彩颜色，野雉身上的颜色和这些颜色很相近，当我们低着头的时候，只会看到五颜六色的空气，而分辨不出藏身其中的野雉。几分钟之前，我们就差点踩到它们。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

“我明白了，”雷加的脸上写满了虔诚，“可是，为什么雌雉却是土褐色的呢？它们怎么不和雄雉一起飞翔呢？”

冈德回答道：“当遭遇到猎人的攻击时，虽然雄雉没有什么骑士精神，但是它们会飞起来面对猎人的子弹。而雌雉却不善于飞翔。雌雉的颜色跟土地很相似，所以它们会伸出翅膀，把自己的孩子掩盖起来，靠着伪装色保护自己。当猎人急冲冲地跑去寻找被击中的雄雉时，雌雉就会带着孩子们躲进树林……小野雉长大之后，就会离开自己的母亲，但雌雉依然会习惯性地匍匐在地上，做出保护孩子的姿势。自我牺牲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不管身边有没有孩子需要保护，雌雉都会张开自己的翅膀。刚刚遇到我们的时候，它们就是那么做的，但后来，它们意识到并没有孩子需要保护，而且我们离它们越来越近了，它们便用很笨拙的姿势飞走了。”

天色渐渐黑了，我们在一个锡金贵族的家中安顿下来。他的儿子和我们是好朋友。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了花颈鸽来过的痕迹。以前，花颈鸽就到他们家来过好几次。它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后，吃了一些食物，喝了些水，就洗了一个澡。在梳理自己羽毛的时候，两根小小的蓝色羽毛掉下来了，我的朋友觉得很漂亮，就将它们收藏起来。看到这两根羽毛，我感到很高兴，心也一个劲儿地跳。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我之所以睡得那么安稳，还有一个原因：冈德提醒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睡好，养足精神，明天晚上我们就得在丛林中过夜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丛林深处的树顶上过夜。我开始怀念在锡金的那位朋友，和他们家中的舒适。

我们经历了一天的长途跋涉，晚上却只能在环境险恶的丛林中过夜。我们睡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上，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的感觉。地势高的地方往往没有菩提树，而且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还得寻找一棵粗壮的树，所以我们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一棵合适的。要是它不够强壮，会很危险，也许一头野象冒失地撞过来就能撞倒它。像大象这种皮糙肉厚的动物，经常撞倒大树。我们要找一棵高大而强壮的树，大象的鼻子够不到树枝，即便两头大象也不能撞倒它。

终于找到那棵合适的树之后，我们三个搭起人梯，爬上了一根腰一样粗的树枝。我爬上去后，坐在一根树枝上，把绳索从上面垂下去。在穿越丛林地区的时候，我们会随身带着这种绳子，以便应付各种紧急情况，比如像今天这样。雷加也爬上来了，冈德最后一个爬上来，坐在我和雷加的中间。我们看着冈德刚才站着的地方，那里已经很黑了，有两点绿光在闪动。冈德兴奋地喊道：“要是我晚爬上来一小会儿，可能就已经成了那个满身条纹的家伙的腹中餐了。”

看到猎物从眼前逃脱，老虎发出了愤怒的呼啸，似乎在诅咒对手。长长的呼啸声划破天空，森林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所有的小动物和昆虫都停止了吵闹。呼啸声渐渐变得低沉，也渐渐远去，最后进入地下，似乎被地底深处的树根缠住了。

为了保证我们在树枝上的安全，冈德拿出一段非常柔软的软梯，拴在自己腰上，又把软梯依次绕过雷加和我，把绳索的两端紧紧地系在树的主干上。我们每次吊下一个人，检验绳子是否牢固，要不然我们可能在睡着的时候掉下去。毕竟，人在睡眠的时候身体容易放松，很可能像石头一样滚下去。最后，在入睡的时候，冈德伸出手臂给我们当枕头。

我们做好了一切保护措施，开始认真观察下面发生的事情。老虎已经离开了，昆虫们开始欢快地歌唱。偶尔，会有几个较大的身影从树上轻轻地跳下来，这些鸣叫声瞬间就停止了。那是猎豹的身影，它们白天在树上睡觉，夜晚来临后，开始捕食活动。

看到大动物们走远后，小动物们又活跃起来了。青蛙带领昆虫们唱歌，猫头鹰也加入演唱的行列。它们兴奋地唱着，用声音展示自己。一只野猪路过这里，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了。青蛙们连忙终止歌唱。紧接着，在下面那条丛林小道的两旁，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杂草和灌木丛都立起来了，然后，它们又哗啦哗啦地倒下了。这种声音如同海里的波浪在翻滚，一阵一阵的，让人听后毛骨悚然。这种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经过我们藏身的大树，然后又渐渐远去了……

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刚才有一条大蟒蛇经过这里，它在寻找水坑。我们静静地坐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冈德担心我们的呼吸声会引起大蟒蛇的注意，让它发现我们。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两声小树枝断裂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个人在那里打响指，原来是一只小鹿的角被藤条缠住了。小鹿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把藤条折断，好把自己的角拿出来。这种断裂声刚刚停止，丛林里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周围嘈杂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几只昆虫还在鸣叫。小鹿发出短促的哀嚎，毫无疑问，大蟒蛇咬住它了，并把它朝着水坑那里拖。

过了一会儿，一群大象来到这里，在我们树底下的空地上玩耍。它们大约有五十几只，雄象发出的呼噜声、雌象发出的长长的尖叫声和小象们的蹦跳声交织在一起。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之中，我听到我自己在和花颈鸽用鸽子的语言交谈。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摇晃我，于是醒过来。原来是冈德。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支撑不住你的重量了。别睡了！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一只野象掉队了，而掉队的野象很喜欢搞破坏。我们现在的高度不够安全，它用鼻子就能够到我们，我们还得往上爬。它很怕人，也很恨人，要是被它闻到我们的气味儿，它肯定会守在树下不肯走，直到找出我们的位置。小伙子，要当心啊，当它发起攻击时，你可一定得保持警觉。”

很快，我就发现冈德说的完全没错。清晨渐渐来临，周围开始变得明亮，我看到一个小山一样的黑影在我们的树下来回乱窜，它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那里，啃咬那些还没有完全枯萎的嫩树枝。这是秋季最后的美味了，它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着。过了半个小时，它开始玩游戏了。这种游戏看起来很奇怪，它把前爪放在一棵粗壮的树枝上，左右摇摆着鼻子，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猛犸王。它的身体被拉得长长的，鼻子几乎就要碰到那棵树的顶端了，拼命撕扯上面的鲜嫩树枝。把这棵树的鲜嫩树枝吃光后，它又来到另一棵的旁边，重复这个游戏。它看到一棵被它用鼻子勾断的小树，就跑过去用脚狠狠地踩踏，把小树蹂躏一番才罢休。鸟和猴子都被它的野蛮吓坏了，鸟类飞到天空中，而猴子则在树丛中来回跳跃。

大象用脚踩着倒掉的树枝，却把鼻子伸到了我们坐着的树枝旁边。刚伸到这里，他就发出一声尖叫，把鼻子缩了回去。所有的动物都害怕人类的气味。大象低声咕哝了半天，又把鼻子伸过来，几乎要触碰到冈德的脸了。这时，冈德控制不住自己，朝着大象的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大象被吓坏了，高声尖叫着冲入丛林。也许它以为自己被人类包围了。大象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而那些花花绿绿的鹦鹉，又密密麻麻地飞入空中了。猴子在树林里跳跃，发出尖叫。野猪和鹿都受了惊，躲在树丛里不肯出来。森林里几乎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喧闹声。好久之后，我们才从树上爬下来，继续朝家里走。

幸运的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只沙漠商队，他们热情地让我们骑着马回家。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而且几乎累坏了。但是看到花颈鸽正待在丹特的巢中，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疲劳也不翼而飞。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想起那位喇嘛自信的话语：“你的鸽子已经平安无事。”

离家出走的花颈鸽

LI JIA CHU ZOU DE HUA JING GE

第二天清晨，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花颈鸽离家出走了，而且一连四天都不见踪影。大家都急坏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冈德和我决定出去找它。我们发誓，无论是死是活，一定要找到它。

这一次，我们雇了两只小马，骑着它们去锡金。每经过一个村庄，我们都会询问那里的人们是否见到过花颈鸽，以确保我们没有走错路。果然，很多人都见过它，一些人甚至可以准确描述它的样子。一个猎人见过它，那时它在寺院的屋檐下休息，就蹲在雨燕的巢穴旁边；一位印度和尚见过它，那时他正待在一个锡金的寺院里，看到它和一群野鸭在河边；而第二天下午经过一个村庄时，又有人告诉我们，他看到花颈鸽和一群雨燕结伴而行。

根据这些消息，我们来到了锡金最高的平原上。第三天晚上，我们被迫在那里野营。两匹小马早就睡着了，我们也昏昏欲睡。当我们刚刚进入梦乡时，就被周围的紧张气氛惊醒了。借着月光和火光，我们看到两匹小马早已经醒了，很紧张地站在那里，竖着耳朵，尾巴一动不动，似乎在努力地听着什么。我们看着小马，也仔细地聆听起来。夜晚是宁静的，但并非寂静。寂静是空的，宁静却并非如此，它如同乘着月光而来的神灵，我们只要抬手就能触碰到她们的衣裳。

突然，两匹小马动了动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神秘声音。也许神灵已经离开了，那种紧张的气氛变得缓和了，我们甚至能感受到小草在颤动。但仅仅几秒钟之后，小马又开始仔细倾听，那是从北方传来的另一种声音。它们非常专注，过了一会儿，我也听到了那种声音，听起来如同犯困的小孩儿在打哈欠。那种声音越来越清晰，夜变得更加寂静。

一声长长的叹息划过夜空，声音越来越低沉，如同一片厚厚的树叶慢慢沉入平静的水底。过了一会儿，从地平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呢喃，好像有人正在那里做祈祷。两只小马的耳朵耷拉了下来，随意甩动着尾巴，我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来是一大群野鹅从我们头顶飞过，它们的数量非常庞大，看上去有上千只之多。它们离我们至少有四千英尺远，在我们没有听到之前，小马已经听到它们的声音了。

野鹅飞过的时候告诉我们，黎明就要来了。于是，我坐起来，向四处观望。天上许多星星在闪烁，一个挨一个，那些星星偷偷眨着眼睛。两匹小马不再睡觉，开始寻找鲜嫩的草吃。我把它们的缰绳放松了一些，夜晚已经过去，没必要把它们拴那么紧了。

黎明前的最后时刻，整个世界又陷入了紧张和寂静之中，两匹小马自然也不能逃脱。我很清楚地看见，它们又在倾听。不远处有一棵树，一只小鸟站在上面，正探着身子观望。旁边的一根树枝上，另一只鸟儿在模仿它，还有一只在唱歌的是鹦鹉，它唱着歌，想要用自己的歌声唤醒所有沉睡的生灵。在它的引导下，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迎接黎明的到来。

终于，热带的黎明来了，但它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

冈德站起身来，开始做祷告。

那天，我们来到了香格里拉附近的寺院。喇嘛们很高兴地招待了我们，并且告诉我们关于花颈鸽的一些事情。他们说，前天下午的时候，花颈鸽和住在寺院屋檐下的一群雨燕结伴而行，向南飞去了。

带着喇嘛的祝福，我们离开寺院，继续寻找花颈鸽。我们回转身，最后看了一次那些山。它们如同一个个燃烧的火把，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它们被染成了各种颜色，金黄、紫红、深绿还有樱桃色，等等，漂亮极了。

听花颈鸽讲故事

TING HUA JING GE JIANG GU SHI

在前面的一章中，我已经简单地描述了花颈鸽去过的地方，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在寻找它的十天旅程中，第一天，冈德就确信发现了花颈鸽的踪迹。为了能让读者更容易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让故事的主角——花颈鸽——来亲自讲述更加合适。只要读者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听懂鸽子的语言也不困难。

10月的一天中午，花颈鸽终于回到笼子中，我们一起从大吉岭〔8〕出发，踏上了回家的列车。花颈鸽开始讲述它从丹特飞到香格里拉，然后又飞回来的神奇之旅：

主人啊，你懂得那么多种人类的语言，又懂得所有的兽语，那么请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有点心神不宁，也许说起话来会结巴。

你知道的，每一条河流都能从山峰附近找到源头，我的故事就从大山那里开始吧。

在鹰巢附近，我亲眼目睹母亲被那只凶残的隼撕成碎片。我陷入痛苦之中，几乎绝望了。我想到了死，可是又不甘心被狡诈的隼杀死。如果注定要被杀死，那么就让我死在空中之王的利爪之下吧。所以，我飞到鹰巢旁边坐下来，但雏鹰并没有伤害我。它们的巢中也弥漫着悲痛，它们的父亲被别人杀死了，它们的母亲外出为它们寻找食物去了。或许是野兔，或许是野鸡，等等。到那时为止，雏鹰只吃母亲带来的食物，所以它们不敢攻击我，更没有想过结束我奄奄一息的生命。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遇见了很多老鹰，但我一直不明白，它们为什么都不攻击我。

然后，你们见到我了，把我放进了笼子里。可是我已经没有心情待在人类的身边，所以我寻找机会飞走了。

我记得你的那些朋友和他们居住的地方，所以在飞往丹特的路上，我在他们那里停留了片刻。在那两天里，我打败了一只初露头角的小鹰，也许那是它遭遇过的最大的挫折吧。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早上，我在锡金下面的山林里飞行，突然听到头上响起风声，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危险处境。我耍了一个小花样，突然停止了飞翔，一动不动。

那只想要抓我的小鹰扑空了，一头栽下去。它划过树梢时，把翅膀都擦伤了。我立刻向高处飞去，小鹰也追上来。我在空中转着圈，越飞越高，高到几乎无法呼吸了，我知道我必须向下俯冲了。

我刚刚开始俯冲，那只小鹰又迎面冲我扑来，还带着可怕的风声。我想起了父亲，于是模仿它的样子翻了一个筋斗。幸运的是，我成功了，而且一连翻了两个，然后像喷泉一样冲上高空。小鹰的攻击又一次落空了，它冲上来，想要继续发动攻势，我没给它机会。我朝着它飞去，在飞过它身旁的时候，它向下一沉，又向我冲来。它想抓住我，我翻了一个筋斗，撞到它的身上，它差点失去平衡。

接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下吸，似乎要把我吸到地球的最里边。我感觉翅膀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和小鹰一起坠落。在下落的过程中，我又用力地撞了一下小鹰的头。

也许，这一下把它撞坏了。它掉在树林中，消失不见了。而我掉在了冬青树的树枝上，这让我很高兴。

原来我是被空气的涡流吸下来的，那之后，我又很多次遇到这种情景，但我不明白那些涡流是怎么形成的。在一些树和溪流的上方，空气非常冷，常常出现涡流把鸟儿吸下来的情况。有了这次的经验，我学会在涡流中上下旋转飞行的本领。我一点也不讨厌涡流，因为它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冬青树上歇了一会儿后，我觉得很饿，只好朝家里飞去。幸运的是，我再也没有遇到凶恶的老鹰，顺利地返回家中。

打败那只小鹰后，我觉得自己找回了勇气。回到家，我告诉自己说：“现在，你，我的朋友，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归来，就不会为我担心了。我必须重新进行一次飞行，在那些老鹰聚集的天空中检验自己的勇气。”

于是，我再次踏上了探险之旅。我向北飞去，飞过了老鹰的巢穴。我在喇嘛庙中做了短暂的停留。那之前，一位神圣的僧人曾为我祝福。之后，我拜访了我的老朋友——雨燕夫妇。我继续向北方飞去，穿越香格里拉，最终抵达老鹰的巢穴。

老鹰已经抛弃了那里，我于是毫不客气地住在里面。但我不太满意，因为老鹰把里面弄得很脏，气味很难闻。白天我会待在里面，晚上我宁愿睡在树上，那样至少不会受到跳蚤叮咬。我在鹰巢中进进出出，这为我在鸟儿中赢得了声誉。它们很怕我，也许把我当成了另外一种鹰吧。甚至连老鹰都对我刮目相看。这些都让我的勇气获得了提升。

一天早上，我看到一些白鸟高高地向南飞去，于是便加入了它们的行列。它们对此并不介意。那是一群野鹅，它们正飞往塞农，寻找温暖的海洋。

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天气越来越暖和，野鹅在一条湍急的山溪中降落。老鹰们在飞行时常常往下看，野鹅则不然，它们几乎总是盯着地平线。当天际出现一小条白蓝色时，它们就会排成一条直线，慢慢地降落。很快，所有的鸟儿都飞入了银色的溪流之中——那时候的溪流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银色。野鹅在水上游玩，可我不会游泳，只能在树上看着它们。

它们可真够滑稽的。你知道野鹅的嘴为什么扁扁的吗？我现在知道了。它们把嘴当成镊子用，用来夹生活在溪流两岸的贝壳。它们不时地夹起一个贝壳或者一株植物，用嘴把食物压变形，囫囵吞下去，然后在喉咙里用力地把它压碎。

有一次，我还看到它们做出一些很不雅的动作。

一只野鹅在河岸的洞里发现了一条鱼——那也许是一条鳗鱼吧，总之长得很瘦长，它使劲地往外拖，猎物被拖得瘦瘦长长的。经过很长时间的纠缠后，那个可怜的家伙最终被拽了出来。野鹅摇摆着身子上了岸，把猎物摔在地上，用嘴巴碾着它。那条鳗鱼被它来回碾了好几遍，几乎要烂成肉酱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儿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一只野鹅，飞到了捕食者的面前，（顺便说一句，当野鹅不飞或者不游泳的时候，它们绝对是最难看的鸟儿！虽然，它们在水塘里的姿态非常优美，可是在陆地上，它们晃来晃去就像拄着拐棍儿的老头子！）两只野鹅开始争斗。

它们互相啄对方的羽毛，用翅膀拍打对方，跳起来用脚踢对方。它们忙着打架，却忽略了自己的猎物。就在它们不注意的时候，一只像猫一样的家伙从芦苇丛中跳出来，抓住将死的鳗鱼，一下子就消失了。它大概是一只水獭吧。两只野鹅看到猎物被人抢走了，只好宣布休战，但是已经太迟了！野鹅真是比笨鹅还要笨。和它们比较起来，我们鸽子简直是智慧的化身。

争斗结束后，头鹅开始叫起来：“咯，咯，咯！”几声之后，所有的野鹅都奋力地划水，以便增大冲力。它们奋力地扇动几下翅膀，飞到了空中，舞动着宽大的翅膀，脖子挺得笔直，整个身体的造型非常优美，如同天空中的一幅图画，这让我永生难忘。

每一支队伍都有落伍者。一只野鹅正忙着和一条鱼争斗呢，大家飞起来就把它落下了。它叼着鱼，飞到一棵树上，准备在阴凉中饱餐一顿。可是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隼坏了它的好事，它袭击了这只鹅。野鹅飞得很高，但是隼也很执著，一直穷追不舍。它们一直盘旋着上升，偶尔还发出细微的尖叫声和嘎嘎声。

一声清晰的鹅叫声传来，那是领队在呼唤落伍的鹅，那只野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首领之后，便回答了一声。它一出声，鱼就从嘴里掉下来了，隼看到鱼，便朝着鱼飞去。就在隼将要抓到鱼的时候，一声嘶叫伴随着一阵巨风吹来，一只老鹰从半空中飞过来。隼吓得仓皇而逃。

看到这一幕我很高兴。

老鹰张着翅膀，如同两面巨大的风帆，它闪电一般伸出利爪，一下子就抓住了正向下掉的鱼。它身披金黄色的盔甲，威风凛凛地飞走了，腿上的羽毛随风起伏，这是空中的王者啊！而那只隼被吓坏了，还在往远处逃。

看到老鹰把隼赶走了，我也继续飞行，寻找有商旅通过的道路，这样我就能找到人们掉落的庄稼粒儿。幸运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些，因此晚餐吃得也算凑合。

我在树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已经是下午。

我决定继续往前飞，飞到那些曾经给我祝福的僧人那里，拜访我的雨燕朋友。飞行的时候，我变得更加小心，因此一路上都很平安，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通常我飞得很高，然后往下看看地平线。虽然我没有野鹅那么长的脖子，但是每隔几分钟我都会掉转头，用余光扫一下地平线，确保不会从后面受到偷袭。

到达寺庙的时候，喇嘛们正好站在寺院的外面，为夕阳沐浴的世界祝福。雨燕夫妇也在巢穴附近飞来飞去，而它们的三个小宝宝已经在巢里睡着了。看到它们后我很高兴，它们看到我也很高兴。我落到喇嘛的手心里，那个善良的喇嘛再次将祝福赐予我，并对我说“全能仁慈的佛祖会保佑你”之类的话。当我从他的手中飞走时，已经不再有害怕的感觉了。带着良好的精神和身体的感觉，我飞进自己的家。它在寺院的屋檐下，紧挨着雨燕的家。

已经进入10月份了，晚上的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冷。清晨，僧人开始敲钟，而小雨燕已经在练习飞行了。雨燕夫妇和我都起床了，因为我们必须飞行，以此抵御早晨的寒冷。整整一天，我都待在那里，帮助雨燕夫妇做向南方迁徙的准备。

雨燕夫妇告诉我，它们要到赛龙或者非洲等地方再造一个巢，我听后觉得很惊讶。因为它们曾经告诉过我，要建造一个巢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它们仔细地向我讲述了造巢的经过。

护送雨燕之旅

HU SONG YU YAN ZHI LU

雨燕拥有杰出的造巢本领，在了解这个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雨燕的缺陷。它们的个头很小，所以力气也很小，于是建巢使用的材料都很纤细轻便，如稻草、小树枝等。

当我第一次遇到雨燕的时候，就发现它的身体好像有些残疾。所有的雨燕都清楚，它们的腿不太灵便，几乎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它们的腿也很小，很像鱼钩，可以直接从身体里探出去抓紧东西，但这个鱼钩却很僵硬。再加上它的腿很短，这就使雨燕的行走不太灵活，它既不能跳也不能蹦。但是雨燕有个优点弥补了这个不足：它们能够依附在岩石，大理石屋檐下和平滑的檐壁上，而其他鸟类则做不到。我就曾看到我的雨燕朋友悬挂在光滑的檐壁上，最开始我还以为墙上有凸起可以抓呢。

因为有这些缺陷，雨燕安家的时候，最终选中了屋檐底下的墙壁。但是在那里，它们不能生蛋，否则蛋会从里面滚下来。所以雨燕会捡一些轻柔的稻草和落叶，用唾液把它们黏在巢穴的外面上。

雨燕造巢的秘密就在这里。它们的唾液相当神奇，能够很快变得干燥和坚硬，比得上木匠最好的胶水。当巢建好之后，它们才会在里面产蛋，蛋是白色的，长长的。

在雨燕的生活中，雌性雨燕并不自由。以我们鸽子为例，雌性和雄性拥有同样的权利和自由，但雌性的雨燕要承担更多的劳动。像孵卵，雨燕先生就从来不管，这件事情完全由它的妻子完成。在它妻子孵卵的那段时间里，它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给妻子送一些食物，然后便去找别的雄性雨燕玩耍了。别人家的情况和它们家基本相似，雌性雨燕忙着孵卵，而雨燕先生们却在互相串门。我曾告诉过雨燕先生，让它向我们鸽子学习，帮助妻子承担更多的工作，但它总以为我在开玩笑。

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我们在一个秋季的早晨出发。那天很凉爽，雨燕先生在前面带路，我和另外五只雨燕在后面跟着它，大家一起朝南方飞行。我们的飞行路线常常向东弯曲或者向西弯曲，但总的来说，我们还是在一条向南的路线上飞行。

一路上，雨燕的食物很简单，基本就是漂浮在河面和湖面上的苍蝇和小昆虫。它们每小时要飞大约五十英里——要知道它们的身材多么娇小，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雨燕不喜欢森林，因为在飞行的过程中，它们要向下寻找食物，森林里枝条纵横，很容易让它们受伤。它们喜欢开阔干净的水面。它们舒展身体，张开镰刀一样的翅膀，快速地掠过水面，姿态优美极了，丝毫不亚于划过天空的老鹰。

划过水面的时候，雨燕能轻松迅速地抓到小昆虫，它们的眼睛可真尖，动作也够精确！也许几秒前，几只昆虫和苍蝇还在阳光下手舞足蹈呢，这会儿已经成为雨燕的腹中餐了。

我们就这样从小溪、池塘、湖泊的上空经过，雨燕就这样匆忙地吃一点食物。

当雨燕掠过水面时，会溅起一些水花，于是雨燕迅速地吞下一些小水珠，这就是它们喝水的方式。雨燕讨厌在大树繁茂的森林里飞行，这也是原因之一。

当然，在开阔的地方飞行也有一定危险。当雨燕向下捕食昆虫的时候，雀鹰也可能从上面攻击它们。这时，它们无法再往下飞，因为再向下飞就会被淹死。

一天下午，雨燕们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吃晚餐，而我则在帮忙照顾小雨燕。我在周围盘旋着，忽然发现飞过来一只雀鹰。既然承担了保护小雨燕的任务，我就应该勇敢地同雀鹰作斗争，即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翻了一个筋斗，挡在小雨燕和雀鹰的中间。雀鹰显然没有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它来不及估算我的重量（我至少比它重五盎司），便对我发起攻击。它的爪子抓到我的尾巴，并且扯下了好几根羽毛。它在空中盘旋着，以为自己收获很大，当它发现自己只不过抓住了几根羽毛时，小雨燕早就躲进了丛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雀鹰很生气，凶猛地朝我扑过来。它的身子小小的，爪子更小，我根本就不害怕它。我沉着应战，向上翻了一个筋斗。它在后面穷追不舍，我又快速地向下冲去，它依然紧紧追赶。

接着我高高冲起，但它仍旧不肯放弃。不过它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了，因为它害怕高空。在高空中，我可以用力扇动两只翅膀，可是它却只敢扇动一个翅膀。它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显得精疲力尽，我决定给它好好上一课。

打定主意后，我立刻将计划付诸实施。我快速地向下冲，雀鹰也跟着我向下冲，向下、向下、向下……我们离湖面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撞到湖水了，我向前冲了几英寸，借着一股暖流向上飞去。

大家都知道，空阔地区和峡谷地带的空气加热之后，会向比较冷的地方循环，形成气流。我们鸟类常常借助气流的作用，猛然间往高处飞去。我连续翻了三个筋斗，然后回头望去，雀鹰已经掉到水里了。它没能赶上气流，在水里扑腾了好长时间，终于很狼狈地爬上岸，躲在厚厚的树叶下面。那时，雨燕已经继续踏上南飞的旅程了。

第二天，我们又遇到了一群野鸭。它们脖子上的羽毛和我很相似，都是五颜六色的，但身体的其他部位却是雪白的。它们是河鸭，习惯生活在山中的小溪里，常常沿着小溪顺流而下，捕食鱼类。随着河流漂一段时间，它们就会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每天的生活都这样周而复始。

野鸭的喙和野鹅的比起来要扁平一些，里面有凹槽，鱼被夹到后怎么也逃不掉。而且它们不怎么捕食贝类，也许是因为湖里有太多的鱼供它们吃吧！

雨燕不喜欢有野鸭的地方，因为野鸭会扇动翅膀，把水面上的小昆虫都赶跑，那样它们就没得吃了。不过，雨燕还是蛮欣赏这些生活在山中的鸭子，觉得它们比那些生活在水塘里的鸭子可爱很多。

这些好心的鸭子提醒我们，在这个地区，晚上得小心猫头鹰等黑夜杀手。

我们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藏身之处，以躲避猫头鹰的攻击。雨燕的身材很小巧，在树上寻找一个可以容身的小洞很容易，而我则决定在开阔地带试试运气。随着黑夜的降临，眼前一片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了。黑暗依然在加深，如同一层又一层的黑布不断累积。

我向鸽子的神灵祈祷，想让自己睡着，但周围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整个晚上我都提心吊胆，平均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听到一些鸟儿凄惨的尖叫，然后是猫头鹰胜利的叫声。

不时有八哥或者印度夜莺在猫头鹰的利爪之下丧生。我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它们痛苦的叫声却清晰地传入耳中。一只乌鸦大叫着，另一只乌鸦也在大叫，第三只乌鸦叫起来了……一大群乌鸦在恐惧中起飞，有些倒霉鬼撞在树上，直接撞死了。也许，比起被猫头鹰凶残地杀死，撞死在树上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些头晕，空气中传来黄鼠狼的味道。我知道，我正处于危险之中，这让我感到一丝绝望，我睁开眼睛，看到一道惨白的光。果然，在离我五六英尺远的地方，有一只黄鼠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飞起来，尽管我知道这样可能招来猫头鹰的攻击。

如我所料，一只猫头鹰大叫着飞过来了，其他两只猫头鹰也闻声赶来，我听到了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根据声音，我判断出我们正在一片水域上空飞行，因为羽毛的颤动在水面上得到了回应。

夜太黑了，我只能看到六英尺以内的距离，所以无论朝哪个方向我都不敢飞远。我在空中等待着，焦急地寻找着河面上升起的热气流。

猫头鹰们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向我发起攻击了。我翻了一个筋斗，在空中转了一圈。我越飞越高，洁白的月光洒在我的翅膀上，我的眼睛看得更远了，这也让我的信心大为增加。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它们也飞了上来。月光照进了它们的眼睛，使得它们眼花缭乱，看起东西来格外费力。突然，两只猫头鹰朝我扑来，我又向上飞去。猫头鹰扑空了——两只猫头鹰扑到了一起！它们尖叫着，爪子纠缠在一起，无助地扇着翅膀，最终落到了河岸的芦苇丛中。

我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原来不是我在朝着月亮飞，而是黎明渐渐来临，这让我有些惊讶。由于刚才太过紧张，所以没有看清楚。追逐我的猫头鹰已经放弃了追捕，它们正寻找藏身之处，以便躲避越来越强烈的光线。我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但是飞行的时候，我依然尽量避开高大树木的阴影，也许有猫头鹰正潜伏在那些可怕的阴影里面呢。

我在树冠上选择了一根树枝落下，太阳已经发出了第一道光芒，树枝笼罩在其中，就像一把金色的雨伞。阳光渐渐地照耀在树林上，白色的光线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然而，河岸上发生的一幕让我震惊：两只黑炭一般的大乌鸦，在芦苇丛中抓到了一只猫头鹰，它们用嘴啄猫头鹰，而猫头鹰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在明亮的阳光的照耀下，猫头鹰几乎睁不开眼睛。当然，大多数时候，通常是猫头鹰在黑夜中对乌鸦进行杀戮，现在乌鸦抓住了敌人的弱点，对敌人进行反击。

我飞走了，去寻找雨燕朋友，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它们杀死那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猫头鹰。我把我的经历对雨燕讲了一番，它们告诉我，它们听到了不幸者发出的惨叫，吓得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雨燕先生向我询问外面是不是安全了，我说是，然后就一起飞了出来。

当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只可怜的猫头鹰时，它已经死掉了。

那天早晨，我们并没有在溪流上发现野鸭的身影，这让我多少有些奇怪。很明显，它们一大早就出发，飞向南方了。我们也决定往南飞，但不想和别的鸟儿一起。在这个季节，鸟儿大规模迁徙，无论是鸽群、松鸡群还是别的鸟儿，都会将大家的敌人一起吸引过来。如果猫头鹰、隼或者鹰之类的尾随我们，那就危险了。为了避免刚才提到的那些危险，我们先向东方飞去，飞了一整天之后，来到锡金的一个小村庄，在里面休息。

第二天我们向南飞了一段路程，又开始往东飞。我们兜着圈子飞行，虽然浪费了一些时间，却免去了不少的麻烦。

一场暴风雨突然袭来，我们被吹到某个湖面上。在那里，我看到一幅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我站在树顶上往下看，许多家养的鸭子在水面上游动，它们的嘴里都夹着一条鱼，但却没有吞下去。在那之前，我还没有见过能够抵御鱼的诱惑的鸭子，我想让雨燕也开开眼，于是把它们叫过来。它们看到那些鸭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鸭子怎么了？不一会儿，一条船划过来。船上站着两个扁平脸、黄皮肤的人，看到他们后，鸭子都围过来，然后跳到船上。说起来你肯定不信，它们居然把嘴里的鱼吐到了一个大鱼篓子中，然后跳下水继续捕鱼，这种情况持续了有两个小时左右。

显然，这些渔夫不会织网，他们在鸭子的脖子上系一根绳子，勒得它们几乎无法呼吸，然后把它们放入河中，让它们为其捕鱼。鸭子们捕到鱼后，会把鱼带到渔夫那里。等渔夫得到了足够的鱼，就解开那些绳子，让鸭子在湖中饱饱地美餐一顿。

我们离开湖边，来到一片庄稼地里。秋天的庄稼成熟了，刚刚被收割，雨燕们在地里寻找昆虫，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我不吃昆虫，在地里找到了许多饱满的谷粒，也吃得很饱。

我站在稻田的篱笆上，一阵敲击声从不远处传来，好像是苍头燕雀用嘴啄开樱桃核。（它是一只体型很小的鸟儿，嘴巴小小的，却有着钳子一样的力量，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奇怪呢？）我四处观望，终于发现了那是由一只喜马拉雅山画眉发出的声音。但它不是在啄樱桃，而是在忙着啄一只蜗牛。蜗牛缓缓地爬着，它不停地用嘴啄蜗牛的壳，蜗牛最后被震得不动了。画眉抬头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好的位置。它踮起脚尖，张开翅膀，对着自己选的位置猛地连啄了三下，“嗒、嗒、嗒！”蜗牛壳被啄开一个洞，露出了鲜嫩的肉。画眉把蜗牛从壳里揪出来，抓着它消失在一棵树中间，也许，它的配偶正等待着享受这顿美餐呢。

我们从锡金的稻田上空飞过，一路上平安无事。那里的人们捕捉孔雀，这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到了冬天，孔雀常吃的蛇等动物都冬眠了，无奈之下，孔雀只好到炎热的南方沼泽寻找食物，享受温暖的阳光。

孔雀和老虎都很羡慕对方。孔雀羡慕老虎光鲜的皮毛，而老虎则羡慕孔雀美丽的羽毛。有的时候，在水坑的旁边，孔雀会伸出长长的脖子，欣赏老虎身上漂亮的条纹，而老虎则羡慕地望着孔雀的羽毛发呆。这个时候，无处不在的侵略者——人类来了。

我可以讲述一件我亲眼所见的事情。

一天，一个猎人拿着一块画着老虎一样条纹的布出现了，画得非常逼真，要是鸟儿看到了，肯定认为那就是老虎。猎人在树枝旁边布好陷阱，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我通过布匹的气味断定，那绝对不是老虎。可是孔雀的嗅觉非常糟糕，它们过分地相信自己的眼睛，结果害了自己。

几个小时之后，一对孔雀发现了那张画布，它们以为那是一只老虎，于是站在树梢上细细地欣赏。也许它们认为这只老虎在睡觉，胆子越来越大，想要走到跟前看个究竟，结果掉进陷阱中。

两只孔雀是如何一起掉进同一个陷阱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刚掉下去，孔雀就发出了绝望的尖叫，猎人听到叫声就跑了过来。他们又在耍花样了，拿出两个非常大的帆布帽子套在孔雀的头上，这两只可怜的鸟儿，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于是它们不再用力反抗。为了防止它们逃走，猎人把孔雀的双脚绑住，然后把两只孔雀分别挂在竹竿的两头，小心翼翼地挑着竹竿走了。孔雀长长的尾巴散开了，就像两道五彩的瀑布。

我的冒险之旅就这样结束了。第二天，我和雨燕们道别。我决定回家了，而它们则继续往南飞。现在，我，花颈鸽，想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鸟兽之间有那么多屠杀呢？难道大家都这样互相伤害吗？至少在我的经历中，鸟类和兽类是这样，这让我非常伤心。

注释

〔1〕加尔各答（Calcutta）是印度最大的城市，也是东方最大的商业名城之一，现为西孟加拉邦首府。

〔2〕“人口一百多万”为作者创作年代加尔各答的情况，并非现在加尔各答城市人口数。

〔3〕“码”本是长度单位，主要使用于英国、美国等国家。作为长度单位，1码等于等于三英尺，即0.9144米。

〔4〕梵语是印欧语系的印度—伊朗语族的雅利安语支的一种语言，是印欧语系最古老的语言之一。

〔5〕梵天（Brahma），俗称四面佛，是印度教的创造之神，与毗湿奴、湿婆并称三相神。

〔6〕指天上诸神，包括主宰宇宙之神及主司日月、星辰、风雨、生命等神。

〔7〕印地语（Hindi language）是印度的官方语言之一。属印欧语系中印度伊朗语族印度语支，是由古梵语发展而来的一种现代印度雅利安语言。

〔8〕大吉岭是印度西孟加拉邦的一座小城，大吉岭区的首府，位于喜马拉雅山麓的西瓦利克山脉，平均海拔为2,134米。

2
第二部　花颈鸽战场传奇

战前训练（一）

ZHAN QIAN XUN LIAN YI

一回到城里，我就听到了欧洲大战将要爆发的传闻。冬天就要来了，我决定对花颈鸽做一些训练，也许它会被国防部征召，担任信鸽的角色呢。

花颈鸽已经习惯了喜马拉雅山东北部的气候，所以无论在欧洲的哪个国家，它都能顺利地完成使命。今天，虽然无线电话、收音机等进入了军队，但它们依然无法代替信鸽的作用。假如你对我的说法表示怀疑，那请听我为你讲述下面的故事。

为了训练鸽子适应战争，我采用了冈德提出的一套办法。顺便说一句，这位老朋友只要来到镇子上，就会和我们住在一起。通常，冈德只在我家住个两三天，然后就坚决要求离开。他说：“我实在无法忍受城市的生活，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上城市。那些汽车和有轨电车让我感到害怕，如果不赶紧逃离这个地方，我将会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懦夫。在面对老虎时，我不害怕，可是面对汽车时我就不敢这么说了。即便是在森林中遇到的最危险的一天，也比不上我在城市的街道上每一分钟所受到的伤害。再见吧！我还是回到熟悉的森林中去吧，那里的天空蔚蓝，那里的树木很安静，那里的空气很新鲜，没有难闻的气味和灰尘。在森林里，处处都是鸟儿的歌唱，而不是工厂的轰鸣，我宁可和老虎、猎豹做伴，也不愿意与小偷、暴徒生活在一起。再见吧！”

冈德临走之前，为我买了将近四十只信鸽和一些筋斗鸽。你也许会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两种鸽子呢？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和扇尾鸽、凸胸鸽等那些偏重赏玩的鸽子比起来，这两种鸽子更加实用。我们家也有一些用于赏玩的鸽子，事实证明，它们根本无法和信鸽、飞行鸽相提并论。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纯粹的飞行鸽的原因吧。

在印度，有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习俗。一只信鸽被卖掉了，不管当时成交的价格多么昂贵，假如它从新主人飞回到旧主人那里，那么它就重新成为旧主人的财产。而且丢掉鸽子的买家得不到任何补偿。这在鸽迷中是不成文的规矩。所以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新买的鸽子喜欢上我。既然花钱买了它们，我可不希望它们再飞回原来的主人那里去，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它们对我保持忠诚。当然，为此我得付出许多努力，要从最基本的步骤开始训练它们。

刚开始的那几个星期，我必须绑住它们的翅膀，确保它们只能在我家的屋顶活动。当然，这也需要一定的技巧。你拿着一根绳子，把绳子的一头放在鸽子的一个翅膀上面，然后从另一个翅膀的下面穿过去，这个过程始终要挨着它的腿，直到缠住整个翅膀。接着，你用绳子的另一头重复相同的动作，放在第一个翅膀下面，然后再放在第二个翅膀上面，同样挨着翅膀下端，在那里把两根绳索的头儿系在一起。

这个工序看起来很像是补衣服，不过对于鸽子来说却比较舒适，完全没有痛感。因为虽然绳子阻止了鸽子的飞行，却不妨碍它们张开或者收拢自己的翅膀，甚至允许它们用嘴摩擦翅膀。

把鸽子绑好后，我把它们放在了屋顶上的不同角落里，让它们安静地适应环境。

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十五天。当然，这个方法也不是万无一失，我的花颈鸽就在被绑住的情况下逃脱了。接下来我就为大家讲一下聪明的花颈鸽是如何做到的。

12月初，我把花颈鸽卖给了别人，就是为了看看它能不能飞回来。

然而，我把花颈鸽卖出去仅仅两天，买家就找到我，他告诉我说：“花颈鸽逃走了。”

“怎么逃走的？”我问他。

“我不知道。无论我怎么找，屋子里都没有它的身影。”

“你不是绑住了它的翅膀吗？它怎么可能飞走呢？”我又问。

“我确实绑住了它的翅膀。”他回答道。

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朝着他怒吼：“你这个笨蛋，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在你家附近寻找它？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它想飞走吗？既然翅膀都被绑住了，它会不会是掉到了屋顶下面？也许，它已经被某只猫吃掉了。你这是对鸽子的屠杀。你杀掉了人类的信鸽之王！它可是鸽子中的极品。”我一个劲儿地责骂他。

他被我骂懵了，请求我和他一起去寻找花颈鸽。在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它被猫抓走了，我要从猫手里把它救出来。我们找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是一无所获。我们穿越了许多泥泞的小巷，简直比我此前穿过的所有的小巷加起来还要多。我希望在猫伤害它之前找到它，可是我们依然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并且因此遭到一顿严厉的批评。我要上床睡觉了，可是心中依然很难过。

妈妈明白我的心情，她不愿意我带着受伤和激动的情绪进入睡眠。于是她走过来对我说：“你的鸽子会平安无事，放心睡觉吧。”

“妈妈，你如何知道呢？”

她回答说：“如果你的内心保持安静，安静的想法会帮助你。假如你的内心保持平静，这份平静将会传递给花颈鸽，它也会感到平静。它变得平静后，精神就会很好。花颈鸽那么聪明和敏捷，我亲爱的孩子，这点你最清楚不过了。只要它能保持平静，就可以应对所有的困难，最终平安回到家中。所以，让我们向神祈祷吧，充满仁爱的神会让我们平静下来。”

于是，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我们安静地坐了半个小时，轻轻地祈祷：“我是平静的，愿世间万物都能保持平静。平静，平静，愿平静降临到一切事物之上。”

妈妈离开我的房间时，最后对我说：“放心好啦，不会有事的。神已经将宁静和慈悲赐予你，你今晚肯定会做一个好梦。晚安，我的孩子！”

毫无疑问，神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因为上午11点我就看到了我的花颈鸽。它在天空中高高地飞翔着。花颈鸽曾经被绑住翅膀，它是如何逃脱的呢？我还是让它亲自为你们讲述吧。我们可以尽情地发挥想象力：

哦，我善良的主人啊，在那个新主人的家里，我简直一天也待不下去！

他喂我的谷粒是被虫子咬过的，他给我喝的水也是不干净的。我是一只有灵魂的生物，他那么对待我，难道把我当成了一块没有灵性的石头吗？

更过分的是，他还用散发着恶臭的钓鱼线绑住了我的翅膀。想让我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那绝对不可能！

所以，当他把我放上屋顶离开后，我就决心逃跑。天啊！我的翅膀无法完全舒展，还没飞多高我就从空中掉下去了。我落在一家商店的遮阳棚上，坐在那里等待救援。

一群雨燕从附近飞过，我大声呼喊，可是它们没理我，那不是我熟悉的雨燕朋友。

我又看到一只野鸽子，又朝着它叫喊，它也不理我。

一只黑猫发现了我，朝我走来，浅黄色的眼中露出饥饿的凶光。它蹲下身子，准备扑过来。我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在高出遮阳棚五英尺的屋檐下，我发现了一个雨燕窝。于是我朝黑猫扑了过去，一下子跳过它的头顶，抓住了那个雨燕窝。尽管很难受，但我一直抓着它。黑猫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我向上看了看，屋顶离我只有几英尺高，于是我用力跳了上去。

但刚才的几次跳跃，让我的翅膀受了伤。为了减轻疼痛，我开始按摩翅膀的根部。我用嘴梳理羽毛，一根一根梳理，非常仔细。突然，我感觉有一根羽毛被松开，它从钓鱼线的捆绑中挣脱了！

按照刚才的做法，我把所有的羽毛都解放了。

我的一只翅膀完全获得了自由，这是多么令人自豪的事情啊！这时，我又看到了那只黑猫，它也爬到屋顶上来了。不过我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可以飞一段距离了。我飞到附近一座建筑物的檐口上，找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地方休息。那只该死的黑猫蹲在屋顶，猛地扑向钓鱼线。我明白了，原来它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那根散发着恶臭的钓鱼线！

休息了一会儿后，我开始啄另外一只翅膀上的钓鱼线。黑夜来临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将这只翅膀也解放出来了。

不过天黑了，我只好在那里待到天亮。

黎明时分，猫头鹰会四处寻找猎物，稍晚一会儿，老鹰也将出现。我可不希望再遇上什么麻烦。现在，我终于回到家啦，不过我真是又饿又渴又累。

看到重新归来的花颈鸽，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它饱餐一顿。我拿来用油浸过的谷粒和干净的水——我可从来不会给鸽子喝洗澡水。

花颈鸽的身上还残留着鱼腥味，我将它单独放在一个地方。三天中，我给它洗了三个酣畅淋漓的澡。花颈鸽重新光彩熠熠，精神十足。顺便说一下，我的父母说那个买花颈鸽的人太可怜了，劝我把钱退给他。老实说，我并不愿意这么做，不过我也觉得父母的话对，最终照他们说的做了。

两周之后，我又买了一些鸽子。松开绑着它们翅膀的绳子之前，我要尽力和它们变得熟悉，让它们喜欢上我。每天早晨，我都会拿着用油浸泡过的谷粒和花生喂它们。它们非常喜欢吃这些食物，而且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5点之前，都会准时飞到我这里，向我讨要食物。

那之后的第三天，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让它们的翅膀完全获得了自由。也许是压抑了太久，它们瞬间都飞走了。但是五点的时候，它们全部都飞回来了，想要吃那些好吃的酥油谷粒！虽然说，通过食物来获得它们的好感，让我觉得遗憾，不过即便是对待人，往往也可以这样做。

战前训练（二）

ZHAN QIAN XUN LIAN er

随着时间的流逝，鸽子们飞得越来越远。一个月后，我带着它们来到五十英里外的一个地方，将它们全部放飞。在花颈鸽的带领下，绝大多数鸽子都飞回来了，只有两只没回来，我可以肯定它们飞回旧主人那里了。

想成为鸽群的王者并不容易，而且当了王者还得奋力维护自己的地位。

想要登上霸主的宝座，花颈鸽必须和另外两只鸽子——希拉和加霍展开一场激烈的较量。加霍是一只筋斗鸽，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羽毛的色泽很明亮。它的性格很温顺，算不上凶狠，但是拒绝接受花颈鸽的领导。

信鸽是一种爱好炫耀和争斗的鸽子，我养的公鸽常常在屋顶上散步，它们昂首阔步，“咕咕”地叫个不停，似乎在谈论某些重要的事情。看它们的架势，就像是在检阅军队的君主。如果花颈鸽认为自己是拿破仑，那么洁白的希拉就认为自己是亚历山大一世，而黑宝石一般的加霍——尽管它不是信鸽，却把自己当做是裘里斯·凯撒的后代。当然，其他的信鸽也很自负，但它们都被这三只公鸽打败了。现在，是争夺鸽群绝对领导权的最后决战了。

有一天，我看到希拉一边整理羽毛，一边在加霍的妻子面前做着挑逗的姿态。加霍的妻子是一只漂亮的鸽子，身上是黑玉色的，眼睛像鸡血石那么红。加霍显然无法忍受对手的这种行为，从远处扑过来，扑到希拉的身上。希拉被激怒了，和加霍厮打在一起。它们用嘴啄对方，张开翅膀拍打着。

看到这一幕，其他的鸽子纷纷躲远了，只有花颈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经过五六个回合的搏斗，希拉获胜了。它迈着骄傲的步子朝加霍的妻子走去，眼中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它好像在说：“看吧，夫人，您的丈夫是失败者，您现在知道我是多么的优秀了吧！咕咕，咕咕。”但加霍的妻子只是轻蔑地看了它一眼，然后扑扇着翅膀走到了丈夫身边。

这让希拉觉得很泄气。它很沮丧，甚至有些恼怒。突然，它发疯似的朝花颈鸽扑去，用尖尖的喙和锋利的爪子攻击花颈鸽。花颈鸽毫无防备，差点被希拉扑倒。希拉连续啄它，拍打它，花颈鸽几乎站不住了，于是飞起来。希拉却没完没了地在后面追。它们就像两个陀螺在转圈，看到后来，我几乎分不清是谁在追谁了。它们飞得非常快，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又停了下来，相互拍打和啄咬。

空气中到处都是翅膀的拍打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不时还有羽毛掉落。打着打着，两只鸟儿又将战场转移到地上，它们几乎变成了愤怒的化身。

花颈鸽看到这种方式难分胜负，迅速摆脱了对方的缠斗，飞到半空中。希拉也飞起来了，紧随其后。突然，花颈鸽用爪子抓住希拉的脖子，一边用力掐着，一边奋力用翅膀拍打它，希拉的羽毛四处飞舞，像雪花一样飘落。两只鸟儿又翻滚到地上，但都不肯停止对对方的攻击。最后，希拉被打败了，它失落地坐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白花。它的一条腿脱臼了，而花颈鸽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脖子上几乎没剩下几根羽毛。但它成功获得了鸽群的领导权，花颈鸽很高兴。它知道，如果不是希拉和加霍拼斗了一场，它能不能取胜还不一定呢。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我小心地捧起希拉，在它的腿上缠上绷带，进行了必要的护理工作。

之后，所有的鸽子都开始吃晚餐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鸽子家族的教养十分好，它们几乎没有怨恨和愠怒这种情感。虽然它们的身躯很小，但里面流淌的血液却是高贵的。所以，即使受了重伤的希拉，也很绅士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1月9日，天气很晴朗也很凉爽，每年都要举行的鸽子大赛就要拉开帷幕。比赛项目一共有三个：团队合作、长距离飞行、险境之下的飞行。我们赢得了团队合作的冠军，但没有拿到另外两个项目的冠军。这是因为发生了一场不幸的事故——我会详细地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先说一下团队比赛的情况吧。各家的鸽群都从自己的屋顶上起飞，然后汇集到一起。当没有收到主人的指令时，它们会不约而同地跟随公认的领袖飞行。这是由鸽子的本能和智慧决定的，飞在最前面的鸽子就是领袖，虽然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获得这个荣耀的。

气温降到了华氏四十五度以下，对于印度的许多地区来说，今天几乎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冬天的日子大多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今天也不例外，天空很纯净，如同一颗大得无边的蓝宝石。朝霞变幻莫测，远远看去，那些玫瑰色、蓝色、白色或黄色的屋顶，就像是一个个肤色巨人。身着琥珀色和紫色长袍的男人女人开始做清晨的祈祷。他们站在屋顶上，高举双臂，对着太阳祈福。沉睡了许久，城市也醒过来，喧闹的生活开始了。天空中响彻着鸢和乌鸦的叫声，喧嚣和吵闹之外，还有悠扬的笛声。

一声响亮的哨响之后，比赛开始了。鸽迷人手一面白旗，在屋顶上挥舞着，立刻，数不清的鸽子飞上了天空。各色各样的鸽子拍打着翅膀，一群接一群地飞起来。看到成千上万的信鸽和筋斗鸽飞来，鸢和乌鸦被吓坏了，连忙逃窜到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鸽群在空中盘旋，每一队都排成了扇形，像一朵朵漂亮的云彩，被看不见的漩涡吸引着。尽管它们已经飞得很高了，但只要仔细观察，每个人还是能认出属于自己的鸽群。哪怕到后来，所有的鸽子都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用翅膀组成的坚固墙壁，但我还是根据一些特征认出了我的花颈鸽、希拉、加霍和其他五六只鸽子。

飞翔的时候，每只鸽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志。当主人想要指挥鸽群时，就会吹起长短各异的口哨，听到哨音后，鸽子很快就会按照主人的指令行事。

最后，鸽子们飞得很高了，口哨声已经无法指挥它们。它们在空中停止了盘旋，开始朝地平线飞去。

鸽子们开始争夺鸽王的地位了。

它们在天空中四处飞翔，而地上的鸽迷们都伸长了脖子，认真观察着它们，以便确认究竟是哪一只鸽子在前面领飞。有一段时间，看来是加霍飞在前面，但是它刚刚飞到队伍的最前头，整个队伍就朝右转去，场面很混乱，许多鸽子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抢，一时间难以判断谁飞在最前面。一只鸽子刚刚取得领先，马上就会被别的鸽子超越，大家你来我往，频繁变换着领先，鸽迷们几乎都要没有耐心看了。根据当前的形式，哪只鸽子最后取胜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突然，房顶上有人喊道：“花颈鸽！”大家纷纷应和，“是花颈鸽！花颈鸽！”是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喊着这个名字。我也看到了，我可以确认，那是我的花颈鸽！它飞在庞大队伍的最前面，以王者的姿态引领着整个队伍。这多么光荣啊！花颈鸽带领着队伍，从天空的一头飞往另一头，每一次都将高度提升几英尺。

早上八点钟，天空中已经看不到鸽子了。我们收好旗子，各自做自己的事儿去了。到了中午，我们又来到楼顶，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鸽群降落。“花颈鸽！花颈鸽一直处于领先的位置。”“花颈鸽！花颈鸽！”的喊叫声又一次响起。花颈鸽最终赢得了冠军，在四个多小时的飞行中，它始终保持着领先地位。和起飞时一样，它现在依然以王者的身份带领队伍下落。

领队发出了解散的命令，一群群鸽子纷纷脱离大部队，朝着自己的家飞去，这个时候最危险了。这个过程将会持续一段时间，在其他鸽子飞回去的时候，必须有一些鸽子担任保护工作。花颈鸽带领着几个鸽子排成伞状，保护着鸽子们。这是鸽王必须要做的，是它的责任。

就在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印度的北部会出现从南方飞来的白鹚。同老鹰一样，这是一种凶猛的鸟儿，而且生活习惯也同老鹰相似，不吃腐肉，通常只吃用自己的利爪捕获的猎物。它们的相貌很丑陋，手段很卑劣，在我看来。它们也许是一些还没有完全进化的鹰类动物。它们常常躲在鸢群的上方，利用鸢群掩护自己。这样既能看到猎物，又不会被猎物看到，惊吓到猎物。

在花颈鸽获得桂冠的时间里，我发现了一对白鹚，它们正躲在鸢群的上方。我立刻把手指放在嘴里，吹响了尖锐的口哨，花颈鸽明白了我的意思。它让队伍呈月牙形分开，自己飞在中间，加霍和希拉在两旁掩护。整个队伍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和它们一起飞行的鸽子们已经有些回到了家中，剩下的，现在它们正在快速地降落。

看到鸽群在快速下落，白鹚显然不会让猎物从眼前轻松逃走，它像一块从喜马拉雅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坠落到鸽群面前。当它们几乎处于同一高度时，白鹚张开翅膀朝鸽群飞去。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目的是让鸽群产生恐慌，几乎每一只白鹚都这么干过。一般来说，这种方法能够取得预期的效果。鸽子感到恐慌就会四处乱飞，不再团结，从而被逐个击破。但是花颈鸽却十分机灵，它拍打着翅膀，率领队伍从白鹚身子下面飞了过去，丝毫没有展露出畏惧。它知道，敌人不会攻击一个紧密团结的队伍。它们刚飞出去有一百英尺，另外一只白鹚也像刚才那只白鹚一样扑过来，也许它是雌白鹚吧。花颈鸽依然毫不在意，带领着队伍飞了过去。从来没有鸽子敢这样做，白鹚连忙躲开了鸽群。趁着这个机会，鸽群继续下落。

当鸽群离屋顶只有六百英尺的时候，雄白鹚又冲过来了，它像一个炸弹一样落在了队伍中间，队伍被分成了两半。这次攻击奏效了，一部分鸽子追随着花颈鸽，而另一部分鸽子则陷入了恐惧之中，胡乱地四处飞行。在危急关头，花颈鸽立刻做出决断，这也是一位真正的王者的选择。它飞到那群被吓坏了的鸽子前面，将它们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白鹚显然不肯善罢甘休，又朝着鸽群中间冲过来，差点碰到花颈鸽的尾巴，花颈鸽和鸽群被分开了。失去了统帅的鸽子们什么也不顾了，一个劲儿地朝安全的地方飞。花颈鸽陷入危险之中，它依然无所畏惧，向下降落，雌白鹚迎面冲过来，花颈鸽不慌不忙地翻了一个筋斗。这可真是太惊险了，因为它后面的雌白鹚也准备攻击它，这个筋斗帮它躲过了两次致命的攻击。

其他的鸽子已经渐渐接近屋顶，马上就能落下来了。但并非所有的鸽子都是胆小鬼，黑钻石加霍就很勇敢。鸽群都在往下落，它却朝着高空飞去。它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和花颈鸽并肩作战。雌白鹚放弃了对花颈鸽的追逐，冲下来攻击加霍。它知道，花颈鸽一定会来救加霍。果然，花颈鸽盘旋着，想要引开雌白鹚。雌白鹚不会像它一样盘旋，但是它的经验很丰富，飞到了高处，对着加霍瞄准。这时，加霍做了一个错误的举动，它在雌白鹚的下面沿着直线飞行，这给了猎手最好的攻击时机。雌白鹚立刻收拢翅膀，闪电一般冲下来。它如同死神，悄无声息地接近加霍。

这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花颈鸽突然冲过来，冲到了加霍和雌白鹚的中间。它想要救加霍。面对送上门的猎物，雌白鹚没有犹豫，伸出利爪抓住了花颈鸽。一片片羽毛散落开来，如同下起一阵雨。花颈鸽的整个身体被抓住，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尖叫。雌白鹚抓着花颈鸽越飞越高，想要抓得更牢固一些。

我得说明一点，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顾着看我的花颈鸽，却没有注意到加霍被雄白鹚抓住了。也许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吧。加霍被抓得紧紧的，黑色的羽毛往下掉落，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而花颈鸽还在扑腾着。

也许是为了庆祝胜利吧，雌白鹚飞到了丈夫的身边。就在这时，加霍也拼命地挣扎起来。雄白鹚摇晃了一下，和雌白鹚撞在一起，雌白鹚失去了平衡，差点在空中翻滚下来。借这个机会，花颈鸽猛地一阵翻腾，一大堆羽毛掉下来了，它也成功地逃脱了。

它降落、降落、降落……

三十秒钟之后，它气喘吁吁地落在屋顶上，浑身是血。我将它捧在手里，小心查看着它的伤势。它的身体两边都被撕裂了，但没有生命危险。我立刻将它送到了鸽医那里，医生花了半个多小时，为它包扎好伤口。

当我把花颈鸽放入巢中的时候，没有看到加霍，它的巢也是空的。我跑上屋顶，发现加霍的妻子正坐在栏杆上，抬头望着天空，寻找丈夫的身影。它一直在那里待了三四天。如果它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为了拯救同伴而英勇牺牲，心中是不是会稍稍感到一些安慰呢？

花颈鸽恢复自信

HUA JING GE HUI FU ZI XIN

花颈鸽的伤势恢复得很慢，到了2月中旬，它还只能做简单的飞行。它只能在屋顶上飞起十英尺左右的高度，而且飞行的时间非常短，无论我怎么赶它，它都不会在空中停留十五分钟以上。

最开始，我以为它的肺有些问题，但检查结果表明它的肺是健康的。我又猜想是因为心脏的原因，也许在那次不幸中，它的心脏受伤了。我带着它做了第二次检查，结果这次猜想又错了，它的心脏也是健康的。

这下我束手无策了，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花颈鸽的问题。无奈之下，我想到了冈德，于是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把花颈鸽的情形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但是很长时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回信。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里，冈德跟着一些英国人去狩猎了。既然无法得到冈德的帮助，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我决定仔细观察花颈鸽一番。每天，我都会把它放在屋顶上，可是看来看去，还是没有找到病因。我几乎要绝望了，也许，花颈鸽再也无法在蓝天中翱翔了。

快到2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冈德的回复。那是从森林深处递来的，上面神秘地写着：“你的鸽子受到了惊吓。想要它重新飞上蓝天，就必须治好它的恐惧。”

可是他并没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是简单地把它从屋顶上赶走没用，因为我把它从这个角落赶走，它就会飞到另一个角落停下来。而且更令人不安的是，每当天空中有云飘过，或者有鸟的影子落到屋顶，它就会吓得浑身哆嗦。

毫无疑问，每一片阴影都会让它想起那场不幸，想起那只张牙舞爪扑过来的白鹚。我知道，它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可是该如何治疗呢，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如果我们还在喜马拉雅山，那些慈祥的喇嘛是有办法的，他曾经为它治好过病。可是这里是城市，没有喇嘛。我只能无奈地等待着。

3月不声不响地到来了，为花颈鸽带来了漂亮的衣服。花颈鸽换过羽毛后，光鲜艳丽，如同一块璀璨的蓝宝石。有一天，我偶然发现它在同加霍的妻子交谈。加霍的妻子浑身黑白条纹，也很漂亮，在闪闪的阳光下，它们如同两位耀眼的明星。

一个想法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为什么不让它们两个联姻呢？虽然这并不是最优秀的配种，但却能帮助花颈鸽战胜恐惧，也可能让加霍的妻子从丧夫的悲痛中走出来。

为了培养它们之间的感情，我把它们放到一个笼子里，带着它们来到了我的朋友雷加那里。他住在两百英里以外，一个叫盖特希拉的小山村。那里处于森林的边缘，有河流流过，周围到处都是长着茂密植物的高山，里面有许多动物。雷加是一个祭司，几百年来，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个村庄里做祭司。他们住在大水泥房子里，寺庙就在他家的附近，也是用水泥建成的。寺庙有高高的围墙，每天晚上都会有许多村民聚到这里，听雷加为他们讲解宗教教文，而雷加也总是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他在屋里大声诵读时，可以听到从远方传来老虎的呼啸声或者大象的长鸣。这个地方很美丽，但是也充满了险恶。待在盖特希拉，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但如果你走远了，说不定就会碰上一些平时很难见到的野兽。

我们乘坐火车前往盖特西拉，等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雷加和两个仆人已经在车站等候多时。一个仆人接过我的行李，扛在肩膀上，另一个仆人则拎过装着两个鸽子的鸟笼。我和雷加则各自提着一盏防风灯。

我们排成一排前往雷加的家，一个仆人在前面领路，一个仆人走在最后。走了一个小时，我们依然没有到达目的地，我不禁有些疑惑，于是问雷加：“我们为什么要绕着圈走呢？”

雷加回答说：“春天有很多野生动物向北迁徙，它们会路过这里，所以我们不能从森林里抄近路。”

“为什么不？”我大声嚷嚷，“我们之前不是走过很多次吗？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半个小时之内——”

就在这个时候，森林中传来一阵“嗷嗷”的叫声，我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颤动。

鸽子受到了惊吓，在笼子中胡乱地拍着翅膀，我也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雷加的肩膀。雷加哈哈大笑起来，一点也没有害怕。他的两个仆人也笑起来，他们当然是在笑我。

止住笑声后，雷加为我解释：“你不是说不怕吗？听到被灯笼吓到的猴子的叫声就这么害怕啊？”

“猴子？”我颇为不解。

“是啊，一大群猴子，”雷加又说话了，“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会朝北走。在我们旁边的树上就藏着一群猴子，它们被灯笼吓到了，就这样。以后要仔细听，可不要再把猴子的怪叫当成是老虎发威了。”

幸运的是，我们很快便到家了，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其他意外。

第二天早晨，雷加去了寺庙，那是他的职责所在。我走到屋顶，将鸽子从笼子里放了出来。面对陌生的环境，鸽子一开始显得很迷茫，但是看到我在旁边，双手捧着涂了奶油的谷粒，它们便安心地吃起来了，不再慌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屋顶上陪着它们，我害怕陌生的环境让它们不安。

一个星期以后，两只鸽子已经完全熟悉了盖特西拉，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家，而且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非常亲密。这说明，我把它们同别的鸽子分开是正确的。我们待在那里的第八天，我发现了一个惊奇的现象，雷加也发现了，花颈鸽开始求偶了。母鸽在前面低低地飞着，花颈鸽尾随其后，眼看就要追上了，母鸽往上飞了一点，转了个身，花颈鸽做了相同的动作，依然跟在它后面。母鸽又一次提高了高度，但花颈鸽却没有追上来，它在下面盘旋着。不过我可以感觉出，它的信心正在慢慢地恢复。我相信，花颈鸽一定会治愈恐惧症。它将会克服对天空的恐惧，重新在蓝天中展翅翱翔。

第二天早上，两只鸽子又在飞行打闹，它们飞得比之前更高。但不知道为什么，花颈鸽又不愿意飞了，这一次它没有盘旋，而是有些犹豫地往下飞。雷加是个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一朵扇形的云彩挡住了太阳，花颈鸽把阴影当成了敌人。等等看吧，等云朵飞过去了……”

一切果然如雷加所言。乌云飞走了，太阳又出来了，将光线洒在了花颈鸽的翅膀上。它不再往下飞，而是重新在天空中盘旋。母鸽在低处陪着它飞，现在又飞高了一些，在上面等着它。花颈鸽如同高飞的雄鹰，拍打着翅膀，追逐自己的伴侣。它盘旋着往上飞，把落在身上的阳光缠成了一个彩色的圈。过了一会儿，花颈鸽已经不再追逐自己的伴侣，而是飞在前面，引领着自己的伴侣。又过了一会儿，它们冲上高空——花颈鸽的恐惧已经完全消除了，而母鸽也被它的敏捷和力量吸引。

第二天一大早，它们便起飞了，飞得很高很远。有一段时间，它们消失在群山之中，也许飞到山的另一边去了。

11点钟左右，它们飞回来了，嘴中都含着一根稻草。这是筑巢的标志，它们要繁衍后代了。我在考虑是不是把它们带回家，但雷加坚持说，它们至少应该继续在这里待一个星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们每天都越过河流，在危险的森林里走好几个小时，来到距离雷加家大约五公里外的浓密森林，把鸽子放飞。花颈鸽专心飞行，培养自己的方向感，不断地提升飞行的高度。换一种说法，爱情、地点和气候帮助花颈鸽治愈了恐惧症，现在它已经忘记了过去的那些不幸。

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认真地讲述一下这个道理：我们每个人所遇到的麻烦，几乎都是源于恐惧、担忧和憎恨。一个人假如被其中的一种情绪所困扰，那么必然也将会受到另外两种的困扰。猛兽在杀死猎物之前，会先让动物感受到恐惧。事实上，只有猎物的心中产生了恐惧，它们才会死去。或许说，在遭受致命一击之前，恐惧已经将它们杀死了。

来到战场

LAI DAO ZHAN CHANG

8月份的第一个星期，花颈鸽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它就和希拉一起被带到了孟买，跟随着冈德，开始为世界大战服役。因为军队里需要两只鸽子，所以我把花颈鸽和希拉一起送了过去。

花颈鸽在飞往法国战场之前，已经见到了刚出生的孩子，这让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根据我的常识判断，有妻子和孩子在家中等待，鸽子们大多能平安归来。它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信使，它和它的家庭之间充满浓浓爱意，这让我放心。我相信，只要它还活着，就能克服种种困难，穿越枪林弹雨返回家中。

也许大家会产生疑问，花颈鸽的家在加尔各答，而战场则远在几千里之外，它怎么回得来呢。事实上，当知道有妻子和孩子在家中等待时，它将会尽最大的努力回到冈德所在的临时驻地。

据说，花颈鸽很多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前线和最高指挥官之前传递了许多重要信件。最初，花颈鸽和冈德待在一起，但很快，它得到了最高指挥官的宠爱。

这两只鸽子是由冈德带去的，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成年，按照规定不能在部队服役，所以我把这两只鸽子交给了这位老猎手。从印度到马赛的途中，希拉、花颈鸽和冈德成了好朋友。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动物可以抗拒冈德的热情，我的鸽子以前就认识他，现在更容易与他相处了。

从1914年9月到第二年的春天，它们都和弗兰德斯的军队待在一起。冈德用笼子带着它们，住在最高指挥所的旁边。他们在轻便的小纸条上写满信息，绑在花颈鸽的腿上，然后将它放飞。花颈鸽会带着信息飞回冈德的住所，信息被解码后，最高指挥官将作出批复。据说，最高指挥官非常欣赏花颈鸽，对它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们还是让花颈鸽自己来讲述它的经历吧。除了做梦者本人，谁又能讲出梦里的经历呢。所以，花颈鸽的一些冒险，由它自己讲述最合适了：

穿过印度洋和地中海，我们坐上火车，最终到达了一个很奇怪的国家——法国。

当时还是9月份，可是我感觉这里简直比印度南部的冬天还要冷。这里是不是离喜马拉雅山非常近了呢，我四处寻找被大雪覆盖的山峰，可是找来找去，这里的山峰都只有印度的竹林那么高。我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地势明明不高却这么冷。

我们终于到达了前线。据说这里是战场的后方，但是依然可以听到隆隆的炮声响个不停。那些形状各异的家伙口里喷着火，像疯狗一样叫着，凡是火焰闪过的地方就有人死掉。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我可不喜欢这些凶恶的东西。

在那里休息了几天，我们便展开了飞行训练——我、希拉，还有另外两只从加尔各答来的鸽子。

希拉可真是一个莽撞的家伙，有一次，我们飞到一个响声隆隆的村庄，希拉朝着响声发出的地方飞去，想要去侦察一番，于是我们都跟着它飞去。那里的声音可真吓人，一些铁家伙躲在树后面，嘴里不停地喷着火，噼里啪啦地叫着。一个个火球飞出来，在我们下面爆炸，我被吓坏了，赶紧朝着高空飞去。

但高空也不安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只巨大的老鹰，它们的声音和我听过的鹰叫很不同，就像大象在咆哮。

这可太恐怖了，我们连忙朝着冈德所在的地方飞去，然而两只老鹰依然穷追不舍！我们越飞越高，幸好它们追不上我们。

等我们飞到了营地，那些家伙最终也飞到了营地。我们担心，等我们进入笼子，它们会跑过来把我们吃掉。但事实出乎意料，它们落在了地上，轰鸣声停止了——死了。从它们的肚子里分别跳出两个人。我被搞糊涂了，老鹰怎么可能把人吃下去呢？而且他们怎么又活着走出来了呢？

过了一段时间，也许他们把事情办完了，回来后又钻进了老鹰的肚子。一阵吱吱嘎嘎声和轰鸣声之后，那些老鹰又活了过来，飞上了天空。

哦，我明白了，原来这是人类的战斗机。我终于长出一口气，不用担心它们会吃掉我了。

对我而言，开始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但没过多久，我就全熟悉了。不过，我们的睡觉可是个大问题，隆隆的声音总是响个不停，让我无法安心睡觉。在军队的那几个月里，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就是为什么希拉和我看起来总是精神紧张，始终不安的缘故。

我的第一次冒险是帮助罗塞尔达传递信件。这次任务要到前线去，而且要穿过很多有铁家伙疯狂咆哮的战场。在这里，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下罗塞尔达，所有加尔各答来的士兵都要听从他的指挥。

他把我放在笼子里，把笼子用深黑色的帆布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然后带领我和四十个士兵前往前线。在黑暗的笼子中，我感觉度过了好几个白天黑夜后，终于达到了目的地。罗塞尔达取掉帆布，我又重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四周都是壕沟，印度士兵戴着头巾，像昆虫一样匍匐前进。在头顶上，到处都能看到铁鹰，它们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现在，我终于可以分辨出各种声音，而不是只能听到嘈杂的轰隆声。各种声音里，最难分辨的是人的交谈声，在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中，人的声音轻得就像一阵微风。

战士们时不时就驱动手中的铁狗，让它吼叫一番。当几百个人一起驱动铁狗的时候，战场上就会吵个不停。过不了多久，铁狗的声音就会被天上铁鹰的声音所吞没。铁鹰成群结队在空中飞过，发出低沉的嚎叫。它们猛烈地厮杀着，就像发了疯一样。负责照顾我的罗塞尔达的手中也有一只铁狗，他对着天空射击，伴随着“啪、啪”的声音，一只铁鹰一头栽下来。紧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轰隆、啪嗒！”这个庞然大物掉到了地上，它大叫一声，身体就被火焰包围了。这叫声惊天动地，瞬间吞没了其他的声音。

这多么奇特和令人难忘啊！

为什么漂亮的谎言总是离死亡很近？我正在倾听周围那些壮丽的人造音乐，许多大火球朝我们冲来，刹那间，很多人飞起来，然后又掉在了地上，战场上血肉横飞。罗塞尔达浑身是血，在纸上匆忙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打开笼子，将纸条绑在了我的腿上。我知道，需要我发挥作用了。他遇到了很大的危险，需要冈德来帮助他。

你肯定知道，主人，我立刻就飞起来了。但眼前的场景几乎让我的翅膀不听使唤。战壕上火球不停地飞来飞去，形成了一道密集的网，我几乎无法穿过去。我不断调整方向，尝试着冲出去，但不管飞到哪里，都有成千上万的火球等待着我，它们似乎在为死亡编织红色的长袍。但我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我必须飞起来。我，花颈鸽，绝对不能辱没祖先的名声。

过了一会儿，我在空中发现了一股上升气流，于是借着它旋转上升。我尽量舒展翅膀，让自己的身子像一片树叶那样轻盈。气流带着我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最终带着我冲出了密集的火力网。我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别的事情，“飞到冈德那里去，飞到冈德那里去。”我一直默念这句话，这也是我唯一的信念。我的信心不断增强，更加努力地在天空中飞翔。

我飞到了足够高的地方，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局势，最终决定向西边飞去。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了我的尾巴，尾巴上的羽毛掉了下去。你知道我是多么愤怒！尾巴一向是我引以为荣的地方，我绝对不允许别人碰它，更不允许别人对着它开火。

眼看就要到家了，但突然冲出了两只铁鹰，对着我开火。我没有听到它们的轰鸣，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如果它们在相互残杀，那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它们射出的那些子弹却可能危及到我的生命，所以我得极力躲避，要是周围有大树就好了。其实这里原本有树木，但是基本上都让战火毁坏了，只剩下一些残损的树桩。所以我只能弯弯曲曲地飞行，绕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树桩，就像在森林中躲避大象的追击。

终于，我回到家了，落在了冈德的手腕上。冈德小心地割断绳子，把信件取了下来，交到最高指挥官手里。最高指挥官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香皂的味道，就像成熟的樱桃那样，让我觉得很舒服。也许，他跟大多数的士兵不一样，士兵往往好几天不洗澡，而他一天要洗好几个澡，而且还要用香皂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他读完罗塞尔达的纸条后，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说了一大串话。

第二次冒险

DI ER CI MAO XIAN

幸运的是，罗塞尔达只受了点轻伤，休养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完全康复了，我也重新被带到了前线。这一次，他还带上了希拉，我立刻意识到，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用两只鸽子来送信，就是要确保至少有一只能够成功。

天气冷得厉害，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窖。更糟糕的是，雨下个不停，地面泥泞不堪。踩在地上，感觉就像踩在流沙上，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没有战壕，只有一个小村庄。村庄的四周热浪滚滚，爆炸声响个不停，只要看看人们的脸，就能知道这里肯定是战略要地。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里，每一处屋顶、每一堵墙壁、每一颗树木，到处都映照着可怕的气息，但是人们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能见到一片开阔地带，这让我很高兴。在这里，可以看到灰色的天幕，在那些没有受到炮弹肆虐的地方，依然有斑驳的白霜残留。而被炮弹光临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就像暴风雨过后破败的鸟巢。田鼠依然蹿来蹿去，家鼠四处寻找着奶酪，蜘蛛忙着结网。对它们来说，人类的杀戮就像天上的白云，与它们毫不相关。

过了一会儿，轰炸停止了。村庄早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难得地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天色变得阴沉起来，云层越来越厚，大地变得凝重。抬起头，我的嘴就能碰到黑云。天气变得更冷了，我的每一根羽毛都湿透了，简直要冻在一起。我简直无法在笼子里待下去了，希拉也是如此，我们两个紧靠在一起，互相用身子取暖。

轰炸再次开始了。炮火从四面八方袭来，小小的村庄如同一个孤岛，默默承受着周围的狂风暴雨。在滚滚的硝烟中，敌人切断了我们同后方的联系，把我们包围了。当时正值中午，可是四周已经如同夜晚一般黑暗，空气冷冽。白昼还是黑夜？人们是否分得清楚呢？说实在的，人类还不如鸟类明白事理呢。

我和希拉带着情报飞上了天空。还没飞多远，浓浓的烟雾就将我们包围，我无法分辨方向了。空气有些湿冷，薄雾又笼罩了眼前，不过我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无论是在印度还是在战场上，每当遇到这种困难时，我都会全力以赴。

我开始用力地往上飞，但每次只能飞高一英尺。我的翅膀沾满了雾气，扇动起来格外吃力，而且由于老打喷嚏，我的呼吸也不太顺畅。我几乎怀疑自己已经触碰到死亡的边缘。

上帝保佑，我现在又能看到几英尺远了。我能飞得更高一些，视力也变得好用了。对啊，我有第二层眼睑——我突然想到了这个事情，我应该运用它。每当我遇到灰尘和暴风雪的时候，我就使用它，现在，它又要派上用场了。这种雾并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敌人释放出的一种有毒的雾。我感觉眼睛很痛，就像被针扎到一样。用薄膜层盖住眼睛后，我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我继续努力地往上飞，希拉和我一起，也在努力往上飞。它也受到毒雾的困扰，但它也没有放弃。我打开了第二层眼睑，啊，在遥远的灰色天际那边，我看到了我们的队伍，于是朝着它飞去。

可是还没有飞多远，一只铁鹰就朝我们飞了过来，冲着我们开火，“啪嗒，啪嗒”……我们在空中小心地闪躲着，拼命逃跑。我们躲在了铁鹰的后面，这下它没有办法了。

我们跟在它屁股后面，它转圈，我们也跟着转圈，无论它怎么转，始终射不到我们。它开始翻筋斗，我们也跟着翻筋斗。这点，铁鹰就不如真的老鹰了，铁鹰不摆动尾巴，就什么也干不了，可是它的尾巴却非常僵硬。我们知道，假如我们转到前面去，立刻就会一命呜呼。

时间不停地流逝，我意识到，我们不能再跟着它转了。在被毒雾包围的村庄里，罗塞尔达和朋友们正在苦苦地坚持着，我们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给他们搬来援军。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铁鹰掉头往回飞去，我知道这是它的诡计，要是继续跟着它们飞，肯定要被它们的神射手射死。距离我方阵地已经不远了，甚至可以看到前沿阵地了。我们不再跟随铁鹰，而是朝自己的阵地飞去。

但是那个铁鹰忽然掉转头来继续追我们。它转头花了一些时间，我们趁机飞到了自己的阵地上方。它穷追不舍，在后面对着我们开枪。我们灵活地躲避着，我让希拉飞在我的下面，这样我可以掩护一下它。我们就这么飞着，不知道从哪里又飞来一只铁鹰，朝着敌人的铁鹰开火。看到友军的支援，我们放心了，希拉和我又并肩飞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颗可恶的子弹打断了希拉的翅膀，它旋转着掉进我们的阵地，死掉了。我没空为希拉哀伤，更顾不上那两只铁鹰的战斗，继续拼命地向前飞。

我终于回到了家，最高指挥官亲自接见了我。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看完情报后，这位老人立刻按了一个奇怪的按钮，又拿起一个喇叭，朝着里面大声叫嚷。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我带来的情报多么重要。之后，冈德把我带回巢穴。我坐在那里，怀念着死去的希拉，感到非常难过。这时，我感觉脚下的土地开始颤动。空中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如同成群的蝗虫飞来飞去，咆哮声、轰鸣声和爆炸声混杂在一起。而在地面上，数不清的铁狗疯狂地叫着，嘴里冒出火焰。冈德拍拍我的脑袋说：“是你挽救了今天的局面。”那时还是白天，可是天色已经变得灰暗，在它的下面，死亡尖叫着，用利爪摧毁着一切。只要想象一下，你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第二天早晨，我在我们营地附近飞翔，我发现离这不远的地方，土地几乎完全被翻了一遍，那是炮弹的杰作。家鼠和田鼠也不幸地成为了牺牲品，被炸成了碎片。这多么可怕啊！我感到非常难过。希拉死了，我感到很孤独，战争多么可恶啊！

跟随冈德去侦察

GEN SUI GANG DE QU ZHEN CHA

12月初的时候，冈德接受了新的任务，他要带着花颈鸽独立进行侦察。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丛林，那里离耶普里斯、阿门梯尔斯和哈兹布洛克都不算远。你可以在法国地图上，从加莱往南划一条直线，然后就会发现有许多印度和英国的营地。在阿门梯尔斯附近，有许多印度穆斯林士兵的墓地，却没有印度教士兵的墓地。这是因为按照印度教的习俗，死去的人都被火化了，骨灰撒入空中，不需要坟墓，也不需要后人的祭奠。

我们继续讲冈德和花颈鸽的故事。他们要去的那片森林，就位于敌人阵地的后方，印度军队与德国军队分别占领了一半，而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到敌人一个巨大的临时军火库的准确位置。如果能找到那个军火库，他们要给英军司令部送回一份准确的地图，这就是他们的任务。

一个晴朗的早晨，花颈鸽被带到了一架飞机上。在森林上空飞行了二十英里左右，他们穿过了德军阵地，花颈鸽被放了出来。它在森林上空飞了一圈，然后又飞回来。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它能够熟悉一下路线，也能对任务有个大致的了解。

那天下午，太阳下山之后，冈德穿得暖暖和和，把花颈鸽揣在大衣底下就出发了。他们坐着一辆救护车，在森林里面穿行，最后到了印度军队的第二道防线。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按照情报人员的指引，继续前行。

冈德不懂别国语言，他的英语水平仅限于会说“是”、“不是”和“很好”，更别提法语和德语了。但是现在，他要寻找德军在森林中的临时军火库，陪他做伴的只有一只鸽子——它正在他的大衣下面熟睡。

冈德提醒自己，这里的气候很冷，就跟喜马拉雅山一样。这里的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地上只有落叶，想要借助树木隐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夜很黑，也很冷，但是在黑夜中，冈德视力和嗅觉更灵敏，简直可以和最灵敏的动物相媲美。他知道如何在森林中调整行进路线。幸运的是，那天晚上刮的是东风。

冈德尽量贴着树木，快速地前行。他那灵敏的鼻子会告诉他哪里有德国军队。这时，冈德会爬上树，悄悄地躲在上面，就像一只安静等待的豹子。要是在白天，也许他早就被德国士兵抓到了：地面上有霜冻，走路留下的脚印很明显，而且冈德光着的脚也在流血。

有一次，冈德差点遇到危险。当时他看到两个德军士兵走过来，就爬到树上。忽然，他听到不远处的树枝上有人在对他说话。他反应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名德军的狙击手，于是低下头，假装在倾听。那个德国人说了一句：“该你了！”就从树上溜了下去。毫无疑问，他把冈德当成了前来换班的同伴。过了一会儿，冈德回到地上，跟着那个德国兵的脚印前行。虽然天很黑，但他依然能够用赤脚感觉出别人的脚印。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最后，他来到了敌人的营地。他必须悄悄地绕过这里，继续赶路。这时，他听到脚下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熟悉，他仔细倾听，那是一种动物的脚步声！听到了低沉的吼叫声，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变得高兴起来。他曾经在印度丛林里待过无数个夜晚，那里有老虎出没，而现在，一只野狗显然不能令他害怕。很快，冈德的目光遭遇了两只红红的眼睛。冈德站在那里，仔细闻了闻那只狗，一点人的味道都没有闻到。那只野狗也闻了闻他，显然也想明白眼前是什么。冈德身上并没有一般人身上那种令人害怕的味道，所以狗显得很高兴，闻了闻他，在他身上蹭了蹭。

幸运的是，冈德把花颈鸽放在了比较高的地方，而且风将鸽子的气味带走了，所以野狗并没有对冈德产生恐惧，而是觉得他很友好。它摇着尾巴，呜呜地叫着。冈德伸出手，慢慢地将手放在狗的眼睛面前，让它闻闻看。也许你要担心了，野狗会不会咬他呢？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这只野狗舔了舔他的手，并且高兴地叫着。冈德说：“这样看来，你已经没有主人了？他大概在战争中死掉了吧。哎，你都快变成狼那样的野生动物了，可怜的家伙。你肯定是在德国士兵那里讨吃的，不过至今为止，你没有吃过任何人的尸体，这可太好了。”他自言自语。

冈德对着狗轻柔地说了点什么，然后狗就很听话地在前面带路。大概他说的是“带路”吧，也许全世界的猎手都知晓那种语言。他们悄悄地从德军士兵的营地绕过，如同麋鹿小心翼翼地从老虎的洞穴旁边绕过。他们一路蜿蜒前行，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冈德的收获巨大，他不仅找到了德军的军火库，还找到了德军的食品供应站。那只野狗钻入地面消失了，原来那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洞口。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它又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很大的动物腿。冈德根据气味判断出，那是一根牛腿。地面上结霜了，但是狗并不在意，趴在地上享受着美味。冈德站在那里仰望天空，他穿上了靴子——一直以来，他都扛着靴子。

冈德可以根据星星来判断自己的位置。天色慢慢亮起来，冈德拿出自己的指南针，准备划出地形图。就在这时，那只野狗突然跳起来，用嘴叼住冈德的大衣。冈德明白，它是要让他走。于是，狗在前面带路，冈德紧紧地跟着。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处荆棘丛生的地方。这里到处都被藤蔓缠绕着，中间有一条小路，但只有动物才能通过，狗从那里消失了。

冈德画出了星象位置图和地形图，把它们绑在了花颈鸽的腿上，将鸽子放飞。花颈鸽在树林间飞行，经常在树上停留，或是整理一下羽毛，或是用嘴触碰几下腿上的信件——也许，它要确认一下信件是否还在吧。它飞到了最高的树梢上，察看四周的地形。冈德一直盯着花颈鸽看，忽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他。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野狗。那只狗正拉着他往前走，那边有一个山洞，就藏在荆棘当中。冈德弯下腰，跟着它前进。没走几步，冈德就听到了头顶上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步枪的枪声。他连忙缩在荆棘里低下头，贴着地面往前爬，至于花颈鸽是死是活，根本顾不上了。就这样爬着爬着，他突然掉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黑黑的，冈德的头皮被蹭破了，他摸着自己的脑袋，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他试图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根据他判断，这里是一个水坑，上面结了冰。这里就像是小偷的贼窝，周围密不透风。即使冬天，所有的树叶都落下，所有的藤蔓都枯萎，这里的白天也漆黑一片。很明显，野狗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安全。能够有个伴儿，这个家伙显得格外兴奋，它想和冈德玩耍。但是冈德非常困，虽然远处枪炮轰鸣，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两三个小时，野狗摇着尾巴，发疯似的叫唤着。爆炸声越来越近，大得可怕。狗受不了了，不断地拖着冈德的袖子。爆炸声越来越响亮，他们藏身的山洞也开始摇晃起来。然而冈德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花颈鸽，你干得太棒了！你肯定把信送到了总指挥那里，你的任务完成得太出色了！听听那些雷鸣般的声音吧，这就是他给我们的回答！花颈鸽啊，你真是鸽子中的极品！”原来他们的飞机投下了炸弹，摧毁了德军的军需库。

突然，那只野狗哆嗦起来，就像是发了高烧的病人。猛然间，一个东西从天而降，还带着咝咝的声音，“砰”一声落到了他们附近。那只野狗哀嚎着，从洞穴里跳出去，冈德紧随其后，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刚刚爬到一半，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了，他们脚下的土地被炸开了。冈德感觉肩膀一阵剧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了起来，又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眼前直冒星星，眼睛一黑就昏了过去。

过了一个小时，冈德慢慢醒转过来，一个印度人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了听得更清楚一些，他努力地抬起头。

这时的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群饿狼撕扯。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可能要死了。不过听到那个印度人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又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是印度军队占领了这片森林，而不是敌军。

“哈哈，”他对自己说，“我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花颈鸽的讲述

HUA JING GE DE JIANG SHU

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那是个至关重要的晚上。冈德把我藏在了大衣下面，所以他并不知道我一夜都没合眼。冈德一会儿像公鹿那样奔跑，一会儿像松鼠那样爬树，一会儿又收留一条野狗做伴，在一个这样的人的心脏旁边，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不时我能听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那种“怦怦”的声音甚至在几米之外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让我无法入睡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那就是整个晚上他的呼吸都不规律。有时他会猛地长长吸几口气，有时他又像一只逃窜的老鼠那样屏住呼吸。待在他的大衣里，感觉就像是待在暴风雨中，想要睡着根本不可能。

对了，还有那条狗！也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当我们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我被吓坏了，它要是闻出我的气味，那我可就惨了。幸运的是，它什么都没闻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闻到它身上的气味，我就觉得那条狗并没有那么可怕，虽然它看起来像幽灵，但我相信，我们可以和睦共处。它的脚步声不同寻常，就像猫那样轻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说明它以前很可能是一只野狗，因为城市里的狗走路很吵，它们做不到不出声。除了猫之外，人类的伙伴大多都变得堕落，它们在人类社会里变得吵闹而且缺乏礼貌。但这只狗走起来悄无声息，你甚至连它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它应该是一只野狗。

也许你要问了，我是怎么知道他在旁边的呢？那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扑鼻而来，闻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觉，而且感觉非常不舒服。天快亮了，冈德把我放飞，我都不记得他在哪里把我放走的了。所以，我只能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以此来判断方位。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在茂密的丛林中，躲藏着很多双陌生的蓝眼睛。很多蓝眼睛用管子向四周观察，在他们的后面也站着许多人，有一个人甚至离我只有不到一英尺远。周围的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居然都没感觉到。

然而我刚刚往上飞，他就发现了我，朝我开了很多枪。我知道，假如我飞得稍微慢一点点，或者没有机灵地躲在树后面，恐怕现在已经被射成马蜂窝了。我开始在树之间跳动，以躲避子弹，同时，我也决定等危险过去之后再飞行。就这样，我跳了老半天，直到脚累得不行了，却只前进半英里左右。我狠了狠心，飞了起来。

幸运的是，我飞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我。我在空中兜了一个大圈，之后飞到了高空。

我飞得已经很高了，往下看去，那些原本粗大的树木变得跟小树苗似的。我停在空中，观察四周的情况。天空微微露出白色，一群敌人的飞机正从远处飞来，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我。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停留，那些飞机就会冲到我的面前。我开始向西飞，顿时，无数藏身在树顶的神射手拿起了枪，将我锁定为目标。

我绕着圈往上飞，飞到了他们藏身的树林上面。开始，他们没有开枪，因为他们不能断定我是不是他们的信鸽。但当他们看到我继续向西飞，他们的枪便不再犹豫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朝我飞来。他们想要击落我，看看能不能从我腿上得到情报。

冬天的空气很冷，我不断地高飞，感觉越来越冷，差点把自己冻僵了。但无论如何，我也绝对不能让敌人的飞机射中自己。我继续往西飞去。在我的前面，德军的子弹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只要触碰一下，我的生命就会结束。我已经无可选择：要么从死亡之网冲出去，要么被后面的飞机射死——飞机已经离我很近了，我甚至能看到里面的人。最终我决定向西冲去，一个月前受伤的尾巴已经康复，这给我帮了一个很大的忙。要是没有这个导航器，想要完成任务是不可能的。

我越飞越快，而敌人的射击也越来越猛烈。后来我想，在当时，无论是藏在树上的神射手还是躲在战壕里的士兵，肯定都朝我开枪了，这是肯定的。我在空中沿着“之”字形路线飞行，打转、翻筋斗……为了躲避枪林弹雨，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且这也浪费了许多时间。

一架飞机离我很近了，如果我再做一个动作，它就追上我了。它对着我开火，我只能拼命地往前飞。啊！我拼命地飞着，速度快极了。一阵密集的子弹射过来，我被击中了！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大腿根，绑着信件的那条腿立刻无力地垂下来，在我身子下面摇摆着。啊！痛死我了，但我没有时间理会疼痛，飞机还在追我，我只能更加拼命地往前飞。

阵地！我看到我们的阵地了！我飞得低了一些，那架飞机也降低了飞行高度。我试图翻个筋斗，但失败了。由于腿受伤，我几乎做不了任何动作。“啪嗒，啪嗒。”又是一阵密集的子弹射来，我的尾翼也受伤了，羽毛片片飘落。幸运的是，那些掉落的羽毛迷惑了战壕里的德国士兵，我歪歪斜斜地朝着我们的阵地飞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飞过了头，所以只好又飞回来。然后我看到那架飞机被击中了，它摇摇晃晃地往下落，在落地之前，它做了一件最卑鄙的事情——击中了我的右翅。看到它带着火焰坠地，我特别解气，但是翅膀的疼痛越来越严重，我感觉好像被很多秃鹰撕成了碎片。突然，我的感觉都消失了，痛苦或者高兴，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觉得似乎有座大山在下面拽我……

我在鸽子医院里休息了整整一个月。腿被接好了，翅膀上的伤口也愈合了，可是我却飞不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在空中跳跃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子弹的嗖嗖声，眼睛里也全是可怕的火焰。我的心中害怕极了，所以马上就跳回到地面上。也许你会说，这都是我胡思乱想，我太紧张了，那些子弹都是幻想，也许如此吧。但在我的心中，它们产生的效果和真的子弹产生的效果是完全相同的。我的翅膀瘫痪了，我的内心也被恐惧包围了。

而且冈德不在我身边，我也不想飞。为什么只有站在他的手上才能起飞呢？我也不知道。他的皮肤不是棕色的，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对于这类人，我以前从不了解。我们鸽子，绝对不会轻易地跟着外人走。

他们把我装在笼子里，来到了冈德所在的医院，把我放在了他的身边。我看着他，却感觉有些陌生，因为在他的眼睛里——冈德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是一种完全而彻底的恐惧，他也被吓坏了，不知所措。

恐惧是什么样子，我心里很清楚，我为冈德感到难过。

然而他一见到我，眼中的恐惧就消失了，散发出快乐的光芒。他从床上坐起来，把我放在了他的手上，吻着那条曾经绑过信件的腿。他拍了拍我受伤的右翅，说：“我现在非常难过，但你的到来，让我非常高兴。神圣的鸟儿啊，你为你的主人成功传递了信件。你知道吗？你为鸽子家族赢得了荣誉，你为整个印度军队赢得了荣誉。”

他再次亲吻我的脚，这种谦卑让我很感动，也很不安，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当翅膀被飞机打断，我掉落在印度军队的阵地里时，我多么骄傲啊。可是现在，我却连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我在想，假如我当时掉进了德军的阵地里，那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会抢走我腿上的情报，会包围冈德和那条狗的藏身之处……

我几乎不敢往下想了，身体禁不住打颤！那条狗呢？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救命恩人，它现在怎么样了？

治疗憎恨和恐惧

ZHI LIAO ZENG HEN HE KONG JU

“那只狗，”冈德接着说，“它肯定是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失去了主人，那应该是一个法国人，也许已经被德军杀死了。它亲眼看着坏人进入了主人家，将丰满的粮仓抢劫一空，这些可怕的景象把它吓坏了，于是它躲进森林之中，远离人类，在黑暗的荆棘丛中藏身。也许它只在夜晚出来寻找食物，它有着猎狗的血统，而且由于长年累月待在森林中，过着逃亡犯一样的生活，它野狗的本性又恢复了。”

“我遇到它的时候，它很吃惊，因为我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很镇静，在我身上，一点害怕的气味都没有。所以它也没有慌乱，更不会对我发起攻击。这么多天以来，我是它遇见的第一个不惧怕的人。”

“当然，也许在它看来，我和它一样，都饿得不行了，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食物。所以，它把我带到了德军的食品库。那简直就是一座食品的矿山，它从地道里爬进去，为我叼回一些肉。我判断出地下有许多库房，那里不仅有德军的食物，还有石油和炸弹，所以我采取了一些行动。上帝保佑，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先不谈这个了。”

“老实说，我很讨厌战争。你看，在夕阳的照耀下，珠穆朗玛峰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炼金炉，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请引领我从虚幻走进现实，

从黑暗通往光明，

从喧嚣回归平静。

祈祷完成后，冈德静静地走出房间，从加尔各答出发，准备前往香格里拉附近的喇嘛庙。不过，在讲述他的行程之前，我得先告诉大家，冈德是如何被从法国战场转送到我们家来的。

1915年2月下旬，孟加拉政府已经明白，花颈鸽无法飞上蓝天，再也无法执行任务了。而带着花颈鸽前来的冈德，也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他只杀过老虎和猎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杀死过其他的生命。而且，他现在还身负重伤。因此，冈德和花颈鸽，他们一起被作为伤员送回了印度。3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加尔各答。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简直怀疑眼前的一切是真的：无论是花颈鸽还是冈德，都饱受惊吓，都受了很重的伤。

冈德把鸽子还给我，然后准备去喜马拉雅。在出发之前，冈德叮嘱我：“我必须治愈心中的恐惧和憎恨。在以往的生命中，我目睹了人类之间太多的杀戮，我的心中伤痕累累。我得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恐惧，所以，我以伤员的身份退伍回家。现在，我要独自回到自然中，去治愈我的疾病。”

冈德出发了，朝着香格里拉的喇嘛庙前进。他要通过祈祷和深思治愈心中的恐惧。而我，也在想尽一切办法治愈花颈鸽的恐惧。无论是它的妻子，还是它已经长大的孩子，都无法使它康复。它的孩子不怎么亲近它，它们把它当作陌生人，因为它几乎不关心它们。但是它的妻子却非常关心它。即便如此，花颈鸽依然无法振作。它只是偶尔蹦跳一两下，除此之外，它再也不肯做更多的事情，更别说飞行了。

我请来了鸽医，那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他为它做了细致的检查。结果一切良好，它的翅膀完全康复了，它的骨头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它就是不飞。它甚至拒绝张开右翅。当它原地不动的时候，它喜欢保持单腿站立的姿势。

本来，我可以不用理会这件事情。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花颈鸽和它的妻子开始筑巢了。4月中旬，人们避暑度假的时间开始了，我收到了冈德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你的花颈鸽，”他提醒我说，“现在不可以筑巢。如果它的妻子生了蛋，那么就把那些蛋毁掉吧。总之，千万不能让那些蛋孵出来。一个患有恐惧症的鸽子做父亲，带给世界的只能是一些劣质的孩子。趁着我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将花颈鸽送到我的身边来吧。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赶快把花颈鸽送过来吧，慈祥的喇嘛希望见到你和你的鸽子。就在这一周，寺庙里的五只雨燕将会从南方飞回来，它们和花颈鸽是好朋友。见到它们后，它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听了他的建议，带上花颈鸽和它的妻子，将它们分开放在两个笼子里，朝北方出发了。

春日里，山峰别有一番风貌，这和我在秋天看到的景色有很大不同。我的父母也很关心花颈鸽的事情，早早地将丹特的房间收拾好了。四月的最后一周，我刚刚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就带着花颈鸽随着藏族人的马队走向香格里拉。我把它的妻子留在家里，假如它能够飞起来，一定会飞到它妻子的身边。这也是治疗所必须采用的方法之一。它的妻子是激励它飞起来的最后王牌。

冈德说，花颈鸽会努力地飞回去，帮助它的妻子把刚生下来的蛋孵出来。实际上，我们离开一天后，我的爸妈就把蛋毁掉了，我们不希望得到带有先天残疾的小鸽子。它们会给花颈鸽家族带来耻辱。

我把花颈鸽放在肩膀上，它就在那里一直待着。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笼子中。呼吸着山区的空气，晒着山区的阳光，花颈鸽的健康状况得到了很大改善。不过它依然没有要飞行的意思，也没有想过要回到家中与妻子团聚。

喜马拉雅山的春色别有一番风貌，让人着迷。峡谷里炎热潮湿，遍地都开放着白色的紫罗兰，期间还零零散散地点缀着一些覆盆子，蕨蔓疯狂地向四周伸展，似乎要占领整个山谷。那些白色的山峰高耸入云，成为蓝蓝的天空中镶嵌的宝石。树林郁郁葱葱，种类繁多。矮生橡树、大榆树、喜马拉雅雪杉和栗树，都在拼命地生长着，它们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障。它们将枝叶和根向外扩展，极力地向四周扩张，以争夺更多的养分和阳光。树荫下，丰茂的野草吸引了成群结队的牡鹿过来啃食，但牡鹿们不知道，那些老虎、狮子等凶猛的动物正躲在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它们。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地方，动植物们为了生存，相互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这就是生存法则。

我们穿过黑暗的森林，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那些金色的光芒，映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我感到有些晕眩。天空中飞舞着金黄色的蜻蜓，麻雀、蝴蝶、知更鸟也来凑热闹，还有孔雀、松鸡、鹦鹉，等等，有的在枝头跳跃，有的在山间飞翔，有的在追逐求偶，有的在嬉戏打闹。

我们继续向前走，来到了一大块开阔地带。这里一边是松树林，一边是道路。斜坡很陡峭，我们爬上去之后都累得气喘吁吁。而且由于地处高原，空气稀薄，使得我们的呼吸更加困难。只要发出一丁点声响，声音都会传得很远，明明是耳语，但在好几英尺之外都能听到。

大家都沉默了，动物也沉默了，只有动物蹄子发出很有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大家在孤寂之中前行，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靛蓝色的天空十分晴朗，万里无云，偶尔有一两只白鹤往北飞去，发出长长的鸣叫声。有时，也会有老鹰斜斜地飞过，声音十分低沉。一切都那么清秀，充满着勃勃生机。

兰花是昨天夜里开放的，今天看到我们到来，感到很好奇，正眨着紫色的眼睛看着我们。万寿菊上面铺着一层晨露。在山地的湖面上，莲花盛开，无论是白色还是蓝色的，都吸引了大批的蜜蜂前往。

我们马上就要到香格里拉了，已经可以看到喇嘛庙的屋顶，它们站立在山脚下，似乎在迎接着我们的到来。屋顶上高高翘起的飞檐，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古色古香的墙壁也慢慢浮现。我的心情激动起来，脚步也加快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便爬上了通往寺院的石阶。

这里远离战火，能和这些超脱世俗的僧人们生活在一起，真是太令人轻松愉快了。已经快到中午了，我和冈德穿过冷杉林，来到了清澈的泉水旁边。

我们洗了个澡，也帮花颈鸽仔细地清洗了一遍。我们把花颈鸽留在笼子中，它美美地吃着午餐。趁着这个空儿，我和冈德来到餐厅，见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喇嘛们。餐厅的柱廊很华贵，看起来是用檀木做的，上面还雕刻着金龙。大梁是柚木制成的，历经岁月的洗礼，已经变成了黑色，但依然非常结实。上面雕刻着大朵的莲花，至今依然清晰可见。喇嘛们身穿橙色长袍，静静地坐在红色砂岩地面上，正在做祈祷，这是他们每餐之前必做的功课。

冈德和我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们的功课结束。

他们正在唱圣歌，听起来和《格里高利圣咏》有些相似：

佛祖

佛祖

佛祖

智慧之树的守护神，

追求大道的僧侣的守护神，

在威严的宝座上，

生命的莲花金光闪闪，

你是我们的守护神。

我走上前去，对着住持深深地施礼。一种威严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微笑着赠与我祝福。我对着其他喇嘛施礼完毕，和冈德一起坐在餐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不高，坐在上面，桌子刚好与胸部相齐。我们饱受炎热之苦，现在可以坐在凉快的小凳子上，真是太舒服了。

饭菜很丰盛，有扁豆汤、煎土豆和咖喱茄子，还有鸡蛋。不过我和冈德都没有吃鸡蛋，因为我们是素食主义者。喇嘛们还为我们准备了滚烫的绿茶。

吃过饭，住持邀请我和冈德到他的房间休息。我们跟着他，爬到了寺内最高的崖顶，他就住在那里。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洞室，很像是老鹰的巢，顶端还长着几棵冷杉。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家具，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卧室。

大家分宾主落座，住持说道：“神明无限慈悲，我们每天都在寺院里向他做两次祈祷，祈求他治愈所有人的疾病。然而战争仍然无休止地进行，甚至鸟兽都染上了恐惧。人们已经不再拥有平和，他们充满了恐惧、疑虑和仇恨，想要完全从中解脱，也许需要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喇嘛皱起眉头，嘴角垂了下来，显得有些疲倦。我知道，他是为全人类而悲伤。虽然他居住在这个简陋的“鹰巢”中，远离世俗和战争，但与那些投身战争的人相比，他更能感受到人类罪恶的深重。

接着，他微微地笑起来：“现在让我们讲讲花颈鸽和冈德吧。假如你希望你的鸽子重新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就必须给予它无穷的勇气，就像冈德在这些天里为自己做的那样。”

“尊敬的长老，那么我该如何做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住持的脸是蜡黄色，现在微微红了一下。显然，我这种太过直接的问法让他有些尴尬，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鲁莽是一种很没礼貌的行为，太过直率同样如此。

住持好像明白我的想法，为了缓解气氛，他接着说道：“在每天黎明与黄昏之时，你把花颈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对着自己说：‘让勇气充满我的整个生命吧，让勇气充满每一个活着的生物心中。让我变得无比纯洁吧，让我把勇气赐予我接触到的每个生物吧！’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你的精神、心智和灵魂都会变得无比纯洁。到那时，恐惧将会离你而去，怀疑也不会降临到你的身上。同样，你的鸽子也会因此而得到解脱。一个人，如果能将自己变得纯洁，他就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精神力量。记住我的建议，每天做两次。我们的喇嘛也会帮助你，让我们期待好结果吧。”

说完，住持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也许冈德曾经告诉过你，在对动物的了解上，没人比得过他。我们的恐惧让别的动物感到了恐惧，所以它们才会对我们发起攻击。现在，你的鸽子正处于恐惧的状态，它觉得整个天空都要攻击它。即便是一片树叶的抖动，都会让它陷入惶恐之中。一片阴影都会让它极度不安。但是，痛苦的源泉是它自己。”

“这个时候，你看西北的那些村庄——就在山脚下，它们也正遭受着和花颈鸽一样的痛苦。现在正是动物们向北迁徙的季节，居民们受到了惊吓，于是拿着老式火绳枪猎杀它们。动物们以前从不攻击人类，现在却这么做了。野牛来了，吃掉了田地里的庄稼，豹子来了，偷走了人们的山羊。今天又有人来说，昨天晚上一个人被野牛杀死了。我曾经告诉过他们，要用祈祷和冥想来消除恐惧，但他们从来都做不到。”

“为什么呢，尊敬的长老？”冈德问，“您为什么不允许我下山，将那些野兽除掉？”

“时机还没有成熟，”长老回答说，“现在，你在清醒的时候已经无所畏惧，但在梦中，你的心中依然藏着恐惧。我们必须继续祈祷和冥想，才能将你灵魂中的恐惧全部赶走。等你完全康复后，假如那些害人的野兽还没有离开，你就可以去解决掉它们了。”

住持的智慧

ZHU CHI DE ZHI HUI

我们听从了住持的建议，按照他说的方法，进行了虔诚的祷告和冥想。第十天，住持派人通知我们过去。我将花颈鸽托在手中，爬到了山顶，来到住持的房间。住持平时的脸色发黄，但今天却是棕褐色的，透露出一种威严。他那杏仁状的眼睛里放射出光芒，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镇静和力量。他将花颈鸽接过去，放在自己手上，说道：

愿北风将你的伤痛带走，

愿南风将你的伤痛带走，

愿西风将你的伤痛带走，

愿东风将你的伤痛带走，

恐惧远离你，

憎恨远离你，

疑虑远离你，

你的身体中将充满无限的勇气；

安宁来到，

平静和力量将成为你的翅膀，

勇气将在你的眼中绽放光芒，

让你的心中永远充满力量！

你康复了，

你康复了，

你已康复！

和平，和平，和平！

我们坐在那里，直到太阳下山，一直坐在那里冥想。喜马拉雅山被阳光笼罩，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奇异光彩。峡谷和森林被紫色的光环包围，就像穿了一件披风。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花颈鸽从住持的手中跳下来，来到房间的入口处，注视着夕阳。它张开了左翼，迟疑了一下后，将右翼也张开了，动作那么轻柔舒缓。它的羽毛一片一片地张开，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弛，最终如同一片迎风鼓起的船帆。它张开翅膀，虔诚地对着夕阳致敬，之后如同一位高贵的僧侣，缓缓走下楼梯。它刚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就听到了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也许这是我的幻觉吧。我准备起身去看看，住持伸出手，止住了我的动作。他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第二天，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冈德。冈德回答道：“你说花颈鸽张开翅膀，对着夕阳致敬，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动物们都很虔诚，只有愚蠢的人类才缺乏敬畏。我曾看到过猴子、老鹰、鸽子和猎豹，甚至猫鼬都朝着黎明和落日敬礼。”

“能不能带我亲眼看看呢？”

“可以，”冈德说，“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走吧，该让花颈鸽吃早饭了。”

然而当我们走到笼子旁边的时候，却发现花颈鸽不见了。笼子门开着，对此，我不意外，在寺院的这些天里，我都没有关笼子。可是花颈鸽会去哪里呢？我们在大屋子里找了一番，没有收获，于是又来到藏书室寻找。在一间废弃的房子中，我们找到了几根羽毛，细心的冈德还发现了黄鼠狼的脚印，于是我们猜想，花颈鸽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但假如它被黄鼠狼咬死了，地上会留下血迹，这里却什么也没有。

那么花颈鸽呢？它在哪里？我们继续在外面寻找，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依然徒劳无功。当我们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咕咕”的叫声，可以断定那是我的花颈鸽发出的。循着声音找去，我在藏书阁的屋檐上看到了它，它正在和雨燕们聊天。这些老朋友们好久没见面了。花颈鸽“咕咕”地说着，雨燕先生也“吱吱”地回应着它。

我很高兴，冲着它喊了一声，呼唤它吃早饭。它弯了弯脖子，表示听到了。我又喊了一声，它看到我之后，立刻飞下来，落在我的胳膊上。它身上很凉，这说明它清晨很早就飞出来了。当它来到外面的房间时，一只小黄鼠狼发现了它，准备对它发起攻击。但是那只黄鼠狼没有什么经验，花颈鸽这样的老手只要扯掉几根羽毛，迷惑它一下，就能轻松地战胜它。当这只黄鼠狼以为自己得手了，满怀希望地在羽毛中寻找鸽子时，花颈鸽早就飞走了。

花颈鸽遇到了老朋友雨燕，它们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敬礼。做完晨祷之后，它们飞下来，在藏书室的屋顶上交谈。

那天，大家得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就在那个住持讲到过的村庄里，跑来了一头野牛，它撞死了两个从打谷场回家的老人。村民们派代表来找住持，希望他为那只野兽犯下的罪行超度，将这个恶魔赶走。住持让村民们放心，并且说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那头凶残的野牛消失。

“回家吧，请放心，仁慈的神会保佑你们，你的祈祷将会得到实现。傍晚就不要出门了，待在家中冥思和祈祷吧。”

当时冈德正好在现场，于是问：“那个可恶的家伙来了多久了？”代表们很肯定地告诉他，最近一周，野牛每天晚上都会骚扰村庄。它几乎吃掉了地里一半的庄稼。他们再次请求住持杀死野牛。住持安抚他们后，他们便下山了。

村民代表走后，喇嘛对站在一旁的冈德说：“既然你已经治愈了恐惧，那么就去证明你的胜利吧，将那个危害村庄的家伙除掉。”

“但是，住持……”

“冈德，不用再害怕了。你的恐惧已经全部被赶走了，现在刚好可以检验你在这里的收获。在孤独中，人可以得到宁静和力量，但是要想检验成果，必须回到人群中去。从现在起，到后天太阳下山，你将会成功返回，我完全相信你。带上这个孩子，还有这只鸽子。假如我怀疑你，那么肯定不会将他们托付给你。去吧，让那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受到应有的惩罚。”

于是，在那天下午，我们出发了，朝着森林中走去。我们将在那里过夜，这多么令人激动啊，能和冈德还有花颈鸽一起行动，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大家精神抖擞，一起寻找那头发疯的野牛！

有这样的好机会，哪个男孩子不期待呢？

我们整理好装备，绳梯、套索、猎刀，全部都带齐了，全副武装朝森林进发。一路上，花颈鸽就站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没有带枪，因为英国政府不许印度普通民众使用枪炮。

下午3点左右，我们来到了那个村庄。野牛活动过的踪迹很明显，我们跟着它穿过了森林和开阔地带。我们走过许多浅浅的小溪，也爬过了一些挡在路上的巨树。野牛的脚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

冈德根据路上的情况分析说：“它一定处于很害怕的状态，你看，这个脚印踩得多么深。假如没有受到惊吓，动物们几乎不会留下脚印。但一旦受到惊吓，它们的脚步就会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脚印也会变得清晰。它的脚印这么大，说明它一定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惊吓。”

我们跟着脚印往前走，来到一条河边。这条河水流湍急，冈德说如果我们走进去，那么双腿肯定被像刀子一样的激流截断。脚印的方向变了，原来野牛也不敢跨过这条河流。

我们顺着河岸继续追踪脚印。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发现脚印进入了森林中。那时候还是下午5点多，可是森林中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从这里到那个村庄，野牛顶多只需要半个小时。

冈德问：“你有没有听到水声？”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果然，在不远处有水声传来，那是溪流冲刷水草的声音。离我们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湖，溪水就注入那里。“那个发疯的家伙躲起来了——也许现在正藏在附近睡觉呢。”冈德大声说着，“那边有两棵大树，它们挨得很近，我们刚好可以在上面休息。等天黑后，野牛就会出来，我们要是站在地上肯定会被它发现。你看，这两棵树之间的空隙都不到四英尺。”

他的最后一句话引起我的好奇，我开始看周围的树。这些树都很高大，但是都离得非常近，顶多允许两个人并肩通过。

“我得把身上这些沾满恐惧的衣服脱掉，把它们扔到树林里。”说着，冈德脱掉了身上的几件旧衣服，而在此之前，他一直穿着它们。他把衣服放在地上，然后开始爬树。爬上去之后，冈德扔下一个绳梯，我沿着绳子往上爬。花颈鸽依然站在我的肩头，为了维持平衡，它不停地摇摆身子，扑打着翅膀。很快，我们就爬到了树上，坐在冈德的旁边。夜晚就要降临了，我们安静地等待着。

鸟儿们的生活引起了我的注意。森林里很热闹，到处都是鸟儿的声音。有苍鹫、犀鸟、松鸡、野鸡，还有麻雀和鹦鹉。蜜蜂也很活跃，嗡嗡地四处飞翔。啄木鸟“笃笃”地敲着树，天空中偶尔传来老鹰的叫声。山洪也耐不住寂寞，高声呼啸着向前翻滚。鬣狗们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发出了“嗤嗤”的笑声。

我们爬上去的那棵树非常高大，这样就不会遇到豹子或者毒蛇的攻击。我们认真挑选了一番，最后在两根树枝上做了一张结结实实的吊床。刚安顿下来，冈德就招呼我，让我看天空。我抬起头，只见一只雄鹰在天空中翱翔，它的体型庞大，两翼硕大，如同红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芒。黑夜如同流水一般，慢慢吞噬着丛林，但天空中却霞光灿烂，放射出各色光芒。雄鹰在天空中盘旋，孤零零地，却不肯离去。冈德说，雄鹰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落日敬礼。它刚一出现，森林中就变得安静了，那些吵闹的鸟儿和昆虫都变得很安静。虽然隔得很远，但昆虫和鸟儿都充满了畏惧，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国王一般。

雄鹰依然在天空中飞翔，就像一个狂热的祭司在做仪式。慢慢地，它翅膀上那种红宝石一般的光泽消退了，两个翅膀变成了两面紫红色的船帆。终于，敬礼仪式结束了，它高高地飞向天空，飞向山顶，最终在绚丽的晚霞中消失了。

突然，一声野牛的吼叫传来，黑夜的沉寂被打破了，昆虫也纷纷鸣叫起来。一只猫头鹰在附近大叫，吓得花颈鸽缩在罩衣的最里面。一只拥有着美丽歌喉的鸟儿开始歌唱，它的声音如同夜莺一般甜美，婉转动人，简直就像天使在吹奏银笛。它的演奏高潮迭起，气势汹涌，周围似乎被它所震慑，都变得哑然无声。歌声宛若春雨在树林里流淌，滋润着干裂的树皮，然后滴入了树根下的泥土，滋润着大地深处。

初夏之夜，喜马拉雅山如此美丽，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夜晚很安静，散发着清香，催我入睡。为了保证睡眠时的安全，冈德拿出另外一根绳子绑住我。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尽可能地调整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些。入睡之前，冈德将他的计划告诉我：

“我刚才丢掉的那些衣服，是我心怀恐惧的时候穿的，因此上面散发着恐惧的气味。假如那条凶恶的野牛闻到后，肯定会跑过来。这是因为，受到惊吓的动物对恐惧气味特别敏感。一旦它走到衣服前，我们的计划就可以开展了。我想套住它，像带一头温顺的母牛那样把它带回去……”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睡着睡着，我被一阵恐怖的吼叫声惊醒，于是睁开眼睛。冈德早就醒了，他帮我解掉身上的绳索，用手指了指下面。黎明刚刚透露出一点微光，我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一种呻吟声和哼哼声，那是野兽发怒时发出的。

天色渐渐变亮，我终于看到了那只野牛。它就在我们坐的树底下，猛烈地蹭着黝黑的身体，它简直有一座小山丘那么大。尽管它的身子被树枝树叶挡住了一部分，但我可以断定，它大约有十英尺那么长。

在清晨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琉璃，光彩照人。大自然的恩宠，赐予了它强壮的身躯和光滑的皮毛。但动物园里的野牛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它们浑身上下都是污垢，肮脏不堪。那些只在动物园里见过野牛的人们，他们能想象到它原先有多美吗？只有在大自然中，大家才能真正领略到动物的风貌。可惜大多数年轻人只能在动物园里看到它们，从中获取一点可怜的关于动物的知识，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啊。我们不能通过关在监狱里的囚犯来了解人的道德本性，因此，我们又怎么能仅仅在看过关在牢笼里的动物之后，就断定已经完全了解它们了呢？

我们还是先说说那头凶残的野牛吧。我把花颈鸽从外衣底下放出来，让它自由地飞翔。冈德和我沿着树枝，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一直爬到了野牛头顶的一根树枝上。我们离它只有两英尺远，但是它依然没有发现我们。冈德迅速地将绳子的一端缠绕在树干上。野牛不时地用犄角去挑冈德扔掉的衣服，那件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而其他的衣服则不知去向。毫无疑问，是衣服里散发的味道吸引了它，它玩得正高兴。

它的犄角很明亮，上面还残留着鲜血的印记。这说明，昨天晚上它又到村子里害人了。冈德很生气，对着我低声说道：“这个可恶的家伙，我们一定要活捉它！你从上面把这根绳子套到它的角上去。”说着，冈德从树上跳下去，落到了野牛后面的草地上。野牛被吓了一跳，但是它掉不过头去，因为它正站在两棵树中间，树的间隔非常窄。要想转身，它要么向前冲，要么向后退。但是还没等它做出决定，我就把绳索扔到了它的头上，它像触电一样，立刻就往后退，想要摆脱绳子。野牛的动作太快了，幸好冈德躲得迅速，要不然就被它踩死了。我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事情，绳子并没有将野牛的两只角一起捆住，而是仅仅捆住了一只。我连忙朝着冈德喊：“小心，只套住了一只角，绳子随时可能掉下来。赶紧躲到树上去！”

然而冈德没有听从我的建议，这个无所畏惧的猎手站到了野牛前面，与它正面相对。野牛低下头，猛地朝着冈德冲去，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冈德已经躲在了树后面，野牛正在拼命地挣脱绳子。然而它越是挣扎，角上的绳子就缠得越紧，怎么也够不到冈德。野牛愤怒地咆哮着，那种恐怖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久久回荡着，把整个森林都吓坏了。

无论野牛怎么折腾，都无法伤害到冈德。冈德抓住这个机会，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悄地从树后绕行，转眼间消失了。野牛不顾角上绑着绳子，朝着最后看见冈德的地方冲撞过去。

冈德开始实施新的战术，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在树林里绕来绕去，努力地寻找下风的位置，这样风可以将他身上的气味吹走，野牛就闻不到了。野牛被冈德搞得晕头转向，但它依然穷追不舍。经过我在的那棵树的时候，它又发现了冈德扔掉的衣服，这让它变得更加疯狂，它用力地闻了闻，用犄角撕破了衣服。

冈德已经找到了有利位置。虽然看不到他，但我可以肯定，即使他的视线被树木挡住，他也可以凭借气味判断出野牛的位置。野牛发疯似地撕扯着冈德的衣服，又发出了愤怒的吼叫。我感觉几乎整个森林都在颤动。一群猴子骚动了，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几只松鼠刚刚跑到地上，又“嗖”地回到了树上。松鸦、苍鹭、鹦鹉、乌鸦等大群的鸟儿到处乱飞，还胡乱尖叫着。

冈德镇静自若地出现在野牛的前面，他简直就是平静的化身。野牛气疯了，向冈德发起了攻击。它的后腿抽动着，像锋利的剑一样向前扑。这时，一副令人难忘的场景出现在我的面前：绑在牛角上的那根绳子，另一端绑在了树干上，野牛冲的时候头部被拉住了，后腿一下子直立起来。它腾空飞起几英尺高，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它的角撞在地上，“嘎巴”一声断掉了，然后飞到了空中，就像小孩子把手里的木棍扔了出去。巨大的惯性将野牛摔在了地上，它顺势翻滚，但也没能翻过身来，四条腿朝上胡乱地踢着。冈德趁机冲了上去，闪电一般来到野牛身边。慌乱中，野牛终于翻过身来，蹲坐在地上。它刚才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现在鼻子里呼呼地直冒热气。就当它要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冈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匕首刺进了它的肩胛。野牛疼痛难忍，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它身体里喷了出来。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之后，我从树上爬下来。野牛已经停止了呼吸，躺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冈德坐在一旁，擦拭着刚才溅到身上的血液。我和他非常熟悉，知道他现在希望可以单独待一会儿，所以没有打扰他。于是，我呼唤我的花颈鸽。花颈鸽没有回应。我爬到晚上睡觉的那棵树上，花颈鸽也不在那里。

我只好无奈地从树上爬下来。冈德已经将血迹清理干净了，正抬着头仰望天空。秃鹫在空中高高地飞着，鸢尧也来了。它们是大自然的清洁工，每当有动物死去，它们便会出现，为丛林清扫垃圾。

冈德说：“不用担心，回到寺院后我们就能见到花颈鸽。它肯定和别的鸟儿一起走了，我们也赶紧离开吧。”临走之前，我又看了看那头野牛，它身长大约十英尺半，前腿大约有三英尺长。越来越多的苍蝇朝这里飞来，聚集在野牛身上。

我们开始往回走，一路上心情很沉重，彼此都不说话。中午，我们路过那个受到攻击的村庄，找到了村长。我们对他说，野牛已经被杀死了，这时村长才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他很悲痛地告诉我们，前天夜里，野牛撞死了他的母亲。当时还不到黄昏，她老人家正准备去拜神，就在前往村里寺庙的路上，遭遇了不幸。

我们感到很饿，于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没过多久，我们就来到寺院中。我迫不及待地询问花颈鸽的消息，然而得到的答案是“花颈鸽不在这里！”这可真是个坏消息。我们坐在住持的屋中交谈，住持告诉我们：“不用担心，它和冈德一样，都是平安的。”停顿了一下，他问冈德：“你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

这位老猎手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没什么，长老，我只是不愿意杀死任何一种生物。我当时想要活捉那只野牛，可是最后却不得不杀死它。它的牛角断了之后，我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没能活捉它，我感到很遗憾。要不然，我就可以把它卖给动物园了。”

“哦，你这个贪财鬼！”我大叫起来，“野牛死了，我可一点都不难过。比起在动物园关一辈子，我宁可选择死掉。与窝窝囊囊地活着相比，死亡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如果你当时将它的两只角都套住，它也就不必死了。”冈德反驳我。

“你们两个不应该再为那个死去的生灵争论，”一直沉默的住持突然说话了，“还是多关心一下花颈鸽吧。”

冈德点点头：“对，我们明天就去寻找它吧。”

住持却说：“不需要。我的孩子，回丹特吧。你的家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你，我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我们骑着两匹小马，朝着丹特出发了。一路上，我们拼命赶路，每天只在驿站换两次马。三天后，我们回到了丹特。当我准备走上台阶时，一个仆人看到了我，兴奋地对我说，三天前，花颈鸽就回到了家中。由于没有看到我们和它一起回去，我的父母非常担心，已经派人去寻找我们了。

于是我和冈德一路小跑回到了家中。再有十几分钟，我就能见到妈妈了，就能见到花颈鸽了。它一定会高兴地飞过来，在我周围扑扇翅膀。

当我听说花颈鸽重新飞上了天空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从寺庙到丹特，花颈鸽是飞回来的，没有任何退缩，更没有半途而废！“飞行的精灵，鸽子中的极品！”我在心中不停地赞美它。

我们的香格里拉朝圣之旅就这样结束了。

冈德的恐惧已经痊愈，花颈鸽也是，恐惧已经离他们而去了。其实只要他们中的一个能够痊愈，我们就觉得这次旅行值得，更何况他们全部康复了。

在故事的结尾，我不想啰嗦太多，就说下面的几句话吧：

我们的言行常常受到自身思想和情感的影响。也许你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感到恐惧的时候，他在行动中就会受到影响，哪怕是这种恐惧只在睡梦中偷偷出现了一下。所以，朋友们，请鼓起勇气，让勇敢充满内心。只要能想到爱，就能感受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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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王凯瑞

抚养凯瑞

FU YANG KAI RUI

凯瑞是我曾经养过的一只象，它到我家时，已经有5个月大了。那时我九岁，我踮起脚尖才能和凯瑞一般高。不过，随后的两年里，它似乎一直这么高，或许是我俩都在长个儿的原因，所以我都没仔细注意过两年内它到底长高了多少。它平时住在茅草亭子里，为了防止凯瑞散步时把亭子撞倒，我家的仆人特别用粗大的树桩支撑着那茅草亭子。

凯瑞平日里饭量一般——不过，尽管如此，每天我也需要为它准备四十磅左右的树枝。

每天早晨，我都会把它带到一条河边洗澡。洗澡前，它会惬意地躺在沙滩上，我则用河边的细沙为它仔细擦拭皮肤褶皱里的污物，这样的擦拭大概需要维持一小时左右。之后，它就会跑到河水中待着，等它出来后，湿润的皮肤就像乌木一样发着光。如果恰逢我有更多的时间，我会再用河水为它做一遍背部按摩，这时候它就会显得特别开心。

按摩完毕后，我会抓住它的耳朵做些指示（这是训练象的最简单的方法），告诉它老实待在原地，我要去为它准备食物了。之后，我就独自进丛林里去砍树枝，为了保证所有砍下的树枝平整，每次我都要花半个小时的时间磨斧头，以保证斧头锋利——如果树枝被砍得乱七八糟，凯瑞是不会碰它们的。

妈妈曾告诉我，人们进入丛林时，一定要记住丛林有一些墨守成规的原则——如果你害怕或痛恨丛林中的某种动物，你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气味，而这种气味恰恰会招来你害怕或痛恨的动物，比如老虎和狼。因为牢记着妈妈的话，所以我都不敢到丛林深处去，更不敢在丛林地带停留，我怕老虎或狼闻到我的味道来攻击我。为凯瑞准备食物时，我不得不进丛林，但每次一进丛林，我都会爬到树上——据说，当一个人攀在树上时，它身体的气味就不至于传得太远，老虎或狼也就无法再判断这个人是否害怕了。

如你所料，砍树枝喂养凯瑞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我不得不爬上各种树木来寻觅最鲜嫩的树枝，凯瑞特别喜欢吃新鲜的榕树树枝。初春三月的一天，我帮它洗完澡后，照例进入丛林去寻找榕树枝。正当我忙着砍树枝时，突然听见它在遥远的地方大声叫我。那时它还非常小，叫声像个小孩。我以为它受到了伤害，连忙从树上下来，奔向了丛林边——刚才我把它留在那里等我，但现在它却不知所踪。

我一边跑一边喊它的名字，跑到小河边时，我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河水中央向河边挣扎，当那团东西接近水面时，我才发现那正是我的凯瑞。我以为它溺水了，立刻无助地哭了起来——因为它比我高大那么多，我即便跳进水里，也无法把体重达四百磅的它从河水中救出。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它渐渐浮出水面，一边尖啸一边继续向岸边扑腾。终于，它上岸了，我欣喜地抱住它，它却用长鼻子把我推下了河水。

当我落入水中时，我才看见，有个小男孩在时浮时沉，我立刻明白了凯瑞推我下水的原因。我游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返身去救那个小男孩，而凯瑞也做好了接应我们的准备——它伸出长鼻子等待着我们。我潜入水中试图把小男孩拉上岸，但因为我并不擅长游泳，反而被打着旋儿的水流拖了下去。我拼命去抓河岸上的芦苇，但芦苇却应声断了。我和男孩无处可依，开始随着河水漂浮并渐渐下沉。看到我们已无力回到岸上，平时迟钝的凯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了水里，把它的鼻子递到我的手中，我用力去抓它的鼻子，却不慎滑落了。我发觉我俩又在往水底陷，但我觉得这回水好像并没有刚才深，我索性潜入河底，屈膝蹲下，然后猛踢河床，像离弦的箭一般向上冲去，当时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拖着一个男孩。当我冲出水面的时候，我感到有一条套索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被吓了一跳，悲哀地想，或许我就要被某种水生生物活吞了。直到耳边传来凯瑞的尖啸，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它把鼻子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并把我们拖上了岸。

上岸喘息片刻后，我才认出被我们救出的昏迷男孩是我经常碰到的放牛娃。

我把他平放在岸边，凯瑞用鼻子卷住他的腰，轻轻地把男孩卷起再放下，然后再一次卷起放下。凯瑞这样做了三四次以后，河水开始从放牛娃的嘴里流出，渐渐洇湿了他头边的细沙。虽然放牛娃鼓胀的腹部逐渐变得平坦，但他的身体仍然很凉，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就用尽全力打了他几巴掌，好让他快点醒来。

我扶起他并让他倚靠在凯瑞的腿上，他这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向我们表达了谢意，说他刚才想去河里洗澡，可下水时不小心滑到了水深的地方，结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接着他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放的那群奶牛，不出所料，那群奶牛早已不知所踪。我怕奶牛会误入丛林深处，被老虎吃掉，就安排凯瑞去找那些奶牛，并要求它把奶牛平安带回来。可是凯瑞却一去不返，我担心它迷路了，于是等放牛娃完全清醒以后，我们就一同寻找他丢失的奶牛以及我的迷路的凯瑞。

你知道我最后在哪儿找到了它吗——正是丛林中我砍下榕树枝的地方，它正在埋头大吃呢，完全把那群奶牛、放牛娃甚至是我都抛在了脑后。我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生气，但是我不能惩罚它，因为它今天做了一件很出色的事情：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现在回想起来，凯瑞确实更像个顽皮的孩子。我必须要把它训练得更乖，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淘气，而且它一旦淘气起来，总会比平常更加顽皮。不信吗？下面这件事足以证明我的判断：

我家有在餐厅的窗边放水果的习惯，某天，就一顿饭的工夫，我妈妈放在窗边的一堆香蕉都不见了。所有仆人都受到了怀疑，遭受了责罚。但这件事情并没有完结，仅仅两天之后，放在窗台上的香蕉再次不翼而飞，很不幸，这次我遭受了重重的责罚。这使我迁怒于我的父母和仆人们，因为我并没有私自去拿香蕉，我确信是他们拿走了所有水果并嫁祸于我。当水果第三次消失的时候，我在凯瑞的亭子里发现了一个碎香蕉。这使我很吃惊，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未在凯瑞的亭子里看到过水果，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凯瑞是只吃树枝的。

第二天，我正坐在餐厅里考虑是否应该在没有得到父母允许的前提下拿走些水果时，一条又长又黑，看起来像是蛇的东西突然从窗口伸了进来，接着就和成堆的香蕉一起消失了。我非常害怕，因为我从未见过吃香蕉的蛇，而且之前潜到屋里偷走水果的一定就是这条可怕的蛇。我怀着极大的恐惧跌跌撞撞走出餐厅，我想去告诉父母和仆人们：那条可怕的蛇一定还会再来，吃掉一切水果并杀了我们所有人。

这时，我突然看到凯瑞的背影消失在亭子里。那一刻，我对它充满了依赖，好想让凯瑞陪着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走进它的亭子，却意外发现它正在那里吃香蕉呢。我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它，香蕉散落在它的四周。它伸出它的长鼻子卷走了一只离它很远的香蕉——那一瞬间，长鼻子看起来就像一条黑蛇。我恍然大悟，原来它就是那个偷水果的贼。我走过去，用力揪了揪它的耳朵，接着兴高采烈地去告诉我的父母，这么久以来偷吃水果的是凯瑞而不是我。

我相信它能听懂我的话，于是骂了它一顿，并警告它：“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偷水果，我就打你。”凯瑞知道我们都生它的气，就连仆人们也不例外。它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所以再也没从餐厅偷过水果。从那时起，每当有人喂它水果，它总会高兴地大叫，像是在表示感谢。

要知道，如果大象做错了事，它们是会甘心受惩罚的；但你要是无缘由地责罚它，它就会耿耿于怀，伺机报复你。

有一次，我带凯瑞到河里洗澡。那时正值暑假，几个休暑假的男孩就过来一起帮我。凯瑞躺在河岸上，我们用细沙擦它的身体，凯瑞惬意地躺着接受我们的服务。过了一会儿，凯瑞去河里冲洗身上的细沙，我们则在河边继续玩耍。凯瑞上岸时，一个叫苏杜的男孩正好站在岸边，他不问青红皂白就上去抽了凯瑞几鞭子，凯瑞尖啸着跑掉了……

暑假就在我们无休止的玩耍中过去了。很快，我们迎来了又一个暑假。这一年间，凯瑞长得又高又壮，我踮起脚尖也没法够着它的背。我喜欢把它带到经常去玩的地方，一会儿骑着它四处溜达，一会儿又牵着它到处散步。如果凯瑞全程表现得足够好，我就去找鲜嫩的树枝或美味的水果奖励它。而它最喜欢的特别待遇，是我用稻草为它按摩胸脯，每每这时，它都会仰面躺在地上，对着太阳高兴地叫，粗壮的四肢还不停地来回挥舞。

有一天，曾经鞭打过凯瑞的苏杜也加入我们的嬉闹，就站在我平时给凯瑞洗澡的地方。那天特别热，给凯瑞洗澡之前，我们几个伙伴先跳入河中冲凉，岸上刚好只剩下苏杜和凯瑞。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凯瑞突然像头疯牛一样冲向苏杜，飞快地用象鼻卷住苏杜的脖子，把他拖进了河水，浸泡了很长时间。当苏杜最终被凯瑞从河水里拖出来，放在地上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苏杜清醒过来后，愤怒极了。他问我是否该惩罚凯瑞，因为凯瑞在大庭广众下让他如此难堪。我却对他说凯瑞并没有无礼，苏杜纳闷地问我原因，我告诉他：“难道忘了一年前，你无缘无故地鞭打凯瑞了吗？它惩罚你的地方，就是你曾经欺负它的地方。”苏杜羞愧难当，对我和凯瑞凶羞成怒，索性独自回家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们就忘了这件事，而凯瑞也原谅了苏杜。为了表示友好，每当我们一起去丛林野餐的时候，凯瑞总会让苏杜坐在它的背上。从那以后，苏杜再没无故伤害过一只动物。

你必须教会大象应该什么时候坐，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快跑，什么时候慢走。

你得像教导小孩一样教导它。如果我拉着它的耳朵说“坐”，它就会逐渐领会意思，并在我拉它耳朵的时候坐下。同样，如果我说“前进”时往前拉它的鼻子，它也会逐渐领会这是要它前进的意思，从而在我拉它鼻子的时候，举步向前。

凯瑞很聪明，我才教过它三次，它就学会前进了。不过也有凯瑞不擅长的，比如坐下这个动作，凯瑞足足学了三个礼拜。说实话，凯瑞确实不擅长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教凯瑞坐下吗？因为它长得越来越高，当它三岁大时，我只能借助梯子爬上它的背了。所以我必须要教会它坐下，否则我就得天天随身带着梯子。

作为主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教会象聆听自己的召唤。

一头象通常需要五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做到，对它来说，主人的召唤声像是蛇嘶虎吼一样奇怪的动静。

主人必须在需要时在它耳边发出那样的声音。比如在丛林中迷路又找不到出口时，主人的召唤就可以派上用场。

听到召唤后，大象会立即用鼻子推倒挡在前面的树，这样可怕的动静会吓走所有动物。

树倒下时会惊醒猴子，你会看到猴子们在月光下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麋鹿们在丛林间四处奔逃。你能听到远处老虎的咆哮声，这表示，实际上它们也在害怕。

随着大象推倒一棵又一棵树，你很快就会发觉眼前已经开出了一条笔直的回家的路。所以，每个象的主人必须教会象聆听自己的召唤声，以备不时之需。

凯瑞丛林历险

KAI RUI CONG LIN LI XIAN

当凯瑞五岁大时，它的头能碰到我房间的天花板了。想想它有多大的块儿头吧？

不过，凯瑞还从未接受过打猎的训练，除了协助我们驱赶一些接近村镇伤人的毒蛇和老虎，它从未杀死过其它任何动物。

但有一点凯瑞和其它象一样——它总能对危险保持高度警觉和冷静。因此，当我们想到丛林中玩时，通常都会带凯瑞和我们一起去。而在这种短途旅行中，我们从没有在它身上放过金布和银铃，银铃产于印度，印度的银匠精通银的熔铸技术，铃舌敲击银铃时会发出叮当流水一般的声音。用银线把两个银铃拴在一起，挂在大象背上，这样银铃就分别垂在象的两侧了，既好看又好听。

顺便提一句，我们从不会把象轿放在凯瑞的背上，象轿就像一个大盒子，四周有高高的围栏，里面安放着为旅行者准备的座椅，这一般是为那些不习惯乘坐大象的人准备的，他们需要扶住象轿四周高高的围栏，这样在大象行走时，他们才不至于从象背上摔下来。通常他们只能靠着象轿的边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因而他们所能见到的景色少之又少，更别提那些个头还不及围栏高的小孩了。因此，印度的小孩们喜欢直接坐在大象背上，而不是坐在象轿里。

一天晚上，我和哥哥出去散步，我们把一张床垫搭在凯瑞的背上，并用绳子把它绑得紧紧的——如果床垫从凯瑞的肚皮上滑下来，被它踩到可就不美了。不过，凯瑞曾经受过训练，就算我们不慎从它的背上摔下来，它也不会踩到我们。我们用绳子把床垫绑好就躺下了，尽管我们为凯瑞准备了银铃，但我们还是把银铃藏起来并塞住铃舌，以防铃声吓到一路上熟睡的动物们——森林是安静的住所，安静是神的旨意，因此没有人敢去打破这种安静。

我们躺在凯瑞的背上，惬意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在印度，天上的星星看起来是那么近，感觉几乎伸手就能摘到它们。深邃的天空在星星的衬托下，就像银色的小河在缓缓流淌。

我们悠闲地躺在凯瑞背上，听着丛林里传出的各种声音。凯瑞沉重的脚步就像浮云一样轻拂过丛林，这时我们突然看到一只斑斓猛虎跳出丛林，从我们面前穿过小路走向远方。凯瑞无比勇敢，它毫不在意老虎的动向。紧接着我们又听到狐狸的叫声，一只狐狸随声钻出丛林。凯瑞停住脚步，一直到这只狐狸穿过小路它才继续前进。月光下我们走过的道路宛如镀了层银光，不断有松鼠披着银光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大家知道吗？大象在走路时有可能会睡着。当凯瑞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慢时，我和哥哥确信，它一定是睡着了。接着发生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了，因为我们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突然被凯瑞一声恐怖的尖啸惊醒，醒来后发现，凯瑞挥着大鼻子快速地向前冲。为了不掉下来，我们紧紧抓住了它的背，但这不管用，几秒以后我们就从凯瑞的背上滑了下来，倒挂在它的肚皮上，我和哥哥拼命抓住固定床垫所用的绳索，这时的凯瑞已经快步跑了起来。

被凯瑞撞到的大树被拦腰折断，树枝树叶簌簌而落。我们听到猴子们惊恐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成群睡着的鸟儿被惊醒后茫然掉在了地下，它们还在不断扑腾翅膀，试图从地面飞起来。

我和哥哥向凯瑞大吼，以便让它冷静下来，可它就像疯了一样继续往前冲。我们听到野猪们哼哼着四散奔逃，而那些奇形怪状的有角生物也连蹦带跳地逃往四面八方。我们前面的一棵树突然倒下了，丛林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宁静。好像是一阵颤抖使凯瑞焦躁不安，以至于像发了疯一样奔跑。我们很难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们就从凯瑞的背上下来。我开始跟它说话，可它摇了摇头，当我再次和它说话，并让它抬起头时，它才顺从着垂下鼻子趴在地上，我摸它时发现它的鼻子湿湿的，它痛苦地把鼻子从我手里挣脱。

我把凯瑞的表现告诉哥哥，哥哥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按照习惯，熊通常会在秋夜里最浓密的树丛下吃魔幻草，而魔幻草能使熊昏昏然，进而让它们困倦不堪。可能是一只熊吃完魔幻草就在树下睡着了，这时凯瑞也正边睡边走，所以没能闻到熊的气息，就连靠近熊时也没发现它的存在。尽管所有的熊生性尊崇大象，可这只熊无疑是睡得太深了，所以凯瑞的接近让它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辨认出是谁，就咬了凯瑞的鼻子一口。”

我想，如果凯瑞当时完全清醒，它可能就会立刻杀死这只熊，可那时它还在睡梦中，朦胧中的凯瑞被这突然冒出的攻击吓了一跳，又惊又怕，这才负痛疯狂地冲出丛林。

我又摸了摸凯瑞的鼻子，发现它果然在流血，在清澈的月光下，我可以清楚辨别出这不是汗水，因为我的手上是一片暗红色。我再一次和凯瑞说话，这一次它没有摇头。这表示它愿意继续听我说话，于是我告诉它，它受伤令我很难过，可是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所以我让它回到路上好回家去处理伤口。

它摇了摇头——这意味着“不”。

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想回到路上吗？待会儿我会告诉你。

我们再一次坐到它背上，这时哥哥对我说：“我们必须用主人的召唤来召唤它，这样它就能在丛林中开出一条路来了。”于是我们开始用奇怪的声音召唤它，鼓励它为我们开路。听到我们的召唤，凯瑞伸出它还在流血的鼻子打倒了第一棵树，然后是第二棵。到了第三棵树时，它已经不能一下打倒这棵树了，于是它转过身，接着后退几步冲向这棵树，终于用庞大的身躯把树撞倒了。我们听到成群的鸟儿在空中飞，看到动物们焦急地向四方奔去。躁动的猴子们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每倒一棵树它们都叫得更响，与此同时，它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去。在这过程中，我们一直紧紧地抓住凯瑞。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回到了路上，这儿距离凯瑞被那只熊吓到的地方足足有三英里远。现在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愿回到来时的那个地方去了吧？这是因为没有动物愿意回到它们被伤害自尊的地方。在它们眼里，受到惊吓就是伤了自尊。

凯瑞进城

KAI RUI JIN CHENG

当凯瑞快五岁时，我们打算带它进城，这表示又一次冒险将降临到它身上。进城前，我们试图通过训练使它喜欢上狗和猴子。众所周知，大象很容易被狗激怒，当大象经过人烟密集的村庄时，每只狗都会对它大叫，这种场景下，大多数象会表现得很端庄，对这些狗置之不理，当然有些象也会被狗惹生气，进而拔腿去追赶它们。事实上，有时候大象会在疯狂追赶狗的时候在村庄里迷路。

我们进城的路会经过若干个小村镇，我们觉得应该先让凯瑞喜欢上狗——我们可不想它被那些胡搅蛮缠的狗惹怒，带我们去曲折的小巷里绕来绕去。

我们村里的狗都是看着凯瑞长大的，它们从未注意过凯瑞，这就使我们的训练更加困难了，怎么才能使凯瑞喜欢上狗呢？村里的狗从不对凯瑞叫，如果一条陌生的狗向它大叫，它一定会满村追赶这条狗，然后花费很长的时间找到回来的路。

我们试图把它带到它从未到过的村落。然而在我们到的第一个村里居然没有狗。我们平安地穿过了这个村子。在第二个村，我们遇到一两条狗，它们叫了几声就在远处消失了。正当我们准备离开这个村子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可怕的喘气和咆哮声，定眼一看，才发现我们已经被一群凶恶的家狗和野狗包围了。看着凯瑞拖着象鼻追赶它们真是恐怖：有时它会抬起脚企图踩死那些捣乱的狗，而狗儿们总会从它脚下逃离。渐渐地，这群疯狗把凯瑞围了起来并向它大叫，凯瑞就在狗的包围圈里横冲直撞，像陀螺一般越转越快。

坐在凯瑞背上的我们可倒了大霉，随着它的不断转动，我们开始头晕。正当我们快要摔下来时，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这群令人头痛的狗应声四散奔逃。原来是凯瑞踩到了其中的一只狗，进而吓走了其它的狗。随后我们就把凯瑞带回家，在河里为它好好洗了个澡，又为它准备了鲜嫩的小树苗和树枝，可是它看起来没有一点胃口。从此以后，凯瑞再也没被任何狗的叫声激怒过。相反，每当它穿过陌生村落时，它都会对那些狗视而不见，不管它们在凯瑞后面叫得有多响。

按照计划，我们接下来尝试让凯瑞喜欢猴子。众所周知，猴子的不端品行非常容易惹人生厌。我有一只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宠物猴——柯普，它遍体黄褐色的毛，唯有脸颊红彤彤。在家里时，它从没接近过凯瑞，而凯瑞也从未想过和它亲近。我们出去时，柯普都会安坐在我肩上，可每当我们穿过出售芒果或其他水果的集市时，柯普就变得躁动不安了。要知道，在印度，所有货物都是露天摆放的，芒果一个个堆在篮子里，就像一座芒果山。而大量的橘子堆起来就像正在燃烧的岩石那样引人瞩目。你可以看到身着白袍的印度人坐在水果山旁和买家讨价还价的情景。

能在经过集市时闻闻水果的香味真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一天，当我们经过一个村落的小巷集市时，水果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沉浸在香气中，完全忽略了柯普，更没有意识到它就端坐在我肩上。

这机灵的小猴子知道，我并不是一直都注意着它，我一分神，它就立刻跳下我的肩膀，直接奔向桔子堆或芒果山，飞快地拿上一两个水果，再猛地冲向隐蔽的地方——这足以使整个市场陷入混乱——成百上千的人追着它，大叫着向它投掷石块，直到它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当然，我一度曾为这场面感到害怕，唯恐这些人因为我淘气的猴子而攻击我。所以每次我都尽快离开市场，飞一般跑回家里。而事后的柯普总是坐在房顶上，满脸无辜地在自己身上又抓又挠。看它那一脸纯洁的表情，我都无法想象，它就是在不久前偷了市场上水果的那个家伙。

当我进城时，带凯瑞和柯普与我同行令我忧心忡忡。我既希望凯瑞喜欢柯普，又希望柯普的行为能像凯瑞一样绅士。

一天，我把柯普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把它的两只前爪拴在凯瑞忙着吃树枝的亭子前面。凯瑞有时会找一根较硬的枝干并把它的顶端揉成柔软蓬松的一撮，再用象鼻抓住枝干的另一端在自己身上刷来刷去。当我再看柯普的时候，凯瑞长啸一声，用长鼻子抓住了它。伴随着一声尖叫，柯普迅速跳下了我的肩膀，飞快地攀上亭子的柱子，消失在亭子的顶端。

我过去和凯瑞说话，“凯瑞，你接受狗时已经杀了一条狗，你千万不要为了接受猴子而杀害我的柯普。”凯瑞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想让它喜欢猴子，所以它变得非常不开心。因为大象很喜欢和一类人交往，这一类人不会和来历不明的动物交往，也不会和那些大象们认为低劣的物种交往。大象不喜欢与猴子来往，就是因为不知道它们的来历。大家必须要明白：大象很少能见到猴子，因为猴子大多在大象的正上方，而猴子在树丛中跳来跳去和叽叽喳喳的习惯，在崇尚安静和稳重的大象看来，简直是烦人透顶。

然而，仅仅不到一周，我就能让凯瑞和柯普和谐相处了。原因如下：有一天，凯瑞和柯普分别埋头在水果堆里尽情饕餮，共同享用着它们的美食。当然，实际上凯瑞吃得要比柯普快，意识到这一点后，柯普开始吃得更快了。不一会，它的嘴里就塞满了食物，两边的脸颊都被撑得鼓了起来。很快，所有的水果被它俩吃光了，只剩下它俩四目相对。

柯普因恐惧而发起抖来。正当它做好跳上树梢的准备时，凯瑞出乎意料地转身向它的小亭子走去。这给了柯普极大的勇气，它径直爬到亭子的顶端，从房檐向下张望，发现凯瑞像它一样，也是靠吃树枝树苗和水果为生。

目睹了这一切，我就在凯瑞的背上站起来向柯普吹了个哨子。它跳下来，坐在我的肩膀上。凯瑞扭动了片刻，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当我命令它“前进”的时候，它没有任何情绪地继续前行了。

一天，我带它俩去集市，我坐在凯瑞背上，而柯普则坐在我的肩膀上。我们路过街角的芒果山时，柯普一如既往地离开我的肩膀向芒果堆跳去。水果摊的主人大喊大叫地出来追赶它，柯普慌不择路，爬上了一座房顶。然而凯瑞这时竟也伸出它的象鼻，开始津津有味地享用它所喜欢的水果。这一刻，所有追柯普的人都还没回过神来追凯瑞，凯瑞则边吃边飞快地跑开了——大象跑起来时，它的时速会超过十英里。

我和凯瑞到家时，柯普还在屋顶上埋头吃它的大芒果呢。

就这样，过了一段悠闲的日子后，我们动身去往城市，凯瑞和柯普现在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夜间穿越这个丛林密布的国家非常有趣。月光就像晶莹的水珠一样铺满了地面。你能看到树木在月光照耀下一览无余，而丛林在地上的影子那么厚，宛如蜷在地上休憩的狼群。凯瑞带着我和柯普毫无顾忌地穿过这片丛林。有谁会来，有谁会去，这里又会发生什么，凯瑞都毫不在意。

但对猴子来说就不是这样了，猴子害怕蛇。为什么？蛇经常爬到树上吃掉鸟类以及它们的蛋。猴子也是从不同的鸟窝里偷取鸟蛋为食，这就导致了——蛇在吃光所有的鸟蛋后潜伏在鸟巢里时，猴子伸手来抓鸟蛋，当然，它们不仅得不到蛋，而且还会被毒蛇毒死，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也难怪猴子生来就怕蛇了。

猴子也会因过于活泼而受到惩罚，如果你遇到一条蛇，自保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碰它。然而猴子们习惯了不停地使用它们的双手，所以不论看见什么都会去抓它，结果就会被蛇毒死。

我曾经看到身上有标记的死蛇，从标记上看，它们显然被猴子们当成绳索打过结，甚至可能在蛇使用毒牙袭击猴子后被狠狠地扔在地上。不过，这非常罕见。

当我们走在丛林中时，柯普因为看到草丛中的死蛇而吓得发抖。我把手放在它的背上轻轻地在它耳边说：“别怕，你正在大象背上呢，什么东西也伤害不了你。”

猫头鹰的叫声也吓到过柯普，生活在丛林中的猴子对猫头鹰的叫声大都习以为常，而柯普从小就在人类的环境中长大，而且一直和人类在一起，所以它不能适应丛林的噪音。当猫头鹰拍打翅膀，发出叫声时，就像平静的河面上在不断泛起泡沫。

我第一次听到猫头鹰呜呜的叫声时，着实也吓了一跳，但我和柯普很快也就习惯了。

大约凌晨四点时，凯瑞停下了脚步，它不愿再往前走了。尽管我还在睡觉，柯普却开始用手拉我，把我弄清醒。

我醒来后听见——或者更确切地说，感觉到云正从我们头顶飘过。柯普的眼睛充满了渴望，兴奋得快要燃烧起来。我看了一眼它凝视的地方——月亮发出金黄色的光芒，穿过天上黑乎乎的流云，照在丛林上。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团团黑云的影子就像一群二三百头的野象在丛林中穿过，宛如黑云吞噬着丛林的树叶。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们感到寂静悄然而来，并向我们讲述着丛林的神秘，然而这种神秘我们难以理解。

远处一只鸟儿的歌声打破了丛林的沉寂，天际继而闪过一丝微弱的白光。寂静很快消退，黎明挟着曙光欢快地降临，你能听到黎明长笛般悠扬的歌声，穿过丛林后消逝在远方，随之而来的是片刻的安静。接着，鸟儿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歌唱，太阳就像飞马一样带着光芒越过丛林，直到凯瑞重新开始起步，我才发现，我们已经驻足了一个多小时。

很快，我们在一条小河旁停了下来。我跳下来给凯瑞洗了洗澡，好让它解乏。而柯普则跳下来去逐棵树地寻找食物。我也在河水里洗了个澡，并且面朝东面默诵祷词：

“啊，东方沉默的花朵啊，

请让我们瞻仰神的脸庞，

你的阴影和光辉与我们同在。

愿你指引我们从虚幻走向真实，

从喧嚣走向宁静，

从黑暗走向光明，

从死亡走向不朽。”

在印度，每时每刻，甚至任何地点都会有人在祷告。除非你跪到大街上念诵祷词阻碍了交通，否则人们不会注意到你。印度人对宗教的热爱就像河边潺潺的流水一样普遍。

我去森林附近为凯瑞准备好食物，它吃的时候我就开始做自己的饭。出差旅行的时候，最好是自己做饭，这样才能保证清洁无污染。很快，我看见一个商队向我们这边走来了。显然坐在树上的柯普早就看见了他们，这不，它正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们要过来了呢，我告诉它赶快安静下来，因为凯瑞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决定和商队一起进城，因为他们知道最近的路。而且我也更喜欢结伴而行，一个人旅行多孤单呀！

这时，商队中的探路骆驼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了。

你知道骆驼怎么探测周围的空气湿度吗？

骆驼会伸长脖子闻周围的空气，凭借长长的脖子，它们可以很容易地做到这一点。当它们在荒漠里时，它们必须不停探测空气的湿度，当它们探测到的空气非常潮湿时，往往水源就在附近。这就是我们把骆驼当探路者的原因。在印度，骆驼被称作动态气压表。

凯瑞看见骆驼的那一刻，愤怒地哼了一声，而柯普则表现得心花怒放。大象向来被看作动物中的贵族，而骆驼则被看作是傲慢成性的势利眼。

你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谁是“势利小人”，因为它们总是高傲地仰着头，目空一切。你难道不觉得戴着眼罩的骆驼，走在大街上就像势利小人一样吗？尽管如此，我还是让凯瑞和骆驼们同行。

我们三个和这些骆驼保持着大概一百码的距离，这样既可以避免柯普在它们的背上跳来跳去，也可以避免凯瑞伸出象鼻卷住它们的脖子。

快到正午时，整个商队停下来准备休息，所有的动物都被拴在树旁休息。我们整整休息了两三个小时。因为我们清楚日落时分就能顺利到达城镇，所以午睡时我们都睡得很香。大约下午三点半左右，远处传来了鸽子咕咕的叫声，柯普立刻坐起来听。

作为一只生来在树上生活的动物，柯普总是对树上的声音高度敏感。很快远处又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不一会儿，商队已整装待发。

贝拿勒斯冒险记

BEI NA LE SI MAO XIAN JI

太阳落山时，寂静再次降临，这时我们已经进入印度最古老的城市——贝拿勒斯。

三千年来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坚固城堡，以及拱形塔顶，使这座城市在历史上免受一切外来攻击和破坏，同时也保证了神圣恒河水的平安。这条河像是水做的斧头，不断侵蚀着贝拿勒斯这座城市的根基。夜晚时，你能听到恒河水轻轻冲刷石坝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贝拿勒斯高塔都略高于水面的原因。每个来到贝拿勒斯的印度人，都会为印度的悠久历史自豪，她是那么悠久——她的年纪已不能用清晨的露水来计数。

我们沿着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穿过了贝拿勒斯。骆驼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柯普，它跳下我的肩，不停地在驼背上跳来跳去。有时它会吱吱叫着跑到前面，然后突然消失在屋顶和城墙上。不一会儿它又会跑回来，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地叫。我把两个银铃穿在一起，挂在凯瑞的脖子上，清脆的铃声仿佛使整个宁静的夜晚凉爽了起来。人们穿着或紫或金的长袍在街上踱来踱去。屋顶上是鸽子的天堂，它们清脆的歌声如同闪亮的珠子在滚动。午夜时，透过格子状的阳台，你可以看到居家女人们一张张温馨慈祥的脸庞。

我们没走多远，凯瑞就伸出象鼻，从一位倚着阳台站立的女士手里夺过一把孔雀羽毛扇，接着就把扇子交给了我。我让它停下来，把扇子还给这位女士，可她却不愿意要了。她对我说：“我的扇子和你挺配的。你的大象也很聪明，我想恐怕你比它更聪明。”

我收下了扇子，向她眨了眨眼，继续我们的行程。我们才经过两栋楼，就听见柯普的尖叫，随后就见它摔倒在我们面前。在相邻房间的屋顶，我们看到一个手握大棒的男子，正愤怒地指着柯普。

我再一次停下，问他：“小伙子，这么心旷神怡的夜晚，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那只该死的猴子！”他说，“它戏耍我笼子里的鹦鹉，还拔了它许多羽毛，鹦武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尖嘴的老鼠。”

我说：“我确实该责罚这淘气的猴子，但是你知道猴子并不比你我淘气多少。”

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竟对我恶语相向。我才懒得理他，我用脚拍了凯瑞一下，示意它继续前进，直到那男人的叫骂声逐渐消失。

那天晚上，我们出了小城顺利抵达郊外，再没有什么麻烦找上我们。

第二天凌晨，距离破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朦胧中我就听到在贝拿勒斯那条又长又窄的小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夜晚的寂静好像匆忙离去了，我把凯瑞和柯普留在原地，独自去看到底是什么声音。原来是印度教徒聚集在一起，一同去朝圣的脚步声。成群结队的教徒变换着各种姿势前进，看起来很像一只兼有豹子般敏捷速度的大象。

不久我来到河边，看到了成千上万的朝圣者拥在河坛的阶梯上，阶梯通往河里，他们先是用河水沐浴，然后就虔诚地迎接黎明的到来。我学着他们用河水沐浴了身体，然后同样虔诚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处处摩肩接踵的人，都在虔诚地低声祈祷，那祈祷声就像海浪冲击沙滩后，海岸上泛起水沫的声音。

不一会儿，黎明就像两匹带着青光的野马冲过天空——热带地区的黎明总是来得很突然。这些青光才闪过天空和小河，金黄的阳光就已经照在了大家的脸上。他们高举双手，做出祈福的姿势，迎接太阳。火红的太阳从大山深处渐渐升起，朝圣者就开始一起吟诵早晨的祷词。

虽然很享受这氛围，然而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想到我的宠物朋友们一定会找我，我就急忙赶回了原地。结果迎面而来的是这样一幅情景：柯普坐在凯瑞的脖子上，而凯瑞，由于无法适应柯普的做法跑来跑去，同时还向后举起象鼻，试图够到柯普，发了疯似的想把它摇下来。显然凯瑞无法把柯普从背上撼下来，而柯普竟然还冷静地坐在凯瑞的脖子上，悠闲地看着天。

我向凯瑞大叫，好使它停止转圈，结果它一见到我就向我冲了过来。它试图把柯普摇下来，而柯普就好像被黏在它的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我向柯普高声叫骂，命令它下来。它低头看了看我，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非常生气，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猴子骑在大象的脖子上——这种行为非常无礼。我气急败坏地向它扔出一块石头，它这才跳下凯瑞的脖子，径直爬上一棵树上，并停在那里。我轻轻拍了拍凯瑞的背，让它安静下来。接着我命令它继续走下去，我们一起进了城。

凯瑞喜欢人类。它越是看见人们，它就越觉得快乐。它总是像一个幼小的孩童一样静静走过他们身边。它的做法让我引以为豪，但当我们继续前进时，发生了一点意外。突然有只老鼠从一处墙角里钻出来，冲我们跑来。凯瑞急忙转身，卷起它的长鼻子放在嘴里，抬腿就跑。大家知道，大象除了老鼠以外不怕任何东西，因为老鼠能爬到大象的鼻子里，然后爬到大象脑子里。凯瑞的行为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它一路狂奔，一直奔到我们半小时前离开的那片旷野中才停下来。这时柯普还坐在那棵树上，看到我们来了，它兴奋地向我们挥动着手里的钱包，不知道它从哪儿偷了谁的钱包，现在它正拿着钱包等待钱包的主人来赎呢。

有时候，猴子就像小偷一样。我记得我妹妹两个月大时，躺在阳台的小摇篮里晒太阳。突然，我们听到她的一声尖叫，等我们走上阳台时候，发现妹妹和摇篮都不见了。我们抬头看见一只身强体壮的猴子正在树上低头看着我们，它一手提着摇篮，另一只手攀在树枝上。还好，我的父亲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打发一个仆人立即去集市，同时把家里所有的水果摆在阳台的地板上。猴子摇了摇头，也就是说，它觉得水果还不够。一会儿，仆人回来了，他带来了许多香蕉摆在地上，猴子立即从树上下来，把摇篮还给了我们。

我的母亲本来还倚在门边默默地啜泣，现在她终于转悲为喜了。看呀，当这只猴子坐在香蕉堆里吹着奇怪的哨子招来其它同伴时，妹妹还在摇篮里安然地睡着呢。

我们刚关上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把妹妹送回房间，就听到猴子们从四面八方跳进院子的声音，它们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纷纷跳落在我们的屋顶上。不到十分钟，阳台就成了猴子们分食集会的场所。从此以后，我们格外小心看护妹妹，每次她被放在外面晒太阳时，总会有个仆人手持棒子看着她。

想起多年前妹妹的事，我在商队出发前告诉他们，柯普可能偷拿了谁的钱包。果然，的确有个人正在指责仆人偷了他的钱包。我让那人去买些香蕉并把香蕉放在树下，这样柯普很快就会放下钱包，带走香蕉。本来凯瑞已经让我蒙羞了，现在我对柯普也失去了信心，为了防止它再次逃跑，这次我带上了驯棒，它不听话的时候，我就能用棒子戳它，使它规矩起来。

我们经过珠宝店时，工匠们正在切割宝石，我们就在金匠的门口停了下来。看到我们在那里等候，金匠忙迎出来：“你要什么？想要我为你的大象牙上镶一个金铃铛吗？”如同人类要镶金牙一样，我们通常习惯在大象的牙齿上镶金铃铛。

“它的牙才长出来不久，如果挂上铃铛就没那么好看了。”我回答。

“但我的铃铛总能让牙齿更漂亮。”他反驳道。

我说：“所有的市民都认为是他们使一切变得美好。可为什么他们不把他们肮脏的城市变得美好呢？”

金匠对我非常气愤，说：“不买金又不买银，就不要在我的门前停留，我可没工夫跟乞丐瞎闹。”

我们缓缓前行，我回应道：“我不出售金银，我也不买金银，但等我的大象长大以后，它一定会有一口让你羡慕的好牙。等它活到一百二十五岁，你肯定已经死了，到时候我就更不会买你的金子，来玷污我爱象的牙齿了。”

我们继续上路，突然一群野狗从旁边的小路冲过来。

我们不知道这些狗从何而来。凯瑞对这群狗不屑一顾，但它越不在意，这些狗就越猖狂。他们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简直束手无策了，甚至连石头都忘了扔。

没过多久我们就被这些狗围了起来。

突然，凯瑞飞快转过身子，用象鼻卷起了一条狗并把它举在半空，当其它恶狗准备上前进攻的时候，我在凯瑞的耳边吼道：“兄弟，不要杀它，慢慢地把它放下，它不会咬你的。”

这时这条狗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凯瑞停了下来，缓缓把它放到地上。然而，这条狗已经死了。象鼻的巨大力量杀死了它，其他的狗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悲惨命运，都已经吓跑了。

凯瑞迅速出城，我的心怦怦直跳。它径直来到河边，艰难地迈步到河滩上，把身体浸在河水中，只留鼻子在外面。它站在那儿，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它想净化自己，我像它一样，也沐浴在水里。

临近黄昏时，我们回到了旷野，发现柯普仍然坐在那棵树上，正手搭凉棚寻找我们的踪迹，这时商队早已不见踪影。看着堆在树下的香蕉皮，我们知道，它已经吃过晚餐了。我不想再多看它一眼，于是我只向它喊了一声，就督促凯瑞向最近的丛林前进。等我坐上凯瑞的背，这家伙一下子就跳到了我的肩上。

至此，凯瑞在城里的冒险就告一段落了。

对于动物来说，最好还是让它们留在丛林里，毕竟对它们来说，丛林比茫茫的城市更美好。

丛林精神

CONG LIN JING SHEN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家。

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我们都在丛林度过，而这也成就了我们一生中最荒诞离奇的经历。

中午时，我们加紧赶路，因为还有一半的路程我们就要到达小河了。天气太热，凯瑞这时已走不动了。当它闻到河边土地散发出的潮湿味道时，它直接一路奔进水里躺了下去。河水不断涌向我们，但柯普和我也只好乖乖坐在它的背上。

凯瑞把鼻子伸出水面，当它在河水里移动的时候，我俩差点从它的背上摔下来。柯普紧紧地抓住了我——大家知道，猴子是不会游泳的。猴子怕水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来，它们手指不像鸭蹼一样连在一起，因而它们不善游泳；二来，它们已经习惯于在地面上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上去的生活，在水里它们自然而然地也想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去，但这显然不可能。

看见凯瑞这么任性，我让柯普抱住我的头。然后游到岸上，等着凯瑞出来。现在我们都不在它的背上了，它就把身体微微露出水面，用鼻子吸进大量的水，对着岸上跳上跳下的柯普喷去，柯普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和凯瑞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免被淋湿。

大象是很有幽默感的。它们总是知道在哪里可以与猴子制造幽默，而了解什么时候大象会沉迷于幽默就是猴子的事了。因为凯瑞不知道柯普不会游泳，我唯恐柯普一时不慎，被凯瑞拉进水里玩耍。一旦如此，柯普的生命就会终结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很快就忘了凯瑞和柯普，在河岸上香甜地睡着了。

我突然被柯普恐怖的叫声惊醒，紧接着冲入我耳膜的是凯瑞的尖啸。我立刻坐了起来，看见柯普正坐在地上害怕得发抖，而凯瑞站在它面前，在空中挥舞着它的长鼻，竭尽全力地尖啸。

我在凯瑞的大腿旁看到一条大蛇，蛇盘在凯瑞的前腿之间。我大惊失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虽然凯瑞只有五岁大，不过它的皮肤很厚，即使眼镜蛇也不能把毒牙咬进它的皮肤，也不能用毒液侵袭它的动脉。而柯普简直被吓呆了，它愣在原地，不逃跑，不前进，也不来找我，只是坐在那里惊恐得发抖。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凯瑞，接近柯普。我知道，如果我碰柯普，它就会回头咬我。它此刻是如此害怕，任何东西碰到它，对它来说都意味是那条大蛇的毒牙。它将被蛇毒死的想法在它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

我现在终于看清了发生的一切：凯瑞踩在了大蛇身上，大蛇背部受伤严重，已经动弹不得。但是蛇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有生命力，就像一根锋利的黑木柱矗立在地上。它的黑头上有一条白色的印记，摊开足有人的手掌般大小。当然，它支撑不了多久了，它正摇摇欲坠，几乎摔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凯瑞抬起了它的脚踩向了大蛇，蛇立刻抬起头，每当凯瑞要踩到它时，蛇总会用受伤的背支撑着身体竖立起来。我想它一定忍受着无比的痛楚，但它却毫不屈服，一直在挣扎。

当大蛇已不能拖着重伤的背继续移动，而凯瑞的脚还踩在它身上时，我知道最好的时机来了，我可以用棍子把它打死。当我拿着棍子走近蛇时，柯普一直盯着蛇的眼睛突然移向了我，飞快地跳开，跑向附近的大树。它的恐惧最终过去了，因为它看到，终于有人来杀这条蛇了。

柯普跳开的一瞬间，大蛇朝凯瑞的脚趾咬了过去，蛇的身体盘在了凯瑞的脚下。对于大象来说，脚趾是非常重要的部位，因为这儿距离动脉很近。明白这一点，凯瑞迅速抬起了它的脚——它显然没有受伤，但我不确定它用三条腿能站多久。

我担心它会把象鼻垂在蛇的旁边来保持平衡，这样就会给蛇以可乘之机咬它的鼻子。我挥棒奋力向蛇头打去，然而棒子居然从它头上滑了下来。幸运的是，为了躲避我的棒子，蛇伏在了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凯瑞抬起脚一下就踩到了它的头上。

凯瑞走到一旁，用脚趾抓起一些沙子来擦它的脚。我想把躲在树上避难的柯普叫下来，可我太想知道凯瑞的脚是不是受伤了，于是我就跟着凯瑞，直到它把脚趾伸给我看。看到它脚没有受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转头去叫柯普，然而它摇了摇头，拒绝从树上下来。我知道它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不已，而现在，它更想在树上单独待一会儿来慢慢获得勇气。

太阳就要落山了。

穿过这个丛林的路不太远了，但我肯定微风已经把我们的气息带过小河，一直带到了森林深处。

黄昏很快来了，金色的阳光离开了水域，夜幕像一把黑刀降临，切断了白天，迎来了夜晚。树梢上的鸟儿停止了歌唱，各种昆虫鸣叫声从草地里传来。我爬上凯瑞的背，静静地坐在那里。因为夜晚的宁静到来时，人们就必须开始祈祷。宁静还在继续，我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小草在微风吹拂下摇摆，在灌木丛中摆出半个八字形。

一切都安静下来，突然从河对岸传来了一只老虎的吼声，一瞬间，老虎那印着王字的脸从绿叶后闪了出来。它看见我正在河的对岸。

老虎经过草地的时候，总会留下同样的条纹和痕迹，所以人们会通过草地的状态来判断到底是哪种动物曾从这里经过。

在乡村，一旦有地方响起老虎的吼声，不安和躁动就会随之而来。尽管空气静止，但你几乎可以听到动物们肌肉紧绷，隐蔽在各处，一起紧张注视着老虎的动向。

夜色深了，我想把凯瑞拴在一棵大树上，但它拒绝了，它一声不响地在河岸边踱来踱去。间或它会突然站在原地不动，支棱着它的耳朵，好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黑暗之歌。我坐在它的背上，猜测着它到底想要做什么。不一会儿，河水也变得如画般宁静，丛林里的一切都沉静了下来。

突然，月亮迅速地靠近我们，凯瑞一声尖啸，往后退了几步。我也很吃惊，因为这并不是我们平日里所见的月亮，这月亮非常罕见。正是这个月亮把夏天带到到丛林中，这是对打猎和挑战的呼唤，呼唤雄性大象杀死自己的同类来赢取伴侣。与此同时，一个恶龙般的巨大身躯屹立在月光下。

七月的云彩总是盘旋在遥远的天际，在云和月亮之间，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仿佛成群结队的白色动物从一朵云飘到另一朵云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就是丛林精神，已故的动物祖先们现在重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凯瑞突然跳进了河里。我朝它叫喊，用驯象棒戳它的脖子，但还是不能让它停下。它把全身浸在河里，几乎溺水，疯狂地冲向对岸。在黑暗的树丛和乱藤中，我们迷失了方向。月光照不到我们了，即使它升得再高也不能透过这片茂密的丛林照到我们。

凯瑞的故事

KAI RUI DE GU SHI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想我当时是睡着了，可我又觉得一切都那么清醒地被我看在眼里——我实在辨不清楚。

就在那时，凯瑞的脸色变了，它把头向前伸了伸，看着我说：“伙计，今晚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有一次，我问我的母亲，‘为什么老虎闻起来是那样的味道呢？无论它们走到哪里，它们都带着那股难闻的臭气。’

母亲说：‘丛林中的每个动物，都生来要以一种食物为食，它们或是吃肉，或是吃草。那些生来吃草的动物从来都不会心怀憎恶或恐惧；而那些生来吃肉的动物生性充满了憎恶和恐惧。我们大象从来不惧怕或憎恶任何事物，所以我们身上不会散发出臭气。但是老虎必须靠杀戮来谋生，为了杀戮就必须学会憎恨，而为了憎恨就必须学会惧怕。

丛林的奥秘就在这里——那些靠杀戮为生的动物其实是一种病态。它们带着一种奇怪而根深蒂固的憎恨，正是这种憎恨毒害了它们。不论它去哪里，它们恶毒的气息就会被其他动物闻到。所有动物共同的母亲既深爱着老虎们，又心疼着其他被杀害的小动物，于是它就明智地在食肉动物的身上做了标记，这样其他的小动物们就能提前躲起来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老虎走到哪里，它的臭气都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它。一旦闻到它的臭气，狐狸就会钻出它的小洞，告知整个丛林的动物们，老虎来了。因此，在这个月光不甚明亮的夜晚，狡猾的狐狸——我们共同母亲的仆人，穿过丛林给予所有的动物以警告。很快，老虎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月光下出现了。

它从不攻击大象。等它经过后，杀戮的气味越来越淡，然后另外一只狐狸就会告诉大家，老虎走了。

如果第二天你来到老虎和狐狸经过的地方，你会发现它们来往的踪迹已经不见了，因为丛林法则不准在树叶和草地上留下曾经到过的脚印，更不准玷污这些植物。小动物们不敢留下脚印，因为它们害怕这样会暴露它们的住处。那些食肉动物，比如老虎以及夜猫，都不留下哪怕一点痕迹。’”

我在梦里问凯瑞：“你和你的母亲在丛林里是怎么生活的呢？”

“我们的一生既像是一场游戏，又像是无尽的忙碌。”它回答，“忙碌就是一场游戏，而游戏也就是忙个不停。当树叶开始变得脆弱焦黄，太阳就会指引我们走向南方，我们就会离开喜马拉雅山，穿过大片的丛林，沿着恒河流经的地方不断往南走，再一次来到主人的身边。

多么可恶的人类啊！不论在何地，他们都砍伐树木，破坏森林。在一次次的旅途中，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有一年冬天，我们路经海边丛林，我看见鳄鱼大白天躺在三角洲的河岸上，它们张着大嘴，几只小鸟就在它们的嘴里飞进飞出，为它们清洁牙齿，吃掉那些毒害它们牙龈的腐肉。遗憾的是，没有鸟来为我们大象清洁牙齿。在那里，即使是在水中，你都能看到动物们相依为命，一起生存。

我们旅行的时候，年迈的首领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未成年的小象，接着是刚出生的小象和象妈妈们，跟在最后面的是单身雄象以及年轻的象爸爸。当我们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那些老象们的牙齿会响起来，接着其它单身雄象和象爸爸们的铃铛都会响起来，在这样的三重铃声中，我们同时被它们和星星保护着。在睡梦中，我梦见自己置身丛林，天空中大象的亡魂摇着象牙铃，愤怒地咆哮着与月亮战斗。这些天空中的大象是我们死去的祖先，它们一直保佑着我们。你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大象统治着所有其他的动物，然后人类、猴子、蛇和老虎才被相继创造出来。”

“是谁造出了犀牛呢？”我在梦中问道。

凯瑞回答说：“犀牛是一种任性的大象，当时我们的祖先正在创造一种非常漂亮的动物，它们却睡着了。它们已经完成了这种动物的厚皮和短腿，而后它们包藏祸心地为这种生物造好了头，不过不是把象鼻放在头上而是放了一个尖角。这就是为什么犀牛穿过丛林时就像恶魔的化身一样。你没听到它今晚来吗？在它的大叫声中，大树被撞得七零八落，小树被撞得支离破碎。这就是它到来的方式。不论它去哪里，它总会带来灾难和破坏，对于它留下的痕迹，它毫无惧意。因为没有动物可以杀死它，即使是老虎也无法做到，因为它无法咬穿犀牛的厚皮。”

那一刻，有一棵参天大树倒在我们前面，这头狂暴的犀牛就这样过去了。

“它为什么要直着走呢？”我问凯瑞，“大多的动物都不会这样走。”

“只有正常的动物才会绕着走，”凯瑞说，“暴怒的犀牛只走直路，因为直路最近。”

就在这时，丛林里变得悄无声息。不知从哪儿冲出一群大象，如同天上飘着的云朵般无声无息，缓缓而行。一块巨大的黑幕遮住了星星和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深处是嘈噪的声音和热烈的渴望。

“快到树上去”，凯瑞对我说，“我今晚就要离开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我照着它的话爬上了树，接着看到凯瑞站在那尖啸了一声，整个象群顿时停了下来。我能够听懂它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当它们看到凯瑞时笑着说：“你看，它的脚踝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它竟然还忍受着人类的奴役。”

凯瑞举起象鼻尖啸了一声。然后它说：“今晚我想要一个配偶。你们当中有谁想要试试我的力气？”

一头小象问：“你多大了？”

“英雄不问年龄。”凯瑞答道。

象群首领摇了摇头。

“我们之中的象教会了老虎谦逊，它们能用牙齿撞倒山丘，推倒丛林中最粗的大树。所以，小伙子，学着谦虚一点吧，你还不适合在我们之中娶一位新娘。”

凯瑞尖叫着说：“我愿意接受来自任何人的挑战。”

一头牙齿还很小的象应声而出，发出挑战的尖啸。凯瑞站在那里，从它肌肉的颤动我可以看到它的全身都在发抖。

“别怕，”我对它小声说，“我曾经给你讲过人类的故事，它一定不知道。”

凯瑞向我挥舞着鼻子，然后和那头象斗在了一起。整个象群都在旁边观看。一会儿，一头小雌象从象群中站了出来。我知道，她就是这场战斗的胜利者将要获得的奖励。它们咆哮着把鼻子卷在一起，接着它们向对方扑去，简直就像两座小山撞在了一起。

如我之前所说，凯瑞的牙还很短，在战斗中不能发挥什么作用。所以每当它们撞在一起的时候，凯瑞都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另一头象的牙齿。最后，它们的长鼻子卷在了一起，而它们的身体也被紧紧缚在一起，动弹不得。

它们看上去像一座大山一样转个不停。当它们停下来的时候，凯瑞在后腿支撑下抬起前腿踏向那头象，那一瞬间，那头象把它的鼻子抽出来，打算用牙齿撞向凯瑞的鼻子。但它还没来得及那么做，凯瑞就踏伤了它的头，疼得它退到了远处。如果没有恰巧靠在一棵树上，它肯定已经倒地了。在战斗中，如果一头像摔倒了，战斗也就到此结束。

凯瑞以为对手已经被击倒，它自豪地站在那里，享受胜利的喜悦，我看到它的身体因放松而颤了一下。然而，那头象辨明方向后就以极强的势头向凯瑞冲了过去。凯瑞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就被它的象牙刺伤了。

凯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往后退了几步。摆脱那头象的牙齿，我能感觉它在剧烈地颤抖，就好像被切开了动脉一样。象群欢呼了起来，纷纷兴高采烈地摇着脑袋，小声地说：“我们赢了。”

然后凯瑞开始绕着圈起来。其他象也像它一样，它们开始面对面地跳起舞步来。它们时而聚在一处，互相用鼻子击打对方，时而散开，然后又围成一圈。这时天已经黑了，闪电开始在云顶闪烁。然而我们都听不到隆隆雷声，因为这两头象的啸声已压过了雷声。

它们又站在了一起，鼻子卷在一处。这次凯瑞一下就拉回它的鼻子并站到一旁，只剩下那头象离象群越转越远。凯瑞飞快地奔向它，对它的侧背沉重一击，把它推倒在地上。象群立刻散开了，大家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接下来凯瑞就要抬起前腿踏向那头象。正当它要抬起前腿时，象群里最年迈的象说道：“到此为止，一切都结束了。”于是象群开始慢慢散去，那头被击败的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头正在等待战斗结束的雌象向凯瑞走来，它们的鼻子盘在了一起。一道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击到树上，随后就是一场倾盆大雨，遮住了我的视线。为了不被冲到地上去，我紧紧抓住树枝，我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了天上的一道白光，可依然有雨滴落在我身上。我意识到，虽然我头顶的叶子非常浓密，但是雨滴会断断续续穿过树叶滴下来。我不敢再往上爬了，因为树干太滑。于是我一直在树上待到雨停。

月亮出来了，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许多动物在下面走动。我听见猴子们在树梢上躁动的声音，我听到了踏在湿草上的脚步声。不久，一切都停了下来，只剩下潮湿的灌木丛像老虎身上的花纹那样曲曲折折地摇曳。

突然，响起了一声清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最后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这说明老虎已经捕获了它的猎物。大家知道，老虎有三种不同的咆哮——一种是愤怒的咆哮；一种是努着鼻子的啸声，就如同我之前听到的一样，这意味着它正在穿过丛林接近它的猎物；第三种咆哮就是得意洋洋的咆哮，这表示它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猎物。它的第三种咆哮对猎物有着很大的影响，它能把猎物吓倒在原地。咆哮过后，老虎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猎物。这就是日出前不久发生的一切。老虎咆哮着宣告它吃过了晚餐，其他的小动物们在它走后相继走近看了看这可怜的受害者。

所有躲在窠臼和洞穴的动物们在雨停后纷纷出来了。这个早晨，丛林中不再是一片寂静，所有动物都急切地想去弄点东西吃，这样黄昏时它们就能吃点东西再睡觉了。当黎明到来时，我看到凯瑞正站在茂密的树丛下面。

这一晚对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雨水一整晚都落个不停。当我起来摸凯瑞的脖子时，它疼得缩了回去。我知道，这个标记成了那场战斗的唯一见证。

我们往回走，穿过小河，发现柯普在那里，全身湿漉漉的，显得很痛苦。它高兴地从树上跳下来，爬到凯瑞的背上，尽情沐浴着阳光。

我再三让凯瑞给它自己找些东西吃，但它就是不听，所以我们匆忙地回到了村落。在回家的路上，我证实了丛林的法则，因为从凯瑞身上我真闻到了一股轻微的臭气。你也许会说这只是伤口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我不这么认为。当它去和另一头象战斗的时候，它肯定同时学会了恐惧和憎恨，而它身上恰恰是憎恶和恐惧的味道。我花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洗掉它身上的臭气。

大家必须记住，并不是沐浴的水洗掉了气味，而是村民们温柔的呵护和真挚的友谊使凯瑞逐渐忘了憎恨它的敌人。

捕猎老虎

BU LIE LAO HU

我一定告诉过你们，凯瑞并非一头猎象。然而经过丛林中的经历后，它似乎已超脱了一切恐惧和惊慌。在很多场合，它都表现出高贵和冷静，再没人把它看作是一头无知而慌张的家象。显然，和那头野象的战斗赋予了它足够的自信，那以后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它慌张的。

大家知不知道，音乐也能对动物或植物产生一些微妙的影响。如果你手握长笛，吹奏指定的曲子，所有的蛇会从洞里钻出来随着音乐起舞。森林里还有一种特别敏感的花，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它们就会睡着。

我曾经亲眼目睹鹿有多么喜欢音乐。午时，如果你站在森林的边缘吹着长笛，和着拍子，发出如同召唤羚羊的哨声，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成群的鹿会发出鹿鸣声，如同它们也在吹出哨声。

一个下午，当我在丛林里安静地吹长笛时，没有任何声音打扰我。当我停下来吹奏另一个曲子时，忽然听到一种小型植物叶子沙沙晃动的声音，然而其他地方依旧寂静无声。我尝试着再次改变我的曲调，但这一次，就连树叶都不动了。我很伤心，我本来想测试一下我吹奏长笛的本领，但却发现我的笛声根本无法吸引任何动物。

天渐渐黑了，尽管四月的残阳还照在旷野的草地上，但丛林的夜幕变得越来越厚。

最后，我在绝望中吹奏了最后一首曲子，这曲子我还不太熟练。但在吹奏过程中，我全神贯注地演绎着，对周围的一切都置罔闻。

突然，我仿佛听到有人在拉绳子。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鹿，它的鼻孔正兴奋地发抖，仿佛陶醉在我的笛声之中。它美丽的叉状角甚至被卡在一棵树上，此时的它正在努力地挣开。我继续吹着，双眼一直紧紧盯着它。最后它从藤蔓中挣脱了出来，但一团卷须草还是缠在它的头上，就像一顶绿色的王冠。它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我附近。

我继续吹着长笛，一张一张金色的脸庞相继走出厚厚的树丛。梅花鹿、麝香鹿、瞪羚和羚羊，似乎都开始回应我的曲调。

我停了下来，那一瞬间，动物们颤抖了一下，那只鹿突然迈开了步子，飞快地跳进了草坪，其他动物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能感觉到远处草坪的震动。

了解到音乐对动物有如此大的魔力后，我开始训练凯瑞和柯普来聆听我的曲子。柯普是那么好动顽皮，训练它绝非易事。每当我吹笛子时，它就会去睡觉或是爬到树上。猴子真是没有音乐细胞啊。

与柯普恰恰相反，尽管凯瑞一开始听我的笛声时反应比柯普还差，但它对音乐可比柯普敏感多了。虽然它对我的笛声一窍不通，但当我打起拍子时，它总会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然后我就用它的方式告诉它，这是回家的命令。它扇子般大的耳朵就会停止晃动，而它不安的大鼻子也会安静一会。不幸的是，我的旋律很少能打动它。

在凯瑞和那头野象战斗后的某一天，我拿出笛子为凯瑞吹奏。我试了许多不同的曲调。最后我终于找到了它喜爱的曲子，我可以连续为它吹奏三分钟。

到了八月底，我已经能让凯瑞连续十分钟都听我的曲子。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了，当夏天再次到来时，我已经能用不同的曲调指挥它了。我可以坐在它背上或是脖子上，不说一句话，光用笛声来引导它。

这个夏天，一只凶猛的老虎来到了我们的村子。它的头看上去就像座城堡，而它的身子简直比公牛还雄健。起初它只是在晚上杀几头牛，和村民倒也相安无事，但有一天晚上，它咬死了一个人，在这之后，它竟然只吃人。

老虎喜欢人肉就像我们人类爱吃鸡肉一样。

我们的房子离丛林很近，为了防止老虎的侵犯，家里所有窗户都被铁条封上了。除了蚊子和苍蝇，没有任何东西能飞进来。

一天晚上，大概八点左右，我坐在窗前，突然听到法玉的叫声——法玉是一只狐狸，它是在老虎到来前来警告所有动物的。那个夜晚外面并不是很黑，我看到狐狸走了过去。很快，我就闻到一股老虎的气味。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走了过来，趴在窗户前面。当它趴下的时候，远处狐狸的叫声停止了。很快，老虎站起身向窗户走来。那一瞬间，狐狸的叫声又在远处响了起来。我害怕得六神无主，但我还是想看清这只老虎的模样，于是我点燃了一根火柴，老虎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一下就跑了。

在那之后，那只老虎开始喜欢在下午出没在村庄里。一天下午四点左右，我们看见它站在河对岸的岩石上，窥探着我们的村庄。这条河很浅，几乎不足五英尺深，但河面很宽，填满了沙堤。老虎站在那里眺望着村庄，兴奋地咆哮起来。

我得说明一下，在印度，政府不允许人们携带任何枪支，所以，当有老虎或是豹子在村庄里横行无忌时，人们只能请来英国官员杀死它们。我们已经向地方政府发出了申请。几天后，一个大腹便便的英国人来了，明媚的阳光把这个英国人本来就红的脸映得更红了。

在印度，人们打猎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你绝不能向一只比自己弱小的动物开枪。当你想要向老虎或豹子开枪时，需要提前给它一个警告。如果你不这样做，你通常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当英国官员到来后，我终于能让凯瑞载着我们到户外去，向他证明凯瑞是适合打猎的。

英国人骑在凯瑞背上开了很多枪，杀死了几只鸟。在此以前，凯瑞从来没有听到过枪声。可当它听到的时候，它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甚至对那些飞出的子弹不屑一顾。在它心中，它才是丛林的主宰。因此，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吃惊。据说，在印度，绅士的象征就是从来不会吃惊。毫无疑问，凯瑞的祖先们都是绅士。

射杀那些鸟后，这个英国人非常确信凯瑞适合捕猎。所以那天凌晨四点我们就出发去射杀老虎，我坐在凯瑞的脖子上吹着笛子，而这个英国人则坐在象轿里——毕竟他还是不习惯乘坐大象。

我们穿过小河，走向丛林深处，要知道大象驮着象轿很难穿过丛林，我们不得不侧着身子在树与树的空隙中穿过去，而其他枪手们已经在前面蜂拥而进。

至少两小时以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上。此时，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了，四周死气沉沉，显然凯瑞也很无聊——我通过它不断拨弄树枝的动作得出了这个结论。那个英国人只会说英语，而英语对我来讲就是天书，我们很少交流，必需时就用手势来互相揣摩对方的意思。

一群羚羊最先靠近我们，它们像金光般一闪而过，刹那间划破翠绿的河水后就消失了。它们经过以后，丛林宁静了片刻。不过很快就被犀牛的咆哮声打破了。犀牛依旧保持着笔直向前冲的习惯，纵情毁坏面前的一切东西。

凯瑞把眼睛别向一边，不去看它，因为大象总是容易被到处乱撞的犀牛激怒。犀牛过后，我们看到一头尖角野猪像只标枪一样穿过空地，随后许多动物结伴而来，诸如鼬鼠和野猫。在它们之后，又过去一只梅花鹿。一般来说，梅花鹿很少在旷野出没，通常会牢牢躲在树木和草丛之间。我想这只梅花鹿跑出来的原因是它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人类和大象。

我们专心等待着那只老虎奔放而愤怒的咆哮，期间老虎确实也咆哮了几次，一旦它的咆哮声传来，这个英国人就会坐起来对着声音的方向瞄准，但不一会儿丛林里却又会重归寂静。就在此时，一群大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它们悄无声息路过空地，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让人感觉如同在教堂里一般。

丛林里再一次响起了老虎愤怒的咆哮声，但听起来，这一次老虎是在我们前面。枪手们立刻聚集起来，紧张地等着老虎。老虎出现了！一下就跳进了这片空地，可是一转眼间又消失了。我们能看到它在丛林里穿来穿去，但当它停下来时，我们只能瞥见它的后腿。气氛有些紧张了，英国人克制不住，开出了第一枪。立刻，老虎雷霆般咆哮着跳到凯瑞的面前，准备袭击，凯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一棵树上。英国人的枪只能打一次装一次子弹，所以他只能等一会再向老虎开枪了。

老虎跃到了凯瑞身边，它离象轿是如此近，和英国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枪之隔。我停止了长笛演奏，用印度语向英国人骂道：“你真是个蠢猪，你为什么不在向它开枪之前鸣枪警告它呢？哪有人还没见到动物就向它开枪的？难道光用子弹打到后腿就能杀死它吗？”

英国人吓得脸都紫了。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抢，颤抖着试图把子弹装好。老虎逼近象轿，朝象轿伸出它的爪子。凯瑞拼命用力晃动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不能把老虎晃下来。它发出痛苦的尖啸，老虎已经用爪子抓伤了它的皮肤。凯瑞举起长鼻子，拼命摇晃着撞向它身后的大树，然而还是没能挣脱老虎。老虎的尖爪离英国人越来越近，英国人后退着靠在象轿的护栏上。很快，他退到了象轿的角落里，这里他刚好能够拿起步枪射击老虎。这时，我看见老虎的眼睛由红转黄，紧接着听到了老虎发出只有面对猎物时才有的咆哮，它的咆哮吓得英国人瘫软在象轿里。

眼看英国人已经被吓傻了，我断定他很快就要被老虎吃掉。我得立刻想办法，我不再骂他，而是向凯瑞发出了主人的召唤。听到召唤后，凯瑞快步冲向前方，长鼻抓住了一根很粗的树枝，继而轰隆一声把树干拉倒了。就在树身倒地的那一刻，老虎转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来。老虎的头现在离我特别近，一时间，老虎似乎不知道是该攻击我，还是回到原先的猎物那里去。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我被吓得几乎僵在那里，但我立刻提醒自己，一旦我也被吓傻了，那我和英国人都将必死无疑。所以我竭力控制住自己。此时，凯瑞试图用长鼻攻击这只老虎，但是它却够不着它。

我突然想起，现在英国人和老虎之间已经足有一枪之隔，那意味着英国人有足够的距离向老虎开枪了。想到这里，我举起长笛，拼尽全力砸向老虎的爪子。老虎躲开了，继而用它的爪子撕破了我围在腰间的宽松披巾。听到布被撕烂的声音我很庆幸，毕竟老虎还没有伤到我。那一刻，我看到英国人用枪口对准了老虎的耳朵，一声巨响过后，我唯一所能记得的就是虎血喷了我一脸。随后，凯瑞竭力飞奔，直到奔出丛林。凯瑞伤得并不重，只是被老虎抓破皮而已。回过神的英国人和枪手们走回去看那只被他打死的老虎到底有多大，这只老虎有九英尺长。可怜的老虎，死后还被人剥下了皮。

凯瑞和流沙

KAI RUI HE LIU SHA

虽然大象无私，但身陷险境的时候，它们也是会像人类一样具有主动避难意识的。看过我们的这次冒险，你就会明白了。

一天，凯瑞、柯普和我同去河边帮忙，我们要把一条搁浅的大船拉进水里。因为逆流，纤夫们很难拽着绳索往岸上拉船。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设法不再让船后退。我把纤绳拴在凯瑞的身上，这使凯瑞看起来非常滑稽，因为它之前从未拉过重物。起初凯瑞拉得非常卖力，纤绳几乎都要被它拉断了，大船在水中左摇右晃，差点翻过来，渐渐又漂到先前的地方。由于大船是逆流而上，船上的人生怕大船会被弄翻，急忙喝令让我们停下。

但凯瑞却满不在乎船上人的意见，它把船足足拉出将近二百码才停下来。

绳子慢慢松了下来，急流开始拉着我们后退，我们为防止被拉回去，只好再次用力，如此一来，绳子再一次绷紧，船上的人又尖叫起来，如此循环往复几次。我意识到凯瑞的错误后，连忙纠正了它的方法。我命令凯瑞轻轻地拉船，一小时后，它还真巧妙地把船拉进了水里。

凯瑞接着挥动它的长鼻子，打算把我绑在它背上的床垫拉下来。然而，每当它试图把象鼻伸向我，它就会越往流沙里陷一步。我惊恐地看见，它把象鼻不断伸向我，就如同四处捕获猎物的大蟒一样。凯瑞已经无法发出尖啸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可怕的寂静。

柯普尖叫着从树梢上跳了下来，而我飞快地从凯瑞的背上跳到四周结实的地面上，逃开了流沙陷阱。凯瑞哀鸣着，流沙已经没过了它的胸脯，只剩背部和鼻子还在外面。我赶忙跑到村里找人求救。当我带着人群和绳索木板回来时，凯瑞正扬着鼻子呼吸，流沙已经淹到了它的下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凯瑞把自己拉上来，我们把绳子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扔给它。凯瑞用鼻子抓住绳索，拼命向上拉。绳索绷得既直又紧，那棵树也因为承受了凯瑞的重量而嘎嘎作响。如此一来，凯瑞虽然向前滑了一点，可它的后腿却越陷越深。

现在凯瑞已经完全平躺在流沙里了。它用尽生平之力紧紧拉住绳索，因为它知道它不能松开那条绳子，这样我们才能接近并把木板放在它身下。如此才能使它下肢停止继续下陷，虽然我们成功地让凯瑞停止继续下陷，但我们还是不能立刻救它上来。我们无法托起它的前肢，把它拉出流沙。

邻家的大象也被召唤过来帮忙，这头象是凯瑞的母亲，之前被我们送给了邻居。凯瑞妈妈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好让凯瑞在流沙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们发现凯瑞依旧停留在流沙陷阱那里，它松开了抓绳子的象鼻，我们把更多的木板放在它的旁边，这时它不再攻击任何人，因为它知道大家正在努力救它。当我们确信这些木板足够保证安全时，凯瑞的母亲走向了它。它用鼻子绕在了凯瑞的脖子上，并开始用力地往上拉。凯瑞痛苦地呻吟着，它又开始下沉了，这时我们就在流沙和它的胸脯间垫上了更多木板。我们还在它身下拉过了一条粗缆绳，这条缆绳的一端在它身上牢牢地打了个结，而绳子另一端则被系在了凯瑞母亲身上。她拼尽全力地往上拉绳子，她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凯瑞的头和四肢都被拉了出来。当它被拉出一段距离时，缆绳突然断开了，凯瑞的前腿再一次陷在流沙里。很快，它的后腿也开始下沉，大家都非常担心，我觉得仿佛要再一次失去凯瑞了。

然而情况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因为再用另一条缆绳和刚才的缆绳一起拴住它并不难。这次我们把两根绳子拧在一起，然后再扔向它的象鼻。看起来，凯瑞已经疲惫不堪，但它还是服从了我的命令，用鼻子接住了绳子。在它母亲的帮助下，它相继把自己后半部的身体和两条前腿拉了出来并放在木板上。当凯瑞走在坚硬的木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喜悦的欢呼。柯普立刻从树上跳下来落到凯瑞的脖子上，看到凯瑞安全了，它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凯瑞现在可没心情在意大家的关心，它一扭头就甩开了柯普。我明白凯瑞的当务之急是什么，立刻从树上折下一些树枝喂给凯瑞，凯瑞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头饥饿的大象可是不好惹的。

凯瑞的驾驶员

KAI RUI DE JIA SHI YUAN

那时候，我偶尔也会让凯瑞当我旅行的交通工具。我们曾经与骆驼商队同去过印度许多边远的地区，骆驼商队们基本会从印度北部走到南部，每次都背着金银、香料和水果，他们穿过炎热荒芜的城市，以使自己的货物价格更高。而我们却总是在城市和丛林地区之间来回探险，说起来，大象在担任保镖这方面比骆驼更有优势，土匪们会攻击骆驼商队，并把他们洗劫一空，但没人敢攻击大象，丛林中也一样，没有动物敢碰大象，正因为如此，每当商队们想把值钱的珠宝从北部运到南部时，他们就会来征用我的凯瑞。

记得有一次，我和凯瑞奉命为国王服务：搬运国王皇宫里的翡翠，翡翠上雕刻着两篇关于英雄和神仙的史诗的图案，个头像晨星那么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绚烂夺目。我们带着翡翠离开城市，准备穿越丛林。

那晚，我看到了丛林中从未有过的景色。四周漆黑一片，星星低得好像都挂在树梢上了。丛林中的各种眼睛注视着树丛下的我们。我先听到夜莺的鸣叫，叫声刚消退，又响起了猫头鹰的叫声，随后是蝙蝠们扑腾着翅膀从树叶间穿过的声音，偶尔还会有一两头野猪横冲直撞地穿过丛林。

黑暗中，我能看到闪烁着绿光的野猫眼睛。我的双眼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后，我看到一些长得像海狸鼠一般的动物在树叶中刨洞。有一只鼬鼠从我的脚下跑了过去，我能感到远处那些矮小植物摇曳。这时，突然响起一声咆哮，其他细微的声音戛然而止。寂静再一次地降临，只剩下少数昆虫的鸣叫声和流水声。不久之后，狐狸预警般的叫了一声，随之而来的就是老虎的声音。由于当时我是趴在树上的，所以我的气味都飘在了高空，动物们并不知道树上还趴着一个人。

渐渐一切都静了下来，整个丛林又被寂静所支配。我看到成群的大象跑进河水中沐浴：它们的动作静悄悄的，身体浸入水中时就仿佛云朵遮住太阳那么安静。我能看见它们的长鼻子互相绕在一起，并一同在水中采百合花吃。随着月亮越升越高，我能在月光下透过水幕看见它们：岸边是成群的小象，它们走进水中，向大象们学习不出声音用鼻子吸进大量的水再把水喷出来的动作。没过一会儿，象群的沐浴结束了，唯一能够判断它们洗过澡的证据就是它们湿漉漉的身体上不断掉下晶莹的水珠。

象群的群体狂欢显然勾起了凯瑞的向往，它不顾我的命令向河边跑去，想要追随它们而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拦住它，凯瑞背上的床垫和一切拴在背上的东西都湿透了，我不得不向岸边游过去。如果这块翡翠没有系在我的脖子上，那肯定会被丢在水里了。我爬上一棵树，等待凯瑞从水里出来。

我刚在树枝上坐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双幽幽发光的眼睛正盯着我。我看了又看，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但我克制住自己，使自己既不害怕也不憎恨。我使自己重获了勇气，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那双闪光的眼睛。它已经在靠近我了：在月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只眼镜蛇就盘踞在离我很近的那根树杈上。它闻到我的味道，并尾随我爬到了树上。如果我稍微一动，它就会立刻冲过来用毒牙咬死我，于是我安静地坐在那儿，保持纹丝不动。

不一会儿，丛林中响起了一声可怕的嚎叫，接着我就听见了远处密集响亮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让我感觉仿佛有巨大的火焰正舔舐这寂静的夜晚。声音越来越近，眼镜蛇冲我爬来，我依然静静地坐着，清晰地感觉到眼镜蛇冰凉的身体正爬过我的手指。但我决心不去惧怕它，终于我火热的手感觉到一阵丝绸般的凉爽——它就在那一瞬间爬走了。

现在，我看见凯瑞站在我面前，我立刻跳到了它的背上。

当我们匆忙穿过丛林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老虎的清啸——既不是憎恨的咆哮，也不是即将杀戮的咆哮，相反，是寻求保护的咆哮，它跟在了我们背后。

作为文明的人类，我们当然知道从丛林到村落的道路。我们接近村庄时，整个村落还沉睡在灰白的黎明中。我回过头时才发现我们背后居然跟着梅花鹿、豹子、野猫和其他各种动物，它们跟在我们后面，急不可待地冲出丛林。

太阳驱赶着可怕的黑暗，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当阳光明媚时，我才意识到那些黑暗是着火后所冒的浓烟。很快我就验证了自己的判断——我闻到了树叶烧焦的味道：森林着火了。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了村里，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豹子们就像乖巧的孩子一样趴在房子旁边，野猪们哼哼着跑进稻田躲了起来，老虎趴在旷野上，凝目注视着森林。羚羊和鹿都站在池塘和河岸边，它们本能地知道水塘是大火唯一无法侵袭到的地方。成群的鸟儿飞得乱七八糟，四处避难。很快，我们就看见了树木和草丛中的火舌，火灾挟着可怕的高温向我们的村落袭来。

我现在可以靠近动物并抚慰它们了，眼下大家共同经历的巨大危险使它们忘记了彼此的关系——捕猎者和被猎者。大家滋生了一种共同的友爱感，仿佛老虎丢掉了残忍，人们丢掉了恐惧，食草动物们丢掉了危险。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犹如灵魂系于一线的兄弟。这个场面让我懂得了，为什么印度教相信植物、动物都像人一样有着相通的灵性，一个生灵总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另一个生灵。

熊熊大火把丛林烧成了灰烬，老虎痛苦地用爪子捂住自己的脸，野猫们蜷成一团，也遮住了自己的脸。没有人或动物希望目睹这可怕的灾难，傍晚时分，有些鸟儿们漫无目的地飞来飞去，最后像受了催眠般飞向火焰，葬身火海。

如果一个人被吓得不能控制自己，恐惧就会彻底支配它，从而丧失理智和自我保护的意识，最后它就将陷入自我毁灭的漩涡——这一切都来源于恐惧。

我看着凯瑞和其他动物，越发明白，为什么凯瑞和我都互相珍爱对方：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灵魂。我吹起了长笛，被这样的场景深深感动。这就是这场大火教会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要憎恶或惧怕动物，动物和人类一样，都被赋予了神的意志。在每个灵魂背后，都有神的脸庞。

凯瑞在木材厂

KAI RUI ZAI MU CAI CHANG

这场大火过后，凯瑞被家里人送到了木材厂。有趣的是，它刚到木材厂几天就学会了所有木材交易的技巧。它能把沉重的原木从森林拉到户外，也能举起那些稍微轻一点的木材，把它们堆在一起。它的平衡感是那么好，每次都能把木材堆放得井井有条。凯瑞在木材厂并不孤单，一会儿就有一头比它大的象前来帮助它。如果有凯瑞举不起的原木，他们就会合力把大原木抬到车上。

我们的木材厂现在已经比原来先进多了，我们会用汽车或卡车等装有发动机的工具完成丛林中的繁重工作。大象的任务就是把木材从森林里拉出来，再把木材堆在机器旁边。这些机器的操作工每天都要喝酒吃肉，很奇怪，这些西方人来到东方后还保留着他们奢侈的生活方式，虽说喝酒吃肉可以在寒冷的气候里御寒，但在印度这样的热带地区却会使他们的身体垮掉。凯瑞并不反感喝酒的人，但它非常讨厌吃肉的人，就像它讨厌食肉的老虎一样。不过，它从不憎恨或是厌恶他们，只是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然而，这些来自远方的白人却不知道大象也有思想。

每天，凯瑞总会在五点半起身去工作，快到中午时，我会给它洗澡，并让它在房间里休息。休息不了多久，凯瑞会在下午很早的时候又开始工作。完成一天的繁重工作后，凯瑞会吃很多米饭，要知道，现在它最爱吃米饭了。到了晚上，我就把它拴在亭子上，然后去外面的吊床上睡觉。

一天晚上，我听到了凯瑞可怕的尖啸声。我赶忙从吊床上跳下来奔向它的亭子。我看到两个醉酒的操作工正划着火柴扔向凯瑞。要知道，凯瑞像其他动物一样非常怕火，它正愤怒地朝那两个操作工尖啸呢。

我赶忙去阻止他俩，但他们醉得一塌糊涂，不但不听我好言相劝，反而还对我破口大骂，继续把划着的火柴扔向凯瑞。我无计可施，就解开了拴在凯瑞身上的铁链，只剩下一条铁链拴在它的腿上。

我得说明一下，锁大象的铁链会埋在地下五六英尺深地方，并且被水泥和土牢牢固定住。大象在平日里几乎无法挣脱这种铁链，我担心他们的火柴会烧着小房，我知道，如果小屋着火，凯瑞一定能奋力挣脱这条铁链逃生，还好，那晚并没有发生可怕的事情。

我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动物们都怕火，大多的动物都不怕水，因为他们会游泳，但如果它们被困在火里，它们肯定会被烧死。正因为这个原因，它们对火本能地产生一种防备心理。每当有火的时候，不论火势大小，它们都会逃跑。当它们一代一代不断目睹一场场丛林大火后，火变得比任何事物更能让它们恐惧。它们继承了它们祖先对火的恐惧，所以最好不要在动物面前玩火。如果像大象一样威猛的动物被火吓倒，它就会疯了一般狂奔，这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第二天，中午午休时，我照例把凯瑞拴在亭子上，然后躺在吊床上休息。临近下午时，我听到了凯瑞像昨晚面对大火时发出的尖啸声。果然，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那两个操作工闲来无事，就又喝了酒，继续挑逗他们附近的动物取乐，包括我的凯瑞。凯瑞那座亭子的顶部是茅草，地上放满了竹子。我奔向凯瑞，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顺便警告这俩人别再来惹凯瑞。然而他们却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就在那时，我看到火柴烧到了干枯的树叶上，凯瑞举起鼻子尖啸起来，我担心它会被烧死，于是赶紧松开了它身上的铁链。凯瑞一声尖啸冲出了小屋，踩到了一个玩火的操作工，瞬间他就一命呜呼了。凯瑞的啸声越来越大，不停挥着它的长鼻发疯般冲来冲去。

意识到我们都身处险境时，我爬上了一棵很粗的大榕树，藏在树叶里，这样凯瑞才会够不着我。凯瑞挣脱铁链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踩那个汽车工程师，那工程师碰巧站在外面，凯瑞毫不客气地把他踩在了脚下，过了一会儿，木材厂的人基本都倒在了地上。地面只剩下遍地的螺纹钢筋竖立着，而凯瑞还在愤怒地咆哮。这时，凯瑞扭头看见了总工程师和其他两名男子正站在走廊上，凯瑞红着眼睛冲向他们，幸好他们知道一头疯狂的大象意味着什么，他们立刻躲进了房间。凯瑞用长鼻掀开了房子的茅草屋顶，发现这里除了两辆卡车外空无一人，它抬起脚，几下子就把两辆车踩成了碎片。接着凯瑞又冲向了一头公牛，用鼻子缠住了公牛的脖子，把它扔到空中，公牛立刻摔死了。

一眨眼的功夫，凯瑞就不见了。

两周以来，没有任何人听到过关于凯瑞的消息。我真希望它能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它却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怎么样了。显然这些卑鄙的工程师们把它逼疯了。它一定已经回到了丛林，当它恢复神智后，它一定已经迷失在丛林的深处，这才没有回来。当然，如果它跑进了森林，它也不可能回来，因为丛林精神抓住了它。我想，凯瑞对人类的最后印象一定糟透了，所以当丛林精神进入它的心灵时，它就再也不会回到人类身边了。

这就是一切事情的经过，我失去了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凯瑞。

尽管它只是一头象，失去它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损失，因为我们心灵相通。我相信，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彼此。

一只信鸽的传奇故事——

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市，有一个小男孩养有一只叫奇特拉·格力瓦的小鸽子，它因脖子上有一圈彩虹般的羽毛，被称为“花颈鸽”。花颈鸽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双亲：父亲死于一场暴风雨；母亲在一次意外中被老鹰抓走。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加尔各答市的人都忙着训练鸽子，希望所养的鸽子能为国家和军队服务。小男孩也一心想把花颈鸽训练成信鸽之王。历经种种磨难，花颈鸽终于成为一只勇敢的信鸽。它曾冲向老鹰，去救自己的同伴；也曾在暴风雨中迷航；还曾在战场上穿越枪林弹雨……不幸的是，花颈鸽在执行一次重要任务时受伤，从此意志消沉……它还能飞上蓝天吗？

众家评说——

作为一个鸟类爱好者，我完全喜欢这个故事。它动人而又夹着浪漫。有一些冒险，有一些兴奋，还有以奇闻轶事的方式对鸟类及动物行为表现出的令人惊奇的洞察力。

——美国鸟类生态学博士　马克·富勒

一个令人惊叹的自然故事和一段美妙的冒险历程。它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故事，它是多么令人震撼地告诉你不能放下它。当你看到花颈鸽第一次对抗一只鹰的经历，你会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花颈鸽的故事讲述得那么动人，以致你将永远不会忘记花颈鸽的冒险。这个故事是如此美丽，你只有情不自禁地喜欢它。

——美国著名动物小说家　西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