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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PRADA的女魔头. II：魔头归来 / （美）魏丝伯格著；陈圆心译. —— 北京：中信出版社, 2015.3

书名原文: Revenge Wears Prada: The Devil Returns

ISBN 978-7-5086-4985-6

I. 穿… II. ①魏… ②陈… III. 长篇小说－美国－现代IV.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3310号

Revenge Wears Prada: The Devil Returns by Lauren Weisberger

Copyright © 2013 by Lauren Weisberger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Curtis Brown Group Ltd.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5 by CITIC Press Corpo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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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仅限中国大陆地区发行销售

本简体中文译稿由高宝书版集团授权使用

穿PRADA的女魔头. II：魔头归来

著者：[ 美] 劳伦·魏丝伯格

译者：陈圆心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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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PRADA的女魔头. II

——魔头归来

[美]劳伦·魏丝伯格 著

陈圆心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阴魂不散

第二章 汉普顿的上流生活

第三章 红毯当前， 只能进不能退

第四章 新婚夫妇

第五章 游艇上的派对

第六章 离开《Runway》之后

第七章 男人总有些秘密

第八章 向连锁婚纱店、 平价捧花和廉价新娘鞋说拜拜

第九章 好消息，坏消息

第十章 一张嘴养两个人

第十一章 魔头来电

第十二章 每次见面都是冒险

第十三章 双喜临门？

第十四章 米兰达居然称赞你漂亮！

第十五章 放弃防守等于主动出击

第十六章 老公要有试用期

第十七章 三周年派对

第十八章 再相逢

第十九章 第五大道的晚餐

第二十章 整货柜的玻尿酸

第二十一章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第二十二章 什么最重要？

第二十三章 人生刚刚开始

第二十四章 重要的事

第一章

阴魂不散

天上下着冰冷无情的雨，在街边形成一片片雨幕，风像鞭子般将雨水自四面八方抽了过来。安迪走在街上，雨伞、雨衣、雨靴一样也没有，反正什么雨具也抵挡不了眼前这阵狂风暴雨。她那把价值两百美元的Burberry雨伞根本打不开，她一用力，伞骨干脆直接断在了手里。她身上套着宽领无帽修身兔毛外套，优美的腰线展露无遗，只可惜好看的外套阻挡不了刺骨的寒意。全新Prada紫红麂皮高跟鞋在她脚下显得霸气十足，但是脚背却因此暴露在了寒冷的空气中。显瘦内搭裤让她感觉两腿光溜溜，冷风一吹，像是只穿了层薄丝袜。近四百毫米的雨量将纽约泡入水中，积水使得道路一片泥泞。安迪心中再度升起立刻搬离纽约的冲动。

一辆出租车雨中添乱，在她眼前抢黄灯，还一边猛按喇叭，仿佛她在这时试图穿越马路是项滔天大罪。安迪想对司机比中指，但又想到这年头谁都可能携带枪械，只好勉强压下怒火。她咬了咬牙，在脑中咒骂了几句，继续向前移动。考虑到她脚上的高跟鞋，她走得实在已经算快了。五十二街、五十三街、五十四街……就快到了！看来赶回办公室前，她还能休息几分钟，暖暖身子。她想象着即将到手的热巧克力，努力自我安慰。或许还能奢侈地多点一块碎巧克力饼干？就在这时，某处突然响起那阵熟悉的铃声。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安迪四下张望，但是周围的路人似乎没人注意到这阵越来越响的铃声。丁零零零！丁零零零！这铃声碾碎了她都听得出来，她觉得奇怪的是现在居然还有手机配备这种老式铃声！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种铃声了，再次听到顿时让她的回忆涌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可是当她真正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还是惊恐万分——“米兰达·普瑞斯特利”！

她不想接电话，她不能接！安迪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拒接”，然后将手机扔回包里。只隔不到一秒，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在心中默念：吸气、吐气、继续往前走！滂沱大雨现在已经升级成了雨雪，她低下头保护脸蛋不受伤害。餐厅再过两条街就到了，她已经能看到那温暖闪烁的灯光，就像为她点亮的希望。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安迪失去平衡，向前跌了一步，一脚踏进一大摊又黑又臭的泥水里。像这样的水洼是曼哈顿居民冬日最可怕的噩梦，因为当中混杂着融雪用的盐、各种垃圾，还有天知道是什么的秽物，不仅又脏又冻，而且深得吓人，让人只能举双手投降。

安迪立刻在心里投降了，因为她踩进了街道与人行道之间的水洼，可以说直接站进了噩梦的中心。她像红鹤般优雅地单脚立在脏水里，另一脚令人激赏地悬空了三四十秒，思索她的下一步。周围的人远远绕过安迪和那摊泥泞，只有穿着及膝橡胶雨靴的人敢直接从中穿越，但是没有一个人对安迪伸出援手。她意识到积水面积太大，她不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跳出这摊泥泞，所以只好咬紧牙关，做好被冻僵的心理准备，将悬空的左脚慢慢踏入水中。冰冷的泥水冲上小腿肚，紫红色高跟鞋和内搭裤的下半部都泡到了水里。安迪当下真是欲哭无泪。

这双鞋和这条内搭裤都算毁了，她的双脚也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她从这摊泥水中脱身的唯一方法只剩下涉水向前走！这时安迪脑中所能想到的事只剩下一件：敢拒接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的电话，下场就是如此。

不过她连自怨自艾的时间也没有，因为她一登上人行道，还没来得及停下来检视受灾范围，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她居然有勇气拒接刚刚的电话！该死！她根本是不想活了吧？她可没胆拒接第二次！于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安迪不顾浑身滴水，发抖着点开手机屏幕，说了声“喂”。

“是你吗，安迪？离开得难道不会太久了一点吗？不要让我问第二次——我、的、午、餐、呢？要我等这么久，你胆子不小啊！”

当然是我，你打的是我的手机啊！不是我还会是谁？——安迪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非常抱歉，米兰达！现在外面的天气真的很糟，我已经尽力——”

“你现在立刻就给我回来！马上！就这样。”安迪还来不及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安迪撒腿狂奔了起来，顾不上高跟鞋有多不利于奔跑（平时穿高跟鞋就已经很难走路了，更何况是下雨天），更顾不上十根脚指头都泡在了恶心的湿鞋子里。天上下下来的雨雪在地上逐渐结成冰，地面变得越来越滑，但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过了这条街，下一条街就是了！这时安迪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安迪！安迪！停下来！是我啊！别跑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马克斯！可是马克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周末应该去北部了呀？虽然她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但他不是出城了吗？安迪停下脚步，转身搜索马克斯的身影。

“我在这里，安迪！”

她看到他了，浓密的深色发丝配上深邃的绿色眼眸，外形粗犷又俊美，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安迪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过，还跌断了右手腕，所以在那之后，她就一直不太喜欢马（不过她觉得白马看起来很友善）。她见到马克斯实在太高兴了，甚至没去细想为什么他会骑着白马出现在曼哈顿，而且是在一场暴风雪中。

马克斯敏捷地跳下马背，动作熟练得像是个训练有素的骑师。安迪忍不住在脑中搜寻回忆，怀疑马克斯是不是练过马球。马克斯跨了三大步来到她身前，将她拥入怀中。对安迪来说，那是全天下最温暖、最诱人的怀抱了！她倒进马克斯的怀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可怜的宝贝……”马克斯低声哄着她，无视身旁的马匹和路人的注目礼，“你肯定冻坏了。”

手机铃声在两人的怀抱间响了起来。又是那阵铃声！安迪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安迪，我刚说的你有哪一个字听不懂吗？”

米兰达高亢的声音钻进她耳中，吓得她全身发抖。马克斯从她手中抢走了手机，按下“拒接”键，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用力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神准地落入方才困住她的那摊泥水中。“她跟你已经毫无瓜葛了，安迪。”马克斯说着为她披上一条厚重的毯子。

“我的天啊！马克斯！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已经迟到太久了！都还没走到餐厅！要是我不马上帮她买好午餐带回去——”

“嘘——”马克斯伸出两根指头按住她的嘴唇，“你现在安全了，你有我陪你啊。”

“可是现在已经一点十分了，要是她——”

马克斯将双臂伸至她的腋下，轻轻松松将她举了起来，温柔地放到马鞍上。马克斯说那匹白马的名字叫“土匪”。

安迪惊魂未定，只能哑口无言地坐在马背上。马克斯为她脱下湿透的鞋子，扔到了人行道旁，然后从他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中掏出她最爱的羊毛绒拖鞋，套上她发红的双脚。他将毯子拉低，盖住安迪的双膝，再解下自己的克什米尔羊毛围巾围住她的脖子。然后他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她的最爱——马克斯独家秘方冲泡的热巧克力。马克斯跳上马背，拾起缰绳，动作利落又帅气。安迪还来不及说话，两人已经在第七大道上骑着马小步向前奔去，甚至还有警察在前方为两人开路。

温暖和受宠的感觉让安迪放松了下来，但是一想到米兰达指派的任务还没完成，她便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恐慌当中。她知道自己肯定要被开除了，但要是事情发展得比丢饭碗更糟呢？要是米兰达一怒之下，运用她无所不在的影响力让她再也找不到工作呢？米兰达会不会决定给小助理一次教训，让她知道对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罢工（而且是第二次）的下场？

“我必须回去！”安迪大吼。白马现在已经从小快步变成了大步狂奔，她的吼声卷进了风中。“马克斯！快回头！让我回去！我不能……”

“安迪！亲爱的，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安迪！”

安迪倏地睁开双眼，她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胸口快速的心跳。

“没事，亲爱的，你安全了！只是个梦而已！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是个很可怕的噩梦啊！”马克斯冰凉的手掌捧着她的脸蛋，轻声哄道。

她用手撑起身子，看见清晨的阳光从房间的窗户洒了进来。没有下雨，没有下雪，也没有马。她的双脚虽然光着，但是埋在柔软的被窝里，很温暖。马克斯的身体贴着她，感觉既强壮又可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马克斯的气息蹿进她的鼻子里。他的呼吸、他的肌肤、他的发丝……

只是一场梦。

安迪环视卧室，依旧半梦半醒，脑袋依旧因为被强行唤醒而昏昏沉沉的。他们这是在哪儿？都发生了什么事？她瞥了一眼房门，门上挂着一件刚烫好的绝美的Monique Lhuillier婚纱。她顿时想起这间陌生的房间是间新娘房，她的新娘房，因为她是新娘……新娘？激升的肾上腺素让她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吓了马克斯一跳。“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梦啊，亲爱的？希望你不是因为今天的婚礼吓成这样啊！”

“绝对不是，只是梦到以前的事！”她弯腰亲了马克斯一下，两人养的马尔济斯犬斯坦利亲昵地挤到两人中间，“几点了？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克斯露出安迪最喜欢的坏笑，爬下了床，安迪在一旁用欣赏的眼神望着他宽阔的双肩和紧实的小腹。马克斯的身材跟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完全有得拼，甚至还略胜一筹，因为他没有练过头的硬邦邦肌肉，只有结实的线条。

“现在才六点，我几个钟头前来的。”他边说边套上法兰绒睡裤，“人家感觉寂寞了嘛！”

“哼，你最好在被人发现前赶紧走！你妈妈非常在意传统，她不希望我们两个人在婚礼前见面。”

马克斯将安迪拉下床，环抱住她。“不告诉她就好了，我可受不了一整天见不到你。”

安迪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很开心。做了那场噩梦之后，她很高兴马克斯能偷溜进来抱抱她。“好吧！”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但是趁现在没人，快回你房间去！我想趁开始混乱前带斯坦利出去走走。”

马克斯将腰贴到她身上说：“还早呢！要是我们动作快的话还可以——”

安迪笑着喊道：“快滚吧！”

马克斯走之前又温柔地吻了她，然后才离开房间。

安迪将斯坦利抱进怀里，亲了一下它湿湿的鼻头说：“就是今天了，斯坦利！”斯坦利兴奋地吠了一声，挣扎着想要逃脱她的怀抱，安迪不想被抓伤手臂，只好放开了它。她一度遗忘了先前的噩梦，获得美好的片刻，但是很快又清晰地回忆起了所有细节。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性地为自己分析——噩梦只是婚礼当天的压力造成的神经紧张罢了！仅此而已。

安迪叫客房服务送来了早餐，她一边喂斯坦利吃炒蛋和吐司，一边应付妈妈、姐姐、莉莉、埃米莉兴冲冲打来的电话。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她快点开始准备工作。趁一天的混乱还未开始，她赶紧带着斯坦利出门，好让它在凉爽的十月天里跑跑。她下半身穿着婚前派对收到的新娘运动裤，臀部位置印着鲜艳的粉红色的“新娘”两个字，让她有些难为情，但又偷偷感到得意。她把头发塞进鸭舌帽，系好鞋带，拉上Patagonia抓绒外套的拉链，跑出阿斯特庄园，一路上竟没有遇到半个人。斯坦利开心地蹦着它的小短腿，拉着她朝一旁的树林跑去，树上的叶子都已经换上了火红的秋季新衣。她和斯坦利在外面待了足足半个小时，想必已经有人开始担心了。户外空气清新，庄园里绵延的绿地美不胜收，安迪也为婚礼的到来感到满心兴奋和喜悦。但是，米兰达的身影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米兰达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她从巴黎逃跑、离开《Runway》、决定不再出卖灵魂当米兰达的助理——这些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在那恐怖的一年过后，她也成长了许多吧？很多事在她辞职后都变了，但是是好的改变：刚离开《Runway》那几年，她成功地从自由撰稿人跃升为工作稳定的特约编辑，为一个名为“一生幸福”的婚礼博客写文章。几年之后，她也累积了好几万字的写作、出版经验，于是开始经营属于自己的杂志——《The Plunge》。《The Plunge》现在已经是连续出版了三年的顶尖杂志，成功创造出的利润让许多人跌破眼镜，不仅被提名多个奖项，广告客户也趋之若鹜。而就在事业一帆风顺的这时候，她也准备嫁人了！对象是马克斯·哈里森，已逝的罗伯特·哈里森之子，传奇人物阿瑟·哈里森的孙子。阿瑟·哈里森在经济大萧条刚结束的那年创办了哈里森出版公司，后来这家公司逐渐发展成美国最具声望、获利最高的“哈里森媒体集团”。马克斯·哈里森一直以来都是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约会对象都是廷斯利·莫蒂莫斯或阿曼达·赫斯特这样的纽约社交名媛（很可能还包括她们的姐姐、妹妹和女性友人）。这样的马克斯·哈里森正是安迪的未婚夫，包括纽约市长在内的一票权贵都会出席下午的婚礼，为哈里森媒体集团接班人和他的新婚妻子献上祝福。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让安迪感到幸福的原因是——她爱着马克斯。马克斯和她就像最要好的朋友，他宠着她、懂得如何逗她笑，并且欣赏她的工作能力。在纽约，有个流行的说法：“想让纽约男人结婚，除非先让他们爱昏！”可不是吗？马克斯和她认识才几个月时，就开始提结婚。三年后的今天，他们也真的即将步入礼堂。安迪责备自己不该将心思放在荒唐的噩梦上，赶紧带着斯坦利回到了旅馆房间。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一群神经紧绷的女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是否逃婚了。她一踏入房门，众人便异口同声地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叹息。紧接着，婚礼策划尼娜便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接下来的几小时就像跑马灯一样：冲澡、吹头发、上发卷、上睫毛膏、上一层厚得足以盖住任何青春痘的粉。有人帮她搽脚指甲油，有人帮她拿内衣裤，还有人为了她的唇色在争执。她还没回过神来，姐姐吉尔已经举起象牙白的婚纱站在她面前，套上之后，她的妈妈萨克斯太太牢牢按住精致的布料，用力拉上背后的拉链。奶奶开心地发出咯咯笑声；莉莉哭了出来；埃米莉偷偷在房里点起一根烟，还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安迪试着将所有画面记入脑中。然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新娘房，各自做准备去了，留下安迪一个人。再过几分钟她便要步入礼堂了，现在只能不安稳地坐在一张古董椅上，小心翼翼地不弄皱或碰坏身上任何一处。不用一小时，她就是结了婚的女人了，她将发誓一生守护马克斯，而马克斯也将发誓一辈子守护着她。幸福的感觉几乎将她淹没。

房里的电话响了，电话另一头是马克斯的母亲。

“早安，芭芭拉！”安迪尽可能亲切地对着话筒说。芭芭拉·安妮·威廉斯·哈里森是美国革命姐妹会的一员，家族历史中有两位宪法的签署人，任何在曼哈顿社交圈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慈善董事会，她都榜上有名。她头上总是顶着Oscar Blandi沙龙吹出来的发型，脚上穿着Chanel的芭蕾平底鞋，对安迪客气到家。芭芭拉对谁都很客气，但对安迪的态度却绝对算不上热情。安迪只能安慰自己：芭芭拉对谁都一样，马克斯也向她保证是她想多了。或许在两人刚开始交往的时候，芭芭拉不过将她当作儿子生命中的又一个过客？安迪还一度因为芭芭拉认识米兰达，而深信自己和未来婆婆的感情早已出现裂痕。后来她才明白，芭芭拉对谁都客气，但冷淡，甚至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如此。安迪实在很难想象叫这样一个女人“妈”，除非对方先开口……

“哈啰，安迪！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一直没把项链拿给你！我整个早上都忙着准备婚礼，所以现在才要弄头发和上妆！我打来是要跟你说，项链装在一个天鹅绒盒子里，就放在马克斯房间。我不想让手脚不干净的人看见，所以把盒子塞在他那个破烂帆布袋的侧边口袋。你能不能想办法说服他，要他改背其他更有品位的包？天知道我提过多少次了，他就是不肯换——”

“谢了，芭芭拉。我现在就去拿。”

“那可不行！”芭芭拉激动地拔高音调，“你们两个在婚礼前都不许见面，会带来厄运的！让你妈妈或者尼娜去吧，你以外的人都行，懂了吗？”

“好。”安迪答应了，但是挂掉电话之后，她立刻走出房间。她很早就学会了对芭芭拉阳奉阴违，因为这样办事才快，要是和芭芭拉起争执，只会没完没了。这也是为什么她婚礼上要戴的项链不是来自新娘家，而是新郎家的传家宝的原因——因为芭芭拉坚持认为这条项链已经见证了哈里森家族六代人的婚约，所以安迪和马克斯的婚礼也必须使用。

马克斯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细缝，安迪踏进去的时候，可以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真不公平，她心想，新娘刚刚花了五小时打扮，而新郎才正要冲澡而已！

“马克斯？是我，你别出来啊！”

“安迪？你怎么跑来了？”马克斯的声音透过浴室门板传了出来。

“我只是来拿你妈妈的项链！别出来，听到没！我可不希望你现在就看到我穿白纱的样子！”

安迪摸索帆布包的前面口袋，没有摸到天鹅绒盒子，反而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奶油色的信纸手感高级，上面还用花体字印着芭芭拉的姓名缩写。安迪知道芭芭拉向Dempsey & Carroll定制的文具和信纸多到足以买下整家店，而且四十年来她寄出的所有生日贺卡、答谢卡、邀请卡、慰问卡都是采用同样的设计。芭芭拉是个重视传统且注重形式的人，要她寄电子邮件（无礼！）或发手机短信（无耻！），她宁愿选择自杀，所以就算她选择寄一封手写信给即将结婚的儿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安迪正打算将信纸折好塞回原位，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信中，于是她还来不及思考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便读了起来。

马克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一向相当尊重你的隐私和选择，但是在婚姻这件大事上，我不能再保持沉默。在此之前我已经提醒过你，你也答应会好好想想我的建议，但是现在你的婚期越来越近，我无法再等下去，必须现在就和你说清楚！

我恳求你，马克斯，不要娶安迪！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安迪是个好女孩，以后嫁给别人肯定也会是个好太太。但是你，我最亲爱的儿子，配得上更好的女孩！你的妻子必须来自健全的家庭，不能是离过婚的破碎家庭。你的妻子必须了解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生活方式，她必须将哈里森家族的名声发扬光大。最重要的是，你的伴侣必须将你和孩子放在第一位，将自私的职业生涯规划摆到一边。你一定要想清楚，你真的希望找一个当杂志总编辑、还到处出差的女人当你的妻子吗？还是你想要一位更无私的女人，能继承哈里森家族对慈善事业的奉献？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将重心摆在家庭上，而不是忙着实现自己的野心吗？

你和凯瑟琳在百慕大的“巧遇”绝对是上天的安排！噢，你说起与她的再次相遇时，听起来是那么的高兴！我求你，不要埋葬了当时的感受！一切未成定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很清楚你一直都心系凯瑟琳，我也相信她会是一位完美的妻子。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相信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正看着，希望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最爱你的母亲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安迪吓了一跳，手中的信纸落到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地俯身去捡，发现自己双手颤抖。

“安迪，你还在外面吗？”马克斯从门后喊道。

“在！等一下！我正要走！”她勉强回答。

“找到项链没？”

安迪停了一下，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感觉房里的氧气就像被吸空了一般。“找到了。”

浴室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你走了没？我要出来穿衣服了。”

————你不能娶安迪。

心跳声在安迪的耳中怦怦作响。

————噢，你说起与她的再次相遇时，听起来是那么的高兴！

她现在应该冲进浴室还是跑出房间？毕竟下次见到马克斯的时候，就是两人在三百多位宾客面前交换誓言的时候了，而且其中还包括马克斯的母亲。

门口传来敲门声，有人走了进来。“安迪，你在这里做什么？”是她的婚礼策划尼娜。“天啊，你想毁了这件裙子吗？不是说好你们两个在婚礼前不见面的吗？不然让你们在婚礼前合照不就好了吗？”尼娜不停地唠叨烦得安迪快要爆炸。“马克斯，待在浴室里！新娘子现在像被车灯吓傻的小鹿一样僵在这里呢！等等！嘿，先别动！”她冲到正要起身的安迪身旁，帮她调整好裙子，然后向她伸出手。

“好了！”她将安迪拉起身，用手抚平礼服的鱼尾，“很好，跟我来吧！别再当落跑新娘了，听到没？这是什么？”她从安迪汗湿的手中抽走信纸，高高举起。

安迪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心脏病发了。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阵恶心的感觉淹没她全身。“呃，我好像快吐了——”

或许可以归功于丰富的经验，尼娜立刻神奇地变出一个垃圾桶，紧紧压在安迪脸上。安迪能感觉到垃圾桶的塑料边抵着自己柔软的下颚。“乖乖、乖乖——”尼娜的鼻音莫名地抚慰人心。“你不是我负责的新娘里第一个神经紧张崩溃的！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感谢老天，你至少没拉肚子！”她拿起马克斯的Ｔ恤替安迪擦了擦嘴，一股混合着肥皂和薄荷洗发乳的强烈气味向她袭来。那是马克斯的味道，她平时很喜欢他的味道，但是现在闻到却让她再度反胃。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著名的摄影师圣杰曼和他年轻貌美的助理走了进来。“现在是我们拍摄马克斯准备过程的时间。”他用难以分辨的口音宣布。所幸他和他的助理看都没看安迪一眼。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依旧被困在浴室里的马克斯大喊。

“马克斯，你待在原地！”尼娜用充满权威的声音大吼，然后她转向安迪，后者正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力气走几百米回到新娘房去，“你的腮红得补补，还有……哎呀，你的头发……”

“我是来拿项链的。”安迪小声地说。

“来拿什么？”

“芭芭拉的钻石项链。”想想看，用力想，好好想！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她该怎么做才好？

安迪强迫自己再度搜索那个背包，尼娜抢到她身前，将帆布包提到床上。一阵翻找后，她掏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边上印有Cartier的字样。

“这是你要找的东西吧？快，咱们得走了！”

安迪任凭尼娜将她拉到走廊，尼娜指示摄影师将马克斯从浴室放出来，然后便重重关上房门。

安迪不敢相信芭芭拉居然这么讨厌她，讨厌到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娶她。还不止这样，芭芭拉早已选好了儿媳妇——凯瑟琳，她比安迪更门当户对、更无私。看来，在芭芭拉眼中，凯瑟琳就是那只煮熟却飞了的鸭子。安迪知道凯瑟琳是谁，她是冯·赫佐格的财富继承人，而且根据安迪早期疯狂的“谷歌身家大调查”来看，她还是奥地利贵族。她的父母送她到康涅狄格州寄宿，就读精英预科学校，她就是在那里认识马克斯的。之后她进了贵族学院安默斯特攻读欧洲史，她之所以能入学，是因为她的祖父（一位“二战”时期加入纳粹阵营的奥地利贵族）给学校的巨额捐款，学校中甚至有一栋宿舍是以老先生过世的爱妻名字命名。马克斯说过凯瑟琳太正经、太循规蹈矩，而且太客气。总而言之，马克斯声称，他觉得凯瑟琳是个无聊的人，太守旧而且太在意外表。即便如此，他却和凯瑟琳断断续续在一起长达五年之久，关于这一点，马克斯一直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安迪一直觉得背后还有其他原因，看来她的直觉并没有欺骗她。

马克斯最近一次提起凯瑟琳，是在打电话通知订婚消息的时候。几周之后，凯瑟琳寄来一个华丽的Bergdorf水晶雕刻酒杯，还附上一张祝贺他们永远幸福的贺卡。埃米莉因为迈尔斯（埃米莉的老公）的关系也认识了凯瑟琳，她向安迪保证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凯瑟琳是个保守无趣的人。虽然埃米莉不得不承认，凯瑟琳的确有着“不缺钱”的优势，但是除此之外，她认为安迪大胜。之后安迪就没再多想，毕竟，谁没有一段过去呢？她和克里斯蒂安·柯林斯沃思的过去，她觉得光彩吗？她有必要告诉马克斯关于亚历克斯的一切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是在婚礼当天读到一封未来婆婆的信，信里求他的儿子改娶前女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马克斯在百慕大的单身派对上“那么的高兴”巧遇这位前女友，之后却“刚好”没向她提起？

安迪揉着额头，强迫自己思考。那封恶毒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马克斯为什么还留着？他为什么在婚礼六周前见过凯瑟琳却只字未提？他分享了单身派对上的一切：和朋友的高尔夫球赛、牛排大餐、日光浴……为什么却漏提了这件事？肯定有合理的解释，必须有！但是这个解释是什么？

第二章

汉普顿的上流生活

安迪从未去过汉普顿，也一直以此为傲。那里的车流、人潮，还有必须整装打扮出现在正确地点的压力等，实在让人无法好好放松。对安迪来说，汉普顿绝不是远离都市尘嚣的净土。她宁愿一个人待在市里，逛逛街上的夏日市集，躺在中央公园的大草坪上，或者沿哈德逊河骑自行车。在市里，她可以不用事先订位就走进任何一家餐厅用餐，还可以随意探索没去过的清静小区。夏天的周末她最喜欢待在市内，享受阅读和冰咖啡，从来不必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但是埃米莉拒绝相信这是安迪的真正心声。每年都有一个周末，埃米莉会强拉安迪到她老公的父母家过夜，好让安迪体验一下上流社会的派对和马球赛，见识一下整群穿着Tory Burch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的样子。每一次安迪都发誓她再也不要参加类似活动了，但是每到夏天她便认命地打包前往。她会穿着一身便宜货，打起精神，假装自己和这群企业展会上才能见到的有钱人玩得很开心。不过，这个周末不一样！这个周末将会影响到她未来职业生涯的发展。

几声短促的敲门声响起，埃米莉闯了进来。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很不满：安迪头上和身上各包着一条毛巾，瘫坐在豪华的大床上，瞪着塞满一整箱子的衣服发愣。

“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客人随时都会到！”

“我没衣服穿！”安迪大喊，“我不了解汉普顿的有钱人！我不是他们的一分子！我穿什么都不对！”

“安迪……”埃米莉穿着一件洋红色的丝裙，臀部线条性感诱人，飘荡的裙摆之下，三圈金环紧箍着她瘦得惊人的大腿。她像竹竿一样的腿晒成古铜色，脚上穿着金色的罗马凉鞋，趾甲涂成了和裙子相称的耀眼粉红。

她的发型吹整得完美无缺，脸颊闪闪发光，唇上涂了粉色唇蜜，安迪忍不住盯着她看。“你脸上是不是扑了有亮片的散粉，这不可能是你自然的气色吧？”她指了指埃米莉的脸，坏坏地说，“正常人的肤色才不可能这么美！”

“安迪，你知道今晚有多重要！迈尔斯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而我整个月都在和花店和外烩的人过招！更别提我那恶婆婆了！你知道说服她让我们在这里办晚宴有多难吗？那个女人定了大概有一千条规则吧？搞得我们像是十七岁少女要办啤酒节似的！你呢？你只需要打扮得体、出来露个面、摆出迷人的笑脸！结果呢？”

“至少我人已经到了，不是吗？而且我也会摆出迷人笑脸的！三项任务里，我至少能完成两项吧？”

埃米莉叹了口气，安迪忍不住露出微笑。

“快救我！救救你毫无时尚细胞的可怜好朋友，帮她搭一套至少能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吧。这样她向陌生人讨钱的时候，至少看起来会漂亮一点！”安迪这么说主要是为了安抚埃米莉，她知道自己的时尚敏感度在过去七年内已经提升了许多。她有没有可能变得和埃米莉一样会打扮？当然不可能。不过现在的她也绝不是穿搭一塌糊涂的门外汉了。

埃米莉从床上抓起一大把衣服，嫌恶地对每一件都皱了皱鼻子。“你原本到底打算穿什么？”

安迪伸手从衣服堆中掏出一条带编织腰带的藏青色亚麻衬衫裙，再配上一双厚底凉鞋——简约、优雅、经典的搭配。裙子是有些皱，不过肯定上得了台面。

埃米莉脸色发白地说：“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看上面的纽扣，多美啊！这条裙子可不是便宜货！”

“我管他什么纽扣！”埃米莉放声尖叫，把裙子扔向房间的另一头。

“那是Michael Kors的！至少能穿出场吧？”

“那是Michael Kors‘海滩系列’，安迪！你没看到模特儿把它套在泳衣外面吗？难不成你是在Nordstrom上网购的！”

安迪不敢回话，算是默认了。埃米莉双手一挥，表示败给她了。

安迪叹了口气说：“别说了，求你快帮帮我吧！再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只好躲进这床被子里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埃米莉立刻上紧了发条。她一边行动，一边抱怨自己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教安迪分辨剪裁、尺寸、布料和风格，结果却如此失败。更别提鞋子了！鞋子就是一切！安迪看着她在一大团衣服中翻找，不时举起其中一两件，然后立刻面露凶光地扔向一旁。这令人受挫的举动持续了五分钟之后，埃米莉一言不发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几分钟后再次出现时，手里拿了一件绝美的淡蓝色针织长裙，还有一对精致的绿松石垂坠式银耳环。“拿去吧！你有银色的凉鞋吧？我的鞋你不可能穿得下！”

“你的裙子我也不可能穿得下。”安迪看着那件美丽的裙子，小心地说。

“你穿得下！这件比我平常穿的尺寸大一号，是我暴肥的时候买的，而且你看它还有这么多垂坠修饰腰臀曲线，你穿都没问题！”

安迪大笑。她和埃米莉成为好朋友太多年了，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她的毒舌评论了。

“你笑什么？”埃米莉一脸困惑地问。

“没事！这条裙子太完美了，谢啦！”

“没事就赶快去换！”埃米莉的话音一落，楼下就配合地响起一阵门铃声，“第一位客人已经来了！我得赶紧下去！记得露出迷人的微笑，遇到男人就问他的工作，遇到女人就问她慈善事业！没人问你的话，就不要主动谈到我们的杂志，毕竟今天的晚宴不是以工作的名义举办的！”

“不是工作的名义？我们不是打算说服客人掏腰包吗？”

埃米莉恼火地叹了口气：“是的，但那是晚一点的事！在此之前我们得假装只是来认识朋友、找乐子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客人们知道，我们两个是有头脑、负责任的女人，刚好有了个很棒的点子！大部分宾客都是迈尔斯在普林斯顿的朋友，这群搞基金的家伙最爱投资媒体了！听我的准没错，安迪！露出迷人的笑容、对他们表示兴趣、挥洒你平时的魅力，还要记得穿上那件裙子，钱差不多就到手了！”

“微笑、表示兴趣、施展魅力——知道了！”安迪扯下头上的毛巾，开始梳理头发。

“记住，我把你的座位安排在法鲁克·哈密得和马克斯·哈里森中间。哈密得的基金获利排名今年进了前五十，哈里森现在是哈里森媒体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他父亲是不是才刚过世？就这几个月的事？”安迪还记得电视转播的葬礼。报纸上连续两天登满了相关报道、讣告和悼词，都是在缅怀那位一手打造了媒体帝国的男人。他在二○○八年经济衰退时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决定，包括投资麦道夫和政治局势不稳定的石油国家，因此让公司陷入一团混乱。没人知道公司受损程度有多大。

“就是他！现在公司已经换马克斯做主了，目前为止从各方面来看，他做得挺不错的。马克斯最喜欢投资新兴媒体，尤其是那些由美女经营的新兴媒体。”

“哈哈，埃米莉，你是在称赞我是美女吗？我都要脸红了！”

埃米莉哼了一声。“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自己！喂，你尽量在五分钟内下楼来！我需要你在身边！”她边说边走出了房间。

“放心吧，亲爱的！”安迪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一边挖出自己的无肩带内衣。

安迪惊讶地发现晚宴气氛相当轻松，和埃米莉事前歇斯底里的态度刚好相反。搭在后院的帐篷正对一片海，咸咸的海风自开口方向轻轻吹了进来，无数个迷你祈愿灯笼将夜晚装点出低调的优雅。晚餐是海鲜烧烤，菜色让人惊艳：一公斤开壳生蚝、奶油柠檬蛤蛎、白酒蒸贻贝、迷迭蒜香马铃薯、带梗玉米覆上一层Cotija奶酪、一篮篮散发奶香的热面包、不断送上的莱姆冰啤酒、玻璃杯里装着清爽的灰皮诺葡萄酒，以及安迪喝过的最甘醇浓烈的玛格丽特。

所有人吃过家常苹果派和冰激凌后，便向侍者在草坪边生起的篝火移动。篝火旁还准备了饼干拼盘、马克杯装着的棉花糖热巧克力、竹纤维和克什米尔羊毛混织的超柔软夏季薄毯。聊天和饮酒又持续了一会儿，没多久大麻烟便开始在宾客手中传递。安迪注意到只有她和马克斯·哈里森没有拿，两人都直接将烟传给了下一个人。当马克斯找了个借口离开往屋里走时，安迪忍不住跟了过去。

“哦，嘿！”她在客厅外一片杯盘狼藉中撞见他，突然感到一阵羞涩。“我，呃，在找厕所。”她撒了个谎。

“你是安德烈娅，对吧？”他问。尽管两人在晚餐时坐在一起长达三小时，他却一直忙着和左边的女人聊天（女人是某人的俄罗斯模特儿老婆，一句英语也不会，却用她的痴笑和媚眼成功霸占了马克斯的注意力），安迪则不得不陪法鲁克说话——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听”他说话，因为他不断自吹自擂，从他在希腊定制的游艇说起，一路说到自己最近的《华尔街日报》专访。

“叫我安迪就可以了。”

“那就叫你安迪啰！”马克斯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万宝路烟，向安迪递去。安迪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烟了，但是她想都没有想就抽了一支。

马克斯替她和自己点燃了烟，没有说话。当两人都吐出长长一口烟后，他才说：“晚宴办得真不错，你们很会计划！”

安迪露出无法掩饰的微笑说：“谢谢！不过绝大部分是埃米莉的功劳。”

“你怎么没想试试其他的？我是指更刺激的东西。”

安迪望向他。

“我刚才注意到只有你跟我没有加入。”

原来他是在说抽大麻这件事。

安迪很高兴他竟然注意到自己。她很清楚马克斯的名声，他是迈尔斯在寄宿学校认识的死党之一，也是经常出现在社交版和媒体博客上的名人。为了以防万一，埃米莉也曾警告过安迪，马克斯花名在外，和整打徒有其表的漂亮女孩交往过。虽然他聪明绝顶又正直，对朋友和家人也掏心掏肺，在感情上却从未“来真的”。埃米莉和迈尔斯预言，马克斯会一直保持单身到四十多岁，然后他专制的母亲会为了抱孙子开始向他施压，最后他会娶个二十三岁的美女，这位年轻的妻子只会痴痴地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从来不质疑他说的任何话或做的任何决定。安迪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听得很仔细，甚至还自行上网确认了埃米莉所说的一切。尽管如此，出于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眼前的这个人和她先前听说的事迹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原因。我在大学的时候也抽，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抽多了之后我只会溜回房间，瞪着镜子里自己，开始盘点过去做出的所有错误决定，找出自己不配为人的各种理由。”

马克斯露出微笑。“听起来真刺激。”

“嗑药照理说会让人‘嗨’起来，但对我不是。我只是觉得，生活已经够艰难的了，实在没必要因为药瘾让自己更不快乐，你懂我的意思吧？”

“很合理的解释。”马克斯吸了一口手上的烟。

“你呢？”

马克斯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无法决定要搬出哪一套说法。安迪看着他强壮的下颚（哈里森家族的标志）用力咬紧，深色的眉毛拧在了一块儿，看上去和他父亲在报纸上的照片异常神似。当他与安迪四目相对时，他又露出了微笑，只不过这次的微笑中带着悲伤。“我的父亲最近过世了，对外宣称的死因是肝癌，但其实是肝硬化。他一直都有酗酒的问题，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不可思议地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不过这也要看你对‘清醒’的定义了，因为他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喝得烂醉。最近这几年情况更糟，金融危机加上几次经营危机，他几乎连保持清醒都办不到了。我上大学之后也越喝越多，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酒瘾超出控制，所以我决心戒了。戒酒、戒毒，只剩下香烟一直戒不掉……”

马克斯这么一说安迪才想起，她的确注意到马克斯晚餐时只喝气泡水当饮料。当时她没有多想，但是现在听完他的故事，安迪突然有股伸手拥抱他的冲动。

她恍惚了几秒，回过神来时马克斯正在说：“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最近成了派对上最扫兴的客人之一了。”

安迪笑着说：“我会连再见都不说就从派对消失，只为了溜回家换睡衣看电影。所以就算你不喝酒，估计也没有我扫兴！”

两人又继续聊了几分钟，直到把烟抽完。马克斯领着她回到宾客之间，安迪发现自己忍不住想吸引他的注意，却又在心中提醒自己，对方不过是想玩玩而已。她不得不承认马克斯很帅，通常她对这类坏男孩完全免疫，但是那一晚，安迪觉得在马克斯身上看到了脆弱和诚恳的一面。他本来没有必要告诉安迪他和父亲的酗酒问题，但是他却出人意料的直率和坦白，这让安迪深深被他吸引了。可是就连埃米莉都认为最好不要跟马克斯发生关系，安迪提醒自己。埃米莉嫁给了曼哈顿最有名的花花公子，连她都这么说，马克斯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在午夜过后道别，马克斯礼貌性地亲了亲安迪脸颊，说了句老套的“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之后便离开了。安迪告诉自己这样就结束是最好的，世界上还有很多好男人，没必要浪费心神在一个浪子身上，就算这名浪子再怎么迷人、温柔、真诚……

隔天早上九点，一早就打扮妥当的埃米莉出现在安迪的房间。她穿着白色的热裤、蜡染的上衣和一双超高厚底凉鞋。“帮我个忙行吗？”她问。

安迪用手臂盖住脸说：“不用下床就行，昨天晚上的玛格丽特后劲太强了。”

“你记得和马克斯·哈里森说过话吗？”

安迪睁开一只眼睛。“当然记得。”

“他刚打电话来，邀请你、我，还有迈尔斯到他家去吃早午餐，想谈谈对《The Plunge》的投资。我觉得他是真的有兴趣投资。”

“太棒了！”安迪说。她不确定自己高兴是因为可以筹募到资金，还是因为马克斯邀请她吃早午餐。

“但是我和迈尔斯要去俱乐部陪他爸妈吃早午餐，他们今天早上刚回来，一直吵着要去。我们再过十五分钟就得出门了，没法不去！我试过了，推都推不掉！你一个人去见马克斯没问题吧？”

安迪假装想了想说：“应该吧。如果你希望我一个人去的话，那我就去啰。”

“很好，那就这样！他一个小时后会过来接你，还说记得带上泳衣。”

“泳衣？那我不就得要——”

埃米莉递上一个DVF的草编大提包：“里面有一套比基尼——当然是替你准备好的高腰款、一件超可爱的Milly小罩裙、一顶遮阳的大软帽，还有防晒系数三十的无油防晒霜。结束之后，换上你昨天穿的那件白色短裤，搭上这件亚麻长衫，还有那双可爱的白色Toms鞋。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迪大笑，挥挥手送走埃米莉之后，把提包内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她抓起遮阳帽和防晒霜塞回包里，再塞进自己的比基尼、牛仔短裤和小背心。她只打算遵守一部分埃米莉专制的穿衣规则，要是马克斯不喜欢她的穿着，那是他的事。

那一天下午可以说是完美无比。安迪搭着马克斯的快艇到处游览，想降温的时候便跳入水中，中午在户外享用了冷炸鸡、切好的西瓜、花生酱饼干和柠檬水。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完全忽视日当正午的艳阳，最后在游泳池畔舒适的躺椅上睡着了。哈里森家的泳池波光闪烁，空无一人。当安迪再度睁眼的时候，感觉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而马克斯正看着她。“你爱吃小的象拔蚌吗？”他的脸上挂着暧昧的微笑。

“有人能不爱吗？”

两人在泳衣外面套上马克斯的运动衫，然后跳上他的Jeep Wrangler座驾。海风为安迪吹出一头带咸味的狂野乱发，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怀了。当他们终于在阿玛根塞特海滩旁的小店下车时，安迪对此地已经完全改观了——只要有马克斯陪着她，再加上一整桶抹了奶油的海蚌，汉普顿就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在市里度周末算什么，这里才是天堂！

“蚌还不错吧？”马克斯一边问，一边剥开手上的蚌吃，然后将蚌壳扔进塑料垃圾桶里。

“这些蚌太新鲜了，有些还带着沙呢！”安迪嘴里塞得满满的。她咯吱咯吱地啃着玉米棒，浑然不觉脸上有一道奶油流向下巴。

“安迪，我想投资你们的杂志。”马克斯双眼直视着她说。

“真的吗？很好啊！比‘很好’还要好！太棒了！埃米莉说过你可能会感兴趣，但我一直没敢——”

“我对你的能力印象深刻呢。”

安迪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这个嘛，老实说，其实大部分都是埃米莉的功劳。她实在太能干了，而且人脉又广，要是只有我的话，连创业计划书都不知道怎么写，更别提——”

“我知道她很厉害，不过我想说的是你。埃米莉几个星期前跟我提了这件事之后，我就把你以前写过的所有文章都挖了出来，几乎全看过了。”

安迪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瞪着他。

“你不是替一个婚礼网站写文章吗？‘一生幸福’？其实我对这类文章通常没多大兴趣，但是你做的那几场访问实在太精彩了！还记得切尔西·克林顿结婚那时你做的专访吗？写得太好了！”

“谢谢。”安迪轻声说。

“我还读了你帮《纽约》杂志写的那篇关于餐厅卫生评级的调查报告，太有趣了！还有那篇介绍瑜伽静修中心的旅游报道，是在哪儿的？巴西？”

安迪点了点头。

“我对瑜伽一点兴趣也没有，但看完之后，连我都想去了！”

“谢谢。嗯，咳咳！”安迪轻咳了几声，努力抑制住脸上大大的微笑，“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肯定。”

“安迪，我说这些话不是想讨好你，我是诚心地赞美。埃米莉跟我说了你们对《The Plunge》的初步规划，我觉得很好。”

这一次安迪大胆地露齿而笑，她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老实说，埃米莉最开始跟我提起创办《The Plunge》的想法时，我还持怀疑态度，因为我总觉得市场上的婚礼杂志已经够多了，没有《The Plunge》的立足之地！不过和她讨论之后，我们发现没什么人在做时尚类婚礼杂志，市场中缺乏一本走顶级奢华路线的婚礼杂志！我们的婚礼杂志里会放满时尚美图，不放老套的婚礼照片，而且将重点放在对一般小老百姓来说遥不可及的名流社交圈和顶级婚礼上，借此满足读者的幻想和梦想！对那些走在流行前沿的女性来说，这本杂志则提供了完整的婚礼筹办范本！现在市场上有各式各样的捧花、婚鞋和新娘头饰可以选择，但是没有一本杂志将这些整理出来，提供给有想法的新娘做选择，《The Plunge》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空缺！”

马克斯右手握着根汁汽水，目瞪口呆。

“抱歉，我激动了！只是一说到这个我就兴奋……”安迪啜了一口手中的科罗娜啤酒，一边想着自己在马克斯面前喝酒是不是太不顾他的感受。

“我决定要投资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个可靠的计划。埃米莉很有说服力，你也非常有魅力！我只是没想到你也能和埃米莉一样有说服力！”

“我刚有点儿过了，对不对？”安迪将额头埋入掌中。“抱歉！”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是脑里却只想着刚刚马克斯说她“非常有魅力”这件事。

“你不只是个普通的会写文章的人，安迪！下周我们在城里见面再讨论细节，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哈里森媒体集团愿意成为《The Plunge》的主要投资人！”

“埃米莉听到了肯定会很高兴，我谨代表埃米莉和我自己谢谢你！”她话一说完，立刻后悔自己过度正式的措辞。

“祝我们赚大钱！”马克斯举起酒杯说。

安迪也举起杯子。“干杯！敬我的生意伙伴！”

马克斯露出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和她干了杯，喝下一小口酒。

安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但立刻安抚自己，她并没有说错话。毕竟马克斯是个只和模特儿和“纸片人”名媛交往的花花公子，对他来说，和安迪聊天只是工作。而且“生意伙伴”几个字听起来很上道、很专业，不是吗？

两人的海蚌大餐结束之后，马克斯直接将她载回了埃米莉的婆家。安迪并不惊讶，因为她清楚地感受到气氛变了。马克斯亲了她的脸颊告别，并表示玩得很开心，但只约好了让她跟埃米莉以及整个法律、会计团队一齐到他公司开会，没有再说两人何时可以单独见面。

又有什么理由要再见面？安迪自问。就因为马克斯说她很有魅力？因为两人度过了完美的一天？这些无聊的事情对马克斯来说，都只是工作而已。他不过是在寻找投资目标，施展他一贯的迷人魅力，调调情只是顺便而已。根据埃米莉的说辞以及她自己在网络上搜到的信息来看，马克斯最擅长的便是和女人调情，而且经常拈花惹草。所以很明显，他今天的行为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任何意思。

埃米莉听到两人的会面取得成功，大喜过望。接下来那周的星期四，三人在城里见了面，结果更是出乎她们意料之外。在马克斯的支持之下，哈里森集团对《The Plunge》的创业投资高达惊人的六位数，这是埃米莉和安迪两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更棒的是，马克斯临时起意，提议三人可以一起吃午餐庆祝，而埃米莉刚好有事无法参加！

“要是你们知道这次疗程有多难预约，就绝对不会要我留下来了！”埃米莉赶着去看一位有名的皮肤科医生，她已经排队等了五个月。“要见她实在太难！我额头上的皱纹可是每一秒都在变深！”

所以马克斯和安迪再次落单，两个小时的午餐也再次延长为五个小时。最后，服务生不得不客气地请他们离开，因为两人用餐的牛排馆已经开始准备晚餐的摆桌了。安迪家和马克斯家隔了三十条街，但是马克斯还是绕远路陪她走回家，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安迪很喜欢走在他身边的感觉，她知道两人看起来很般配，连路人看了都会微笑。走到她家楼下后，马克斯深情地吻了她，虽然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是既温暖又美好。当他没有要求进一步时，安迪感到既高兴又失望。马克斯没有提到两人下次见面的时间，她却莫名地肯定两人很快会再见面。

她猜得没错。两人隔天早上又见面了，当天晚上也腻在一起。就这样，五天过去了。每一天，两人都只有在上班的时候才不情愿地分开，晚上便轮流在彼此家中过夜，安排好玩的活动。马克斯带她去了一家位于皇后区中心地带的家庭式意大利餐厅，活像黑手党聚集的地方。安迪发现那里的所有人都认识马克斯，忍不住狐疑地挑了挑眉，不过马克斯向她保证，那不过是因为以前他和家人每个月至少来光顾两次。安迪则带马克斯去西村一家她最喜欢的喜剧俱乐部，那里的午夜场表演让两人笑破肚皮，饮料都笑喷了。看完表演之后，他们闲晃着逛了大半个曼哈顿，享受夏夜的美好，直到接近日出时才回到安迪家。两人还一起租自行车出游，到罗斯福岛搭空中缆车，顺便将整条街的流动餐车都吃了一遍——手工冰激凌、墨西哥卷饼、新鲜的龙虾三明治等，全都进了两人的肚子。两人的性爱更是无与伦比，次数也很频繁。才认识刚满一周，他们就已经玩得精疲力竭、心满意足、深深相爱（至少在安迪看来）了。周日，两人睡到十一点，起床后叫了外送的贝果拼盘，在马克斯家的客厅地毯上野餐，轮番换台看HGTV台的房屋改造实境节目和美网公开赛。

“我觉得应该告诉埃米莉我们的事了。”马克斯一边说，一边递给安迪一杯专业咖啡机冲的拿铁，“不过你得答应我，她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怕她说什么？说你是个无法给出承诺的花花公子，而且喜欢追求比你年轻的女孩？我信这些干吗？”

马克斯拍了拍她的头说：“都是添油加醋的夸张言论。”

“啊哈，我觉得也是。”安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但实际上，马克斯的名声的确让她有些困扰。他们的关系很真实、很特别（花花公子才不会像马克斯这样赖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可是所有女孩发现自己被骗以前，都是这样想的吧？

“你比我小四岁。我算对了吗？”

安迪大笑。“我想是的。我快到三十了，你已经超过三十，所以我还算年轻，还配得上你？你还真会安慰人！”

“你希望我告诉迈尔斯我们的事吗？我很乐意哦！”

“不用了。埃米莉今天晚上要来我家，我们约好了要叫寿司外卖，边吃边看《豪斯医生》的回放，我打算那时候跟她说。”

安迪猜想着埃米莉听到之后会做何反应。她会因为安迪这么晚才告诉她而感到受骗吗？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合作伙伴竟然和她们的投资者勾搭上了而生气？或者，因为马克斯和迈尔斯是“死党”而感到不自在？她忙着臆测的同时居然完全忘了还有一种可能——埃米莉早就猜到了。

“真的假的？你早就知道了？”安迪激动地蹬直一只腿，还穿着袜子的脚突到沙发外。

埃米莉将鲑鱼生鱼片蘸上酱油，塞进嘴里。“你把我当白痴还是瞎了眼的智障？我当然知道！”

“可是你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哦，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可能是那天玩完，你回到迈尔斯他爸妈家，脸上一副刚做完爱的高潮表情时？也可能是那天开完会，我们去他办公室，你们两个人眼神一直黏在一起的时候？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和你们一起去吃午餐啊？还有，这一周你几乎完全失联，不回电话也不回短信！去哪儿都不说，活像在躲避爸妈追查的高中生！就这样你还觉得我猜不出来吗？”

“有件事我必须澄清一下，在汉普顿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连——”

埃米莉举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想知道细节，谢谢！而且你也不需要向我解释，我很替你们高兴，马克斯是一个很棒的人。”

安迪怀疑地看着她。“你说了不下一百次他是个花花公子。”

“这个嘛，他的确是啊！不过那可能只是过去的他，人都会变的！不过我老公八成是不会了，我不是告诉你我在他手机上发现一个叫蕾的女人发给他的短信吗？目前证据不足，不过值得追踪。总而言之，虽然迈尔斯婚后依旧‘博爱’，那也不代表马克斯也会，搞不好他只是在等像你这样的女孩出现！”

“或者我只是他这周的玩伴……”

“这种事情只有时间长了才看得出来，我这话可是出自亲身经验！”

安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好吧。”迈尔斯的花名和马克斯不相上下，虽然少了马克斯的温柔体贴，但是他亲切、友善、擅于交际，和埃米莉还有很多共通点，例如两人都热衷参加聚会、喜欢豪华奢侈的度假之旅、都爱买昂贵的衣服。不过，虽然迈尔斯和埃米莉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安迪依旧觉得自己不是很清楚好友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埃米莉经常不经意地提起迈尔斯和他的“博爱”，但是只要安迪一追问，她便闭口不谈。从安迪得到的消息来看，埃米莉并没有迈尔斯出轨的确切证据（至少不曾有公开的丑闻），但是那不能证明什么。迈尔斯是个谨慎、精明的人，而且电视制作人的工作让他经常出差在外，离开纽约后多的是机会。他很有可能出轨过，埃米莉也很有可能早就知道了，问题是埃米莉在乎吗？先生外遇是否会让她因嫉妒和忧虑而抓狂？还是她和某些女人一样，只要丑闻不曝光、自己不会受到公开的羞辱，就干脆装作不知情？安迪很好奇，但是她和埃米莉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闭口不谈这件事。

埃米莉摇摇头说：“其实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和马克斯·哈里森？打死我都不信！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两个能凑到一块儿，但是看看现在！太不可思议了！”

“埃米莉，我们又不是要结婚了，我们只是男女朋友。”安迪说。她的确想象过嫁给马克斯·哈里森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也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周。尽管如此，马克斯给她的感觉和她之前的男朋友都不一样，顶多只有亚历克斯能与之抗衡。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为一个人而疯狂了！马克斯性感、聪明、迷人，而且是“名门之后”，她不曾想象过嫁给马克斯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不过目前看来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知道啦！好好享受，好好去玩吧！但是别忘了向我报告你们的交往进展，还有，要是你们两个最后真的结婚了，别忘了我这个媒人的功劳！”

一周后，马克斯邀请安迪以他的女伴的身份出席一场新书发布会。这场聚会是马克斯为集团的杂志总编辑格洛丽亚举办的，她刚出版了一本回忆录，讲述她的两位知名音乐家父母以及身为他们的女儿的成长经历。接到邀请后，安迪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打电话给埃米莉。

“我该怎么穿？”安迪慌张地问。

“既然你是宴会的女主人，最好穿件能惊艳全场的礼服！也就是说，你衣柜里那些‘经典’的衣服全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你想借我的还是去血拼？”

“女主人？”安迪几乎快虚脱。

“马克斯是宴会主人，你又是他的女伴……”

“哦，天啊！我办不到！马克斯说出席的人会很多，因为现在刚好是时装周！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你只要暂时切回《Runway》模式就好啦！你别忘了，米兰达很有可能也会出席，她和格洛丽亚绝对认识！”

“我办不到……”

宴会当晚，安迪提早一个小时抵达卡莱尔大酒店，帮着马克斯监督场地布置。安迪身上穿着埃米莉的Céline礼服，脚踩性感高跟鞋，佩戴厚重金饰，当她踏进宴会厅时，马克斯脸上惊艳的表情让她觉得盛装打扮值了。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美，也不禁为此感到骄傲。

马克斯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赞美。那天晚上，马克斯将安迪以自己女友的身份介绍给所有人认识，包括同事、员工、编辑、作家和摄影师，还有广告商和公关经理。这让安迪感到幸福洋溢，她轻松地与马克斯的熟人交谈，尽其所能地留下好印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这一切。但是当马克斯的母亲像围捕猎物的鲨鱼般在她身边打转时，她开始感到紧张。

“我必须亲自来看看马克斯逢人便说起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哈里森夫人说。她的口音不英不美，带着上流社会难以亲近的傲气。“想必你就是那位安迪。”

安迪快速回头扫了马克斯一眼，他完全没提到他的母亲可能会出席今晚的宴会啊！她赶紧转回头，把全副精神放在眼前这位穿着Chanel粗呢套裙并且高得吓人的女人身上。“您是哈里森夫人吧？很高兴认识你！”她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

马克斯的母亲并没有亲切地回应“叫我芭芭拉就好”，也没有客套地夸奖她“真漂亮”，反而无礼地上下打量她。芭芭拉最后宣读的判决结果是：“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瘦。”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说我瘦是跟马克斯的描述相比，还是跟您事先做过的调查相比？安迪忍不住想。

她清清喉咙，很想逃跑或躲起来，但是芭芭拉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真是的，还记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瘦，那时候要让体重降下来多容易啊！真希望我家伊丽莎白的体重也能降下来！你见过马克斯的妹妹了吗？她应该待会儿就来了！可怜她遗传到她父亲的体型，像熊一样魁梧，她其实应该没有超重，但是体格实在不是很女性化。”

这个女人居然这样形容自己的女儿！安迪立刻为马克斯的妹妹感到悲哀。她直视着芭芭拉·哈里森说道：“我还没见过伊丽莎白，但是我看过她的照片，我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嗯哼！”芭芭拉不买账地哼了两声，她干瘪得像皮革般的手扣在安迪光滑的手腕上，握得她发疼。哈里森夫人突然用力一拽：“来，跟我坐一起！让我们多熟悉熟悉彼此！”

安迪想尽办法要在马克斯的母亲心中留下好印象，她希望芭芭拉认为她配得上马克斯，可是当她描述自己在《The Plunge》的工作时，哈里森夫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当芭芭拉进一步发现安迪的老家并不在利奇菲尔德附近时（哈里森家在那里有一座旧马场），甚至发表了几句略带鄙视的评论。不过两人的对话结束时，安迪觉得情况还不算太糟。她一开始便问了芭芭拉几个客套的问题表示关心，也分享了马克斯做过的糗事，甚至说起两人在汉普顿的相遇过程（芭芭拉似乎对两人的相遇过程特别感兴趣）。最后，情急之下，她提起自己在《Runway》替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工作过。哈里森夫人立刻坐起身，追问相关细节——在《Runway》待得开心吗？她是不是也觉得能为普瑞斯特利女士工作是最梦幻的学习经历？要是安迪“玩票性质”的创业失败，是否会考虑回到《Runway》？芭芭拉更不忘强调，在《Runway》工作是马克斯身边所有女孩的梦想，她们全部都很崇拜米兰达，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能登上杂志封面。芭芭拉瞬间变得兴致勃勃，安迪也只好努力保持微笑，假装热情地大力点头。

“我妈妈肯定会喜欢你，安迪。”马克斯说。他和安迪坐在上东区一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餐馆里，晚宴的热度还未消退。

“我不知道，感觉她对我实在称不上喜欢。”安迪喝了一口巧克力奶昔。

“安迪，所有人都很喜欢你！公司的财务总监还特别来告诉我他觉得你很幽默！我猜你跟他说了汉诺威那件事？”

“那是我专门为达特茅斯学院的校友准备的笑话嘛！”

“助理们也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地夸你有多漂亮，对他们又亲切。一般在这样的场合，很少有人会花时间和他们说话，谢谢你为我这么做。”马克斯将一根沾满番茄酱的炸薯条递到安迪嘴边，但是她不想吃，马克斯只好将薯条塞进自己嘴里。

“他们人都很好，相处起来特别开心。”安迪是真的很高兴认识所有人，只有马克斯冷酷无情的母亲是唯一例外。米兰达当晚没有出现让她暗自庆幸，不过她知道这一次只是运气好罢了，考虑到马克斯和哈里森家族的社交圈，她迟早会碰上米兰达。

她伸手到桌子的另一头，握住马克斯的手说：“今天晚上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邀请我。”

“要谢的人是我才对，萨克斯小姐！”马克斯亲了亲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在安迪体内点起一把火，“要不要到我家去？夜晚才刚开始！”

第三章

红毯当前，

只能进不能退

“别担心，亲爱的，谁在婚礼当天不紧张呢！不过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肯定见多了，对吧？小妞，要是你和我凑一块儿，我们都能写本关于婚礼的书了！”

尼娜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安迪的后腰上，将她领进了新娘房。大大的观景窗外的景色像是房间的延伸，红、黄、橘交杂的秋叶向远方绵延好几公里。莱茵贝克的秋叶之美是世界级的，这样的景象总能让安迪想起儿时在康涅狄格州长大的日子 ——她和伙伴们总是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踢足球、摘苹果、等待新学期的开始。但现在从她的眼里看来，秋叶黯淡了，天空似乎也透露着不祥的征兆。她赶紧扶住一旁的古董写字桌，以免瘫倒。

“我可以喝点儿水吗？”安迪问，嘴中胃酸的余味让她想吐。

“当然可以，亲爱的，不过喝的时候小心点儿。”尼娜掀开安迪的头纱，把水递给她。

水喝起来有金属味。

“利迪娅和她手下的人就快打扮好伴娘和你妈妈了，之后她会再回来帮你补补妆。”

安迪点点头。

“噢，亲爱的，没事的！觉得有点儿紧张完全是正常的！那扇大门一打开，当你看到英俊的新郎站在通道的另一头等着你时，你就能什么也不想地走向他的怀抱啦！”

安迪打了个寒战——她未来的婆婆恨她，或者至少不赞成这桩婚事。她知道大部分的新娘子和婆婆都不是很合得来，但她遇到的可是极端情形。那封信是个坏兆头，最糟的情况下还可能造成一场悲剧。她当然可以努力和芭芭拉搞好关系，她会尽力，但是她永远不可能变成凯瑟琳。凯瑟琳在百慕大遇见马克斯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马克斯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如果没什么好隐藏的，他为什么不提呢？事已至此，她需要一个解释。

“这倒提醒了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上次嫁给那个卡塔尔石油大亨的新娘？超级爱争辩、嘴巴很厉害的一个女孩！他们请了将近一千人，还把维尔京群岛整个租了下来，宾客全都用飞机送过去。总之，新郎新娘整个星期都在吵架，从座位安排吵到谁的母亲应该跳开场舞，都是些很平常的事！但是婚礼当天早上，新娘子和她的表姐妹聊天时，刚好说到她的主播生涯——新娘说‘某某某觉得我在地方台只要再待半年或者一年就可以跳到三大电视台了，我已经收到邀请’什么的，结果那个卡塔尔新郎暴怒！用十分低沉又可怕的声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共识，就是新娘结婚之后不工作。我在旁边都被吓到了，有些事在婚前没有商量好，后果有点儿严重呢！”

安迪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感觉到紧绷的额头一阵阵抽痛。她非常希望尼娜不要再说了。

“尼娜，我真的不想——”

“听我说完——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部分！所以我当时就离开了一下，让他们两个自己把事情解决！我隔了半个小时回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已经和好了。听起来好像没问题了，对不对？所以当当当当，新郎走出场啦，伴娘走出场啦，可爱的小花童也走出场啦，最后就剩下新娘子、新娘她爸，还有我。一切都照计划进行！新娘的出场音乐响起，礼堂里的所有观众都转头看向她，新娘子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她靠近我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安迪摇摇头。

“她说，尼娜，谢谢你帮我办了这么完美的婚礼，一切都是我想要的样子，我下次结婚也会找你的！然后她挽着她爸的手臂，头抬得高高的，就走出去了！你相信吗？她走上了红毯！”

虽然安迪一点儿也不冷，甚至热得有点儿不舒服，但她还是起了鸡皮疙瘩。“你后来还有她的消息吗？”她问。

“当然有！两个月之后她就离婚了，隔了一年之后再次订婚！第二次的婚礼小多了，但一样豪华！其实我理解她的心情，订婚之后毁婚，或者婚礼邀请卡送出之后毁婚都还可以接受——当然会很麻烦，不过有时候的确会发生，但是要是已经到了婚礼当天呢？红毯当前，你也只能走下去！一定得走出去，把该做的事做完，你懂我的意思吧？”尼娜大笑，从她自己的水壶里喝了一大口水，脑后的马尾快活地上下摆动。

安迪顺从地点点头。她和埃米莉经常谈到这个话题，她们创办《The Plunge》这三年来，看过不少婚礼在最后一周临时取消的案例。但是在婚礼当天取消的例子？一件也没有！

“好了，快坐好！头纱先别放，等利迪娅！她知道拍完照之后要把妆调淡！噢，我好期待看到杂志上的照片啊！这期一定会卖得非常好！”

尼娜很小心地没有说出她们两个都知道的事实——这场婚礼会让杂志大卖，并不是因为安迪是杂志的创办人之一，也不是因为莫妮克·吕利耶为安迪量身打造了独一无二的婚纱，更不是因为芭芭拉·哈里森手段灵活，花大钱找来了最好的婚礼策划、最棒的花店和外烩，而是因为马克斯是全美第一的媒体公司第三代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事实上，因为金融危机和几项错误的投资决定，马克斯不得不持续变卖家族房地产，而且对公司未来忧心忡忡，但是大众的印象依然不变。尽管实际拥有的财富、地位大不如前，但凭借哈里森家族的声望，加上好看的外表、完美的仪态、名校的光环，样样都维持了马克斯兄妹和母亲三人的高身价。事实是，哈里森家族已经好几年没有进入福布斯美国富豪榜了。

“绝对的！”安迪身后传来埃米莉的声音。“这场婚礼会让我们的杂志一上架就销售一空！”她转圈行了个礼。“你觉不觉得这是婚礼史上第一件不致丑得太恐怖的伴娘礼服？我个人觉得逼伴娘穿同系列的伴娘礼服实在不合理，幸好这次的裙子还算能看！”

安迪将椅子转过去看埃米莉。埃米莉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优雅的脖子，看上去就像一个美丽精致的瓷娃娃。紫红色的伴娘礼服衬着她脸上的红晕，更凸显她的蓝眼睛，柔软的布料自她胸前垂坠至臀部，然后一路盖至脚踝处。埃米莉在自己的婚礼上抓住机会好好展示了一番，今天穿上伴娘装也没忘了展示。

“埃米莉，你看起来真美！我很高兴你喜欢那件裙子！”安迪因为暂时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松了口气。

“别得寸进尺啊！说喜欢就过了，我只是不讨厌而已！嘿，转圈让我看看你——哇哦！”埃米莉靠了过来，近得安迪能闻到她口中淡淡的烟味和薄荷糖味。安迪又是一阵反胃，不过很快便压了下来。“你也太美了吧！你是怎么挤出那条乳沟的？该不会你去隆胸没跟我说吧？别开玩笑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

“找对裁缝，排骨精也能变波霸！”安迪说。

尼娜在房间另一头朝埃米莉大喊：“别碰她！”但是埃米莉还是快了一步。“嗯，不错嘛！我特别喜欢这里丰满的感觉！”她边说边按着安迪的胸，“还有这件夸张的硬马甲！把你的胸都挤到溢出来了，我都要流口水了！马克斯肯定爱死！”

“新娘在哪儿？”安迪听见母亲的声音自新娘房的客厅传来。“安迪？亲爱的，你在哪儿？我跟吉尔还有奶奶都想看看你！”

尼娜将安迪的母亲、姐姐和奶奶都带了进来，嘱咐众人别一拥而上，因为安迪正感觉头晕，又提醒她们不能待太久，之后才离开房间去监督婚礼的最后细节。

“她以为我们是来医院探望病人吗？”安迪的奶奶忍不住抱怨，“怎么啦，亲爱的？是在为新婚之夜感到紧张吗？很正常！记得啊，没人要求你必须喜欢做那档事，但是你还是得——”

“妈，你能让奶奶别说了吗？”安迪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抱怨道。

安迪的妈妈转向奶奶说：“妈，别说了！”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只要勾勾手指就跟人家上床去了，但那也不代表他们就是那方面的专家！”

埃米莉在旁边乐得拍手大笑，安迪只好向姐姐求助。

“奶奶，您看安迪今天漂不漂亮呀？”吉尔赶紧说，“最特别的是，她今天戴的耳环和您结婚时候戴的很像哦！水滴耳环从来不会过时的！”

“你们的爷爷娶我的时候我才十九岁，还是个纯洁的处女！我在度蜜月的时候怀孕，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才不像你们需要去乱搞什么冷冻卵子！你冷冻卵子了吗，安迪？我读到一篇文章说，女孩到了你们这个年纪，不管有没有对象，都应该冷冻几颗卵子哦！”

安迪叹了口气说：“奶奶，我才三十三岁，马克斯也才三十七岁！我们以后应该会想生小孩，但是肯定不会是在今天晚上！”

“安迪，你在哪儿？人都跑哪儿去了？”

“是莉莉吗？我们在里面，进来吧！”安迪喊道。

安迪的老朋友莉莉一阵风似的闯进房间，身穿绕颈式礼服的她看起来美极了，她的礼服布料和其他伴娘一样，都是紫红色的丝绸。马克斯的妹妹、快满三十岁的伊丽莎白跟在莉莉身旁，身上穿着相同面料但不同款式的伴娘服。她和马克斯的体格很像，都有着强壮的双腿和对女生来说有点过于宽大的双肩。所幸她笑时，眼角的纹路和脸上均匀的雀斑都柔和了她的形象，增添了几分女人味儿，而且她天生一头浓密闪亮的金发，波浪般披在身后，美极了。伊丽莎白最近才刚开始和人称“怀特”的霍尔登·怀特约会，两人是科尔盖特大学的老同学。他们在一场年度慈善网球赛上重逢，球赛是为了纪念怀特的父亲所举办的，他在怀特十二岁的时候驾着飞机在智利撞山了。安迪突然想到，或许，身为高尔夫高手的伊丽莎白也觉得她配不上马克斯？她是否曾操着贵族口音和哈里森夫人讨论此事，最后两人还共同决定凯瑟琳才是最合适的新娘人选？

安迪的思路被尼娜的话音打断。

“各位，请注意。”尼娜站在门口，看上去焦躁不安，“该去礼堂外面集合了！典礼大约十分钟后开始！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你们的捧花，请到楼下去找他们，他们会领你们就位！吉尔，你儿子准备好了吗？”

安迪僵硬地笑着，母亲、奶奶和朋友们向她道别，有的祝她好运，有的捏了捏她的手。已经来不及向吉尔或莉莉诉苦，来不及得到她们的安抚了。

太阳就快下山了，现在是十月，白昼正渐渐变短，几座大烛台的烛光为房间里添加了戏剧性的氛围，尼娜描述的场景历历在目。安迪想象着礼堂内的座位慢慢坐满，所有人手里都拿着装满香槟的高脚酒杯，背景播放着精心挑选出来的音乐，以营造典礼开始前的气氛。

“安迪？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尼娜三大步从门口走到安迪的椅子前，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安迪接了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刚才你吐的时候，我帮你拿着的，记得吗？我顺手塞口袋了。”

安迪的脸色肯定变了，因为尼娜立刻向她保证：“别担心，我没看里面写了什么！要是除了新娘、新郎之外的人在婚礼当天读了他们的情书，那可是会为自己招来厄运的，你不知道吗？”

安迪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拜托？”

“当然可以，亲爱的，但是只能一下下哦！我待会儿就来带你下楼，因为只剩——”安迪不等她说完便关上了房门。

安迪摊开手上的信，逐字再读了一遍，信里的字句其实早已烙印在她的脑海中。然后她想也不想地拖着裙子奔进洗手间，将信纸整整齐齐地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

“安迪？亲爱的，你在里面吗？需要帮忙吗？想上厕所的话，拜托让我帮你啊！快来不及了！”尼娜隔着门大喊。

安迪踏出洗手间。“尼娜，我——”

“抱歉啊，亲爱的！我不得不催你，因为时间已经到了！过去十个月的准备就为了这一刻！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完美进行中！我跟你说我见到新郎了吗？哇，他穿上西服帅到不行！他已经走完红毯了，安迪，现在正在红毯另一端等你！”

——已经走完红毯了。

安迪被尼娜领着拐过走廊转角，她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她的父亲微笑着站在礼堂大门旁。

他走到安迪身边，握起她的手，亲了亲她的脸颊，赞美她的一身装扮。“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他说着，弯起左臂，等着安迪来挽。

简单的一句话差点儿打碎安迪的心墙，但她最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硬吞回去。马克斯的“福气”吗？还是像他母亲所说的，娶她其实是个极大的错误？安迪知道，只要她的一句话，父亲就能让一切喊停。她想起五岁时，他曾怂恿她跳进泳池深水区，现在她只想和当时一样，埋进父亲怀里偷偷对他说：“爸爸，我还没准备好。”但是音乐已经响起，她灵魂出窍地旁观两位服务生推开了礼堂大门。礼堂里所有的宾客都站起身来，三百张面孔全部看向她，所有人都微笑着，鼓励她向前走。

“准备好了吗？”父亲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一下将她拉回了现实。

安迪深深吸了口气——马克斯爱我，我也爱他。是因为她的坚持，两人才拖了三年没结婚。就算婆婆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就算前女友还阴魂不散又怎么样？这些都不是两人关系的核心，对吧？

安迪看向自己的家人、朋友、同事，还有所有的熟人，将自己的疑虑压了下去。马克斯骄傲地站在红毯另一端。她要想办法将注意力放在他满是笑意的双眼上，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再次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然后走上了红毯。

第四章

新婚夫妇

早上，手机铃声让安迪惊醒。她一下坐起来，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之后，回忆中杂乱的画面蜂拥而来。她想起自己一步一步走在红毯上，两旁的亲友都对她露出微笑。她也想起马克斯伸手牵住她，眼神中满是柔情和怜爱。当着所有熟人的面，两人以吻定下誓言的时候，她的心中充满爱和恐惧的矛盾心情。之后便是在露台的合照时间，宾客们自由地享用着鸡尾酒。婚礼乐队大声为新婚的哈里森夫妇欢呼，两人的开场舞选的是范·莫里森的曲子。安迪的母亲含着泪光说了一段真情流露的祝词。马克斯大学兄弟会的死党将球队队歌改编成粗俗但讨喜的贺词，齐声大喊。安迪和马克斯一起切了蛋糕。安迪和父亲跳了一支慢舞，她的堂兄弟伴着迈克尔·杰克逊的《Thriller》大跳街舞，引来众人欢呼。

安迪知道婚礼那一晚从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没有人（尤其是她的新婚丈夫）察觉到她内心的煎熬，她既悲伤又愤怒。芭芭拉百般不情愿地说了祝词，那是安迪听过的最客套也最冷漠的父母祝词了，她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同时她又不断猜想迈尔斯和马克斯的其他朋友是否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例如凯瑟琳和百慕大的事——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她能提起这件事吗？马克斯的亲友，还有她自己的亲友，包括她的父母、吉尔、埃米莉、莉莉，整个晚上都不断地向两人道贺，拥抱她、称赞她的婚纱、说她是最美的新娘，夸她光彩照人又有福气，和马克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最应该了解她的马克斯都对她内心的挣扎浑然不觉，整个晚上都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安迪，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是！婚礼仪式什么的真是装模作样又麻烦，不过既然一生只有一次，那我们就认命，好好享受吧！”

终于，在半夜一点的时候，乐队停止了演奏，最后一位客人也提着高级礼物袋离开了（亚麻布织的礼物袋里装满特产葡萄酒、蜂蜜和桃子）。安迪跟着马克斯回到新娘房。她在浴室里的呕吐声似乎被马克斯听见了，因为当她从浴室走出来时，马克斯表现得格外温柔体贴。

“可怜的宝贝。”他边哄边用手轻抚安迪涨红的脸颊。每次安迪不舒服的时候，马克斯总是和现在一样，表现得特别温柔。“看来有人在自己的新婚夜喝太多香槟！”

安迪没有说出自己反胃的真正原因。她感到全身发热、头痛想吐，于是顺从地让马克斯帮她褪下了衣裙，爬上巨大的四角柱床，感激地将头埋入微凉的枕头堆中。马克斯拿来一条冰凉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一边不停说着乐队的选曲、迈尔斯的精彩贺词、阿加莎暴露的衣着，还有他最爱的威士忌居然在午夜时卖完了！然后安迪听见淋浴的水声、马桶的冲水声，最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马克斯爬上床，靠到她身边，裸露的上半身贴紧安迪的前胸。

“马克斯，我今天不行！”安迪话中的歉意清楚可闻。

“当然不行。”马克斯静静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很不舒服。”

安迪闭上眼睛。

“你是我的老婆，安迪。我的老婆！亲爱的，我们两个将会是最棒的搭档！”马克斯抚摸着安迪的发丝，他的动作温柔得让安迪想哭。“我们两个一起，一定能创造出最美好的生活！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直到永远。”马克斯说完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将床边的台灯熄灭。“好好睡吧，快点儿好起来，我最亲爱的老婆。”

安迪喃喃地说了晚安，第一千次逼自己忘了那封信的内容，不知不觉，她便在几分钟后坠入了梦乡。

早晨的阳光自阳台的木制百叶拉门透了进来，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房内的电话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又立刻响了起来。马克斯在安迪身旁发出微微的咕哝，翻过身去。肯定是尼娜打来要他们做最后决定的：今天天气很好，所以只要两人同意，早午餐便可以顺利在户外举行。安迪跳下床冲向客厅，身上只穿着前一晚的内衣裤。她想赶在马克斯被吵醒前接起电话，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尼娜？”安迪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起电话。

“安迪？抱歉这么早打来，听起来我好像打断你们办事了啊？我晚点再打来，快回床上疯去吧！”埃米莉的笑意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埃米莉？现在几点？”安迪边问边扫视房间，寻找时钟。

“抱歉啊，亲爱的，其实才七点半！我只是想当第一个报喜的人！《纽约时报》大赞这次的婚礼！你的照片登上了婚讯的头版，你看起来美极了！照片是你在订婚时拍的吗？我超爱这件裙子！之前我怎么没看到过啊？”

对哦，她差点儿忘了《纽约时报》的报道！他们在好几个月之前就将资料都交给报社了，甚至还接到一通打来确认所有细节的电话，但她一直没放在心上。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并不保证两人的婚讯会登报，现在想想，她真是疯了才会这么认为！马克斯的身份背景让两人的婚礼保证登报，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两人婚讯是否会占据婚讯头版。将婚礼资料交给《纽约时报》是芭芭拉的建议，现在安迪明白了，那并不是一个“建议”，而是强制性的“要求”——哈里森家族的婚讯必须出现在《纽约时报》上，没有讨论的余地。安迪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以后可以把这当作一件趣事告诉子孙。

“酒店的人应该会在你门外放一份报纸，看完之后打给我！”埃米莉说完便挂了电话。

安迪套上酒店的袍子，按下咖啡机，拿下挂在房门外的紫色绒布袋。她掏出袋中厚厚的周日版报纸，扔到桌上看了起来。周日生活版的头版介绍了一对年轻的夜店老板，头版下方则是关于根茎作物菜肴正逐渐成为餐厅风尚的报道。然后，如同埃米莉所说的，安迪和马克斯的婚讯作为第一则婚讯，赫然地占据了一小块版面。

安德烈娅·简·萨克斯小姐与马克斯韦尔·威廉·哈里森先生周六在第一巡回法庭法官薇薇安·惠特尼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婚礼举行地点是纽约莱茵贝克的阿斯特庄园。

萨克斯小姐现年三十三岁，未来在工作场合将继续使用娘家姓，现担任婚礼杂志《The Plunge》总编辑，也是杂志创办人之一。在此之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布朗大学。

萨克斯小姐的父母皆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埃文镇。父亲理查德·萨克斯是在埃文执业的心理医师，母亲罗伯塔·萨克斯则是哈特福德县的房地产经纪人。

哈里森先生现年三十七岁，目前担任哈里森媒体集团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此集团为哈里森家族企业。哈里森先生毕业于杜克大学，并于哈佛大学取得MBA学位。

哈里森先生的父母来自纽约。母亲芭芭拉·哈里森是惠特尼美术馆理事，也是慈善组织Susan G. Komen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哈里森先生的父亲是已逝的罗伯特·哈里森，生前为哈里森媒体集团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他的自传《媒体人》畅销海内外。

安迪啜了口咖啡，想起马克斯一直放在床边桌上的那本《媒体人》。那本书从两人初识起就一直放在那里，两人在一起六七个月的时候，马克斯还曾经拿给她看过。马克斯没有多加解释，但是安迪知道那本书是他最珍惜的宝物。书的内页写着简单的几个字：“马克斯吾儿，请见附件。爱你的，父亲。”书衣上用回形针夹了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黄页纸，总共有四页，折成常见的上下三折。信的内容其实是罗伯特为《媒体人》撰写的其中一章，只是最后因为顾及家人隐私，也是怕马克斯为难，所以没有放入书中。这一章由马克斯出生的那一夜开始写起（一九七四年夏，热浪来袭的某一天），然后详尽地记载了接下来的三十年，马克斯如何成长为一位让父亲引以为傲的好青年。马克斯将信拿给安迪看的时候并没有哭，但是她注意到了他紧绷的下颚和变得沙哑的声音。马克斯的父亲在过世前，做了许多错误的投资决定，使得整个家族的财富岌岌可危。马克斯认为自己有责任重建父亲的名声，并且确保他的母亲和妹妹能一直得到很好的照顾。安迪就是喜欢马克斯这一点，他总是对自己的家庭无私奉献。安迪相信父亲的死对马克斯来说是个转折点，她和马克斯就是在那之后不久相遇的。她感到很幸运，因为她是马克斯在父亲死后第一个交往的女朋友——“这一生最后一个女朋友！”马克斯总是这么说。

安迪拾起报纸，继续读了下去。

二○○九年，两人的共同朋友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将他们介绍给彼此。哈里森先生说：“我以为不过又是一场谈生意的晚宴，但是宴会接近尾声时，我发现自己唯一在意的只是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女孩！”

“我记得我和马克斯偷偷溜出去，希望能单独聊聊天……好吧！事实上我是看到他走出去才跟过去的，所以应该说我在跟踪他！”萨克斯女士笑着说。

两人结识之后立刻谱出恋曲，同时也建立起商业伙伴的关系。哈里森先生是萨克斯女士所创办的杂志的最大投资人。二○一二年，两人订婚并开始同居，彼此承诺将扶持对方职业生涯方面的发展。

两人婚后将有一半的时间住在曼哈顿，另一半的时间则将住在新郎家族位于康涅狄格州乡间的房子。

一半的时间？想得美！安迪心想。马克斯的父亲过世后，哈里森家族的财务窘境也随之浮出水面。马克斯的母亲心烦意乱，无心管理家族财务，并宣称自己“没有男人的理财头脑”，所以马克斯不得不代替她做出了一连串艰难的决定。安迪当时才刚开始和马克斯约会，所以并不清楚全盘状况，不过她知道两人第一次在汉普顿约会之后六天，哈里森家族在汉普顿的房子就被卖掉了。她还记得马克斯当时的难过心情，之后他又不得不卖掉麦迪逊大街上的一座小房子，那栋房子是他儿时的住所，这让他好几夜不能合眼。芭芭拉从两年前就一直住在一间双卧室的典雅公寓里，这间历史悠久的高级公寓位于八四街和西区大道的交叉口。虽然屋子里面依旧铺满华丽的地毯、挂着美丽的画作、使用最上等的床单布料，芭芭拉却一直对那两栋被卖掉的老房子无法释怀，而且到现在依旧经常抱怨起自己被“贬”到曼哈顿西区的委屈。杜邦家族是哈里森家的老朋友，不仅买下哈里森家在佛罗里达的高级海景住宅，也配合芭芭拉的说辞，假装这次售屋不过是因为她“没时间也没精力享受棕榈海滩的度假生活”。一位二十三岁的网络新贵用极低的价钱卷走了哈里森家族在杰克逊霍尔镇的滑雪小屋。哈里森家族现在只剩下一栋位于康涅狄格州的乡间别墅，建在六公顷一望无际的秀丽农田间，还附一间四栏马房和大得能撑船的池塘。不过别墅本身从20世纪70年代之后就没有整修过，喂养动物的高昂支出也使得农场早已荒芜。修葺这栋别墅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实在不划算，所以哈里森家族干脆经常性地将场地出租，有时候月租，有时候周租，甚至租客只过周末也租。出租的时候一向是通过谨慎可靠的中介，确保承租的客户不会察觉自己的房东就是传奇的哈里森家族。

安迪将咖啡一饮而尽，又看了一次那则结婚启事。有多少年了，她总是读着类似的版面，盯着快乐的新娘和英俊的新郎合照，评估着两人的教育和职业，分析两人的背景和未来。很多次她好奇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登上相同的版面。到时候启事中又会列出哪些关于她的信息？会不会放照片？她至少胡思乱想过不下十次！而现在，她能想象其他年轻女人窝在公寓套房的沙发上，绑着凌乱的马尾，穿一身邋遢的休闲服，读着报纸上她的婚讯，或许还会想：多么完美的一对佳偶啊！他们两个都是从名校毕业的，也都有很好的工作，而且从照片上可以看出来两人深深相爱！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这样的男人呢？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那封信？她可还没忘，但是好像还有其他回忆困扰着她。她想起以前图好玩，为自己写的结婚启事，当时她写下的新郎还是亚历克斯。想起亚历克斯就让安迪一阵紧张，她和亚历克斯还是一对的时候，她为两人写了不下十种版本的结婚启事：安德烈娅·简·萨克斯小姐和亚历克斯·法恩曼先生，两人皆毕业于某某大学，等等。她当时练习写了那么多次亚历克斯的名字，以致现在看到新郎的名字是“马克斯”时，竟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最近怎么总是挥不开过去的阴影？先是米兰达在噩梦中出现，现在又是亚历克斯在回忆里招手！

安迪身上裹着高级袍子，左手戴着钻石婚戒，提醒自己别再想改变过去。的确，亚历克斯曾经是很棒的男友，甚至可以说是她的知己、她的灵魂伴侣、她最要好的朋友，但是他也是位固执、严厉过了头的人。安迪刚接下《Runway》的职位时，亚历克斯几乎立刻就视之为浪费时间的工作。对于安迪的职业生涯，亚历克斯也一直不如她所期望的那般支持。虽然亚历克斯没有直接表明，但是安迪总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失望——只因为安迪没有选择走上更无私的道路，像是去教书、行医，或者加入非营利组织什么的。

相反，马克斯非常支持她的事业。他从一开始就投资了《The Plunge》，而且认为这是他做过的最大胆也是最好的一次投资决定。他喜欢安迪的干劲和好奇心，经常说和她在一起有多么刺激，他过去的交往对象关心的不是下一场慈善活动，就是圣诞节要不要去加勒比海小岛度假。马克斯永远有时间听她说话，总是介绍珍贵的人脉给她，还提供意见、帮她抓住更多广告客户。虽然他对婚纱和蛋糕一窍不通，却极为欣赏安迪和埃米莉的杂志，也一再表示安迪的工作让他与有荣焉。他也了解工作可能带来的混乱日程和满满的行程表，从安迪认识他以来，马克斯从未因为她加班或者工作结束后才打电话而不快。就算安迪周六还进办公室，只为了在杂志送印前确认排版无误，马克斯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他很有可能也还在工作，忙着建立新公司、管理哈里森媒体集团日渐减少的业务、赶往外地处理紧急情况、提振员工士气，等等。他和安迪想办法将彼此塞进工作以外的时间表里，为彼此打气，提供给对方建议和支持。他们有个两人都理解并且接受的信念：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两者择一？工作第一！

新娘房的门铃响了起来，将安迪拽回现实当中。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尼娜、母亲或姐姐，所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走开，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她无声地在心里祈祷。

但是门铃却响个不停，按的人又接连按了三次。安迪只好拿出所剩无几的力气，挤出大大的笑容，将门哗地拉开。

“早安，哈里森太太！”年长发福的酒店经理开心地说，安迪记不起他的名字。他的身旁站了一位穿制服的女服务生，推着客房服务的餐车。“请您一定要试试本店招待的新人早餐，并收下我们的祝福！我们想，您和哈里森先生在早午餐开始之前或许会想先吃点儿什么！”

“噢，好，谢谢。还不错。”安迪拉紧身上的袍子，向后退了一步让餐车通过。她看见自己前一晚挂在门上的“请勿打扰”牌子躺在走廊地上。安迪叹了口气，捡起牌子挂回门上。

女服务生将盖着白布的餐车推进了客厅，停在观景窗前。安迪和年轻的服务生客套地聊了几句婚礼的仪式和接待，服务生倒好新鲜的柳橙汁，摆好一小篮奶油和果酱，最后才僵硬地微微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安迪很高兴为婚礼节食的日子终于正式结束了。她举起面包篮，隔着盖在上头的餐巾，深深吸了一口那诱人的香气，然后从里面拿起一块温暖的、涂满奶油的牛角面包咬了一口，突然间感到饥肠辘辘。

“看来某人已经恢复精神啦！”一头乱发的马克斯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全身只套了一条柔软的睡裤，“我的酒鬼小新娘，快来我这里！昨天的宿醉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马克斯将安迪搂进怀中的时候，她的嘴巴还在忙着吃。马克斯吻了吻她的脖子，让她露出了微笑。

“我没有醉！”安迪满口面包，含糊地说。

“这是哪儿来的？”马克斯伸手拿了一个蓝莓松饼蛋糕塞进嘴里，然后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咖啡。他帮安迪倒的那杯加了一点点牛奶和两袋糖，正是她喜欢的口味。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喊道：“啊，浑身舒畅！”

裸着上身喝咖啡的马克斯在安迪眼里实在是性感到了极点，她很想要和他一起钻回被窝，再也不出来。前一晚的事会不会只是她的想象？或者只是一场噩梦？马克斯就在她眼前，帮她拉开椅子，开玩笑地叫她“哈里森太太”，然后用花哨的手势帮她在膝上垫上一块餐巾。十三个钟头以前，这个男人还是她一生最爱也最信任的一个人。让那封信去死吧！谁管婆婆怎么想？就算马克斯真的遇见了前女友又怎么样？马克斯没有隐瞒什么，他爱的是安迪，也就是自己！

“你看看，报上的结婚启事。”安迪说着将报纸举了起来。马克斯一把抢过报纸，这让安迪忍不住露出微笑。“写得不错吧？”

马克斯快速扫过报纸上的文字。“不错？”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写得太好了！”

他绕到桌子对面的安迪身边，像一年前求婚时一样跪了下来。“安迪。”他直视安迪的眼睛。当马克斯这样看她时，安迪总是感到怦然心动。“我知道你有些不对劲，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紧张、忧虑，我只想要你知道，我爱你，胜过这世界上的一切。我会永远陪着你，等到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跟我谈，好吗？”

看吧！马克斯真的了解我！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俩之间没有问题，不是吗？安迪忍不住想向全世界炫耀。但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心里的顾虑：我读了你母亲的信，我知道你和凯瑟琳在百慕大见面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你遇见她？安迪没有勇气说出心里的疑问，她只能捏了捏马克斯的手，试着将恐惧推出脑外。今天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大喜之日，她不愿让不安和争执毁了这个周末。

安迪对自己的逃避行为感到生气。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因为无论如何不能有事。

第五章

游艇上的派对

安迪屏住气息，打开《The Plunge》位于切尔西区的顶层办公室大门。没人，她安全了。她知道在九点之前不会有人来上班，因为大部分员工都是典型的搞创意的纽约人，不到十点是不会出现的，有些人甚至会拖到十点半才上班。安迪很高兴今天也是如此，其他人抵达前的这两三个小时是安迪一天最有效率的时间，大部分人还在梦乡时，她便开始寄送电子邮件或打电话留言，这让她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像米兰达。

当她提议提早结束阿第伦达克山脉的新婚之旅时，包括马克斯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她已经连续吐了两天。当然，可怜的马克斯也没办法享受圆房之喜，所以当安迪表示如果现在回家会比较开心时，他也顺从地接受了。反正两人还有另一趟正式的蜜月旅行，计划在圣诞节假期时飞往斐济群岛度假。这趟旅行是份礼物，是马克斯父母的好友送的。虽然安迪并不清楚行程细节，但是她听到“直升机”“私人小岛”“大厨”等字眼，就足够让她为此兴奋不已。相比之下，纽约州北部的一趟三日小旅行实在不算什么，就算中途放弃似乎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一年前，马克斯求婚之后，两个人开始同居生活，不久便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生活节奏。工作日，两人会在六点起床，马克斯负责泡咖啡，安迪则负责准备麦片粥或水果泥。然后两人便一同前往十七街和十街交叉口的Equinox健身中心，不多不少地花四十五分钟运动。马克斯选择自由重量训练加上阶梯训练，安迪则把时间花在跑步机上。她总是将速度定在五点八公里每小时，眼睛盯着iPad上随意下载的浪漫爱情电视剧，在心里祈祷时间能过得快点、再快点。两个人运动后一同回家淋浴更衣，马克斯先载安迪到《The Plunge》位于二十四街与十一街交叉口的办公室，然后再独自将公司的车开上西城高速公路，前往位于曼哈顿中城西区的公司。到了早上八点，两个人便已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除了大病或极端天气，这样的日程基本每天不变。然而，安迪将今天早上的闹铃震动设定改了，比平常早了二十分钟。手机一震，她便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她跳过了早上的咖啡和冲澡步骤，套上穿起来最舒服的一件深灰色长裤和百搭白色衬衫，披上朴素的黑色军装大衣外套，溜出门去。临走之际，马克斯的闹钟才刚响起。安迪前一晚发烧超过三十八度，现在肠胃依旧不安分地翻搅着，全身肌肉也酸得不行，而且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发了条短信给马克斯，表示自己今天必须早点进办公室，晚上会在游艇派对上和他碰头。

安迪还未脱下大衣，手机便响了起来。

“埃米莉？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安迪看着腕上精致的金表说。手表是她父亲送给她的订婚贺礼。“你早了，呃，有两小时吧？”

“那你怎么这么早就接手机了？”埃米莉疑惑地问。

“还不是因为你打来了！”

“我本来只打算留言在语音信箱，没想到你会接起来！”

安迪大笑。“是吗？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挂了？让你重打一次？”

“你不是应该正因为前一天的品酒之旅什么的累到在补觉吗？”

“事实上是赏枫之旅加上按摩服务才对。”

“说真的，你怎么现在就醒了？你不是还在度假吗？”

安迪将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脱下大衣，瘫在椅子上。她感觉就像连续几周不曾睡觉。“我们提早回来了，因为我感觉快死了，头痛、发烧、上吐下泻……不知道是不是食物中毒，或者流感，或者只是身体不舒服。加上马克斯也不想错过今天晚上的游艇派对，所以我们就提前走了。我晚点也得去参加那个派对。”安迪低头看了看自己邋遢的衣着，提醒自己前往派对前要留下足够的时间回家更衣。

“游艇派对？今晚？我怎么没收到邀请？”

“你没被邀请是因为我本来去不了！现在我们提早回来只好去了，我打算待一小时就开溜，回家涂满舒缓鼻塞止痛薄荷膏，瘫着看《小宝贝选美》的整季连播。”

“今年展示的游艇是谁的？”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反正是一个靠投资发财的亿万富翁。他名下的房子比我们的鞋子还多，妻子应该也不少。他和马克斯的老爸以前好像是好朋友，但因为芭芭拉觉得他恶名昭彰，所以不准他们来往。他好像开了几家赌场！”

“听起来是个很会办派对的人嘛！”

“他本人根本不会出现，他只是帮个小忙，把游艇借给马克斯用而已。别担心，你没错过什么精彩的。”

“哼，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结果《周六夜现场》的全体演员都到了！”

《游艇生活杂志》创刊十年没带来过任何利润，但是马克斯依旧认为这本杂志是哈里森媒体集团的重要资产，因为它为集团带来名声和威望，所有的游艇主人都希望自己的游艇能登上这本杂志。《游艇生活杂志》每年十月都会举办游艇派对，颁发年度游艇奖，每一次都吸引大批名人登上奢华至极的游艇，沿着曼哈顿岛绕一圈。这些绅士名媛会聚集在甲板上啜饮高级香槟、吃着加了松露的高级点心，假装眼前是春风拂面的法国蔚蓝海岸，而不是秋风瑟瑟、污染严重的哈德逊河。

“上次的派对的确还不错！”安迪说。

埃米莉安静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真的没事吗？只是生病？还是游艇派对？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埃米莉或许性急、好斗又蛮横无理，在很多方面让人不敢苟同，但她同时也是安迪遇见过的人当中，直觉最敏锐的一个。

“发生什么事？例如？”安迪的音调瞬间拔高，这是她说谎或感到不自在时的征兆。

“我怎么知道，所以我才打来问你啊！你整个周末都装没事，但是我觉得你其实偷偷在崩溃！你要是觉得后悔了也很正常好吗？我告诉你吧，我和迈尔斯刚结婚那一周，我还恐慌症发作哭了好几天呢！我就是不敢相信，我以后只能和这个男人上床了、只能和他接吻了——至少理论上来说是！但是后来慢慢就好了，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安迪的心跳慢慢加速，发现那封信后已经过了两天，她还没向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我在马克斯的包里找到一封哈里森夫人写给他的信。简单来说，她觉得马克斯娶我是个天大的错误，还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

“去你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更可怕的事呢！”埃米莉最后终于说。

“你这样也算安慰吗？”

“别傻了，安迪！不然你以为呢？哈里森家族是出了名的保守！而且你听过谁跟自己的婆婆相处甚欢的吗？她们心里永远没有哪个媳妇配得上自己儿子！”

“照她的说法，凯瑟琳就完全配得上！迈尔斯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和马克斯在百慕大碰过面？”

“什么？”埃米莉听上去很吃惊。

“芭芭拉在信里不停说凯瑟琳有多好，又说马克斯在百慕大遇见她是‘上天的安排’！而且马克斯遇到她是‘那么的高兴’！”

“你说凯瑟琳吗？哦，拜托！你不会真的吃她的醋吧？那女人每次生日和纪念日之前都会在网站上挑好想要的珠宝，然后把网址发给马克斯！而且她还敢穿针织毛衣套装，安迪！就算是Prada的套装，也还是太老气了吧！她是我和迈尔斯最不喜欢的一任前女友！”

安迪用手指尖按着额头。埃米莉和迈尔斯认识马克斯比她还要久，他们两个清楚他所有的情史，也见过他这些年来的每一任女友，这当中有太多细节安迪真的不想知道。

“那还真是太好了。”安迪的头开始发疼。

“马克斯没有提起，只是因为他觉得根本没什么！”埃米莉说，“他爱的人是你！”

“埃米莉，我——”

“虽然他挑前女友的眼光有点糟，但是这个男人为你疯狂，而且是个好人！就算凯瑟琳真的去了百慕大又怎么样？马克斯不会为了凯瑟琳出轨的！他不会为了任何人出轨，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两天以前，安迪肯定会和埃米莉一样有信心，因为她知道马克斯虽然说不上是圣人君子，但是在心灵深处绝对是一个善良的好人。要她想象自己所爱的人还有另一面，不禁让她感到恐惧万分。但是她无法否认，马克斯刻意不提凯瑟琳的做法让她如坐针毡。

“凯瑟琳是他的前女友啊，埃米莉！他的初恋情人！夺走他处男之身的人！他没有娶她只是因为和她在一起太简单、‘没有挑战’！马克斯从来没说过她的坏话！要是他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我也不会惊讶，或许他们两个决定一起重温往日时光！太多男人在婚前单身派对上做出蠢事了！他原本就应该和他爸爸一样，明智地找一个顾家的小女人当太太，像凯瑟琳那样的！结果他决定叛逆，所以找上了我！这还真是有够浪漫啊！”

“你说得太夸张了！”埃米莉反驳，但是她的语气也不是很肯定。埃米莉是第一个将“出轨”两个字说出来的人，安迪原本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的朋友却轻易脱口而出。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如果他真的出轨了呢？”

“安迪，你别发神经了！也别这么歇斯底里！找马克斯谈一谈，听听事情真相吧！”

安迪的喉头哽咽，她很少哭泣，就算真的哭出来，也大多是因为压力而不是悲伤，但是现在她的眼眶里盛满了泪水。“我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要是他真的出轨了，要我怎么原谅他？因为这样一来，意思就是他真正爱的人是凯瑟琳啊！我以为我们会幸福地共度余生，结果现在——”

“安迪，找马克斯谈谈好吗？”埃米莉说，“别哭了！现在就找他谈，听到没？我今天会晚点进办公室，我和Kate Spade那边的人约了早餐碰面，你要找我随时可以打手机。”

安迪知道，在员工到达前她必须恢复镇定。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向埃米莉保证她会和马克斯谈一谈（虽然她很清楚自己肯定会无限期拖延这项任务）。突然间，她脑中又不禁冒出更现实的问题：到时候她和马克斯是谁会搬出现在的公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她！毕竟一开始买房的钱就是哈里森家族出的。谁要负责养斯坦利呢？她和马克斯两个人原本是最好的伴侣，住一起、睡一起、支持彼此的梦想，现在却要成为完全的陌生人，她该怎么跟其他人解释？怎么跟熟人解释？怎么跟她爸妈解释？怎么跟马克斯的妹妹解释？两人的家庭、工作、生活、生命，还有对未来的计划和这本杂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紧紧系在一起，要是现在失去他，她该如何活下去？她爱他！

远在半个城市之外的马克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安迪的信箱跳出一封他寄来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老婆：

你今天早上提早出门了，希望这表示你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我很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早晨时光呢！婚礼的种种还历历在目，希望你也和我一样，回想起来就会笑！很多婚礼的客人发电子邮件告诉我他们玩得很开心！我今天会开会到下午两点，我会打电话给你说说晚上的计划，希望你能一起出席派对，但是不勉强。决定了告诉我一声。

爱你的老公

老婆，她是马克斯的老婆。这两个字在她脑中回响，听起来陌生却令人安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要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癌症末期，没有人会死，他们也不是在生了三个孩子之后才婚姻触礁。而且就算马克斯有个难搞的母亲，她对他的感情不变。她怎么可能不爱这么浪漫的男人？上一个情人节，马克斯为她计划了完美的一晚。安迪好几次说起她有多讨厌情人节的老套庆祝方式：写卡片、一堆粉红色、心形的过度装饰等，所以马克斯将公寓的小阳台挂满黑布，贴满星星状的荧光贴纸，还为两人摆好餐桌。他准备了鳀鱼口味的烤奶酪三明治（安迪的最爱）代替菲力牛排，特浓血腥玛丽代替红酒，还有专属安迪的整桶咖啡口味哈根达斯冰激凌，代替包装华丽的情人节巧克力。这让她怎么能不爱他？两人在阳台上待到了深夜，用望远镜探索着夜空。马克斯为她租来了一架专业级望远镜，只因为几个月前她曾抱怨，住在城市的唯一缺点就是看不到星星。

他们一定能渡过这次的难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一片寂静的办公室里依旧只有安迪一人，所以她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是到了十点，员工陆续抵达，她又再度开始恐慌，只希望能改写周末发生的一切。当她看到艺术总监丹尼尔在十点准时出现时，恐慌的情绪更是加剧，因为他手里的记忆卡存满了婚礼的相片，正迫不及待想与安迪分享。

“每一张照片都美极了，安迪！美得我都要哭了！你找圣杰曼来拍真是找对了！我知道他喜怒无常很难搞，但是他太会拍了！你看！”

“你已经拿到婚礼的照片了？”安迪问。

“只是未修片的版本。你不会想知道我们付了多少钱要他们赶工的！”

丹尼尔是安迪去年面试了不下十次之后才找到的艺术总监。他把记忆卡插到安迪的iMac上，一个小窗口弹了出来，询问是否转存照片。丹尼尔点了“确定”。“这里，你看这张！”丹尼尔动了动鼠标，点开一张安迪和马克斯的合照，照片占满了六十八厘米(二十七英寸）的计算机屏幕。照片上的安迪直视镜头，双眼是清澈的水蓝色，肌肤吹弹可破，马克斯的双唇印在她的脸颊上，下颚线条明显，带出完美的侧脸轮廓。两人身后的秋叶像是要溢出屏幕般鲜明，叶子的鲜橙、艳红和马克斯的黑色西装以及安迪的白色婚纱形成强烈对比。这张合照就像直接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一般，比安迪看过的任何婚纱照都还要美丽。

“很棒对不对？还有呢！看看这张！”丹尼尔又点了几下鼠标，一张宴会的黑白照占据屏幕。照片上的宾客们围在舞池边，微笑地拍手看着马克斯拥着安迪跳开场舞《Warm Love》。照片捕捉到了马克斯俯身亲吻安迪额头的瞬间，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安迪的栗色长发像瀑布般垂落身后。最后一次试装时决定追加的裙尾装饰看上去美极了！安迪心想。她很高兴自己最后穿了没那么高的中跟鞋，如此一来，她和马克斯的身高差在照片里更能优美地呈现出来。

“还有你的独照，美得冒泡！”丹尼尔把鼠标移到名字为“个人照”的文件夹上，点了两下“打开”。他上下翻动文件夹视图缩略图，然后点击其中一张。安迪的脸和肩膀以上的部分出现在屏幕上，薄施的亮粉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她大部分的独照都只摆出拘谨的微笑（根据摄影师的说法，要是“笑开了”，皱纹和细纹会很难修饰掉），但是在这张照片里，她正开怀笑着。虽然她的鱼尾纹和笑纹因此清晰可见，却是整堆照片中最真实的一张。可以肯定的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没在马克斯房里发现那封信。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安迪不可能请到圣杰曼，但是她就是不死心。她花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打了数十通电话，才勉强让圣杰曼的经纪人答应转达她的邀请。这位经纪人一再强调《The Plunge》名气太小，世界知名的圣杰曼不可能理会她的邀请，他之所以愿意转达，不过是希望安迪停止骚扰他。又过了一个星期，圣杰曼依旧没有回复，于是安迪手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到他位于中国城的工作室。她在信中列出她的筹码：之后任意两期的封面照，由他拍摄和选定，而且不管拍摄地点有多偏远，所有支出皆可报销；另外，《The Plunge》将赞助他的慈善基金会，协办下一次为海地大地震受害者举办的募款活动。这封信总算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一个自称是圣杰曼“好友”的女人来了电话。她告诉安迪，圣杰曼宠爱的侄子将在来年秋天结婚，他要求《The Plunge》让这对新人登上封面专访。安迪答应之后，这位“一照难求”的摄影师无异议地签下了协议。这是安迪职业生涯中的一记全垒打，她光是想想就会忍不住偷笑。

想到自己要让名气这么大（而且专精裸体摄影）的摄影师拍照，她就忍不住紧张得发慌，不过圣杰曼本人让她立刻放松了下来。她当下便明白了这位摄影师为何能如此成功。

“谢天谢地！”圣杰曼一踏进安迪的新娘房就大声喊道，身后还跟了两位助手。光是得知他们一行人真的出现在婚礼场地时，安迪就已经感激万分了。尽管此时她身上只穿着无肩带胸衣和从胸口一路裹到膝盖的塑身衣，还是抑制不住见到名摄影师的喜悦和激动。

“谢什么？庆幸自己只需要拍一位普通的新娘，而不是一整车的泳装模特儿吗？嗨！我是安迪！很高兴终于见到您本人！”

圣杰曼本人绝不会超过一米六八，身材瘦小，肤色像纸一样白。但是他不只声音男人味十足，像足球后卫一般，难以辨认的口音（法国腔？英国腔？一丝丝澳大利亚佬的影子？）也和他的身形完全不搭调。“哈哈哈！你说得没错，那些模特儿太恐怖，都是疯子！不过我是真的很高兴，亲爱的夫人，咱们今天不需要上全身妆！那实在是太累人了！”

“不用全身妆，我可以保证！如果没出差错的话，您甚至不会知道我最近有没有脱毛！”安迪大笑。邀请这位摄影师时经历的各种八点档肥皂剧桥段足以让她痛恨眼前这个人，但是圣杰曼的魅力让人无法抵挡。安迪事前从他的“好友”那里得知，他是直接从里约热内卢的拍摄现场飞过来的，他在里约拍摄最新一期的《Sports Illustrated》泳装照——为期五天、数十位模特儿、加起来数十（搞不好数百）米长的肤色均匀的小麦色长腿。

圣杰曼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安迪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这样最好。唉，我已经看腻骨瘦如柴、穿着鲜艳比基尼的模特儿了。我知道对大部分男人来说那是梦一般的画面，但你也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让你心动的美女，很有可能是别人看腻了的黄脸婆！’”他坏笑着说。

“可是听说您在那边过得还不错吧？”

“是啊，也没那么糟！”他伸手抬起安迪的下巴，转向光源，“别动。”

安迪还没反应过来，圣杰曼的助手已经递上一台大炮相机，他接过相机，快速地按了二三十下快门。

安迪连忙伸出一只手挡住脸。“等一下！他们还没帮我上眼妆呢！而且我连婚纱都还没穿！”

“不不不，你现在这样就很美，真的！你未婚夫有没有说过，你生气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美？”

“没有！”

圣杰曼将相机甩向左边，一身黑的助手立刻接了过去，递上另外一台。“是吗？他应该要告诉你的。很好，维持现在这样！骚一个，亲爱的！”

安迪的肩膀落下，转头看向摄影师。“什么？”

“好了，快骚一个！”

“我不确定什么叫‘骚一个’……”

“拉杰！”圣杰曼大吼。

一名助手从沙发后跳了出来，原本举着打光板的他翘起屁股，噘起双唇，头微微倾向一边，露出迷蒙的性感眼神，像是在说“快过来”。

圣杰曼点了点头。“看到了吗？我跟泳装模特儿也是这么说——骚一个！”

回想起当时那一幕，安迪笑了出来。她指着屏幕上其中一张小图对丹尼尔说：“你看，这张我骚了！”照片上的她眼睛半闭，像是吃了迷幻药似的，双唇高高噘起，活像只鸭子。

“你什么？”

“没事！”

“看这张。”丹尼尔点开一张安迪和马克斯在婚礼上接吻的照片，“多美！”

安迪现在只记得礼堂大门敞开时，她紧张到几乎失了魂儿。背景开始播放巴哈贝尔的《卡农》，她逃婚的最后机会已经消失。安迪挽住父亲的手臂，在观礼的群众中认出姐夫的父母、一对她母亲的远房表姐妹、马克斯的加勒比保姆（马克斯在四岁之前一直以为她就是他的妈妈）。安迪的父亲温柔地领着她，一边将她轻轻向前带，一边扶着她。一群大学时代的女性好友和老公一起站在右侧，对安迪露出微笑。在他们前面则是一整群马克斯在寄宿学校时代的朋友，每一个都帅到令人发指，身边的女伴也个个美若天仙。所有人全部转头望向安迪。她稍稍疑惑了下：为何新郎和新娘的亲友没有分边站，难道这么做已经过时了吗？身为婚礼专家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该知道答案，但是她却不知道。

右边一个黄绿色的身影闪过，引起了她的注意，原来是她和埃米莉共同的助理——前卫的阿加莎。她今天不知道又从哪个时尚大神那里获得了神谕，穿了一身荧光绿，搭上一顶绅士软帽和小胡子。近二十位杂志社员工站在阿加莎周围，不过只有摄影总监和经理装出高兴的样子，其余的编辑、助理编辑、广告营销部的女孩们则一脸悲惨，因为她们在哥伦布纪念日不能好好休假，还得参加上司的婚礼。安迪当初也觉得邀请她们参加婚礼太残忍，毕竟她们每天要上班那么久，还得出席这个工作性质的场合，实在太不人道。但是埃米莉坚持要员工出席，她认为所有员工可以聚在一起喝酒、跳舞，对提振公司的士气有帮助。安迪在这件事上就如同在其他所有事上一样（负责场地布置的厂商、外烩厂商，还有婚礼的规模等），对埃米莉让步了。

安迪越靠近礼堂前方，越觉得自己的腿像是陷入了六十厘米深的积雪一般，举步维艰。一个男人的脸庞进入她的视线，定住了她的目光。他的金发比平日稍微黯淡低调了些，脸上标志性的酒窝依旧，身上穿着剪裁利落合身的定制西装。那可不是随便就可以买到的西装，这个男人就算死也不愿意穿得和路人一样，总说没品位的人才会遵守着装规定。他总是说着各式各样的事，而安迪当年也把他的话奉为圣旨，记下了每一字每一句。这个男人便是安迪和亚历克斯分手后、还没遇到马克斯前的孽缘——克里斯蒂安·柯林斯沃思。他和五年前安迪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俊美、傲慢、自信。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意大利埃斯特庄园酒店的套房里，他躺在刚醒来的安迪身旁，床单下的身体全裸。几分钟后，他泰然自若地表示，他“女朋友”第二天会和他一起到科莫湖游玩，并问安迪是否想一起前往。埃米莉曾要安迪帮她一个忙，邀请克里斯蒂安来参加婚礼，但是安迪狠狠地拒绝了。可惜克里斯蒂安的父母和哈里森家走得很近，所以当哈里森夫人将克里斯蒂安连同他爸妈一块儿高高列在邀请名单上时，安迪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她总不能说：“哦，芭芭拉，我很抱歉，不过我和克里斯蒂安一起滚过床单，邀请他来参加婚礼什么的，恐怕不大合适吧？您别误会，他的床上功夫很好，但是要是他在婚礼上不小心说了什么的话，会有点儿尴尬，您也懂吧？”所以，他还是来了，一只手放在他母亲的背上，转向安迪露出暧昧的表情。他的微笑和五年前还是一样，就像在说：“还记得我们俩的小秘密吗？”克里斯蒂安对曼哈顿一半以上的女人都露出过同样暧昧的微笑。

“我走上红毯的时候，还得见到曾经和我发生肉体关系的男人！”安迪第一次看到哈里森夫人的邀请名单时，曾向埃米莉抱怨。身为哈里森家“亲密友人”的凯瑟琳，倒是从马克斯的宾客名单上被剔除了。在一次讨论婚礼计划的晚餐上，马克斯向哈里森夫人表示：“我不打算邀请凯瑟琳，也不打算邀请任何一任前女友。”安迪听到的时候，忍不住想要大声欢呼。她事后向马克斯坦白了克里斯蒂安的事，而马克斯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不在乎克里斯蒂安，我也不在乎。”安迪当时点了点头，同意了，毕竟她也不想进一步违抗哈里森夫人的意思。

埃米莉得知安迪的顾虑时，忍不住猛翻白眼。“婚礼上出现几个老相好太正常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新娘子都是这样！除非你是宗教狂热分子或者是从中学开始就不和人交际的怪胎，否则怎么可能没和其他人睡过？想开点儿吧！我可以保证克里斯蒂安根本不在意！”

“我知道！”安迪说，“我八成是克里斯蒂安第一百多号的女朋友，但是邀请他来婚礼，我还是觉得不自在。”

“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而且过去八年都住在纽约市！要是在婚礼上，除了你老公外，没半个人跟你有过一腿，我才替你担心呢！”

安迪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看向埃米莉。“这让我不禁想问你……”

“四个。”

“真的假的！谁啊？我只想得到裘德和葛兰特！”

“你记得奥斯汀吗，养猫的那个？”

“你从没告诉我你和他睡过！”

“我知道，这个嘛，毕竟和他睡过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埃米莉啜了一口咖啡。

“这样也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菲利克斯，《Runway》那个，在什么部门来着——”

安迪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菲利克斯是同性恋！他去年和他男友结婚了！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发生关系的？”

“你太爱把人贴标签分类了，安迪！我们之间只发生过一次，在某年的时尚摇滚秀之后。那时候米兰达指使我们到后台帮贵宾上饮料，结果我们两个都喝了好几杯马丁尼，挺好玩的。我们两个都参加了对方的婚礼，谁真的在乎那些啊？拜托你放轻松好不好！”

安迪记得当时自己答应了。但是当她披上婚纱，走在红毯上，她实在无法放轻松。自己未来的老公很有可能有外遇了，她一直有点迷恋的男人又在一旁对她微笑（不怀好意的笑容！），安迪实在有点承受不了。

她在迷迷糊糊中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直到马克斯按习俗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杯，那清脆的声响才将安迪拉回现实。他们结婚了，从现在开始，她不再只是原来平凡的安德烈娅·萨克斯了（虽然她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从那一秒开始，她的婚姻状态只可能是“已婚”或“离婚”——无论哪一个对现在的安迪来说都是“噩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迪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十点半。阿加莎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了出来：“早安，安迪。马克斯在一线。”

阿加莎最近来得一天比一天晚，但是安迪总是没勇气提起这件事。她伸手按对讲机的按钮，告诉阿加莎她现在不方便接马克斯的电话，却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咖啡杯，切到了一线。

“安迪？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宝贝！身体感觉怎么样？”

已经凉掉的咖啡从桌上直接流到安迪的裤子上，要是咖啡还是热的，感觉或许还没这么糟。“我没事！”她慌乱地说，转头寻找卫生纸或是任何一张废纸。但是她什么也没找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咖啡慢慢浸湿她的台历和大腿。她忍不住再度开始哭泣。以安迪不爱哭的个性来说，她最近哭泣的频率还真够高的。

“你在哭吗？安迪，怎么了？”马克斯问，他声音中传来的关切之情让安迪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没事，我很好！”她撒谎道，看着咖啡在她的左大腿上形成一圈污渍。她清了清喉咙说：“那个，我今天去游艇派对之前会先顺道回家换衣服，所以我可以遛斯坦利，你可以跟遛狗的人说今天不用来吗？你会先回家还是想直接在派对碰头？再说一次，我们是从几号码头出发？”

两人敲定了当晚的细节，安迪在挂上电话前没再哭过。她拿出一个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伴着健怡可乐吞下两颗感冒胶囊，然后一头栽进当天的忙碌日程当中。令她庆幸的是，她那天没再哭过。她花了半个小时在Dream Dry吹头发，之后回家快速换装，一杯冰镇灰皮诺葡萄酒下肚之后，她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恢复了点儿元气。安迪踏上铺了红毯的游艇踏板，登上游艇的露天大厅，马克斯立刻出现在她身旁。他温柔的吻和身上微凉的薄荷气息让安迪开心得晕乎乎的——直到她想起所有的噩梦。

“你的气色不错。”马克斯吻了吻她的脖子，“你感觉好点儿，我就放心了。”

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冲上安迪胸口，她赶紧伸手掩住嘴巴。

马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风大，浪也比较大，所以船有点儿晃。别担心，应该很快就会过去了。跟我来，我想炫耀一下我的宝贝老婆！”

派对正热闹进行着，不停有人向安迪和马克斯道贺，恭喜两人的婚礼圆满完成。安迪难以想象自己走上红毯仅仅是四天前的事。一阵寒风吹过，安迪伸手按住发丝，另一只手将肩上的克什米尔羊毛披肩又拉紧了些。安迪的婆婆今晚在上东区出席社交活动，不会加入他们，安迪为此感谢老天。

“这艘游艇比以前的都豪华呢。”安迪环视摩洛哥风格的游艇大厅，朝织工细腻的挂毡扬了扬头，手指抚过手工雕刻的吧台，“真有品位。”

《游艇生活杂志》总编辑的妻子靠了过来，安迪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我听说他们请他装潢的时候，开了张空白支票让他填！真的是空白的哦，也就是无上限的意思！”

“给谁？”

女人瞪着安迪说：“谁？还有谁？当然是瓦伦蒂诺！游艇主人请他为这艘游艇设计装潢！很难想象吧？雇用全世界最顶尖的时尚设计师帮你装潢，这得花多少钱啊？”

“真难想象。”安迪喃喃回答，但事实上她完全可以想象。在《Runway》待过一年之后，很少有事情能让她惊讶了。就算有，有钱人疯狂撒钱的行径也不再是其中之一。

总编辑的妻子又往嘴里塞了份蘸满塔塔酱的墨西哥玉米片（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莫莉？萨迪？佐薇？），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一边望向安迪身后。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天啊，他来了！我不敢相信他真的来了！”女人喃喃自语，惊讶地伸手掩住嘴巴，但遮不住嘴里嚼到一半的食物。

“谁来了？”女人的老公用丝毫不感兴趣的语气问。

“瓦伦蒂诺！他刚到，快看那边！”女人努力咽下嘴中的玉米片，用几乎称得上优雅的动作重新抹上口红。

马克斯和安迪转身看向红地毯的方向。果然，晒成古铜色、皮绷肉紧的瓦伦蒂诺刚脱下懒人鞋，朝气蓬勃地踏上甲板。站在一旁的侍从递上一只哈着气、流着口水的哈巴狗，瓦伦蒂诺不置可否地接了过来，伸手抚摸。他趾高气扬地将眼前众人扫了一圈，表情不带嘉奖也不带批评，然后转身伸出空着的手搀扶一同前来的伙伴。瓦伦蒂诺一直以来的伴侣贾恩卡洛并未现身，搭上他手的是五根涂满红色指甲油的长长手指。安迪像在看恐怖片一般，看着整只手从甲板阶梯后浮现，鲜艳的魔爪牢牢勾住瓦伦蒂诺的前臂。

不！

安迪看了马克斯一眼，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尖叫出声，或者只是想象。

眼前的景象仿佛用慢动作在播放，魔爪的女主人一寸一寸地浮现——先是波波头的头顶弧线，然后是额前的刘海，最后是那张因极度厌恶、不耐烦而变形的脸——那是一张安迪再熟悉不过的脸。她身上的定制白色西裤、丝质长衫和深蓝色高跟鞋都是Prada的，军装夹克和经典的菱格纹包是Chanel的，唯一的珠宝则是一组厚重的Hermès珐琅瓷袖扣，为全身装扮添上一抹相映的蓝。安迪几年前曾读到过一篇报道，说是Hermès的袖扣已经取代丝巾成为女魔头的必备装扮。根据报道，她收集了近五百个各形各色、各种尺寸的袖扣，想到这里，安迪不禁暗暗感谢上帝，自己不用再负责打点这个女人的衣柜。安迪带着惊异和恐惧的表情瞪着拒绝脱鞋的米兰达，就连马克斯捏她的手也转移不了她的注意力。

“是米兰达……”安迪仿佛要窒息般地耳语道。

“真的很抱歉！”马克斯在她的耳边说，“我完全不知道她会来！”

米兰达不喜欢派对，也不喜欢游艇，所以可以合理地推断她必定更加不喜欢游艇上的派对。这个世界上只有三到五个人能说服米兰达登上一艘游艇，瓦伦蒂诺便是其中一位。安迪很清楚米兰达顶多只会在此屈尊纡贵十到十五分钟，但一想到得跟自己噩梦的源头挤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她还是不禁一阵恐慌。她在巴黎街道上冲着米兰达大吼“去你的”然后火速逃离法国之后，真的已经过了将近十年了吗？她怎么感觉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安迪握紧手机，绝望地想要打给埃米莉，却突然意识到马克斯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而向瓦伦蒂诺握手寒暄。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阁下。”马克斯正经八百地说，那是他招呼父母的友人一贯的正式和礼貌用语。

“希望你不介意我来打扰。”瓦伦蒂诺微微欠身，“贾恩卡洛原本要代我出席，但是今晚我刚好在纽约和这位迷人的女士见面，又想重游一次我的游艇，所以就来了。”

“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阁下。”

“别再‘阁下’了，马克斯！我和你父亲是挚友，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听说你把公司经营得很好，是不是？”

马克斯露出僵硬的微笑，无法判断瓦伦蒂诺的问题是出于礼貌还是试探。“我尽己所能。您和……普瑞斯特利女士需要喝点儿什么？”

“米兰达，亲爱的，过来打个招呼吧！这位是马克斯·哈里森，他的父亲就是已逝的罗伯特·哈里森。马克斯现在负责哈里森媒体集团的——”

“我知道，我很清楚。”米兰达冷酷地打断瓦伦蒂诺，用冷冰冰的漠不关心的眼神看着马克斯。

瓦伦蒂诺看上去和安迪一样吃惊。“噢！我不知道两位以前就认识了！”他说完之后明显在等待两人的进一步解释。

马克斯喃喃说出“我们不认识”的同时，米兰达回答“我们认识”。

接着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最后是瓦伦蒂诺打破沉默哈哈大笑 ：“噢，有八卦的味道哦！总之，希望有一天能知道其中内幕啊，哈哈哈！”

安迪紧张到咬破了舌头，嘴中一阵血腥味。恶心想吐的感觉回来了，她感到口干舌燥，因为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要如何应付米兰达·普瑞斯特利。

所幸马克斯比她圆滑许多，他将手放在安迪背上介绍道：“这位是我太太安德烈娅·哈里森。”

正式场合应该是安德烈娅·萨克斯！安迪差点儿忍不住要反射性地纠正马克斯，然后突然意识到他是刻意不用她的娘家姓。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米兰达已经盯上远处另一个更有趣的猎物，所以还没等马克斯介绍完，就已经大步走开。她没有对主人马克斯表示感谢，对安迪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瓦伦蒂诺带着歉意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便抱着哈巴狗追了过去。

马克斯转向安迪说：“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真的完全没想到……”

安迪将手掌放在马克斯胸前说：“没关系，真的。嘿，这比我想象中的碰面好太多了！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马克斯亲了亲她的脸颊，告诉她她看起来很美，不应该害怕任何人，尤其是出了名无礼的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然后他要安迪在原地等着他拿水回来，安迪报以虚弱的微笑，转身观看船员起锚、将游艇开出港口。她靠在游艇的金属栏杆上，深呼吸吸进干燥的十月冷空气，试着平静自己的呼吸。她的手在抖，于是她举起双臂抱紧自己，闭上眼睛。夜晚很快就会过去了。

第六章

离开《Runway》之后

游艇派对过后的隔天早上，马克斯的闹钟在六点响起，安迪只想一拳把闹钟（或马克斯）砸烂。她好不容易在马克斯的骚扰之下起了床，套上紧身运动裤和一件大学时代的长袖运动衫，跟着马克斯出了门。她慢吞吞地吃着马克斯递给她的香蕉，懒洋洋地跟着他走向健身中心，就连举手刷会员卡这个小动作都让她觉得累到不行。她爬上一台跑步机，乐观地将时间设定在四十五分钟，但是全身力气也差不多同时耗尽了。跑步机一从“暖身”节奏加速成“燃烧脂肪”节奏，她立刻拍下“紧急停止”按钮，抓起Poland矿泉水和《美国周刊》，逃向健身房外的长椅。埃米莉来电时，突如其来的铃声差点儿把她吓得扔下手机。

“现在才六点五十二！你开什么玩笑？”安迪想着埃米莉肯定又要噼里啪啦说一堆事。

“那又怎样？你还没起床吗？”

“当然起来了，我在健身房！这么早打来有什么事？你入狱了，还是人在欧洲有时差？这可是我这周第二次在九点以前就接到你的电话！”

“你绝对不会相信刚刚谁打电话给我，安迪！”根据埃米莉的兴奋程度推断，对方若不是名人，就是总统或者藕断丝连的前男友。

“我倒希望这人不要在早上七点前打来。”

“猜猜看嘛！”

“一定要吗？”

“给你一点提示好了：你一定会对这个人非常、非常感兴趣。”

安迪立刻知道对方是谁了。她打给埃米莉做什么？因为负疚所以想忏悔吗？用真爱当作借口吗？宣布自己已经怀了马克斯的孩子？安迪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

“凯瑟琳？”

“谁？”

“马克斯的前女友，他在百慕大遇见她，而且——”

“你还没跟马克斯问清楚这件事？拜托，安迪，别再发神经了！不是凯瑟琳，她怎么可能打给我！打给我的电话来自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

“米兰达！”安迪低声惊呼。

“倒也不是。其实是个叫斯坦利的打来的，没有任何自我介绍，也没报自己的头衔，但是我在网上搜索过之后推测他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首席顾问。”

安迪垂下头，将脸埋入双膝之间，身后的健身房传来高分贝的流行歌曲《Call Me Maybe》。她站起身，伸手捂着耳朵。

“总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来，不过昨天深夜他留了条信息说有重要事情要商量，要我尽快回电。”

“天啊！”安迪在女士储物柜和健身软垫之间来回踱步，她看得到有氧器械区的马克斯正在使用滑轮机。

“提起兴趣了吧？我得承认，我的好奇心整个被激起来了！”埃米莉说。

“这件事肯定和米兰达有关。我昨晚见到她了，在现实中见了一次，在噩梦中见了第二次，漫漫长夜啊……”

“你见到她了？在哪儿？电视上？”埃米莉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我的生活太过平淡无奇，所以你无法想象我会遇见她是吧？我是在游艇派对见到她的！她是瓦伦蒂诺带去的同伴，我们一起喝了鸡尾酒，之后我们四个还到Da Silvano餐厅用晚餐。她居然表现得很亲切呢！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的天啊，我可以去死了！你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应该打给我吗？或者在餐厅的厕所里就可以打了！安迪，你现在只是在瞎说吧！不然我要疯了！”

安迪大笑：“疯吧，整件事真的太疯狂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提起我和米兰达共进晚餐？她昨晚的确在我眼前，但是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我们俩的互动仅限于从她身上传入我鼻子里的Chanel五号香水味，完全看不出来她认得我。”

“我恨你。”埃米莉说。

“彼此彼此。不过，说正经的，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昨天晚上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她，今天你就刚好接到她电话？”

“打给我的人不是她，是斯坦利。”埃米莉说。

“一样的意思。”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每次和出版界的名人联络时，都把她的名字抬出来，所以被盯上了？借用她的知名度应该不会被告吧？”埃米莉听上去忧心忡忡。

“或者他们终于发现米兰达记了两千多条联络信息的通讯簿被你偷了，打算告上法院以防内容曝光？”安迪提醒她。

“为了九年前的事？我不相信。”

安迪按摩自己发疼的小腿。“搞不好她是想找你回去工作，搞不好她发现你是最专业的跑腿苦力，没有你她活不下去！”

“哼，真可笑！我现在要去冲澡了，三十分钟后出门！待会儿公司见？”

安迪看了看手表，很高兴找到借口离开健身中心。“好，公司见！”

“哦，对了，安迪！今天晚上我准备做牛排，早点儿过来帮忙行吗？西葫芦你负责，迈尔斯要八点才能到家。”

“太好了，我会提醒马克斯联络迈尔斯的。待会儿见！”

过去五年里，煎牛排配西葫芦已经成了两人拜访对方时的固定晚餐，那是她们一起在烹饪课中学到的菜色，也是整学期下来，两人学会的唯一餐点。尽管她们在一起煎牛排、切瓜条已不知多少回了（每个月都会做两三次），安迪还是每次都会回想两人在烹饪课上相遇的那一年。那是她离开《Runway》之后的第一年，她的生活出现重大转折。

安迪不像一般女孩，她从来不记得第一天上学时穿的衣服，也记不得纪念日和生日，就连什么时候认识了哪个朋友或者怎么庆祝某个节日都记不清楚，但是离开《Runway》后的那一年却深深刻在她心中。因为那一年她没了工作、父母离异、被交往六年的男友甩了，就连最好的朋友（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也搬家到国土的另一端。

她的巴黎之旅过后一个月，亚历克斯首先发难。在巴黎，她胆大包天地对米兰达吼出“去你的”，每次想起两人的交锋，她还是会被自己当时的行为吓坏。她也承认，不管那份工作多么可怕，她辞职的方式都有失专业和优雅。不过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时间能够倒转，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她还是会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因为那感觉太爽了！回到莉莉、家人，还有亚历克斯的身边是正确的选择，她唯一后悔的只是自己没有更早这么做。但是她悲伤地发现，虽然她回来了，却无法弹指施魔法让一切回到从前。待在《Runway》的那一年，安迪在时尚界斗争最激烈也最骇人的战场上做牛做马，忙着学习求生。精疲力竭、胆战心惊的她忙得没有时间注意到发生在身边的其他事情。

什么时候她和亚历克斯变得如此疏远，竟让他觉得两人已经没有共同的语言？亚历克斯不断说着两人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变了，还说已经不认识现在的她。他很高兴安迪辞掉了《Runway》的工作，但是她也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她还不明白？他说自己当初爱上的那个安迪只听从内心的自我，但是新生的安迪却汲汲营营地讨好他人。什么意思？安迪总是忍不住问。她咬着嘴唇，感到极度悲伤和愤怒，而亚历克斯只会摇头以对。两人越来越常发生口角，安迪似乎总是让亚历克斯失望。终于有一天，亚历克斯提出分手，还“顺便”提起自己已经接受了“为美国而教计划”的派任，即将前往密西西比三角洲工作。安迪感到万念俱灰，但是已经毫不惊讶。两人的关系正式结束了，但是感觉却不真实。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还是会通电话，也断断续续地见了几次面。他们总是有各种理由需要通电话、通电子邮件 ——忘了拿走的羊毛毯、刚好需要问安迪姐姐的某件事、讨论如何把几个月前两人一起买的戴维·格雷秋季演唱会门票转手卖掉，等等。就连两人的道别都那么不真实。那大概是安迪头一次在亚历克斯身边却感到不自在，她祝他一切顺利，而他则给了她一个朋友间的拥抱。安迪内心深处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她不相信亚历克斯会一辈子留在密西西比。她以为两人只是需要多一些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喘息，将事情想清楚，然后亚历克斯便会发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包括与她分手和前往密西西比），飞奔回纽约。他们两人是天生一对，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复合只是迟早的事。

但是亚历克斯没再打过电话。不论是开车前往密西西比的两天车程间，或者是抵达之后，他都没打给安迪。他在没有公寓大厦的小镇上租了一间小木屋，在安顿下来之后，他依旧没有打电话给安迪。安迪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她替亚历克斯找到的借口：他开车太累了、全新的生活让他喘不过气、他忙着后悔，等等。她个人最喜欢的一个理由则是“密西西比没有手机信号”。但是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也过去了，她还是连一封电子邮件也没收到。她突然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亚历克斯已经不在了。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且不打算回来了。安迪每天都在晨间淋浴时哭泣，晚上看电视时也哭，偶尔甚至会任性地在大白天哭。新崛起的婚礼网站“一生幸福”聘她做兼职写手，但是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只是雪上加霜。她自己的男朋友都嫌弃她到不愿意打电话回来，她有什么资格去列完美的礼物清单？又有什么资格建议新颖的蜜月行程呢？

“是前男友。”莉莉听完安迪的话之后提醒她。她们来到莉莉的奶奶位于康涅狄格州的老家，坐在莉莉的儿时卧房里。两人喝着甜腻的柑橘茶，那是莉莉从上次帮她做指甲的韩裔美甲师那儿买来的。

安迪吃惊地说：“你刚刚真的说了那三个字吗？”

“我不想让你难过，安迪，但也该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面对现实？什么意思？我们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啊！”

“但是这一个月里他音讯全无，不是吗？好了，我相信你们不是永远断了关系，不过他也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我不是要帮他说话，只是不希望你还——”

安迪举起手打断她。“我懂了，谢谢。”

“别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这一切不容易，毕竟你们爱着彼此。但是你也该往前看了。”

安迪哼了一声说：“这是你在戒酒互助会的聚会上学到的宝贵智慧结晶吗？”

莉莉像是被电到一样向后退。“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担心你。”她平静地说。

“对不起，莉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得对，我知道，我只是无法相信……”安迪努力忍住眼泪，但是她的喉头一紧，泪水马上盈满眼眶。她啜泣了起来。

“过来让我抱抱，可怜的孩子。”莉莉说着靠向坐在地板上的安迪。

当莉莉的手臂环抱住自己时，安迪突然意识到那是自己好几个星期以来收到的第一个拥抱。被拥抱的感觉真好，但却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可悲。

“典型的男人都这样，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去做想做的事，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的。”

安迪擦干眼泪，挤出微笑说：“我知道。”莉莉点点头。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亚历克斯绝不是典型的男人，更没有露出半点回心转意的迹象，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了。

莉莉平躺在地板上说：“现在你可以考虑找个情人了。”

“情人？不是应该先有正式的对象，才有可能出轨找所谓的情人吗？”

“我是指床伴、一夜情，随你怎么叫！需要我提醒你，你有多久没跟亚历克斯以外的人发生关系了？我很乐意帮你算算……”

“我觉得这不——”

“大二时候的史考特，还是叫什么的？就是下颚突出的那个！你们趁我呕吐的时候在厕所里做了，记得吗？”

安迪用手按住额头说：“哦，不要再说了。”

“之后他不是还写了张卡片给你吗？外面写了‘昨晚’两个字，里面写‘你撼动了我的世界’！你还觉得甜蜜得不得了，不是吗？”

“求你别说了！”

“之后你和他睡了整整四个月！不嫌弃他每天穿人字拖出门、不自己洗衣服，还坚持送你整套的‘浪漫情话’卡片！我想这已经证明了你对男人完全不挑，所以我现在要说的就是——你就再随便找个人吧！”

“莉莉——”

“不然换个做法。你要是想要更有品位一点也行，我可以给你个名字——克里斯蒂安·柯林斯沃思。这男的不是还时不时出现在你身边吗？”

“是没错，但是他对我有兴趣只是因为我有男朋友……本来有！只要他发现我已经恢复单身，肯定会立刻逃之夭夭。”

“如果你的单身意思是‘正在寻找认真发展的对象’，那你说得八成没错！不过要是你的意思是‘正在寻找只是玩玩的床伴’，我想他应该非常乐意！”

“我们出去旅行吧？”安迪急着想转移话题，一边用黑莓手机收信，一边说，“乐园旅行社有个四天三夜的牙买加之旅，机票、食宿全部包含在内只要九十九美元，就在总统日那个周末！不错吧？”

莉莉陷入沉默。

“好不好？肯定很好玩的！我们可以边做日光浴，边喝玛格丽特……呃，我忘了你不能喝酒，不过我可以啊！搞不好还会有艳遇！这几个月太难熬了，我们两个都该好好放个假了。”

莉莉只是继续盯着地毯不说话，安迪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你可以带书去沙滩上看啊！我们两个都需要去度个假。”

“我要搬家了。”莉莉的声音小得像只蚊子。

“你要什么？”

“搬家。”

“搬出公寓吗？你已经找好地方了？我以为你打算住满这学年，你不是一周才两节课，还说暑假才要找新地方？”

“我要搬去科罗拉多。”

安迪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莉莉掰下肉桂饼干的一角，又搁回盘子里。两人相对无言了近一分钟，但是安迪却感觉像过了一小时。

最后莉莉终于深吸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我需要换个环境。之前的酗酒、后来的意外、在勒戒中心的那一个月……我在这座城市发生了太多事，太多不好的回忆。连奶奶都还不知道我要搬家。”

“科罗拉多？”安迪心中充满了问号，但是震惊之下只挤出了这一句。

“我要转去科罗拉多大学的波尔得分校，他们说我的学分可以转过去，而且还好人做到底，一学期只要我上一堂大学部的课。那里的环境和课程都很好，而且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之前发生的事。”莉莉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但是那里没有你，这是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我肯定会很想你！”

说完，她呜咽了起来，两个女孩就这样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互相抹着被晕开的睫毛膏弄脏的脸颊，无法想象彼此将相隔万里。安迪试着表示关切，追问莉莉一大堆相关的问题，也试着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回答上。但是实际上，她脑中只重复着一个明显的事实——再过几个星期，她在纽约将会举目无亲，没有亚历克斯，没有莉莉，没有生活可言。

莉莉离开几天后，安迪躲回了埃文镇的爸妈家。她狼吞虎咽地吞下三份满是奶油、鲜奶油的老妈特制土豆泥和两大杯红酒，正想着要不要解开裤腰带休息一下，母亲却从桌子对面伸手抓住她，宣布她要和父亲离婚了。

“我一定要再强调一次，爸爸妈妈一样很爱你和姐姐，我们离婚绝对不是你们的错。”母亲轻描淡写地说。

“她不是孩子了，罗伯塔。她才不会觉得父母离婚是自己的错。”父亲的语气比平时尖锐。不过安迪要是够敏感，就会发现他已经这么说话有一阵子了。

“这是我们两个心平气和一起做出的决定，没有……第三者。不是那么回事，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慢慢疏远了。”

“我们要的不一样。”安迪的父亲不客气地说。

安迪点点头。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母亲的眉头皱了起来，露出父母担心子女一贯的表情。

“有什么好说的？”安迪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完，“吉尔知道这件事吗？”

安迪的父亲点点头。

母亲清了清喉咙，一脸担忧地问：“勒戒中心那儿……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或者什么想说的？”安迪快速瞄了父亲一眼，害怕他又搬出心理医师那一套。从他的表情看来，他随时可能开始盘问她的感受，然后发一些令人不快的评论，例如“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样的感受都是可以理解的”，或者“我知道这需要多点时间适应”。安迪实在没有心情应付这些。

她耸耸肩说：“这是你们之间的协议，只要你们开心就好，不关我的事。”说完抓起餐巾擦了擦嘴，谢过母亲的晚餐，离开了厨房。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像个没礼貌的叛逆期青少年，却忍不住冲动。她也知道父母长达三十四年的婚姻并不是因为她才画下句号，但还是在心中将最近的事件串了起来：先是亚历克斯，然后是莉莉，现在是她的父母。这一切太过沉重，她承受不了。

工作转移了部分注意力，安迪一头栽进“一生幸福”的专栏，花大把的时间搜集资料、采访、写稿，但是工作结束和上床睡觉之间，还是留下漫长的空档。她和女强人编辑一同小酌了几次，但每次编辑的目光总是越过安迪的肩膀，停留在来酒吧狂欢的年轻小伙子身上。有时候也会有大学时代熟识的老朋友约她吃饭，或者来纽约出差时顺道拜访她，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是独自一人。亚历克斯没有打过半次电话回来，直接人间蒸发了。安迪在他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打电话过去，留下一则又臭又长的情绪化留言，后来想起来真是自取其辱，因为亚历克斯唯一的回应只有一封客套的电子邮件：“谢谢，也祝你一切平安。”莉莉在波尔得顺利安顿了下来，她兴奋地描述自己的新住处、新办公室，还有她最近迷上的瑜伽课，完全无法体会安迪的心情。安迪的父母则在达成协议后，正式分居了。萨克斯太太住在他们原来的房子，萨克斯先生则搬到离市中心更近的公寓里。两人已正式申请离婚，正在接受心理治疗（这一次是“分别”接受治疗了），并且都表示离婚后的心态“相当平静”。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一个漫长且孤独的寒冬。安迪最后终于做了一件所有纽约年轻人至少都会尝试一次的事，她报名了烹饪课程。课程名称是“烧水可以很简单”。

安迪住处的烤箱从来只是用来塞样册和杂志的，她会的烹饪技术仅限于使用咖啡机和给吐司抹上花生酱。但是就算再怎么省，叫外卖的价钱依旧贵得吓人，有鉴于此，参加烹饪班实际上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在纽约，一个人越想躲起来，就越容易碰上熟人。第一堂烹饪课时，安迪便发现坐在厨房另一头的看上去又怒又怕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尊贵的《Runway》首席助理——埃米莉·查尔顿。

纽约市的人口超过八百万，安迪想不通自己为何偏偏就遇上了自己唯一的死对头。她当时只希望能有一顶鸭舌帽、一副超大的太阳眼镜，或者任何能保护她的东西，可以挡下那即将迎来的锐利目光。她还在因为那道目光做噩梦呢！她是不是该赶紧离开？退课？改天再来？她还在衡量自己的选择时，老师开始点名了。埃米莉听到安迪的名字时，吓了一跳，但是立刻将惊讶掩饰了下来。两人想尽办法避免目光接触，并且默默达成共识，假装互不相识。第二堂课时，埃米莉没有出席，安迪开心地猜测或许她打算放弃整个课程。安迪因为工作的关系，错过了第三堂课。第四堂课，两人不满地发现对方出席了，但是微妙的气氛转变让她们无法再完全无视对方，于是两人冷淡地点头示意。第五节课，安迪朝着埃米莉所在的大致方向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安迪说：“嘿。”埃米莉则咕哝了一声表示响应。只剩下一堂课了！看来两个人有机会（甚至很有可能）在含糊的招呼声中完成整个课程，这让安迪松了一口气。但是事情发展总是不如预期。上一秒烹饪老师还在念着当天的食谱材料，下一秒他便指定了两个死对头当对方的“烹饪伙伴”，由埃米莉负责准备工作，安迪负责煎炒。两人的视线第一次撞在了一起，马上又各自移开。但只这么一眼安迪便看出来了——埃米莉的惊恐不亚于她。

两人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一块儿，埃米莉开始有节奏地将西葫芦削成火柴状。安迪勉强开口问道：“呃，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啊！”埃米莉依旧不忘鄙视的语气，仿佛安迪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愚蠢，这不变的语气竟让安迪感到安心。她看得出来埃米莉根本不在意她的现状，但没想到埃米莉居然还是勉强挤出客套的“你呢”两个字。

“噢，我吗？很好，都很好。真不敢相信已经过了一年了，对吧？”

一片沉默。

“你记得亚历克斯吧？他后来为了一个教师工作搬去密西西比了。”安迪依旧无法接受两人已经分手的事实，她要管住自己的嘴，却办不到，“还有莉莉，那个经常晚上等米兰达离开之后才到公司看我的朋友，我在巴黎时出了意外的那一个，她也搬走了，搬到波尔得去了。很难想象现在的她居然疯狂迷上瑜伽和攀岩，才过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啊！我现在帮一个婚礼网站写稿，你听过‘一生幸福’吗？”

埃米莉露出虽非恶毒但也不是善意的微笑。“‘一生幸福’难道是《纽约时报》旗下的？我没记错的话，某人经常说要替《纽约时报》写稿啊？”

安迪的脸烧了起来，她当初是有多天真啊！这几年她累积了很多实战经验，写了很多永远不会被发表的文章，打了很多通毛遂自荐的电话，兜售了很多次自己的点子，所以现在她已经懂了——在纽约，只要稿子能被发表，不管是在哪一份刊物上，也不管内容是什么，本身就已经是项成就。

“是的，我那时候真愚蠢。”安迪静静地说。她偷扫了一眼埃米莉，埃米莉穿着过膝长靴，上身套着亮片机车夹克。“那你呢？还在《Runway》？”

安迪纯粹是出于礼貌问的，因为想也知道埃米莉肯定高升到某个梦幻的职位了，而且会一直开心地霸占住那位置，直到嫁给亿万富翁或者老死。

埃米莉切菜的速度突然加快，安迪暗自祈祷她不会切到自己的手指。“不在了！”

气氛就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安迪从埃米莉手上接过西葫芦条，撒上切好的大蒜、盐和胡椒，然后扔进平底锅中，橄榄油霎时从锅中喷溅而出。

“把火关小！”烹饪老师在教室前面的讲台大喊，“我们只是要炒西葫芦，不是要生营火！”

埃米莉将火关小，翻了个白眼。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将安迪的思绪拉回了《Runway》，埃米莉曾经每天在接待处对她翻无数个白眼（只是现在她的眼神黯淡了些）。米兰达会命令安迪送上奶昔、蟒纹包、找来儿科医生、弄来一辆越野车或一张飞往多米尼加共和国的机票，然后安迪便陷入一阵手忙脚乱，试图搞懂米兰达的意思，这时埃米莉便会猛翻白眼，大声感叹安迪的无能。同样的情景重复上演了无数次。

“埃米，我——”安迪看到埃米莉的头猛然扭了过来，赶紧打住。

“我的名字是埃米莉。”她板着脸说。

“抱歉，埃米莉。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你的名字？米兰达一整年都叫我埃米莉。”

听见这句话，埃米莉竟得意地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是啊，她习惯叫我的名字。”

“埃米莉，我……”安迪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不断翻炒着西葫芦（显然她没有听进烹饪老师的教诲：“让西葫芦在锅内慢慢熟，尽量不要去翻炒！”）。她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已经，呃，我已经辞职很久了，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当时没有处理得很好。”

“哦？我工作比你努力、比你久，你却狡猾地挤掉我，抢走我一生的梦想去了巴黎，然后你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半途辞职！你想说的是这件事吗？你也不想想米兰达会发多大的火！也不体谅一下我得花多少时间重新找人！顺便告诉你，培训新人花了我整整三周的时间，期间我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地任米兰达使唤！”埃米莉低头瞪着锅里的西葫芦，“你连封电子邮件都没发，没说再见，没说谢谢，没叫我去死，也没留下任何消息！”

安迪不可置信地望着埃米莉——她这是觉得受伤了吗？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埃米莉竟真的因为自己没有保持联络而感到受伤。

“对不起，埃米莉，我以为我是你最不想联络的人！你知道我不喜欢为米兰达工作，但我现在才明白那份工作对你来说也不好做，我当初不应该态度那么差的！”

埃米莉又哼了一声说：“态度差？你根本是太贱了！”

安迪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从嘴巴吐气，告诉自己不要发火。她很想回嘴，说埃米莉才是个宇宙无敌马屁精，然后从此永远和《Runway》相关的所有人、事、物说拜拜。提起《Runway》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回想起当初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和焦虑。失眠的夜晚，无穷无尽的命令，一刻不停歇的电话铃声，各式各样的羞辱、蔑视、嘲讽——每天早上她都感到自己又蠢又肥、办事不力，然后每天晚上筋疲力尽、万分沮丧。

但是现在开战又有何意义？只要再过一个半小时，课程就结束了，然后她便能踏上回家的路，用Tasti D-Lite的冰激凌犒赏自己，再也不用见到讨人厌的前同事。

“好了，我把西葫芦炒好了，然后呢？”安迪边问边将锅移到后方的炉子上，摆上一个新锅，倒入橄榄油。

埃米莉扔了两把切成两半的球芽甘蓝，倒入葡萄酒和醋，全部混合在一起。“你知道吗，我是被米兰达踢出来的。”

安迪手上的木勺咔嗒一声落在地板上。“你被她什么？”

“炒鱿鱼！就在你辞职大约四个月之后吧，那时候我刚培训完新人，某个平常日子的早八点，她就这样飘进来，连看都没看我就说‘你明天不用来了，以后也都不用来了’。”

安迪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吗？她完全没说为什么？”

埃米莉一边炒着甘蓝，一边微微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我在她手下工作快三年了，我为了教她的女儿卡罗琳和卡西蒂，还去学了法语！结果她把我当块破布一样扔了！我当时还差几个星期就可以升职成初级时尚编辑了，之前都说好了，结果她随便挥挥手就拜拜了！而且没有任何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感谢，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

埃米莉举起左手制止她说下去。“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我心情已经平复了。好吧，我承认，其实还没有完全平复，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还是会诅咒她被巴士撞死！不过至少那之后我就能心平气和过一天了！”

要不是埃米莉脸上痛苦的表情，安迪可能早就笑出来了。她以前经常祈祷埃米莉有一天能惊觉米兰达有多么爱羞辱、恐吓下属，她也曾渴望能在职场上交到朋友。要是当时能有一个同病相怜、同仇敌忾的伙伴，工作起来肯定会轻松不少。在工作上，没人比埃米莉更努力、更尽心，但米兰达轻易就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把她一脚踹开，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安迪用围裙擦了擦手说：“我曾经帮米兰达写过讣闻，变不变态？”

埃米莉放下手中的钳子瞪着她，那是她们那节课第一次四目相接。“再说一次？”

“我只是在练习讣闻的格式啦，不过都没写什么好话。后来发现写讣闻竟然也是个很好的泄愤方法！总之，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诅咒她早死的人。”

埃米莉终于露出笑容说：“所以你曾经帮报社写讣闻吗？我上网搜过你的消息，但没什么结果。”

安迪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知道埃米莉曾试着追踪她的动向，让她莫名得意起来。离开《Runway》之后的几周，她经常想着要打电话向埃米莉道歉（因为自己突然离职，想必留下很大一堆烂摊子），但是每次她总是在拿起电话后又退缩了。她知道对着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大喊“去你的”之后，是不可能在埃米莉·查尔顿面前毫发无伤的。为了避免必然的咒骂、羞辱和摔电话场景，安迪决定还是怀着罪恶感默默消失。

“嗯，那大概是因为也没什么好搜的。我回家和莉莉住了一小段时间，在她康复之前陪着她，载她去做物理治疗、参加戒酒互助会之类的。我帮地方上的报纸写写文章，报道订婚仪式和婚礼。回纽约之后，我把我的履历寄给招聘网站上面所有的公司，最后就到了‘一生幸福’工作。目前为止都还不错，工作量还挺大的。你现在在干吗？”

“工作内容是什么？那是一个婚礼网站对吧？我有上过你们那个系列的其中一个网站，关于家居装潢的，还不错！”

有鉴于埃米莉很少称赞人，这句评语轻易地成了她所说过最恭维人的一句话，安迪决定好好享受一下。

“谢啦！我们基本上报道所有有关婚礼的事物，订婚戒、花、服装、招待处、宾客名单、场地、蜜月、饰品、婚礼策划、各种开场舞等，你懂的。”安迪在网站上为自己找到了一块很好的立足之地，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她还是微微感到骄傲。“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边的两位小姐！”烹饪老师大吼，手上的塑料刮刀直指安迪和埃米莉，“少动嘴，多动手！虽然我们的课程叫‘烧水可以很简单’，但你们实际要学的可不只有烧水而已！”

埃米莉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前阵子刚采访过维多利亚·贝克汉姆？你问她最爱的婚礼片段是哪一段，还问她最推荐新娘子把钱花在哪儿，对吧？她的回答是‘酒’，说因为无酒不欢？那篇是你写的吗？”

安迪忍不住嘴角上扬。每次发现真的有人在读她写的东西时，她还是感到很惊喜。“对啊，是我！”

“我那时候就在想是不是你，但后来觉得肯定只是个同名的人，因为你应该会跑去当战地记者之类的。我现在都想起来了！我订的谷歌快讯上有贝嫂，有关她的网页我都会看！所以你真的见到她本人了吗？”

安迪很惊讶埃米莉居然主动问起她的工作，显露出兴趣，而且看上去还很佩服她，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只见了十五分钟，不过真的是本人。她几个月前来纽约的时候，在她酒店房间里见的，我还遇到贝克汉姆了呢！”

“不是吧！”

安迪点点头。

“不好意思，但我不得不问，你是怎么让她答应接受一个小小婚礼网站采访的？”

安迪考虑了一下自己是否要据实以告，最后才说：“我打给她的公关，说我不久前还在《Runway》和米兰达贴身工作，然后说米兰达是维多利亚的大粉丝，所以我希望能有机会简短地采访下关于她婚礼的事。”

“你只说了这些，公关就让你采访了？”

“没错！”

“可是米兰达根本不喜欢维多利亚·贝克汉姆！”

埃米莉将甘蓝和西葫芦铲到盘子上之后，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安迪去拿了一整盘的奶酪和饼干回来，她把盘子放到两人中间，在埃米莉身旁坐了下来。

“无所谓，只要维多利亚或她的公关是米兰达的粉丝就成功了！基本上所有人都爱米兰达，我目前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啊？你的意思是说你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你故意让他们以为你曾经帮《Runway》写稿？”

“我可没说谎！”安迪边说边塞了一小块奶酪到嘴里，“他们要这么解读我的话是他们的自由。”

“太聪明了，太神了！有何不可？反正当她的奴隶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何不好好利用一下！你还因此见过谁？”

“嗯，让我想想——小甜甜布兰妮替我列了她心目中排名前十的婚礼开场舞曲目、凯特·哈德森告诉我她打算私奔、珍妮弗·安妮斯顿描述了她理想中的梦幻婚纱、海蒂·克鲁姆聊了聊婚礼当天的妆容发型、瑞茜·威瑟斯彭掏心掏肺地讨论早婚的优缺点。下周我还要采访珍妮弗·洛佩兹，问问她对办第二次或第三次的婚礼有什么建议。”

埃米莉伸手拿了两小块奶酪和两小块饼干，夹成一个迷你三明治吃。安迪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埃米莉·查尔顿居然像正常人一样进食？“听起来很不错，安迪！”埃米莉边嚼边说。

大概是因为安迪表现得太过惊讶，所以埃米莉带着一丝笑意说：“哈，没错！我现在可以吃东西了！被米兰达开除之后，恢复最快的就是我的胃口！”

“好吧，不过从你的身材还真看不出来。”安迪诚心地说，埃米莉的嘴角又微微上扬，“所以你打算告诉我你最近都在干吗了吗？”

烹饪老师突然出现在她们的身边。“两位小姐，你们这边是怎么回事？课程内容没有‘闲聊吃零嘴’这项吧？”他拍了拍手，挑起眉毛。

“教学内容里也没有‘威胁学生’这项吧？事实上我们刚好准备走了！”埃米莉说完看向安迪。

“没错，我们正要走！您教得太糟了，谢啦！”安迪雀跃的回应让埃米莉大声笑了出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抓起自己的东西，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教室，在走廊上爆出大笑。

照理说，几分钟之后两人应该开始感到尴尬，但事实上却没有。虽然两人原本的确讨厌彼此，但因为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相处起来反而自在。安迪建议两人一起去喝一杯，继续叙旧，埃米莉欣然同意。喝一杯最后成了喝三杯，喝三杯最后成了一顿晚餐，一顿晚餐最后成了隔两天的再度聚首。很快地，两人开始经常一起上酒吧、周日一起吃早午餐，或者到埃米莉的办公室喝咖啡聊天。埃米莉现在在《Harper’s Bazaar》工作，才刚升为初级时尚编辑，分到一间空间不大但靠窗的办公室。

安迪成了埃米莉参加时尚派对的固定搭档，埃米莉则得以以“同事”的身份参与安迪的采访。她们为彼此的工作提供建议，嘲笑彼此的穿着，并且约好都二十四小时开机，这样谁约会必须晚归时，还有对方可以找。安迪还是会想念亚历克斯和莉莉，想到父母离异还是会伤心，一个人时也还是会觉得孤单，但是多了埃米莉经常打电话或发短信约她出去，孤单和伤心的时候也就少了。埃米莉没事就约她一起去新的寿司店试吃、去SoHo区的新店逛逛，有时也会约她一起去逛街买口红、咖啡机或凉鞋。

两人的关系并非一夜之间就改变，但是最不可能的事的确发生了：安迪和自己的死对头埃米莉·查尔顿成了好朋友。不管遇到好事或坏事，安迪第一个找的人一定是埃米莉，所以几年之后两人会兴起共同创办《The Plunge》的念头，也是自然发展的结果。那时埃米莉刚离开《Harper’s Bazaar》，安迪也开始厌倦“一生幸福”，埃米莉第一个提出了办杂志的念头，安迪则定下了杂志的目标和走向、想出了许多题材和封面配置，并且敲下了第一场婚礼报道。凭着埃米莉的人脉和出版杂志的经验，再加上安迪的文笔和对婚礼知识的了解，她们设计出一本美丽又独特的杂志。之后马克斯加入，马克斯是埃米莉老公最好的朋友，也是安迪的投资人和未来夫婿，安迪和埃米莉的生活因此紧紧联系在一起，有时候安迪甚至忘了两人曾经互相憎恶。忙碌的工作和时间的流逝让两人将米兰达远远抛诸脑后，直到现在才又想起。

安迪坐在埃米莉的办公室里，心中的恐惧不断蔓延。她身上还穿着运动短裤和运动衫，满手是汗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她看着阿加莎拿起电话拨给著名的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总机。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安迪喃喃地说，想要弄清楚状况，却又不想面对现实。

“嗨，对，我找斯坦利·葛洛金先生，谢谢！我这边是《The Plunge》。”阿加莎自顾自地点点头，很享受成为注目的焦点，还做作地清了清喉咙。

“葛洛金先生吗？我是埃米莉·查尔顿的助理！她现在正在出差不方便联络，不过她要我回电给您，先问问您有什么事。”

阿加莎又点了下头。

安迪可以感觉到胸前一滴汗水滑落。

“嗯，我知道了，电话会议。我可以问问是关于哪方面的事吗？”阿加莎做了个感到恶心的表情，然后翻了个白眼，动作和埃米莉如出一辙。“没问题，我会告诉她的！之后再回电给您，非常感谢！”

埃米莉等不及她挂话筒，直接靠过去按掉电话。

“他说什么？”安迪和埃米莉异口同声问。

阿加莎喝了一口她的绿茶奶昔，享受这个备受瞩目的时刻，然后说：“他说希望能安排和你们两个开电话会议。”

“电话会议？关于什么的会议？”安迪问。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律师到底想找她们做什么？难道他们真的听说了安迪巧妙的误导手段，发现她还在用米兰达的名字来引起名人的注意吗？

“他不肯说。”

“什么叫不肯说？”埃米莉几乎是尖叫地说，“你问他的时候，他到底回了什么？”

“他只说他通常早上十一点前都有空，还说这件事他只能和你们本人讨论，加上他的几位同事。”

“噢，天啊，女撒旦回来了！她想把我们告上法院，她要把我们的生活毁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安迪喃喃地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米兰达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和你！”埃米莉带着她当年高级助理的权威说，“你要是不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提醒你！对她来说，我们和死人没两样，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才没时间挖死人骨头！肯定有别的事！”

埃米莉是对的，肯定是其他事。但是安迪很惊讶自己受到的震撼竟这么大，仅仅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出现在来电显示上，就足以让她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慌之中。米兰达·普瑞斯特利是撒旦的化身，她正甩着恶魔的尾巴，挥舞Prada包包，唤醒安迪痛苦的回忆，让她重新被焦虑的火焰包围，回到十年前的炼狱。

第七章

男人总有些秘密

婚礼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但是安迪的症状却不见转好，反而每况愈下。她现在经常感到头痛，而且总是睡不饱、迷迷糊糊的，甚至想吐。她烧了又退，退了又烧，一直无法完全康复，感冒病毒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打开衣柜，伸手去拿那件最厚实的羊毛睡袍，马克斯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早啊！”他边说边露出睡眼惺忪的迷人微笑，“过来让我抱抱。”

安迪将洋红色的睡袍裹在身上，系上腰带。“我不太舒服，先去煮个咖啡。今天我没力气去健身房了，待会儿直接提早去公司。”

“安迪？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有事想说。”

有那么几秒钟，安迪惊恐地想象马克斯会说出凯瑟琳的名字。难道他发现他母亲的那封信不见了？还是说……

“什么事？”她坐在床角，离马克斯远远的。斯坦利哀怨地看了看她，很不开心自己的早餐时间又被推迟了。

马克斯从床边柜上抓起眼镜，单手支着头说：“我希望你今天能去看医生，一定得去。”

安迪没说话。

“你这个样子已经九天了，从我们的婚礼算起已经过了九天了……”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已经过了整整一星期，他们却只做了一次爱，而且那次做爱结束之后，安迪还独自泡了一个小时的澡，声称她感觉冷。她没说谎，但是马克斯的耐心即将耗尽，她的借口也越来越站不住脚，她只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我已经挂号今天早上去看了，本来想说如果好些就可以取消，看来还是得去。”

马克斯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太好了，这样才对嘛！看完立刻打给我，让我知道医生怎么说吧。”

安迪点点头。

马克斯将毯子拉近自己，问道：“其他事情都还好吗？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可是总感觉你……怎么说，有些冷淡？这星期一直都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安迪原本并没有打算现在就谈这件事，她一直在等恰好的时机，等他们两人都没有压力、不赶时间、不生病的时候。不过一周也够了，是时候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百慕大的事了。”

安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马克斯的眉头疑惑地皱了起来。“百慕大？你说我的单身派对吗？”

“对。”安迪回答。他打算装傻吗？现在唯一可能让情况更糟的就是马克斯开始撒谎。

马克斯看着她。“你想说的是凯瑟琳。”他的语音很轻，但安迪的心还是沉了下去。所以是真的，芭芭拉信里说的确有其事，马克斯的确有事情瞒着她，她已经无法否认了。

“所以你真的在那里见了她。”与其说对着马克斯，安迪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我见到她了。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完全不晓得她在百慕大。我知道她爸妈在那里有房子，但是我没想到一年有那么多个周末，她和她妹妹偏偏选了那周末去那里做SPA！她们有一晚的确和我们一起喝酒，我知道我没有借口，但是拜托不要觉得我们怎么了，因为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完全没有！”

安迪没有想到，就算只听到非常小的部分细节，都能带给她如此大的冲击。

那为什么你没提起过？她想要大喊。要是事情真的这么单纯，信里写的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为什么这些事你全都瞒着我？

“可以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吗？这并不算是秘密，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知道。”

“我发现你妈写的那封信了，马克斯！她在信里求你不要娶我！所以事情并非只是见没见凯瑟琳这么简单，不是吗？”

马克斯脸色一阵苍白，安迪忍不住幸灾乐祸了几秒钟。

“而且你明明就把这当成秘密，不然发生的时候你就会告诉我了！或者至少发生之后也会提起！你还特别跟你妈妈提起了这件事，但是却不想让我知道！”马克斯没有辩驳，于是安迪抱起斯坦利说：“我得去冲澡了，否则赶不上看医生。”

“我打算告诉你的，我发誓！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自私地让你为了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多心！”

“多心？我才不会多心！我会考虑直接摘下这个戒指！”安迪几天来一直默默压抑，终于可以吼出来让她感觉很爽，“我会考虑不要穿上婚纱，不要在所有的亲友面前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尤其是你的家人，他们根本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要是知道的话，至少能选择不嫁！所以别跟我说你瞒着我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

安迪知道自己这么说并不公平。婚礼当天她其实还是有选择的机会，是她自己选择了走上红毯，不愿因为嫉妒上演一场让自己和双方家人颜面尽失的闹剧。她走上了红毯，因为她爱着马克斯、相信（想要相信）马克斯，而且认为事情一定有合理的解释。她又能怎么做？为了一封恶毒婆婆不知何时写的信推迟即将开始的婚礼？她真的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悔婚吗？当然没有！不过这件事她暂时还不打算让马克斯知道。

“安迪，你反应过度了——”

安迪将小狗紧紧抱在胸前，用力摔上浴室的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马克斯不停敲门，在门的另一边大喊，但是淋浴的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洗好澡后，安迪穿戴整齐走进厨房，想要拿根香蕉、拿瓶冰水。马克斯一看到她立刻跳起身来，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安迪，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啊！”安迪扭身躲开他的拥抱，只剩他的手留在她肩上。

她环顾两人住的公寓。那是一间位于十四层楼的朝南两居室，大约二百八十平方米，内附办公空间，主卧带阳台，宽敞的客厅和饭厅连着新装修好的开放式厨房。马克斯的家人在他大学毕业时帮他买了这套房，虽然要价惊人，但是和哈里森家族的其他房地产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马克斯出售其他家产的时候，芭芭拉劝他将这套房留了下来——反正值不了多少钱，就当作是投资。当马克斯和安迪两人决定同居时，他立刻提议卖了这套房，然后一起挑选新住处。但是安迪却觉得这样还得花额外的手续费，既然旧公寓够他们两个人住，干脆就直接搬进来了。当时马克斯还吻了她，说他就爱她这点——一点也不重物质！安迪则大笑着表示自己还是会扔掉一堆旧家具，然后请设计师来装潢。现在她一边环顾这间公寓，一边想起装潢后的公寓是如何焕然一新，她当时多么庆幸自己能住在这么美丽的房子里：厚实的柏柏尔地毯、贵气的天鹅绒沙发，还有塞得鼓鼓的靠背椅，像是在勾引人过去舒舒服服地窝着。墙上挂着她和马克斯的裱框照片，有些是一个人的，有些则是两人一起到世界各地游玩时拍下的。他们将各自搜集的纪念品（马克斯在泰国旅游时硬拖回来的半身卧佛，还有安迪的非洲风木制青蛙，只要刮它背上的刻痕，便会发出呱呱声）、书本和上千张的CD都拿来布置，让这间公寓成了温暖的家，一个惬意的休憩港湾。

“看完医生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我很担心你！我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买个抗生素什么的，你再跟我说你需要什么。我知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所以我会尽量早点儿回家。我保证我们一定能渡过这次难关！我不应该瞒着你，安迪，我现在知道了！我发誓我只爱你！在百慕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真的！”

马克斯放在安迪肩上的手让她觉得像是被陌生人骚扰。

“安迪？”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我很爱你！为了让你找回对我的信任，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没告诉你我遇见前女友，那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我并没有偷情！我妈的看法更不代表我的看法！求求你今天晚上回家，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拜托！”

安迪强迫自己抬眼看他。眼前这个忧心忡忡的男人看上去和她一样不安，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伴侣、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安迪知道。晚上两人需要好好谈一谈，到时候她会需要听到能让自己安心的说辞，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点点头，捏了捏马克斯的手臂，将包包甩上肩，没再说任何话就走出了家门。

“安迪，很高兴再见到你。”帕尔默医师边说边细细读着安迪的病历，连头都没抬。

当了三四十年的医生之后，他怎么还有耐心听又一个病人抱怨自己的头痛或者喉咙痛？安迪忍不住可怜他。

“我看看，你上一次做检查是两年前了，你知道自己应该做定期检查了吧？不过你今天挂的是门诊，所以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这个星期一直病恹恹的，好不起来，一直感觉头疼，还会闹肚子。”

“听起来像是最近流行的感冒，鼻子和喉咙有不舒服吗？”医生示意安迪张开嘴，她被压舌头的时候呛了一下。

“没有，没感觉，但是一直断断续续在发烧。”

“是吗？深呼吸一下，对！”

医生快速检查了她的眼睛和耳朵，还按了按她的腹部，问她感觉怎么样。安迪回答“还好”，但是内心却有股不理性的冲动想要揍他一拳，因为他在她的腹部捏出了好几层肉。

“嗯，既然你都来医院了，喉咙又有发炎的症状，那就做下检查看看是不是链球菌感染吧。不过我可以很确定的说，你没有受到感染！老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只是普通感冒，需要时间恢复。我建议你来都来了，顺便打个流感疫苗吧。吃些感冒药、多喝水、多休息，如果发烧的情况变严重了再告诉我。”

医生的语速快了起来，记了些笔记，合上安迪的病历准备离开。这些医生为什么总是在赶时间似的？她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医生，现在看诊不到四分钟他就准备闪人了。

“你没有要做性病检查吧？”帕尔默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安迪问，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只是规定要问的问题，我们会问所有的未婚病人需不需要做性病检查，病人可以自己决定。”

“我其实已经结婚了。”安迪说，“一个星期前结的。”她有点惊讶自己还没习惯这个讲法——已经结婚。

“恭喜你！好吧，那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很高兴见到你，安迪，相信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医生转身准备离开诊疗室，安迪想都没想就喊：“请帮我做全部的检查！”

帕尔默医生转过身。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在瞎想，很可能根本没事，但是我最近发现我老公在婚前单身派对上见了前女友！我是说，他的前女友当然不是妓女，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真的有怎么样，因为他发誓他没有，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对吧？”她停了下来，大吸了一口气，然后稍微恢复镇定，说，“毕竟我们上周才结婚。”

百分之九十九的脑细胞都在告诉安迪，她这么做非常荒唐。她几乎可以确定马克斯并没有背着她和凯瑟琳或任何人偷腥，他一直很爱护她，也对她很坦诚。虽然马克斯没有提起和凯瑟琳的相遇，但当他表示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时，安迪其实是相信的。就算几乎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马克斯从凯瑟琳·冯·赫佐格那里染上性病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因为那女人根本就是圣女贞德！冯·赫佐格家的人不和不干不净的人鬼混，就这么简单。虽然这么说，但只要自己身上的病状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的可能和马克斯或凯瑟琳有关，安迪希望自己“早知早超生”。

医生点点头说：“体检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你现在过去，他们会帮你抽血，然后再去厕所装尿液。回来之后，把衣服全部脱了，穿那边椅子上那件纸袍子，开口在前面。我待会儿会和护士一起过来。”

安迪想要谢谢他，但是他一转眼就消失了。她赶紧从诊疗椅上溜了下来，走向检查室。一名身材魁梧、毫无笑容的护士迅速帮她抽好了血，从头到尾没有与安迪视线相交，所幸过程中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在护士的指引下跑了一趟厕所，回到诊疗室后，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换上开口在前的袍子，然后坐回诊疗椅上。她看见旁边椅子上放了一本过时的女性杂志，医生和另一个男人进入诊疗室时，她赶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杂志上所写的“洗衣间清理十步骤”上。

“安迪，这位是凯文先生，他是我们的男护士。”帕尔默医生介绍身旁看起来不到十七岁的亚裔男孩说，“很抱歉，我们现在刚好没有女护士有空，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安迪撒谎道。

所幸整个检查过程非常迅速，她看不见医生在做什么，医生也不打算向她解释。她能感觉到轻微的按压和熟悉的刮搔，和做子宫颈抹片检查时一样。她试着不去看凯文先生，因为他正死盯着她大开的两腿之间，仿佛从来没看过女人似的。就在她开始感觉极度不自在的时候，帕尔默医生利落地将纸袍子拉了下来，盖住她的下半身，拍了拍她的膝盖。

“可以了，安迪！今天就能知道一部分的结果，有些可能要到明天才会出来，要看体检室的人手够不够。走的时候跟前台确认一下你留的联络电话是最新的，要是到明天五点都还没接到电话通知，也欢迎打电话过来确认。”

“哦，好，那还有没有其他——”

“全部交给我们吧！很快就会联络你！”安迪还来不及说完，也来不及问到底都有哪些检查，医生就已经转身离开。

她用现金支付了检查费用，穿上大衣，刷卡进了地铁站，然后突然意识到医生一句正面的回应都没说。他没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说“有警觉心很好，不过我相信一切都没问题”，甚至在检查的时候也没表示“我现在看到的一切正常”——只有一句“可以了”，然后便快速离开。医生只是害怕她又歇斯底里地崩溃吗？还是他看到了什么令人担忧的征兆？

安迪完全无法专心工作。她脑中盘旋着芭芭拉、凯瑟琳、百慕大和细菌感染的事，另一方面又害怕米兰达有所动作，她实在不知道哪一边更让她害怕。她上网快速浏览八卦杂志《Page Six》，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却发现上面登了米兰达两个女儿的照片。照片是前一晚在某画廊开幕仪式上拍的，卡罗琳一身黑，紧紧黏着一位长青春痘的高调小胡子男；卡西蒂则大胆尝试了半边头，安迪不得不承认她的造型很成功。紧身亮面皮裤突出了她瘦得吓人的双腿，再加上亮红色的唇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哥特风的中国娃娃。照片批注说明两位女孩现在都是大一新生，现在只是回纽约老家度假。卡罗琳读的是罗德岛设计学院，卡西蒂则在迪拜的一所法国大学。安迪忍不住想象米兰达对两个女儿的选校决定有何反应，这让她短暂露出微笑。

埃米莉敲了敲安迪办公室的门，没等她回应就走了进来。“嘿，你看起来好惨，还在生病吗？先说重要的，你找马克斯谈过了吧？”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对’。”安迪从桌上的玻璃碗里拿了一颗好时巧克力，然后把碗推给埃米莉。

埃米莉叹了口气，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所以呢，他怎么说？我问过迈尔斯了，他发誓他们没跟女人混在一起。我相信他说的，不是因为他不会撒谎，而是因为他撒谎我通常看得出来……”

“是真的，埃米莉！凯瑟琳当时也在，他承认了。”

埃米莉的头像橡皮筋弹射一样飞速转了过来，安迪瞪着她下唇上的巧克力印子，感觉自己心已死。

“什么叫他承认了？承认了什么，说清楚！”

安迪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闪现在屏幕上，两人都俯身去看是否是马克斯发来的。的确是马克斯，但短信的内容让埃米莉怀疑地看着安迪：医生怎么说？

安迪立刻想起早上的情景：她躺在冰冷的诊疗椅上，私处被刮搔，还有两个大男人在旁边看着……她顿时有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杀了马克斯。自从高中毕业开始有性生活以来（其中还包括在纽约这个大染缸的好几年时间），她从来没有一次担心过自己会染上性病。她近乎病态的谨慎，而且也以此为荣。然后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安全感，愿意放下防备，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另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她老公了）——结果现在她却得受尽折磨，等待性病检查报告的结果！这公平吗？

她拿起手机用双手大拇指打字回复：检查结果今天稍晚或者明天出来，应该只是感冒。

“安迪？”

安迪又剥开一颗巧克力，先咬了一口尖端，然后整粒扔进嘴里。

“你能不能停止暴饮暴食！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行吗？”埃米莉从安迪眼前抢过糖果盆，放到了地上，“不管事情最后变怎样，我都可以向你保证，吃一堆廉价糖果、胖好几公斤，你也开心不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我告诉他我知道百慕大的事了，然后他就松口承认和道歉了。”

埃米莉的头倾向一侧。全世界的女人做梦都想要埃米莉那头棕红色的大波浪卷发，但是这女人却吵着要染成金发。“嗯？但是你并不知道在百慕大发生了什么事，你只知道他遇见前女友！”

安迪举手制止她。“别说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感觉好过点儿，马克斯已经道歉过几千次了。他发誓那不是他计划的，他说凯瑟琳只是和妹妹一起去玩，然后刚好遇到他们，所以就一起出去！他还说他本来打算告诉我，但是猪脑袋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告诉我这件事太自私，所以就没说！然后他现在希望一切能自动恢复风平浪静！”

“哦，安迪，我不相信——”

“哼，相信吧！”安迪打断她，对她最好的朋友竟怀疑她的说辞感到生气，“我整个早上都在做性病检查！”

埃米莉惊讶极了，气质荡然无存，一点也不像她，然后她笑了出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马克斯才没有传染什么病给你，而且我敢保证凯瑟琳也没病传染给他！”

安迪耸耸肩。“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你才懂。他声称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六个星期之前，他‘恰好’和前女友一起去了百慕大，然后现在我就病了，各种奇怪症状难以解释！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戏剧化的女人！拜托，安迪！性病？”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公司员工陆陆续续抵达办公室，安迪能听见阿加莎在播放前一晚的电话留言。

“我可以暂时当一下坏人吗？我问个问题你不要恨我！”

“我不能保证不会恨你，但我尽量。”安迪说。

埃米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闭了起来。“算了！抱歉，当我没说，不重要。”

“你想知道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为什么打来对吧？还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自从那通电话之后，已经过了四天，埃米莉问了安迪不下五次她想怎么做。这期间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又打来一次安排开会日期，阿加莎告诉对方会尽快回复。“我想我们得回个电话。”

埃米莉只是点了点头，但看得出来这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好，就这么办！”埃米莉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低头瞄了一眼。“是丹尼尔，他肯定也咬着你不放吧？他想知道二月的封面决定了没。”

“我们什么都还没决定。”安迪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在帮倒忙。

“我们还是能用你的结婚照当封面吧？要是我是你，肯定毫不犹豫地放上去！”

安迪叹了口气，她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我们已经拿到底片了，照片很美。编辑预算几乎全用来请圣杰曼了，连能用来撑撑场面的替补也没有，所以这一期全靠我的婚礼报道了，我很清楚。”

“这是事实。”

安迪毫无预警地哽咽了起来。“我该怎么办，埃米莉？我感觉所有事情都失控了！我不敢相信他的家人这么恨我！凯瑟琳的事都快让我神经衰弱了！”

埃米莉摆了摆手说：“我看过你们两个深情对望的眼神好吗？妈呀，要是我和迈尔斯的感情有你们一半深，我们就是模范夫妻了！马克斯是全心爱你的，而且我知道他这个人，他现在肯定很懊恼自己怎么这么蠢，正在害怕失去你呢！他为什么会做蠢事？就因为他是男人！这个男人没对你说实话，所以搞砸了，但他还是你爱上的那个人。这个男人总说没有女人能让他有定下来的念头，直到他遇见了你——”

安迪白了埃米莉一眼。“要是这就是他所谓的‘定下来’，我还真不敢想象他不定之前该是什么样！”

“你还记得你们认识才半年的时候，他就求你搬去和他住吗？你们一周年的时候，他就想带你去挑婚戒了！认识你之后，他就不停唠叨着要‘成家’，迈尔斯都听到耳朵长茧想杀人了！他真的很爱你，安迪，你其实知道的。”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不断提醒自己这点。”安迪咳了几声，拿面纸擦了擦眼角。“二月这期就用我们的婚礼当主题吧，没关系。”她在自己退缩之前说。

“真的吗？”埃米莉脸上松了一大口气的表情很是滑稽。

“真的，照片照得很好，没道理不用。”

埃米莉点点头，急忙撤离安迪的办公室，多半是害怕自己或安迪会不小心多说了什么，毁了这个决定。

安迪下班后，慢慢走回去，虽然不能说已经完全没事，但是也已经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冷静。马克斯每周的这时候都会去打篮球，但安迪知道今天他打算放弃球队的练习，回家照顾她。如果他照平常的时间下班，三十分钟内就会到家了。她该怎么做？接受自己老公撒了个弥天大谎，见了初恋女友？她难道不知道无风不起浪吗？马克斯故意遗漏了自己见过凯瑟琳的事实，那么肯定还有更多没承认的，不是吗？要是真的还有什么，她该怎么办？离开他？她要是结婚两周就走人了，芭芭拉可就称心如意了！街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难不成她刚刚不小心把自己头脑里的话说出来了吗？她已经疯了吗？

她把特大号的LV手提包（号称就算装两百多公斤东西背带也不会断的庞然大物）扔在进门的长椅上，踢开脚上的鞋，看了下手表——还有至少二十五分钟。她又花了八分钟吞掉一片涂好花生酱的吐司和一瓶冷藏的健怡可乐。她该怎么开场？马克斯，我爱你，但是我需要几天时间想清楚？听起来活像是连续剧里的台词！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等时候到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一则新短信让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十分钟内到家，要帮你带什么吗？

————不用，谢谢！家里见。

安迪想打电话来填满等待的空档，打给谁都好。但是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喂？嗨，莉莉！婚礼上玩得开心吗？回去搭飞机顺利吗？太好了！对！我只是在等马克斯回家，我想告诉他我们需要分开一两天，好好想清楚！对，婚礼到现在才一个星期，刚好一星期！）她咬着手指头上的死皮，瞪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手机突然响起，她吓得差点儿掉下椅子。来电显示为未知号码，不过安迪早已习惯。

“喂？”她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了一跳。

“麻烦找安德烈娅·萨克斯，谢谢！”

“我就是，请问哪里找？”

“哦，你好，安德烈娅！我是帕尔默医生诊所的凯文！通知您几项检查结果，现在方便吗？”

有什么时候听性病检查结果是方便的？安迪心想。待会儿和马克斯说完之后，还可以顺便宣布自己感染了某种恶心的性病，还真是太方便了！

“可以，现在方便，请说。”

“好的，让我看看……检查结果显示你没有感染链球菌，不过我们本来就不觉得你有感染。至于性病检查，好消息！衣原体、梅毒、淋病、B肝、疱疹、HIV、HPB、BV的结果都是阴性！”

安迪等待着，预期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却等到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是好事啊！”她说，一边感到奇怪，“对吧？所以所有的检查都是阴性？”

凯文先生咳了咳。“这个嘛，也不是所有的都……”

安迪在脑中回放了一次他刚刚说的一连串病名，想找出他哪一种没说。他说HIV了吧？疱疹也说了吧？难道有什么新式前卫的性病，她连听都没听过吗？对方不敢直接告诉她，是因为她快要死了吗？她要死也会拖着马克斯一起死！安迪暗暗发誓。

“你的HCG值很高，安迪！恭喜你，你怀孕了！”

在安迪的脑子深处，她猜到“恭喜”两个字接下来会是什么了，但是她完全无法理解与处理这项信息，感觉就像眼前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掩盖住了，只有一片漆黑。她还醒着，还呼吸着，但是却失去了知觉、视觉和听觉。她脑中浮现无数问号，但是最具压倒性的还是那阵悄无声息又骇人的不真实感。怀孕？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哪里出错了。尽管如此，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你早就猜到了！恶心、想吐、胸闷、酸痛、延迟的经期，还有低落的情绪……你猜到了，安迪，但是你不愿面对真相！

斯坦利的吠声将她拉回现实世界。它只会在前门被打开时吠叫，这表示马克斯已经到家了。

“安迪？你在吗？”有一刹那，安迪弄不清是凯文先生还是马克斯在问。

“哦，是！我在！”她对着电话说，“谢谢通知。”

“您有认识的产科医生了吗？还是需要我们帮你介绍？没做超声波之前，我们没办法告诉你现在孩子几个月了，不过数值那么高，我可以肯定不是最近怀上的！最好能尽快到产科挂号哦！”

“安迪？你在家吗？”马克斯掩上身后的大门喊道，斯坦利疯了似的狂吠。

“谢谢，凯文先生，我会好好处理的。”她觉得这是自己今天第一千次撒谎装没事。不是刚怀上的——什么意思？

“嘿！”马克斯低声打招呼，从后面贴近，吻上她的颈子，“在和谁说话？”

安迪用手盖住听筒回答：“不重要。”

“安迪？还有其他问题吗？”手掌底下的手机传来被闷住的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感觉生病吗？”她问。

凯文先生清了清喉咙说：“怀孕的确解释了恶心和疲劳的感觉，不过和喉咙痛、发烧、肌肉酸痛无关。可能是感冒病毒、压力，或者只是太劳累了，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嗯，我相信很快就会恢复了，谢谢你的通知。”安迪挂掉电话，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稳住狂跳的脉搏。

“一切都好吗？”马克斯问。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罐运动饮料，在三秒内灌下半瓶。

安迪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声音。

马克斯抹了抹嘴，带着歉意看着她。“抱歉我有点晚，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们得好好谈谈。刚刚是什么事？医生打来的吗？来这里，我们一起坐。”

安迪任由马克斯领着自己走向沙发，一边在脑中计算着客厅到化妆室的距离，以防自己突然想吐。马克斯轻抚着她的头发，她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告诉我怎么了，宝贝。你这周太多事情了，又是婚礼，又是生病，又是……凯瑟琳的事。这件事我有必要再澄清一次，因为早上我说得不够清楚。什么都没发生，真的。我今天想了很多，我希望你知道我会尽一切可能解决这件事！不管要怎么做我都愿意，只要能让你感觉好些！”

安迪试着开口，却说不出话。她怀着一个婴儿，她和马克斯的小孩，一个哈里森家的人。芭芭拉对她的孙子或孙女是否也将一样刻薄？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医生怎么说？你吃感冒药了吗？需要我去帮你买药吗？告诉我，怎么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不知从哪儿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怀孕了，怀孕了，怀孕了——这几个字不断在她脑中回响，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才没喊出来。她有多么想告诉马克斯！但是不行！她需要一点时间先想一想。

她伸出手拍了拍马克斯的手臂，然后说：“我们之后有时间再说好吗？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想要去躺一下，好吗？”

马克斯还来不及反应，安迪就已起身离去。

第八章

向连锁婚纱店、

平价捧花和廉价新娘鞋说拜拜

安迪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却还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她没有和埃米莉或莉莉说，也没向母亲或姐姐提起，更不打算告诉马克斯。她需要的是多点时间思考，而不是一堆婆婆妈妈的意见和接踵而至的兴奋祝贺和欢欣鼓舞。从某方面来说，这的确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一个小宝贝！一般女孩子从十岁就开始幻想梦幻的婚礼，甚至细致到连婚纱的材质和捧花的颜色都想好了，虽然她一直不是这样的女孩，却也想象过自己成为母亲的样子。她小时候想象的是在三十岁前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当然是哥哥）。等她稍微长大点之后，她明白了三十岁时有两个孩子的生活（哪怕只有一个）和她想象的大不相同。所以她的想法改变了，在她二十五岁到三十岁这段时间，她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孩子这件事，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能有两到三个孩子是最完美的！前两个最好是一对兄妹，只差两岁，这样就算性别不同，两人长大之后还能一样亲密无间。第三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和前一个孩子差三岁，这样自己既能有喘息的时间，又不会成为高龄产妇，而且还能保证最小的孩子成为姐姐最好的朋友和哥哥最喜欢的小妹。

她没有预想到的是，竟有这么多事能让怀孕的喜讯变调（这还不算上某个令人尴尬的小细节，也就是她在婚礼举办时就已经怀孕了！到时候就连三岁小孩都能推算出她受孕的时间！），其中包括她不知道是否能信任孩子的爸爸、孩子的奶奶，还有就是她在得知怀孕前三十秒，正打算提出暂时分开。这个孩子的到来完全扭转了局势。在此之前，她还能合理地推论及说服自己，要是马克斯真的和凯瑟琳偷情了，她能选择一走了之，毕竟两人之间只有一纸婚约，离婚之后也不会有小孩受伤。现在这个假设已经被一杯装在塑料杯里的尿和一通男护士打来的电话给推翻了。

灯光暗了下来，安迪的母亲端着蛋糕走出厨房，蛋糕上插满了蜡烛。所有人都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你一定要插满四十二根蜡烛才高兴是吧，妈？”吉尔说。

“四十三根，多一根会有好运！”萨克斯太太说。

凯尔和男孩们高声唱完了生日快乐歌，逼着吉尔许愿。

吉尔靠近蛋糕小声地说：“我希望我老公能去结扎！”

安迪差点儿没被咖啡呛到，姐妹俩大笑了起来。

“妈妈，你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我的宝贝们、我的老公、妹妹、妈妈都能健康快乐！”吉尔说完吹熄了蜡烛。

“嘿，你还好吗？”安迪的姐夫凯尔用手肘推了推她。他将盛着蛋糕的纸盘递给她，但是安迪还来不及接过，乔纳就从他手中夺走了纸盘。

“乔纳！现在就把蛋糕还给你阿姨！你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女士优先！”

乔纳抬起双眼，叉子停在蛋糕上方，露出绝望的表情。安迪大笑说：“让他吃吧！我等下一块！”

乔纳的叉子立刻落向蛋糕，铲了一大块进嘴里，满嘴巧克力地对安迪露出感激的笑容。

凯尔另递了一块蛋糕给安迪，这次没再被半路截下。他直直看着安迪的眼睛说：“说真的，安迪，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有点儿……累？”

安迪知道“累”只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他的意思是：你看起来糟透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这么说。或许她是累了，毕竟她有千百个理由可以感到累。

她强迫自己挤出微笑。“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大，要采访婚礼什么的。最近真的很不想出差，不过至少去的是安圭拉岛，可以度个假。”

凯尔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哈珀·赫勒夫和麦董的事吗？他们这周末要在安圭拉的Viceroy酒店举行婚礼，我要去采访。新郎原本想要改造弗雷斯诺的一个摄影棚当婚礼场地，好像因为他们两个就是在那里相遇还是什么的，但是新娘子不同意。幸好，不然我的安圭拉就泡汤了！”

“多好的工作福利啊！所有人都抢着看这场婚礼，你是受邀的贵宾呢！”

“很厉害吧？我都说她的工作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吉尔边说边抹掉沾在肩上的一大块奶油。

每次有人说她的工作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时，安迪还是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份工作真的很酷。她喜欢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件作品的感觉，她喜欢看着新点子变成计划书，再变成排版精美的版面，最后印刷出成品。对她来说这是最有成就感的过程：花一整天头脑风暴想出好点子，然后隔天写成稿，之后再花几天编辑，最后再花一周时间计划杂志的编排。多样的工作让整个过程紧张刺激，而且永远有新的挑战。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当自己的老板。

当埃米莉刚开始游说安迪和她一起办婚礼杂志的时候，安迪断然拒绝了。当时两人正在一年一度的SPA之旅中，那是她们第二次一起进行年度旅游。安迪发现自己一整年省吃俭用，却找不到伴可以一起去度假，所以提议两人以后每年都一起出游。埃米莉那时才刚和迈尔斯结婚（安迪认为她只是一时冲动），迈尔斯是个电视实境节目制作人，大埃米莉五岁，拍的节目都很受欢迎。埃米莉答应暂时离开新婚才四天的老公，陪着安迪来趟享受阳光、享受沙滩的SPA舒压之旅，来到里维埃拉玛雅海滩的文华东方酒店。两人结束热石按摩，从可以眺望海景的浪漫情侣双人房走出来，走向女宾区。埃米莉把浴巾扔到一旁的躺椅上，开心地扭了几下，喝了口姜茶，咬了口杏子干，用最慢的速度缓缓泡入雾气蒸腾的热水池中。安迪很难不用嫉妒的眼光审视埃米莉完美的身材比例与胸型、肤色均匀的大长腿和一点多余脂肪也没有的小翘臀。安迪自己也很瘦，但是少了埃米莉的丰满，更像是一堆直线和棱角。她竟在好友面前为自己的身材感到难为情，硬是走到池边才把浴巾褪下，在三秒内浸入水池中。埃米莉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泡在水里的安迪却一直有种被暴露在外的不安感，只能专注于将肩膀以下都藏入水中。

两人裸体坐在三个室内池中最热的一池中，埃米莉就是在这时提议两人一起办杂志。

“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你都还没听我说完呢！”埃米莉一贯不耐烦地使性子抱怨道，安迪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

“我不需要听，我已经受够出版业了，这世界也不需要另一家出版公司。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喜欢现在的工作。”安迪当时的上司通情达理，她一周四天帮“一生幸福”写稿，而且正萌生写小说的念头。以她现在负责的篇幅和自由的工作时间，她绝对可以再找一个经纪人，每周写点儿小说。她的经济状况正在好转，虽然顶多靠薪水挣一天吃一天，但是还算安稳。

“我知道，但那顶多只是一份工作！而我说的是事业、创业！我们可以一起创业，这个公司就是我们的小孩！别告诉我你想一辈子列什么十大发型排行榜！‘一生幸福’是个可爱的小网站，偶尔有些有趣的内容，但绝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的屁话和垃圾，你我都很清楚！”

“谢谢夸奖。”

埃米莉用手重击水面。“噢，别这么敏感，安迪！你待在那里根本是大材小用，你的才华比这多多了！你可以负责整篇的专题报道，和最棒的摄影师合作，只有他们才能拍出你要的效果！你还可以将想到的点子分配给其他写手，然后负责编辑成品，带领他们、管理他们！你可以飞去世界各地出差，访问名人！而且如果有人想送我们礼物或提供免费旅行，或者用任何福利收买我们，我们绝对会欣然接受，因为咱的杂志不靠公正、中立出名！听起来怎么样？”

安迪挤出下嘴唇说：“还不坏。”

“可不是！非常不坏！我负责杂志社的对外事务，你讨厌的事都可以交给我！我负责办派对、拉赞助、聘人和赶人！我会找好办公室，买好所有的设备和必需品！我们可以找真的有能力的人来帮我们管事，这样我们就能专心将杂志推上全国第一的婚礼杂志宝座！我们还能享受很好的医疗保险，我刚说了吗？还有高薪！足够让我们花自己的钱在外面吃大餐！你能想象吗？”

安迪感觉到自己在热水池中慢慢融化，双肩也开始放松。她必须承认那样的工作听起来实在太诱人了，但是她也不禁怀疑自己和埃米莉是否真的有能耐创办并经营一家杂志社。她们两人的组合也就是几年低阶助理、几年初级编辑的经验，顶多再加上几年帮网站撰稿的经历，这样够吗？市场上已经有好几本金玉其外的婚礼杂志，片刻不停歇地报道着梦幻的头纱和凸显好身材的婚纱，她们的杂志又能有何不同呢？而且她们要从哪里弄到钱办杂志？还妄想在曼哈顿设立办公室？安迪自己的小套房里才勉强塞得下一个吧台充当书桌；埃米莉和迈尔斯住的双层公寓虽然大得多也奢华得多，但是也不可能塞下灯箱，更何况是一整个美术编辑部。点子听起来是很好，但是真的可行吗？

埃米莉开心地将头往后仰，让美丽的秀发浸入水中。“安迪，你脑子太死板了，一点也不好玩！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办得妥妥的！”

“嗯，还真有不错的创业计划啊？等我们去银行申请贷款，他们问我们要用这些钱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埃米莉已经办得妥妥的了！”

“我是啊！迈尔斯有一打以上的朋友，都是纽约的银行家或者混好莱坞的，没事就想投资这类公司。他们就喜欢把手头余钱投进文艺圈的新公司，尤其是媒体或出版公司！这对他们来说是抵抗不了的诱惑，因为他们自动会联想到性爱、模特儿和镁光灯！我们可得好好利用他们丰富的联想！要是我的计划成功了，我们的杂志和其他所有的垃圾婚礼杂志会很不一样！”

安迪还在努力计算找到投资者的可能性和可能筹到的资金，但是埃米莉说的“很不一样”听起来更像痴人说梦。“是吗？我在婚庆这行里混得够久了，我可以告诉你，很难变出新花样的！每年的变化都不大！”

“那不是重点！”埃米莉嗤之以鼻。池里的泡沫慢慢消了下去，埃米莉蹦出池子，光滑的肌肤挂着晶莹的水珠。她在安迪对面的长椅上躺了下来，啜着杯里的茶说：“我们的杂志走的是顶级时尚的路线！大气！只关注最奢华的婚礼！‘特价’两个字绝对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封面！不介绍‘超值蜜月’‘省钱妙招’‘特惠捧花’！也不推荐读者便宜实惠的选择！要向连锁婚纱店、平价捧花和廉价婚鞋说拜拜！”

“现在全世界都在面临经济衰退，你忘了吗？”

“所以我们更需要满足读者的幻想啊！难不成你觉得《Runway》的读者都买得起里面介绍的牌子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连上面的一双袜子都买不起！”

安迪理性的那一面还未完全被说服，但是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已经跟着兴奋了起来。“这倒是真的！”她说，“《Runway》不是那些读者的购物目录，而是他们的美梦！那些走在流行前端的时髦女性不一定买得起杂志上的衣服，但是可以从中得到灵感，用她们买得起的服装搭配出自己的风格！这就对了！《Runway》里面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造型既然能吸引这群读者，《The Plunge》里面不食人间烟火的婚礼肯定也能引起她们的兴趣！”

埃米莉露出微笑。“《The Plunge》？”

“喜不喜欢？意思是‘婚了头’‘想婚了’，够简单、够刺激、够大气，完美的杂志名！”

“喜欢！我爱死这个名字了！《The Plunge》，‘婚’了！你真是个天才，我们就用这名字！”埃米莉站起身来，全裸地跳起舞，“我就知道你会懂的！你可以开始想我们的创刊号要去哪儿拍摄了！悉尼？毛伊岛？普罗旺斯？布宜诺斯艾利斯？噢，肯定会很好玩！”

埃米莉虽然很疯狂、冲动，但是她是对的。虽然她们也遇上了些阻碍和麻烦（顶楼办公室的施工期比预期长了半年、印刷机比想象中难买到、超过两千五百份的简历中只能挑出八位新员工），但是大体上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这全得感谢埃米莉近乎盲目的热忱和信念，还有迈尔斯身边那些人脉广、手头又宽裕的朋友。马克斯是其中最大的投资人，握有百分之十八点三三的股份，另外五位投资人则握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安迪和埃米莉分别持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两人合起来拥有百分之六十六点六的股份，是杂志社名副其实的主人，两人一起便能抵过其余股东的意见，确保她们在重大决定上的自主权。

《The Plunge》的编辑理念是向顶级时尚和精致文化致敬，介绍独一无二的名家设计婚纱、能当传家宝的钻石珠宝饰品，教读者如何选购顶级的银制餐具、如何包下一整座私人小岛度蜜月、如何列出特别又有品位的礼物清单。一开始，杂志的规模并不大，只是本大约四十多页的季刊。但是两年后，埃米莉和安迪的心血结晶已经成长为一年出版七期（每两个月一期，加上六月特刊）的双月刊，订阅者和零散客户的人数远远超出她们的预期。

就和埃米莉预想的一样，《The Plunge》的读者绝大部分负担不起杂志里奢华的生活方式，但是这些对上流文化相当敏感的精明读者还是有办法从精美的照片和优美的文案中找到办婚礼的灵感。杂志开办的前几个月，并未引起轰动，因为她们只能想办法报道身边所能找到最奢华、时尚的婚礼。她们报道了埃米莉在《Harper’s Bazaar》的同事的婚礼（新郎是基金玩家，也是游艇俱乐部的成员）、埃米莉大学朋友的订婚仪式（未婚夫曾经导过几部有名的动作片），还有埃米莉的皮肤科医生的婚礼（她自己是个名人，结婚对象也是经常上新闻的名人；对方接受报道的条件是杂志上必须提到诊所最新引进的玻尿酸注射）。这些新郎新娘都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但是他们的婚礼都相当奢华，刊登的华丽照片让杂志地位提升许多，这是报道礼物清单和选戒指南的杂志做不到的。

讽刺的是，最后让默默无名的杂志一跃成为全国焦点的是安迪的人脉，而不是埃米莉的。和马克斯从小一起长大的美女社交名媛邀请他参加她的婚礼，女孩的父亲是委内瑞拉的亿万富翁，新郎则是某位墨西哥“生意人”的儿子——至于是什么生意，大家都心领神会。马克斯只是帮安迪和埃米莉打了通电话，答应新娘她可以决定最后放上杂志的照片，这场采访就这么敲定了。最后出炉的婚礼特辑放满让人惊艳的独家幕后照片，照片上秀出了蒙特瑞豪宅景致，还有戴满钻石的性感拉丁裔新娘子。杂志一出，立刻引起所有八卦娱乐网站的注意，甚至连新闻节目“六十分钟”都在一篇报道中提到杂志名称。（报道是关于FBI和那位墨西哥“生意人”之间的对峙，那位“生意人”的保安拥有强大的自动武器，相比之下，海军特种部队的装备看上去像是玩具似的。）

自那以后，要敲定婚礼采访就容易了。安迪和埃米莉都留有米兰达的联系人名单，她们也从来不吝啬利用这些信息。她们发展出一套精致如古典芭蕾舞步的行动计划：首先，她们会搜遍网站、博客、八卦杂志，寻找最新的订婚消息，然后等几个星期新闻热度过去之后，她们便直接联络明星当事人或者他们的公关，就看两者谁跟《Runway》或米兰达的关系较好。这时候她们会堂而皇之地搬出米兰达的名号，提起两人曾共同在她手下工作数年（也算事实），然后解释（但不深入）她们现在如何“开枝散叶”打造一本顶级的婚礼杂志。第一通电话之后，她们会快递墨西哥婚礼那一期杂志给对方，再等一个星期，打第二次电话。截至目前，十之八九的名人在接触过她们之后，都会答应婚礼采访，条件是保留将婚礼照片出售给报纸周刊的权利。安迪和埃米莉对这项附加条件从来没有意见，因为她们自己拍摄的照片、深入的新人采访内容，还有安迪友善亲民的写作风格，都让她们的杂志和摊上摆卖的其他杂志有着天壤之别。报道名单上每增加一位名演员、模特儿、音乐家、艺术家或社交名流，都让下一次的游说工作变得更容易，她们也越来越不需要抬出《Runway》的名号。这样的行动计划多年来帮助她们如行云流水般取得成功，她们也就一直沿用下去。现在，这些社交名流的婚礼报道已经成为每一期的焦点，更是杂志的标志性卖点。

直到现在，安迪还是不敢相信她们成功了。她翻着刚出炉的十一月号杂志，看着封面上的德鲁·巴里摩尔和威尔·科佩尔曼，实在很难想象埃米莉几年前的远见、两人花费的脑力和心力，以及犯过的所有错误，竟成就了今日的这本杂志。没错，安迪是抱着迟疑的态度加入的，但是现在这本杂志已经成了她的重心、她的宝贝。她们两个从无到有创造出了让彼此引以为傲的事物，安迪每天都对埃米莉感到感激不已，不只因为这本杂志和杂志带来的收入，也因为她将自己和马克斯牵到了一起。

“你觉得麦当娜会去吗？”安迪的母亲问。她拿着一块蛋糕坐了下来，加入安迪、凯尔和吉尔的谈话。“她跟哈珀不是都去同一个卡巴拉灵修中心上课吗？”

吉尔和安迪同时转头瞪着她们的母亲。

“干吗？我就不能刚好在牙医诊所看一本八卦杂志吗？”她一边说，一边对着蛋糕挑挑拣拣。自从和安迪的父亲离婚之后，她就越来越注意饮食。

“其实我也想过这件事。”安迪说，“不过麦当娜现在人在南太平洋，不知道在干吗，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去。公关倒是已经跟我确认了黛米·摩尔会去，虽然她跟阿什顿·库彻已经分手了，还是值得报道！”

“我个人很想知道黛米·摩尔身上是不是全都是假货。”萨克斯太太说，“是的话我会感觉平衡一点。”

“我也是。”安迪边说边将最后一口蛋糕刮进嘴里，她有股冲动想将手插进蛋糕里，直接像小孩一样挖来吃。如果要她选择撑死或饿死，她肯定选撑死。

“好了，大伙儿！玩够了！杰克、乔纳，把盘子收到厨房去，然后跟大家说晚安！爸爸会去放热水帮你们洗澡，妈妈还要喂贾里德喝奶！”吉尔大声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凯尔。“因为今天我生日有特权，所以喂完孩子之后我就要直接去睡了！你们今天晚上如果有任何事，都去找爸爸，知道吗？”她把贾里德抱到腿上，亲了亲他的脸颊，贾里德回给她一掌。“晚上要是做噩梦、饿了、渴了、想抱抱，都去找爸爸，好吗，亲爱的？”两个男孩严肃地点点头，贾里德兴奋地尖叫，拍起手来。

吉尔和凯尔带着三个男孩谢过萨克斯太太做的蛋糕，给每个人一个吻道晚安，便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安迪便听见浴缸的水声响起。

萨克斯太太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拿着两杯低咖啡因英国早餐茶走回来。茶包还泡在马克杯里，不过已经加好了奶和糖。她将其中一杯推给桌子另一端的安迪。

“我刚刚听到凯尔问你是不是还好……”萨克斯太太假装专心地将茶包缠在汤匙上。

安迪张嘴想说话，但很快又将嘴巴闭上。她在大学的时候就不是那种会一天打三次电话回家的女生，更不曾和爸妈巨细靡遗地聊起自己的恋情，但是要对母亲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实在很难不露出马脚。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医生和化验人员，就只有她和凯文两个人知道她怀孕，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出来，她也想说出来，但是却没有勇气开口，因为整件事太不真实。虽然她和马克斯闹成这样，她也不应该在告诉马克斯之前告诉任何人，就算是她母亲也一样。

“都很好啊。”她避开萨克斯太太的视线，“我只是累了。”

萨克斯太太明显知道安迪隐瞒了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从肯尼迪机场起飞。七点有人会来接我。”

“嗯，至少你可以去温暖的地方待几天。我知道你在采访婚礼的时候没办法真的休息，不过至少可以抽出一两个小时出去放松一下？”

“嗯，我也希望可以。”安迪短暂地考虑了下要不要告诉她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事，但是想到接下来的一连串对话，她就放弃了。与其让自己整晚困在米兰达的噩梦中，倒不如好好休息一晚。

“马克斯最近都好吗？你婚礼刚结束就出差，他会不会不高兴？”

安迪耸耸肩。“他很好。他周日要和一帮兄弟去看纽约Jets队的橄榄球赛，搞不好根本不会发现我不在。”

萨克斯太太听了陷入沉默，安迪怀疑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她知道母亲一向喜欢马克斯，也希望她能开心，但是萨克斯太太并不曾对哈里森家族的财富和忙碌的社交生活表示认同。

“我上周去市里参加餐会的时候遇到罗伯塔·法恩曼了，我跟你说过吗？”

安迪试图假装毫不关心地说：“没有，你没提过。她最近怎么样？”

“噢，她挺好的，有一个在一起好几年的男朋友了，感觉两个人都是认真的。对方是个牙医，鳏夫，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嗯。她有提到亚历克斯吗？”

她恨自己为什么非得问出口，但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她和亚历克斯已经分开八年了，其中只有一次巧遇，她不敢相信自己对亚历克斯的现状了解得这么少。用谷歌搜寻的结果也只得到一些她早就知道的基本信息，还有一篇三年前的文章，里面引用了亚历克斯对伯林顿的表演场地发表的高谈阔论。她只查到亚历克斯进了佛蒙特大学的研究所，现在似乎也还住在佛蒙特。两人巧遇的时候，他提到一个一起滑雪认识的女朋友，但是没有多说。他没有Facebook账号，不过对此安迪并不惊讶。莉莉知道的也不比她多，或者她选择不告诉安迪——比较有可能是前者，因为安迪知道两人的联络仅止于节日寄张贺卡，只有一次因为亚力克斯考虑申请莉莉的学校，寄了封电子邮件问她的意见。

“亚历克斯读完硕士了，他和女朋友正打算搬回纽约，或者已经搬了。他女朋友是学创作方面的，我忘记到底是哪个系，不过她在城里工作机会比较多，所以我猜亚历克斯也打算回来找工作。”

真有意思。所以，三年了，亚历克斯和那个搞创作的滑雪小美女还在一起，更有意思的是他打算搬回纽约。

“是哦，我上次在超市遇到他，他提到过女朋友的事。天啊，那是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刚和马克斯在一起，所以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们俩大概是来真的了！”

安迪内心暗自希望母亲能找到借口否定她最后那句话，或者提出荒唐的理由解释亚历克斯对那女孩不是认真的，但萨克斯太太只是点点头。“是啊，罗伯塔希望他们年底就能订婚，不过那女孩才二十多岁，所以也没什么好急的。罗伯塔可能和我一样急着想抱外孙了！”

“您已经有外孙了，都三个了！而且每个都是活宝！”

萨克斯太太大笑。“他们是挺难管的吧？三个男孩谁都很难搞定！”她啜了口茶。“我不记得你遇到过亚历克斯，你之前说过吗？”

“那时候我还在‘一生幸福’，刚遇到马克斯，你跟读书会的人搭渡轮出去玩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我写信提到这件事，你还回信了，你用的烂键盘把每个‘他’都打成‘踢’了。”

“你记性真好！”

“亚历克斯那个暑假回纽约是通过哥伦比亚大学拿到了一个什么教育实习的机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个超市！我和马克斯那时候刚跑完步，想去买瓶水，全身邋遢得很，亚历克斯因为要面试，所以穿着正装。我们三个一起上楼喝了十分钟的咖啡，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那时候他就提到自己在和一个研究生约会，但是他说不是很认真的关系。”

安迪省略了部分细节，她没有提起自己当时心跳有多快，让见面时间显得太过短暂。她没提起亚历克斯说笑话或发表评论的时候，她都笑得有点过头，点头也点得太用力。她好奇亚历克斯是否期待当晚见到女朋友，好奇他是否真的爱着那女孩，是否认定她就是他独一无二的知己。她热切盼望着这次意外碰面之后会接到一通电话或一封电子邮件，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和马克斯的新恋情让她沉浸在喜悦中，但是亚历克斯的无情依旧让她感到受伤。当晚，她在淋浴时边哭边回忆着和亚历克斯在一起的多年时光，想不通他们是何时变成了陌生人。她对自己大吼，要自己彻底忘了他，把情感专注地放在马克斯身上——帅气性感，幽默迷人，欣赏她、支持她的马克斯！这些她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不知为何，她知道母亲都明白。

她帮母亲清洗碗盘，收起了吃剩的蛋糕。萨克斯太太滔滔不绝地评论着安迪和马克斯婚礼的种种，包括宾客的穿着、酒量、玩得开不开心，等等，还比较起自己这几年参加过的朋友子女的婚礼（显然都不如安迪的婚礼），尽量小心不提起哈里森家的人。吉尔短暂地下楼了一次，拿走了两瓶牛奶。安迪总觉得自己不告诉妈妈和姐姐自己怀孕的消息，就像是背叛了她们。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祝吉尔生日快乐，向两人道过晚安，就回到她儿时的卧房休息了。

她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家人正计划重新装修。她和妈妈一起挑了张带皮制床头的双人床，还有和旅馆里一样的纯白床单、棉被，外加一条咖啡色床饰巾。但是东西都还没来，房间也还未动过，地上依旧是原来那片破旧的白色地毯，都已经被偷穿进房的鞋子踩成了灰色，紫白相间的花色被子看上去也像已经有千年历史了。布告栏上还留着好些高中时代的回忆：一九九七年秋季的网球练习时间表、马特·达蒙和马克·沃尔伯格的新闻剪贴、《泰坦尼克号》的电影海报、毕业纪念册、一朵花瓣早已枯萎皱成一团的舞会胸花、一张吉尔大学毕业后从柬埔寨寄来的旅游明信片、一张连锁酸奶店的收据（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就是在这家店打工），还有好多好多张照片。几乎每一张照片里都有莉莉，她总是在安迪身旁笑着，有穿礼服参加舞会的照片、穿牛仔裤在埃文不杀生动物协会当志愿者的照片，还有心血来潮穿同款式运动服参加越野比赛的照片。安迪拔起图钉，拿下其中一张照片。那是她们和一群朋友在园游会上的合照，众人刚从疯狂旋转咖啡杯里走出来，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她还记得那张照片一拍完，她就冲进附近的树丛呕吐去了。接下来的两三天，她不得不一再向父母解释，呕吐的原因是玩了太多次的旋转咖啡杯，而不是未成年饮酒（虽然实际上那也是部分原因）。

安迪倒在双人床上，床垫中央因为多年的磨损已经微微凹陷。她用手机拨通了莉莉的电话，她那里应该才晚上九点五十左右，估计她刚哄贝尔上床还没睡呢。莉莉在电话响第二声时就接了起来。

“嘿，美女！新婚的感觉怎么样呀？”

“我怀孕了！”安迪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就脱口而出。

沉默了三五秒之后，莉莉问：“安迪？是你吗？”

“是我，我怀孕了！”

“我的天啊，恭喜！你们还真是赶时间！等等，不可能啊？”

安迪屏息等待莉莉在脑中推算受孕的时间，她知道之后所有人听到怀孕的消息时肯定都会这么做，这让她很抓狂。不过莉莉不一样，她不介意让莉莉知道自己婚前就怀孕了，能说出自己的秘密让她大松了一口气。“是啊，绝对不可能是婚后怀的。医生说我已经怀孕好一阵子了，但是我才结婚不到两个星期！我排了下周去做超声波，但是我现在十分恐慌！”

“别慌！怀孕的消息是有些吓人，我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反应，但是这是一件美好的事，安迪！做完超声波会知道婴儿的性别吗？”

来了，孕妇朋友的标准提问。这个问题单纯得让安迪想哭，这令她更加难受，因为她知道两人的对话不会只是单纯的庆祝。她和交情最深的老朋友将没有机会开心猜测婴儿的性别、列出她们喜欢的名字，或者争执哪一台贵得吓人的婴儿车更好，因为她还有其他事要说——

“马克斯有没有很兴奋？他应该开心死了吧！他从你们刚认识那天开始就一直唠叨说要小孩了！”

“我还没告诉他。”安迪的声音小得她不确定莉莉能听见。

“你还没告诉他？”

“我们两个现在关系很尴尬，我在婚礼那天发现一封芭芭拉写的信，之后就忍不住一直想这件事！”安迪说。

“怎么尴尬？尴尬到你不敢跟你老公说你怀了他的孩子？”

安迪一旦开始解释，就停不下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莉莉，包括所有她不敢告诉埃米莉的小细节，像是她本来打算向马克斯提出暂时分开，但是说出口前五秒钟接到了凯文先生的通知电话，还有自己完全不想被马克斯碰的心情。安迪甚至头次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噩梦——马克斯在凯瑟琳的事情上可能撒了谎。

“就是这样……情况不是很乐观吧？”安迪拉下绑着马尾的发圈，甩了甩头发。她把脸颊压在粉红花枕上，深吸了口气。枕头散发出不知什么牌子的洗衣液香味，是她儿时回忆中一贯的味道，她多么希望这一切不会改变。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想要我过去陪你吗？我应该可以把贝尔交给菩提照顾，明天就去搭飞机？”

“谢了，莉莉！我明天一早就要飞安圭拉出差了，那时候你可能才刚到，不过还是谢了。”

“可怜的孩子！叫芭芭拉滚一边去吧！老巫婆一个！噢，天哪，你现在一定感觉特别脆弱！我记得很清楚，我怀贝尔的时候也特别害怕，真的！总是想菩提会不会抛下我不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怀孕的时候好像特别容易有这种、这种想法？我也说不清楚。”

“你解释得很清楚了，我完全了解你说的那种感觉。一周以前我还考虑和他暂时分开，因为我希望彼此能有机会互相坦诚，好把问题解决。这不容易，但是我愿意试！但是现在呢？居然多了一个孩子！我多想把气发在孩子身上，但是我又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哦，安迪！我懂，这还只是开始呢！”

安迪吸了吸鼻子，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哭了。

“你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爱上孩子了？等着看吧，你以后只会越来越爱！”

“我、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莉莉安静了好一会儿。安迪很了解自己的好友，她知道莉莉肯定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分享自己的过来人经验，同时又想把焦点放在她身上。最后莉莉说：“我知道，亲爱的。在你的想象中，有一天你会在结婚两年的老公身边醒来，两人一起晃进浴室，然后发现验孕棒显示你怀孕了！你们会欢天喜地地一起倒回床上，又哭又笑，兴奋得不得了。每一次的检查他都会陪着你，还会帮你按摩双脚，给你买酸黄瓜和冰激凌吃。唉，你知道这样的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吗？差不多是零！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这样，怀孕还是一次不可思议的美好经验。”

安迪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莉莉打电话来告诉她自己怀孕了。那时候她已经在波尔得待了两年，为了能更专心教学，把博士研究向后推迟了。两人很少联络，但是每次一有联络，安迪都忍不住羡慕莉莉开心的语气。一开始，安迪以为莉莉的瑜伽狂热只是她一长串短暂嗜好中的又一项，肯定和以前的网球课、陶艺课、烹饪课和健身单车课一样又是虎头蛇尾。莉莉说她打算每节课都打卡，集点换取小额的奖金和课程折扣，安迪听了只是摇头苦笑，心想：真是典型的三分钟热度的莉莉！接着莉莉宣布自己报名参加了五百小时的瑜伽老师培训课程，安迪听了依旧在心里偷笑。但是莉莉最终竟以破纪录的速度完成了课程，之后四个月还在印度科代卡纳尔的寺院继续修行。她在几个名字很难发音的印度大师指导下，修了各种课程，包括情绪平衡瑜伽、强心瑜伽，等等，这让安迪开始动摇。回到美国不久后，莉莉便开始和瑜伽学校的老板兼主任老师约会。对方原名布莱恩，来自北加州，皈依佛教后改名菩提。一年之后，莉莉打来电话宣布惊人的消息：她和菩提的小孩预计在半年后出生。安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小孩？生菩提的小孩？莉莉带菩提回康涅狄格的时候，安迪见过一次。她一直很不习惯菩提头上粗大的辫子和全身壮硕的肌肉，而且他无时无刻不抱着热水壶在喝绿茶（冷天喝热茶，热天喝冰茶）。他看起来人很好，也明显爱着莉莉，但是安迪心里就是感觉不踏实。她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莉莉太了解她了，看穿了她的心思。莉莉告诉她：“我们不是意外怀孕的，安迪。菩提和我认定彼此是对方的终身伴侣，我们只是觉得不需要法律文件那些东西来证明我们的爱。我爱他，我想要替他生孩子。”

安迪在莉莉怀孕期间依旧偷偷抱持怀疑的态度，她不懂好友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就这样陷入热恋。但是孩子出生后一周，当安迪看到莉莉照顾小男婴的样子，她明白莉莉为自己、为她的恋人和儿子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安迪无法对莉莉的妻子（勉强算是）、母亲的新角色完全感同身受，所以两人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好友建立起了全新的生活。而现在，莉莉的理解让她感动不已。

“脚底按摩和冰激凌？只要不必担心自己是否染上性病我就满足了！”

“你能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就放心了！”莉莉说，安迪听得出来她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现在情况很不好，但是我还是能为你开心吧？你要生小孩了呢！”

“是啊，要不是天天感觉累到不行又经常想吐，我自己都不会相信。”

“我知道自己怀孕前，还以为我得了癌症呢！”莉莉坦承，“我那时候无法保持清醒超过三小时！真的，一点儿也不夸张！所以我就想肯定是病了。”

安迪安静了下来，品尝着和交情最长的老朋友分享怀孕喜讯的美好与奇异感受。她八成因此神游了，所以莉莉在另一头唤道：“安迪？你还在吗？睡着了吗？”

“抱歉。”安迪含糊地回应，将嘴角的一丝口水抹掉。

“你快去睡吧。”莉莉说。

安迪微笑。“我真想你，莉莉。”

“我永远在你身边，亲爱的。想找我随时可以打电话来！还有，到安圭拉以后，找时间让自己放松晒晒太阳，喝点儿菠萝椰汁鸡尾酒，暂时把烦恼都抛到一边，好不好？能答应我做到吗？”

“我尽量。”两人又互道了几次晚安。安迪因为没问起贝尔和菩提的近况而感到有些罪恶，但是她说服自己，她有很好的理由把焦点放在自己身上。她脱下紧得不舒服的牛仔裤，换上休闲服，刷牙、洗脸、用牙线……一切明天再说吧！她边想边将脑袋搁回清爽的花枕头上，将小时候盖的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明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第九章

好消息，坏消息

安迪搭上早上十一点的飞机，航班延误了三个小时，中途还临时在波多黎各停了一次。紧接着她登上从圣马丁岛出发的渡轮，摇晃的程度简直就像在台风中骑水上摩托车。到达目的地之后，她又在没有空调的海关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搭上车，开上尘埃满天、颠簸不停的泥土路。没怀孕的时候，旅行已经就够折磨人了，现在带颗球上路，这段旅途简直就是对她的酷刑。

不过最后她下榻的饭店让所有的折腾都值回票价。说“饭店”或许并不准确，因为那个地方更像是个迷人的仙境游乐园——独立的茅草度假小屋深藏在浓浓绿意当中，一旁便是新月形的沙滩；“接待处”是一个露天的大厅，大理石地面配上巴厘岛风情的木雕摆设，四周挂满精致的鸟笼和唱着歌的热带小鸟。大厅正对大海，清澈湛蓝的海水让安迪一时以为眼前的一切只是美好的幻觉。她踏出房间的私人阳台时，很确定自己看到了一只猴子从她头顶上荡了过去。

她在床上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加大双人床上罩着雪白的床单，床垫虽然结实，却同时令人讶异的柔软；靠大门的地方摆了一组椰子木桌椅，屋子里摆了兼做隔间的沙发和玻璃咖啡桌，床左边还有一组Bose音响；竹子架起的茅草屋顶加上三面环绕的可全开滑动玻璃墙，让房里的人仿佛置身户外；泳池就在阳台的边缘，碧绿的池水融入了背景，岸上摆着两张柚木躺椅，还有条纹花样的靠枕和同花色的遮阳伞，绝对是安迪见过最有品位的私人日光浴场；极为宽敞的浴室从上到下都是白色大理石，还有两面化妆镜和玻璃围起的淋浴间。雨林环绕的淋浴间几乎有安迪纽约家中次卧的两倍大，披在加热管上的蓬松浴巾看上去就像雪白的棉花糖，着衣区布置了新鲜的鸡蛋花，带香气的洗发乳和润发乳装在陶瓶里，瓶颈上用细绳挂着小标签。在浴室最远的角落，则是被棕榈和各种青绿植栽环绕的巨大浴缸。浴缸三面都被三米高的墙包围，却是完全露天的。更神奇的是，浴缸里已经装满了温暖的熏香洗澡水，浴盐就装在一旁的小陶罐里。轻柔的音乐在某个角落播送着，盆栽、树林、泥土的香气，加上午后阳光的热度，萦绕着这个露天小角落。

安迪扭着身体褪下内搭裤，身上的T恤也很快被她扔到一旁。她将身体泡进浴缸里，水温在露天的湿度下热得刚刚好。她闭上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抚摸腹部，还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肚皮。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体内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虽然在这之前她并未考虑过婴儿的性别，但是就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希望能生个儿子。原因呢？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因为姐姐和莉莉生的男孩是她唯一熟悉且深爱的小孩？又或者她想要一个黏妈妈的小男孩，总是一头蓬松乱发、拖条毯子，还会穿着迷你版的蓝色运动夹克、打个小领带，爬到她腿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想要男孩，马克斯倒是很早以前便宣布只要女孩。他总说自己等不及要教女儿打网球、踢足球和打高尔夫，还要让她们穿上儿童版球衣，组一支儿童棒球队。尽管安迪和马克斯都不是金发，马克斯依旧预言他们的小孩都会是一头金发，而且爱她们的老爸胜过任何男人！这就是马克斯吸引安迪的地方——有名的花花公子其实有颗柔软的心。马克斯比安迪遇过的任何男人都更向往家庭的温暖，而且他不怕承认这一点。从安迪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是这种个性。马克斯的妹妹曾说，是安迪带出了马克斯最真实的内在。等她告诉马克斯自己怀孕的消息时，他恐怕会乐疯了吧？

房里的电话不知在何处响了起来，安迪慌张地四处张望，发现浴缸旁的墙里藏着一台电话。

“喂？”

“哈里森夫人吗？您好，我这边是前台！哈珀小姐要我通知您，婚前晚宴一个小时后在沙滩上开始！需要我派人领您过去吗？”

“要，谢谢！我很快就好！”

安迪扭开热水，将双脚直接放到水柱底下。她全身疲惫不堪，但神智很清醒，思绪纷乱。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要去参加哈珀·赫勒夫和麦董的婚前晚宴了。这对新人是音乐界最有影响力的一对，哈珀·赫勒夫得过至少二十二次格莱美奖（和U2乐队、史蒂夫·旺德打个平手），被提名的次数更远远超出这个数目。她的饶舌歌手男友本名克拉伦斯·德科士特，人称“麦董”，玩音乐的同时开发鞋子和服装品牌，赚了好几亿。两人的结合将让他们成为全世界最有钱也最有名的夫妻。

安迪又泡了几分钟，便强迫自己爬出舒适的浴缸，走进雨林淋浴间开心地冲了个澡，然后坐到酒店贴心摆设的柚木长椅上刮腿毛。她套上白色的亚麻长裤和一件青绿、橙红交杂的丝质上衣，穿上银色平底凉鞋，一边想象埃米莉对她时尚的打扮会感到多么骄傲。她刚将笔记本和手机放到酒店提供的编织手提袋里，小屋的门铃就响了。一名害羞的安圭拉少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站在门外，他安静地向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安迪跟着他走。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来到泳池边设了简易酒吧的大棚下。夕阳正慢慢落入海平面，空气变得相当凉爽，已经能看到月亮淡淡的影子。好几百人在四周游走，手上都拿着椰子壳装的鸡尾酒或加勒比海啤酒。一个十二人的雷鬼乐队演奏着岛屿音乐，一群全身名牌的少年少女在乐队前面笑闹、跳舞。安迪扫视全场，没发现哈珀或麦董的踪迹。

安迪刚从穿制服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气泡水，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走出大棚，掏出包里的手机。“埃米莉？嘿，听得到吗？”

“你到底跑去哪儿了？你知道婚前晚宴二十分钟前就开始了吧？”

埃米莉的声音大得安迪不得不将手机拿远。“我就在晚宴上啊！正在跟迷人的宾客们聊天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知道我们需要一些小细节来突出这场婚礼吧？还有所有感人的、八卦的敬酒词！”

“所以我正握着笔记本站在这里啊！”安迪边说边望了眼自己的手拿包，这才发现自己连支笔都没带！如果健忘是怀孕初期的征兆，那六个月后情况该更糟？

“哈珀穿了什么？”埃米莉逼问。

“埃米莉？我听不清楚！这里风太大了！”安迪对着手机吹风做出音效。

“哼，挂电话之后发张照片给我看！我一定要看看他们都穿了什么！”

安迪继续吹了几口气，然后说：“没问题！先挂啦！”她挂了电话，回到人群中。无数支火把环绕整个宴会场地，场中央开放式的大棚里摆放了大型海鲜生食吧台，宾客们可以自由取食。安迪正想用手机录音，一个戴着耳机的女人就站到了她的面前，手上还抱着快被纸张撑爆的皮制活页夹。

“你肯定就是安德烈娅·萨克斯小姐吧！”女人松了一口气似的。

“那你肯定是哈珀的公关啰？”

“是，我叫安娜贝勒！”她抓住安迪的手臂，拉着她走向沙滩上摆好的桌椅，“那个篮子里有人字拖鞋，想穿可以穿！你可以到吧台拿吃的，这里也有冷盘菜单，开饭前都可以点！当然，如果你想喝什么，只要跟服务生说一声就行！这次婚宴的食物和酒水都是麦董特别空运过来的，你可以每样都试吃一下！如果你需要确认完整菜单的话，我这边也有！”

安迪点点头。明星的公关通常都像上紧发条的机器人，说话速度比常人快上三倍，但是这也让安迪的工作好办很多。

“我们很快就会上正餐了！之后会有三十分钟敬酒说贺词的时间，主持人是麦董的经纪人兼好友！正餐结束之后会上餐后甜点和酒水，哈珀在甜点过后就会立刻回房间去了，不过欢迎你继续参加！活动结束后会有车来接想玩的宾客，送他们去岛上最热门的迪斯科舞厅，之后再送他们回家！”

“舞厅？噢，我看我还是——”

“OK，就这样！”女人拉着安迪继续走，来到一张八人圆桌前。桌子中央摆着浮夸的天堂鸟盆景，桌边已经坐了七位打扮入时、忙着聊天的宾客。“我们到了！各位，这是《The Plunge》杂志的安德烈娅·萨克斯小姐！《The Plunge》要报道这次的婚礼，所以麻烦大家多多照顾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安迪，她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某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的肠胃瞬间翻搅，仿佛突然回到了十年前。

“嗯哼，看看这是谁啊？”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等着看好戏，也像是发现猎物的肉食动物。“多么令人开心的小惊喜！”奈杰尔对安迪露出微笑，两排完美的牙齿在夜色中放着光。

安迪想说话，但是嘴巴却干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娜贝勒笑了几声。“哦，我都忘了！你们两个以前是同事！那刚好！”她兴奋地说着，一面示意安迪坐下。“这桌就是《Runway》的团圆桌了！”

这时候安迪才注意到奈杰尔的两侧分别坐着杰西卡和萨琳娜，她还在《Runway》时，她们一个是活动策划，另一个是初级编辑。两人看上去都比十年前更美、更瘦、更年轻，也更有自信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这在《Runway》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呵，安德烈娅·萨克斯小姐！居然可以遇到你，我真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奈杰尔高声唱道，“过来坐我旁边！”

奈杰尔在全白的上衣和长袍之间戴了一个十字架，下半身的紧身牛仔裤看上去更像是内搭裤。一条流苏丝巾从他的脖子一路垂到膝盖，上面高调地印满LV的商标。虽然身在热带气候区，他却戴了一顶貂皮帽，还穿了一双紫色天鹅绒拖鞋。

安迪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在奈杰尔身旁坐了下来。他露出大大的微笑，但是却显得不怀好意。“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是怎么抛弃我的了！我将你纳入羽翼之下，但看看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他揉了揉安迪上衣的布料，嫌恶地把脸皱成一团，“逃跑！而且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巴黎惨剧发生之后，安迪连回《Runway》收拾东西的勇气也没有。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奈杰尔，为自己对米兰达的无礼道歉，也谢谢他的指导，但是没有收到回信。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又寄了一次道谢信和好几封问候的短信（“一切都好吗？经常想起你！”），甚至在奈杰尔的时装博客留言，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埃米莉则表示自己被炒鱿鱼的时候，她立刻飞奔到奈杰尔的办公室求救，但是却吃了闭门羹，门外的助理也丝毫不想帮忙。她也和安迪一样寄了好几封邮件给奈杰尔，甚至邀请他一起参加《Harper’s Bazaar》为名设计师马克·雅各布斯办的私人派对，但还是半点回音也没有。

安迪清了清喉咙说：“对不起，我真的试过——”

“不好意思！”奈杰尔尖声说着摆了摆手，“来参加派对就别提扫兴的事了！女孩们，我想你们都还记得安德烈娅·萨克斯小姐吧？”

萨琳娜和杰西卡动也不动，没有任何表示，连虚情假意的笑容都懒得摆。杰西卡用冰冷鄙夷的视线打量安迪的穿着，萨琳娜则啜了一口红酒，视线透过眼镜瞪着安迪。奈杰尔评论起哈珀的穿着和麦董的运动外套，安迪边听边小口喝着气泡矿泉水。奈杰尔确实是个疯子，但是安迪心中怀旧的某一小部分还是很喜欢他。奈杰尔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安迪，才转身开始和坐他左侧的模特儿聊天。萨琳娜和杰西卡已经开始到场内游走，安迪知道自己也该起身打入人群，但是她感到很不自在，她已经有好几年（事实上是刚好十年）没有在社交场合感到如此格格不入了。她小口咬着玉米面包，喝着柠檬水，一边在桌子底下揉着肚子。她不知道自己感到如坐针毡，是因为《Runway》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意外怀孕了，老公却不知道。

敬酒致辞的仪式开始了。哈珀的发型师好友首先上场，她除了手艺高明之外，也因为维护变性人的权利出名，她的贺词很温馨，但有些无趣。在她之后的是麦董的一位好兄弟，这位职业篮球选手把麦董比作“魔术师”约翰逊，开了好几个玩笑，一个比一个还不堪入耳。然后是奈杰尔，他像是在说美丽的童话故事般，回忆起哈珀大红大紫前是多么青涩的一个女孩，之后完全是靠着他巧夺天工的雕琢才成为现在的样子。所有的宾客听了都放声大笑。

最后，终于所有人都开始享用甜点，安迪离席走到棚子外，从包里掏出手机，顾不得国际漫游的高额话费拨了出去。情况紧急！

电话才响了一声，埃米莉就接了起来。“一切正常吗？拜托不要告诉我他们要取消婚礼！”

“婚礼会如期举行。”安迪听到好友的声音，终于放松了下来。

“那你现在打给我干吗？晚宴还没结束吧？”

“我遇到奈杰尔了！还有萨琳娜和杰西卡！而且我跟他们同桌！这完全就是我的噩梦在现实中上演啊！”

埃米莉大笑。“哈哈，不要太夸张！他们才没那么难相处！让我猜猜，奈杰尔是不是假装从来没收到你的消息？硬说你抛弃了他？”

“完全正确！”

“某人没去你就该偷笑了，你原本有可能更惨的！”埃米莉说。

“连续两个星期遇到米兰达我可受不了！要是她真来了，我肯定直接疯掉！”

埃米莉在电话一头沉默了下来。

“你还在吗？怎么啦？正在感谢老天你没一起来吗？我向你发誓，安圭拉群岛现在让我感觉一点也不好玩！”

“我希望你听了接下来的话不要抓狂，安迪……”埃米莉的声音沉了下来。

“噢，不，拜托！我不想听到坏消息！”

“不是坏消息！天啊，你别老这么戏剧化好不好？”

“埃米莉！”

“是好消息！老实说，是我听过最棒的消息！”

安迪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我和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律师谈过了！先说清楚，是他先找我的，他弄到了我的手机号码，半小时前打了过来！这个时间打办公电话实在有点晚，所以他们肯定真的很急！你相信吗，他居然打——”

“什么很急，埃米莉？他到底想干吗？”安迪可以听到身后有人用麦克风说着贺词。她突然好想现在就回家，和马克斯一起钻进被窝里，就像她发现那封信之前常做的一样。

“这个嘛，他一开始只是重复说要安排见面，所以我就想肯定是要告我们！可能觉得我们盗用他们的名义之类的，所以米兰达——”

“埃米莉，说重点！”

“但是不是，安迪！他在和我们见面之前不想说得太清楚，但是他模糊地提到对《The Plunge》的经营感兴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安迪在手机一边点了点头，她很清楚这代表什么。“听起来他们想把我们买下来。”

“对！”安迪听得出埃米莉试图掩饰兴奋之情，但其实并不是很成功。

“我们不是说好头五年不卖的吗？这样我们才有时间打好基础，做出质量？现在才刚进入第三年呢，埃米莉！”

“我们都很清楚这种大好机会稍纵即逝！”埃米莉尖声大叫，“对方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啊！全球最大、地位最高的出版公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安迪内心一阵混乱。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居然对她们的杂志感兴趣，这让她既兴奋又有成就感，但是同时也感到恐惧。“你一定要我明说吗，埃米莉？真的吗？你难道忘了米兰达除了是《Runway》的总编辑，现在还是所有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出版物的总编辑？这表示她又会成为我们的老板！”安迪暂停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或许你应该考虑一下这个不重要的小细节。”

“我真的不担心这件事。”埃米莉回答。安迪可以想象她在电话一端摆摆手的样子，仿佛两人只是在讨论要去哪儿买三明治吃。

“那是因为你人不在这儿才敢这样说！现在正和《Runway》那群豺狼虎豹同桌吃饭的人不是你！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担心！”

埃米莉叹了口气，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好吧，安迪！但你能不能保证对这件事采取开放的态度，等我们听过对方的条件再说？我答应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很好，因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想再为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工作！”

“我们连他们开的条件都还不知道！你现在好好去喝一杯，享受你的派对，其他都交给我，OK？”

安迪看了看四周华美的布置，再来一杯菠萝椰汁鸡尾酒似乎是个好主意。

“我们只是先见面谈谈，安迪，之后再做决定。跟着我说一次——只是见个面而已！”

“好吧，只是见个面而已！”安迪乖乖跟着念，又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她试着相信这句话，她真的试了，但是她这是在骗谁呢？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第十章

一张嘴养两个人

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安迪试着回想。她和马克斯当着三百名观礼宾客的面说出誓言，吻了对方，但在那之后呢？两人接吻的次数似乎屈指可数，所以她现在感到既熟悉又刺激。马克斯无预警地搭着出租车来接她回家，一切似乎都那么单纯，她见到他也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她很高兴可以离开安圭拉，远离奈杰尔和《Runway》。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安心地依偎在马克斯怀中，他身上的味道和他的吻一点也没变，吻功依旧一流。安迪有种回到家的感觉，直到车上的小电视播起百慕大廉价机票的广告，她才回到现实。

马克斯随着她的视线望向小屏幕，立刻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更加热情地示爱，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开。

安迪也试着回吻马克斯，但是那封信的内容瞬间涌入她的脑中。

“安迪……”马克斯感觉到她的退缩，试着握住她的手。但是安迪把手抽走，怀孕期间失控的荷尔蒙正在帮倒忙。她曾在某处读到，待产的女人会开始厌恶丈夫的味道，她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就处于那个阶段。

车子停在十六街和八街的交叉口，马克斯用信用卡付了车钱。他帮安迪打开车门，还跟门卫寒暄了一两句。安迪带头走进两人的公寓，斯坦利疯了似的扑向他们，跟着她进了主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加大加顶棚的双人床和一张看书用的躺椅。安迪对斯坦利发出亲吻声，斯坦利便高兴地跟进了浴室。她锁上门，打开浴缸水龙头，然后抱起了斯坦利。

“你这臭宝贝！”她对着斯坦利的大耳朵轻轻说道，还把脸埋到它温暖的毛里。斯坦利喜欢啃磨牙棒，她只要一想到磨牙棒是用公牛的生殖器做的就浑身不舒服，不管有没有怀孕都一样。

斯坦利开心地乱舔安迪的脸，还把舌尖探进她嘴里。安迪恶心地干呕了几下，斯坦利道歉似的吠了几声。

“没关系，宝贝，最近让我想吐的东西多的是。”

她脱下连衣裙、黑裤袜、内衣和内裤，转身审视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肚子上被裤袜勒了一天留下的红色痕迹之外，她不得不说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她伸出一只手抚摸，发现肚子也不是完全平坦的，但是这微凸的小腹肯定不是最近才有的。她的腰似乎粗了那么一点儿，腰线比一两个月前更模糊了，而且想必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她知道这是怀孕必经的过程，但她还是很难想象这个身体即将面临的变化，这和知道有颗小小心脏在她体内跳动一样不可思议。

斯坦利在浴缸旁的脚踏垫上趴了下来（它平常有时会把鼻子探进浴缸里喝水），安迪把灯光调暗，滑进了浴缸，深深呼了一口气。马克斯在浴室外敲了敲门，想确定她没事。

“没事，我只是在泡澡。”

“为什么锁门？我想进去。”

安迪看着斯坦利，它正喘着气，鼻子紧贴着水面。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马克斯的脚步声远了。

她将洗澡巾浸湿，横放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撇开烦恼，让自己在水中漂浮，就算只有几分钟也好。妇幼中心每周寄来的电子邮件中强调，胎儿在妈妈肚子里的成长至关重要，孕妇应该泡温水澡，不能泡热水澡。但是她只喜欢热得烫人的热水澡，所以打算折中，只泡五分钟。她原来习惯在睡前从容地泡很长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她必须习惯自己是孕妇的事实。

洗澡水放掉时发出很大的声响，安迪站在浴缸外，披上高级绒布浴袍。那件浴袍算是马克斯的外祖父母送的订婚礼物，大红色的浴袍左胸前用白线绣着“哈里森太太”几个字。马克斯也有一件，他的是白浴袍和红色的“哈里森先生”绣字。安迪绑上浴袍腰带，想起她把礼物拿给马克斯看之后，两人发生的争执。

“不错哦！”马克斯边说边放下肮脏的帆布背袋，他那时候就已经喜欢背着这个恶名昭彰的包包到处跑了。

“送礼物是很贴心，可是他们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不喜欢被叫哈里森太太！”安迪说。

“所以说呢？”马克斯边说边将她拉入怀中，亲了一下，“外婆没想那么多，她都九十一岁了，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只是、只是我结婚之后也不打算用你的名字！”

马克斯大笑。“你当然得用！”

马克斯的自负有时候比他的任何言行都刺激安迪。

“过去三十年我的名字都是安德烈娅·萨克斯，我希望以后也是！如果有人要你现在把名字改掉，你会做何感想？”

“这不一样吧？”

“一样！”

马克斯看着她，露出认真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愿意用我的姓？”他的声音听起相当受伤，差点让安迪当场改变主意。

她捏了捏马克斯的手说：“我并不是想要提倡女权之类的，马克斯，更不是针对你！只是萨克斯是跟着我长大的姓，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一直努力追求自己的事业，一路上我用的都是萨克斯这个名字，所以我想继续保留它！这真的这么难理解吗？”

马克斯安静了下来，耸耸肩，叹了口气。安迪知道个话题肯定不会止于这一次争执，但这就是婚姻，不是吗？一起讨论，彼此妥协。她搂住马克斯，亲了亲他的脖子，这件事似乎就暂时这么过去了。但是冠夫姓与否的辩论很快演变成更大、更棘手的矛盾。哪个女人婚后不改用丈夫的姓？马克斯一遍遍提起这件事，语气中显得不可置信。他搬出长辈来压安迪（“这个名字已经在我们家族中流传无数代了”“我妈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现在想起来实在讽刺），还试着挑起她的罪恶感（“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妻子，我以为你也会很骄傲，因为我是你的丈夫”）。当马克斯发现怎么说都没有用的时候，他便聊胜于无地开始威胁她：“要是你不愿意其他人看到你用我的名字，那我想我也不需要戴婚戒给其他人看！”但是安迪只是耸耸肩，告诉他戴不戴戒指都无所谓。马克斯只好向她道歉，承认自己很失望，但是会试着尊重她的决定。安迪顿时觉得自己这么坚持这件事实在有些荒谬，冠不冠夫姓对马克斯来说显然意义重大，但其实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严重。她伸出手臂搂住马克斯的脖子，告诉他自己只有在工作上保留萨克斯这个姓，在其他的所有场合很乐意被称呼为哈里森太太。马克斯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仿佛开心得要晕了过去。安迪心里也偷偷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虽然冠夫姓显得父权又守旧，但是她很开心能和自己的丈夫共享一个姓氏。现在，很快就会有另一个姓哈里森的孩子加入他们了。

“嘿。”马克斯从《GQ》杂志中抬起头，看着安迪走向床边。他身上只穿了件Calvin Klein的紧身四角裤，全身肌肤都是稍微晒过的完美小麦色，双肩宽厚，腹肌结实，但还不到让人反感的地步，安迪不能自已地被吸引。“泡完澡舒服吗？”

“舒服。”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为自己倒了杯水。她喝了口杯里的水，压抑住转头欣赏马克斯身材的冲动，拿起桌上的书。

马克斯挨了过来，伸出强壮的手臂从身后抱住她，亲吻她的后颈。安迪立刻感觉体内一股熟悉的欲望涌了上来。

“你全身发烫，在浴室里和谁玩呢？”马克斯在她耳边呢喃，她立刻想到肚子里的孩子。

马克斯又开始亲吻她的脖子，在她反应过来以前，身上的袍子就已经被拉到了腰部。马克斯伸手从背后温柔捧住她的双峰，她赶紧从他的怀抱间溜了出来，把袍子重新包回身上。

“我不能。”安迪把脸别开。

“安迪。”马克斯的声音听起来又沉重又失望，像是吃了败仗的将军。

“对不起。”

“安迪，过来这里，看着我。”他用双手捧住安迪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转向他，温柔地吻她。“我知道我让你受伤了，我心里也很难受。这整件事——”他用手比画了个圈。“我妈的事，还有你无法信任我、接近我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也明白你的感受！但是那不过就是一封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真的！我愿意说对不起，但是我道歉只是因为我没提起见面的事，不是因为我心虚。”马克斯停了下来，变得有些恼怒。“你总得让这件事过去，我觉得你给我的惩罚有点过头了。”

安迪可以感觉到自己喉头紧缩了起来，她知道很快就会压抑不住泪水。

“我怀孕了。”她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说。

马克斯瞬间僵住，安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什么？我们——”

“对，我怀孕了。”

“我的天啊，安迪！这是全世界最棒的消息！”他跳起身来，开始来回踱步，表情又兴奋又焦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你去看过医生了吗？什么时候生？”说着扑通一声在床边跪了下来，将安迪的双手握进自己的掌中。

马克斯张扬的喜悦让安迪松了一口气。怀孕已经够令人焦虑了，要是马克斯的反应犹豫不决（甚至更糟），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感觉到马克斯捏着自己的手，心里无限欣慰。

“上星期我去看了帕尔默医生，记得吗？去安圭拉之前？他们帮我做了尿液检查，晚上就通知我了。”安迪决定最好还是省略自己要求全套性病检查的那一部分。

“你上星期就知道了，却没告诉我？”

“对不起。”安迪又一次道歉，“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

马克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她。

“总之，医生那边说，看起来不像刚怀上的，但是要等我做过超声波检查才能确定。我猜是在希尔顿黑德岛那次……”

她看着马克斯在回忆中搜索。他们和迈尔斯、埃米莉在秋日一个暖和的周末，一起租了间度假小屋。其中一天晚餐前，她和马克斯像偷情的青少年般溜进露天浴室里洗鸳鸯浴。她当时发誓自己例假刚过是安全期，结果两人就玩得过火了。

“淋浴间那次？你觉得是那一次？”

安迪点点头。“我那个月刚好想换另一个牌子的避孕药，所以中间停用了几周，大概又算错了安全期吧。”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是天意！怀上这个孩子是天意啊！”马克斯最爱说的一个词就是“天意”，他觉得两人的相遇是天意，杂志社的成功是天意，他们的婚姻也是天意，现在又多了个天意孩子。

“呃，我不确定是不是天意——”虽然安迪嘴上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可能只能说这个孩子证明了算安全期不保险！不过，你要说是天意也没错吧！”

“你什么时候可以做超声波检查确定产期？”

“我约了明天去看妇产科医生。”

“什么时候？”安迪话音未落，马克斯立刻追问。

“九点半，我本来想更早，但是他们只有这个时段有空。”

马克斯立刻拿起手机联络他的秘书，指示她取消隔天早上所有的行程。安迪在一旁听了，只想用力抱住他。

“明天早上去检查之前，我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早餐吧！”

安迪后悔自己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告诉马克斯自己怀孕的消息。看看马克斯现在的样子，她嫁了多好的一个男人！她当初在想什么？马克斯听到她有小孩的消息肯定会很激动、很高兴，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取消所有行程陪她做检查的呀！（而且不止这一次，以后的每一次肯定也都是如此！）他肯定会开始将“我们的宝贝”挂在嘴上（不是“安迪的宝贝”“安迪怀孕了”，而是“我们的宝贝”“我们怀孕了”），这一切都和安迪原本想象中一样，但是能亲身证明还是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我本来想在去之前提早一两个小时去公司，最近的工作进度落后太多，又是婚礼、又是头晕什么的，现在又来个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

“安迪！”马克斯又捏了捏她的手，露出笑容说，“求你！”

“嗯，一起吃早餐吧。”

她突然一阵反胃，脸上露出不适的表情，马克斯立刻问她还好吗。她点点头，来不及解释便冲向浴室。她边吐边听着马克斯打电话要街角的杂货店送来姜汁汽水、粗盐饼干、香蕉和苹果泥。她走回床边时，马克斯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她。

“可怜的宝贝，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安迪的头还因为刚才的呕吐阵阵发疼，但是她却神奇地感觉比前几天好多了。“谢谢你。”

“过来，把脚给我！”马克斯示意安迪坐到他身边，然后把她的脚放到自己腿上。

马克斯的按摩舒服得不得了，让安迪闭上了眼睛。“我们的斐济蜜月旅行就这样泡汤了。”她头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不过其实如果我感觉还好的话，我们十二月还是可以去。”

马克斯停下按摩瞪着她。“你可不许在怀孕的时候飞半个地球，离你的医生太远了！怀孕还得忍受时差和旅途奔波？门儿都没有！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斐济！”

“我们这次去不了了，你不会生气？”

马克斯摇摇头。“我们要给小孩最好的一切，安迪！你等着看吧！我们要准备最好的育婴房，里面放满动物玩偶和可爱的小衣服，还有很多很多的书！我要把所有的育儿知识都背下来，这样小孩一出生我就知道该干什么了！我要帮她换尿布、喂她喝奶、推她出去玩！我们每天都要讲故事给她听，告诉她爸爸妈妈相遇的过程！还要带她去海边度假，让她的小脚踩踩沙滩，在海里学游泳！她会是我们的小公主，我们两家人的小公主！”

“都已经确定是小公主了啊？”安迪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肠胃也头一次不再翻腾。

“当然了！我们的小孩会是个金发女孩！这是天意！”

当安迪再次睁开眼睛，时钟显示已经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了。她盖着棉被，身上依旧穿着昨晚的浴袍，马克斯在她身边发出微微鼾声。屋里的灯光微弱但并没有全部关上，看来他们昨晚聊着聊着不小心就睡着了。

两人起床淋浴、更衣之后，马克斯叫来一辆出租车，指示司机开到上东区的Sarabeth’s。Sarabeth’s是一家在产科诊所附近转角的精致早餐店，除了离诊所近之外，离其他地方都很遥远。安迪只吃了一片自制果酱烤吐司、喝了一杯洋甘菊茶就饱了，剩下的时间便满足地看着马克斯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堆食物（奶酪蛋卷、手工薯条、香脆培根、两杯柳橙汁和一大杯拿铁）。他边吃边活力充沛地说话，兴奋地猜测着超声波检查结果和预产期，计划着要问医生的问题以及如何通知两边家人喜讯。

付过钱后，两人沿着麦迪逊大道走了六个街口来到诊所。候诊室里人来人往，安迪一眼就看见三个大肚子孕妇，其中两位有先生陪伴，旁边还有好几位看上去不是太老就是太小、不可能是孕妇的女性。她之前怎么会没猜到自己是怀孕呢？安迪和马克斯手握着手，在前台报上他们的名字和来由，感觉特别超现实。前台小姐听了之后头也不抬，安迪不禁感到讶异，她可是来做超声波检查的！这是她的第一个小孩，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和她一样震惊。

十五分钟过后，一名护士喊了她的名字，并递给她一个塑料杯。

“沿着走廊走到底，右手边就是洗手间。麻烦待会儿带着你的尿液检体到五号门诊，你先生可以先进去等。”

马克斯对安迪笑了笑，用眼神祝她好运，然后便跟着护士离开了。三分钟之后，安迪走进门诊室，发现马克斯正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怎么样？”马克斯用手把头发抓向脑后。

“我尿到手上了，每次都这样！”

“有那么难瞄准吗？”马克斯大笑，很高兴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很难想象啦！”

又一位矮胖的护士走进房间，她脸上挂着敦厚的笑容，头上已满是银丝。她拿了一根棒子放进安迪的尿液检体，表示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之后，便开始为她量血压（也没问题），一边问她上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安迪只能给出粗略的回答）。

“好了，亲爱的！克蕾莫医生很快就来，你先自己量下体重，记得减掉衣服的重量哦！把下半身的衣服都脱掉，用这个盖着！”护士说着递给安迪一件薄薄的手术服，示意她躺到检查台上。马克斯和安迪带着敬意和厌恶看着护士把超声波检查的探针套上一层像是避孕套的东西，然后在顶端挤了一大球的润滑液。准备结束之后，她向两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房间。

“所以超声波检查是这么回事啊！”马克斯瞪着活像是男性生殖器的探针打趣地说。

“我得承认，我以为会是像电视上演得那样，在肚子上滑一滑就行了……”

房间的门打开，克蕾莫医生走了进来。她应该是听到了安迪的话，所以笑着解释：“现在做腹部超声波还太早了！胎儿还太小，只有做阴道超声波才看得到。”

克蕾莫医生和马克斯打了个招呼，开始设定仪器。她是个娇小美丽的女人，近四十岁，手脚利落，很有自信。“最近感觉怎么样？”她转头问安迪，“会恶心、反胃或呕吐吗？”

“都有。”

“很正常！大部分孕妇到十二周或十四周左右，这些症状就会减轻一些。试着少喝加工饮料、少吃饼干之类的东西。”

“我应该做得到。”安迪说。

“不用过度担心吃的问题，你现在是一张嘴养两个人，婴儿完全是从你的身体吸收养分！只要少食多餐、多休息就没问题了！”

安迪点点头。克蕾莫医生将安迪的手术服向上拉高了几厘米，让她向前挪了挪，然后把双腿抬到垫了垫子的支架上。她的两腿之间有那么一瞬感到极微小的压迫感和冰凉，之后便完全没有感觉到异样了。安迪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比一般的内诊舒服多了。

“我放进去啰。”克蕾莫医生一边说，一边极为缓慢地移动探针。仪器的屏幕上就像电影演得一样，一片漆黑之中带着几个白点。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漆黑的中空区域，医生指着正中央的一粒白点说：“那里，看到了吗？一闪一闪的那个？那就是孩子的心跳。”

马克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紧握住安迪的手。“哪里？是那里吗？”

“对，就是那里！”医生停了一下，观察着屏幕，然后说：“从心跳来看，胎儿很健康、很强壮。等我一下哦，能听到吗？”她移动探针，并将音量调高。胎儿的心跳声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阵阵脉搏，像是奔驰的马蹄声，整间房间充满了孩子的心跳。

安迪平躺在检查台上，只能微微抬起头，但是她能清楚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小白点。那就是她的宝贝！如此真实、充满生命力，而且正在她体内茁壮成长。泪水安静地滑落，她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哭了起来。当她看向依旧死死握住她手的马克斯，发现他的眼眶里也满是泪水。

“从检查结果看起来，你现在怀孕应该在十周零五天左右，一切都很正常。”医生拿起列出天数的胶膜转盘，转动上下两片厚纸板看了看。“之后做超声波检查，我们会继续推算确切的日期。不过从今天看到的结果来推算的话，你的预产期会在六月一日！恭喜！”

“六月一日！”马克斯崇敬地跟着念了一遍，仿佛那是一年当中最神圣的日子，“在春天出生，太完美了！”

安迪看着自己体内的这个小生命，明白她和马克斯很快就能将两人爱的结晶抱在怀中。不出意外的话，还能一辈子当他或她的爸爸妈妈。想到这里，那封信在安迪心中引起的怀疑、不安和愤怒全都隐去了（不过并没有立刻完全消失，她也怀疑是否真有一天自己能不再在意）。医生嘱咐安迪和马克斯一会儿到办公室见她，便离开了房间让两人独处。马克斯开心地几乎要跳到诊察台上和安迪抱在一起，他兴奋地大喊：“我爱死你了！”安迪大声笑了出来，一切烦人的心事似乎又飘得更远了些。她会和马克斯一起努力的，她会原谅他，不再猜忌，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走下去。为了他们的宝贝，她愿意。

第十一章

魔头来电

安迪很庆幸《The Plunge》的办公室和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办公室有着天壤之别，所在的大楼也和“一生幸福”位于纽约西村的无电梯大厦完全不同。她们现在所在的办公室在19世纪90年代是一个木材堆置场，之后经历了几次大转变，先后曾是肉类加工厂、食品加工厂、纺织品仓库和家具工厂。现在，这间旧厂房已顺利转型为一间阁楼式办公室，有着好几扇落地窗、无粉刷的砖墙、老旧的木地板，还有大受吹捧的哈德逊河河景和泽西市的市景。安迪还记得三年前房屋中介带着她和埃米莉来到二十四街和十一街街口时，埃米莉对这间办公室一见倾心。整栋建筑物像是个堡垒，让人印象深刻，不过当时安迪心里有些犹豫，因为附近地区显得有些“未开化”。埃米莉对她的看法嗤之以鼻，兴高采烈地跨过大门前醉倒的流浪汉走了进去。“未开化？这叫有特色！我们现在就需要有自己的特色！”埃米莉说。安迪可不愿意为了“特色”牺牲暖气、冷气，还得冒着在街头被谋杀的风险。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间办公室的装潢比前面参观过的所有办公室都好上千倍，而且价钱还便宜得多。

时间回到现在。安迪手中端着好几杯热咖啡，依旧利落地拉开铁栅门走进电梯，又将铁栅门拉上。每天她都发誓下次就改走楼梯，但每天她都还是一边找理由一边走进电梯。电梯上了四楼，她走出电梯，对新的前台小姐笑了笑。《The Plunge》历来的接待小姐全都是大学应届毕业生，学历一个比一个好，但通常都待不长，所以安迪和埃米莉经常得面试新人选。

偶尔晚点进办公室感觉真不赖，她心里想。

“早安。”阿加莎打了个招呼。她穿着海军蓝的上衣、奶油色的紧身裤和厚底红色漆皮高跟鞋。安迪一如往常地为她的时尚度折服，不解自己的助理为何可以随时走在流行最前端，她都不累吗？

“早安！”安迪高声说。

安迪走进办公室时，阿加莎像只警犬般挺胸守在一旁。她的办公室比旁边的办公室大了些，四面都是玻璃。“跟我来！”阿加莎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显得太严厉、跋扈，假笑着加了一句，“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

“埃米莉今天早上差不多每三秒就打来电话找你一次！我答应她你来的时候会立刻带你过去！”

“我告诉过她我今天会晚到！半年来她第一次比我早到公司，她就受不了啦？”安迪知道肯定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人又打电话来了，所以埃米莉才会这么着急，“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找她。如果哈珀的人打电话来谈婚礼的事，麻烦你全部转到埃米莉的办公室！”

阿加莎点点头，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情。

《The Plunge》和《Runway》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两家杂志社都充满爱穿细跟鞋、一身名牌的长腿辣妹。根据工作协议，埃米莉负责杂志社所有的聘请工作，只有原本在“一生幸福”工作的卡米拉·汀代尔是安迪拉来负责专题编辑和管理的。她在“一生幸福”时就很倚赖卡米拉，所以便把她挖了过来。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卡米拉比其他员工都胖了许多，每天上班都顶着一头褐色乱发，踩着一双笨重的灰靴子。她喜欢毫无曲线可言的长裤套装，冬天配Merrell的懒人鞋，夏天配FitFlops的人字拖，身上唯一和时尚搭得上边的只有一个Prada背包（经埃米莉验证，的确是真货），但是就连这个背包都被她用各种厚重的颜料、水钻和彩色丝线装饰得面目全非。毋庸置疑，卡米拉是时尚圈的超大老鼠屎，但是安迪就爱这样的她。其余的员工则和《Runway》那帮人相去不远，一个比一个高瘦，一个比一个美艳，简直不让人活了。

“早安，安迪。”苗条的以色列籍女孩塔儿向她打了个招呼。塔儿的肤色苍白，秀发乌黑，身材火辣得能让开坦克的兵哥哥停车行注目礼。她穿着鲜艳的短款夹克和紧身工作裤，脚上踩着麂皮高跟靴。

“早安，塔儿！你和OPI的人联系上了吗？这星期我们一定得和他们确认！”

塔儿点点头。

安迪的手机响了。“你确定之后立刻告诉我！”说完她将注意力转向手机。“马克斯，是你吗？”

“嗨，宝贝，身体还好吗？”

在马克斯问起以前，她感觉都还好，但现在一被提醒，一股恶心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还好，正要去埃米莉的办公室开会，怎么了？”

“我只是刚好想到，我们可以邀请我爸妈、我妹妹还有你爸妈、吉尔、凯尔和诺琳来家里吃晚餐！我们可以说是要请他们帮我们挑婚礼的照片，选一些出来放进婚纱照里之类的！等大家都在的时候，我们就宣布小孩的事！”

安迪上回见到妈妈和姐姐的时候就很想告诉她们，但是现在马克斯、莉莉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她计划待会儿就告诉埃米莉），她突然感觉知道的人已经够多了。

“嗯，我不是很确定……”

“一定会很顺利的！等我们做完第一孕期的检查之后——医生说那叫什么？”

“NT，胎儿后颈透明带检查。”

“对！等下周我们做完那个检查，确定一切没问题，然后就向家人宣布这个喜讯！不会有问题的！我可以让公司的活动策划帮我们找好外烩，让他们负责准备晚餐和收拾，所有的事都交给他们就好，你连一跟小指头都不用动！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穿着过膝长靴的美编部员工经过安迪身旁，脖子上编织精巧的金链子看上去有两公斤重。安迪挤出笑容，打了个招呼。

“安迪？”

“抱歉，呃，好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太棒了！那就定在下周六晚上啰？”

“不行，吉尔和凯尔下周六早上就要带孩子们回得克萨斯州了！周五吧？”

“好，我会和大家联络，确定其他细节！安迪？”

“嗯？”

“会很顺利的！大家肯定都会替我们开心！”

安迪忍不住揣测芭芭拉可能的反应，讨人厌的儿媳妇怀了她梦寐以求的孙子？真是让人五味杂陈啊！不过芭芭拉打满玻尿酸的脸恐怕不会露出任何情绪。或许胎儿的到来可以改变她对儿媳妇的想法？

“很好啊。”安迪说，“这样很好。”

“我爱你，安迪。”

安迪迟疑了，不过只有大约不到一秒的时间，然后她说：“我也爱你。”

“安迪？快死过来！”埃米莉从玻璃后向她吼道，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地耳熟。

“我听到某人在喊你啦，我们晚点儿再说吧！”马克斯说完便挂了电话，安迪可以发誓他肯定在偷笑。

安迪走进埃米莉的办公室，坐进其中一张真皮扶手椅中，将平底鞋踢了，把双脚埋进柔软蓬松的羊毛地毯里。埃米莉受不了公司装潢的低预算，自己掏了大把钱把办公室布置得像《Elle Decor》杂志里的样板间一样。办公室一侧摆着大红漆木办公桌，低调优雅的陈列柜塞满埃米莉收藏的杂志和书，薄如蝉翼的洁白窗帘飘荡在巨大的落地窗两侧。唯一一面没有粉刷的砖墙上挂满裱框的《The Plunge》封面，从第一期到最新一期都在。和两旁办公室相接的玻璃墙上，挂满形形色色的彩绘玻璃和吊饰，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两只真实大小的大麦町犬雕像在角落摆出欢快嬉戏的样子，水平书柜的一侧藏着Sub-Zero迷你冰箱，里面冰着依云矿泉水、粉红香槟和Honest Tea。还有好几张裱框精致的个人照片摆放在各个角落。安迪想起埃米莉从十二岁起就梦想着成为米兰达的助理，或许她真正的梦想是成为另一个米兰达？

“感谢上帝，你可终于来了！”埃米莉从计算机屏幕上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我就快回完这封电子邮件了，再给我两秒钟……”

安迪注意到一旁摆了一叠她和马克斯婚礼的样本照，便随手拿起最顶上的一张。她在网上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很喜欢，现在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更是爱不释手。这张照片里的笑容，或许是她整场婚礼上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还能想起当时的场景，开场舞的音乐刚刚响起，马克斯从她身后悄悄靠近，用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照片里马克斯吻着她的脖子，她则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既带着惊喜又带着幸福。这张照片看上去那么自然，毫不做作，和传统婚纱杂志封面非常不同，但是安迪和埃米莉都觉得可以挑战一下不一样的风格。

“真不敢相信我们快把三月的杂志生出来了。”安迪瞪着自己和马克斯的照片说。

“嗯。”埃米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依旧牢牢盯着计算机屏幕。

“你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拿抓拍的照片当封面吗？看起来会不会太——随便？”

埃米莉哼了一声说：“再怎么样，那张照片都是圣杰曼的作品，又不是哪个表兄弟姐妹在网上转发的照片！”

“也是，而且我真的很喜欢这张。”

埃米莉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掏出打火机和一包万宝路，自己抽了一支出来，将剩下的烟递向安迪。

“这里可是办公室，埃米莉！”安迪觉得自己听起来像是爱说教的老妈子。

埃米莉将烟靠向火焰，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优雅地吐出一长串烟雾。“我们需要庆祝一下。”

“都已经六年了！”安迪看着埃米莉手上的烟，心痒难搔，“烟看起来还是那么诱人！”

埃米莉又一次把烟递向安迪，但是安迪摇摇头。她知道为了肚子里的宝贝着想，她最好离开办公室等埃米莉抽完再进来，但她也知道要是现在离开，埃米莉会杀了自己。

“我们要庆祝什么？”安迪出神看着埃米莉缓缓吐出烟雾，样子特别性感。

“你一定猜不到今天早上我接到谁的电话！”埃米莉兴奋地在椅子里扭腰摆臀。

“碧昂丝？”

“不是！你猜她干吗？”

“那，是比她有名的人，还是没她有名的？”

“有人比碧昂丝有名吗？”

“埃米莉，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猜啊，你快猜！你肯定猜不到，不过还是得猜！”

“这游戏好无聊。让我想想，是Jay-Z吗？”

埃米莉发出埋怨的声音。“你很没创意！这世界上谁最不可能打到我们办公室，约我们见面开会？”

安迪为了暖手，对着手心吹了吹气。“奥巴马？”

“你无可救药了！一点想象力也没有！”

“埃米莉……”

“米兰达！米兰达·普瑞斯特利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

“不可能。”安迪摇摇头说，“这不现实，除非《Runway》的员工全部罢工了——我们还没听说，否则米兰达不可能打电话来！她不会自己打电话的！要是我记得没错，要是没有人帮忙，她在实际操作上、精神上、情绪上都有打电话困难症！”

埃米莉又匆匆吸了口烟，然后把烟头捻熄在华丽的烟灰缸中。她平常都把这个彩色玻璃做的烟灰缸藏在抽屉里。“安迪，你真的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什么？”安迪看着埃米莉，埃米莉则一脸不可置信地回瞪着她。

“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不过请你再说一次，我的脑子还转不过来。”

埃米莉戏剧性地大大叹了口气。“对，米兰达本人没有真的打来！是她的高级助理打来的，某个叫查拉的南非妞，她问我们两周后有没有时间过去谈谈，还强调是和米兰达本人谈！”

“你怎么知道她是南非来的？”安迪问这个问题纯粹是为了激怒埃米莉。

埃米莉看起来气炸了。“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们！我和你！要和米兰达见面！”

“哦，我当然听见了，我现在正努力让心脏不要跳出胸口！”

埃米莉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这只有一个可能，她想谈收购的事！”

安迪瞄了一眼手机，又将手机扔回包里。“你要是觉得我会去，你就是疯了。”

“你当然得去！”

“我不去！我虚弱的小心脏受不了这种刺激！更别提我的自尊心了！”

“安迪，那女人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总编辑！他们旗下所有的杂志最后都是由她把关！天知道她为什么要我们下下周五的十一点去见她！但不管什么原因，身为我的好友兼合伙人，你必须去！”

“她会不会是发现我们假借她的名义邀约名人了？”

“她才不会理那种事，安迪！”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她授权了一个很有名的历史学家替她写自传，很厉害的那个？搞不好米兰达是要他来采访我们！”

埃米莉翻了个白眼。“哼，说得好像真的呢！这么多年来，少说也有几百万人为她工作过，她偏偏挑了我和你？一个是她当着三十多名员工的面开除的人，另一个是在巴黎叫她去死的人！继续猜！”

“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原因，但我也不想知道！”

“什么叫你不想知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相信就算不知道米兰达·普瑞斯特利为什么突然要见我们，我的人生还是圆满的！”

埃米莉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早就猜到你会是这个反应，但是我已经替我们两个人答应了。”

“你没有！”

“我有！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

“重要？”安迪知道自己的声音开始有些歇斯底里，但是却控制不住，“让我帮你分析一下，我们这几年不需要那个疯女人帮忙，是靠着自己的苦干实干才有了这本成功的杂志！我们不像她一样会恐吓员工、毁掉别人的人生！我发誓这一生再也不要踏进那女人的办公室！”

埃米莉敷衍地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踏进原来的办公室，她换到楼上去啦！你等我们见过面之后再发誓也不迟！我得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但我不要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这么迷她！你自己去了之后再告诉我结果吧！或者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

“我没有迷她，安迪！”埃米莉明显火了。“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的召见不是拒绝了就没事的！”埃米莉伸手握住安迪，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噘起嘴央求道：“拜托，答应我你会去！”

安迪将手抽了回来，陷入沉默。

“千万个拜托！为了你最好的朋友和合伙人去吧，是她介绍你老公给你认识的哦！”

“你现在还真是打算把所有筹码都拿出来了是吧？”

“拜托嘛，安迪！结束之后我请你去吃Shake Shack！”

“哇，你这是出撒手锏了！”

“拜托，为了我！算我一辈子欠你的！”

安迪重重叹了一口气。在米兰达的地盘和她见面，听起来和监狱一日游差不多，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很好奇。

她把双手按在桌子上，夸张地大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好吧，我去！但是除了Shake Shack的汉堡、薯条和奶昔，我还要他们家的Ｔ恤，外加一件给婴儿的连身衣！”

“成交！”埃米莉开心地欢呼。“你想要的所有鬼东西我都——”她停了下来，看着安迪，“你刚刚最后说你要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

“我没听清楚，我以为你说婴儿什么的，但是你结婚还不到三秒呢，根本不可能……”埃米莉瞪着安迪，喃喃说道，“我的天啊，你跟我开玩笑吧？你肚子被搞大了？”

“挺大的。”

“你们有毛病啊？这么急着要小孩干吗？”

“这不是计划中的……”

“啊，难不成你们还不知道小孩是怎么来的吗？过去十五年你都成功不被搞大肚子，现在是怎么回事？”

“谢啦，你还真会说祝福的话。”安迪说。

“嘿，办杂志和照顾婴儿两件事水火不相容好吗？我是担心我会受到波及！”

“离预产期还远着呢，我现在才刚进入第二孕期。”

“你都已经开始说孕妇的术语了！”埃米莉看起来正在脑中计算日期，她向后倒在椅子里，坏笑着说：“哇哦，看来这孩子真的是个意外！”她降低音量，调皮地小声问道：“该不会不是马克斯的吧？”

“当然是他的！你难道觉得我是在单身派对上，拉住其中一个瑜伽老师，和他在桑拿房里疯狂做爱怀上的吗？”

“你得承认这听起来很性感！”

“你就不想问些正常人会问的问题吗？例如我什么时候生？婴儿是男是女？或者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你确定肚子里的不是双胞胎，或者三胞胎？如果是的话就精彩了！”

安迪不禁叹了口气。

埃米莉举手表示够了。“好啦，好啦，抱歉！你得承认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才结婚不到一个月吧，结果现在已经怀胎三月了？听起来太不像你会做的事了！而且芭芭拉会怎么想？”

安迪听到婆婆的名字，心里震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她也想到过这件事。“你说得没错，这很不像我会做的事。但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就算是芭芭拉·哈里森也阻止不了孩子出生。要是不管其他事情只考虑小孩的话，其实我很开心！小孩比我们的预期来得早，但我和马克斯都很开心！”

“哦。”埃米莉缺乏兴趣的语气一点也不让安迪惊讶。埃米莉已经结婚近五年，一直没有孩子，照顾迈尔斯的侄子时也是个不怎么样的阿姨，但是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不想要小孩。不过安迪一直以来都默认埃米莉不会要孩子，因为带小孩是一场混战，小孩子经常弄得脏兮兮的，又吵闹又难以预期，而且容易让人变胖、变丑（至少长时间来看是这样的），这一切都和埃米莉格格不入。

阿加莎敲了几下门，走进埃米莉办公室。“丹尼尔问你能不能去他办公室一下，现在立刻去。他说他有东西要给你看，但在等电话走不开。”

“去吧，这件事我们可以晚点再谈。”安迪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心情放松了许多。

“一定要好好谈一谈的啊！不过也别忘了和米兰达见面的事！我们还得讨论一下你要穿什么……”埃米莉绕过桌子，将安迪的克什米尔开襟羊毛衫左右拉开，“腹部还没有明显的突出，不过还是得小心为上！我觉得你可以穿那件针织A字裙，就是有金色肩饰的那件。那件裙子不怎么样，但是在腹部有一些皱褶可以修饰肚子——”

安迪大笑。“我会考虑的！”

“我是认真的，安迪！怀孕什么的你很高兴，我了解！但是我们要见米兰达就得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你不会，呃，孕吐之类的吧？”

“我好得很！”

“太好了！我再告诉你Vera那边的人怎么说。别忘了联络圣杰曼，他的人在等你电话！”

埃米莉抓起自己的军装大衣和手提包，背对着安迪挥手大喊：“再跟你说一次恭喜啊！”安迪抖了一下，暗暗祈祷埃米莉不会笨到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

不过仔细想想，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怀孕了！要是一切顺利（她衷心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六个月后她就能抱着自己的宝贝了！她想象自己抱着一个柔软的婴儿，婴儿还甜甜地冲着她笑。想到这里，米兰达的身影和各种流言蜚语便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将双手放在肚子上，露出微笑——一个小宝贝！

第十二章

每次见面都是冒险

安迪走进离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最近的一家星巴克，她不得不扶住柜台才能站稳。她已经十年没走进这家店了，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且惊悚吓人，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昏过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收款机和咖啡机旁的店员都是生面孔，然后才发现埃米莉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朝着她挥手。

“感谢老天，你可总算来了！”埃米莉说着，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小心翼翼地避免毁了自己的唇妆。

安迪看了看手表。“我提早近十五分钟到了呢！你来多久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从早上四点就开始脱脱穿穿，无法决定要怎么穿！”

“你还真会放松。”

埃米莉翻了个白眼。

“不过看起来你的时间花得很值得。”安迪用赞赏的眼光打量埃米莉的打扮——修身花呢铅笔裙配上克什米尔紧身高领毛衣，脚上是超高细跟鞋，“超美！”

“谢谢，你也很美。”埃米莉机械式地响应，依旧低头看着手机。

“对啊，我也觉得我借来的这件裙子挺好看的，以孕妇装来说不错了吧？”

埃米莉倏地抬头，一脸惊恐。

“哈哈，开玩笑的！我穿了你推荐的这件裙子，不是什么孕妇装！”

“不好笑！”

安迪压下微笑的冲动。“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比较好？”

“再等五分钟？或者现在就走？你也知道她最恨别人迟到！”

安迪伸手拿起埃米莉的咖啡喝，但是咖啡里加满了糖，浓得她几乎吸不上来。“甜死人了，你怎么受得了？”

埃米莉耸耸肩。

“OK，你和我都要记得——我们不欠米兰达什么！我们只是去那里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纯粹只是听众！她不可能一挥魔杖就毁了我们的生活！”这句话入情入理，但是就连安迪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相信。

“噢，少来了，安迪！她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所有杂志的总编辑，而且依旧是时尚界和出版界权力最大的女人！只要她想，不用任何理由就能毁了我们的生活！我就不信你没和我一样，凌晨三点钟就醒了！”

安迪站起身，扣上长大衣的扣子，显得相当臃肿。她也想穿优雅一些的外套，但是今天的天气又寒又冻，她不想已经吓死了还得被冻死。她早上和平时一样，只花了半个小时梳妆打扮，并照埃米莉说的，戴上了肩饰。她的打扮并不亮眼，但至少合格了。“走吧，我们现在就过去！越早到就能越早走！”

“你这什么态度？”埃米莉边说边摇头，但还是站起身来，将身上华丽的短款毛皮大衣拉链拉上。

走去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语。安迪原本感觉还好，但一踏进大厅就开始恐慌。她们走到前台前以访客的身份登记，除了最开始来面试工作的时候，两人都不曾以访客的身份进入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

“太不真实了！”埃米莉边说边瞄着四周，双手微微颤抖。

“我在旋转门那里没看到艾杜拉多，杂志架旁边也没见到阿麦德，我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你认得她吧？”埃米莉将访客证塞到包里，用眼神示意安迪看向身后。

安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立刻认出最近被升为《Runway》美容总监的乔瑟琳。这位八面玲珑的社交名媛正快步穿越大厅。安迪从八卦博客中读到过乔瑟琳这十年的精彩人生，她为有钱的银行家丈夫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离了婚，再嫁给来自古老家族的亿万富翁，又生了两个孩子。但是这些事件从她身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她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苗条、有朝气。真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女人已经优雅地步入三字头的岁数，比年轻时的她多了份女王般的冷静和自信，看得安迪目瞪口呆。

“我觉得我做不到！”安迪一阵恐慌，嚅嗫地说。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她真以为得罪了米兰达·普瑞斯特利之后，还能轻轻松松地走进那个巫婆的办公室吗？她一定是疯了，这根本是自杀的行为！落荒而逃的冲动涌了上来。

埃米莉抓住安迪的手臂，将她从旋转门一路扯进电梯。所幸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埃米莉重重按下十八楼的按钮，转而面向安迪。“我们得把任务完成，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往好的方面想吧，至少我们不用去《Runway》那一层。”

安迪还来不及回答，电梯门就已滑开，两人眼前便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办公室标志性的白色大厅，看上去再眼熟不过了。米兰达升职之后，搬进了一间更大、更宽敞的办公室，不过她在《Runway》的办公室也保持着原样。她现在可以轻易穿梭于两个办公室之间，更有效率地恐怖统治更多的员工。

“看来他们没有重新装修过。”安迪喃喃地说。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瘦削的深肤色的女人，她顶着一丝不苟的波波头，唇色是吓人的鲜红色，脸上挂着做作的笑容。“你们一定是安德烈娅·萨克斯和埃米莉·查尔顿吧？跟我来！”

两人还来不及答话，连围巾都还没解开，就被迫跟了过去。接待小姐拿卡在门边刷了一下，然后推开巨大的玻璃门，迅速地走了进去，脚上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完全没有减缓她的走路速度。埃米莉和安迪不得不小跑步跟上。

她们跟着接待小姐穿过了迷宫般的走道和宫殿般的玻璃墙办公室。每一间办公室都能远眺帝国大厦，每一间办公室里都坐着身穿高级西装的忙碌员工。埃米莉和安迪互看了一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们连坐下来喘口气、给彼此打气的时间都没有！接待小姐没有问她们想喝什么，也没有帮她们把大衣拿去挂起来。安迪头一次真正明白了拜访米兰达的恐怖，她想起好多编辑、作家、模特儿、设计师、广告商、摄影师和《Runway》的员工都曾离开他们自己相对安全的办公室，做好心理准备，前往米兰达的办公室。难怪那时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面如死灰。

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一间和米兰达《Runway》的办公室布置相似的房间。接待处两侧摆着两张助理专用的白色桌子，前方是两扇大开的落地玻璃门，可以看见门内宽敞的办公室和窗边视野辽阔的景致。屋里的装潢是优雅的浅灰色和白色，点缀着几处温暖的鹅黄和蓝绿色，看上去就像是一间阳光灿烂的海滩度假小屋。漂流木上色做成的相框看上去既古典又现代，照片上是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卡罗琳和卡西蒂。两个女孩都出落得很漂亮，也都隐约遗传到了米兰达特有的敌意。整间房间都铺满了耀眼的白色地毯，唯一的花色是一道蓝绿色的粗线条。安迪注意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织锦，看上去像是一幅画。她还未看清上面的图案，房间里的另一扇门便突然打开，米兰达走了进来。她看也不看埃米莉和安迪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她的助手，径自大步走向办公桌，然后便是两人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米兰达开始发号施令。

“查拉？听见我说话了吗？哈啰？有人在吗？”

应该是叫查拉的女孩本来正准备欢迎安迪和埃米莉，伸出食指要她们稍等，然后抓起本当布告栏用的写字板，冲进了米兰达的办公室。

“我在，米兰达！您需要——”

“打给卡西蒂，叫她跟网球教练说，这周末必须和我们一起出门，然后再打给网球教练重复一次，一定要说好。通知我先生我们明天早上五点准时从家里出发，通知康涅狄格那边的人和车库管理员我们抵达的时间。在我们离开之前，把上周他们审校的新刊送到我家，安排星期一早上和作者电话会议。跟餐厅预约下午一点的位子，然后通知卡尔在纽约的人。确认宝格丽的人住在哪间酒店，送花过去，多送点儿。告诉奈杰尔我今天三点要试装，不许有延误，所有的服装和配饰都必须准备好。特别定制的鞋子还在米兰，还没做好我知道，要他想办法做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方便我们彩排。”说到这里，米兰达终于停下来吸了口气。她看向天花板，显然正试着想起剩下的命令，“哦对了，和计划生育组织的人联系，确认春季募款晚宴的细节。我十一点的客人到了吗？”

安迪被米兰达一连串的指令霸占了注意力，脑子自动反射，开始专注地记忆和分析所有的信息，以致差点漏掉米兰达的最后一句话。埃米莉用手肘重击她的肋骨，一下把她撞回了现实。

“准备好！”埃米莉小声地说，一边脱下大衣，扔到助理桌旁的地板上。

安迪跟着照做。“我要怎么准备？”安迪激动地压低声音回应。

“米兰达现在可以见你们了。”查拉毫无笑容的表情就像个噩兆。

查拉并没有和她们一起走进米兰达的办公室（或许是认为两人知道一贯的规矩，或者觉得她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又或者这几年公司习惯已经改变），只是向前挥了下手，示意两人进办公室。安迪和埃米莉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大口气，肩并肩向前走去，竭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自信满满。

她们运气很好，米兰达奇迹般地并未将她们从头打量到脚。事实上，她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没有邀请她们坐下，也没有和她们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她是否意识到了两人的存在。安迪忍不住想向她报告工作进展和已完成的任务，例如午餐餐厅已经订好了，或者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教练。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埃米莉也浑身紧绷，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站在原地。她们经历了史上最令人坐立难安的四十五秒沉默，安迪想用眼神向埃米莉求救，但埃米莉看上去早已被恐惧和未知的命运吓得动弹不得，于是她们就继续杵在原地。

米兰达挺直腰杆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标志性的波波头光滑得像顶假发。她穿着一条铁灰色的百褶裙，材质看上去是呢绒或克什米尔羊毛，上衣则是带着艳丽红橙图案的丝质衬衫。她在肩上优雅地围了件精致的雪白兔毛披肩，脖子上挂了颗复活节彩蛋大小的红宝石，指甲和双唇则都涂成了和宝石同色系的酒红色。安迪着了魔似的看着她的两片鲜红薄唇抿上纸咖啡杯，然后再松开。米兰达缓缓地用舌头舔了舔上唇，再舔了舔下唇，这让安迪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只正在吞食老鼠的眼镜蛇。

最后，米兰达的视线终于离开桌上的文件，转向两人。但是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关心，也没有认出眼前的人。她的头微微倾斜，从埃米莉看到安迪，再从安迪看到埃米莉，然后说：“有事吗？”

有事吗？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你们闯进我的办公室想做什么？”安迪的心跳更剧烈了，难道不是米兰达邀请她们来的吗？埃米莉率先开口说话时，安迪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你好，米兰达！”埃米莉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镇定。她露出虚伪的灿烂笑容说：“很高兴又见面了！”

安迪也跟着露出一样灿烂的假笑，热情地点点头。两人原本说好的沉着和冷静早已飞出九霄云外，之前大言不惭的那些话（米兰达不能对她们怎么样、她们不欠米兰达什么、米兰达已经不能再控制她们）现在显得荒谬可笑，她们站在米兰达面前，就像一对傻笑的猩猩。

米兰达没有认出两人，似乎也依旧没想起自己是这次会面的发起者。

埃米莉又试了一次。“知道你安排这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不知道您有什么事需要我们？”

安迪听见查拉在前厅大吸了一口气，看来情况很有可能急转直下。

但是米兰达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说：“是，我当然记得是我叫你们来讨论《The Plunge》的事，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想收购你们的杂志。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说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安迪快速转头望向埃米莉，埃米莉直直地瞪着米兰达，僵在原地。安迪冒险地瞄了米兰达一眼，发现她盯着埃米莉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安迪没有选择，只好开口说：“哦，埃米莉的意思应该只是说我们在这里工作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都快十年了！埃米莉当了两年你的首席助理，我——”

“两年半！”埃米莉吼道。

“我则在这里待了一年。”

米兰达伸出其中一根指甲鲜红的手指，碰了碰鲜艳欲滴、让人看了直发毛的双唇，严肃地眯起眼睛。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她说：“我不记得了。当然你们可以想象这之间我又换了多少助理！”

埃米莉看上去随时会因为愤怒而冲上去谋杀她。

安迪害怕她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赶紧抢上一步。她硬挤出几声连自己都觉得虚弱和辛酸的假笑说：“哈哈，我真松了一口气！因为，呃，因为我走的时候闹得不是很愉快！我那时候太年轻，去巴黎虽然很好，但是实在让人应付不来——”

安迪可以感觉到埃米莉瞪着她，要她立刻闭嘴，但是真正打断安迪的是米兰达。

“因为紧张性精神分裂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女孩是你们吗？”

安迪和埃米莉都摇摇头。

“你们也不是一直扬言要放火烧了我家的疯子？”这句话更像是叙述，而不是问句，但是米兰达还是瞥了她们一眼，观察她们的反应。

两人再次摇摇头。

米兰达皱起眉头。“还有过一个长得很普通的女孩，总是穿着看起来很廉价的鞋，她试图以不实的理由告我骚扰，但是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不是我们。”安迪回答。她能感觉到米兰达的视线正恶狠狠地盯着她脚上的靴子，虽然不是劣质廉价品，但也不是名牌。

“好吧，那你们没做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安迪忍不住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诧异的笑。她心想，原来如此！在巴黎街头叫你去死，然后在时装周中途跑掉并不足以让你印象深刻？下次知道了！

安迪的思绪被米兰达尖锐的声音打断，她的语气和语调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依旧是出现在安迪回忆和噩梦中的那个声音。

“查拉！哈啰？外面有人在吗？哈啰？”

一个比查拉更年轻美貌、也更紧绷的女孩出现在门口。“什么事，米兰达？”

“查拉，叫里纳尔多进来，我需要有人确定金额。”

米兰达的指令让女孩陷入恐慌。“噢？呃，可是，里纳尔多今天应该不在，他去度假了！需要我叫别人吗？”

米兰达重重叹了口气，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这让安迪怀疑“查拉二号”是不是马上就要丢饭碗了。她又偷偷望向埃米莉，无助地希望能得到一点暗示，但是埃米莉只是死死地站在她身旁，双手牢牢紧握，陷入石化状态。

“那去叫斯坦利，立刻带他过来！就这样。”

查拉二号急忙跑出办公室，脸上表情因焦虑和恐惧而扭曲，安迪真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想起自己家的斯坦利，现在八成正安稳地窝在窝里，啃着它的狗骨头。安迪突然好想回家和它待在一起，只要能离开这里，到哪里都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老气西装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米兰达办公室，他没有停下来等待任何人的邀请或招呼，径自穿过众人，在圆桌旁坐了下来。“米兰达，介绍一下你的客人吧！”

埃米莉惊讶得下巴都掉了下来，安迪则差点失声笑出来。这个穿着难看西装的勇者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敢以对凡人说话的态度和米兰达说话？

米兰达有片刻看起来颇为恼火，但还是示意安迪和埃米莉跟着她来到圆桌旁。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斯坦利，容我为你介绍安德烈娅·萨克斯和埃米莉·查尔顿！她们是《The Plunge》的总编辑和发行人，我几周前跟你提过这本新的婚礼杂志吧？两位小姐，这位是斯坦利·葛洛金。”

安迪等着米兰达进一步解释斯坦利·葛洛金的身份，却没了下文。

斯坦利一边翻找活页夹，一边喃喃自语，最后从一个皮革活页夹里抽出三叠订好的文件，分别传给安迪、埃米莉和米兰达。“这是我们公司的提案！”

“提案？”埃米莉尖声说道，她隔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话，听上去却像是在求救。

斯坦利看了米兰达一眼。“你和她们谈过大概的情况了吗？”

米兰达怒瞪着他。

“米兰达提过她，呃，或者应该说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想买我们的杂志？”埃米莉说。

“自从三年前创刊以来，《The Plunge》不管是在订阅人数或者是在广告销售数量上都一直快速成长。我对这本杂志的精致度和时尚度印象深刻，一般的婚礼杂志中看不到这么高的质量，每个月的名人专访尤其吸引人，表现值得嘉奖。”米兰达双手交叉压在文件上，盯着安迪看。

“谢谢夸奖。”安迪沙哑地说，看都不敢看埃米莉一眼。

“请考虑一下我们的提案！”斯坦利说，“当然，你们肯定希望你们的人可以先看过一遍，不着急！”

这时安迪才意识到他们没带“他们的人”就来了，看上去有多么傻。她拿起那份文件开始翻阅，一旁的埃米莉也依样画葫芦。一堆词汇出现在她眼前——“现有的编辑团队”“过渡期”“移址”等，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所有的字都糊成一团。一直翻到倒数第二页，她的目光才被收购金额紧紧吸了过去，眼前的数字高得把她吓回了现实。“×千万”！这几个字实在很难忽视！

斯坦利向安迪说明了几项她不是很清楚的条文，又给了她们几份提案的副本，好让她们转交给法律团队（安迪在心里提醒自己要赶紧帮公司找个法律团队），最后提议几周后再见一次面，讨论其他可能存在的问题。他说话的态度就像是收购已经是既定事实，似乎假设她们不可能不接受国际知名出版公司的慷慨提案，所以一切只是迟早的问题。

查拉二号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表示来接米兰达赴午宴的车已经停在楼下等了。安迪忍不住想问司机是否还是尤瑞，如果是的话，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但是她还是忍下了冲动。米兰达命令女孩替她送上一杯冰镇的气泡矿泉水加一片柠檬，完全没有表示是否听到了车的事。她站起身来。

“埃米莉，安迪！”米兰达高声说道。安迪等着她的下一句（“祝你们一切顺利”“期待下次再见”“很高兴认识你们”或”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但是却只等来好几秒的沉默，显然她不打算再说什么。米兰达向两人点点头，一边念叨着不可能一整天等她们的回应，一边大步离开了办公室。安迪看着查拉二号递上一件薄荷色的大衣和用一杯用高脚杯装着的气泡水，米兰达完全没有放慢脚步，将大衣和酒杯夺了过来，继续走向走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安迪才意识到自己至少已经憋气了有一分钟之久。

“啊，每次跟她见面都像是一次大冒险，对吧？”斯坦利边说边整理手边的文件，然后递给两人一人一张他的名片。“期待听到你们的回音，越快越好！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打给我，找我比找她容易多了！不过我猜这一点你们早就知道了吧！”他伸出手，马虎地和两人都握了握，然后便消失在走廊上。

“这人太有个性了。”埃米莉喃喃低语道。

“你觉得他知道我们是谁吗？”安迪问。

“他肯定知道！我敢打赌他连我们是什么星座都知道，他可是帮米兰达工作的人！”

“他们两个加在一起还真是个梦幻组合。”安迪喃喃地说，“这一次见面花了多久？七分钟？九分钟？我们还想着会被当贵宾接待呢！”

埃米莉捏住安迪的手腕，力道大得她一阵疼痛。“你能想象刚刚发生的事吗？我们快离开这里，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离开之前，她们向查拉和查拉二号道谢。安迪突然意识到米兰达整场会议都叫对了她的名字，实在是不可思议。她好想拉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坐下来好好谈谈，因为她们看起来都糟透了（查拉看起来还只是轻微受创，虽然承受巨大压力，但还未崩溃；查拉二号毫无生气的眼神和空白的表情看上去已是重度精神病的级别）。她想向她们保证，离开米兰达·普瑞斯特利之后，她们还有自己的人生！她想告诉她们，以后回想起这段做牛做马的日子，就算偶尔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们也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们在全世界最不人道的助理工作中幸存了下来。不过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们露出友善的微笑，感谢两人的帮忙，拿回了自己的大衣。然后她便跟在埃米莉屁股后面，在最后的理智崩溃以前，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我们要去上城区的那家Shake Shack还是老店？”安迪一踏上室外的人行道，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你是认真的吗，安迪？”埃米莉叹气，“你现在能想到的只有汉堡吗？”

“你答应过的！你说如果我同意参加这次的会议，就要请我吃Shake Shack的汉堡、薯条和奶昔！附赠一件婴儿装！”

埃米莉几乎是小跑步进了星巴克，两人不到一个小时前就是在这里碰的面。“你能不能暂时想想食物以外的事？我知道我欠你一次！你想要的话就先喝这个！”

埃米莉帮安迪点了杯冰茶，自己再点了杯普通咖啡。安迪虽然不甘愿，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跟着埃米莉在柜台取了饮料，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埃米莉的双眼因兴奋而闪闪发光，她边说双手边颤抖：“我真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猜到了，迈尔斯也很肯定，但我一直不敢怀抱太大希望！他们想买我们的杂志！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居然对我们的杂志印象深刻！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想要收购我们的杂志！你真的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安迪点点头。“她居然没认出我们，你敢相信吗？我们自己在这边怕得要死，结果她根本不记得我们曾经——”

“安迪！米兰达·普瑞斯特利想买我们的杂志！我们的杂志！她要买！你到底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安迪喝了一口茶，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哦，我知道啊。这是我听说过的最疯狂的事了，当然我也很受宠若惊，但主要还是觉得这整件事根本是她在发神经。”

埃米莉错愕，一丝优雅的痕迹都不留。她瞪着安迪，惊讶得合不上嘴，过了似乎一辈子的时间之后，她才慢慢地摇头说道：“天啊，我之前从来没意识到……”

“没意识到什么？”

“当然了，一切都合理了。”

“什么合理了？”

埃米莉的嘴角垂了下来，眉头也皱了起来，表情看上去——感到失望？绝望？愤怒？

“埃米莉？”

“你不想把杂志卖给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对不对？你心里有顾虑！”

安迪喉头一紧，意识到气氛正急转直下。她内心也有一部分为自己感到骄傲，她们成功引起了全球顶尖出版公司的注意力。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希望将她们纳入旗下，这就是对杂志质量的最高肯定了！但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来了表示米兰达·普瑞斯特利也来了，难道埃米莉真的想把《The Plunge》卖给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吗？两人都不发一语，气氛却一触即发。

“顾虑？”安迪干咳了一声，“是，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安迪，你难道不懂吗？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把杂志卖出去当目标，现在这个目标提早好几年达成了，这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而且对方还是全世界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出版公司！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切我都很满意。”安迪小心翼翼地说，语速缓慢。

埃米莉听了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和你一样受宠若惊，埃米莉。想到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要买我们的小杂志，我脑袋就发烧！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了！你看到那个收购金额了吗？”安迪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这一生都赚不了那么多钱！”

“那你的表情为什么活像是家里的狗死了似的？”埃米莉边问边按掉手机来电，迈尔斯的来电显示大头照便消失了。

“你心知肚明，你也看到了！”

埃米莉佯装不解：“我没时间把文件上的每个字都看过，但是大致上看起来——”

安迪抽出自己的那份文件，翻到了第七页。“记得这个条款吗？就在这里，上面说在过渡期间，原来的高级编辑团队必须在原来岗位上待上至少一年整！”

埃米莉摆摆手说：“只有一年嘛！”

“只有一年？哇哦，这句话我以前怎么好像也在哪听过？”

“哦，少来了，安迪！你在哪儿干一年都没问题！”

安迪死瞪着眼前的好友。“这句话是错的！因为要我为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工作一整年我就办不到！我想我已经证明过这点了！”

埃米莉也瞪着她。“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是合伙人，现在就是我们美梦成真的时候！”

提案本身的确相当诱人，但是安迪还是不懂，埃米莉怎么偏偏想把她们的心血结晶卖给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而且还同意回到那家公司待一整年，她实在难以想象！而且她们才刚见了米兰达本尊、见了她的办公室和吓傻的助理，却都还没停下来好好八卦、调侃一番呢！

安迪揉了揉眼睛说：“我们可能都反应过度了，还是先联络一下律师，请他们代表我们去谈判吧。或许我们能把那条一年过渡期的条款删掉！之后搞不好还会因此有其他出版公司想买我们，既然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这么主动，想必其他人也会有动作。”

埃米莉摇摇头说：“拜托，我们说的可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和米兰达·普瑞斯特利！这基本上和圣旨没有两样！”

“我已经在试着妥协了，埃米莉。”

“试着妥协？我不敢相信你想放弃这次机会！”

安迪安静了下来。“我们不用急着卖。”她说，“这只是第一家提案的出版公司，而且比我们预期的早了好几年，何必着急答应？我们多花些时间，好好想想，为我们两个人做出最好的决定吧。”

“你是认真的吗，安迪？我们要是拒绝这次提案才真是疯了！你和我一样心里明白！”

“我很爱《The Plunge》。”安迪静静地说，“我喜欢我们一起创造的一切。我喜欢我们的办公室和员工，也喜欢可以每天和你混在一起的日子。我喜欢没有人对我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的日子。我还没准备好放弃这一切。”

“我知道你喜欢，我也喜欢！但是这次机会是千万人都抢着要的！所有白手起家、建立自己公司的人都祈祷能遇上这样的好机会！你必须为大局着想，安迪！”

安迪站起身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她伸手捏了捏埃米莉的手臂说：“我们才刚刚知道这个消息，先沉淀一阵子再谈好吗？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埃米莉焦躁地拍了下桌子，并没有很大力，但足以让安迪停下脚步。“我希望你是认真的，安迪！我很愿意之后再深入谈，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不能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我不会让我们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安迪将包包甩上肩说：“你想说的是我吧？你不会让‘我’成为你的绊脚石。”

“这不是我的原话！”埃米莉说。

“但是这是你想表达的意思。”

埃米莉耸耸肩。“你可以讨厌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但是他们还是最伟大的出版公司，而且他们愿意出大笔钱回报我们之前的努力！就这一次，你能不能把眼光放远一点？”

“怎么放远？像你一样膜拜他们吗？要说实话，你连米兰达都膜拜！”

埃米莉怒目瞪视安迪，安迪知道自己应该就此打住，但是却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话：“我敢打赌你还是觉得被开除是你的错！你明明是米兰达所有助理里面最能干的，她还不是把你像块破布一样扔了？就这样你还觉得她有理！”

埃米莉眼中燃起怒火，安迪知道自己说过头了，没想到埃米莉只回了一句：“我们下次再谈，好吗？”

“随便。我中午还有些杂事要办，办公室见！”安迪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第十三章

双喜临门？

安迪吸了口气，把头靠向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荡来荡去的芳香剂散发出并不难闻的香草味。这是她好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闻到较浓的味道还没吐出来。手机响起时，她正在做深呼吸。

“嗨！”她向电话另一头的马克斯打了声招呼，一边祈祷他不要问起米兰达的事。她很期待晚上可以向家人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所以更不希望想起那个恐怖的女人。

“你上哪儿去了？我至少在阿加莎那里留言留了一千次！情况怎么样？”马克斯的语气相当关切。

“我的情况吗？哦，我很好，谢谢关心！让你担心啦！”安迪说。她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觉，连马克斯都跟着熬了大半夜。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安迪，情况怎么样？他们想要买下《The Plunge》对不对？”

安迪听了立刻坐直了起来。“对，你怎么知道？”

“他们还能想干吗？”马克斯笑了，用胜利的语气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和迈尔斯还拿收购金额打赌呢！你们一定开心死了！”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开心死了，或许更接近吓死了！”

“你现在应该觉得超级骄傲啊，安迪！你们做到了！你和埃米莉不计成败，将这本杂志从零开始带到了今天！现在全世界最大的出版公司都想要买下你们的杂志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骄傲的吗？”

“这的确是个殊荣。”安迪说，“但是其中有些令人担忧的小细节。”

“我相信没什么不能谈妥的！我可以推荐一位能干的律师给你们，他替我这边的一家娱乐公司当顾问，律师可以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安迪的手握在一起，马克斯的话听起来就像收购案已经拍板决定，但事实上，她们今天早上才刚拿到提案啊。

“大家晚上什么时候到？”她试着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他们猜到是什么事了吗？”

“我说过啦，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雇了一对夫妻档大厨，他们现在已经到位了，正在为大餐做准备！其他人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等他们知道你怀孕的消息，肯定会乐疯了！更何况现在我们又多了杂志卖出的好消息！”

“不要，我不想谈——”

“安迪，听得到吗？嘿，我现在得去打几个电话，处理些事情！晚点见啰。”

安迪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再一次将头靠向后座。马克斯是杂志的股东，而且是主要股东，他知道收购的消息当然是欣喜若狂了。因为这显得他是个聪明的投资人，而且也让哈里森家族脸上有光。但是安迪还不打算分享杂志可能被收购的消息，这和怀孕的消息不一样，有了小孩自然就会想通知他们未来的祖父母（就算是像芭芭拉·哈里森这样的祖母也不例外），但是要她整个晚上都聊米兰达·普瑞斯特利？还是饶了我吧！安迪心想。

晚餐刚开始时，安迪还有些担心，但是到了晚上十点，她不得不承认这次聚会相当成功，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她的一句“是时候该走了”也只被当作开始道别、互相拥抱的讯号，之后大家还是继续提问、上洗手间、自愿留下来帮忙清理残局，以及亲吻在场的每一个人。芭芭拉留这么晚倒是很反常，她是个干净有礼的客人，一向迟到得恰到好处，显得有面子又不得罪人，而且总是待不久便向主人告辞离开。可是今晚除了伊丽莎白在一小时前离开赴朋友的约之外，所有的家人都还留在安迪家的客厅里，开心地聊天喝酒，像一群青少年一样大笑喧哗。

“我真为你们开心。”从哈里森夫人的语气中，实在听不出来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或许她说的是真话？或许孩子的出现为安迪赢来了尊重和包容？安迪和哈里森夫人肩并肩坐在无靠背的贵妃椅上。“我要抱孙子了，哎呀！当然，我一直都想要有个孙子，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真是个惊喜！”

安迪试图忽略“这么快”三个字，马克斯坚持不告诉家人他们是意外怀孕，因为他觉得这会显得孩子是两人不小心犯下的错误。但是安迪相信哈里森夫人也不会对他们在婚前两个月就“故意”怀上了孩子感到高兴，想必她觉得这正是她那个下流社会的儿媳妇会搞出来的把戏。

“如果是个男孩的话，你们就叫他罗伯特。”哈里森夫人的语气明显不是在询问安迪的意见。更让安迪气愤的是，她这句话是对着马克斯说的，仿佛只有他能决定小孩的名字。

“当然好！”马克斯看都没看安迪一眼就回答道。

安迪知道小孩肯定会继承马克斯父亲的名字（搞不好就算生女孩也一样），她并不反对，但是马克斯和芭芭拉独断的语气还是令她有些不满。

吉尔瞄到安迪的表情，赶紧大力咳了一声。

“我们还不知道呢，我有预感是个女孩！又可爱又漂亮的小女孩，温柔又贴心！和我家那三个男孩完全相反！我会帮你们祈祷的！”

“女孩挺好的。”哈里森夫人表示同意，“不过我们以后还是会需要男孩来经营家族事业！”

安迪忍不住想指出自己就是个女人经营企业的成功例子，她的女儿肯定也有能力办到。她不想批评马克斯的父亲，但是也忍不住想到他并不出色的商业头脑，虽然身为男人，他并未替哈里森媒体集团做出多少正确的决定。

马克斯的眼神对上安迪，用嘴形悄悄说了声谢谢，感谢她容忍哈里森夫人的性别歧视。

安迪的奶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突然开口说道：“这孩子还要六个月才出生，到时候我可能早死了！她应该要以我的名字命名！埃达这名字很快又会流行起来的，现在那些老一辈的名字可受欢迎了呢！”

“奶奶，您才八十八岁，身子骨比牛还壮，才没这么快走呢！”安迪说。

“别乱说话！”奶奶赶紧连续啐了三口。

“小孩的名字讨论够久啦！”吉尔说着拍了拍手，“还有人要咖啡吗？要是都喝够了的话，我想我们也该走了，让孩子的爸妈好好休息！”

安迪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对啊，我也累了，所以——”

“我们家族里没有人活到九十岁以上！”奶奶大声对安迪说，“你要是觉得我能撑到孩子出生那天，你就错了！”

“妈，别说了，您还健壮得很！走啦，把东西拿好！”

老奶奶轻蔑地摆了摆手。“我也活得够久了！都看着这孩子嫁人了！我还以为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呢！现在不只嫁了，还怀孕了！这真是上帝的奇迹！”

众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然后安迪就爆笑了出来——奶奶永远那么老派！她给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吉尔耳边小声地说：“感谢你帮我把大家赶回家！”

“大家走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个好消息要宣布——”马克斯站起身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上帝呀，是双胞胎！”奶奶喃喃自语，“一次来两只一模一样的小兔崽子！”

“双胞胎？”哈里森夫人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哦？”

安迪感觉到吉尔询问的目光，但是她忙着用眼神制止马克斯，来不及回应。可惜马克斯没有注意到她的暗示。

“不是，不是！不是双胞胎！是关于《The Plunge》的好消息，安迪和埃米莉——”

“马克斯，拜托不要。”安迪低声说道，严厉的语气毫无起伏，她已经尽量不让两人当场难堪了。

但是马克斯不知是没听见，抑或是选择了听而不闻，依旧继续说了下去。

“她们从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那里拿到一份超棒的提案，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想要收购《The Plunge》！而且收购金额和条件相当优渥！她们两个人基本上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这么年轻的公司现在就已经炙手可热了！让我们为安迪的努力干一杯！”

没有一个人举起酒杯，所有人都同时开口说话。

安迪的父亲：“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这表示那个女魔头又回来了吗？”

芭芭拉：“噢，时机刚好！你的自尊心满足过了，可以把那份工作放下了吧？开始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业，例如好好照顾孩子！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加入一些慈善基金会……”

吉尔：“哇哦！恭喜！就算你们不想把杂志卖给他们，这还是很大的肯定！”

安迪的母亲：“我不敢想象你又得帮那个谁、谁工作？噢，我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就是那个折磨你一整年的女人？”

奶奶：“什么？你好不容易开了个该死的公司，现在你又想把它卖了？我真不懂现在人是怎么想的！”

安迪怒目瞪着马克斯，他穿过客厅来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抱住。“很棒对吧？我太为你骄傲了！”

吉尔想必是看出了安迪脸色不对，于是跳起身来，表示今晚众人都已经乐够了，也该各自回家让安迪和马克斯好好睡一觉了。

“我明天到机场再打电话给你，好吗？”吉尔踮起脚尖，搂住安迪，“我真的好为你们开心，小孩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我才不在意你把我和你的恶婆婆放在同等地位，选择同时通知我们！我没有因此受伤，放心好了！”

“那就好！”安迪露出微笑，“怀孕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现在已经发现了！”

虽然才十一月，外面却已经冻得刺骨。吉尔套上大衣说：“趁现在好好享受吧！只有第一胎有这个特权！等到第二胎的时候，就算你已经九个月了随时会生，也没人会让座给你！等到第三胎？哼，他们会直接问你是不是意外怀孕！因为他们不能想象有人会自愿忍受怀孕的痛苦！”

安迪大笑。

“虽然我的确不是自愿的——”

“细节就免了！”安迪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伸出手将吉尔的发丝塞至耳后。

她都快忘了能和姐姐单独相处的感觉。姐妹俩住在国家的两端，很少有机会能聚在一起，就算难得聚会，也总是和孩子们、凯尔、马克斯和两人的母亲一起。两人在成长过程中并不算特别亲近，九岁的差距表示吉尔离家上大学去时，安迪还只是个小女孩。不过最近五六年，姐妹俩开始经常互相打电话，计划更频繁地聚会。安迪订婚之后，两人更有得聊了，从婚礼计划一路聊到的令人抓狂、逻辑费解的另一半，吉尔还在婚礼上称职地扮演了贴心的伴娘。安迪看着姐姐套上棕色马靴，意识到怀孕更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过去十年中，吉尔的生活重心就是她的孩子，安迪虽然理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却难以产生共鸣。现在，她也即将成为一位母亲，两人之间终于有了最大的共通点，安迪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吉尔分享为人母的一切。

众人又耗费了二十多分钟，才总算全部穿上鞋子、套上大衣，最后一次向安迪和马克斯道贺及道别。大门终于掩上时，安迪早已累得双腿发软。

“累了？”马克斯边问边帮她按摩肩膀。

“累了，但是很开心！”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你奶奶今晚更是少有的生龙活虎呢！”

“她一向如此！我也觉得大家都很开心。”安迪转过头面对站在沙发后方的马克斯。她在脑中提醒自己不要提起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事，马克斯显然为了今晚做了各种准备，提起收购的事也只是因为他为她感到高兴。她强迫自己正向思考。“谢谢你为今晚所做的一切，能把大家聚在一起宣布怀孕的消息，感觉真的很棒！”

“你今晚也很开心吗？真的？”马克斯的语气里满是期待，这让安迪莫名的难过。

“真的。”

“我也是！他们听到《The Plunge》的消息时都兴奋极了！也难怪，你们太强了！成立才刚满三年，现在就已经——”

安迪举起手制止他。“我们改天再谈这事好吗？今天晚上我只想好好庆祝。”

马克斯靠近吻了她，贴着身子将她压在厨房中岛上。安迪体内熟悉的欲望被点燃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婚礼以来自己第一次不感觉疲惫或恶心想吐。马克斯轻咬她的下唇，一开始很温柔，然后开始变得粗鲁。安迪瞄向那对正在清理厨房的夫妻档大厨，马克斯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跟我来！”马克斯搂住她的腰，霸道地说。

“你不用去付他们薪水吗？”安迪咯咯笑了起来，半走半跑地跟着马克斯进了卧室，“我们是不是至少该说声拜拜？”

马克斯将她拉进屋内，小声关上身后房门。他一句话都不说就将安迪扒了个精光，用双臂环抱住她。两人一边热吻，一边倒向床上，安迪骑在马克斯身上，将他的双手扣在耳边，亲吻他的脖子。“这姿势真熟悉。”

马克斯将安迪翻回正面，压到了床上，顺势进入。他压在身上的重量、他的气息、他的爱抚——安迪感觉一切都那么美好。两人缓慢、甜蜜地做爱，结束之后，安迪把头靠在马克斯胸前，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进入规律的节奏。她听见大厨离开时斯坦利的吠叫声，但在那之后她就坠入了梦乡，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睡在床罩外发抖，斯坦利则挤到了她和马克斯中间。

她躲进被窝里，又躺了十到十五分钟，累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却再也睡不着。怀孕的酷刑之一便是天天感觉精疲力竭，但是却毫无原因地夜夜失眠。睡在旁边的马克斯，呼吸已经渐渐慢了下来，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马克斯白天精力充沛，到了晚上也很能睡，只要像吸血鬼一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睡着之后，就很少会再翻身或者移动，就算波音七四七客机降落在房间里，他恐怕也只会吁口气，转头继续睡——他的好睡眠已经到了神人的级别。

安迪小心地下了床，套上大红睡袍和她在肯尼迪机场书报摊买的绒毛旅行袜。她将哼哼唧唧的斯坦利揽进怀里，沿着走廊走向客厅沙发，姿势难看地一屁股跌坐了进去。录放机里没什么好看的，大多是马克斯很久以前录下的球赛（虽然最后他大多还是上网看了），还有美足联的评论节目、很久以前的《私人诊所》、已经看过的《六十分钟》和她答应要和马克斯一起看的《摩登家庭》各一集。另外还有两周前的《今日秀》婚礼特辑，只录了最后一小时，她和埃米莉只是想确认两位女主持人霍达和卡西·李提到的所有商家和最新趋势。电视上也没什么好看的节目，都是一般的深夜节目、购物台节目，还有HGTV的《设计之星》回放。她正准备关掉电视，其中一档节目的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时尚教主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的传奇人生”。

噢，该死！我就不能不看吗？安迪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部纪录片一年前在戏院上映时，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埃米莉）都看了。她只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回想那些痛苦的场景，更不想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声音、接受那种语气和侮辱。她自己就能在脑中重现一切，仿佛那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何必需要进电影院？但是那一晚，她安稳地坐在自己家客厅里，好奇心打败了恐惧。我必须看！她只迟疑了几秒，便按下遥控器上的选择键。一脸盛怒的米兰达从屏幕上跳了出来，回瞪着她。她穿着米白色的Prada连衣裙，脚上优雅的高跟鞋装饰着低调的金色扣环，当然，她手上少不了Hermès手镯。

“这个场合、这个时间不大恰当吧！”米兰达冰冷的声音传来，她对着镜头后的可怜摄影师说。

“抱歉，米兰达。”镜头外一个声音说完，镜头便暂时陷入一片黑暗。

几秒钟之后，米兰达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依旧是她的办公室，但是这次她的穿着换成了呢绒套装（应该是Chanel的）配上踝靴，脸上的神情没有比上一次愉悦多少。

“阿莉亚？你聋了吗？”

镜头转向一位高挑且瘦得吓人的年轻女孩，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一岁。她穿着亮白色内搭裤和踝靴（后者和米兰达脚上的靴子诡异的相似），中性丝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充满贵族气息的克什米尔羊毛背心。女孩的波浪卷发杂乱地披散着，模仿巴西超模吉赛儿的性感乱发（安迪总是无法抓出同样的效果），眼睛周围涂满浓浓眼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在助理桌上做爱被米兰达抓包了一样，浑身充满野性的挑逗和诱惑，但是一脸惊恐。

“通知所有人，我已经准备好下午开最后的编辑会议，但是我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确定车子在楼下等。打卡罗琳的手机，提醒她下午有预约。你之前送去打理的那个包呢？三点之前交给我。准备好去年或者前年我参加纽约公共图书馆活动穿的那件裙子。错了，应该是婴幼儿艾滋基金晚会那次穿的。还是去年秋季时装周之后的派对穿的？沃里克路上那家阁楼俱乐部想起来就无聊！我忘了是哪一次穿的了，反正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五点前送到我家，记得把搭配的凉鞋也送来，还有，准备几副耳环让我挑。在Nobu订位，晚餐提早在那里吃。早餐订在四季酒店，要他们确定这次会准备好红葡萄柚汁，不要只有白葡萄柚汁，太不专业了！告诉奈杰尔，今天下午两点在詹姆斯·霍尔特的工作室和我碰面。取消发廊的预约，确认美甲和足疗行程。”说到这里，米兰达第一次停下来换气，“今晚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我需要用到‘本子’。我再强调一次，不要叫无能的警卫转交，我不在家的时候也不要把本子拿进屋！我们今天晚上有——来过夜的客人，我不信任他们。就这样。”

担任助理的女孩毫无说服力地点了点头。安迪看得出来她还是个“菜鸟”，而且恐怕几个小时内（甚至几分钟内）就会被开除了。她手上没有纸笔，根本不可能记得住所有的命令和猜出米兰达想要的答案。安迪自己的脑袋早已反射性地开始列出所有问题：谁是需要参加最后编辑会议的“所有人”？司机现在人在哪儿，是否能在时间内赶到？她的目的地是哪里？卡罗琳今天下午预约了什么，她自己知道吗？哪一个包？三点前修得好吗？修得好的话又该如何及时送回办公室？米兰达到时候还在办公室吗？还是已经回家了？哪一条裙子？刚刚说到的每一个场合她都穿了不同的裙子，天杀的我该怎么知道到底是哪一条？她有提到裙子的颜色、剪裁、设计师，方便缩小范围吗？配哪一双凉鞋？现在有配件编辑在公司，可以及时送来耳环吗？哪种耳环能搭配那款神秘的裙子？Nobu的订位到底应该订几点？是在三角区那家，还是五十七街那家？四季酒店的早餐又是几点？七点，八点，十点？记得送张感谢卡给饭店经理，感谢他配合提供红葡萄柚汁！记得去找奈杰尔，转告满是细节的信息！处理所有美容相关的预约行程！预先在半岛酒店订房，因为米兰达很有可能会在半夜打来，抱怨家中过夜的客人太吵（想必又是她老公的朋友），要她立刻另外找好过夜的地方！提醒司机半夜可能需要到米兰达家载她去酒店！在酒店房间准备好气泡矿泉水、“本子”、一套隔天穿的工作装，包括所有的配饰、鞋子和化妆品！做好整夜不能睡的准备，因为米兰达受苦的时候，你也必须跟着！

镜头从米兰达转回助理身上，她已经冲回安迪十年前使用的同一张桌子前，开始疯狂地在迷你便利贴上留下各种潦草的笔迹。一滴眼泪滑过她粉嫩的脸颊，镜头拉近拍摄那一滴泪珠。安迪感觉喉头干涩，赶紧按下暂停键。“不要激动！”她对自己说。她紧握遥控器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入了掌心，双肩也耸到了耳边。尽管电视画面已经静止，她还是不敢抬头看。看到节目里的那个女孩，她就像在看一部恐怖片：年轻女孩一个人在浓密的森林里慢跑，头上戴着耳机，丝毫没有意识到发狂的连环杀人魔就躲在树后，随时可能扑向她！这就是为什么这部片刚上映时，她不顾其他人的激将法和玩笑，就是打死都不愿意看。她曾经整整一年都活在那样的状态之下，她才不想再体验一次。

斯坦利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吠了几声，安迪将它搂进怀中。“我们泡杯茶好不好，小可爱？你想喝什么？薄荷？”

小狗呆呆地看着她。

安迪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重新将浴袍绑好。她不想呆站着等水烧开，于是开始挖台子上放咖啡和茶包的大碗，直到找到一包花草茶。她将茶包扔进壶里，再加入一包天然的糖（不能再吃人工糖精了！）和一点牛奶，一分钟之内就带着泡好的茶回到了沙发上。

埃米莉和《Runway》的很多人都还有联络，所有也总是最早得知米兰达最新的荒唐指令、不合理的开除名单和各种公开羞辱人的行径。看来年龄的增长并没有让女魔头变得仁慈或降低她的效率，她依旧换助理如换衣服，依旧用“就这样”结束每一道圣旨，也依旧不分昼夜地使唤手下。要是有人读不懂她的心思或不将她的指示奉为圣旨，她便会一通电话开始训斥，然后摔上听筒，继续工作。安迪不用看那部纪录片也能身临其境，因为直至今日，只要她一听到诺基亚老式手机铃声，不管是在通勤巴士上，或者人挤人的酒吧里，她都会立刻陷入一阵恐慌。现在，眼前的纪录片又使回忆更加鲜明恐怖了。

巴黎那场闹剧结束之后，安迪有好几个月都睡不好觉。她会因为梦中某件没完成的任务而惊醒，她会梦到自己又把日程本搞丢了，或者开午餐会的时候把米兰达送错了餐厅。她辞职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开过任何一本《Runway》，但是她还是会在杂货铺、发廊、候诊室、美甲店等各种地方看见它的踪影。当她在“一生幸福”找到新工作时，那种感觉就像是获得了新生。当时聘用她的是一位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性，对方答应她可以“很自由地创作”，只要她的题材符合大致的规定，并且可以准时交稿。当时莉莉搬去了波尔得，亚历克斯和她分手了，父母宣布离婚。她几个月前才刚满二十四岁，这却是她待在纽约的两年来，头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大得吓人的城市里她有多么孤单，和她做伴的只有电视（如果她愿意的话，还有位古怪的大学同学可以找）。所幸，埃米莉出现了。

米兰达尖锐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原来暂停的秒数已经结束了，纪录片又自动开始播放。安迪看着即将要饭碗不保的女孩试着回想那一连串的命令，却徒劳无功，表情从震惊和恐慌慢慢转为挫败和认命。她打从心底同情那女孩，因为她很快就会被开除了，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女孩原来想必以为这份工作是她的通行证，能带她进入一个更大、更精彩的世界。她还不能想象，自己在八年、十年之后，将会幸福地和老公一起坐在自家客厅里，肚子里还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她恐怕也无法想象，十年之后她还是会因为某个特定的手机铃声、某人的白色丝巾、某个电视节目而反胃、想吐，甚至想杀人。

纪录片仿佛算好了时间点，在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幕，表示一天过去了。米兰达穿着惹眼的Burberry大衣，将YSL的包包甩在肩上，大步走出办公室，看起来像是要去吃午餐或者开会。

米兰达瞪着自己的高级助理，直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和她四目相接。（安迪不认得屏幕上的女孩，但是既然她坐在埃米莉的位置上，想必是当时的高级助理。）

“开除她。”米兰达完全不打算降低音量。

“什么？”高级助理并不是没听清楚，只是太过惊讶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米兰达用头指了指初级助理的方向，“她是个白痴，我回来之前她就得走人。立刻重新面试新的助理，希望你这次能找到更有用的人！”

米兰达勒紧大衣腰带，露出苗条的腰部线条，大步离开。镜头转向那位初级助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被雷击到。安迪摇了摇头，在女孩水汪汪的大眼溃堤之前关上了电视。她已经看够了。

第十四章

米兰达居然称赞你漂亮！

埃米莉紧握着扶手，在球场的前排座位上，撑着身体缓慢地坐了下来。安迪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埃米莉瞪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至少我只是带伤，不像某人是带了颗球！”

安迪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五个月的身孕已经完全藏不住了。她点头微笑地说：“我是带了颗球！”

“这排座位通常坐的可都是大明星！”埃米莉边说边四下张望。马克斯和迈尔斯坐在场边长椅上，看着球员热身，完全置身男人的天堂。场上球员个个身高都在两米左右，每次有人运球、投篮或抢篮板，马克斯和迈尔斯的视线便跟着移动。“迈尔斯偶尔还是能弄到好东西的嘛！”

“我真希望我能对纽约尼克斯队或篮球产生至少那么一丝丝兴趣。”安迪摸着肚子说，“我总觉得让我们坐前排实在有点浪费。”

两人身后的群众一阵欢呼，原来是“小甜瓜”安东尼进场准备暖身了。

“拜托！”埃米莉翻了个白眼说，“我来是为了体验坐贵宾席的感觉，你来是为了吃！只要记得这点就行了！”

安迪往嘴里塞了一大匙松露奶酪通心粉，一边说：“你真的应该吃吃看这个！”

埃米莉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嘛？是医生交代我要增重十公斤的！”

“他的意思应该是指九个月增十公斤，不是要你现在就增十公斤吧？”埃米莉看着安迪手上叠满食物的盘子，露出想吐的表情，“我不是很懂怀孕应该怎么样，但是你如果一直这样吃下去，体重很快就会翻倍！”

安迪露出微笑。自从不再孕吐之后，她便开始享受每餐多吃一块蛋糕或比萨的特权。逐渐变大的绝对不只有肚子，她的脸和屁股也都越来越圆。不过她始终认为这些都是正常的，只有和埃米莉说话的时候，她才会偶尔意识到自己的身材，因为埃米莉是唯一一个会用“肥胖”和“肉球”形容孕妇的人。安迪早已接受一个事实：她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吃！任何人看到孕妇都不会去想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圆是扁，孕妇就是孕妇！

马克斯和迈尔斯转头向两人挥了挥手，埃米莉挥手时拉到了伤口，疼得眨了眨眼，伸手按住腹部。“啊，痛死了！连个像样的止痛药都不开给我！就因为几个脑残吃强效止痛药吃上瘾了，我们其他人就只能吃普通的止痛药吗？”

“我就说你今天晚上来根本就是疯了！有谁会刚出院就跑来体育场啊？”

“那我能怎么办？”埃米莉露出真心感到不解的表情。“留在家里穿睡衣看剧情老套的电影？你们全都要来啊！而且——”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贵宾席。“要是我待在家里就见不到布莱德利·库珀本人了！”

“他要是没机会看到你完美的古铜肤色就太可惜了！”安迪打趣地说。

埃米莉的指尖滑过自己的双颊：“就是！”

新年假期时，安迪和埃米莉两对夫妻一起去了加勒比海的维切克岛度假。旅程的安排让他们像是来到了天堂，他们住在一栋美丽的滨海别墅里，别墅配置了两间加大卧室、一座私人泳池和一位擅长调配各种水果朗姆酒的调酒师。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游泳、打网球，或者慵懒地躺在沙滩上，不必担心需要盛装打扮出门。甚至有几个晚上，他们连泳衣都懒得换下来，也没多套件衣服就直接吃起晚餐了。安迪和埃米莉事前说好了，度假期间绝不谈生意，也不许提起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提案。只有一次在晚餐席间，有人提起可以投资滨海房地产，除此之外，两人都没有打破约定。安迪知道自己只是在推迟必然会发生的事，因为两人已经和斯坦利约好，度假结束的第一个工作日就要开电话会议。但那是下周的事！现在她们只想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得尽兴、翻翻没营养的杂志、每天做八小时的日光浴。安迪允许自己喝下大杯高卡路里的热带水果鸡尾酒，偶尔也喝一点香槟。怀孕不能碰酒精让她第一次体验了马克斯的禁酒生活，他到现在依旧滴酒不碰。在埃米莉的急性阑尾炎发作之前，安迪认为那是她人生中最放松的一次假期。

“我只是食物中毒！”假期第八天的早上，埃米莉脸色发白，狂冒冷汗，一脸憔悴地出现在早餐桌上，“千万别想歪了，我可没有怀孕！”

“你怎么知道？如果你觉得想吐，搞不好——”

“我不只装节育器，还吃避孕药！要是这样还怀孕，你们真应该奉我为生育女神！”埃米莉弯下腰，喘着气说，“我没有怀孕！”

迈尔斯用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吃着法式吐司。“我就跟你说吃海贝容易闹肚子。”

“是有可能，但是我也吃了，我没事啊！”马克斯边说边拿起透明的玻璃水壶，为自己和安迪各倒了一杯咖啡。

“只要吃到一个坏的就糟了！”迈尔斯眼睛扫视着iPad上的《纽约时报》，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

安迪看着埃米莉小心地站起身来，抱着肚子，以最快的速度撤回房间。“我有点担心她。”她对两个男人说。

“到晚上就没事了！”迈尔斯头也不抬地说，“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就这样，大惊小怪！”

马克斯和安迪交换了一下眼神。“要不你去看看她吧？”马克斯小声对安迪说，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安迪找到埃米莉时，她正痛得在床上打滚，抱着肚子缩成了一团，脸部肌肉因痛苦而扭曲。“这不可能是食物中毒！”埃米莉低声说。

安迪打到度假中心前台，请他们找医生来，前台人员答应立刻请驻店的护士过去。护士只看了埃米莉一眼，压了她肚子几下，立刻判断她得了急性阑尾炎。她用手机发了个短信，几分钟之后，度假中心的小面包车就来了，准备载埃米莉到当地的诊所就医。

埃米莉躺在面包车中央的长椅上，所有人也都挤了上去。他们在维切克岛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了，但是除了一次散步到附近酒店吃午餐外，所有人都没离开过度假中心。从度假中心到诊所的车程很短，但路上崎岖不平，一路上只有埃米莉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看向窗外的众人则是一片沉默。最后面包车终于在一个停车场停了下来，第一个开口的马克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这里就是诊所？”他瞪着眼前残破的建筑物问，眼前的建筑看上去像是杂货店和飞机棚的综合体，前方霓虹灯用西班牙文写着“家庭医疗中心”，只是半数的字母都已经不亮了。

“我才不要进这个鬼地方！”埃米莉摇着头说，看上去随时会因为用力过度昏过去。

“你没有其他选择！”迈尔斯说。他将埃米莉的一只手臂绕到自己肩上，示意马克斯从另一边扶住埃米莉。“你需要看医生！”

他们半扶半扛地带着埃米莉走进了大门，但是里面一阵寂静，只有一位少年正在看墙上的黑白电视回放20世纪80年代初的美剧《综合医院》。

埃米莉哀号道：“带我出去！就算我本来死不了，他们也会把我医死！”

迈尔斯按摩埃米莉的双肩安抚她，马克斯和安迪则进去找人帮忙。通往后面房间的柜台空无一人，跟他们一起来的护士径自闯了进去。她拉开侧边一扇门，大喊了几句，一名穿着手术衣的女人一脸惊讶地走了出来。

“我们有位可能得了急性阑尾炎的病人，需要立刻做血液检查和腹部X光！”护士用带着权威的语气说。

女人看了一眼护士的挂牌，疲倦地点点头。“带她到里面去。”她示意众人跟着她走。“血液检查可以，但是Ｘ光机今天坏了。”

他们经过走廊时，头顶上的灯管不规律地闪闪灭灭。安迪听见埃米莉哭了出来，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埃米莉失去平时的冷静。

“我们只是要做个血液检查。”安迪尽量温柔地对埃米莉说。

女人将所有人留在一间检查室里，还放了件干净程度令人怀疑的袍子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们待会儿就会来抽血，你不必换衣服。”度假中心的护士说。

“最好是，因为我打死也不要穿那件袍子！”埃米莉紧抱着腹部说。

另一位穿着手术服的女人出现，看着手上的笔记板问：“你是那位莱姆病病人吗？”

“不是！”迈尔斯露出警觉的神情。

“哦，那我要先——”

度假中心的护士打断了她。“是疑似急性阑尾炎！我只需要确认下她的白细胞数，再做个Ｘ光确认！病人的名字是埃米莉·查尔顿！”

所有人花了五分钟再三确认针头是全新包装好的，埃米莉这才伸出手臂。女人抽血时，埃米莉怕得缩了起来。之后，护士便带着埃米莉到另一间房间照刚修好的Ｘ光，得到的结果确定了她的推测——的确是急性阑尾炎，而且需要立刻开刀！

听到“开刀”两个字，埃米莉一阵晕眩，差点从台子上跌下来。“不可能！我才不要！”

马克斯转向护士问：“岛上有没有医院？或者比这里更，呃，现代一点的地方？”

护士摇摇头。“这里只是个诊所，他们没有手术需要的设备。就算有，我也不建议她在这里开刀。”

埃米莉哭得更大声了，迈尔斯看上去也随时会晕过去。

“度假中心肯定有过其他需要动小手术的客人吧？他们都怎么做？”

“我们需要直升机载她去圣胡安！”

“好吧，要多久？之前的客人也是搭直升机吗？”

“不是，没有人这么做过！我们只遇过一次孕妇早产和严重肾结石！哦，还有一次有个老先生轻微心脏病发作！不过没有人飞去圣胡安过，他们都是飞迈阿密！”

“她还有多少时间？”马克斯问。

“要看恶化的情况，能越快动手术越好，否则怕会阑尾穿孔！不过她才刚开始感觉到痛，白血球数也不是特别高，我想还来得及！”

安迪听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解了情况，她立刻进入《Runway》状态，一边拿起自己和马克斯的手机开始联络，一边大喊着向迈尔斯下指令。她在车子开向机场的颠簸路上，成功包下了一架螺旋桨飞机，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她通知迈阿密的救护车到迈阿密国际机场接机，并联络上迈阿密当地医院的一位外科医生（亚历克斯大学时候的老朋友），请他安排埃米莉立刻接受手术。计划是让迈尔斯和埃米莉先走，安迪和马克斯送走他们之后，回到酒店打包所有人的行李，再搭最早的一般客机到迈阿密与他们会合。

安迪在飞机前向埃米莉和迈尔斯道别，马克斯忍不住在一旁说：“你太强大了！根本是使命必达！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这么快把事情办好！”

“这才是我家安迪！”埃米莉露出虚弱的微笑说，“她可是我训练出来的！”

“是！虽然你也是个经常发神经的疯婆子，不过还是比不上米兰达！”安迪轻轻弹了下埃米莉的额头，“下次再挑战我的极限吧！”

手术最后进行得相当顺利，埃米莉的阑尾还是破了洞，所以医生让她住院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不过并没有其他重大的并发症。安迪和马克斯只在医院待了一两天，就见识到了夸张华丽的慰问花束。花束夹带的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办公室赠”。因为埃米莉需要养病，安排好的会议无限期延后了，这让安迪很开心。她回到《The Plunge》继续总编辑的工作，一整周都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抛诸脑后。她还逛了逛家附近的婴幼儿用品店，试推了推几款婴儿手推车，买了中性的绿色婴儿床具，上面还印着白色大象图案。埃米莉搭飞机一抵达纽约，立刻打给安迪，告诉她迈尔斯弄到了当晚尼克欺队比赛的“病人特权票”。安迪忍不住摇头，也只有埃米莉能一下飞机就美美的，不顾自己几天前才动过手术，直奔篮球场。

安迪和埃米莉又看了会儿球员暖身，然后便在安迪的坚持下，前往贵宾室补给食物。她朝盘子上猛堆海鲜酱鲜虾、奶油蟹腿、烤鸡肉、玉米棒，还有足够四个人吃的咸饼干。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端到角落的座位放下，然后再次出发去拿了一杯大可乐（哎呀，偶尔喝一次又不会死！）和一大块巧克力慕斯。

“你还真是火力全开了啊？”埃米莉小口吃着面前迷你碗中的生菜沙拉说。

“我是怀孕五个月的孕妇，很快就会变成一头大象！至少得让我满足一下食欲！”安迪一口咬掉半只虾说。

埃米莉忙着搜索贵宾室内是否有名人的身影，根本没专心听。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慢慢扫视全场，审视每一张脸庞、每一个包、每一双鞋。突然间，她瞪大双眼——

安迪顺着埃米莉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禁倒吸了口寒气，刚吞下去的虾肉哽在了喉咙里。她还能呼吸，但是不管多用力咳嗽，那块虾肉就是不肯出来或进去。

埃米莉怒瞪了她一眼说：“能不能拜托你小声点？米兰达就在那里！”

安迪大吸了一口气，用全身力气咳了一声，虾肉终于从她嘴里飞了出来，落在她手里。她用餐巾纸把吐出来的虾肉包了起来，扔在桌上。

“实在够恶心！”埃米莉压低音量，嘶声说道，“你下次干脆直接吐在我身上算了！”

“多谢你关心，我没事！还真谢谢您的问候哦！”

“米兰达来尼克斯队的比赛干吗？她又不喜欢篮球！”

埃米莉又偷瞄了一眼。“噢，原来如此！她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肯定是她男朋友喜欢篮球！”

安迪斜眼看向贵宾室另一头，网球名将纳达尔就坐在米兰达旁边，两人正喝着咖啡。纳达尔只要一说话，米兰达就哈哈大笑，露出来的牙齿就和普通人一样，并没有尖牙利齿或任何特殊之处。安迪极少看到米兰达的笑容，但是每次只要看到，她都会起鸡皮疙瘩，因为米兰达笑的时候，苍白的双颊会向左右拉开，没有血色的薄嘴唇会变得更细更薄，露出的牙齿仿佛随时准备好攻击任何靠太近的人！安迪光是想象就打了个寒战。

“噢，他真帅！”埃米莉赞叹着，直勾勾地盯着纳达尔，不再隐藏自己的视线。

“你觉得他们两个睡过了吗？”安迪问。

埃米莉看着安迪，眉毛耸过了云霄。“你在开玩笑吗？他可是米兰达的缪斯男神！她的热恋小男友！她没把他生吞活剥就不错了！”

安迪拿起一支蟹腿蘸了蘸奶油说：“我们回去找马克斯他们吧？我不想冒着和米兰达碰面的风险待在这里！我这阵子受到的刺激够多了，我想你也是！”

“别胡说了！”埃米莉忍着痛站起身来，将头发整理好，假装挑去毛衣上并不存在的线头，“我们肯定得过去打个招呼，她都送花到医院来了！要是不去谢谢她就太没礼貌了！”

“她才没有送花给你，埃米莉！你应该记得都是助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埃米莉已经抓住安迪的手臂，假装搀扶手脚迟钝的孕妇，实际上是逼着她站起身来。她握住安迪的手腕，拉着她向前走。“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两人快速穿越铺着地毯的贵宾室，不到十秒就来到了米兰达桌边。

安迪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埃米莉牢牢圈着，不禁在心里祈祷突然发生大火触动警铃，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忙着逃命去了。但是眼前只有一片静默，直到那位近看更加帅气的网球明星清了清喉咙，打破僵局。

“你们是想要我的签名吗？我直接签在餐巾纸上可以吗？”因为安迪一直低着头，纳达尔只好看着埃米莉说。

“哦，不不、不是！”埃米莉急忙否认，惊慌失措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

纳达尔大笑。“是我傻了！看你们的样子，应该不是来要我的签名，对吧？你们想要的是普瑞斯特利女士的签名！”他转头对米兰达说：“我真希望我和你一样有一群年轻貌美的粉丝！”

“哦，拉斐尔！”米兰达笑了，张嘴露出牙齿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你嘴真甜！”

是很甜，安迪心想。拉斐尔·纳达尔刚刚竟然用“年轻貌美”形容她们！

米兰达伸出手放在纳达尔的手臂上，又咯咯笑了几声。

埃米莉和安迪忍不住交换眼神——米兰达居然也会调情！

幸好埃米莉在事态变得更窘迫以前，恢复了镇定。

“我是埃米莉·查尔顿，这位是安迪，呃，安德烈娅·萨克斯！我们是《The Plunge》的编辑！”

安迪心想，米兰达连她们的新身份都记不住，那就更别提以前为她做牛做马的事了。

“谢谢你送的花，太美了！谢谢你的关心！”

米兰达冷淡地审视两人。安迪知道米兰达已经认出她们，但是感觉米兰达的视线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还是令她双颊发烫。当米兰达的视线停留在安迪的鞋子上，她羞得想当场截肢，因为她那天刚好穿了一双从衣橱里挖出来的破烂帆布运动鞋（孕妇有权让自己舒服点！）。当米兰达的视线继续往上走，来到安迪隆起的小腹，她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转身逃走。

“哦！”米兰达双眼盯着安迪的腹部，仿佛她的肚子是iMax电影屏幕，“快生了，嗯？”

“对，呃，我和我先生很快就要有小孩了！”安迪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必要提起马克斯的存在，连忙答道，“我刚过了一半的孕期！”

安迪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任何可能得到的回应，心中判断很有可能是不以为然的神情，加上一句：“才过一半？”但是没想到米兰达竟再度露出笑容，而且这次的笑容似乎温柔许多。

“那真是恭喜啊！”她的语气听上去近乎真诚，“我最喜欢小婴儿了！这是你的第一胎吗？你怀孕的样子很美！”

安迪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瞪着米兰达点了点头，防备地摸着凸起的肚子，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对，这是她的头胎，他们还不想知道婴儿的性别！不用担心，米兰达！安迪要到春季末才生，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讨论提案——”

米兰达露出严厉的目光，抿起嘴唇，像只被激怒的响尾蛇。“难道我没教过你们，在社交场合不要谈生意吗？”她厉声说道，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教过你们？

埃米莉像是被甩了一巴掌，怯怯地说：“抱歉，我不是——”

“米兰达，别这么凶嘛！”纳达尔笑着说，他看见吧台边的一位朋友，起身准备离开。“很高兴认识你们，祝你们……一切顺利？”安迪听出他语气中的暗示。

“我很抱歉，米兰达，我只是想——”

米兰达打断结结巴巴的埃米莉说：“这件事请你周一早上打给斯坦利讨论。”

埃米莉点点头。安迪正盘算着借口上卫生间或者有急事好离开这里，米兰达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至于你，安迪，我会叫助理给你一份我的婴儿购物清单！我想应该派得上用场。”

安迪咳了一下。“噢，谢谢！”她惊讶得不知还能说什么，“太好了。”

“嗯，如果需要我推荐保姆公司、婴儿看护之类的，你再告诉我，我知道很多很棒的人选。”

安迪差点儿没当场晕过去。这是米兰达在不骂人、不命令、不羞辱的情况下，和她进行的最长一次对话。她甚至为自己脑中的想法感到罪恶：米兰达当然知道保姆的最佳人选了，她自己的小孩完全是保姆带大的。

安迪对米兰达露出笑容，再次谢谢她。

“很高兴见到你，米兰达！”埃米莉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绝望，“希望很快再见！”

米兰达完全忽视埃米莉的存在，向安迪点点头，便起身去找纳达尔了。

“是我的错觉还是刚刚的对话真的超级诡异？”安迪问埃米莉，两人一起看着米兰达和纳达尔离开了贵宾室。

“什么啊？我觉得刚刚很顺利啊！”虽然埃米莉这么说，但是安迪看得出来她并不高兴。

安迪瞪着埃米莉。“她甚至没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那又怎样？她个性就是那样，又不是针对我！”埃米莉说，“她倒是对你这个孕妇很好啊？居然称赞你很美！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基本上跟‘我爱你’差不多了！”

“但是在这之后她又差点没把你的头咬下来！看来就算是撒旦也抵挡不住婴儿的魅力！但我又不可能一直怀孕，埃米莉，要是我们真的把杂志卖给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你就得把肚子搞大好好增肥了！”

埃米莉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门儿都没有！”

安迪大笑。“我是认真的！看起来只有在孕妇面前，米兰达才会有点人性，其他时候她就是撒旦！我知道我们一直都小心避谈这件事，但拜托告诉我你不会还在考虑要把杂志卖给她吧？”

埃米莉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考虑？我当然考虑了！我还要卖呢！你要是还有任何商业头脑的话，也会答应卖的！”

“你要是还有任何自我保护的意识的话，也会和我一样决定快逃！”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埃米莉重重叹了口气说。

“十年的噩梦、恐怖的回忆和心理治疗叫夸张吗？要是你们愿意帮我支付心理医生的费用、无上限提供安眠药和每两周一次的舒压按摩，我还愿意考虑考虑！要是办不到的话，我可受不了在她底下工作！”

马克斯和迈尔斯出现在两人眼前。“你们绝对不敢相信我们刚遇到谁！”马克斯兴奋地说，看上去不像是因为遇见了米兰达·普瑞斯特利。

“某位知名的时尚杂志总编辑吗？”埃米莉认真地问。

马克斯皱起眉头。“不是，是梅根·福克斯和她老公！就是《飞跃比弗利》里面那个男演员。他们就坐在我们旁边！”

“梅根·福克斯本人比屏幕上还要性感！”迈尔斯热心地补充。

马克斯和迈尔斯发现两人没有反应，交换了下眼色。“怎么了？”迈尔斯问。

“我们刚遇到普瑞斯特利女士了。”安迪看着马克斯，希望能博得他的同情，没想到马克斯露出欣喜的表情。

“普瑞斯特利是指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吗？真的吗？她有没有提到收购的事？她是不是因为提案过太久都没动静，所以不太高兴？”

安迪怒瞪着他。“才没有过太久！他们第一次打来是我们婚礼刚结束的时候，是他们说想参考我们最后一季的营业额才延后的！然后是米兰达自己从感恩节休假到了新年，现在新年刚过一个星期！我们根本没有拖时间！”安迪知道这听起来像在替自己辩护，但是她忍耐不住。

迈尔斯拍了下马克斯的背说：“我们去拿杯喝的吧，这里火药味有点浓！”

马克斯点点头。“我只是觉得，要是你们想卖的话就快卖，不然她可能会以为——”

“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安迪的语气比她自己的预期听起来还要冲。

马克斯举手表示投降。“只是给点建议而已。”

每次安迪和马克斯谈起这件事，马克斯总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能被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收购有多光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卖到这么高的价钱有多不容易，还有卖掉杂志之后安迪能有多自由（不过得先经历一年的地狱）。这让安迪觉得马克斯仅仅是从钱的角度看这件事，或许他只想借机吹嘘聪明的投资和聪明的老婆。她知道哈里森媒体集团每况愈下，两人的收入情形已经倒转。马克斯在结婚之前坚持两人不签任何婚前协议，确保两人平等，当时看来，受益的显然是安迪（哈里森夫人也因此很不高兴），但是现在马克斯也因此能从杂志的出售获得经济上的好处。安迪若出售杂志，她也很高兴能让马克斯分一杯羹，她不高兴的是马克斯温和但不间断的施压，她可从来没插手过马克斯事业上的决定。

“我们在酒吧那边等你们！别打起来哦，球赛很快就要开始了！”迈尔斯说。

埃米莉转向安迪，但是安迪不愿直视她的眼睛。

最后安迪终于抬眼说：“干吗？”

“你是真的不打算答应这件事了，对不对？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了！”埃米莉的十只手指缠绕在一块儿，正努力保持镇定，看上去就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老虎。

安迪张口想再次为自己辩护，但是什么也没说就又闭上了嘴巴。“我现在真的办不到，埃米莉，我相信你懂的。之前因为孕吐和疲劳，浪费掉了我好多时间，现在光是要掌控所有的工作就已经很辛苦了！再加上肚子里这个孩子就像几个月后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我有好多事需要准备！挑这个时候把杂志卖掉对我真的不公平，而且还是卖给她……”

“所以你的答案还是不卖，是吗？”埃米莉的绝望显而易见。

安迪的回答当然是不卖，要是她有胆量坦诚的话，她就会直接告诉埃米莉：要我多为那个女人工作一天，我宁愿去死！就算破产或失业也无所谓！但是因为她是安迪，讨厌冲突，更不喜欢让别人失望，所以她说:“也不是永远不卖，只是现在不卖。”

埃米莉的眼中燃起一线希望。“好吧，这我可以理解！你现在手上事情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做出几期让人惊艳的春季婚礼报道吧！斯坦利提到我们可以和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一起来个头脑风暴，想想能怎么合作——”

“嗯，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再考虑这件事。”安迪为自己刻意误导埃米莉感到有些罪恶，也忍不住好奇埃米莉什么时候背着她和斯坦利谈过了。

“只要他们到时候还有兴趣买我们就好！”埃米莉不悦地说。

“他们还会想买的，因为到时候我们又出了更多期，增加了更多订阅者，还有广告客户！有那么多广告客户还得感谢你！我们自从成立之后就一直成长，没道理突然退步！再说了，你应该比谁都懂欲拒还迎吧？”

“但我不确定米兰达吃这套，她可不懂欲拒还迎！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埃米莉用认命的语气说。

“这样就对啦！”安迪试图逗埃米莉笑。

埃米莉挫败的表情只停留了几秒，然后马上恢复精神说：“希望你生了小孩之后就会心软！或者变成任我指挥的大胖子！我这周就会打电话给斯坦利，告诉他暂停谈判直到小孩出生！”

安迪点点头。

“走吧，我们去喝酒庆祝一下！”

埃米莉扶安迪从椅子里站起身，两人都因为身体的疼痛缩了缩。

“我们这是要庆祝什么？”安迪问。

“庆祝我在荒岛的诊所里捡回一条命！庆祝米兰达称赞你漂亮！还有庆祝我们以后要将我们的小杂志卖给全世界最大的出版公司！要是这都不值得喝一杯，还有什么值得的？”

埃米莉向马克斯和迈尔斯走去，整个人又再度容光焕发，一脸愉悦。安迪看着她，立刻明白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只是将不可避免的冲突延后了。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第十五章

放弃防守等于主动出击

安迪自紧张黑暗的梦境中醒来，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空气中的薰衣草香气和耳边阵阵海浪声。

“你能这么放松真是太好了。”女按摩师一边整理台上的精油瓶和温毛巾，一边柔声对她说，“需要我扶你下来吗？”

安迪挣扎着想将视线对焦，眼里的隐形镜片却像玻璃一样干涩。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她在心中默默庆幸奥利芙·蔡斯把婚前派对办在Surrey饭店的SPA中心。奥利芙坚持邀请安迪加入，她原本想要婉拒，表示自己只需要一小时左右的采访时间，但是奥利芙用有钱人特有的笑声大笑了几声，依旧帮她订下孕妇专属的尊荣SPA套餐。整个套餐包括矿物盐磨砂浴、牛奶浴和整套全身按摩，按摩时还特别为孕妇提供甜甜圈型的枕头，方便孕妇脸朝下躺着。安迪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工作还真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不收贿赂的原则就留给《纽约客》的记者去坚持吧，她宁愿好好享受一个下午。

她用双臂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原本遮盖全身的浴巾落至了腰部。她的肚子现在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表面像是随时可能胀破一般，不管躺着、坐着还是站着都不舒服。现在只有整个人泡在水里的时候，她才能暂时感觉摆脱身上的压力和负担，所以她待在浴缸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安迪已经怀孕八个半月，不再天天出现在公司，但是一听到奥利芙邀请《The Plunge》的人去参加她的单身派对，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她知道这位名演员的婚礼日期定在她生产之后，她不想连前面也错过了。

安迪小心翼翼地将双脚放到地板上，捡起四散的衣服，开始艰难的穿衣工程：首先是孕妇内搭裤，然后是难看的哺乳运动内衣，外面再套上一件恶心的酱紫色打褶束腰外衣。孕妇怀孕到了最后这个阶段，打扮实在已经没有任何时尚、讨喜可言。她将浮肿的双脚套进勃肯鞋（她已经无法自己弯腰绑鞋带或扣鞋扣了），心里暗自庆幸埃米莉没在现场目击她的狼狈。

她想起前一天的闹剧：埃米莉在一月将谈判延期之后，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第一次来电，而且事前毫无预警；安迪当时正在妇产科做最后一次定期检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然后便接到埃米莉歇斯底里打来的电话。

“斯坦利刚刚给我留言了！”埃米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我们立刻打给他！你今天几点进办公室？”

“我不知道。”安迪诚实地回答，“我本来早该结束检查了，但是医生觉得婴儿的活动不够频繁，所以可能需要再多做几个检查确认。”

“所以差不多十一二点？你今天打算来公司吧？”

埃米莉显然丝毫不在意孩子的健康，安迪试着让自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会去！”她咬着牙说，“我尽快！”

克蕾莫医生担心孩子“睡太多”，安迪已经为此做了检查，还做了超声波和压力测试，但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不足以做出最后判断。医生要安迪和马克斯先去吃午餐，并指示安迪喝杯含糖汽水或吃块蛋糕好“叫醒”胎儿，一个小时之后再做一遍压力测试。克蕾莫医生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需要紧张的，不用担心！你的孕期已经够长了，就算今天就必须人工分娩也不会有问题！”马克斯和安迪看向对方——人工分娩？所幸，第二次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安迪如释重负。只可惜埃米莉没那么善解人意。

“快，我们现在就得打给斯坦利！”埃米莉跟着安迪走进办公室，“外套待会儿再脱！”

“我没事，孩子也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安迪故意讽刺。

“你们当然都很好，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好的是不回电给米兰达·普瑞斯特利！”

秘书将两人电话转给斯坦利之后，埃米莉就开始夸大其词地解释为什么她们这么久才回电。

斯坦利假装没听到埃米莉说的（或者他真的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我谨代表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告知两位，我们打算提高原本收购价的百分之二十。当然了，米兰达希望能立刻得到你们的答复。”

埃米莉看向安迪，安迪激动地猛摇头。“现在不行！”她用嘴形示意，一边指着自己的大肚子。“我们说好了现在不谈这件事！”

埃米莉看上去随时会心脏病发作，她使劲捏着话筒，仿佛越用力就越能传达出她的不甘心。“我们很快就会给您答复！”她说，“安迪现在随时可能会生，只要孩子一生下来，我们就能开始谈——”

斯坦利的回答并不让人心安。“我会转告米兰达。”他说，“不过我想你们都知道她的耐心有限。”

“安迪不会请假很久的！”埃米莉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顶多只要一两个月，但是这不会改变——”

“米兰达不认为有必要放产假。”斯坦利说，“她生双胞胎的时候只请了七十二个小时的假。”

“噢，那真是太伟大了。”安迪对着话筒喃喃地说，一边举起手指在脑袋旁边画圈，表示米兰达疯了。

斯坦利清了清喉咙说：“我只想把话说清楚，米兰达不喜欢等人。不过我想你们也把你们的时间表解释得很清楚了，那么再见了。”

挂掉电话之后，埃米莉疯子似的瞪着安迪说：“我们很有可能失去这次机会，安迪！”

安迪回瞪着她说：“我们说好的！在孩子出生之前都不谈这件事！”

“或许我们可以派律师过去？只是去安抚下他们，多给我们点时间？”

“那不是办法！埃米莉，你听到了吗？他们加码了！他们急着想买下《The Plunge》！拖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再等几个月也无妨。”

“怀孕让你什么借口都有了。”埃米莉静静地说，安迪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失望。

当天下午，Hermès的快递员送来两个绑着棕色缎带的橙色盒子，每个盒子里头有三副手镯，样式各异，但都相当精美。埃米莉立刻把手镯带上，安迪微笑看着她——或许米兰达真的吃欲拒还迎这一套也说不定！

安迪现在想起这件事就打冷战。女按摩师领着她走到休息室，扶她在一张绒布躺椅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用袍子包住身体的奥利芙走了出来，原本就完美无瑕的肌肤在脸部按摩之后更是闪闪发光。想来这个女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皮肤泛红或发炎。

“怎么样？”她问安迪，一边吃起盘子里的杏仁和杏子干。

“我觉得我上天堂了，这里就是天堂！”安迪像在和好朋友聊天一样地说。

这么近距离和全世界最有名的女人闲聊，感觉实在太不真实了！奥利芙·蔡斯演过好几部电影，全球票房合起来超过九亿五千万美元，从埃及的沙漠到西伯利亚的冰原，甚至连在亚马孙最偏远的村庄里，奥利芙·蔡斯这个名字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媒体都报道过她坎坷的情路，无数次失败的恋情就像路上被撞死的小猫小狗，在她身后散了一路。所有人都已经认定她永远不会找到那一个特别的人，不会再爱、不会再定下来，她也早已成为全球最美单身女子的不二人选。但是她却让成千上万的男人心碎（每一位都发誓自己就是那个对的人），决定和一位平凡无奇的男人步上红毯。这个男人就是克林·赛弗，而不管再怎么包装和夸饰，这位正职是工程师、嗜好是网站设计的男人，只是一位路人。一年前两人相遇时，克林住在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远在好莱坞的光环之外，奥利芙的作品当中，他唯一看过的只有二十年前的一个圣诞特辑。安迪这次访谈的主要任务就是挖出两人相识的过程。克林现年二十九岁，平凡的身高、平凡的体重、平凡的长相，而且从安迪看过的所有访谈看来，他丝毫不被未婚妻的巨星光环和自己的全新生活影响。他自愿签署了一份婚前协议，不论两人的婚姻维持多久、生了几个小孩，也不管奥利芙赚多少，只要两人离婚，他将拿不到一毛钱。必要的时候，他会顺从地接受访问、走红毯、参加名流派对，但是从未表流露出一丝丝的欣赏、胆怯、震撼，或者兴趣。另一方面，奥利芙开口闭口都是这位“新情人”“性感的男人”，声称克林让她“感受到从来不敢想象的幸福”。尽管奥利芙比克林大了十岁，而且在他之前，奥利芙几乎和所有知名的演员、运动员、音乐家都有过一腿（更有流言指称她的情史并不只限于和男人之间），她还是高调地与平凡的情人陷入了热恋，恨不得能将两人的恋情昭告天下。

“那就好，我也很爱这里！”奥利芙走到安迪旁边的躺椅，蜷起美腿坐了下来，“其他人都还有一会儿才会出来，我们可以趁现在聊聊！”

“太好了！”安迪立刻掏出笔记本，但是奥利芙显然并不急着开始访谈。

她示意隐身在门边的服务生走近，然后说：“亲爱的，你能不能打破规定，帮我们偷弄些酒精饮料进来？我觉得今天只喝茶不够带劲！”

女服务生露出微笑说：“没问题，蔡斯小姐！您想喝什么？”

“给我来一杯培恩玛格丽特，不加盐！”她停了停，然后摇摇头。“还是加双份盐吧！胀气就胀气！”奥利芙转向安迪。“你要秀兰·邓波儿鸡尾酒吗？噢，太多色素和化学成分了！吃那些染色的樱桃等于自愿得癌症对吧？你还是喝气泡矿泉水吧！”

安迪立刻爱上眼前这位女人。

“我偷偷甩掉达芙妮出来的，她是我的公关！”奥利芙倾身向前，像是要与安迪密谋，“她肯定会气死！但是拜托，我能出什么事？你是婚礼杂志的人，我又不是要接受时事节目的采访！”

“你说得太对了！”安迪很高兴能有几分钟时间私下和奥利芙聊聊，要是奥利芙照现在的速度继续喝下去，她想要套出什么话都没问题了。《美国周刊》已经买下了婚礼照片的版权，所以安迪期待能听到这对新人最完整的相恋过程，这样《The Plunge》的报道（完整情史加上几张版权以外的照片）就能赢过《美国周刊》。《美国周刊》在婚礼结束后三十六小时之内就会刊出报道，但只会有短短的四页。

“你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生啊！”

安迪大笑。“感觉起来也是！不过应该还要几周！”

奥利芙羡慕地盯着安迪的肚子。“我等不及要怀孕了，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还不知道。”安迪说，“我喜欢把惊喜留到最后一刻！”

奥利芙的脸上闪过奇异的神色，安迪不是很确定那是什么表情，但是她知道该换话题了。奥利芙抢先一步转移话题。

“好吧，那你想先聊些什么？”奥利芙问，“你想知道我的童年故事吗？我需要从卵子受精那一刻开始说起吗？”

安迪再度大笑，奥利芙和她以前访问过的名人完全不同。她访问过最有名的名人（至少对安迪来说）是哈珀·赫勒夫和麦董，她还访问过有自己电视节目的造型师，对手下脏话连篇、恶名昭彰的女大厨，嫁给大自己好几岁流行乐手的年轻乡村女歌手，世界排名第一的女子网球选手，从实境节目出身的明星创业者（将“主妇”从一个连锁品牌变成了国际大牌），有着最火辣身材的西班牙裔奥斯卡奖女演员。安迪访问过的人当中，大部分都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大部分也都相当疯狂，所有人都有独特、诡异的魅力和吸引力。而现在在安迪眼前的奥利芙·蔡斯毫无疑问是全世界最有名也最成功的明星之一，她却那么的——正常！奥利芙有一副魔鬼身材、一头秀发、吹弹可破的肌肤、银铃般的笑声……这些都是明星该有的，真正超出安迪想象的是她让人卸下防备的亲和力，以及开诚布公的个性（居然愿意进行公关不在场的访谈！）。奥利芙能让人感觉自己就是她最亲密的好朋友。

“我们可以从你们相遇的过程开始吗？”安迪手中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祈祷奥利芙不会只是含糊带过。

“哦，这题很简单！我们认识的方式是现在最普遍的方式，网络交友！”安迪试着掩饰自己的兴奋，她还没有在任何报道中读到过这件事。“这样啊，但是我想大部分的明星并不会通过网络交友，你不担心隐私问题吗？”

奥利芙喝了一大口玛格丽特，撩了下丝缎般的长发，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点点头说：“我当然担心，但是我总得想个办法！我已经数不清这些年我和多少男人交往过了，演员、运动员、模特儿、音乐家、金融圈的人都有！我差不多和北美所有的猪头男人都约会过，在欧洲还有好几个呢！但是当我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我会上网搜寻那些普通男人的档案，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男人在等待！这些男人幽默风趣又迷人，有些人会写诗，有些人喜欢飞蝇钓鱼，有些人喜欢自己盖房子或在高中教书！我曾经发电子邮件给一位住在坦帕的男人，他太太因为卵巢癌过世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扶养三个小孩，你能想象吗？”

安迪摇摇头。

“我也不能！我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人，我身边的人都忙着展示自己多有才华、多好看、多有钱、多有权！我只能说可能是我已经受够这些人了，所以我在网上建了自己的档案，很诚实、很直接地描述自己的个性，但是没有附照片或提到任何有关演戏的事。我本来以为没放照片不可能收到来信，但是我错了，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寄信给我肯定会很惊讶！克林是最早和我开始通信的网友之一，我们马上就变得很熟，有时候一天会寄给对方十到十二封信。两个星期之后，我们开始通电话。我们两个认识的过程纯洁到你很难想象，外表、财富、地位都不重要。”

“我可以想象这样的感情。”安迪不是很真心地说。

“他爱上的是真实的我，不是媒体塑造出来的我。”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安迪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表现得太急切。她不知道为什么奥利芙愿意和她分享这些细节，但是她决定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让我想想，应该是开始电话聊天五六个星期之后吧！那时候我们天天煲电话粥，他知道我住在洛杉矶、想要当演员，然后就说要来拜访我。但是我不想冒着被狗仔队跟拍的风险，再加上我家可能大得有点吓人，所以我决定自己去路易斯维尔。”

奥利芙的发音和当地人一样：噜伊斯威尔。

“你一个人跑去路易斯维尔？”安迪也试着模仿她的发音，但听起来却像“噜一只胃儿”。

“没错，我坐商务舱，在丹佛转机，搭了整整九小时的飞机。我告诉他不用来机场接我，因为我怕会有狗仔队，我叫他到我住的酒店找我。”

“我知道路易斯维尔有一间很不错、很有名的酒店，最近才——”

“哦，我住在万豪酒店！”奥利芙大笑，“不是什么顶层套房、总统套房，也没有私人酒保或任何特殊待遇！我用假名在万豪订了一间很普通的房间！”

“然后呢？”

“然后一切都很顺利！好吧，浴室是有点儿恶心！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实在太美妙了！我请他直接到我房间来，因为我怕在大厅被人认出来，他还在电话里开玩笑说我真主动。我听到他敲门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会很顺利！”

安迪喝了一口水。

“结果顺利吗？”

奥利芙兴奋地尖叫。“不只顺利，是完美！他一看到我当然就认出我是谁了——”安迪不知道奥利芙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说出这句话时，听起来一点也不狂妄自大。“我告诉他我还是原来的我，也就是这几周一直和他通信、打电话的那个女孩。他很惊讶，我猜可能有点被吓到。他说来之前还做过噩梦，梦到我其实是个一百八十公斤重的男人之类的。我们开了一瓶酒，继续聊我们先前聊过的那些事：我们想去的地方，想养的狗，他和他姐姐、我和我哥哥的关系，等等。完全敞开心扉交流，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会嫁给这个人了！”

“真的？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太神奇了！”

奥利芙又像要密谋什么似的向前倾。“嗯，或许那时候还不确定吧！但是后来我们做爱之后，我就确定了！因为我从来没那么舒服过——”奥利芙点点头，像是在附和自己。“对，就是在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会嫁给他！”

“嗯。”安迪含糊回应。她暗暗祈祷手机清楚地录下了所有对话，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刚刚听到的一切。她看了一眼奥利芙手中的玛格丽特，怀疑她是否喝醉了，但是奥利芙看起来相当清醒。安迪的手机响了，她按掉之后向奥利芙道歉。

“接吧！”奥利芙恳切地说，“我一个人唠叨了这么久，也该换一下人了！”

“噢，没关系，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快接！”

安迪看向奥利芙，奥利芙露出她招牌的十万伏特电压的迷人笑容，于是安迪知道自己只能服从。她按下通话键，说了声“喂”，但是对方已经挂掉了。

“刚好挂了。”安迪重新开启手机的录音功能。

“你结婚了吗？是意外怀孕吗？还是你是找上精子银行的单身女郎？我自己就差点上精子银行去了！”

安迪立刻想起奶奶，忍不住露出微笑。“不是，我们是老派的普通婚姻，不过怀孕的确算是个意外。”

“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什么保护措施都没做，但还是每次都说没想过要小孩吧？我就爱这样的！亲爱的，放弃防守等于主动出击！没说不要就是要！你懂我的意思吧？”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我，或许会表示同意！”安迪大笑。

服务生再次出现，询问她们是否需要其他饮料。

“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七个月的时间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但是对我们来说已经够了，因为感觉就像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牵绊，跟我的事业或者他的工作都没关系！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安迪撒谎。她参加的教会所宣扬的理念是：只认识七个月就许下一生的承诺是疯子才会做的事。

这一次换奥利芙的手机响了。“喂？哦、嗨，亲爱的！”她不断点头、小声说话，甚至一度像少女一样咯咯发笑。“别这么淘气，克林！我旁边有记者！不行，不可以，今天只许女士出现！好，我也爱你！”

奥利芙挂掉电话，转向安迪。“抱歉，亲爱的，我们刚说到哪儿了？”说到这里，她的手机又开始振动，这次是一条短信。“其他人也快结束了！你需要的信息都有了吗？如果你待会儿想继续加入我们也欢迎哦！”奥利芙甜甜地说，但是安迪知道眼前的女演员并非真心邀请。

“哦，我本来是想要多谈谈婚礼的细节！我因为产假的关系不会到场，不过我的同事埃米莉会参加！”

奥利芙嘟嘴说：“人家想要你来嘛！”

安迪被她的反应迷得魂不守舍。“相信我，我也很想来！圣巴巴拉是个很美的城市，但是我没办法丢下孩子一个人去！你能不能先透露一些婚礼的细节？像是礼服、捧花的选择，还有你是怎么决定餐点和布置的？”

“噢，这些你可以去问我的造型师，全部都是她在负责！”

“全部？你的婚纱也是她选的吗？”

奥利芙点点头，站起身来。“婚纱、餐点、花束、进场音乐——整场婚礼都是她打点的！她太了解我了，我跟她说选她最喜欢的就行了！”

安迪报道婚礼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将主控权交出的新娘。奥利芙·蔡斯不想自己操办生命中最重要的典礼之一？真的假的？

安迪肯定是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所以奥利芙大笑着说：“我找到对的人了！二十多年单身的生活，经历过一堆烂男人、一次次欺骗和那么多孤单寂寞的日子，我终于找到我的灵魂伴侣了！谁×××还会在意婚礼上用什么花——抱歉我爆粗口啦！”

安迪也站起身来，姿态远不如奥利芙优雅，但她也露出微笑。她大可以将奥利芙的决定归因于她的年龄，简单解释为三十九岁的新娘和二十五岁的新娘想法不同，但是安迪心中有一部分更愿意相信，这位以火辣身材和精湛演技出名的女性，想通了其他许多女人还未想通的事。

“也对。”安迪心中有好多想说的，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嗯，也差不多了！谢谢你陪我聊天、喝酒！我得去找其他女孩了！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奥利芙站着露出微笑。

“谢啦！”安迪微微挥了挥手，但奥利芙已经转身离开，“一切顺利哦！”

奥利芙早已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对着话筒谈笑风生。安迪瘫回椅子上，吁了口气。她现在握有全世界最有名的明星的爆炸性八卦了，但是她脑中能想到的只有奥利芙离开前的那句话——我终于找到我的灵魂伴侣了！谁×××还会在意婚礼上用什么花！

安迪伸展双腿，望向窗外楼群的尖端。她喝了口柠檬水，深深吸了口气，祈祷服务生能让她一个人静几分钟。回到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前，她希望能再偷闲一会儿，因为一回去她就得面对各种迎接孩子的准备工作、各种公事，还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埃米莉。她希望能坐一会儿，好好想想奥利芙所说的一切。如果她认真回想，她还能记起当初自己对婚礼的所有细节有多么在意，她花了大把时间精力，只为了确定一切能完美呈现。她也记得自己和马克斯三年的稳定交往和订婚，马克斯帅气、有钱又迷人，所以很容易便赢得了她家人、朋友的支持。当然，她结婚也是因为她爱着马克斯。她循规蹈矩地踏出每一步，做着她该做的事，而且身边的伴侣近乎完美（多金、英俊、善良、想要孩子），但她是否因此错过了某些事？她和马克斯的婚姻是否真有命中注定的感觉？她爱马克斯，她当然爱，但是马克斯真的是她的灵魂伴侣吗？她爱马克斯有像奥利芙爱克林那么多吗？

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何必这样折磨自己？马克斯已经很完美了，不管是作为丈夫或者未来的父亲都是，更是完美的灵魂伴侣。生产前感到焦虑不安都是正常的，对吧？怀孕的女人都会有些奇怪的念头。安迪看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便拨了马克斯的手机。马克斯没有接电话，但是他在电话留言中的声音让安迪感到安心。

“嘿，宝贝。”他温柔地说，“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待会儿就回家了，等不及要见你了，我爱你。”她挂掉电话，露出微笑，用手摸了摸肚子——就快了。

第十六章

老公要有试用期

“我的天啊！她太可爱了！让我抱抱，亲爱的！莉莉阿姨想见你想好久了！哇，你和你爸爸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是不是，像到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安迪说着将婴儿抱给莉莉，“莉莉，见过克莱门蒂娜·罗丝！克莱，这位是莉莉阿姨哦！”

“看看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吗？还有她的黑头发！哪个婴儿和她一样幸运，一生出来就这么多头发！她根本就是可爱小女娃娃版的马克斯嘛！”

“是啊。”安迪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老友对望，“所以她应该也像马克斯的老爸，罗丝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罗伯特取的。感觉我好像只是负责生出哈里森家族继承人的容器！”

莉莉大笑。

安迪自从生了克莱门蒂娜之后，就越发想念莉莉。她在几个月前加入的新手妈妈互助会中也认识了几位新朋友，但是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孤单一人。她还不习惯作息不固定的产假生活，所以被一件接一件的差事剥夺了睡眠。每一天都是由如出一辙的杂事组成：喂奶、挤奶、换尿布、帮孩子洗澡、穿衣、抱孩子、唱歌哄孩子、推孩子出去散步、做饭、打扫。过去安迪总是将洗衣、买日用品、上邮局这类琐事压缩，塞进忙碌生活中所能挤出的任何空隙。但是现在，完成这些琐事却得花上她大半天、甚至一整天的时间，因为照顾克莱门蒂娜永远是她的首要任务，而且没有结束的时候。她喜欢和自己的宝贝在一起，喜欢躺在床上和宝贝亲昵地互动，也喜欢在温暖的夏日带着小孩到空中铁道公园晒太阳（她吃她的三明治，小宝贝喝奶瓶里的奶），或者抱着小孩在自家客厅里随音乐缓缓摇摆。她当然不愿意放弃这些美好，但是带小孩远比她原来想象中辛苦。

哈里森夫人得知安迪不打算雇用保姆时吓坏了，因为历来所有哈里森家族的小孩都有专属于他们自己的尽责保姆。但是安迪坚守立场。“要是我没表示反对的话，你妈可能连奶妈都请来了！”安迪在某一次闹得特别不愉快的婆婆访查后对马克斯说，但是马克斯一笑置之。安迪自己的母亲每周上门一次，陪伴安迪，也帮忙照顾婴儿。但是除此之外，安迪几乎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吉尔已经回得克萨斯州了；埃米莉每次打电话来都会问起克莱门蒂娜的情况，但是安迪心里很清楚，她打来电话绝不是因为想知道婴儿今早便便了几次、喜不喜欢翻身，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可以重启和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对话。米兰达和斯坦利就像盯上猎物的鲨鱼般在她四周打转，埃米莉则倒数着安迪产假结束的日子。所以莉莉成了唯一一个能与安迪长篇大论育儿经的人（凌晨四点起床喂奶的痛苦、使用奶嘴的优缺点等），但是莉莉住在几千公里之外，不只忙着照顾自己的小孩，肚子里还有一个在等。

安迪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莉莉盯着她的目光。已经下午一点了，安迪却依旧穿着马克斯的运动裤，脚上毛茸茸的地板袜就像室内版的UGG，身上的连帽运动衫宽松得装得下一名美式足球后卫。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莉莉的语气中带着怜悯。

“还早得很呢！”安迪示意莉莉自取面前的柠檬水。

莉莉笑着喝了一口。“当初我也不相信他们说的！他们说这个阶段过了你就会忘记这一切，但是老实说，我现在还真的想不起来我经历过这些！除了生完小孩后伤口缝线的痛，痛死了！这我还记得！”

“你完全没帮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不打算原谅你呢！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你生过小孩了，但是却没告诉我真正会发生的事！”

莉莉翻了个白眼。“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这是所有女人的默契，我可不想打破！这条规则比‘不能搞上好友的前任’还重要！”

“什么烂规定，狗屁！要是有人想知道，我就会把所有精彩细节都告诉她！女人有权事先知道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把生孩子的过程像机密一样藏起来根本没有道理！”

“安迪！想象一下要是你事先知道所有细节了，你会有什么反应？要是有人事先告诉你，生孩子的时候一用力，感觉身体就会裂成两半？知道这些能帮你更顺利生出孩子吗？”

“当然！至少我当时就不会误以为我要死了！我很想事先知道，产后在护士的帮助下第一次尿尿，鲜血会淹到我的脚踝！我也希望有人能事先告诉我，医生会把针插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还有，喂母乳的感觉就像是食人鱼正咬着你的乳头嚼个不停！”

莉莉咧嘴大笑。“你希望有人告诉你无痛分娩还是会痛？还是你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穿老奶奶穿的高腰内裤？而且这些一次性内裤还是你从医院里偷回来的？你想说的是这些事吗？”

“没错，就是这些事！”

“哼，继续做白日梦吧！要是我真的事先告诉你，你肯定会紧张到崩溃！而且这样一来你发现真相的乐趣就被我剥夺啦！”

“太没人性了。”安迪摇着头说。

“本来就应该这样。”

安迪还记得自己当时受到的惊吓。历经十六小时的分娩之后，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克蕾莫医生伸手至她两腿之间，拖出一个血淋淋、呜呜咽咽的小婴儿，然后宣布：“哈里森家的女孩一切平安！”安迪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直到换过好几次尿布、买了好几件粉红色连身婴儿装、毛毯、泰迪熊和蓬蓬裙之后，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生了一个女孩，一个甜美可爱的完美女儿。

克莱门蒂娜仿佛看透了安迪的思绪，算准时机哭了起来，哭声就像是喵喵叫的小猫。安迪从莉莉手中抱回克莱门蒂娜，将她抱回育婴房。

“嗨，小宝贝！”她一边哄着，一边将婴儿放到桌上换衣服。她解开布裤带，脱下紫色婴儿装和湿透的尿布，将宝贝的屁屁擦干净之后，抹上乳液，套上新的尿布。这次她帮宝贝换上了一件粉红色、灰色相间的条纹Ｔ恤和同花色的内搭裤，最后再戴上也是粉红条纹的小帽子。“换好了，亲爱的！感觉是不是清爽多了？”

安迪抱起婴儿，架势十足地将她靠在胸前，走回客厅。莉莉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别走嘛！”安迪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最近她暴跌的情绪已经慢慢恢复，但是现在还是忍不住哽咽。

“我也不想走啊。”莉莉说，“我一定会想死你们俩的！但是我今天约了以前的指导教授在上城区见面，所以现在一定得走，否则就要迟到了！”

“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安迪说着已经在脑中数起日子。

“等我生下这个小孩之后，恐怕得换你来找我了。”莉莉说着，将毛衣披到肩上。

两人互相拥抱，安迪能感觉到莉莉的大肚子抵着她。她用双手捧住莉莉的肚子，弯下腰来说：“对妈妈好一点，知道吗？别在里面乱翻筋斗啊！”

“来不及了！”

两人再次拥抱，然后安迪便看着自己的好友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告诉自己这只是荷尔蒙作祟。她开始打包克莱门蒂娜的行头，因为她们若是不赶紧出门的话，也要迟到了。

她忍着伤口的疼痛，加快脚步推着婴儿车向前走，克莱在婴儿车里哭着。

“就快到了，小妞！再忍一下好不好？”

从家里到儿童游乐场的距离近得令人欣慰，每周的新手妈妈互助会就在游乐场里举办。也幸好安迪不需要走远，因为克莱门蒂娜抱怨似的呜咽已经上升成号啕大哭。安迪将宝贝从手推车中抱了出来，跌坐到铺了软垫的地板上，想都没想就掏出左乳开始喂奶，其他妈妈则在一旁同情地看着。克莱紧闭双眼，全身因为哭泣而绷紧，她像是用声呐定位般找到了乳头，马上用力吸了起来。安迪松了口气，快速环顾四周，发现她并不是唯一正在哺乳的妈妈。有三位妈妈露出了乳房（暴露的程度不一），有两位正在替婴儿换尿布，还有三位欲哭无泪地颓坐在地上对付张牙舞爪、完全不合作的孩子。只有一位女性看起来冲过澡、穿着正常服装，还一身整齐——某位婴儿的阿姨。

互助会的老师是一位名叫萝丽的卷发女人，她自称是位“人生教练”。萝丽走进妈妈们围起的圆圈中心坐了下来，无视妈妈们的手忙脚乱，露出精神病患般的笑容，逐个看过每一个婴儿，然后用一句引言开场。

“‘母爱，一切爱的缘起和终止。’——英国诗人布朗宁写的诗句，很美对不对？谁愿意分享一下对这句诗的感想？”

西奥的妈妈是一位高瘦优雅的非裔女士，她正在自己的法律事业和全职母亲的角色之间挣扎，无法抉择。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西奥本来每天晚上都连睡六个小时，但是前两天开始，他每四十五分钟就醒来一次，哄都哄不睡！我老公半夜接手了几次，但是这会害他在上班时打瞌睡！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情况变糟了？”

妈妈们像拨浪鼓似的点着头。每一次的聚会都是这么开始的：装模作样的人生教练萝丽念出一句优美、激励人心的名言，然后没有一位妈妈响应她（甚至没人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有几位甚至会直接表现出敌意），接着，其中一位妈妈完全忽视萝丽的存在，说出所有妈妈共同的烦恼，其他妈妈立刻加入讨论。几位妈妈之间仿佛存在不变的默契，总是将聚会的主导权抢了过来，每次的过程都让安迪忍不住偷笑。

她忍不住想象埃米莉如果在场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她肯定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妈妈们——这群女人蓬头乱发、素颜、身上沾着呕吐物和排泄物，每天过着没有性生活、没有淋浴、没有运动和睡眠时间的生活，还得围坐在一起听人生教练说心灵小故事。虽然如此，眼前的景象却令安迪感到莫名的安心。这些妈妈或许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只有她们真正了解她。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竟会这么快会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建立起感情，但是现在她的确已经偷偷爱上了妈妈们的聚会。

“我懂，我们家也一样！”史黛西边扣上哺乳衣边说，她的女儿西薇在旁边大声打了个饱嗝。西薇是个八周大的小女婴，头上的毛发比一般婴儿都浓密。“我知道现在就开始想睡眠训练还太早，但我真的已经快疯了！她昨天半夜从一点闹到三点，兴奋得不得了！她笑得好开心，还抓着我的手指喃喃自语，但是我只要一把她放到床上她就尖叫！”

贝席妮也开口了：“我知道你不赞成婴儿和爸妈一起睡，史黛西，但是你真的应该考虑一下！”贝席妮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营销总监，但是本人却连口红都不大会用。“我让米卡整晚和我们一起睡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你只要翻个身，把乳头塞给婴儿，就可以继续睡了！我才不管什么幼儿发展、情感建立之类的理由，我只是懒！”

史黛西塞好西薇腋下的毯子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老公太不公平。西薇已经占去了我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和精力，我觉得至少应该假装我们还有夫妻关系？”

“夫妻关系？带着两个月大的小孩吗？”塔克的妈妈梅琳达尖声说。塔克的眼睛才刚开过刀。“你的性生活火辣到你不肯让婴儿上床吗？”

所有人都笑了。安迪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她生下孩子之后也还没和马克斯上过床，而且她一点也不介意继续保持现状。

最近才加入的妈妈瑞秋是个娇小的金发女性，脸上长着红红的疙瘩，右手上有一条长长的疤。她倾身向前，声音微弱地说：“我刚做完我的产后六周检查……”

“噢，糟糕！他们说你能做了吗？”山德里尼带着不明显的法国口音问。她的孩子是个四个月大、双重国籍的女婴，因为被冷落而哭了起来。

瑞秋点点头，一脸悲惨和惊恐，抽泣了起来。“我老公每天就想着这件事，他还在冰箱上挂了一个倒数的日历，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只要一想到就害怕，我还没准备好！”她痛哭失声。

“你当然还没准备好！”贝席妮说，“我一直到三个月之后才敢稍稍想象做爱，但是我一个朋友说，至少要半年后才不会痛到你想杀人！”

“马克斯也会用求爱的眼神看着我，他就是不懂！”安迪也加入说，“产后六周检查的时候，我发誓就连医生都被我下面的样子吓到，我怎么可能给我老公看？”

“很简单，不要看！”阿妮塔突然发声。她很少发表意见，通常都安静地待在一旁。

“我姐姐生了三个，她向我保证一定会恢复！至少可以恢复到让你怀上另一个孩子！”安迪补充。

“太好了，还真是令人期待。”瑞秋带着苦笑说。

“抱歉，不过你们快把我吓死了！”在场唯一一位不是妈妈的女性苏菲打岔说，“我所有当妈的朋友都跟我说实际上没那么恐怖的！”

“她们说谎！”

“弥天大谎！”

“她们会一直对你撒谎，除非你也生了小孩，她们才会觉得可以和你平起平坐！通常都是这样！”

苏菲晃了晃刚修剪过的褐色头发，哈哈大笑，发型的层次完美修饰她的脸型。她是在场唯一一位不是穿着内搭裤和高腰裙，或者运动服的人。看得出来她最近才去做过指甲，皮肤也呈现晒后健康的肤色。安迪还敢打赌，苏菲的一双腿和私密部位都做了蜜蜡除毛，而且在那件Ｖ领的紧身衣底下穿着蕾丝胸衣，而不是其他妈妈穿着的弹性纤维内衣。一想到苏菲搞不好穿着性感的绑带内衣，安迪心里就不平衡。

就连苏菲受托照顾的婴儿都显得那么从容优雅——九个月大的劳拉从头到脚都是Burberry的格纹（罩衫、紧身裤、头巾和小靴子全部都是），很少哭，也从来没吐过，而且根据苏菲阿姨的说法，每天晚上都乖乖入睡。劳拉的妈妈忙于经营自己的小儿科诊所，还要参加小儿科医师协会，所以每周都会拜托苏菲带劳拉来参加聚会。显然劳拉的妈妈误以为新手妈妈聚会只是为了让婴儿们一起玩耍，但婴儿们实际上连坐都还不会坐。总而言之，窈窕迷人的苏菲现在每周都会带着完好无缺的阴道和打扮可爱的劳拉出现，旁听安迪和其他妈妈的抱怨、痛苦和意见交换。最糟的是，就算安迪想要讨厌苏菲，她也太讨人喜欢了，实在讨厌不了。

“我觉得我现在没准备好听到别人正常的性生活。”瑞秋边说边将婴儿靠到肩上。

“别担心，我现在和性生活完全沾不上边。”苏菲低头盯着地板说。

“怎么会？”安迪问，“你不是和可爱的男友同居吗？小情侣闹别扭啦？”

听到这里，苏菲便哭了起来，吓了安迪一跳。就算苏菲突然站起来，或者跳起脱衣舞，她都不会这么惊讶。

“对不起。”苏菲啜泣着说，眼泪让她看起来更像雨中精致的花朵，“我不应该在这里提起这件事。”

“你要不要试试看与大家分享心事？”萝丽看上去很高兴，她终于有机会加入话题，做作地柔声说道，“所有人都应该能自由地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烦恼。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会同意，这个团体提供了安全的出口，并且欢迎所有成员的加入。”

苏菲似乎没有听见萝丽说的话，或者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选择无视。过了一会儿，她优雅地擤完鼻涕，亲了劳拉一下，然后说：“我出轨了。”

铺满垫子的游戏室里有那么几秒陷入完全的寂静，连婴儿的哭声也听不见。安迪努力掩饰惊愕，因为从苏菲以前的表现来看，她是那么仰慕自己的男友。根据苏菲的说法，她的男友山德温柔又贴心，既关心她的感受，周日也会像正常男人一样连续看六个小时的足球赛。两人已经交往多年，最近才刚同居，至少到几周之前一切都很顺利。苏菲说过两人并未直接谈到结婚，但感觉上就是朝着结婚生子的路上走。虽然苏菲比山德小了六岁，但是她也慢慢做好了心理准备。

“定义一下你所谓的出轨。”贝席妮说。安迪很高兴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唔，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苏菲盯着自己的手说，“我们还没有，呃，一起睡过什么的。”

“那你就不算出轨！”山德里尼宣判，“你们美国人太在意各种小事，什么都要分得清清楚楚的！要是我说，只要你爱你的男朋友，他也爱你，这种小插曲都会过去！”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这感觉却没完没了！”苏菲几近哀号地说，“对方是我摄影班上的一个学生，所以我每周都会见到他三次，一开始我们只是调情，都是他主动，但是我也很喜欢，毕竟有一个人那么在意你的感觉很好……”

“山德不在意你吗？”瑞秋问。

苏菲拧着手说：“自从同居之后，他就很少注意到我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我感觉自己好像只是一件摆设。”

“你知道我们这些当妈的有多希望老公把我们当成摆设吗？”安迪说。

一群女人都笑了起来，一边点头。

但是苏菲并没有露出笑容。“我知道，可是我还没生过小孩。我们还没结婚，我们甚至连婚都还没有订！你们不觉得现在就进入老夫老妻的阶段有点太早了吗？”

“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只是调情吗？相信我，山德才不会因为上班的时候跟女同事打情骂俏感到罪恶，所以你也不用！”阿妮塔说。

“昨天下课后，我们一起去吃了晚餐，但是还有其他人在！”苏菲急忙补充，“可是后来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坚持走路送我回家。一开始我不敢让他太靠近，因为我知道山德在家，但是我们后来还是在快到家的时候拥吻了！真的很冒险，因为山德很有可能会撞见我们！天啊，我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感觉还不错啰？”史黛西问。

苏菲双眼望向天花板，发出像是叹息的声音。“何止不错，我简直都要升天了。”

好几位妈妈都发出欢呼声，苏菲忍不住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是马上又伸出手掌，重重地拍上自己的额头。“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我觉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比自首好，你们觉得呢？”

“你当然不用自首！”山德里尼很有威严地说，“别这么保守！”

其他人也附和地点点头，不过附和的原因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山德里尼是法国人。

“可是我好有罪恶感！我真的很爱山德，但我又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我会对另一个人有感觉……”

“你想好下次再见到那个男孩要怎么做了吗？他叫什么名字？”阿妮塔一向比较实际。

“托马斯。我明天上课就会见到他了。我已经跟他说过那是个错误，也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事，可是我还是一直想着他！而且——”苏菲顿了顿，紧张地看了看众人，“他还发电子邮件给我，说他等不及再见到我了！我是不是世界上最不要脸的女人？”

一个婴儿突然放声大哭，他的妈妈拉下上衣拉链，将乳头塞进婴儿嘴里，哭声便淡了下去。

“别对自己这么严厉，苏菲。”安迪边说边把克莱门蒂娜横放在膝上，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你还没结婚，还没小孩，而且还这么漂亮！就玩一玩嘛！你们可能会因此鄙视我，但我还是要说——男人都需要试用期！你就试试托马斯吧！下星期再回来告诉我们结果怎么样！”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不知道是否因为苏菲和山德还未结婚，也还没有一起生儿育女，两人的关系总感觉不如夫妻关系正式。安迪鼓励苏菲出轨之后，还是感到有些罪恶，但是并不足以让她觉得后悔。苏菲和托马斯（光听名字就很性感）的风流情史听起来紧张刺激又诱人，女人在晋升为妈妈和大谈吸奶器、软便剂、尿布、乳霜之前，不就该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放荡的生活吗？而且苏菲也能因此找到答案。或许她会回到山德身边，更珍惜两人拥有的一切，或许托马斯才是对的人，也或许她根本还没遇到对的人。安迪知道自己是双重标准，她很清楚山德很有可能因此受伤，但还是不禁觉得这局的赌注并不高，试试也无妨。

接近下午三点的时候，好几个婴儿开始吵闹，萝丽于是宣布这周的课程结束。“这周有很多有意思的话题值得我们深思！”周围的妈妈们开始打包奶瓶、奶嘴、磨牙玩具、擦嘴巾、毯子、哺乳衣和动物玩偶。“下次我们会从育儿中心请来睡眠专家，教大家怎么让婴儿乖乖按时入睡！如果不能出席的话，麻烦发电子邮件通知我！我这次还是从所有人身上都学到很多！下次再见啰！”萝丽说完便离开了游戏室，让妈妈们自己去聊天。

萝丽身后的门刚关上，安迪身旁一位妈妈立刻大声咕哝了起来。

贝席妮抱怨道：“她真的觉得跟我们这些穿着运动裤、满身呕吐物和便便的妈妈们学到了很多吗？拜托！”

“你们看到她听到我说拥吻那时候的表情了吗？我敢打赌她一定是在想有什么相关的名言警句可以说！”苏菲说。

安迪打点好克莱门蒂娜，向众人告别。妈妈们已经开始建立起了友谊。

回到家后，她推着婴儿车走进客厅，开始卸下行李，没有发现马克斯也在。

“看看这是谁呀？”马克斯亲了亲安迪的脸颊，然后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克莱门蒂娜身上。克莱也对马克斯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咧嘴而笑，安迪不禁跟着微笑。“这么开心的宝贝是谁呀？”马克斯边说边将克莱门蒂娜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让她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臂弯中。他轻轻吻了下宝贝的鼻头，然后便将她递给安迪。

“你多抱她一下吧？她最喜欢爸爸抱了！”

“我得去躺几分钟。”马克斯边说边往卧室走，“这周事情多，挺累人的！”

安迪跟在他身后走进房，将克莱放在床上。“辛苦啦！但是我需要半小时冲个澡，或许还能吃碗麦片！”她亲了亲孩子，将她放在马克斯的枕头上。

“安迪。”马克斯的语气暗示着他已经在失去耐心的边缘，“我最近压力已经很大了。”

“嗯，那你刚好可以和宝贝玩会儿，放松一下！好好看着我们的女儿啊！”安迪说完便关上卧室房门。

她在客房浴室很快冲了个澡，再度套上瑜伽裤和羊毛上衣。冰箱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她只好自己做了个花生酱香蕉三明治，抓了罐健怡可乐，一头栽进沙发。她有多久没有一个人看电视了？又有多久没有好好吃完一餐了？她的胸前总是挂着一个喝奶的婴儿，能从中抽出几分钟安静的时光简直就是天堂。安迪就这样睡着了，等她醒来时，马克斯抱着克莱门蒂娜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马克斯解开了克莱的睡衣扣子，在她肚子上呵痒逗她玩，克莱的回应则是最灿烂无邪的笑脸。

“你还好吗？”马克斯边搔着克莱的胳肢窝边问。

“现在好多了。”安迪觉得自己的心情比睡着前放松了百倍，这阵子她的情绪总是像这样子高低起伏不断。

克莱笑逐颜开，发出开心的尖叫。

“刚刚那是笑声吗？”马克斯问，“我以为她这么小还不会笑出声呢！”

安迪捏捏马克斯的手臂说：“听起来的确是笑声。”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们的孩子，但是她没想到马克斯对孩子的宠爱一点也不比她少。马克斯是个完美的好爸爸，愿意照顾孩子、喜欢花时间陪婴儿玩，而且特别会逗孩子笑。安迪最爱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老公和女儿互动，虽然偶尔也会像先前那样僵持局面，但是她知道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事实上，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确信一切都会很顺利。孩子很健康也很快乐，老公很温柔，大部分时候也很能体谅她的辛劳。她非常享受现在照顾孩子的新生活，累得要死但是千金不换。至于哈里森夫人写给马克斯的信以及凯瑟琳，都已经是久远以前的记忆了，就算她的心里还残存些许不安，也只是因为荷尔蒙作祟或者失眠的关系（或许两者皆有）。她的注意力现在集中她的家人身上，他们是一体的。她疲倦但是快乐，而且已经决定好好珍惜每一秒的幸福。

第十七章

三周年派对

“你好了吗？”马克斯在客厅喊道。安迪知道他肯定正优哉地喝着根汁汽水，她能想象马克斯现在的样子：穿着深色的欧式剪裁西装和昂贵的意大利懒人鞋，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着手中的饮料，一边无所事事地玩手机。他刚剪过头发，胡子也修得很干净，身上闻起来是洗发乳、薄荷剃须水和甜甜的巧克力味。他兴致高昂，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待会儿的派对，跟朋友和熟人打成一片。安迪还猜他正不耐烦地用脚拍着地板。同一时间，伊斯拉正在另一头的房间喂克莱门蒂娜。伊斯拉是妈妈互助会推荐的二十岁澳大利亚籍保姆，安迪在网上调查过她的背景之后便雇用了她。换句话说，伊斯拉是个陌生人。

门铃响了。一开始安迪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但是她听到斯坦利的吠声，便快速扫了一眼婴儿监视器，伊斯拉和克莱还安稳地挤在婴儿床上，应该是伊斯拉点的晚餐外送。房间里的座机响了，安迪接了起来。

“放他们进来没关系！”她对着话筒匆匆说道。

“哦，安迪吗？抱歉，我只是想通知你一声——”

门卫的话被大厅外尖锐的喊声打断。“哈啰？有人在家吗？哈啰——”

“哈里森夫人刚刚上楼了，她说你们知道她要来。”

“啊，好！谢谢！”安迪边说便向下扫了眼自己什么都还没穿的身体。她听见马克斯在卧室外的走廊和哈里森夫人打招呼，过了一会儿，马克斯便从门后探出头。“嘿，我妈来了。”他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个问句，“她今天晚上受邀参加附近一个画廊的开幕式，所以顺便过来打个招呼，看看孩子。”

安迪盯着他，发现他的微笑也显得有些抱歉。“有没有搞错？”你妈挑现在来我才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呢！她心想。

“抱歉，亲爱的！她真的刚好就在附近，不过半小时之后在上城区还有其他活动要参加，所以打完招呼很快就会走了！我们三个可以在离开前喝一杯？”

“我连衣服都还没穿好，马克斯！”安迪手一挥，指向床上乱成一团的毛巾、黑裙和各种产妇束身衣物。

“别担心，她是来看克莱的，你慢慢来就好。我去帮你倒点儿香槟，你准备好的时候再出来就行！”

安迪想要对马克斯尖叫，抗议他没有事先问过她的意见就放进来一个她不欢迎的客人，但是最后她只是点点头，示意他把门关好。她能听见马克斯向芭芭拉介绍伊斯拉。“噢，澳大利亚是吗？真有意思。”芭芭拉的语气显得相当不以为然。他们移步客厅后，说话声就慢慢小了。安迪把注意力转回手中的小号束裤上（不是产妇穿的那种），裤子太紧，她只能一寸一寸慢慢往上拉，最后终于通过了大腿最粗的一段。她真想停下来庆祝，可惜前方还有更严峻的挑战，那就是臀部和小腹！束裤的布料紧紧嵌进她的肉里，她挤着、扭着，最后终于把整条裤子拉到了该在的位置，但此时胸前和背上早已布满汗珠，汗水也向下奔流，搞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的发型原本都吹好了（这可是克莱门蒂娜出生后，她第一次做头发！），但是现在却整个黏到了脸上和脖子上。她抓起一本杂志替自己扇风，身上现在只穿着一件肉色并且太紧的束裤，还有一件结实的哺乳内衣，赘肉从各个缝隙中爆出。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有比这更“性感”的装扮吗？

安迪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她像在泥浆里打滚的小猪般从床上翻滚至另一头，接起电话。

“我现在不方便说话！”她条件反射似的说，接电话语气差是新妈妈的特权。

“我只是打来祝你今晚一切顺利！”电话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吉尔的温暖语气，让安迪瞬间平静了许多。

“我现在完全是一头刚生完小孩还在分泌乳汁的母牛，还必须打入苗条性感的人群中！而且要把我的小宝贝留给从网络上找来的陌生人照顾！你想祝我哪一件事顺利？”

“两件事都会顺利的！”吉尔开朗地说。

“我该怎么办？”安迪喃喃地说，清楚知道自己已经迟到了。

“和所有刚生完小孩的女人一样：穿一身黑、每五秒就检查一次手机有没有未接来电、在安全范围内能喝多少就尽量喝！”

“好提议！喝酒没问题！手机没问题！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得把我的大屁股挤进这条长袖黑裙子里！露背的，记得是哪条吗？我生孩子前经常穿！”

吉尔大笑，多少带点看好戏的意味。“你生完还没过四个月呢，安迪！别期待奇迹出现了！”

安迪盯着身边摊在床上的裙子。不管是四号或六号的身材，都能很好看地撑起这条裙子，瘦一点的话裙子看起来就会优雅合身，丰腴一点则会显得曲线诱人。而且同一条裙子搭配上不同的配饰，就能从轻松的聚会打扮升级为正式场合的隆重穿着。但是今晚，这条裙子却怎么看都像洋娃娃或小女孩的洋装。

“我不可能穿得下这条裙子，对不对？”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应该没办法，但也无所谓嘛！再等几个月就可以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是这样今晚我就没衣服可穿了！”安迪并不想表现得太过歇斯底里，但是她的汗越流越多，时间也一分一秒流逝，她却没有穿着备案。

“当然有！”吉尔的语气就像是在训斥闹脾气的小孩一般，“你不是还有一条七分袖的黑裙？三月去奶奶家吃饭的时候，你穿过的！”

“那件是孕妇装！”安迪哀号，“而且只适合穿去参加八十九岁老奶奶的生日派对！”

“想象一下你现在再穿那条裙子看起来会多显瘦！”

安迪叹了口气。“我得挂了。抱歉我现在没心情问候你，除了出门这件事，我还得烦芭芭拉的事。她偏偏选今天跑来看克莱门蒂娜，我敢发誓她是故意的！只有今天我不能失控，因为事情已经一团乱了——”安迪停了下来，“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想办法甩掉芭芭拉，赶紧出去玩吧！你好久没参加派对了，而且这次还能顺便谈公事！多好！这是你赚来的！”

“谢啦。”

“别忘了不停灌自己酒！”

“遵命！黑裙、手机、酒精饮料！拜啦！”安迪挂掉手机，露出微笑。某些日子里，她会特别想念有姐姐在身边的日子，今晚就是。

马克斯出现在门口。“你还没换好吗？安迪，怎么了？”

安迪匆忙从地上抓起一条湿毛巾，紧紧护住胸口。“别看我！”

马克斯走向她，轻抚她汗湿的头发说：“你这是怎么了？我每天都在看你的裸体呀！”

安迪一言不发。马克斯指着床上的裙子说：“这件看起来太正式了。”他的语气温和，但安迪知道他肯定听到了她和吉尔的部分对话，“太正式”的意思其实是“太小了”。马克斯打开安迪的衣柜翻找，最后拿出吉尔建议的那件黑裙，举在半空中说：“这件吧！我一直很喜欢你穿这件的样子！”

安迪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又把毛巾抓紧了些。

马克斯将黑裙的衣架拿掉，将裙子放到床上。“你换上这件裙子，再补一下妆，好不好？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了，不过不用急，我们跟我妈打个招呼之后就出发。”

“好。”安迪乖乖回答。马克斯在一旁喷了一点发胶，将看不见的乱发收好。安迪乖乖穿上了孕妇裙，吉尔和马克斯是对的，这条裙子是她唯一的选择。事实上她穿着也不那么难看，虽然说不上时尚或性感，但是至少能将巨大的哺乳内衣和晃动的小腹盖住，也藏起了还未恢复正常大小的臀部。老实说，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情况了。她穿上缝线在臀部后方的裤袜，套上九厘米的Chloé厚跟鞋。这双鞋在怀孕前穿起来就不大舒适，现在更感觉像是在裹小脚，她的小腿隐隐发麻，想必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演变为刺骨疼痛，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涂上特别为今晚选购的大红色唇彩，尽量将发型整理整齐，然后挺起胸膛，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并未完全回到怀孕前的样子，但是以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来说，她看上去还是不错的。

马克斯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倒影，激赏地吹了声口哨。“妈妈真火辣！”说着从安迪身后抱住她。

她让马克斯摸了摸她的三层肉，开玩笑地说：“这些肉点燃了你的欲火是不是啊？别不承认了！”

马克斯大笑。“你看上去真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安迪的胸部。“这对‘胸器’可是男人的梦中之物！”

安迪微笑道：“只要有这个，就算让老婆怀孕也值得了是吧？”

“还有孩子！只要能得到大胸和孩子，我就完全赞成让你怀孕！”马克斯边说边领着安迪走出房间，替她穿上丝质外衣。伊斯拉抱着包得紧紧的克莱门蒂娜从育婴房走了出来，芭芭拉跟在她身后。马克斯大力捏了捏安迪的手心。芭芭拉穿着定制连身裙、同色系的夹克和裸色漆皮高跟鞋，看上去光彩照人。

“你好，芭芭拉。”安迪站在优雅纤细的婆婆身边，顿时感觉自己像是一台巨大笨重的坦克，“你能顺路来看我们真好。”

“是啊，亲爱的，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我只是突然想到已经有好几周没见到我的孙女了，而且刚好就在附近——”

芭芭拉停了下来，看了看走廊说：“这里是不是哪里不一样了？那幅画是新买的吗？还是多了那面镜子？太好了！我不得不说，我一直不是很喜欢你摆在中间的那幅手工！”

“妈，那幅手工是一位很红的艺术家创作的复合材料画作！他的作品在欧洲可是大受欢迎呢！”马克斯说，“画是在阿姆斯特丹买的，我和安迪都很喜欢！”

“唉，我能说什么！每个人的品位都不一样，是吧？”芭芭拉尖声说。

马克斯道歉似的看了安迪一眼，安迪只是耸了耸肩。两人已经结婚一年了，安迪还没忘记芭芭拉写的那封选妻建议信，也一直没办法“适应”芭芭拉这个人（恐怕永远也没有适应的一天），但是她已经不再对芭芭拉的言行感到惊讶。

回到客厅里，芭芭拉姿势怪异地靠在扶手椅上，仿佛椅子上布满了臭虫。

安迪忍不住想逗逗她。“对了，马克斯！记得提醒我周一一定要打电话给清洁公司，叫他们来除虫！他们上次来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药效早就过了！”

马克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芭芭拉则立刻跳了起来，安迪用力憋住笑。

“她喝了多少了？”安迪转身问伊斯拉，心里只想把女儿从眼前的陌生人臂弯里抢回来。

“全部喝完了！我刚帮她换过尿布，待会儿就抱她回去睡！不过她想先和妈妈说晚安！”

“噢，让我抱抱，小宝贝！”安迪很高兴离开前还能抱抱克莱门蒂娜，而且不必表现得像是个神经质的母亲般开口要求，她为此在心里感谢伊斯拉。“和保姆姐姐在一起要乖乖的哦！知道吗？”安迪在宝贝圆润的脸颊上连亲了三下才将她还给保姆。

伊斯拉让克莱门蒂娜舒服地趴在肩上，点点头说：“我会念‘晚安月亮’给她听，抱着她、哄她睡，然后——”

“别忘了帮她穿上防踢睡衣！”安迪打断她说。

马克斯又捏了捏她。

“干吗？”她转头看着马克斯，“这很重要好不好！”

伊斯拉赶紧说：“当然！我会帮她穿上防踢睡衣、念故事给她听、抱着她帮助她入睡！灯要调暗，但不能全暗，要把婴儿音乐放下去。九点半或十点的时候，她应该会再醒来喝一次奶，如果她没醒，我也要喂她。要拿冰箱里那罐一百一十克的奶瓶，对吧？”

安迪点点头。“要是你忘了怎么用奶瓶加热器，就把奶瓶放到热水里几分钟。但是千万要记得在喂她之前先试一试温度！”

“好了好了，安迪，她们不会有问题的！”马克斯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说，“过来坐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得走了！”

“你有我们两个的手机，知道打几号吧？吧台上还有一张紧急联络电话表，别忘了！我妈现在人在得克萨斯州所以帮不上忙……”安迪瞄了芭芭拉一眼，她看上去正专注地读着什么，“有事最好还是直接打九一一吧，尽量不要——”

“我保证会很小心地照顾她的！”伊斯拉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虽然如此，安迪还是很希望能随身携带婴儿监视器。

安迪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她这是怎么了？不是总说要当一个冷静自持、放轻松的妈妈吗？不是和自己说好不要听到细菌就抓狂，不要为了挑选保姆或有机婴儿食品伤透脑筋吗？她原本计划当一个一切顺其自然的妈妈，而不是神经兮兮的老妈子，但是孩子娇小脆弱的身影仿佛将一切寄托在她的守望上，这让她之前的打算顿时化为乌有。安迪只有将克莱门蒂娜交给自己的妈妈照顾过，马克斯的妹妹也帮忙照顾过一次，但是那次实在是万不得已（她必须回医院检查，又不想让宝贝暴露在充满的病菌的候诊室）。她还归还了许多亲友赠送的婴儿睡衣裤和连身衣，只因为她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布料中不含有毒防火材质。标示“中国制造”的塑料婴儿玩具，还有所有未标明不含BPA、PVC的玩具也都被退回了。安迪打破了和自己的约定，也打破了与马克斯和所有关心她的人的承诺，不惜大费周章地将生活节奏重新建构在克莱的日程表上。克莱的日程表经过精密规划，包括固定的喂奶时间、午睡时间、玩耍时间等，而且不管是任何人或事都不许打乱。安迪并不想成为疯狂的妈妈，却无法控制住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用嘴巴吐气，然后勉强挤出微笑说：“那就麻烦你照顾她了，谢谢！”她看着伊斯拉抱着克莱走回育婴房。

芭芭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安迪，亲爱的？这是什么？”她举起手中的一叠纸问。

安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抓起香槟酒杯，她需要酒精给她勇气。芭芭拉大约是觉得沙发上应该不会有臭虫，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交叉双腿追问：“这上面写着‘米兰达的终极育婴清单’，这位米兰达应该不会是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吧？”

那份清单被安迪随手钉在了书桌上方的布告栏上，显然芭芭拉偷偷翻过了她的书桌。但是安迪没有力气表示抗议。

“哦，是她。克莱出生之后，她派人把清单送过来给我。米兰达或许不喜欢人类，不过看来她很喜欢小婴儿。”

“是吗？”芭芭拉喃喃地说，翻阅清单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真是不敢相信，这份清单相当全面啊！”

“那倒是真的。”安迪越过芭芭拉的肩头看了眼清单，想起自己收到清单时的惊吓。克莱出生后几周，她就收到了这份清单和一个用粉红色包装纸和白色缎带装饰的礼物盒，还有一个一摇就会咔嗒作响的玩具。礼物盒里有一张印着米兰达名字的信笺，上面写着：“贺喜获千金！”而躺在层层衬纸底下的礼物竟是一条雍容华贵的貂皮毯子！那是安迪第一次见到真的貂皮，巨大的毯子像丝绸一般滑顺。她立刻将毯子折成了适当大小，铺在自己床上，现在她每天睡觉时都舒服地躺在毯子上。克莱到目前为止还未在毯子上吐过或便便过，也没有在上面留下口水印子，安迪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谁会送貂皮给一个婴儿？安迪笑着想起埃米莉的推测：米兰达显然独立挑选了这份礼物，因为任何脑筋正常的助理都不可能送一条全尺寸的貂皮毯子当婴儿的生日礼物。对方是谁都不可能！收到米兰达亲手挑的礼物之外，另一项殊荣便是收到“米兰达的终极育婴清单”。

这份清单总共有二十二页，单行间距，还分门别类编排了目录，包括“住院用品清单”“家居用品清单（头几周）”“婴儿梳妆用品”、“婴儿健康检查”“安全检查清单”，等等。想当然，米兰达也推荐了整套的婴儿服装（最好是Jacadi、Bonpoint或者Ralph Lauren这些牌子的）——短袖连身服、长袖连身服、包脚睡衣、婴儿袜、婴儿靴、针织帽、露指手套、男孩的上衣和裤子、女孩的裙子和裤袜。另外还有毛巾、浴巾、婴儿床垫的推荐，以及各式各样的毯子，给婴儿用的、垫在婴儿车里的、育婴房里的字母垫子，等等。米兰达甚至列出了她最喜爱的婴儿发饰品牌。但是清单未止于此，她还列出了推荐的小儿科医生、母乳咨询顾问、幼儿营养师、幼儿过敏专科医生、小儿牙医，以及可以提供到府看诊服务的医生。清单上还罗列了婴儿接受犹太割礼、基督教洗礼或者命名仪式时所需要的一切服务——可以举行仪式的犹太教堂、基督教教会、推荐的割礼师、外烩厂商和鲜花场布店家，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专门设计育婴房的装潢商、Tiffany的联系人（可以将宝贝名字缩写刻在银汤匙、银杯和纪念银盘上）、钻石专家（方便婴儿的爸爸为妈妈选购奢华的礼物）等，最重要的还有和婴儿成长有关的人——晚班看护、奶妈、保姆、家教、语言治疗师、职业治疗师、教育顾问，还有好几家由米兰达亲自挑选、审核过的帮佣中介，确保妈妈能找到优秀的帮佣。

芭芭拉终于看完了列表，将列表放到桌上说：“普瑞斯特利女士人真好，愿意和你分享她的清单。”她歪着头盯着安迪。“她肯定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

“嗯。”安迪含糊响应，不愿摧毁芭芭拉对她新建立起来的敬意。她知道真正收集整理了那份清单的是米兰达的助理，唯一值得说嘴的只有她派人将清单送来这件事。当然，还有那张貂皮毯子——安迪忍不住不要脸地展示给婆婆看。

“太美了！”安迪将貂皮毯铺在芭芭拉膝头，后者忍不住惊叹。她敬畏地轻抚着毛毯说：“多么特别又精致的诞辰礼，克莱门蒂娜肯定爱不释手吧？”

马克斯将剩余的香槟倒入安迪的酒杯，然后为自己和芭芭拉倒上气泡矿泉水。“妈，你要是愿意可以再待一会儿，但是我和安迪得走了！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迟到了！”

芭芭拉点点头。“没关系，亲爱的，我只是顺道来看看我的孙女儿。”

安迪大方笑着说 ：“克莱也很喜欢你来看她！”她知道这是谎话，因为芭芭拉一次都没抱过女婴，甚至连碰都没碰过。安迪早就发现，她的婆婆只希望克莱乖乖躺在保姆怀中让她“瞻仰”就好。她突然可以想象马克斯成长的过程中，有这样一个女人当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安迪和芭芭拉面对面站着，安迪尽责地在芭芭拉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便转身想要拿皮包走人。但是芭芭拉突然抓住她的手。“安迪，我有话想跟你说。”芭芭拉用上流社会专用的口音说。

安迪陷入恐慌。马克斯已经走到玄关另一头替她们拿大衣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安迪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单独和芭芭拉·哈里森相处是什么时候了，但她想不到脱身的理由。

芭芭拉合掌紧握安迪的双手，将她拉近身边。两人靠得如此近，安迪能闻到芭芭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能看见她嘴唇四周深深的皱纹，再先进、再厉害的美容手术也遮盖不了。安迪屏住呼吸。

“亲爱的，我只想告诉你，虽然你不一定相信我的话，但我觉得你是一位出色的母亲。”

安迪惊讶得张大嘴巴，这比芭芭拉承认自己是个重度瘾君子还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就因为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看中她，和她分享了育儿清单吗？有可能，但是安迪不介意，因为对方是原本认为她配不上自己儿子的婆婆。她不介意，因为她知道芭芭拉说的是事实。谁都不完美，她肯定也有缺点，但她绝对是位模范好妈妈。

“谢谢，芭芭拉！”安迪捏了捏婆婆的手，“这是很大的肯定，尤其是听到你亲口告诉我！”

哈里森太太抽回她的手，假装撩开眼前的发丝。感人的短暂时刻结束了，但是安迪还是露出微笑。

“是吗？那我也该走了！”芭芭拉宣布，“我今晚可不能迟到，所有的重要人物都会到场呢！”她让马克斯帮她穿上大衣，然后将脸颊探出让他亲了一下。

“再见，妈妈！下次再顺道过来啊！”马克斯愉悦的表情显示他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安迪等大门在芭芭拉身后掩上后，立刻说：“哇，这世界上还真有奇迹会发生呢！”她满脸笑容地说，一边围上克什米尔羊毛围巾。“她居然发出了爱的宣言！”

马克斯大笑。“你还是别得寸进尺了！”虽然他这么说，但是安迪看得出来他也很高兴。

“她爱我！”安迪边笑边唱，“芭芭拉·哈里森女王陛下崇拜伟大的母亲安德烈娅·萨克斯！”

马克斯亲了亲她说：“她说的是事实，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安迪微笑着说。

伊斯拉抱着孩子走出来说：“我绝对会好好照顾她的，别担心。”

马克斯在安迪能做出反应或亲吻孩子以前，将她拉出了玄关，推进电梯，然后塞进一辆林肯轿车后座。轿车后座熟悉的皮革气味让她想起在《Runway》工作的日子。

“她会没事的！”马克斯说着捏了捏安迪的手。

轿车在三十六街和第十大道的Skylight West外面慢了下来，加入一列接送宾客的轿车长龙。其中一些轿车上只有司机无聊地等着，另一些轿车则走出一对对打扮光鲜的宾客。安迪不等车子停稳就打开车门。

“你能相信吗？埃米莉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办成了这场派对！”安迪在马克斯的搀扶下踏出车外，一边压低音量地说，“光是想到开派对庆祝杂志社三周年就够酷了，居然还能请到Vera Wang和Laura Mercier帮忙策划！天才！”

马克斯点点头。“这对提升杂志知名度很有帮助。埃米莉肯定会把今晚到场的大人物都记下来，你也知道他们最爱这种派对——”

安迪头脑空白地看着他。“谁？”

“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今晚这种派对完全符合他们的胃口！办一场高调的派对，聚集一群名流，隔天杂志社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各大报小报的八卦版！《The Plunge》的名声会大大提高，而且不只是对读者群来说，米兰达也会更想要买下你们，埃米莉也知道这点！”

马克斯平铺直叙地说着，完全是一个了解业界规则的商人模样，但是这还是惹恼了安迪。她完全明白由广告商赞助的晚会能带来多少好处，不仅能提升知名度，还能提高地位，她没想到的是这也会影响到杂志的收购——果然像是埃米莉会做的事！她最生气的是马克斯还是不懂为什么她这么烦收购的事。

两人走到通往顶层的电梯前，安迪拉住马克斯，示意电梯内的其他客人（每一位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但没有半张熟悉的面孔）不用等他们。

“怎么了？”马克斯问。

安迪喉头一紧。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埃米莉问我们到哪儿了。”她说。

“走吧，我们赶快上去！今晚玩开心一点，好吗？”马克斯伸手牵起她，安迪让他将自己拉进了电梯。

一位穿着性感红裙的年轻女孩在最后一秒闪进了电梯。“到顶楼？”她问。

“去参加《The Plunge》的派对吗？”马克斯问，女孩露出笑容。

“我其实没有收到邀请！”她说，“邀请函是给我老板的，但她今晚有事，所以我求她让我来！这个派对的邀请函抢手得很！”女孩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等等，你不会是马克斯·哈里森吧？哇哦，真荣幸见到你！”

马克斯和女孩握了握手，女孩看上去像是遇见了瑞恩·高斯林一样兴奋。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马克斯向安迪抬了抬眉毛，露出调皮的表情。安迪决定要尽快找到埃米莉，向她报告马克斯的艳遇，但是她一踏上顶楼，眼前的景象立刻让她忘了一切。楼顶的景色就像被施了魔法，露天场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只有远方天际的星星灯火划开了派对和整座曼哈顿岛。正前方的帝国大厦挂着红色的“纽约”霓虹灯，整栋楼透出蓝色和银色的灯光。往右手边看，可以看见刚刚落入哈德逊河的夕阳，在河面上映照出鲜艳的红橙、蓝紫光影，泽西市的万家灯火则在河的彼岸闪烁。四周的办公大楼和商店灯火一盏盏熄灭，公寓、酒吧和餐厅则一家家亮起，整座城市慢慢从白天的工作模式进入夜晚的玩乐模式。楼底下一如往常的嘈杂，混杂着警笛声、出租车喇叭声、音乐声，还有人群声。多么汹涌的人群！所有的声音都从平地传至了顶楼的派对。在这个温暖的十月夜晚里，这座吵闹的城市迸发着生命力，安迪顿时觉得这座城市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

“你能相信你看到的吗？”埃米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攫住安迪的手臂。她引人遐想的魔鬼身材紧包在一件荧光粉红的Hervé绷带裙中，完美的红色波浪长发披散在裸露的双肩上。“这地方也美得太过分了！”

埃米莉并未问候安迪，也没问起克莱门蒂娜，但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安迪从医院回家后，埃米莉上门拜访过母女俩，还送给克莱门蒂娜天价但实际用途不大的克什米尔羊毛三件组（时值六月盛夏；组合包括一件羊毛睡袍、一顶羊毛帽、一副羊毛手套），但那之后就很少出现。两人会和其他员工一起开电话会议，每天也会互通数封电子邮件，但是关系明显冷淡了。安迪不确定是因为孩子，或者是因为她拒绝讨论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关系，她也想过可能是自己太过敏感，但事实上两人关系确实冷淡了不少。

马克斯比了个手势，表示他要去酒吧拿饮料，一会儿就回来。

安迪转向埃米莉，试着开玩笑。“你是不是把这件裙子送去改小了？那些像束腹的绷带对你来说还不够紧身啊？”她问。

埃米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看起来太紧了？我是不是被镜子骗了？我还以为看起来很合身！”

安迪捶了埃米莉的手臂一拳说：“闭嘴，你看起来身材火辣！我这只穿着浴帘的大象只是太嫉妒了，所以想吓吓你！”

“真的吗？很好，我也觉得这件裙子很火辣，但是有时候你也说不准！”埃米莉晃了晃手臂说，“你看起来也好多了！”

“你还真会说话，谢谢。”

“真的！你的胸部，呃，几乎快恢复正常大小了！而且我喜欢那双Chloé的鞋！”埃米莉指了指周围的人群，“你能相信来了这么多人吗？”

安迪慢慢转身，将顶楼的派对尽收眼底。铸铁造的火盆中火苗闪动，一串串迷你灯泡在众人头顶上纵横交错，美女帅哥遍地都是，一边谈笑一边喝着手中的特调饮料（龙舌兰加上糖浆、芫荽、柠檬汁）。宾客们自在穿梭在昏暗的酒吧和白色皮沙发之间，一旁还有玻璃咖啡桌，沙发和咖啡桌的安排让人感觉就像走入客厅一般。栏杆的四周也站了许多人，欣赏着无死角的夜景。

埃米莉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缓缓吐出烟雾。安迪已经不是孕妇了，抽支烟也死不了人，于是她示意埃米莉递支烟给她。

“你也想来一支？”埃米莉问，安迪点点头。

第一口烟钻入安迪的喉咙，又臭又呛，但是她很快便渐入佳境。“天啊，太爽了！”

埃米莉靠向她说：“我看见帕特里克·麦克马伦在拍照！马特·达蒙和他可爱的夫人应该也会来，但是我还没看见他们！还来了一大批‘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模特儿，男客人都乐歪了！阿加莎刚收到奥利芙·蔡斯公关的短信，说她和克林参加完三角地的另一个活动之后，也会过来一趟！我不是很确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显然我们的派对成了一年一度的重要节目！”

马克斯回来了，递给安迪一杯芫荽龙舌兰，自己则拿了一杯白开水。“抱歉，埃米莉！我不知道你想喝什么，所以没帮你拿。”

安迪连眼睛都还来不及眨，埃米莉就已经直直走向酒吧。

“我好几年没见过你抽烟了。”马克斯看着安迪手上的香烟说。

安迪又吸了一口，她很享受香烟给予的快感和马克斯讶异的表情。

迈尔斯在一旁的沙发上和几名《The Plunge》的员工聊天，他和阿加莎聊得尤其热烈。阿加莎穿着一件绉纱无袖连身裤，小蛮腰上系着金色蛇形腰带，踩着惹火的金丝高跟鞋。那双鞋要是换个人穿肯定会显得廉价又矫情，但是在阿加莎脚下却只凸显出她的时尚前卫。安迪有些在意她和迈尔斯的亲密互动，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发现她目光的迈尔斯已经跳起身来。

“让我们一起干杯！”迈尔斯举起手中的啤酒，大声宣布，“敬安迪，还有人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埃米莉！她们成功美化了婚礼，让无聊的婚礼变得更有意思，提升了婚礼的格调！而且显然也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听到这里，围着他的人大声欢呼。

迈尔斯晃了晃他的酒杯，先和安迪干杯，然后是阿加莎。“祝《The Plunge》生日快乐！敬伟大的第四年！”

安迪勉强挤出笑容，和其他人纷纷干杯。又和众人寒暄了几分钟之后，她便抽身去找埃米莉，顺便确认她订的Sylvia Weinstock大蛋糕是否已经送到。订蛋糕是她唯一的任务，所以她想确定大蛋糕已经准备好隆重登场。

当她经过角落的小酒吧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不可能！她心里一阵惊慌，不愿回头确认。他现在应该住在伦敦，很少出没在纽约才对。而且他不在受邀名单上！但是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前臂，让她无法再逃避现实。

“怎么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吗？”男人将安迪拉近身旁。他一如往常地穿着欧式定制西装，纯白衬衫上的纽扣开得很低，没有打领带，脸上大约留了一天左右的胡茬，眼角或许多了一两道皱纹，但是性感度丝毫不减。从男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很清楚自己的魅力。

“克里斯蒂安。”安迪喃喃念出男人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里斯蒂安大笑，然后喝了口手中的饮料，安迪知道杯中肯定是微甜的金汤力鸡尾酒。“你觉得我人在纽约，听说有这么一场年度盛宴会不来看看吗？而且这场派对是为了我的安迪办的，怎么能不来？”

安迪想要像他一样潇洒地笑，但是却只发出像驴叫一样的声音，尖锐刺耳，大声得吓人。“你的安迪？”她举起左手，亮出戒指，“我已经结婚了，克里斯蒂安！你一年前还参加了我们的婚礼，记得吗？我们现在有一个女儿了！”

克里斯蒂安露出深深的酒窝，一副兴致盎然又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听说了，但是不确定是真是假。恭喜你，安迪！”

————不确定是真是假？怎么，我当妈妈就这么难以想象吗？

克里斯蒂安的手突然就来到了安迪身后，摸向她下背和臀部的交界处。被束腹带、束裤挤出来的赘肉就堆积在她的腰间，克里斯蒂安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安迪猛然转身，震惊地看着他。

克里斯蒂安举起双手说：“怎么了？你现在是结婚还改信摩门教了吗？难不成你老公会因为我碰了他女人，就突然出现揍我一拳吗？”说着又露出自负的微笑。“来嘛，我帮你拿杯喝的，然后我们好好聊聊彼此的近况！”

在内心深处，安迪知道自己应该找个借口离开，好帮埃米莉的忙，然后还要和保姆确认宝贝的情况，再记得去上厕所——无论如何，最不该做的就是傻傻地跟着克里斯蒂安·柯林斯沃思走，但是她却无力转身离开。她接过克里斯蒂安递来的龙舌兰酒，尽可能让自己靠在吧台上的姿势显得自信、高傲又性感。但事实上她最多只能希望自己站得直，还有满溢的奶水不要渗出外衣。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克里斯蒂安问。他直直看进安迪眼里，但同时依旧传达出“我不在乎”的信息。

“克莱门蒂娜·罗丝·哈里森，六月生的。”

“真好，你还习惯当妈妈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安迪的忍耐范围，她很高兴自己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打断这场对话。“哦，少来了，克里斯蒂安！你对小婴儿一天睡几小时或者该用什么样的毯子才没半点兴趣！何不谈谈你真正有兴趣的话题？我们分开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克里斯蒂安喝了口酒，摆出思考的样子。“我得说我过得挺好的！你知道我现在住在伦敦吗？”他不等安迪回答，又继续说下去，“我很喜欢在伦敦的生活，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创作，到欧洲旅游也很方便，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纽约的生活就有点……老套了！”

“嗯。”

“对吧？你现在会不会觉得自己能去哪儿都好，就是不想待在这里？”

“我其实——”

“安迪、安迪、安迪啊！”克里斯蒂安靠向安迪，压低头，长长的睫毛眨呀眨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玩得多开心！后来到底怎么了？”

安迪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怎么了？某天早上我们在Villa d’Este的房间里醒来，你问我想不想见见你女友，说她晚点就会到，记得吗？我们那时候都已经在一起快半年了！”

“我不觉得——”

“抱歉，我说错了，我们只不过是睡在一起快半年！”

“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其实也算不上我的女朋友，当时情况很复杂的！”

一抹黄绿色在远处闪过。

“安迪？”克里斯蒂安又靠近了些，但是安迪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

她现在看出那抹黄绿色是件毛皮披风，而且正快速接近她。安迪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奈杰尔就已伸出双臂抱住她，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肩上毛茸茸的披风里。

“亲爱的！我正在找你呢！你们两位姑娘把今天的晚会办得有声有色，让我印象深刻啊！”

克里斯蒂安在安迪耳边说：“你是不是该回应一下？”安迪扫了一眼克里斯蒂安的微笑和酒窝，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得当场就想和他舌吻。

奈杰尔似乎没有注意到安迪的惊吓，按住她的肩膀向后推，在她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下。“我们所有人都来了，大家都不想错过这场狂欢派对！”

听到奈杰尔的话，安迪差点没晕过去。这就是成功的代价吗？米兰达以后就会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折磨她吗？失望的埃米莉、劈腿的前男友、随时会溢奶的胸部，现在再加上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生孩子之后的第一次公开活动她就得同时面对这么多事吗？

所幸克里斯蒂安主动和奈杰尔打了招呼，两人马上就聊起即将开始的时装周。这给了安迪机会，她赶紧偷偷扫描到场的《Runway》员工。萨琳娜、杰西卡，还有另外三四位《Runway》走狗都来了，每位都光彩照人，搭配闪亮亮的珠宝、丝绸般的秀发、暴露的衣着、毫无赘肉的手臂、平坦的小腹、小麦色的长腿和高跟鞋。她们之中没有一人是丑小鸭，每一位单独来看都是美女，而聚在一起的时候，这群女巫的魅力指数更是高得没有天理。

“米兰达没来吗？”安迪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克里斯蒂安和奈杰尔的对话。

两人都转头盯着她。克里斯蒂安露出同情的眼神，像是在地铁上遇见大吼大叫的疯子，奈杰尔则露出听到一则笑话的表情。“你以为呢，亲爱的！你觉得米兰达今天晚上除了来参加这场派对，就没更重要的事要做了吗？要不是知道你这么问是出于自私，而不是关心她，我还真会觉得有点感人呢！”他宽宏大量地笑了笑。

安迪惊恐地瞪着奈杰尔。“不是，我不希望她来——”

奈杰尔不相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继续和克里斯蒂安说话，后者也无意插话缓解安迪的尴尬。救了她的是马克斯的出现和开始起作用的酒精。

“嘿，宝贝！”安迪有些刻意地对马克斯说，克里斯蒂安脸上快速闪过的表情让她感到很满意，“马克斯，这位是克里斯蒂安·柯林斯沃思。奈杰尔你肯定已经认识了！”

“很高兴认识你。”马克斯和克里斯蒂安握手时异口同声地说。安迪看着马克斯伸手拍了拍她前男友的背，骄傲地发现马克斯比克里斯蒂安高多了，也更有男子气概。

奈杰尔从一旁经过的服务生手上拿了杯插着小伞的粉红鸡尾酒，朝马克斯举了举杯，然后啜了一小口。“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哈里森先生！”他兴致高昂地说。

“很棒的派对吧？”马克斯喝了口手中的碳酸饮料说，“真不敢相信一本才三岁的杂志就能吸引到这么多人！”

安迪脸上一阵发烫，她意识到马克斯是在向奈杰尔推销，不过奈杰尔似乎并未注意到。

“每个女孩都梦想能举办自己的婚礼，对吧？这位也是！”奈杰尔兴奋地高声说道，一边指指自己。

马克斯和克里斯蒂安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但是安迪立刻就会意过来。

“你和尼尔确定要结婚了？”她问。

奈杰尔露出笑容。“我已经请卡尔帮我设计礼服了！想象一下，詹姆斯·邦德配《麻雀变凤凰》里的朱莉亚·罗伯茨，再来一点《欢乐满人间》中仙女教母的味道！”

三人热情地点头回应。

“听起来超棒！”虽然安迪完全想象不出奈杰尔形容的造型，但还是附和着说。

“我们的婚礼会是明年最重要的一场婚礼！”奈杰尔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相当自豪。

安迪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完美的点子，她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说来有点惭愧，《The Plunge》从来没报道过同性婚礼！我还没问过埃米莉，但是我相信她一定和我一样想报道你们的婚礼！当然了，一定会让你们上封面，还会深入专访你们相识的过程、交往的经过、订婚和整个婚礼准备！我现在没办法打包票，但搞不好还能请到圣杰曼来拍照，或者特斯蒂诺——”

奈杰尔的笑容被安迪止住了，他带有深意的微笑里混杂着算计和同情。

“太好了，实在是！”他摇着头说，“这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

“所以你同意了？”安迪满怀希望地问，忍不住在脑中想象埃米莉听到消息时狂喜的模样。

“爱死这个点子了，亲爱的！米兰达和我早上刚讨论过这件事，我们都觉得这场婚礼是最合适的封面故事！她想找的摄影师是德马舍利耶，但我觉得马里奥·特斯蒂诺最好，不过不管怎么样，这篇报道一定会很轰动！唉，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真好！”

“你和米兰达讨论过了？”安迪瞬间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我以为《Runway》对这种报道不——”

奈杰尔尖着嗓子说：“你也太单纯了，亲爱的！《Runway》当然不可能报道婚礼，但是对《The Plunge》来说正好呀！”

安迪茫然地看着他。“所以你的确想让我们报道对吧？这绝对是我们的荣幸——”

奈杰尔的表情再次让她停了下来。“没什么需要讨论的，亲爱的，事情都已经谈好了。”

安迪看向马克斯，但马克斯只是盯着地板。

“噢，你说的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试图收购《The Plunge》的事吧？”安迪满脑子问号，试着不表现得太失控。

没人接她的话，奈杰尔盯着她的表情就像她刚开口邀请他同游太空似的。

“我知道你们的提案，也很有兴趣进一步了解。”她再次撒谎，“但是我们还没确定出售啊！”

又是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

最后奈杰尔容忍地笑笑说：“当然了，亲爱的。”

马克斯清了清喉咙。“咳，不管最后怎么样，我相信你们的婚礼一定会是很棒的报道题材！再说一次恭喜啊！我占用一下安迪你们不会介意吧？”

马克斯还没将安迪拉回吧台，奈杰尔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回到了《Runway》的小团体。

“刚刚发生的事是我理解的那意思吗？”安迪茫然地接过马克斯递过来的酒。

“什么意思？你是说奈杰尔热情过头的样子吗？我倒觉得这是个好预兆，他很高兴自己的婚礼能登上《The Plunge》呢！你觉得不好吗？”

“我当然觉得很好！但是他说得就像我们已经把自己卖了，一副米兰达是头儿，可以替我们做所有决定的样子！他不知道我们现在暂时推迟提案的讨论了吗？”而“推迟”真正的意思是“永久性否决”，安迪心想。

“要是我就不会多想。”马克斯说，“你不是说奈杰尔本来就很容易激动？”

安迪点点头，但是一股摆脱不去的寒意和恐惧占据她心头。光是想象米兰达霸道地决定封面报道和摄影师，就足以让她冷汗直流。当下，她更加确定绝不能让这个噩梦成真。

“嘿，亲爱的，我得先走了！”克里斯蒂安从身后靠向安迪，在她耳边低语。安迪浑身不自在，他却依然将手掌放到她屁股上，亲了亲她两边脸颊，然后转身向满脸杀气的马克斯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老兄！恭喜你娶到这么好的老婆！安迪是个好女人！”

马克斯环绕安迪肩头的手臂搂更紧了些，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响应克里斯蒂安，然后便将安迪带回座位上。

“你干吗那么没礼貌。”安迪说，但是心里却为马克斯没有说出口的反应暗自窃喜。她知道他的意思是：别碰我老婆！带着你那身紧身衣和酒窝滚远点！

“哦，拜托，要是我真想没礼貌，我早就叫那蠢货给我滚开！别公开跟我老婆调情了！真不敢相信你和那男人曾经在一起！”

马克斯一直以为安迪和克里斯蒂安曾经在一起，但没有上过床，她也明智地决定保持沉默，不纠正他。她牵起马克斯的手，加入唱生日快乐歌的欢闹人群，唱完之后所有人都大声欢呼。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则是一片模糊，安迪隐约记得派对上的音乐和开胃菜，还有与宾客的闲聊，她甚至跳了一小会儿舞。虽然她起码和上百人打了招呼、互相寒暄，而且一点也没醉（想到晚上还得照顾孩子，她就没再喝酒了），却记不起任何一段对话——除了奈杰尔说过的话以外。为什么奈杰尔如此肯定收购案已经谈成了？安迪想找埃米莉问清楚，但是一看到埃米莉开怀吃下一整块Weinstock蛋糕的样子，她便决定至少今晚不要破坏她的好心情。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怀抱希望（虽然她也知道希望渺茫），盼望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收购提案最终会被遗忘。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亲了埃米莉一下道别，称赞她将派对办得很成功，然后便随马克斯坐进了出租车后座。

车子在大楼门口停下时，安迪冲着进了大厅。自从克莱出生后，这是安迪和她分开最久的一次，多一秒她都受不了了。她抱起刚醒来的孩子，将双唇印在她温暖红润的脸颊上，如果可以，她真想咬一口看看。她看着克莱的小脸蛋慢慢皱成一团，准备大哭，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怎么样了？”马克斯付完伊斯拉的薪水，将她送上出租车后回到屋内。

“和平常一样可爱！时间刚好，她刚醒来等我喂奶呢！”

马克斯抱着克莱，让安迪换下一身装扮。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脱下身上的裙子和折磨人的束裤（直接扔垃圾桶！），裸着身子钻进柔软的被窝，倒在枕头堆中发出幸福的叹息。“把我的宝贝给我！”她伸出双臂说。

马克斯将哭哭啼啼的小家伙递给她，顿时，什么奈杰尔、什么埃米莉、什么《The Plunge》、什么米兰达都烟消云散。安迪和婴儿并躺着，她伸手拉开她的睡衣拉链，将手掌放在女儿温暖的肚皮上。她轻抚女儿的胸口和后背，轻声地在她耳边说话，然后将她导引至自己的胸口。婴儿开始吸吮的瞬间，安迪放松地呼了口气。她将嘴唇贴在女婴的小脑袋上，轻柔规律地揉着她的背。马克斯在一旁为母女俩拉上被子。

“好美的画面。”马克斯的声音因满溢的情感而显得沙哑。

安迪抬头露出微笑。

马克斯衣服都没脱便爬上床，靠到她们身边。

女婴继续吸着奶，又过了几分钟，马克斯便合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丝笑意。安迪没有多想便伸手捏了捏他的上臂，马克斯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她知道他还醒着。一股平静、欣慰、充满希望的感受涌上安迪心头，她已经好久没有主动说出自己的感受了，现在，她希望他能听到。

她轻轻地说：“马克斯，我爱你。”

第十八章

再相逢

安迪在克莱的脸上亲了又亲，最后才将她递给伊斯拉。克莱露出笑容，向伊斯拉伸出双手。孩子没有哭，安迪反而两行泪水流了下来。该不会以后每天早上她都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吧？会不会到了克莱门蒂娜梳辫子、背书包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都还会在送别的车站泪奔？

“你恢复工作才第三天而已，很快就好了！”马克斯看着情绪激动的安迪，向她保证道。

“真不敢相信今天才星期三！”安迪小心地拭去脸上的泪水。

马克斯帮她拉开大门，安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走了出去。她心里很矛盾，虽然她会想念克莱，也讨厌一天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但是能回到职场感觉真的很棒。她很高兴能回到成人的世界，可以换上没有呕吐物的衣服，重新让脑子动起来，而不只是唱歌给宝贝听。

“一起吗？”马克斯走到人行道边，伸出手臂拦出租车。

“我不行，上班前还得先去办几件事，不然之后就没时间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跟前，马克斯亲了安迪一下，坐进后座。“记得再通知我！”

安迪皱起眉头。“伊斯拉也会发短信跟你报告状况吧？没有吗？”

“我是指你和埃米莉的事！”

她其实很清楚马克斯指的是那件事，但还是装出困惑的样子。

“你们今天不是要坐下来好好谈谈吗？讨论接下来该怎么走？”

“唔。”安迪含糊以对，顿时很想赶快离开，“工作顺利啊！”

马克斯关上车门，司机像开赛车一样飞驰而去。安迪看了看手表，八点。想想以前她和马克斯还会早起喝一杯咖啡和鲜榨果汁，再一起上健身房呢（马克斯现在还是会一个人一周上三次健身房），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不过安迪并不介意，她更愿意利用早晨的时间和女儿一起窝在床上，或者陪她在育婴房的地毯上玩耍，那是她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光。

安迪来到干洗店，店员是位四十多岁的拉丁裔大叔，总是塞巧克力糖给她。她整理着要洗的衣服，店员突然越过她的肩头朝她身后大喊。

“嘿，老兄！新面孔啊！欢迎光临！”

安迪没有转身。

“把这件裙子改短要多少钱？”她问，“只要短个两厘米或四厘米，我想把它的长度改成膝上，不要刚好卡在膝盖！”

店员点点头，安迪身后的客人突然说：“可以改更短，你的腿很好看。”

他的声音从安迪的耳朵一路传到脚趾，余波荡漾。她还没转头，便已认出亚历克斯的声音。

她的亚历克斯，她的初恋情人，她一直以为会一起白头到老的人。亚历克斯陪伴着她度过了大学四年，还有在《Runway》的那段疯狂日子，也见证了《Runway》的生活带来的后果。亚历克斯曾经和她的家人一起出游、一起过节、一起庆生，一起参加了各式各样的派对和庆祝活动。亚历克斯知道她讨厌西红柿切片，但是喜欢所有西红柿口味的食品；飞机遇到气流，安迪死命抓住他的时候，他也不会笑她。有六年的时间，亚历克斯对她的每寸肌肤都了如指掌。

“嘿，是你！”安迪扑进亚历克斯张开的双臂中，两人的拥抱显得如此自然。

亚历克斯像个精力充沛的长辈般亲了亲她的脸颊，他的吻粗糙、欢快、不带一丝邪念。“我是说真的，安迪！你别老了就变保守了！”

“老了？”安迪假装生气地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吧！”

亚历克斯握住她的上臂，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一脸亲昵，露出灿烂的笑容，俏皮地点点头表示赞赏。这一切都让安迪瞬间感到怀念，甚至自信心大增。虽然她现在的体重依旧比产前多了四五公斤，赘肉也还在，她却感觉自己散发着无穷魅力。

“你看起来好极了，安迪！气色红润！我还欠你个红包，听说你已经生了个女儿，叫克莱门蒂娜？”

安迪意外地看向他，顿时被他眼中的暖意感动，亚历克斯看上去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你妈告诉你的？”

亚历克斯点点头。“你别生气，她把婴儿出生头几天你们在医院的照片都寄给我了。想必是你妈妈太高兴了，把照片传给通讯簿里的所有人了！总之，你女儿太可爱了，你和你老公看起来真的非常幸福！”

“两位还需要什么吗？”干洗店的店员问。

“抱歉，我们这就走了！谢啦！”

安迪跟着亚历克斯走出了店外。她努力集中精神，但是脑中却不断回忆起她生克莱时拍的照片。照片是在她生下小孩的几分钟内拍的，当时她满头大汗，素颜的脸一片惨白；克莱门蒂娜刚生出来时满身是血和胎脂，后来虽然清洗过了，但还是全身红通通，脑袋也还是古怪的圆锥形；照片上的马克斯一脸胡茬，一副又想呕吐又想抓住人就亲的表情。那几张照片记录了他们最隐私的时刻，而亚历克斯已经看过了。安迪窘迫得想撞墙，发誓要杀了传出照片的人，但是她内心深处又有一小部分感到很高兴，因为亚历克斯也参与了她生命中的重要时刻。

“你现在要去哪儿？”亚历克斯问，“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安迪瞄了一眼手表，心知不管有没有时间，自己都会答应。再说了，何必每次都当第一个到公司的人呢？“嗯，好啊！我才开始回去上班，所以就算迟到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亚历克斯微笑着伸出手臂，安迪顺从地搭了上去。他们走了一个街区，走过一家星巴克咖啡店、一家Au Bon Pain咖啡厅和一家Le Pain Quotidien餐馆，却都没有停下来，安迪忍不住好奇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回去上班的感觉怎么样？”亚历克斯边走边问。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安迪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凝结成了白色雾气，不过阳光依旧灿烂耀眼，为早晨增添了无限希望。

亚历克斯的第一个问题就正中靶心，问到了盘旋在安迪脑中的烦恼。已经过了三天了，她还是放不下克莱，但是又觉得自己不该为此抱怨。她是自己的老板，工作时间弹性又自由，不用为了工作错过医院检查，也不用抱病上班；伊斯拉现在已经获得了她完全的信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保姆；萨克斯太太每周会来一个下午，帮忙照顾外孙女，顺便确定家中一切如常。她有钱请帮手，还有体贴的老公和家人的支持，小孩也很乖，总是按时吃饭、睡觉和玩耍。就连这样，她都觉得要获得生活中的平衡相当费力。有些妈妈养好几个孩子、每天得工作好几个小时、薪水低得请不起好帮手，那该怎么活？她连想都不敢想。

“还不错。”她反射性地说出标准答案，“我很幸运，老公和保姆都帮了很大的忙。”

“我能想象每天要和自己的小宝贝分开会有多痛苦！虽然说能走出家门、和成人打交道、专心工作也很好，但是你肯定会很想她吧！”

亚历克斯坦率地说，不带批判的语气中充满同情，安迪立刻鼻头一酸。

“我好想她。”安迪试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克莱现在大约正在铺垫上踢着脚，等着一会儿喝热牛奶，然后打盹呢！她醒来之后总是很开心，牙牙学语，脸颊因为刚刚睡觉时压着而红彤彤的，头发也乱得可爱。安迪只要闭上眼，就仿佛能闻到婴儿身上的香气，感觉到她柔嫩的肌肤，看到她红彤彤的双颊。亚历克斯显然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安迪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能明白自己做母亲的心情。

亚历克斯带着安迪走下一道阶梯，来到一家隐秘的面包店，店里的装潢感觉像是非法地下酒吧和巴黎街头咖啡馆的综合体。两人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安迪查看手机短信，亚历克斯则到柜台去点餐。

“老样子？”亚历克斯问，安迪点点头。

“给你！”他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满是奶泡的拿铁，容器看上去与其说是咖啡杯，倒不如说是个汤碗，他喝的则是冰的美式咖啡。这副场景让安迪感觉两人仿佛从未分开过。

“谢谢！”安迪尽量优雅地舔掉奶泡，“好了，换你说了！你可以先从你怎么找到这家别致的咖啡店说起！这家店离我家只有六条街，但是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倒希望这背后有个传奇故事能让我吹嘘呢，其实我只是在旅游书上看到的！”

安迪扬起眉毛。

“我秋天搬回纽约之后，感觉这个城市已经变得陌生，所以就买了本旅游书！你知道吧，有些旅游手册封面上不是爱写‘当地人的私房景点’什么的吗？实际上都是卖给游客的！手册上说这家店只有当地人和业内人士才知道。”

“我待会儿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订一本你说的旅游手册！”安迪带着笑容说。她停下来喝了口咖啡，又继续问：“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我住西村，克里斯托弗公园和高速公路之间，知道在哪儿吗？以前挺破烂的地方，但是现在整个改造了。”

“然后你大老远跑来切尔西洗衣服？”安迪忍不住开起玩笑。

亚历克斯也假装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再说就饶不了你！”“我没跑来这里洗衣服，我是来鲁宾博物馆看展览的，只是刚好在路上看到你才走进店里！”

“鲁宾博物馆？”

“鲁宾喜马拉雅艺术博物馆，在十七街和七街路口。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有这家博物馆！”

“我当然知道！”安迪气急败坏地说。她几乎每天都会经过鲁宾博物馆门口，但是从来没有进去过。“你为什么决定回纽约？你刚拿到学位对吧？我妈妈好像提到过这件事，恭喜！”

两人都通过彼此的妈妈得知对方的消息，安迪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亚历克斯并没有表现出尴尬的样子。“对，我春天刚毕业，夏天都待在佛蒙特州，什么都没做，只是放松休息。八月底的时候搬回纽约，你可以想象当时有多闷、多热！那之后我就一直在重新认识这座城市。我还是不敢相信，自从我们——自从我上次离开之后，这里变了这么多。”

两人都安静下来，陷入了共同的回忆。“是啊，不过纽约其实没变，我想只是住在市中心的人感觉不一样而已。”安迪说。

“或许吧。或者也因为我们以前都太努力工作，没好好探索过这座城市。我这次有好几个月没其他事好做，就是在城里闲晃！下个星期要开始工作了，我还以为我会很兴奋，但现在只感觉很颓废！”

安迪又喝了口咖啡，试着不去在意亚历克斯尚未提起的女伴。他一直用单数的“我”来叙事，也没有说夏天待在佛蒙特、搬回纽约都是为了女友，就连说起自己几个月来的城市漫游，也不曾提到有人相伴。安迪的妈妈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亚历克斯就快和女友结婚了，但是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或许两人已经分手了？

“你干吗那样子笑？”亚历克斯也冲着她笑。

安迪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亚历克斯看穿，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说你周一就要开始工作了？你在哪儿工作？”

“西村的一所新学校，叫‘想望’。在开始招生之前，我要帮他们设计课程，之后会担任副校长。”

“想望、想望……我在哪儿听过这名字？”安迪绞尽脑汁地想着，“是那所私立的国际精英学校吗？我听说他们的学生可以从纽约交换去上海，或者是任何一个有钱人聚集的城市，只要有分校就可以继续上课？”

“就是那所。”

“是哦！《时代》杂志最近才登了一大篇关于这学校的报道呢！不是说光幼儿园的学费就要一百多万美元，但还是有上千人等着候补吗？”

“其实它的收费水平跟其他曼哈顿的私立学校差不多，只是因为它是设计一整年没有长假的课程，所以听起来总额比较高！研究显示放三个月暑假的学生在学校的表现，会远远落后于不放假的亚洲学生呢！”

安迪伸手戳了戳亚历克斯的上臂，发现他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以前的亚历克斯只会偶尔跑跑步或者找人打篮球，现在的亚历克斯看起来则很认真地在健身。“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全美国最高级、最势利、也最贵的营利性学校的副校长吗？啊，非营利组织的亚历克斯老师？”

亚历克斯悲哀地笑了笑说：“我们学校的学费实际上是全世界第三贵，前两名是我们在香港和迪拜的分校，那两所学校的学费更高！不过他们的课程设计真的很棒。”

安迪低头盯着桌面，又抬头看向把玩吸管套的亚历克斯。她挣扎着，不知道是否该和眼前这位多年不见的旧情人客套客套就好，还是要像从前两人互相许诺过地一样坦承相对。“听起来和你之前的工作落差很大，你还喜欢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超出了安迪的想象，亚历克斯明显地震了一下。“我刚也说了，他们的课程设计很好，也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如果你问我是否更想待在非营利组织，我想大概是吧！但是在非营利组织赚的钱连我自己都很难养活，我——我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再那样下去了。”

事实摆在眼前了，亚历克斯并没有明说，但他也不需要。安迪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需要找份有薪水的工作，因为他已经或者打算成家。

安迪心里有无数想说的话，但没有一句适合说出口。就在她准备小声地回声“嗯”或者“我懂”的时候，亚历克斯又开口了。“自从我女朋友的哥哥有小孩之后，她就每天说要小孩的事。但是据我了解，养小孩可是很花钱的！”

“的确很花钱。”安迪只能想到这句回答，她甚至连自己能将这句话说出口都有些惊讶。气氛原本那么融洽，她和亚历克斯都很高兴见到对方，都很关心彼此的近况，两人有底线地打情骂俏，结果现在却说到了“生小孩”？安迪知道自己是个已婚且已经生了一个女儿的妈妈，实在没有资格因为听到前男友提起“要小孩”就沮丧。安迪知道自己对亚历克斯的爱和关怀永远不会消失，任何善良的人都会为亚历克斯感到高兴，恭喜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但是她却感到一阵嫉妒。

安迪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心里一阵感激，但是当她发现来电显示是埃米莉时，便按下了“拒接”键，将手机丢回包里。

“你刚在来电显示上看到的名字是埃米莉·查尔顿吗？”亚历克斯问。

“就是她！”

“我还是很难想象你们两个变成朋友，太超乎我想象了！我记得你们互相厌恶对方！”

“而且还不只是朋友，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我们是在烹饪课上遇到的，之后就发现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恨米兰达恨得牙痒痒的！”

安迪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她和埃米莉的关系为何改变了。烹饪课上的那个埃米莉对米兰达的看法和她一样：米兰达就是个歇斯底里、彻底疯了的恐怖女魔头，所到之处只会留下灾难和焦土，必须想尽办法避免接触！但是现在的埃米莉已经不再和安迪共享悲惨的回忆，反而变回了她在《Runway》时的样子——一个从小就想为米兰达工作、崇拜米兰达的女孩。埃米莉憎恨米兰达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米兰达一显示出对《The Plunge》的一丝丝兴趣，她立刻原谅了这个开除她、羞辱她、粉碎她梦想的女人。她一直很期待和米兰达以及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人会面，讨论之后怎么合作。安迪还开玩笑地对她说自己可能会带把机关枪去扫射，杀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当时埃米莉耸耸肩说：“干吗？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只是我们这几年都反应过度了？米兰达或许不是亲切的邻家大婶，但也不是撒旦转世吧？”

安迪的手机又响了，她不情愿地看了看屏幕，又是埃米莉。

“你要不要接一下？”

安迪看了看手表，才刚过九点。她知道埃米莉是打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讨论提案的事。

“我待会儿在办公室就会见到她。”

这次换亚历克斯看了看手表。“我想多听听你们办杂志的事，我买了好几本呢！博物馆十点才开，你想不想一起吃个简单的早餐？”

安迪想必是愣住了，或者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所以亚历克斯解释道：“街角有一家快餐店，这里只有松饼！你觉得呢？你有几分钟时间吃个早餐吗？”

安迪心里只想问他是否也看了登有她和马克斯的婚礼那一期，最后她回答：“好啊，我也想吃早餐！”

两人在切尔西快餐店靠里面的包厢坐了下来，坐在对面的人是亚历克斯让安迪感到很不真实。上周六她才刚和马克斯带着克莱门蒂娜来过，当时他们出门时才早上六点半，附近只有这家店开着。她看着三人之前坐的位置，默默希望克莱门蒂娜会和婴儿车一起出现，对她露出微笑、踢着脚，将她拉回现实。手机又震了起来，还是埃米莉，她再度按下“拒接”。

安迪点的切达奶酪蛋卷都还没动过，她就忍不住脱口说道：“说说你那位神秘女友吧！”她差一点就说出“我妈说你们两个是来真的”，但总算悬崖勒马止住了嘴。

光是提起女友，亚历克斯就露出了微笑，更让安迪恼怒的是，他的笑显然是真心感到幸福。“她是个野丫头！”亚历克斯边说边摇头，安迪听了，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野丫头？是指在床上很狂野吗？“和她在一起我总是得绷紧神经！”

什么意思？是指她活力充沛？好斗？聪明？大胆？风趣？迷人？以上皆是？

“为什么？”安迪咳了两声问。

“她是那种很有自己想法的女人，你知道我意思吧？”亚历克斯说。这显然是在暗示安迪没有自己的想法。

“嗯。”安迪恨恨地咬了一大口食物。她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要细嚼慢咽，还有自己都已经是个快乐的已婚妇女、一个小孩的妈了，亚历克斯当然也有权利交个性感迷人的新女友。

“她是个艺术家，思想很开放！她算是自由职业，有时候当顾问，有时候当老师，不过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或者出去找灵感。”

“你是为了她的工作才搬回纽约的对不对？”

亚历克斯点点头。“也不是为了哪一个特定的工作，只是纽约的工作机会更多。她是在纽约长大的，在这里有一大群朋友，她爸妈、她哥全家都住在这儿，可以说她的人脉都在这里。我最早在伯灵顿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说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回来纽约。”

安迪的手机在桌面下某处响了起来，但是她无暇顾及。她感觉自己就像正在经历车祸撞击的前几秒，脑中只有眼前的景物，听觉暂时失灵，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当下的一个点上。

“你打算娶她吗？”安迪问，她放下刀叉，直直看进亚历克斯眼里。她无法掩饰颤抖的声音，难以装出不在意的表情。

亚历克斯有些不自在地大笑。“你不接手机吗？”

“什么？哦，没关系，肯定又是埃米莉，她急起来就会一直打！我们刚说到哪儿了？”

但来不及了，时机已过。亚历克斯很快将话题转回安迪身上，问她孩子现在是不是在睡觉，还有他们有没有计划去哪里玩。原本自在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亚历克斯看起来和安迪一样坐立难安，但是她不确定原因是什么。和前男友聊天、互相报告近况本来就是件让人神经紧绷的事，更何况亚历克斯在她生命中曾经扮演了那么重要的角色。原本相互熟悉、分享所有梦想和恐惧的两个人，为何几乎成了陌生人？虽然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但是亲身体验起来还是很不真实。安迪很确定，就算再过六十年，当她在街头和亚历克斯再次相遇时，她依旧会对他怀抱强烈的感情。但是他们再也不会交心，甚至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亚历克斯不知何时已经替两人结了账，安迪不断道谢，反而让气氛越加尴尬。

“嘿，这没什么吧！”亚历克斯边说边拉开大门，让安迪先走出去，“我下周就要开始为营利组织工作了，要赚大钱啰！”

安迪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能离开餐厅回到街上真是太好了，至少他们不必再大眼瞪小眼。

“你搭出租车还是地铁去公司？”

安迪的手机上显示来自埃米莉的未接来电至少有五通。“我最好还是搭出租车吧！”

亚历克斯伸手拦车，才几秒就有一辆黄色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到两人面前。

“这大概是我来纽约之后最快招到出租车的一次了！”安迪希望亚历克斯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说再见呢！

亚历克斯张开双臂想拥抱她，安迪犹豫地靠了过去。她努力克制住想把脸埋进他胸口的冲动，他的气味那么熟悉，就连温柔地轻拍她的背的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很想就这样抱着亚历克斯站一天，但是身旁的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

“我很开心。”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确定，“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谢谢你请的早餐啦！下次我们四个应该要一起出去吃个饭，我很想见见你女朋友呢！”安迪撒谎道。她在脑中对自己大喊：“闭嘴！少说一句会死吗！快走！”

亚历克斯大笑，笑声没有恶意，但也没有表示赞同。“或许未来某天吧！保持联络！我们这次可不能再失联这么久了！”

安迪坐进出租车后座，爽朗地大喊：“当然！”亚历克斯还未将车门关上，车子就已缓缓开动。两人笑着挥手说再见。

车子驶过好几条街之后，安迪才长吁了口气，双手微微颤抖。当手机又再度响起时，她慌张到差点找不到手机在哪儿。

“喂？”她接起电话，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期待电话另一头会是亚历克斯。

“安迪？你没事吧？我打去公司，但是阿加莎说你还没进办公室，埃米莉也找了你一早上了！”是马克斯。

“我很好，怎么了吗？”

“你人在哪儿？”

“干吗？你现在是想随时监控我吗？”安迪突然无来由地火了起来。

“不是，我没想——好吧，我是想知道你在哪儿！我们两个多小时前就分开了，你没去公司，又不接电话，所以我开始担心了！怎么样，杀了我啊！”

安迪的态度软了下来。“抱歉，我只是在处理杂事！现在已经在出租车上，要去公司了。”

“处理了两个小时吗？而且你从来不搭出租车去上班的！”

安迪故意大声叹了口气说：“马克斯，我有点儿头痛。”她为自己的谎言感到内疚，不只是头痛的事，还有亚历克斯的事，但是她现在只想尽快挂掉电话。马克斯当初没告诉她在百慕大遇到凯瑟琳的事，也是同样的原因吗？既然没有人真的犯错，有些事还是不说最好？遇见初恋情人还是会心跳加速，当他因为你的笑话而笑、被他触碰时还会有触电般的感受，这些是否最好都不要提起？初恋是一个人最深刻也最隐私的情感，会在生命中停留很长的时间，或许是一辈子。一个人可以爱现任伴侣超过地球上所有的人，但是他的心里永远有一个私密的小角落只为初恋保留。亚历克斯对安迪来说就是这样的初恋。她也突然明白了，马克斯对凯瑟琳的感情也是如此。

安迪心里软了下来。“你找我吗，宝贝？”

“我只是想祝你好运！我知道今天是做最后决定的大日子！”

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马克斯想知道她的行踪只是因为收购案。八成是埃米莉打给他，要他联络她的吧？这两个人又联手了！安迪深呼吸，压下心中的烦躁。

“真谢谢你，马克斯。”她一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正式和带刺。马克斯还来不及回应，安迪的手机就响起插播的提示音。“埃米莉打来了，她打了几百次了！我晚点再跟你说！”她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

“嘿！”安迪接起埃米莉的电话。

“你死哪儿去了？”埃米莉尖叫道，“我整个早上都在找你！”

“我很好，谢谢！你呢？”

“别开玩笑了，安迪！已经很晚了，你知道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你到底在哪里？”

出租车在公司大楼外停了下来，安迪看见背对马路站着的埃米莉。她没有穿大衣，正焦躁地挥舞着手上还没点燃的香烟。

“我到了！”

“到哪儿了？”埃米莉的大吼声盖过附近工地的噪音。

安迪付了车费，下了车。她能同时从手机和空气中听到埃米莉在人行道另一头大喊的声音。

“你是想抽那支烟，还是只想站在外面听钻孔机的噪音？”

埃米莉猛然回头，一看到安迪就立刻把电话挂了。她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百米冲刺到安迪身边说：“总算到了！我叫阿加莎把我今天的行程全部排开了，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够久了！我们需要集中注意力，好好讨论这件事！”

“早安。”冰冷的恐惧又爬上安迪心头。

“你上哪儿去了？”埃米莉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质问道。

安迪在心里露出微笑，她才不要跟任何人共享和亚历克斯相处的回忆呢。“只是办点杂事。”她说着已经开始在回忆里神游了起来。喝咖啡的时光、两人的对话、开怀的笑声……和亚历克斯分别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开始想念，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十九章

第五大道的晚餐

安迪站在厨房吧台旁用温水冲泡婴儿奶粉，手机突然响起。“阿加莎？”她将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中间，继续泡牛奶。“什么事？”

她的助理阿加莎一如往常地一开口就满是抱怨，口气厌烦。“埃米莉从圣巴巴拉打来！她好像在山上、山谷之类的地方，所以信号很差。总之，她要我转告你做好心理准备！奥利芙和克林吵架了，婚礼已经向后推了一个小时，她觉得最后可能会取消。”

“哦不！”安迪喃喃自语，她太过用力，手机压得她脸颊发疼。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她那边一直断线！”阿加莎显得很不耐烦，仿佛安迪已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安迪实在想不通，两个老板都不在公司的情况下，阿加莎只要喝喝咖啡、接接电话就好，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

她听见育婴房传来克莱的哭声。

“阿加莎，我正在忙，待会儿再打给你！”

“你还要多久？因为现在已经超过五点了，所以——”

安迪自己有多少次想对米兰达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咬着牙多留了一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五个小时？米兰达倒是从来不会对她感到抱歉！她自己以前经常等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有时候甚至要到半夜，才能拿到美编最后出炉的“本子”，现在她的助理却因为不能五点准时下班而发火？

“你就再等一会儿，可以吧？”她没有多做解释就挂了电话。其实安迪很想对阿加莎大吼，提醒她自己一整天都在家里照顾吐得到处都是的婴儿，埃米莉则在几乎没有手机信号的圣巴巴拉山里参加世纪婚礼，还得试图联系上她们。反正阿加莎现在也不过是坐在办公室里上Facebook，多坐半个小时难道会死吗？

安迪将克莱抱到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和额头，孩子的体温很高，但还不到发烧的程度。“你还好吗，小女孩？”安迪低声问道。

孩子哭了起来。

电话在房子另一头响了起来。安迪很想无视这通电话，但又怕是克莱的医生，或者是埃米莉打不通她的手机就打到家里来，所以匆忙跑向最近的分机。

“安迪？听得到吗？”埃米莉凄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很大声、很清楚！你不用尖叫！”安迪边说边徒劳地擦着肩膀上沾到的呕吐物。

“换作是你也会尖叫的！婚礼取消了！没了！完了！我现在和超过八百位宾客在Biltmore酒店等，但新娘已经失踪了！”埃米莉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大。

“什么叫失踪了？”

“婚礼已经推迟了两次，因为新娘不在现场！没人见到她！”埃米莉愤怒地说。

安迪倒吸了一大口气——情况不妙，非常不妙啊！

“她可是奥利芙·蔡斯！”安迪的语气比她自己想象的来得冷静，“她说过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或许她只是迟到了？”

“婚礼已经晚了两个小时，安迪！之前就有谣言说他们两个从昨天晚上一直吵到今天早上！虽然没有被证实，但是某人的老公说他深夜搭小飞机从洛杉矶来的时候，看到奥利芙、她母亲和她的造型师在圣巴巴拉的机场等着搭美航的班机飞回洛杉矶！他们还没正式宣布婚礼取消，但是我敢确定新娘已经飞了，我们的整篇报道也飞了！”

“我们该怎么办？”安迪喃喃自语，无法掩饰惊慌的情绪。

“我现在就回纽约，然后我们重头来过！在纳什维尔认识的那对乡村歌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新郎比新娘性感的那一对？他们六周前举办的婚礼可以当新的专题报道，这我不担心！我现在担心的是其他报道，我们原来整期杂志都是围绕着奥利芙的婚礼规划的！”

安迪立刻想起整期杂志的文章都刻意和奥利芙沾上了边，例如“熟女新娘化妆术”“不被打扰的蜜月之旅”，还有圣巴巴拉和路易斯维尔的旅游报道，其中包括当地商家、活动策划公司和旅馆的采访。

安迪呻吟道：“天啊，太多要改了！我们来不及的！”

“更别提广告那边了！我敢说这期有百分之六十的广告客户都是冲着蔡斯的婚礼来的！搞不好还不止！而且里面有一半的客户都是第一次在我们杂志上登广告，我们必须想办法留住这些客户！”

安迪听见前厅一阵骚动，然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是谁？”她尽量藏起惊慌的情绪喊道，照理说今天没有客人要来，但是她的确听到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伊斯拉请假去考GRE了，马克斯也要出两天差，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她听见前厅传来脚步声，不禁将克莱抱紧，压低声音对话筒说：“埃米莉，有人闯进我家！快帮我报警！我该怎么办——”

“放轻松！”埃米莉的语气有些恼怒，“只是你家保姆，我叫她尽快赶去你家！”

“伊斯拉？”安迪有些困惑，“但是她今天——”

“她可以改天再去考试，但是我今天就需要你进公司，安迪！”

“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曾在新年假期间找到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玩狗拉雪橇的缪西亚·普拉达，你觉得我有可能找不到你家保姆电话吗？好了，快换衣服进公司！”

埃米莉说完立刻挂了，尽管情况紧急，安迪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伊斯拉出现在房间门口。“嘿，克莱怎么样了？”

“实在很抱歉把你拉来！”安迪说，“我真的不知道埃米莉会突然打给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她不该直接打给你要你过来的！我要是知道——”

伊斯拉微笑打断她：“没关系，我了解！而且她说你会多付我两周的薪水，那就够我付学费了！所以我很高兴可以来帮忙！”

“噢，你也知道埃米莉这个人！总是出人意料！”安迪故作轻松地说，一边想着之后要如何报复埃米莉。她亲了亲克莱的脸颊，将她交给伊斯拉。

“她现在已经退烧了，但是还是请你几个小时候之后再帮她量一次体温，如果超过三十八度就打给我！她能喝多少奶瓶里的母乳就让她喝，也可以用水冲奶粉，一直让她喝就对了！我会尽快赶回来，但可能要到很晚了！”

伊斯拉挨近孩子，向安迪挥手送别。“埃米莉说你今天需要在公司过夜，所以我带换洗衣物来了。不用担心孩子，我会照顾好她的！”

“埃米莉还真敢说！”安迪小声抱怨道。她很想冲个澡再出门，但知道时间紧迫，所以只把沾了呕吐物的Ｔ恤换了下来，扎起马尾、穿上运动鞋（平时她绝不会穿运动鞋去上班）就出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上了出租车，她的手机立刻又响了。

“你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吗？我刚上车你就打来了！”

“你怎么这么拖拖拉拉？”埃米莉质问道，明显感到不满。

“埃米莉，你认真的吗？说话别这么刻薄！”安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在，但是其实心里很不喜欢埃米莉霸道不讲理的语气，感觉简直像回到了《Runway》时代。

“我现在赶着搭半夜的飞机离开洛杉矶，明天早上就会从机场直接去公司！我已经联络所有人了，他们都在赶去公司的路上，我叫阿加莎帮大家订了晚餐外送，中国餐厅的最快，应该二十分钟内就到得了！哦，我还叫她把无咖啡因的咖啡都藏起来了，今晚将会非常漫长，我们需要大量咖啡因才能撑过去！”

“哇，你也帮我们排好上厕所的时间了吗，还是我们可以自由决定？”

埃米莉叹了口气。“尽管讽刺我吧！但是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别无选择！五分钟之后再打给你！”

她又一次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又是一项《Runway》时代的陋习。安迪知道自己肯定得在公司待整晚，也清楚埃米莉实际上帮她完成了所有的通知工作，但还是免不了有种被米兰达前任高级助理欺负和使唤的感觉。

安迪付了车钱，上楼进了办公室。一脸不爽的阿加莎从位置上抬起头来。

“抱歉，阿加莎，但是今天晚上——”

阿加莎举起手制止她。“我知道，埃米莉都和我说了。我已经叫了外送、泡了咖啡，也通知所有人了。”她的语气疲倦悲惨，安迪差点就要同情起她来。但是她转念想起生病留在家里的孩子、埃米莉跨时区的班机，还有所有人即将面临的漫长夜晚，她的心肠又硬了起来，简单谢过阿加莎便关上了门。

她心无旁骛地工作了两个小时，审阅关于两位乡村歌手的稿子，在需要强调或查证的细节上加注。她正准备前往美编部门选照片，马克斯就打来了。她看了眼时钟，晚上八点，马克斯应该刚降落在波士顿。

“我收到你的电子邮件了！天啊，简直是一场噩梦！”马克斯说。

“真的，你现在人在哪里？”安迪问。

“我还在机场！哦，接我的车来了！我半小时后要在市区和柯比的人见面！”马克斯在电话另一头和司机打了声招呼，说明完目的地，又再回到和安迪的对话，“我刚和伊斯拉通过电话，她说克莱没再发烧了，她正要喂她喝奶。”

“宝贝睡得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只说了几句。伊斯拉说她晚上会在我们家过夜？”

“对，埃米莉安排的，因为我整个晚上都得待在公司。”

“埃米莉安排的？”

“这件事就别提了。”

马克斯大笑。“好吧！那你要告诉我奥利芙的婚礼怎么了，情况听起来很糟啊！”

“我在信上写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了，总之就是奥利芙在最后关头取消了婚礼！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幸好我们还有另一场婚礼报道可以替补，但是整期杂志都得重做了！”

“唉，太惨了，安迪！你觉得这会影响到出售金额吗？”马克斯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问。

“出售金额？”

“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收购提案？”马克斯低声说，“我记得埃米莉说过回复提案的最后期限快要到了！我不清楚细节，不过我觉得在杂志出问题之前就卖出应该比较有利吧？”

安迪火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现在是我最不需要担心的事！”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因为这场噩梦简直就像在为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开路。“而且你也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知道，安迪，我的意思只是——”

“抱歉，马克斯，我得去忙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而且时间越来越少！”

马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晚点打给我？”

安迪答应之后便挂了电话。她眼前堆着山一样高的稿子，版面的草稿扔在地上，编辑和助理在她办公室外来回奔波。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都用上，才有可能撑过今晚。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安迪不等阿加莎转接就自己接了起来。“有事吗？”她的语气比想象中无礼。

“请找安迪·萨克斯，谢谢。”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但犹豫。

“我就是，请问哪里找？”安迪感到一阵恼火。除了马克斯和埃米莉之外，有谁会在晚上八点过后打给她？

“安迪，我是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的助理查拉！”

安迪的怒火顿时转为焦虑。米兰达·普瑞斯特利派人打给她？她立刻在脑中假想各种可能原因，但每一个都让她笑不出来。

“你好，查拉！今天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一头一阵沉默，安迪知道查拉肯定是因为听到有人问候她而震惊得说不出话。安迪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助理时的感受，有些人她每天联络，甚至每小时都联络，但是如果她突然消失了，这些人根本不会发现，更别提在不在意了。

“很好，谢谢你。”查拉撒谎道，“我是替米兰达打来的。”

一听到米兰达的名字，安迪就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什么事？”她努力地挤出回应。

“米兰达这周五晚上想请你吃个饭。”

“吃饭？”安迪无法掩饰她的惊讶，“这周五？”

“是的，她要在家里请客。你还记得她家住址吧？”

“在她家？”

查拉没有回应。安迪面对冰冷的沉默忍不住一阵战栗，安静了好久才说：“我当然记得。”

“太好了，那就这样定了！七点上餐前酒，晚餐八点开始！”

安迪张开嘴想要回应，却说不出话。沉默了仿佛有一世纪之久后，她才说：“抱歉，但是我这周五去不了。”

“哦？普瑞斯特利女士肯定会很失望，我会转告她的。”

对方说完便挂掉了电话，安迪想到诡异的对话内容，不禁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米兰达居然邀请她参加晚宴？为什么？还有谁？安迪的焦虑感节节攀升，最后她终于想通米兰达邀请她只可能为了一件事。她立刻打电话给埃米莉。

“喂？”埃米莉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起电话。

“你人在哪儿？你不是要赶晚班机吗？”

“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跑什么？圣巴巴拉到洛杉矶的交通一团糟！我才刚到洛杉矶国际机场！什么事？”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说的，我刚接到米兰达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是吗？”埃米莉听上去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有些兴奋，“她打来邀请你去吃晚餐？”

“对，你怎么知道？”

安迪听到背景传来飞往夏洛特的班机在做最后一次登机广播。“女士，您的机票不是去夏洛特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我就要来不及了，你有问题吗？一定要连露趾凉鞋都脱了才能过安检吗？真的假的？你脑袋进水了吧！”

“女士，我必须提醒你，辱骂安全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是违法行为——”

埃米莉发出半是咆哮半是哈气的声音。“好好好！拿去！把我的臭凉鞋都拿去！”

“你还没被逮捕真是个奇迹！”安迪说。

“我也接到米兰达助理的电话了！”埃米莉一刻不停歇地说。

安迪差点弄掉手中的话筒。“你怎么跟她说的？”

“什么叫我怎么跟她说？我当然告诉她我们俩都会去！她说米兰达希望借这次机会看看我们对杂志编辑的想法和她合不合！这餐是谈生意，安迪！我们不能拒绝！”

“呃，我就拒绝了！我跟她说我去不了！”

电话另一头是窸窸窣窣一阵杂音，安迪准备好面对埃米莉的怒气，但是她却没有生气。“不用担心！”埃米莉说，“我跟她说了我们都会去，还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也愿意谈《The Plunge》的未来发展。”

“对，但是我跟她说了——”

“查拉十秒前发短信给我确认了！你那时候应该刚挂了她电话，她说你不能去，我跟她说你一定会去！别这样，安迪，我们说好了要保持开放的态度！而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和米兰达共进晚餐呢！”

阿加莎将头探进安迪的办公室，但是安迪挥手要她走开。“你帮我回复了？你说我要去？”

“唉，安迪，别再当缩头乌龟了！我觉得米兰达邀请我们到她家吃饭，表示她很有诚意，她只会邀请她喜欢而且欣赏的人去她家！”

安迪无法克制地哼了一声。“你跟我一样清楚，米兰达谁都不喜欢！她不过是有求于我们，就这么简单！她想要的是《The Plunge》，一起吃饭不过是她的策略之一！”

埃米莉大笑。“我当然知道！那又怎样？去第五大道的豪宅享受一顿专业厨师准备的晚餐，还能欣赏中央公园的景色，有什么不好？还能认识许多有趣、有才华的人呢！好嘛，安迪，去嘛！”

“你太过分了，但我也不可能再打电话去反驳你的说法吧？我们要带马克斯和迈尔斯去吗？我们要穿什么衣服？客人只有我们，还是有别人？我光想想就头痛，埃米莉，我不可能去！”

“我现在要登机了！别烦恼了，我会替你搭好衣服，也会一起讨论该怎么做！你现在只要专心抢救这一期杂志就好了，行吗？我一落地就会打给你，要是飞机上有无线网络，我在途中就打！”说完埃米莉就挂了。

《The Plunge》的所有人整晚开夜车，隔天又是整天整夜的工作，轮流在仓库的充气床垫上小憩，在附近的健身房淋浴。埃米莉马不停蹄地打电话给原本冲着奥利芙名气而来的广告客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游说他们保留广告；美编部门成功在一天之内拼凑出整本杂志和专题报道版面；安迪则花了好几小时撰写“编者的话”，她既不能指责奥利芙，也不能使替补的新人显得太没面子，还得想办法清楚地向读者解释情况。所有的人都工作过度累坏了，而且没人相信他们能赶出一期至少能看的杂志。

第三天半夜一点，终于传来救命的好消息。当时是洛杉矶时间十点，奥利芙的公关来电，重复强调婚礼将会继续进行。一开始安迪和埃米莉都不相信，但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她们一样忙乱疲惫，还以自己和长子的性命起誓，一切都将照原计划改在隔天下午举行，就连新娘说出“我愿意”时要放飞的鸽子都已经就位。

“你怎么能确定这次婚礼能顺利进行？”

“他们两人搭着私人直升机回到圣巴巴拉了，你要是看到他们幸福的表情就不会这么问了！发妆预定九点开始，十一点是和伴娘的早午餐聚，两点拍照，五点典礼开始，六点酒会！七点到半夜十二点都可以办理房间入住，晚上的派对则狂欢到没有人想玩了为止！相信我，我很确定！”

安迪和埃米莉的视线在电话扩音器上方相遇，埃米莉询问似的扬起眉毛，安迪猛力摇头。

“算我一个！”埃米莉叹了一大口气说。她对睡眼惺忪的阿加莎大喊，要她订下早上头一班飞机，还有通知驻洛杉矶的摄影师前往圣巴巴拉。安迪想要谢谢她，但是埃米莉举手制止了她。

“你要是没小孩也会这么做的！”埃米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打包几个小时后要带的行李。

“当然了。”虽然安迪这么说，但是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会这么做。连续几天几夜待在办公室里简直是地狱般的生活，她完全不敢想象还要去搭飞机。要是决定权在她手里，她很可能会选择较轻松的做法，也就是出版重新编辑过的杂志。当然，这一点她是不会向任何人承认的。埃米莉的选择是正确的，安迪对她坚持到底的毅力莫名感激。

重新规划、编辑、重写杂志的大混战大概是唯一能让安迪分心的事，若非如此，她的脑子便时刻萦绕着即将来临的晚宴。因此当埃米莉确认这次奥利芙真的走上红毯之后，她的噩梦就只剩下一个：到米兰达家吃晚餐。还有谁会到场？他们要讨论什么？吃什么？穿什么？她以米兰达“仆人”的身份蹑手蹑脚地出入那个家那么多次了，实在很难想象这次她将与米兰达同桌吃饭！安迪很想取消这次晚餐，但是最后还是决定深呼吸，穿上向埃米莉借来的裙子，成熟面对整件事。

就一晚，不过就一晚！她这么重复地说服自己，很快便到了那一天。出租车在米兰达位于上东区的豪华公寓大楼外面停了下来，穿着制服的门卫领着她和埃米莉走进电梯。“你们是来见普瑞斯特利女士的？”他的语气介于问句和命令之间。

“多荣幸。”安迪回应，“谢谢你啊。”

安迪瞄了埃米莉一眼，埃米莉则像严厉的母亲警告小屁孩那样回瞪她。

“干吗？”安迪用嘴形无声地抗议，埃米莉对她翻了个白眼。

门卫将两人送上顶层，安迪很想抱住他大腿，求他将自己带离这里，但是他迅速离开了。安迪很确定埃米莉也紧张得不得了，但是她显然打算装出冷静沉着的样子。两人以前都曾进出过这个门无数次，她们在大门前呆站了一会儿，最后埃米莉终于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大门向两人敞开，安迪最先注意到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米兰达将整间公寓从头到尾改造过了，现在的装潢比以前看起来还要奢华；第二件事，来应门的瘦削年轻女孩应该是双胞胎之一，她转身走向雄伟的阶梯时，露出裸露的美背。安迪猜得没错，女孩是卡西蒂，没过多久她便光着纤纤玉足再次从螺旋梯飘然而下。她手扶着栏杆，削了半边的头发在身后飘舞。“妈妈一会儿就下来，你们自便吧！”说完没再多看两人一眼，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活泼得不像是已经十八岁的大姑娘。安迪忍不住好奇，还在上大学的她十月初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现在怎么办？”安迪小声问。眼前银灰色的地毯花纹繁复，水晶灯上至少挂着一百个大大小小的水滴形灯泡，墙上挂着真人大小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名模黑白照，各式毛皮毯子披放在维多利亚风格的沙发上。安迪了解米兰达的喜好（或者自以为了解），所以当她看到厚重的艳紫色天鹅绒窗帘时（厚得她想把脸埋进去），忍不住感到很吃惊。屋里的布置优雅随性，不过光是门厅和客厅的装潢费恐怕就得花掉一般美国家庭四年的收入。虽然如此，屋子还是给人亲切舒适的感觉，同时却又显得非常前卫，实在令人惊艳。

安迪跟着埃米莉走进客厅，和她一起在一张双人宫廷椅上坐了下来。她交叉双腿，又再分开，显得坐立难安，只想讨一杯开水喝。她偷偷摸摸地扫了一眼四周，屋里穿梭的仆人不比电视剧《唐顿庄园》里的少，但是没人拿饮料或食物招待她们。她正打算去厕所调整下移位的束腹带，耳边便响起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说话声。

“欢迎各位！”米兰达像个小女孩似的拍着手说，“真高兴你们来了！”

安迪和埃米莉迅速交换了下眼神——谁是“各位”？然后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很不米兰达的米兰达身上。这是安迪第一次看见米兰达没穿高级定制套装的样子，她身上一袭合身的朱红色长裙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做成，绣着美丽的图案，裙摆在她脚踝边像优雅的波浪般轻轻舞动。无袖的设计露出了米兰达的双肩，这对安迪来说又是另一个第一次，因为就连米兰达的网球服都包得很紧，安迪从未见过她穿得如此不正式。她戴了一副华丽的垂坠式钻石耳环，绽放细微的耀眼光芒。当然，她还是在左手臂上戴了几副Hermès的手镯，但除此之外，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就只有一条奶油色的皮质绑带，柔软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三圈，既有美感又显得随意。就连米兰达标志性的波波头都不像平常那样一丝不苟，虽然称不上凌乱，但是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蓬松感。还有一项改变比米兰达的衣着、发型、首饰都还要令人惊讶，那就是她的脸上竟露出了正常人类的笑容，甚至散发出人情味！这是谁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埃米莉跳起身来，奔至米兰达身旁，两人一阵隔空亲吻、寒暄、互相赞美。如果米兰达见到埃米莉的喜悦并非发自内心（安迪很肯定她是装出来的），安迪不得不承认她的演技很好。埃米莉不停地称赞窗帘有多么贵气、窗外的夜景有多么壮观、墙上的照片又有多么好看，米兰达则表现得既谦虚又感动。安迪以为事情已经诡异得不能再诡异了，没想到米兰达接着向餐厅的方向摆了摆手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用餐了？”

安迪看向埃米莉，后者也露出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惊讶表情。没有其他客人了吗？正式坐下来用晚餐之前，不是应该有一段轻松的餐前酒时间？要是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她们不用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了！不过安迪怀疑自己应该是唯一会对此感到欣慰的人。

她们跟着米兰达走进了餐厅，安迪发现华丽的餐桌上摆了五人份的餐具，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表示还有另外两个人会加入她们。虽然五个人也不足以让她在餐桌上隐形，但至少比和埃米莉两人独力应付米兰达一晚上来得好。

三人就座时，卡西蒂再次出现。

“约纳斯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米兰达不满地噘起嘴唇，显然不怎么欣赏这位约纳斯。

“他不和你们一起吃了，妈妈！我也是！厨房的人通知我晚餐又是牛排，开什么玩笑？”卡西蒂从桌上再生木做的碗里拿起一条杂粮面包啃了起来，仿佛她手里拿的是颗苹果，她的半边头看上去又酷又时尚。

米兰达露出想杀人的表情。“坐下，卡西蒂！”她低吼着命令道，先前和蔼可亲的样子顿时烟消云散。“不许对客人这么没礼貌！”

卡西蒂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安迪和埃米莉，朝她们的方向抛了句“抱歉”，然后便转向米兰达说：“我吃素都已经一年了，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米兰达刷的一下伸出手，制止她说下去。“好了！我会叫达米安把你们要的晚餐送上去！就这样。”

卡西蒂怒目瞪视米兰达，看上去随时可能大吼抗议，但是最后她只是又抓了条面包就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让安迪惊讶的是，米兰达很快便恢复了先前和善的样子。开胃菜是装在透明玻璃碗里的生鲔鱼沙拉拌牛油果和葡萄柚，米兰达边吃边聊起秋季时装周大大小小的八卦，谁闯了什么祸、谁失言尴尬了、谁又自毁前程了，等等。

“我们那时候都聚在那儿，所有人都很兴奋，还一边发推特，结果突然就停电了！砰！一片漆黑！那群模特儿摸黑干了什么好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了！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吧？”米兰达大笑。埃米莉在一旁跟着哈哈大笑，安迪则好奇模特儿们到底都做了什么。

侍者为她们端上细心切好的神户牛肉。米兰达转头问安迪：“你接下来有什么旅游计划吗？”她表现出真心感兴趣的样子。

“只有杂志社的出差。”安迪小心地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到了盘子边，紧张到无法边吃边说，“我下个月应该会去趟夏威夷，报道米拉弗洛雷斯的婚礼。”

米兰达优雅地咀嚼、优雅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白葡萄酒，赞许地点点头。“我一直很想在淡旺季之间去趟夏威夷岛，你去了再告诉我感觉怎么样！”她接着说，“如果你会去毛伊岛的话，记得跟我要当地司机的联络方式！我们请的都是最好的司机！”

安迪谢过米兰达，然后瞄了埃米莉一眼，埃米莉的眼神无声地说着：“我就说吧！”安迪无法辩驳，她从来不敢想象米兰达会改过向善，但或许这几年女魔头的心肠真的变软了也说不定。

米兰达正在向两人推荐特里奥一家度假村的时候，前厅传来几声轻响，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继续描述着度假村里美丽的无边际泳池、装潢超现代的房间和壮观的海景，然后突然将注意力转向安迪，问起克莱门蒂娜的近况。

“多好听的名字！”米兰达兴致高昂地说，“你有她的照片吗？”

安迪的手机里有克莱门蒂娜的照片，但她还没那么不知好歹，所以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抱歉。”她说，“我没带她的照片来。”米兰达的表现简直……

简直和正常人类没有两样！太不可思议了！安迪正打算客套地反问卡罗琳和卡西蒂的近况，但是公寓门口的动静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米兰达和埃米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三个人就这么看着满脸倦容的查拉蹑手蹑脚地走进前厅。可怜的查拉手中抱着“本子”和一大堆干洗衣物（多得可以分给所有东区居民一人一件），并没有注意到三人的目光。她将衣服都堆进左手边第一个衣橱，然后把珍贵、令人敬畏的“本子”放在玄关小桌上，这才意识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真的非常抱歉，米兰达！”查拉小声地说。

安迪很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冲上前去给她一个拥抱。查拉不管是本人或者在电话里都不是特别亲切，但是安迪对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受。她这时已经吓得一脸惨白。

“我可以请问你为什么要道歉吗？”米兰达扬起眉毛，但是并没有向安迪预期的那样大发雷霆。

查拉惊恐地瞄了一眼大门。

“因为我！”一个兴高采烈的男声喊道，“她阻止过我，不让我跟来，她尽力了！但是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做出决定！”

显然查拉意志不坚，让奈杰尔搭了趟顺风车。

“查拉，就这样！”米兰达被激怒了，高声喊道。查拉逃向前厅，关上了身后的门。

“亲爱的，你在哪儿？你家这么大，我每次都找不到你！”奈杰尔尖声喊道。

米兰达交叉十指紧扣。“奈杰尔，别喊了，我们在饭厅。”

说奈杰尔“出现”在饭厅实在不足以描述当时的情况。他从头到脚一身格纹，甚至穿着苏格兰短裙配同花色的齐膝袜，看上去就像在一道光束中直接从苏格兰“降临”米兰达的公寓似的。他一出现，背景音乐似乎就变大声了，屋里的气氛也突然热闹了起来，就连原本无味的空气，都开始飘散出一股松木和衣物柔软精的香气——还是那是发胶的味道？安迪忍不住揣测。

米兰达叹了口气，但是安迪知道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高兴。“阁下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你也知道我不想打断你们，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已经反反复复琢磨好几遍了，还是无法决定要放Oscar de la Renta的礼服还是McQueen的！我知道这两家风格完全不同，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选一个！我一定得听听你的意见！”奈杰尔边说边从蛇皮制的侧背包里掏出两张底稿。

奈杰尔搭米兰达助理的顺风车毫无预警地闯进她家，还打断她们的晚餐，把两张底稿直接放在她还没吃完的餐盘上，她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只瞄了两张底稿一眼，便伸出长长的红指甲指着左边那件粉红色蓬蓬裙说：“当然是这件好。”在安迪训练不精的眼里，她甚至看不出哪件裙子属于哪一个品牌。米兰达将底稿递回去给奈杰尔说：“我想读者会想看看奥斯卡的新作品。”

奈杰尔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位忍者般手脚利落的侍者仿佛算准了时间，出现在米兰达身旁，帮她撤下餐盘，换上一杯热腾腾的拿铁。

米兰达优雅地往杯里放了点糖，然后啜了一口，她没有请奈杰尔坐下，也没有暗示他离开。众人尴尬地沉默了几秒之后，奈杰尔开口说道：“嘿，看看是谁在这儿！这不是婚礼报道梦幻二人组吗？太没礼貌了我！哈啰，埃米莉！哈啰，安迪！能坐在这里的感觉如何啊？”

感觉超级诡异——安迪很想这么回答他，但最后只是笑了笑。“嗨，奈杰尔，真高兴见到你。”

奈杰尔盯着两人的脸看了好几秒，这让她们感到有些不自在。然后他又把眼光转到两人的首饰、发型和衣着上，丝毫不掩饰在心中进行的评分过程。

“很高兴又见到两位小姐！所以我们已经可以庆祝了吗？还是你们还在讨论那些烦人的数字？”

安迪注意到米兰达不自在地将目光垂到空的点心盘上。“我们只是很高兴能一起聚聚。”米兰达拘谨地说，“玛丽塔，麻烦也给奈杰尔一个盘子！”

奈杰尔显然没听出她话中的暗示，继续问道：“哈啰？各位小姐？”他尖叫道。“我们不是都很兴奋《The Plunge》即将加入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大家庭吗？至少我很期待哦！”

在场没人接话，于是奈杰尔接着说：“安迪，你何不和米兰达分享一下你下一期想做的专题报道？”

安迪脑袋空白地盯着他，奈杰尔提醒道：“关于在下的一点小事？我和我的爱人？你肯定还记得吧！”

“哦，对。”安迪喃喃回应。她不确定该怎么接下去，但是说什么都好，她只想赶快填补眼前尴尬的沉默。“我觉得用奈杰尔和尼尔的婚礼做《The Plunge》四月的封面和专题报道会很棒。”她转向奈杰尔。“你打算在圣诞假期期间举办婚礼对吧？这样子时间刚好。”

奈杰尔抿嘴微笑。

埃米莉的目光在安迪、奈杰尔、米兰达三人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看球桌上一来一往的乒乓球。

米兰达喝了口咖啡，点点头。“嗯，奈杰尔跟我提过你的想法，事实上我也觉得这主意很好。不过第一次做同性婚姻这么重要的报道，肯定得放在六月号才合适，放四月号很容易被忽略。不过你的点子不错。”

安迪脸上一阵泛红。

埃米莉插了进来。“哈，不管放哪一期肯定都会很棒！安迪和我在想，可以放一张新人到市政厅领取结婚证的开心合照！有点像新闻报道的感觉，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米兰达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埃米莉身上，眼中闪过两人熟悉的怒意。“市政厅让人联想到的是罪犯、金属探测器，还有索取简章的乏味平民！奈杰尔和尼尔代表的则是高贵、讲究的流行时尚，两者不可能摆在一起！”

“同意！同意！”奈杰尔喊道。

“你说得有道理！”埃米莉认真地说。

安迪盯着桌面，忍不住讨厌保持缄默的自己。

“我当然支持同性婚姻，但要是报道的方式不对，那就不行！我很清楚《The Plunge》的读者，就算她们喜欢看到两个男人结婚，也不会想读到一大篇无聊乏味的说教文！她们要的是华丽的服装！美丽的花束！昂贵的首饰！浪漫的故事！”说到这里，米兰达转向安迪，“永远别忘了，你们唯一的工作便是提供读者想要的东西！要是模糊了焦点，跑去报道什么同性恋人权，那可是严重的错误！”

“说得好。”奈杰尔说。

埃米莉似乎担心安迪可能的反应，所以看上去很不自在，但还是跟着点点头。“说得太对了，米兰达！安迪和我每次都是在想该怎么给读者他们想要的！我完全同意你说的！安迪，你也这么觉得吧？”埃米莉说着转向安迪，警告性地瞪了她一眼。

安迪想反驳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但她还是忍了下来。和米兰达·普瑞斯特利杠上又有什么好处呢？从某方面来说，她很高兴看到米兰达恢复老样子。对于人性泯灭的米兰达来说，要装出和善的样子太难了，两道菜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迷人、友善、优雅、好客的米兰达让安迪如坐针毡，看到她原形毕露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至少这是安迪熟悉的套路。

安迪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她告诉自己尽量谨慎发言，但是她并不想为了维持这顿晚餐的和平而假装同意他人的观点。而且趁这机会让米兰达露出马脚也好，这样埃米莉才可能死心，并意识到将杂志卖出等于要受这个女魔头控制很久、很久。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当然我们也致力于提供读者最好、最有意思的专题报道。从读者反馈中我们发现，《The Plunge》的读者喜欢一窥不同思想文化的多元面貌，尤其是和他们所熟悉的世界观完全不同的观念和事物，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报道世界各地的同性人权发展现状！价值观正在快速改变，不只在美国，在欧洲也是！甚至连亚洲和拉丁美洲这两个被认为相对保守的地方，都出现了‘同志’游行！当然，同性婚姻还没办法这么快就在全世界被接受，但是越来越多人乐观其成，如此有意义的封面故事可以帮助大众建立——”

米兰达哈哈大笑打断了她。她的笑声尖锐，毫无喜悦之情，两片薄薄的嘴唇再次向后拉紧，露出尖牙。安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太可爱了！”米兰达将吃甜点的叉子横放在盘子上，表示她已经吃完了。三名侍者立刻出现，将所有人的盘子全部撤走，丝毫不顾虑其中两人还在咀嚼。

“可爱？”安迪微弱的声音像只吱吱叫的老鼠，她不禁厌恶自己的软弱。

“你办的是婚礼杂志，安迪，不是学术期刊，也不是新闻周刊。你说的那种专题报道完全不适合出现在《The Plunge》上，有我在就不可能！”

————有我在就不可能？

安迪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猛然抬起头，但是除了她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或者在意米兰达刚刚那句话隐含的意思。米兰达等于直接承认了她打算掌握《The Plunge》的一切生杀大权，所有的增减、编辑，甚至每一个字都得她点头才算数。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杂志都还没到手之前，就已经懒得装出民主的样子了。

“是，可是杂志是我们的。”安迪用蚊子般的音量说。她冒险瞥了米兰达一眼，后者露出惊讶的表情，埃米莉和奈杰尔再度陷入沉默。

“的确是你们的呢。”米兰达向后靠到椅背上，跷起脚，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但是容我提醒你，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是当然，我们永远都有进步的空间！安迪跟我才在说——”

米兰达对埃米莉的话听而不闻，打断她说道：“从一本杂志的九月号就能看出它的好坏，而你们的九月号……该怎么说呢？薄得可怜！但是要是知道了《The Plunge》和《Runway》是一起的，会有多少商家抢着要买你们杂志上的广告位？有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当靠山，你们瞬间就多了地位、经验和名气。想想吧，这一次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我的名字去办事了！”

埃米莉看上去仿佛希望能钻到地洞里去。

安迪尴尬地咳了几声，双颊一阵发烫。“抱歉，米兰达。”她很惊讶米兰达居然真的知道这件事，“我们只是利用《Runway》的名声打通门路，但是剩下的都是靠自己的实力！”

“噢，好了，别紧张！你们当然有实力！你们成功了，否则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但是也该是时候提升一下水平了！最近一期的新人是谁来着？那两个希腊佬？”

埃米莉解释，那对新人是希腊最有名的情侣，男方是希腊总理的儿子，女方则是世界首富的女继承人。两人都从名校剑桥大学毕业，男的俊、女的美，还和英国的威廉王子夫妇是好友。

“要我说，这种人见过就忘！”米兰达说，“除非是皇室成员，否则不要再找外国人了！我们需要更有魅力的主角！老实说，安迪，用你自己的婚礼当专题报道也很牵强。马克斯·哈里森或许是来自有背景的家族，但是并不足以作为主角贯穿整期杂志。你会在书报摊上挑一本连封面是谁你都不知道的杂志吗？”

“我们那个月的销量很好。”安迪勉强回道。她心里并非完全否定米兰达的看法，但是难道就不能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吗？

埃米莉看起来坐立难安。“我懂你的意思，米兰达！我那时候也觉得可以找其他婚礼做封面，但是圣杰曼的名气足够——”

米兰达这次的笑声更像是狗吠。“哈！是吗？等你们来替我工作之后，最顶尖的摄影师也会排队想要帮你们拍摄！只要有《Runway》当靠山，你们想找谁就找谁！”

“你的意思是你想找谁就找谁。”安迪静静地说。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多有名、多大牌的设计师、摄影师、造型师、名人，只要你想，就能找来！”

奈杰尔吹了声口哨说：“她是最棒的，两位小姐！注意听好她说的话吧！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给的建议可不是每天都听得到的！”

安迪和埃米莉互看了一眼。

但是米兰达还没说完。“你们的员工也得换换，我只需要最好的团队，所以我才希望你们留下，但是过渡期间就必须把所有不胜任的人都换掉！哦，还有，再也没有所谓弹性工作时间这种垃圾，也不接受远程工作！在《Runway》，这两者都是不存在的，也因此带来了很大的进步！”

安迪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卡米拉·汀代尔，这位她亲信的“木屐执行总编”肯定会登上裁员名单。更糟的是，她自己原本自由的工作时间表将不复存在，一周可以用一两个早上陪克莱的日子不再有，克莱生病她也不能再陪着看医生，因为她将不能再任意调配私人时间和工作时间。

埃米莉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开除太多人。”

安迪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们团队里的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而且尽心尽力！他们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很长，而且都为《The Plunge》牺牲了很多，我并不想开除任何人！”

米兰达翻了个白眼，仿佛厌倦了她们的对话。“他们愿意长时间工作还不是为了抢到好东西，或者和名人通电话！在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他们能捞到的油水会是现在的十倍，所以至少得具备一定的工作能力，并且接受和《Runway》一样的训练！不用担心，裁人这件事我会亲自动手！”

“对，我也觉得——”埃米莉一开口说话，米兰达又再度打断。

“至于奈杰尔的婚礼——”米兰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确定所有人都在听，“我个人可以向你保证，会让杂志的销售数量创下新高，而且是大幅超出原本的纪录！”

“我现在代表埃米莉和我自己告诉你，我们对于专题报道要怎么做，有我们自己的看法！而且——”

“各位！”奈杰尔高喊，“我们别再吵那些小细节了！你们应该还记得这场世纪婚礼的主角是谁吧？做决定的人当然应该是我！请把我想成你们无畏的君主，你们都是等着伺候我的女仆！”奈杰尔将椅子向后一推，跳起身来，将披肩紧紧裹在身上。

最先笑出来的是埃米莉，然后是安迪，米兰达的微笑则显得紧绷、恼怒。

奈杰尔行了个礼。“向婚礼军团致敬！”他欢快的语调已经升级成兴奋的大喊，“我可以保证，奈杰尔大帝的魅力足够你们所有人分享！现在，我们何不一齐举杯庆祝？”

一名侍者立刻神奇地端着四个细长的香槟杯和一瓶Moët香槟出现在饭厅。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奈杰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消失在厨房里。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了四个倒满的透明烈酒杯。近看的话，四个杯子其实更像喝浓缩咖啡的杯子，但奈杰尔似乎并不在意。

“这是什么？”埃米莉轻巧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接下酒杯。

“奈杰尔，你实在是！”米兰达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佯装的怒气，但是也接过了酒杯。

“敬完美女人之间的完美合作！”奈杰尔大喊，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The Plunge》是个幸运的女孩，因为有这么多人爱她！”

“说得好，奈杰尔！”埃米莉倾身向前，碰了下奈杰尔的酒杯。她和奈杰尔两人轮流碰了碰安迪和米兰达的酒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干杯！”奈杰尔尖叫，埃米莉在旁边大笑。

安迪不敢置信地看着米兰达谨慎地啜了一小口，然后又一口。安迪不想当唯一的还满杯的人，于是鼓起大学时代残留的疯狂劲儿，深吸了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烈酒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顿时泪眼汪汪，她分不清刚刚下肚的到底是伏特加、威士忌、杜松子酒，或以上皆非。

“这酒真差！”米兰达检视杯底的余酒后表示，“我们家居然存着这种酒，实在太不像话了！”

奈杰尔露出邪恶的笑容，他从衣服底下掏出一个银质皮革扁酒瓶，上面还刻着一个大大的“奈”字。“不是你家的！”他咧嘴笑着说。

剩下的点心时间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但是安迪依旧感到头晕眼花。米兰达将所有人送到前厅，安迪只想赶紧拿了大衣逃离这场噩梦，但是也只能故作镇定。

“真是谢谢你，今晚太棒了！”埃米莉发出感叹，在米兰达的两颊各亲了一下，仿佛两人是许久不见的好姐妹。

“是啊，亲爱的！你今天晚上招待得太周到了！”奈杰尔也说。虽然外面一点也不冷，他还是戴上一对无指手套，用一条毯子大小的克什米尔围巾包住头颈。

只有安迪注意到米兰达僵直地挺着背，双唇紧闭。

“谢谢你的邀请，米兰达，我吃得很开心。”安迪扣上大衣扣子，小声地说。

“安迪。”米兰达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强硬、坚决。

安迪抬起视线，看到米兰达的表情，差点吓得腿软。米兰达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里尽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憎恶。她的呼吸顿时停止了。

奈杰尔和埃米莉正在讨论应该一起坐车回去，还是分开走，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下面发生的事。米兰达细长的手指攫住安迪的肩膀，将她拉近身边，然后俯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安迪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米兰达，手臂上和颈后的寒毛全部竖立起来。

“你这周必须把合约签好。”米兰达呼出的气吹在安迪的脸上变成冷风，“不准再给大家添麻烦！”然后她和动手时一样快速地小力推开安迪，意思是：我和你没其他好说的了，快点消失吧。

安迪还来不及反应，电梯和门卫就已经到了。众人在一阵混乱中道别，没人发现安迪呆滞地拖着步子进了电梯，一句话也没说。

三人走出了大楼，奈杰尔和埃米莉酒意未消，步履蹒跚，拉着彼此的手大笑。

“拜拜，亲爱的！”奈杰尔大喊，不等女孩们开口就抢先坐进第一辆停下的出租车里，“等不及再度和你们合作啰！”

埃米莉伸出手臂想拦车，但一辆豪华轿车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轿车司机是名发色灰白的中年男子，他亲切地问：“你们是普瑞斯特利女士的客人吧？她让我载你们回家，或者看你们想去哪儿都行。”

埃米莉对安迪露出胜利的眼神，开心地钻进车子后座。“米兰达人真好，还差人送我们回家！”她边说边伸展双腿。

安迪则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米兰达那是在威胁她吗？刚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埃米莉。

“这餐吃得太梦幻了！我超爱她家装潢，食物也都好吃得要命！”埃米莉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事后想想，卡西蒂和她男朋友没有加入我们其实是件好事！这让米兰达可以专心和我们交流，说说她对《The Plunge》的真正看法！我知道她有些话听起来有点严厉，但是你想想，时尚界和出版界最强的女王想要帮助我们提升《The Plunge》的地位！太不可思议了，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埃米莉不生气？难道她还没看出米兰达打算独裁统治《The Plunge》吗？米兰达将握有所有员工的生杀大权，并且控制从杂志编辑到广告销售的所有决定，而且打算实行严峻的工时和服装规定。她和埃米莉最终又将成为米兰达的助理，不再拥有任何权力和影响力，只不过是米兰达暴政下的两颗棋子。难道这些埃米莉都还没看懂吗？

“我怎么觉得我们参加的晚宴不是同一场。”安迪说。

“我觉得米兰达这次真的洗心革面了，安迪！她今天晚上多么亲切优雅！”埃米莉露出幸福的微笑，仿佛刚做完一次全身按摩。

“埃米莉！你没听到她说什么吗？她说‘有我在就不可能’！就好像这本杂志是她个人所有一样！还有，她坚持把奈杰尔和尼尔的婚礼放在六月号又是怎样？我不想在他们面前透露消息，但是我可能可以拿到安吉丽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的婚礼采访权！这样的话六月号你觉得应该放谁？普瑞斯特利手下的编辑重要，还是他们俩重要？你说呢！”

埃米莉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大口气。“你看到那个助理走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死的感觉？”她问。

“是啊，可怜的孩子，她肯定吓坏了。所以你也看到了吧？米兰达还是原来那个米兰达，还是把助理当成奴隶使唤！除了赶她走的时候，米兰达根本连看都没看她！我敢打赌米兰达会因为奈杰尔跟来的事开除她！”

“是啊，谁会蠢到帮米兰达送东西的时候，还让别人搭顺风车？就算那个人是奈杰尔也不行啊！真是猪脑袋，要是我们，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哦，你有可能会啦，但是我肯定不会！米兰达要是够明智的话，明天一早就该把那女孩扫地出门！”

轿车快速驶向市区，安迪看着窗外第五大道华丽的夜景。她离开《Runway》之后，好多事情都变了。付出了大把心力，经历了几次心碎之后，她终于觉得在人生中找到了平静。现在的她拥有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朋友、关心她的父母和姐姐、一项能带来挑战和成就感的事业，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老公和女儿。这一切都不在她最初的计划之中，但是计划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你不觉得今晚很美好吗？”埃米莉满足地叹息，双眼依旧紧闭，双颊泛着幸福的红光。

安迪没有说话。

“我觉得米兰达今晚的表现是很好的证明！她肯定不只是做给我们看，她人真的变好了，你不觉得吗？”

“埃米莉，我——”安迪停了下来。她知道一旦开口，肯定会和埃米莉吵起来，而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再起冲突。“我们这周找一天一起吃午餐，然后一次解决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事，好吗？上次我们本来要谈但被耽搁了。显然我们的立场不同，但是我和你，还有其他人，也该知道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了。”

埃米莉睁开眼睛，笑着戳了一下安迪。“好啊，就约吃午餐！我承认米兰达以前是个疯女人，现在可能也还有点神经质，不过没什么我们应付不了的，安迪！我告诉你，我们两个的人组合天下无敌！在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旗下我们肯定能干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业！”

“午餐时再说吧。”太过熟悉的恐惧又再度浮上安迪心头。在她看来，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让整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一切都拍板定案，该结束了。她努力了这么久，不可能再把自己的人生拱手交给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她这周必须告诉埃米莉她的决定，宁死不屈。

第二十章

整货柜的玻尿酸

闹铃响起，睡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安迪翻过身看了一眼钟，差一点没从床上掉下来。十一点！怎么可能已经十一点了？

“放轻松！”马克斯把温暖的手掌放在安迪裸露的手臂上，“我们没迟到，时间还很充裕。”

“我们什么迟到了？”

“我刚说了我们没迟到！”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克莱门蒂娜呢？”

马克斯大笑。他已经换好衬衫和牛仔裤，正坐在被子上看iPad。“克莱还在睡，应该快醒了。你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好几个钟头了！我们要去某个未知的地点参加妈妈互助会成员办的早午餐聚会，记得吗？”

安迪发出一阵呻吟，前一晚餐聚的记忆顿时回到她脑中。

米兰达像毒蛇吐信一样地恐吓了她。妈妈互助会是很好没错，但是想到她现在得起床帮自己和孩子换装，还得跋涉到市区另一头，她就忍不住想死。“很不幸地我还记得，我们几个妈妈说好了要带上老公聚一次。这三个多月来，我们分享了生活中的一切私密细节，包括老公，所以也该是时候见见话题主角的真面目了。”

“唉，这活动还真吸引人。你说是十二点半开始？”

安迪点点头，她正想告诉马克斯前一晚的事，他的手机就响了。

“我接一下。”马克斯说着走出了房间。

安迪脱掉睡衣，慵懒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她裸露的肌肤感受着被单冰凉柔滑的触感，有那么一两分钟，她暂时忘记了米兰达挥之不去的身影。早晨淋浴的感觉比被窝更舒心，她的心情又平静了一些。她每天淋浴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在心中赞美这栋建筑稳定的水压和无穷无尽的热水供给，虽然城市生活有许多的不便（脏乱、拥挤、空间小、生活成本高、人心浮躁），但是有了热水澡，一切都值得了。

她从莲蓬头下跨了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体。马克斯出现在浴室，从安迪身后抱住她温暖全裸的身子。他将脸埋进她的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我昨天晚上有多想把你叫醒……”他的声音沙哑。

“后来为什么没有？”安迪喃喃问道。实际上她昨晚回家发现马克斯还在和客户吃饭时，与其说失落，倒不如说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和马克斯说话了。但是现在她可不想承认。

“你这几周忙得不可开交，需要好好睡一觉嘛。”马克斯边说边从热水里举起剃须刀，“昨晚还顺利吗？”

安迪走向衣橱，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她拿着衣服回到浴室，边穿边说：“昨晚……挺有意思的。”

马克斯在镜中对她扬起眉毛。“再解释清楚一点？”

“米兰达还真的是使出浑身解数，看到她这么想要《The Plunge》我都要被感动了！她一开始表现得很亲切迷人，但是最后还是露出了恶魔的本性！”

“意思是？”

“她明确表示打算独裁统治杂志社，连装都懒得装！我只能说我对她的诚实和厚脸皮感到惊讶！”

马克斯听完露出的表情惹恼了安迪。“你想说什么吗？”她问。

马克斯刻意避开了两人的眼神接触，专注地检查胡茬，耸了耸肩。“没什么啊，我什么都没说。”

“但你显然有话想说，那就说呀！”安迪说。

马克斯放下剃须刀，转身看着她。“安迪，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不懂替米兰达工作的痛苦，老实说，我可能也真的不懂，因为没人懂！但是你难道不能试着暂时忘掉过去，做出正确的决定吗？”

安迪突然对自己上空的状态感到不安，抓了一件袍子披上。

“我只是想说，不是米兰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针对你，想要破坏你的生活！”

安迪瞪着他。“这我知道！米兰达才懒得针对我，她破坏我的生活只是为了达成目标时连带造成的伤害！但是这听起来有比较好吗？”

“安迪，你懂得怎么在恶霸面前捍卫自己的权利！说到底，米兰达不过就是个恶霸，不是吗？和你在校园里遇见的典型恶霸又有什么不同？”

“只有没在她手下工作过的人才可能说出这种话。”安迪压抑怒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她很想终止这场谈话，但是也意识到一件事——过去这几年来，她一直努力想摆脱米兰达留下的阴影，以致从未向马克斯好好形容过米兰达的为人。马克斯知道米兰达是个冷漠、充满敌意、“不好相处”的人，也听说过她对员工严厉、苛刻。这几年见过她本人几次之后，他也亲身体验了她的傲慢无礼，芭芭拉第一次介绍两人认识时，马克斯甚至说过米兰达不只是傲慢，根本是“带刺”。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正是因为安迪从未正面谈起这件事），马克斯依旧不了解米兰达的真面目。他依旧不懂这个邪恶、卑鄙，甚至接近虐待狂的女人是怎么样折磨着他的妻子。

安迪吸了口气，靠坐在浴缸边上。“她不只是个恶霸，马克斯。你说的对，现在的我已经知道怎么对付恶霸了，但是她比恶霸厉害，也更难对付。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其他的一切人、事、物都可以为此牺牲。不管是她的助理、她的编辑或者是她所谓的朋友，都只是游戏里的小角色，只是用来确保她可以不择手段获得最后胜利的筹码。我说‘她所谓的朋友’，是因为我不相信她真的有朋友，只不过她需要某些人、有求于他们，所以保持来往。不管你是名设计师还是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就算你是意大利版《Runway》的总编，只要和米兰达·普瑞斯特利吃饭迟到，她都不会等你。她不会对你大吼或尖叫，也不会针对礼节和尊重说教一番。她只会在时间到的时候就点餐，不管你来了没有，然后她吃完了就走。如果你迟到是因为小孩病了，或者出租车出了车祸，她关心吗？才不！要是你的汤才刚上，她就打给司机准备离开了，她会觉得不好意思吗？才不！因为她完全不在乎你这个人，她无法理解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需求的人。米兰达的社交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她很早就发现了，想要得到她想要的，最有效率的方式便是通过羞辱、批评、贬低和恐吓他人。如果这招罕见地不起作用，例如我们拒绝出售《The Plunge》的时候，她就立刻展开收买人心的攻势。昂贵的礼物、贴心的问候、完美的晚餐等，这些都是她的诡计，都只是为了操控游戏里的小兵，帮她赢得胜利的手段。”

马克斯放下剃须刀，用毛巾拍干脸颊。“被你这样一说，她简直就是个反社会的精神病患者。”他说。

安迪耸耸肩。“我不是精神医生，不敢说，但是她真的就是那么恐怖。”

马克斯将安迪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说：“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她听起来的确很吓人，真的。想到有人害我老婆这么不开心，我也很难受，但是你还是得把眼光放远一点，安迪，有很多——”

克莱门蒂娜的哭声打断了他。

“我去看看她。”安迪说着丢下袍子，套上内衣和运动衫。马克斯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听进去，所以她很高兴能有借口将话题转开。

他们奇迹般地在半小时之内就赶到了史黛西位于十二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口的公寓。一想到昨晚的米兰达和今早的马克斯，安迪的脑袋就快要爆炸。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

“再说一次，今天都有谁会来？”两人等着门卫确认身份的时候，马克斯小声地问。

“史黛西是我们团体里的其中一个妈妈，她老公叫马克，我不记得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了，他们的女儿叫西薇，比克莱小几周。我只知道这么多。”

穿着制服的门卫指引他们走向电梯。他们搭上电梯来到了顶层公寓，一名穿着围裙和木屐勃肯鞋的肥硕女佣开了门，帮忙将克莱的推车停进了宏伟的门厅，然后领着他们走入客厅。跟在女佣身后的两人看到眼前的客厅，忍不住互看了一眼。眼前的房间是一间正式的客厅，里面有好几个人正在闲晃，而安迪的注意力则全被三面环绕的六米高全景窗给吸引住了。朝南的窗户外面便是曼哈顿下城区，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视野。互助会的妈妈们互相打招呼、介绍彼此的老公，然后将婴儿安置在不同的摇篮和摇椅里，但是安迪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公寓本身。她瞄了马克斯一眼，显然他也颇受震撼。

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还有天窗，加上大得过分的窗户，整个房间就像飘浮在半空中似的。他们的左手边是一个和店面一样大的抛光石砌壁炉，巨大的灰色石砖之间，闪耀着天然气点燃的火焰。石砖上方是一台宽大的平板电视，像镜子一样映着壁炉的火光和秋日的阳光，在房间里折射出美丽、庄严的光影。现代风格的矮沙发是灰色配上象牙色，阅读角落的嵌入式书架也是相同色调。摆在房间一侧的餐桌看上去可以轻松坐下十六个人，四周摆了好几张白色皮质椅背的铬制高背椅，角落另有一张和餐桌同色系的未打磨木制咖啡桌。房间里唯一的色彩来自一块色彩张扬艳丽的地毯，上面布满五颜六色的环形抽象图案。另一个带有颜色的则是手工吹制的水晶灯；吊灯从天花板垂坠而下，有一层楼那么高，上面挂满形形色色的玻璃，椭圆形、波浪形、螺旋形、管筒形——像是大爆炸一样投射出蓝色的光线。就连这家的骑士查理王小猎犬（皮制项圈上刻有它的名字：“哈利”。）都趴在迷你版的中世纪贵妃椅上，四只金属椅脚装饰华丽，坐垫则是舒服的真皮簇绒。

“哇！”安迪小声赞叹，努力不显得太过失态，“这和我原先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很豪华呢！”马克斯伸出一只手臂环绕安迪的肩膀，在她耳边说，“虽然比不上哈里森家以前的公寓，但是也很惊人了。等我老婆变成传媒大亨之后，我也要住这样的房子！”他的玩笑让安迪听了很不舒服。

“安迪！你们要喝什么？嗨，你一定就是马克斯了！很高兴认识你！”史黛西走近两人身边。她身上套着质感高级的克什米尔罩衫，穿着高跟鞋，妆发都完美无缺，颇有《Runway》的味道。原本安迪在互助会时已经看习惯的连帽运动服和妈妈裤袜都消失了，糟糕的肤质和脏乱的头发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眼前的女人就像经历了大改造一般。

“嘿！”安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瞠目结舌，“你家太漂亮了，你也好美！”

史黛西谦虚地摆了摆手。“你嘴巴真甜！你们想喝点儿什么？来一杯含羞草鸡尾酒？马克斯，我猜你喜欢喝血腥玛丽，我家佣人调的血腥玛丽一级棒哦！”

史黛西亲了亲克莱的额头，转身离开帮两人点饮料去了。安迪看其他妈妈都把小孩放在高级地毯上围成一圈，于是也把克莱抱了过去。

“这真不是个好主意。”安迪一边将呕吐巾垫在婴儿的头底下，一边喃喃说道。

“你才知道！”贝席妮说，“米卡刚刚已经吐了一大摊菠菜泥在上面了！我还听说塔克刚刚在那块颜色重叠的地方换尿布的时候，便便沾得到处都是！”

“史黛西怎么不垫个垫子之类的？”

贝席妮耸耸肩。“我觉得她不在意，反正有佣人打扫！他们还一直送上饮料和食物，这个家里的佣人多到可以组一支军队了，真夸张！”

“你之前知道会是这样吗？”安迪压低音量问。西奥翻了个身，肚皮朝下，安迪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她从眼角余光看见一位女佣（而且不是领他们进门那位）递给马克斯一杯鲜红诱人的血腥玛丽，专业得可以登上杂志了。马克斯客气地接了过来，但是安迪知道他肯定会动也不动地找个地方把酒杯放下。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待会儿要替马克斯要一杯柳橙汁。

“想都没想过！史黛西看起来很平常，根本不像大富豪！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哪个妈妈当初看起来不是蓬头垢面的？”

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到齐了。众人友善地聊着天，婴儿们则在地上爬来爬去。大部分的先生都和安迪想象中一样，也就是说和马克斯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喜欢穿衬衫不扎进裤子，或者在T恤外面套一件连帽衫，再配上一件名牌牛仔裤（通常是太太强迫购买的，先生则会抗议大学时代穿到现在的牛仔裤还好得很），嗜好剪短发和购买昂贵的手表。这些先生们脸上的表情显示，他们宁愿待在家里看报纸、看足球、上健身房，或者瘫在沙发上，就是不想和一群陌生人塞在一间屋子里，孩子在身旁大哭，太太们则兴高采烈地讨论何时可以开始让婴儿吃流食。

不过还是有几位先生让人感到意外。史黛西的老公马克比所有人至少大十五岁，灰白色的头发和金属眼镜框让他看上去格外成熟、有气质。他和小婴儿西薇玩的时候看上去充满喜悦，和众人打招呼时也很真诚，这让安迪立刻就喜欢上他。小婴儿劳拉的父母是一对儿科医生，两人都是第一次出现，虽然他们每天有十二小时以上都和小孩子相处，现在看上去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却非常不自在。他们穿着同款式的黑色西装裤和笔挺的蓝色衬衫，仿佛下一秒就会套上白袍，开始巡房。每一次这位妈妈想抱起自己的女儿，孩子就会开始焦躁地扭来扭去，在一旁的爸爸则显得异常焦虑，对母女俩漠不关心，查看手机的频率也比其他爸爸高。这对夫妇看上去很想赶紧离开这场诡异的聚会，因为他们不认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所有人似乎都认识他们的女儿。

另一位让人意外的则是阿妮塔的先生迪安。他是个打扮得像个摇滚歌手的二十多岁年轻人，口袋里插着带链子的皮夹，穿着一双高筒滑板鞋，还留了两撇光亮的小胡子。他开朗外向、不知天高地厚的个性，和他羞怯、内向、安静的太太形成了极大对比，谁都料想不到这样的组合。安迪惊讶地看着迪安从旅行包里掏出吉他，一屁股坐到婴儿们中间，弹起摇滚版的“小星星”和“小蜜蜂”。更令她惊讶不已的是，阿妮塔竟主动开始和声，并且掏出铃鼓、铜钹和看上去相当专业的沙槌帮忙伴奏。年纪较大的婴儿们开心地拍着手，比较小的则兴奋地尖叫大喊。好几位家长都掏出iPhone来拍摄这场即兴表演，还有几位妈妈跟着音乐跳起舞来。

“看吧！”安迪轻轻戳了下马克斯的手臂，“我带你参加的都是最酷的活动！”

马克斯正聚精会神地盯着iPhone屏幕，忙着拉近拍摄摇晃沙槌的克莱。“真有你的！这都能卖门票了！”

门铃声响起，一位女佣告诉史黛西又有新客人到达了。

瑞秋看了看四周，用眼神数了数人头。“我们都到了啊，是谁来了？”

“有可能是他们自己的朋友？”山德里尼说。

“我的妈呀，你该不会邀请了萝丽吧？”贝席妮发出尖叫，“她要是看到那把吉他，肯定又会要我们围成一圈坐下来分享心情了！今天是周六，我可受不了什么心灵成长课程！”

史黛西大笑。所有的先生先是看上去一脸困惑，然后就又恢复到原先漠不关心的状态。“不是，是苏菲和山德！”她说完转向那对儿科医生，“你们说他们会顺路过来一下，是吧？”

女医生点点头。“苏菲和你们都很亲，毕竟每周都见面，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所以……她说她想过来打个招呼，希望不会太突然。”

她讲话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安迪替她感到难过。医生的超长工时加上一个新生婴儿，肯定相当累人，她不得不让别人照顾自己的女儿、哄她入睡、陪她玩，甚至代替自己参加妈妈团体。不管工作对她来说有多重要，见到女儿跟小姑比跟自己还要亲，绝对不是件开心的事。安迪暗自决定待会儿要主动过去和她说说话，邀她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

苏菲一如往常，公主般地登场，柔顺的长发在她向众人打招呼时闪闪发亮，露出的笑容点亮了粉红色的双颊。

“我挺想见见她男朋友的！”瑞秋压低音量说道。

安迪点点头。“我也很好奇！不过我更想见见她那位新欢，叫什么来着？”

“托、马、斯！”某位妈妈故意咬字夸张地小声说道，“性感、充满艺术家气息的托马斯！”

“你男朋友呢？”一向不害臊的贝席妮坐在沙发扶手上大声问道。

“哦，他还在打电话，待会儿就上来！他很期待见到大家哦！”苏菲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勉强。

她看上去忧心忡忡，想必是因为男朋友坚持要跟来，而她则担心自己在过去几个月内向妈妈们吐露的秘密会被发现。她和托马斯两人经常激情亲热，但是还走没到脱衣服或“最后那一步”（苏菲的原话），所以她还在试着说服自己和其他人，严格来讲她还没有出轨。但是每当她提起那位年轻的摄影班学生时，总是一不小心就出了神，要不就是紧张地扭手指，不难看出她已深陷爱河，同时却又无法摆脱不安、恐惧和背叛男友的罪恶感。妈妈互助会正好成了她发泄的出口，这一群生活和她毫无交集的妈妈便是她的心腹，让她能放下心来将不敢对好朋友说的话都一吐为快。但是现在两个原本没有交集的世界就要撞上了，安迪可以想象苏菲内心有多慌张。安迪很想主动上前安慰她，告诉她：“别担心，我们不会说出你的秘密，没有人会跟你的男朋友提一个字——”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但是安迪正好被又哭又闹的克莱门蒂娜转移了注意力，因此没有察觉到。她抱起克莱，检查她鼓鼓的脸颊、肥肥的小手和凌乱的头毛，想看看宝贝是不是哪里弄伤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才会哭闹。她没看到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所以便将自己的脸埋进克莱的胸口，一边小声唱歌给她听，一边轻拍她的背。克莱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安迪在脑中猜测各种婴儿可能哭闹的原因——饿了、累了、热了、冷了、尿了、牙痛、肚子痛、受刺激了、怕了，或者寂寞了？她正打算问史黛西自己能不能带克莱到安静一点的地方休息，马克斯就在她耳边小声地问道：“那不是你那个亚历克斯吗？”

安迪花了二三十秒的时间才听懂马克斯的问题。“她那个亚历克斯”除了亚历克斯·法恩曼便没有其他可能，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懂马克斯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我那个亚历克斯？”她困惑地反问。

马克斯伸手将她转向公寓另一头，一位背对她的男子正在门口脱大衣、解围巾。安迪只看了一眼男子的深色头发、灰色的New Balance运动鞋、和女佣谈笑的举止，立刻就认出他是亚历克斯没错——她的亚历克斯！

霎时间，克莱、马克斯、史黛西、吵闹的婴儿和谈笑的爸妈们都从安迪的视线里消失了，她的眼中只剩下亚历克斯一个人。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亚历克斯会出现在她的妈妈聚会上。

“山德！”苏菲反常地尖起嗓子叫道，“过来这里，亲爱的！我想介绍大家给你认识！”

山德就是亚历克斯！突然大白的真相像迎面疾驶而来的卡车，冲击着安迪。她认识亚历克斯十几年了，从来没听过有人叫他山德。安迪和大学里的朋友，还有亚历克斯的妈妈和哥哥，一直都是叫他亚历克斯，连“亚历山大”都不曾听过。怎么会有人叫他“山德”？光听着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现在就站在那里，在安迪的眼前，吻了一下他美丽的小女友，然后对主人夫妇露出乐天的微笑。他还没看见安迪，只注意到了眼前的苏菲、史黛西和马克。安迪偷偷感谢上天多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镇定下来。

“那是亚历克斯没错吧？”马克斯边问边将不停乱动的克莱从安迪怀中抱了过来，“你看起来像看到鬼了！”

“苏菲说起她男朋友的时候，我不知道就是在说他！”安迪压低声音，祈祷其他人不会听见，“我的天啊！”

“怎么了？”

“我、的、天、啊！”

“怎么回事？你没事吧？”马克斯问。

苏菲说过的话全部都涌回安迪脑中：山德、多年男友、爱着他但是感觉不一样了、不太理我、把我当成摆设、刚同居、刚搬到纽约、托马斯、我的学生、年轻很多岁、只是无害的打情骂俏、激情拥吻、互相爱抚、我觉得我爱上他了。

安迪不知道自己为何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将整件事串起来，但她一明白过来，立刻震惊得吸不上气。可是已经没有时间消化事实，也没有时间细想各种可能的发展，更来不及打电话给埃米莉或莉莉寻求意见了，亚历克斯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还有这位是安迪！”苏菲的声音尖锐亢奋，“这位是她先生！抱歉，我忘了你的名字？”

“这位是我老公马克斯。”安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她暗地里一阵反胃。她想起马克斯今天才第二次见到亚历克斯（第一次是在超市的尴尬巧遇），但是只担心了短短几秒钟，思绪就又回到苏菲身上。

“这位是我男朋友山德！我跟他说来的话会很无聊，但是他说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还是跟来了！”

“真的假的？我很想待在家里的！”马克斯拍了下亚历克斯的背，“真高兴再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亚历克斯看上去和安迪一样震惊。

“你们两个认识啊？”苏菲的眉头焦虑得纠成一团。

安迪心想，你要是知道我们几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眉头大概会皱得一整货柜的玻尿酸都摆不平吧。

她本以为马克斯肯定会撒个小谎，假装两人是很久以前在工作上或者派对上认识的，没想到他竟然回答：“认识！亚历克斯和我太太以前交往过！”安迪听了差点没晕倒在地。

苏菲吃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安迪很清楚她在想什么，也完全能猜到她的感受。她肯定正在回想自己曾在聚会中提起的所有偷情细节，没有一项她会想让认识她男友的人听到。安迪看着她从惊吓转为恐慌。

苏菲的头在亚历克斯和安迪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你们两个以前交往过？”

安迪和亚历克斯只能点点头，马克斯看起来却觉得整件事很有趣。

他笑着将克莱门蒂娜高举过头顶，然后再放下来，亲了亲她的鼻子，再次举高，逗得她咯咯发笑。“唉，说交往不够准确！他们在一起了六年，从大学开始就在一起了，你相信吗？幸好我好走运，他们俩没结婚！”

“你是安迪？那个安迪？布朗大学的安迪？知道他所有情史的那个安迪？我的天啊！”苏菲用一只手掩住嘴。

“我现在认识新朋友的时候都用安迪这个名字了。”安迪越说越小声。她还能怎么说？亚历克斯显然对苏菲说了很多她的事，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亚历克斯都说了什么？说得有多详细？她回忆起两人分手的所有细节：分手是亚历克斯单方面的决定，他宣布自己要独自搬去密西西比，因为安迪总是把工作摆在第一位；两人从她进《Runway》的第一天开始就产生矛盾，不断地争执、互相伤害、互相憎恶、互相忽视，没有了性也没有了爱。他把这些都告诉苏菲了吗？

“所以你们两个没想到会，呃，有共同认识的人，是吧？”亚历克斯说，他看上去和安迪一样不自在。

“对，我们真没想到。”苏菲先前的高昂情绪完全消失了。

“我们怎么可能猜得到？”安迪极尽可能温和地说，“我都叫他亚历克斯，虽然知道他有女朋友，但也不知道名字。”

“我也不知道传说中的安迪已经有小孩了！”尽管安迪前一句并没有呛人的意思，但是苏菲还是较劲似的回了一句。她转向亚历克斯，瞪着他说：“你从来没说过安迪已经结婚了，而且还生小孩了！”

“说到小孩——”亚历克斯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向克莱门蒂娜靠了过去，“我都还没见过你女儿呢！”

马克斯将怀里的克莱转过身，让她面向大家。克莱仿佛算准了时机，露出无牙的灿烂笑容。“这位是克莱门蒂娜·罗丝·哈里森！克莱，认识一下爸爸妈妈的好朋友，苏菲和……山德！”

“她好漂亮！”亚历克斯称赞道，但是他诚恳的语气反而让尴尬的气氛更加诡异。

“克莱很可爱的！”苏菲边说边四下张望，显然是在找借口脱身，“我还没跟我哥和劳拉打过招呼呢！我先去找一下他们！”

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转身离开了。

“唔，她好像有点介意。”马克斯的眼中闪过几分淘气，“希望我没说错话！”

“当然没有。”安迪很清楚马克斯在故意捣乱。

“苏菲应该只是没想到我们两个认识，所以有点惊讶吧？”亚历克斯的解释听起来就很蹩脚。

阿妮塔和她的摇滚乐手老公又在地毯上开始新一轮的婴儿演唱会，一名女佣则向大家宣布餐点已经准备好了。

“我让你们俩叙叙旧吧！”马克斯将克莱抱到肩上说，“这位小公主想要加入演唱会了，对不对呀？”

马克斯走了之后，剩下的两人一阵沉默。亚历克斯瞪着自己的脚尖，安迪则紧张地卷着发尾，脑中不断重复出现一个声音：“快告诉他！告诉他！”

“她长得真好看，安迪。”

有那么惊悚的一瞬间，安迪以为亚历克斯是在说苏菲。“哦，你说克莱吗？谢啦！我们还算满意，不退货了！”

亚历克斯大笑，安迪也不禁对他露出微笑，他的笑还是那么自然、不做作。

“你和苏菲居然会认识，这概率有多小！她经常跟我说起她带劳拉参加的这个妈妈团体，她说跟她原本想的很不一样，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也在！”

“我也没想到，不过本来就不可能猜到吧？曼哈顿至少有好几千位新手妈妈，没理由认为我们会刚好在同一个团体里！更何况苏菲都还没当妈呢！”她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挑衅、指责或者刺探，也可能像是三者合一。

“你最好别这样跟她说！”亚历克斯大笑，“她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只是劳拉的阿姨，经常满口妈妈经！要是照她的意思来的话，她很快就可以当妈了！”

这次换安迪低头盯着地板了，她突然非常想原地消失。

“抱歉。”亚历克斯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和你说这些感觉还是有点奇怪吧？我说太多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现在的关系——”

安迪挥挥手要他别在意。“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已经分开好几年了，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音乐声在安迪说到一半时突然停止了，她的后半句话回荡在屋里，但是只有苏菲和马克斯转头看了看他们。

“我想去拿些吃的。”安迪说。

“好啊，我也要去跟大家说再见了。我只是顺道过来打声招呼，待会儿还有，呃，其他事。”

安迪点点头，识相地不去追问亚历克斯还有什么事。两人在彼此的脸颊上拘谨地亲了一下道别，安迪强忍下了到嘴边的话，毕竟他们连谈起小孩都能这么尴尬，那就更别提女友出轨这个话题了。

安迪快速走进了饭厅，眼前的景象让她短暂忘了烦恼。这顿“早午餐”看上去比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派对还要精致，竟然连冰雕都有。下方点着火的银制餐盘上，盛满了炒蛋、培根、薯条、煎饼和松饼﹔各式各样的早餐谷物，配上玻璃瓶装的低脂牛奶、全脂牛奶和豆浆；水果吧台上摆满了西瓜切片、哈密瓜切片、葡萄柚切片、葡萄串、香蕉串、奇异果、菠萝、樱桃和各种莓果。一旁则是婴儿自助餐区，小巧的盘子上摆着切成细块的水果，还有各种口味的YoBaby婴儿酸奶，每一种都有不同颜色的小汤匙；另外还有一包包的Baby Mum-Mum婴儿饼干和一碗碗的有机婴儿泡芙。餐厅的右手边还设了独立的吧台，一名酒保就站在吧台后方，用新鲜的水蜜桃花蜜调制含羞草、血腥玛丽和百利尼鸡尾酒。一名穿着制服的女佣递给安迪一个盘子和一套银制餐具，一旁的男佣则询问她要不要让大厨替她煎一份蛋卷或者蔬菜饼。这时安迪才明白，她原来以为只是轻松的早午餐聚会，竟然还请来了外烩公司！

“哇，太棒了！”马克斯站到她身边，扫视眼前的食物说，“我们两个肯定能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你说是不是？”

安迪选择忽略他的后半句。“放弃Jets的球赛来这儿也值得了吧？”安迪问。

“还差一点点！”

马克斯没有提起亚历克斯或是苏菲，安迪不知道他是不想谈或者真心不在意。无论如何，她都不打算主动提起。两人轮流照顾克莱，空出手的人就不顾形象地大吃大喝，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其他爸妈聊天。过了半小时之后，马克斯对安迪使了使眼色，暗示她“可以走了”，安迪也不反对。

回到两人自己的公寓后，马克斯贴心地表示愿意照顾克莱门蒂娜，哄她睡午觉，然后待在家里看电视，这样安迪就能出门一趟，去她已经预定了一周的美甲沙龙。事实上，安迪前一天已经去做过指甲了（男人从来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变化），但是她还是想出门，所以便答应了。不到十分钟后，她便坐在Grumpy咖啡店的座位上，和莉莉通上了电话。

“对他隐瞒真相是错的，对不对？我应该要告诉他的！”

“你什么都没说才是对的！”莉莉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在想什么啊？”

“可是我从大学就认识亚历克斯了，他可是我的初恋情人！我对亚历克斯的感情一辈子都不会变，但我只认识了苏菲几个月，而且一周才见一次面，谁比较重要？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觉得苏菲是坏人，但是我也不觉得有义务要帮她保密！”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这不关你的事！”

“你说不关我的事是什么意思？”

电话背景里传来莉莉的孩子斯泰西的号哭声，莉莉要安迪稍等，将电话切成静音，几分钟后才回到电话上。

“我的意思是，不管亚历克斯和他女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没发生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你已经是生过一个小孩的已婚妇女了，谁出轨了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安迪叹了口气。“要是你的话，会希望我告诉你菩提出轨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会犹豫！”

“没错，差别就在于我是你的好朋友，但亚历克斯不是！他是你的前任男友！你的前任男友和谁滚床单关你屁事？”

“你说话可以不要这么直接吗，莉莉？”

“抱歉，但我说的是事实！”

安迪问候过菩提、贝尔和斯泰西后，快速地挂了电话。埃米莉没有接电话，所以她改拨了迈尔斯的手机。她知道迈尔斯和埃米莉一起出差去芝加哥见一个未来的广告客户，之后埃米莉会先回来，迈尔斯则继续飞洛杉矶。

手机只响了一声，迈尔斯就接了起来。

“嘿，迈尔斯！抱歉打扰你，但我找不到埃米莉，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就在我旁边！她说是她把你的来电挂了，我们现在正要去取车。”

“她这一趟飞得那么不舒服吗？”

“不知道，我只是转述她的话。”

“好吧，告诉她亚历克斯的女朋友居然是妈妈互助会的一员，而且还跟大学毕业的男学生有一腿！”

安迪听着迈尔斯重复她的话给埃米莉听，她猜得没错，埃米莉果然立刻接起了电话。尽管两人还为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事僵持不下，但埃米莉绝不会错过这个大八卦。

“请解释清楚！你从没提过亚历克斯有小孩！你对他还那么念念不忘，怎么可能漏掉这种信息？”

安迪不知道该生气她的指控，还是担心在一旁的迈尔斯会听到埃米莉说的话。“迈尔斯听得见你说话吗？”

“听不见，我走开了。”

“亚历克斯没有小孩！他女朋友的名字叫苏菲，而且长得很漂亮！她带的小孩劳拉是她哥哥嫂嫂的，超级可爱的小女孩！总之，因为她嫂嫂工作太忙，所以都是苏菲带劳拉来新手妈妈的聚会！她可能以为只是让婴儿们一起玩，没有想到是妈妈们的互助会，所以她——”

“好了，我听懂了！但你怎么知道她学生的事。”

“她告诉我的！她自己跟我们所有人说的！她声称他们还没有真的睡在一起过，但是绝对有肢体上的接触——”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这件事，而且是从当事人嘴里听来的，但是却没有告诉亚历克斯？”

“对。”

“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觉得他应该知道吗？”

“是啊，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好像不关我的事。”

埃米莉吼了一声。“不关你的事？你有没有搞错啊，安迪！别当滥好人了，快打给他！我敢保证他会一辈子感谢你的！”

“我不确定，你真的觉得——”

“是，我真的这么觉得！我要挂了，我这周第三次飞了！刚下飞机就得开两小时的车，我现在只想杀人！”

“保持联络！”安迪说，但是埃米莉已经挂了。

安迪要了一杯冰水，盯着空气。她该不该打给亚历克斯？要是打给他会怎么样？他会感到震惊、受伤、没面子吧！她凭什么当第一个告诉他坏消息的人？要是亚历克斯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怎么办？或许他曾撞见苏菲的地下恋情，或者苏菲主动向他坦白了？或者他们两个原本就约定好彼此之间是开放式的关系，所以虽然苏菲心里觉得愧疚，实际上却没有做错什么？这样一来，安迪这个告密者就真的成了爱管闲事、涉入太多的前女友了！她和亚历克斯之间新建立起的友好关系，以及未来重新做朋友的可能性，也将随之化为乌有。

仔细想过一遍之后，安迪决定什么都不说，虽然瞒着亚历克斯让她觉得心虚和有罪恶感，她还是决定闭上嘴巴。近来她保持缄默的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

第二十一章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马克斯在安迪面前放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回咖啡机前再为自己冲了一杯。安迪推开咖啡杯，发出一阵呻吟。

“你想喝茶吗？”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喝。我感觉喉咙像刚被剃须刀刮过！”

“我还以为你睡一觉就会好了，医生不是这样说吗？”

安迪点点头。“嗯，但是克莱已经病了整整三天了，今天都第四天了！所以不要太相信医生的话！”

马克斯像亲小狗那样亲了亲安迪的头顶，发出同情的啧啧声。“可怜的宝贝，你烧得好烫！按时吃药了吗？”

安迪抹掉上唇的一粒汗珠。“一小时之后才需要吃。”她沙哑地说，“我应该趁机重录电话和手机语音信箱的留言，我现在的声音是不是特别性感？”

“你听起来像是染上了瘟疫！”马克斯边说边往公文包里塞文件，“我要走啦，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安迪将身上的浴袍拉紧，然后又放了开来。“没有了吧，伊斯拉应该待会儿就到了。”她用力吞了口口水，喉咙痛得她缩了起来。“我今天真的得去上班了，埃米莉昨天打来了三次，每次都假装问我好点没，其实我也知道她是想谈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事。我们明天要一起吃午餐，然后做出最后决定。”

米兰达家的晚宴过后这四天，埃米莉和安迪似乎都意识到了，彼此在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这件事上不可能达成共识。所以两人都按兵不动，等着对方先让步。

安迪很清楚马克斯站在哪一边。

马克斯停住手上的动作转向她。“唔，你现在病成这样肯定没办法进办公室，不过我也理解埃米莉为什么想尽快和你谈——”

他的话里似乎有玄机，安迪抬起头看向他。马克斯已经追问她这件事好几个星期了，他以前从未对她的工作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和米兰达吃过饭后，马克斯的追问越来越直接，几乎像是在暗示安迪太过愚蠢。当然，马克斯从未直接说她笨，但是他这阵子却经常把“目光短浅”这个词挂在嘴边。

安迪选择保持沉默。她想问马克斯，他之所以支持杂志出售，有多大部分是为了成就哈里森媒体集团？但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接在这个问题之后的对话也不会有多大建设性。

“他们有意愿收购就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了，更何况收购的金额那么高！”

“你已经说过了。”大概不下一千次了吧，安迪心想。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生难得的好机会。”马克斯直盯着安迪。

她剥开一颗Ricola润喉糖扔进嘴里。“嗯啊，我怎么觉得这句我也听过了？”

她的语气显然表示对话终止了，所以马克斯亲了亲克莱门蒂娜，对安迪说了句“我爱你”之后便离开了。发烧的热浪又袭向安迪，她不想留克莱门蒂娜一个人在高脚椅上，但又晕得无法将她移位，所以只好直接倒在一旁的地板上。几分钟之后，伊斯拉终于抵达，安迪忍不住有股想拥抱她的冲动。她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换上干净的睡衣，坠入高烧但深沉无梦的睡眠。当她再次醒来时，听见斯坦利在前门吠着。

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睡的成效显著，她感觉好多了。“刚才是谁？”她问正在加热奶瓶的伊斯拉。

“应该是快递。给你，这是他拿来的。”伊斯拉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两面都写着“内有照片，勿弯折”。

“哦，对，我忘了今天照片就会洗出来了。”她掏出一沓照片，都是在奥利芙的婚礼上拍摄的。丹尼尔在便条上写着：希望你也喜欢这些照片！本来要送去给埃米莉的，但是她今天整天都在芝加哥！帮我拿给她吧！再告诉我你们觉得怎么样！

安迪泡了杯甘菊茶，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她将照片铺开在眼前，视线从这一张移到下一张，笑容在她脸上慢慢绽开。这些照片只能用三个字形容：美极了！

她用手机发了封短信给埃米莉：刚拿到奥利芙婚礼的照片了，超棒！肯定能卖得很好！爱你！

埃米莉也立刻用短信回复：很好！现在正在和Rolex的人开会，把照片送到我公寓！明天早上和汤姆开会时要用到！亲亲你！

安迪回复“没问题”，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奥利芙婚礼的报道。她没有亲自参加婚礼，所以写起来隔层纱，所幸埃米莉做的笔记相当详尽，足够她参考。她事前寄了一份三页长的问题清单让埃米莉填（或者想办法找到对的人提供答案），埃米莉完成得很好。

伊斯拉准备带克莱到Gymboree幼教中心和其他小朋友玩，走之前将她抱给安迪亲了一下道别。两人离开之后，安静的公寓里就剩下安迪一人，她病倒之后头一次有机会专心工作，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等到伊斯拉带着孩子回来时，她已经感觉好多了，而且还完成了四分之三的稿子。她将克莱从推车里抱出来，亲了她好几下。

“我感觉好多了！”她对一脸怀疑的伊斯拉说。

“确定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今天留晚一点也没关系。”

“不用，真的，我差不多好了！我现在就去哄她睡，很快就又是晚餐时间了，很谢谢你！”

克莱门蒂娜睡了一个半小时，在下午三点左右醒来，两个脸颊红通通的，脸上挂着无牙的灿烂笑容。看到宝贝恢复健康，安迪松了口气，之前每次看到孩子呕吐或者因为不舒服而哭闹，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她本来打算要阿加莎帮她叫个快递，但是看到屋外阳光明媚的十月天，她便改而决定散步到埃米莉的公寓，亲自将照片送过去。

“你想跟妈妈一起出门吗？妈妈已经整整一天半没出去了呢！一起来吧！”

安迪换上牛仔裤和运动衫，然后将婴儿放到推车里，拉下屏蔽，出门去了。屋外的空气冷冽清爽，很有醒脑的作用，她边走边做鬼脸逗克莱笑。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更加坚定地相信，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能再为米兰达工作。年轻单身时为米兰达工作的体验就已经够吓人的了，现在的她更不可能受得了响不停的电话、无止境的指令和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工时，因为这表示她必须牺牲家庭生活、牺牲马克斯、牺牲克莱门蒂娜。她和马克斯已经渐渐习惯多了个小孩的生活，两人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完美（又有谁的婚姻是完美的呢？），但是她过得很开心。她和马克斯是真正相互扶持的伴侣，也是一对出色的父母，马克斯对女儿的关怀无微不至，实在无可挑剔。就连工作方面，安迪也正一帆风顺。她的工作时间有弹性，遇到大问题或杂志发行前才需要加班，工作量不多的时候就能放慢脚步，享受生活。她就是自己的老板，她的创业伙伴是她的好友（不管发生什么事，埃米莉依旧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努力了这么久，不可能再走上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这条回头路。她确信她们能找到脑袋更正常的买主，不需要屈就于米兰达。安迪知道埃米莉很难听进去这些话，但她必须尽力试试。也该是时候了，明天，等她们坐下来吃午餐的时候，她就会单刀直入地让埃米莉知道：她拒绝谈判！

人行道和埃米莉家的大门之间有五道阶梯，安迪小心地将手推车扛了上去，她讶异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这里有阶梯。真不敢想象她有多久没拜访埃米莉家了，两个月？三个月？在克莱门蒂娜出生之前，甚至是在认识马克斯以前，她曾经在埃米莉家的沙发上度过不少时光。两人会一边吃辣味鲔鱼卷和毛豆，一边反复讲着彼此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事迹。

虽然安迪知道屋里没人（埃米莉应该还在芝加哥或者回程途中，迈尔斯则在洛杉矶拍摄新的实境节目），但还是不好意思不敲门就进去。她在大红色的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锁，就听见距离门后不远的客厅传来一阵声响。笑声？谈话声？她听不出来是谁，也听不出来他们在干吗，但她确定屋内有人。她又敲了一次门，但是依旧没有得到响应。

她发短信问埃米莉：你人在哪儿？

埃米莉立刻回复：正要从芝加哥飞。照片没问题吧？

安迪又问：迈尔斯人在哪儿？

埃米莉：在洛杉矶待到明天。为什么问？怎么了？

安迪答：没事，只是确定一下。

屋里是电视的声音吗？还是清洁工趁他们不在，打算偷住几天？或者是他们的朋友来借住？安迪将耳朵贴到门上，还是无法听清门内的声响，但是她知道，她就是知道，事情不对劲。她敢打赌，迈尔斯说要去洛杉矶是在撒谎，实际上他很有可能正在屋里和某个女人上床。马克斯和埃米莉都没有正面质问过迈尔斯，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外遇。

安迪来不及想清楚后果，也来不及思考之后要怎么告诉埃米莉，便已经将钥匙插入锁孔，推开大门。她才刚将婴儿车推进门，克莱门蒂娜便发出开心的尖叫，手舞足蹈。安迪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客厅，毫不惊讶地发现迈尔斯蓬头乱发地瘫坐在沙发上，一脸宿醉未醒的样子，身上穿着花格子衬衫和破烂的绒裤。她又向屋里走了几步才看清楚坐在迈尔斯对面的人——马克斯。

三个人同时开口。

“抱歉，我自己进来了！我刚刚敲门但是没人响应，所以——”

“嘿，安迪！好久没看见你了！把克莱抱过来跟叔叔说声好。”

“安迪？你来这里做什么？克莱没事吧？你知道我在——”

三个人又同时停了下来，最后是安迪先开口。

“你们大概没听到我敲门吧？我只是把要给埃米莉的照片拿过来，她明天早上就要用。”

她从手推车里抱起克莱门蒂娜，走进客厅。马克斯跳起身来亲了亲母女俩，安迪看了看他的西装和公文包，还有脸上焦虑的表情，强迫自己不要在迈尔斯面前逼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她也知道马克斯最近工作很不顺利，已经好几个星期都晚上八九点才到家。他明明最讨厌错过和克莱说晚安的机会，但是现在却出现在迈尔斯家的客厅，喝着斯纳普果汁饮料，一脸被人捉奸在床的表情。

马克斯伸手想抱克莱，克莱又发出开心的尖叫，但是安迪却紧紧抱住女儿。她转向迈尔斯问：“所以你们现在在干吗？”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在。没人向她解释为什么马克斯没在上班，迈尔斯又为什么不在洛杉矶，还有，那一副心虚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没干吗！”迈尔斯很明显在掩饰什么事情，“把照片给我吧！埃米莉一回来我就拿给她——”

“拿给我什么？”埃米莉人还未出现，声音就已经先一步传了进来。她抱着一大沓资料和黄页笔记本，拎了一瓶水走进来，身上穿着运动服和起毛球的袜子，油腻腻的头发胡乱扎起，完全素颜的脸上戴着眼镜，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了。

安迪被埃米莉的样子震惊到忘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不到几分钟前，埃米莉还声称自己在芝加哥的机场，正准备起飞。接着埃米莉也看见了安迪，她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慌了起来。

“安迪！你在这里干吗？”埃米莉看起来和安迪一样震惊。

“你问我在这里干吗？我拿照片过来啊！你在这里干吗？”

屋里一阵沉默。安迪惊恐地看见另外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到底怎么回事？出事了对不对？”她转向马克斯，“你病了吗？还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马克斯终于开口说：“不是，安迪。其实是，呃，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了，你们肯定不是在准备我的生日惊喜吧？那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又是一阵眼神交换。

“最好快点有人开始解释，因为现在的情况让我浑身发毛！”

“唔，看来现在也只能说声恭喜啦！”迈尔斯伸手将头发往后梳，“你和埃米莉现在正式成为大企业家啰！而且还拿到那么一大笔钱——”

“迈尔斯！”埃米莉尖声打断他，露出杀人的眼神。

“抱歉？我没听懂——”安迪一边拍着克莱的背，一边环视三人。

马克斯开始寻找他的大衣，作势准备离开。“安迪，我们先带克莱回家吧？她该吃晚餐了，之后我会再跟你解释，好吗？”

安迪摇摇头。“她没事，现在就告诉我！埃米莉，他说我们‘正式成为大企业家’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说话。

“埃米莉？”安迪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告诉我他是什么意思！”

埃米莉示意安迪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我们签下合约了。”

“你们什么？‘我们’，是指谁？什么合约？”然后她突然明白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的合约？你把我们卖了？”

马克斯再次走到她身边，但是安迪拒绝让他抱走克莱，于是他只好将安迪推向门边。“走吧，亲爱的！回家的路上我再跟你解释，我们先带小孩回去——”

安迪转向马克斯，眼里喷出怒火。“别再要我闭嘴！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这件事？你知道埃米莉要代我签约，却没有阻止她？”

埃米莉宽大为怀地露出甜甜的笑容，仿佛在笑安迪反应过度。“安迪，亲爱的，你可不能怪我帮你小赚了一笔啊！我们之前谈过了，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写你想写的东西，还能多陪陪克莱门蒂娜——”

“我们没有谈过这些！”安迪不敢置信地说，“这些都是你说的！而且我表示反对！更多时间？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我只会变成奴隶！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奴隶！”

埃米莉打了沙发一拳说：“安迪，你眼光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狭隘？不要这么目光短浅！”又是那句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正确的决定，所以我行动了！我不会为了做出对我们最有利的决定而道歉！”

安迪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她完全无法理解埃米莉说的话。她能感觉愤怒的眼泪已经涌上眼眶，喉咙也开始哽咽。“我不答应，埃米莉！你现在就打给他们，告诉他们你伪造了我的签名，所以合约取消了！现在就打！”

安迪看着埃米莉对马克斯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你要告诉她还是我来？”

克莱门蒂娜哭了起来，安迪努力不跟着掉下眼泪。

埃米莉翻了个白眼说：“我才没有伪造你的签名，安迪，是马克斯签的名！”

安迪猛然转向马克斯，后者一阵惊慌。克莱门蒂娜哭得握起了小拳头，张大嘴巴卷起舌头。

“安迪，把孩子给我抱吧？”马克斯用最温和的语气说。

“把你的脏手拿开！”安迪怒斥，避开马克斯。她从牛仔裤里掏出一个旧旧的但还算干净的奶嘴，克莱迫不及待地含住奶嘴，安静了下来。

“安迪！”马克斯恳切地哄着她说，“你听我解释！”

安迪突然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恶心，马克斯说的每一句话、他恳求的语气、悔恨的表情，这一切都让她无法忍受。

“你伪造了我的签名，签了一个你知道我无法接受的合约！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安迪，亲爱的，你别误会了！我没有伪造你的签名，我不可能做那种事！”

埃米莉点头附和。“当然不可能！”

“那你到底做了什么？因为我很肯定我可没有签过任何东西！”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安迪。我一开始就投资了《The Plunge》，所以拥有百分之十八点三三的股份，你肯定还记得吧？所以——”

“我的天啊，你居然这么做了！”安迪恍然大悟。《The Plunge》接受投资时所签署的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安迪握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埃米莉也有三分之一的股份，所有的投资人则持有剩下的三分之一。而马克斯身为投资者之一，握有的股份占所有投资人的百分之十八点三三。埃米莉和安迪当时都没有多想，因为她们俩的股份加起来超过所有股东，握有公司的绝对掌控权。安迪没有想到的是，马克斯竟会和埃米莉连手。她知道马克斯和埃米莉想法一致，也知道他想说服自己接受合约，但是她从未想过马克斯竟会将她完全排除在决策过程之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了合约。她很快地在脑中计算了一下，埃米莉和马克斯的股份加在一起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一。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马克斯一脸严肃地说，“这对你们两个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而且你们都努力这么久了！这种好机会不会天天有，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他又一次伸出手，想要碰触安迪，但她又一次地逃开。

“你骗了我！”逐渐清晰的局势像山崩落石一样击中安迪，“你明明知道我的想法，但是却选择忽视！你选择站在我的敌对一方！你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马克斯一脸受到侮辱的样子。“骗了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惊诧至极，“我只是为了你着想！”

“为我着想？”安迪知道自己正在尖叫，却没办法压低音量，也没办法镇定下来。她心中蹿起的怒火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比起震惊和悲伤，她感受最强烈的其实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怒火。“你才不是为我着想！要是你真为我想过，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考虑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爸的公司！家族的名声！不要说你是为了我！”

马克斯低头看着地面，然后再度抬头迎向安迪愤怒的目光。“我是为了‘我们’的公司。”他小声地说，“为了我们的家族名声，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克莱门蒂娜。”

要是安迪手中没有抱着自己的女儿，她很有可能会冲上去打马克斯。她将克莱门蒂娜抱得更紧了些。“你有病才会这样想！”

埃米莉叹了口气，仿佛这一切都让她非常疲倦。“安迪，你反应过度了！接下来的这一年什么都不会变啊！甚至之后也不一定会变！你还是杂志总编辑，我也还是杂志发行人，而且我相信所有的员工都愿意跟着我们！我们还是握有最终的决定权，而且搞不好根本不会再遇到米兰达！我们只不过是她旗下众多杂志之中的一本罢了！”

安迪转向埃米莉，她太生马克斯的气了，居然一时忘了埃米莉的存在。“你当时也在场，埃米莉！你看到她谈起《The Plunge》的样子了！你以为事情会怎么发展？你以为她会在午餐时间来我们办公室一起做瑜伽吗，还是下班后一起做指甲？你以为我们可以和米兰达一起喝酒聊帅哥吗？”

埃米莉当然听得出她的讽刺，但只是笑了笑。“肯定比你想象的好，我敢保证！”

“我才不管你保证什么，我不干！我本来打算明天午餐时告诉你的，但显然你等不及了！”

“安迪——”马克斯一开口安迪就打断他。

“你敢再说一个字看看！”安迪愤怒地低吼，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这是我的杂志！我的事业！你自以为了不起地说了一大堆狗屁理由，说是为我好、为我着想，背着我偷鸡摸狗，就为了抢救你们自己毁了的家族事业！哼，你猜怎么着？老娘不干了！你去死吧！”

埃米莉尴尬地咳了几声，对话进行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担忧的神情。

安迪转向埃米莉说：“你去告诉他们我不干了，否则我就自己去说！看来我是无法将合约撤销了，但我肯定可以辞职不干！我现在马上辞职！”

埃米莉和安迪的视线交会，屋里的气氛变了。两人的怒火猛烈得几乎都能用肉眼看见，埃米莉看上去随时可能会说出什么毒辣的话。安迪看着埃米莉张开嘴巴，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又闭了起来，于是她将婴儿车、手机等除了小孩以外的东西都忘在身后，抱着克莱门蒂娜转身大步走出了大门。

第二十二章

什么最重要？

安迪几乎是一路跑着回家，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她勉强忍着眼泪，进行晚上的例行公事：帮克莱在厨房洗手台上简单洗了个澡，换上夜用纸尿裤和连袜睡衣，塞给她一瓶牛奶。她一直等到克莱安稳地睡在婴儿床上，才熄了灯，打开婴儿监控器，然后允许自己崩溃。虽然她回家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感觉却像过了十年，她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她不想让马克斯撞见她哭的样子，于是她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打开莲蓬头，在水流下站了二十分钟以上。落下的眼泪和温热的洗澡水混在了一起，她的身体因为啜泣而颤抖。

安迪终于冲完澡后，穿上一身法兰绒睡衣走出浴室。马克斯依旧没有回来。她瞥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脸上满是红红的泪痕，双颊浮肿，眼里布满血丝，鼻涕也流个不停。结婚这一年来她一直不敢去碰的想法，现在固执地一再出现在她脑海：离婚！这一次，没有其他办法了，她拒绝再走下去。

她想起落在埃米莉家的手机，于是改拿起家里电话，拨给了吉尔。

“安迪？我明天再打给你好吗？我正在帮孩子们洗澡！贾里德刚刚大便在浴缸里，杰克在发烧，乔纳一直把便便水泼进马桶里，觉得这样很好玩！凯尔今天晚上出去和客户吃饭了，不在家！”

安迪强作镇定地说：“当然，还是我再打给你吧——”

“太好了，谢啦！爱你，拜！”电话被挂断了。

安迪改打给萨克斯太太，但是电话响了几声，就是没有人接。然后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二晚上，萨克斯太太肯定是出门参加读书会去了，要到很晚才会回来。她肯定会喝得乐陶陶，笑话自己在读书会上一本书也没读地度过三个小时。

安迪接下来找的人是莉莉，她原本不想用又臭又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缠住莉莉，因为她知道莉莉肯定也为了贝尔和斯泰西忙得不可开交，但是现在她没了选择。莉莉在第一声铃响时就接起了电话。“嘿！”她的语调一如往常的欢乐，安迪一听，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安迪？你还好吗？亲爱的，说话呀！”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走上红毯的！”安迪哭着说，隐约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合逻辑，但还是停不下来。她跳上床，抹着眼泪。

“什么红毯？安迪，发生了什么事？”

安迪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莉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说：“我真替你难过，安迪，这样的背叛太伤人了。”

“他居然选择和我作对！”安迪依旧不敢置信地说，“他玩弄法律规定，把我的公司强卖了！谁做得出这种事？说真的，谁做得出来啊？”她的双颊湿透了，但喉咙却干得沙哑。她替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然后将空杯子重新倒满了红酒。

“唉，安迪，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最好的朋友居然和我老公连手和我作对？我甚至都还没仔细去想这件事代表什么！我现在连想这件事的力气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胃里立刻一阵翻搅，她不知道要怎么撑过接下来的十五分钟。

“他回来了！”安迪小声地对莉莉说。

“我一直在，亲爱的。晚上什么时候打来都行，知道吗？你需要说话的时候，就拿起电话打给我。”

安迪谢过莉莉，挂掉电话。马克斯正好出现在门边，看上去一脸懊悔，一手拿了束橘红色的郁金香，一手提着Pinkberry的购物袋。安迪只是看到他，眼泪便又流了出来。这一次，她的眼泪伴随着令人心痛的决定——这个人不再是她的丈夫了！她将斯坦利抱近了些，把手埋进它的毛里。

“我以克莱门蒂娜的生命发誓，我完全不想伤害你。”马克斯不加装饰地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房门口，“我敢用她的命发誓，安迪！要是你不相信我说的其他事情，至少请你相信这句话！”

安迪相信他。无论她有多么不信任马克斯，她都不怀疑他对女儿的感情。安迪知道马克斯如果撒谎的话，也绝不会以克莱门蒂娜的生命起誓，于是她点点头。“谢谢你这么说。”她抹干眼泪，“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

马克斯将花放在梳妆台上，在床的一角坐了下来。他没有脱下大衣或鞋子，仿佛知道自己很快就必须离开。他从袋里掏出一盒大号Pinkberry冰激凌，花生和巧克力混合口味，洒上碎奥利奥。他将冰激凌递给安迪，但是安迪只是直直地瞪着他。

“这是你最爱的。”

“很抱歉我现在不饿。”

马克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安迪的手机递给她。“我把手推车也带回来了。”

“很好。”

“安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

“那就别说了，省得让我们两个显得更悲惨！”她咳了几声，喉咙又痛又痒。“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安迪将话说出口之后，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安迪，我们谈谈好吗？我们必须解决这件事！想想克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安迪猛然抬头，眼神死盯着马克斯，一股怒火烧向胸口。“我现在就是在为克莱着想！你想让她在成长过程中看着自己的爸爸从背后捅妈妈一刀吗？等我死了再说吧！休想动我的女儿！我现在请你离开，就是为了克莱着想！”

马克斯眼中带泪地望着她，安迪很惊讶自己竟丝毫不为所动。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只有一次看过马克斯哭（顶多算两次），但是今天，他的眼泪却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波澜。马克斯张开嘴巴，欲言又止。

“我走。”他低声说，“但我明天还会回来，我们到时候再谈吧。”

安迪看着他静静地在身后掩上房门，然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安迪心想，连牙刷和替换的隐形眼镜也没有拿。他能上哪儿去？他会和谁待在一起？安迪的脑袋自动开始操心。她担心马克斯就如同她会担心自己的母亲、好友，还有任何她爱着并关心的人。但是当她想起马克斯的背叛时，她便强迫自己不再替他操心。

可惜说比做容易。她一直到半夜才勉强入睡，却在半夜一点醒来，想着马克斯是否睡得安稳，然后在两点时想着该如何告诉爸妈和吉尔自己离婚的事；到了三点，她开始想象芭芭拉可能会说的话；四点，她回想起埃米莉的背叛；五点，她自问该怎么当好单亲妈妈；六点，她的眼泪终于哭干了，但却因为一夜失眠而头痛难忍，脑中还不断设想着最坏的情况。她觉得整个头骨都阵阵发疼，从后颈到两个眼窝都疼到不行，下颚则因为咬牙咬了一整晚而几乎张不开。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和眼睛肯定又红又肿，看上去八成像是病了或者是重度忧郁，不过她觉得实际上也差不多了。她从婴儿床上抱起克莱，用鼻头蹭了蹭婴儿细细软软的头发，总算稍微恢复了平静。安迪看着自己女儿活力充沛地吸着奶瓶，感觉着她躺在臂弯里的重量，闻着她娇嫩肌肤传来的香气。现在唯一能让她露出微笑的也只有克莱了，她亲了亲宝贝，深呼吸她身上传来的香气，然后又亲了她一下。

安迪的手机在六点半时响起，她想也不想便按掉了。但是当门铃响起时，她几乎吓得跳了起来。一开始她以为是马克斯，但是转念一想，不管他们吵得有多厉害，这间公寓依旧是马克斯的家，他绝不可能会按门铃。但是她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人会这么早起，更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家门口，而且就算真有人来访，门卫应该会先打电话通知才对。她不禁心跳加速，是出了什么事吗？她应该感到紧张吗？

她将克莱放在游戏垫上，然后从门上的猫眼看了出去。埃米莉就站在门外，从头到脚一副慢跑打扮（名牌运动鞋、名牌紧身运动裤、名牌粉色运动卫衣、名牌反光运动背心、同色系的名牌头带），正在拉筋。她看了看手机，翻了个白眼，然后喊安迪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马克斯昨天在我家过夜！我需要跟你谈谈！”

安迪很想忽视埃米莉，或是尖叫要她滚开、咒她去死，但是她知道这些对埃米莉都没有用。她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意志力和埃米莉比谁撑得最久，所以只好打开了门。

“你想干吗？”

埃米莉倾身向前，和平时一样亲了一下安迪的脸颊，然后一阵风似的进了公寓，仿佛安迪表示要和她断交的事从未发生过。

“拜托告诉我你家有咖啡！”埃米莉径自走向餐厅，“我的天啊，早起实在太痛苦了！你怎么有办法每天都早起？我已经跑了六公里了，你相信吗？嗨，克莱小亲亲！嗨，小宝贝，你穿睡衣的样子真可爱！”

克莱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视线从手机上转了过来，但是并没有对埃米莉露出平日灿烂的笑容。安迪在心里默默感谢克莱的合作。

“唔，没咖啡啊？我自己泡，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埃米莉不等安迪回答，便从洗碗机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马克杯。她把咖啡机里的渣都倒了，换上新的咖啡，盖上盖子按下“开始”键。做这些事的同时，她一刻不停地说着前一晚十点打来的某个愚蠢的广告客户。

“你真的是来找我聊De Beers的人有多蠢吗？在早上六点半跑来聊这件事？”

埃米莉装出吃惊的样子。“还这么早吗？我真是太没礼貌了！”她又拿出第二个马克杯，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些牛奶，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向安迪。她喝了一大口之后，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并示意安迪坐到她旁边。安迪生气自己居然打算服从埃米莉的指令，但还是选择在桌子另一头的座位坐了下来，等着看事情发展。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

埃米莉再次停了下来，观察安迪脸上的表情。安迪一言不发地直视前方，她担心自己只要一动就会忍不住动手杀了埃米莉。

埃米莉没有意识到安迪的心情，继续说道：“至于签合约这场大闹剧，我承认我没有处理得很好！我了解你会怎么想，但是我深深相信，一旦你想清楚之后，就会回心转意，看出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机不可失啊！我知道你迟早会想通，但我不希望因为等你而错过这个机会。毕竟你也想了很久了！所以那时候发现奥利芙那期有可能砸了的时候，我就立刻采取行动了。”

安迪什么话也没说，埃米莉瞄了她一眼，然后被自己左手上的死皮转移了注意力，玩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想想，卖杂志赚的钱足够让你休个假陪克莱去了！或者你可以去旅行、当自由撰稿人、重新创业、写本书，你想干什么都行！律师没办法修改要我们留一年的条款，但是他们愿意大幅提高收购的金额。一年很快就过了，安迪！不需要我提醒你过去几年时间过得有多快吧？我们都还会留在原来的工作岗位，继续发展我们一起创立的杂志！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们有更雄厚的资金！这计划听起来有那么糟吗？”

“不会发生。”安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埃米莉开口说话后第一次正眼看着安迪，仿佛现在才想起来她在场。

“我说我们不会一起换到大办公室，或者任何一间办公室，因为我不干了，结束了。我昨天就告诉你了，我是认真的，今天下午我就会正式宣布辞职。”安迪还来不及想清楚，这些话就从口中蹦了出来，但是一旦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并不后悔。

“什么？你不能辞职！”埃米莉的声音中首度出现一丝惊慌，一反原来平静的态度。

“我当然可以，我刚刚就辞了，而且是第二次。”

“但是合约规定资深编辑团队必须在原岗位一年啊！要是我们违反规定的话，他们有权力取消合约的！”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吧？”安迪说。

“可是我们已经签约了，必须遵守合约条款！要是我们没有达成合约规定的话，所有的钱都可能会消失啊！”

“是‘我们’签约的吗？你刚刚真的这么说了吗？你改写历史的能力还真强啊，埃米莉，太了不起了！我再说一次，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已经不为《The Plunge》工作了！要是你能想出办法规避那条规定把杂志卖了，我就拿走属于我的钱；要是不行，就依照我们的聘用契约付钱给我！我不在乎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只想确定我不用再见到你！”

安迪的声音颤抖，她强迫自己不许哭出来，继续说道：“你现在可以离开了，我们没话好说。”

“安迪，听着！只要你肯——”

“我听够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我开的条件很简单，而且老实说，我觉得很仁慈！现在你可以滚了！”

“可是我——”埃米莉看上去受到了惊吓。

整整十五个小时以来，安迪第一次感觉到近乎平静。她的决定很难，也很伤人，但是她知道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快滚！”安迪听起来像是在咆哮。克莱抬头查看，安迪对她露出笑容，让她知道不必担心。

埃米莉依旧坐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于是安迪站起身，抱起克莱门蒂娜走向卧室。

“我们现在要冲个澡、换衣服，我希望出来的时候不会再见到你！”她朝身后喊道，一步不停地带着克莱走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埃米莉冲洗咖啡杯和收拾东西的声音，之后便是前门开了又关。她侧耳倾听，没再听见任何声响。她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都结束了。

第二十三章

人生刚刚开始

一年后……

安迪从饭厅看着萨克斯太太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摆出水果和蔬菜沙拉拼盘，还有饼干和迷你三明治卷。她不时停下来调整盘里的食物，确保摆盘完美无缺。过去的这两天，安迪的老家可说是客人和杯盘都川流不息。包括安迪在内的亲朋好友都自愿表示帮忙，但是萨克斯太太依旧坚持亲自为服丧期做准备。她说忙一点可以让她不那么想念安迪去世的奶奶，也比较不容易回想起老人家过世前几个月在家里病床上所受的折磨（氧气瓶、剂量不断增加的吗啡等）。家人们知道老太太终于解脱时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安迪还是不敢相信那位生气勃勃、满嘴脏话的奶奶已经走了。

她正想走进厨房帮忙，就看到查尔斯先一步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便从萨克斯太太身后抱住她。查尔斯在萨克斯太太耳边耳语，安迪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人。萨克斯太太说得没错，查尔斯是个好男人，温柔、善良、贴心又善解人意，安迪很高兴他们找到了彼此。两人才在一起不到半年，不过根据萨克斯太太的说法，到了六十岁这个年纪，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就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否适合自己了。她和查尔斯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就相当顺利，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是否卖掉康涅狄格的老家，一起到市区买栋新房子。现在他们不再需要全天候看护安迪的奶奶，两人有可能很快便会搬家了。

“查尔斯看起来人很好！”吉尔走进饭厅，顺着安迪的视线看向厨房说。她拿起一根胡萝卜啃了起来。“我真为老妈高兴！”

“我也是！她一个人太久，也该有个伴了！”

两人沉默了下来。吉尔思考着要不要说出到了嘴边的话，安迪则祈祷她不要说，可惜安迪今天运气不够好。

“你知道，你也该有个伴的。”

“老爸和老妈已经离婚十年了，我才……”安迪还是没办法在谈起自己时，说出“离婚”两个字，因为听起来太陌生、太不真实，“我和马克斯才分开一年，而且我有克莱、有工作、有你们大家啊！我才不急着找伴！”

吉尔倒了两杯健怡可乐，其中一杯递给安迪。“我没说你需要急嘛！我的意思只是说，你偶尔出去约个会又不会死，只是玩玩而已！”

安迪大笑。“约会？”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如此陌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我现在生活中不是忙着婴儿聚会、处理耳朵感染，就是忙着报名两岁学前班、带克莱试穿芭蕾舞鞋，还有把蔬菜汁混合进果汁里骗她喝下去！我不知道我现在出去约会能做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不包括上面说的任何一件事！”

“当然不包括！你得把现在几乎天天穿的瑜伽裤先换了，然后想些婴儿食品以外的话题！你不能期望坐在那里分析哪一家的婴儿饼干比较好，就会有人来追你，不过好消息是，你的本钱还在！克莱每周有两个晚上会去马克斯那儿，你的体重也已经减回来了，只要花几个小时好好做个头发，买一两件新衣服，马上就有人追了！拜托，安迪，你才三十四岁！你的人生还没走到尽头好吗？”

“我的人生当然还没到尽头！我只是很满足于现状，有这么难懂吗？”

吉尔叹了口气。“老妈遇到查尔斯之前说的话和你一模一样，她有好几年都这么说。”

莉莉扶着她纤弱的奶奶走进客厅，让她坐了下来。吉尔递给老奶奶一杯健怡可乐，但老奶奶改要了一杯咖啡。莉莉正打算去煮咖啡，吉尔却示意她坐下。“我去煮壶新的吧！你留下来好好说服我妹妹，我刚正在跟她说，她的禁欲生活也该结束了！”

“哇哦！”莉莉对吉尔扬起眉毛，“你还真敢说！”

安迪像是要招出租车似的挥了挥手说：“哈啰？我本人就坐在这里，有人记得吗？”

吉尔前往厨房冲咖啡去了。

“这周末轮到马克斯照顾克莱吗？”莉莉问。

安迪点点头。“我出门的路上顺便带她过去了。车子才刚在路边停下来，克莱就一边尖叫‘爸爸！爸爸！爸爸！’，一边狂奔向马克斯，完全没回头！我一点也没夸大哦！”安迪摇摇头苦笑，“还真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啊！”

“这心情我比你更懂！昨天我们带孩子进市区的时候，贝尔问为什么有个男人睡在街上，我们就解释说，要是小时候不好好上学、读书，长大就找不到好工作，就得睡街上！从小就得帮孩子洗脑，对吧？总之，贝尔就问说那爸爸的工作是什么，我们告诉他爸爸开瑜伽教室，教瑜伽也教其他瑜伽老师。结果你知道贝尔说什么吗？他说，那等他长大，他要天天穿睡衣待在家里，和妈妈一样！”

安迪大笑。“你乱编的吧？”

“是真的！我有布朗大学的学士学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位，正在攻读博士，但是我儿子却以为我只会天天在家看电视！”

“你总会找到机会纠正他的，等你哪天有空的时候。”

“是啊，要是我能有空的话。”

安迪看着她。“什么意思？”

莉莉移开视线。

“莉莉！快说！”

“这个嘛，有两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是，我怀孕了。第二件事是，亚历克斯他——”

“妈妈！斯泰西拉我头发，痛！他咬我！而且他鼻子上有一块鼻屎，恶心！”贝尔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尖叫地喊出一连串对弟弟的指控。安迪努力压下当场勒死他的冲动。莉莉怀孕了？这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居然还扯上了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打算顺道来吊唁吗？还是得了某种绝症，已经末期了？或者他移民非洲或中东地区，打算永远不再回来了？突然，安迪明白了，答案很明显只有一个。

“他终于结婚了，对不对？”安迪说着摇了摇头，“当然了，这就是你想说的事。”

莉莉看了她一眼，但是无暇回应，因为贝尔越哭越大声，连斯泰西也摇摇晃晃地哭着走进饭厅。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我也会为他高兴，真的！但是一想到他娶了那个满嘴谎言的出轨小贱人，我就受不了！我们两个怎么了？受到一样的诅咒，注定爱上会伤害我们、背叛我们的人吗？到底为什么？亚历克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当然也有自己的问题，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信任问题！还是说这不是我们的错，只是现在这个社会所有人都爱说谎？那些受欢迎的小孩都爱骗人，所以不跟着这么做就是保守、惹人厌了吗？”安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我听起来是不是很老古板？”

“安迪——”莉莉正要开口说话，但是贝尔扑进她怀里，差点把她从椅子上撞下来。

“妈妈！我想回家！”

安迪看了一眼莉莉微凸的小腹，心里产生许多疑问，但是所有的思绪最后还是回到亚历克斯身上。

菩提出现在饭厅，莉莉几乎是用丢的方式将两个男孩交给他。她用锐利的目光怒瞪菩提，微微抬起眉毛，抿起嘴，像在说：“现在该你负责看孩子，你却任由他们满脸鼻涕地尖叫着跑来找我？我就不能安静地和朋友聊聊天吗？看好孩子真有这么难吗？”这项用表情传达不耐烦和愤怒的技艺，所有生过孩子的妈妈都能轻松驾驭。

菩提哄着两个孩子，答应帮他们泡牛奶，还会拿好时巧克力给他们吃。安迪在一旁看着，突然有点想念克莱门蒂娜。一整周都独立照顾克莱门蒂娜很辛苦，所以安迪通常很享受克莱去马克斯家过夜的日子（周二和周五），但是看着莉莉和吉尔的小孩，让她特别想把自己的女儿也拥入怀中。她原本计划当晚在老家过夜，明天再待一整天，但是现在却考虑起要不要明天一早就回纽约。

“我真不敢相信你又怀孕了！什么时候怀上的？是你们计划的吗？”

莉莉大笑。“我们没有打算要，但也没说不要！”

“噢，太经典了！”安迪忍不住引用奥利芙的话，“没说不要就是要！”

“唉，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很震惊！斯泰西和这个妹妹只差十八个月，我已经怀孕十五周了！我是在等知道婴儿的性别之后再告诉你！是个女孩！很不可思议吧？”

“我相信生男孩也很好，因为大家都说男孩好，但我个人觉得没有比生个女儿更棒的事了！真的！”

莉莉露出微笑。

安迪伸手越过桌面，捏了捏莉莉的手。“我真替你们开心！要是住在纽约的那一年，有某个占卜师告诉你，你有一天会嫁给瑜伽老师、住在科罗拉多、生三个小孩，而且小孩还不会走路就先学会滑雪，你当时肯定不会相信吧？”安迪没有说出剩下的话——当时的她又何曾想过，自己竟会在三十五岁以前就创办了一本成功的杂志、再卖掉、结了婚又离了婚、成为单亲妈妈、有了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

“亚历克斯没有结婚，安迪，刚好相反，他和苏菲分手了。”莉莉摇摇头说，“或者是苏菲甩了他，我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不在一起了。”

安迪靠向前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上个星期打电话给我。”

“他打给你？”

“有这么奇怪吗？他休假一周，要和朋友去维尔度假村滑雪，刚好路过丹佛，所以我们就约在机场喝了杯咖啡。”

“和哪个朋友去滑雪？”

“安迪！我没有他所有朋友的地址和身份证号码好吗？但是他说得很清楚，和他一起去的朋友都不是那种暧昧的关系！这是你想知道的吧？”

安迪摆摆手。“当然不是！我只是替他高兴，他终于把那女人甩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分手了？”

“他直接告诉我的！他说他半年前搬了家，现在住在公园坡，还说他和其他人出去过几次，但是没有一个是认真交往的。就是他那调调，你懂的！”

“他看起来还好吗？”

莉莉大笑。“就是亚历克斯啰！可爱、迷人，还带了书给孩子们！他说以后要多联络，还说下次我们去纽约要记得打给他，就是一些普通的客套话！”

“唔，那我就放心了。”安迪说，“分手肯定不好过，但至少比结婚强……”

“我没有告诉他你的事。”莉莉看上去有些心虚，“因为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让他知道。”

安迪很想知道亚历克斯的反应，但又不想自己开口问。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让亚历克斯相信她婚姻幸福，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她不敢去想她和亚历克斯之间是否还有任何可能（如果亚历克斯在路上和她巧遇，或者听见她的名字，是否还会心跳加速？），因为那太不现实。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他有提到我吗？或者问起我的近况？”

莉莉盯着自己的手。“没有，但我很确定他其实想问，你一直都是我们避而不谈的话题。”

“谢谢，莉莉，你还真会说话。”安迪硬挤出笑容。

安迪抬起头，发现莉莉正瞪着自己。

“干吗？你干吗那样看我？”

“你还爱着他对不对？”莉莉压低音量问，一副生怕唯一在场的老奶奶会偷听到她们的八卦似的。

“我想我会一直爱着他。”安迪诚实地说，“毕竟他是我的初恋，你懂吧？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

莉莉陷入沉默。安迪等着她再说些什么，但是莉莉一句话也没说。

“先不提亚历克斯，我也无法想象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至少现在不可能。我知道已经一年了，但是之前的事我还历历在目！我很高兴我和马克斯能维持现状，这样对克莱最好。芭芭拉很高兴马克斯恢复单身，因为这样他就能和‘更适合’的女性在一起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芭芭拉会那么疼克莱门蒂娜，她几乎算得上是个好奶奶了！过去一年的闹剧总算都尘埃落定，我也平静下来了，所以我不想再和谁约会。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想出去约会吧，但不是现在。”

莉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安迪知道自己在说谎（至少不全然是实话），也知道莉莉听出来了。她其实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找到对象，是否还有机会为约会打扮，或者期待和男友的周末出游。她怀疑是否能找到一个人和她一起分享为人父母的喜怒哀乐还有心中的秘密，还能一起做饭。最重要的是，她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替克莱生个弟弟或妹妹。她知道如果她真的想，肯定还有机会，只是情况可能会略微不同。现在的她，可能的约会对象八成也离过婚，也很有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孩。毕竟如果能选择和年轻女孩共组家庭，哪一个正常的三十岁男人会选择和带着拖油瓶的妈妈约会？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她已经想好了，等她准备好再度约会时，她就去加入单亲父母团体，或者登录交友网站，再不然就接受之前收到的邀请（她现在在作家联盟工作，偶尔会有单身爸爸邀她一起喝咖啡），否则也还有学校这个选择。她祈祷有一天会与这当中的某位男士擦出火花，他们不需要办盛大的婚礼或奢侈地去夏威夷蜜月旅行，也不用一起装潢两人的第一间公寓，但是他们可以想办法认识对方，在孩子和前夫、前妻之间抽出空来约会，想办法让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重叠在一起。这样的情侣关系肯定和以往的不同，但是也有其美好之处。安迪想到这里，露出了微笑。

“你在笑什么？”莉莉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象自己以后会嫁给一个发线后移的四十岁男人，他有两个孩子和一位恨我入骨的前妻，马克斯肯定也会很讨厌他！然后我们聊天的内容都是监护权或者周末探视权之类的，还会一起讨论怎么做好继父、继母！太搞笑了！”

“你肯定会是个出色的坏心肠的继母！”莉莉站起身来拥抱安迪，“而且事情很难说，搞不好最后你会和一个喜欢勾搭熟女的二十多岁性感小伙子在一起呢！”

“他还得喜欢小孩才行！”

“他肯定会爱上你这个熟女妈妈的！然后你也会爱上他的头脑简单，因为他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在漫长的纽约冬季里保持健康的肤色！”

安迪大笑。“我还真愿意当古铜色肌肤猛男的熟女情人呢！青春不老的奶奶，如果您在天上听得到的话，就保佑我吧！”

“你看吧！”莉莉边说边扶起她的奶奶，示意安迪和她们一起走向客厅，“人生才刚开始呢！”

第二十四章

重要的事

计算字数的小程序弹出几个闪动的大字：“五百字！”计算机屏幕上瞬间布满华丽舞动的紫色、绿色字体。安迪满意地露出微笑，按下“保存”键，摘下防噪耳机，走向作家联盟的休息区泡咖啡。尼克正瘫坐在座位上读Kindle电子书，他是最近才从洛杉矶来的剧作家，刚替一档三十分钟的喜剧节目写了爆红的剧本，现在正背负着众人的期待，首度尝试创作电影剧本。安迪几个月前加入联盟时，便和他成了会一起喝咖啡的好朋友，但是上上周尼克邀她一起去看一场独立制片的电影时，她还是吃了一惊，而且因为反应不过来便答应了。

只是她答应的过程一点也不浪漫。

“你知道我有女儿了吧？”尼克一介绍完他想看的那部伊朗电影，安迪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一头暗金色头发的尼克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很欢乐，也很温暖。“我当然知道！克莱门蒂娜，对吧？你给我看过你手机里她上音乐课的照片，记得吗？还有一张是保姆传来的，她满脸都是红色酱汁的那张？安迪，我知道你有女儿，她想加入我也很欢迎，只是我觉得这部电影应该不会是她的菜！”

安迪羞愧极了，她和莉莉、吉尔讨论过不下千次，该怎么告诉未来对象自己有女儿这件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该怎么措辞），但两人都坚持表示时机到了她自然就会知道。想来她们两人都没想到会是目前这种情况。

“抱歉。”安迪喃喃地说，满脸发烫，“我还不太习惯有人约。”这都算是含蓄的说法了，她心想。虽然她离婚已经一年半了，偶尔也会有人约她，但是她都因为焦虑和恐惧拒绝了，只有尼克温暖的眼神和绅士的态度让她卸下了心防。

两人约好的那天晚上，天气相当得好。安迪情绪还算镇定，出门前还替克莱门蒂娜换好衣服，并解释自己要和一位朋友出门看电影。克莱年纪还太小，搞不清楚状况，所以并没有闹脾气，不过安迪还是一如往常地向她解释所有细节。

“爸爸呢？”克莱每天都会重复这个问题好几次。

“不是，不是和爸爸一起，亲爱的！和另一个朋友！”

“爸爸吗？”

“不是，是你没见过的叔叔！伊斯拉会念故事给你听，陪你上床睡觉，等你醒来我就回来了，好吗？”

克莱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湿的，飘散着甜甜的香气。她把头靠在安迪胸前，毯子拉到脸旁，放松地叹了口长气。安迪逼自己狠下心肠，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家门。

约会过程一切“正常”。尼克本来要搭出租车来接她，但是安迪觉得还是到剧院碰面她比较自在。她到的时候，尼克已经买好了票，并替两人保留了靠走道的位置。她帮忙买了爆米花和巧克力葡萄干，在开场前的十五分钟和尼克还算顺利地闲聊。电影结束之后，两人到休斯敦大街上的一家咖啡店吃点心，聊了聊尼克在洛杉矶时的生活，还有安迪刚在《纽约杂志》获得的特约编辑一职。虽然她提醒自己不要把话题围绕在克莱门蒂娜身上，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下。尼克载她回家后，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并且表示他玩得很开心，看上去也不像在撒谎。安迪赶紧表示自己也玩得很开心。这一晚过得的确很愉快，也比她想象中放松多了，但是当她走进家门时，尼克和约会的事就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隔天早上她勉强记得发了封短信向尼克道谢，但是两人互相聊了几句之后，她便没有再回复，回到忙碌的生活当中。她有克莱门蒂娜要照顾，最近又被指派了新工作，还得准备接待周末即将来访的萨克斯太太和吉尔，忙得没注意到尼克整周都没出现在写作联盟。

但是现在尼克就坐在她眼前，全神贯注地在读着什么。她大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溜回她的座位，但是她立刻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她不确定为何自己会感到内疚，但是却很清楚内心的感受。

她清了清喉咙，在尼克对面坐了下来。“嘿，尼克！好一阵子不见了！”

尼克抬起头，看见她似乎并不惊讶，反而露出大大的微笑，迅速把手中的Kindle关了。“安迪！见到你真开心！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刚写了五百字，所以想休息一下！我要去泡杯咖啡，你要吗？”她走向放在吧台上的咖啡机，很高兴双手能找到事做。

“我刚冲了一壶新的，那边那壶就是！”

“看到了！”安迪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杯子（杯子上印着克莱门蒂娜一岁生日时的照片，生日蛋糕的造型是《芝麻街》的埃尔莫）。她倒了一杯咖啡，加牛奶和糖的时候，故意拖拖拉拉地花了很久的时间，因为她不知道转身之后，要跟尼克说什么。

不过尼克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安迪，你这周有空吗？”他问。

安迪在桌边坐下来时，尼克直视她的眼睛。

安迪最讨厌别人问她有没有空却又不说明原因。如果是想问她有没有空去花园广场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演唱会，而且是前排座位，她当然有空！但如果是问她有没有空陪尼克去没有电梯的大楼看房子，那她整个周末都已经满档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愣在原地盯着他。

“我有个插画家朋友，这周在国家艺术俱乐部办个展，是个私人的展览。我们一群人在展览之后，打算一起吃饭庆祝，我想邀你一起去！”

“去看展览还是去吃晚餐？”安迪用问题来拖延时间。

“都行，两个都参加更好！”尼克说着露出调皮的笑容。

安迪的脑中飞过至少一万种借口，但是却说不出口，只能笑着微微点头。“听起来不错。”她毫无热情地说。

尼克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决定不去理会安迪敷衍的回答。“太好了！那我晚上六点过去接你？”

安迪很清楚自己并不想让两人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她不想让尼克来接她，也不想让他和克莱碰面，更不想继续和他约会，但是她完全无法解释原因。尼克既贴心又风趣，还很聪明，而且不知为何还很喜欢她。他的追求方式低调，但讨人喜欢，让人毫无压迫感，但是安迪对他的吻毫无感觉，而且几乎立刻就将他忘了。她也知道这并不代表两人就不速配，她甚至能想象莉莉和吉尔会怎么说——又不是要你嫁给他，安迪！只不过是第二次约会！你不需要疯狂爱上某人才能和他出去约会吧！就算你不喜欢他，这也能帮助你找回感觉，熟悉约会的场景啊！去吧！放轻松好好享受！别想那么多了！谁管你们最后会不会走到一起？就去试试啊！

说得容易。

“安迪？六点可以吗？”尼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六点？六点很好，六点可以！”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瞬间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我得赶紧回去工作了！”

“你才刚坐下呢！”

“是啊，但是那篇稿子周五要交，我都还没开始编辑呢！”连她都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古怪不自然，尼克肯定更觉得奇怪了。

“你打算告诉我是什么稿子吗？”

“周六吧！”安迪已经走出了休息室，“到时候我会说到你不想听为止！”

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她感觉像获得了缓刑。她反复安慰自己，尼克是个超级好的人，和他一起出去肯定很好玩，她何必想那么多？对！她实在不必再多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强迫自己专心工作，写了一百多字后，总算觉得自己可以赶上周五的期限。她在《纽约杂志》的编辑苏利尔是从《Vogue》杂志跳过去的，是个非常棒的合作对象，头脑冷静、理性，而且非常专业。他喜欢安迪的想法，有时候也会给她一些点子，并且会和她讨论杂志社希望她强调的细节，以及搜集资料和撰稿时所采取的立场。而且他会等到安迪交稿之后才再次插手，提供一些很棒的编辑建议，并且只问具有建设性的重要问题。巧的是，安迪手上的专栏文章又是关于同性婚姻的，主题是“同性新人如何创新婚礼模式，以配合较保守的家庭成员”。这将会是安迪写过关于同性婚姻最长的一篇文章，她很高兴看见文章已慢慢成形。这份工作的薪水还算过得去，毕竟她还有《The Plunge》出售后分到的钱所生的利息，和几项保守投资的利润，以及进行其他工作的自由时间。所谓的其他工作其实就是写书，她才写了一百多页，也还没给任何人看过，但是她有很好的预感。谁说她不能出一本关于米兰达·普瑞斯特利的写实小说呢？安迪只知道她很高兴自己又找回了生活的主控权。

一条邮件通知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弹了出来，她反射性地点了开来。

主旨栏张扬地写着：“来自天使之城洛杉矶的问候！”她立刻意识到信是埃米莉寄的。

各位亲朋好友和粉丝们，大家好！

很高兴通知大家，我和迈尔斯终于找到房子准备在这边定居啦！迈尔斯已经开始拍摄新一季的节目《情人和仇人》，所有看过样片的人都说这节目肯定会爆红！（想象一下《赫洛和拉莫》加上《比弗利娇妻》结合起来的效果吧！）我的明星造型师事业也正在起飞，目前已经签下了索菲娅·维加拉、史黛希·凯布勒和克里斯汀·维格！另外，不是想要攀关系或炫耀，我今晚和凯瑞·马利根有约，很有可能几杯之后就能让她也成为埃米莉·查尔顿的客户！我和迈尔斯都很想念纽约，当然也很想大家，不过我们在这边也过得很好！你们相信洛杉矶今天居然还二十五度吗？我们去沙滩玩了，还不算太糟！所以，拜托拜托！赶快来找我们玩吧！我刚有提到我们家有座游泳池？还有户外按摩浴缸哦！

说真的，快来吧！你们不会后悔的！

爱你们的埃米莉

虽然安迪用各种方式表示过她和埃米莉不再是朋友了，但是埃米莉似乎依旧没有接收到正确的信息。安迪在发现合约已经签订的隔天，将埃米莉赶出自己的公寓，之后她便不再回复埃米莉的来电或来信（除了和出售《The Plunge》相关的事宜之外），就算在社交场合上遇到也装作不认识。但埃米莉依旧故我，还是会不时地发短信、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告诉安迪自己的最新状况，或者分享有趣的八卦。而且每次两人相遇时，她还是会兴奋地和安迪打招呼，并且拥抱她。几个月前埃米莉在电子邮件里宣布她和迈尔斯即将搬去洛杉矶，这让安迪大大松了口气。如果她的冷漠对埃米莉不起作用，至少这么远的距离该有用了吧？她早已做好和埃米莉断绝联系的心理准备。

《The Plunge》转手之后，埃米莉只待了十周就被解雇了。不过她也不应该太惊讶，毕竟她面对的可是米兰达。马克斯告诉安迪这个消息时，她实在很想对两人说：“我早就说了吧！”米兰达只给了埃米莉和新任总编一期的时间证明她们能对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有所贡献，之后便无情地开除了她先前坚持买下的整个编辑团队。虽然安迪知道越看只会越加重自己的心理创伤，但她还是忍不住细读了每一条关于米兰达裁员的报道。其中一篇博客文章将整个过程记录得相当详尽（八成是阿加莎或是其他在场见证了这场惨剧的助理写的），安迪将整篇文章细读了好几遍。《The Plunge》易主之后的第一对封面情侣是奈杰尔和他的新婚丈夫尼尔，让安迪惊讶的是，尼尔看上去一点也不时尚，甚至有些懦弱，而且比奈杰尔大了至少二十岁（至少从照片上看来如此）。奈杰尔比之前胖了（想必是婚前的狂欢导致），加上尼尔原本就难看的长相，就连圣杰曼都挽救不了两人的合照。《The Plunge》是第一本报道同性婚姻的婚礼杂志，深入感性地报道了一个长久以来被忽视的族群，因此在全国各地都获得好评。可惜封面照不够亮眼，不可饶恕。错当然不在埃米莉，但是米兰达怎么可能关心这种细节。

安迪不确定是谁泄露了这条八卦（埃米莉？奈杰尔？查拉三代？），但是所有关于埃米莉被开除的八卦报道，口径都一致。

那是杂志发行一周后，一个平凡的工作日。“你被开除了，现在马上生效！把你的东西都清走！”米兰达直视着埃米莉说，“我们需要新面孔！”

博客文章结尾则带着欢乐的语气描述了《The Plunge》所有员工发现自己失业了的情景：所有人吃完午饭回到公司，却发现他们的门卡已经失效了。埃米莉又再一次被米兰达·普瑞斯特利随意打发了，不过至少这一次她还拿了一大笔收购金。埃米莉曾寄信告诉安迪所有员工都已顺利找到其他工作，有些人加入了其他杂志社，有些人趁机回学校进修，丹尼尔跟着男友去了迈阿密，而野心勃勃的阿加莎则成了米兰达的初级助理。最后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安迪正打算像以往那样删除埃米莉的邮件，却止住了手，按下“回复”。

嘿，埃米莉！

恭喜你找到新工作，听起来很适合你！也恭喜你找到有泳池、有户外按摩浴缸的房子！那边的生活和纽约很不一样吧？祝你一切顺利！

安迪

她正打算继续回到工作上，尼克便出现在她的书桌前。她用全副精神祈祷他能走开，不要来打扰她，而且立刻后悔自己答应了第二次约会。尼克没有错，约会也没有错，但是她不想让这些事打乱了她刚找到的平静和创作空间。只有在创作的时候，她才能逃离嘈杂混乱的世界以及照顾孩子的琐事；只有在创作时，她才能处于人群中却独自一人，因为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她几乎想跪下来求他离开。

“安迪？”尼克的轻声细语打破了规定。安迪所在的安静工作区禁止一切对谈，而且她还特别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她转过身，抬起眉毛，但是没有说话。

“休息室有个人要找你。”

“我没有叫外卖啊？”安迪疑惑地小声回应。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送外卖的，他说有重要的事，所以我就让他进来了。”

这是安迪最不想听到的话。“重要的事”表示来者是马克斯，而他想谈的事是克莱。安迪从包里掏出手机，快速地扫了一眼，但没有看到伊斯拉的留言或短信，这让她放心了些。可是会不会是因为情况太紧急，伊斯拉觉得马克斯能较快赶到，所以先联络了他？她顾不上站在眼前的尼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奔向休息室。等着她的人就坐在稍早前她和尼克坐着的座位上，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

“嘿！”亚历克斯向她打了个招呼，仿佛两人的相会再寻常不过。

“嘿。”安迪完全说不出其他话，只是机械式地回应。

亚历克斯伸手将头发梳向脑后，安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看上去依旧如此迷人，身上穿着拉链只拉一半的海军蓝羊毛上衣和牛仔裤，脚下还是他最爱的New Balance运动鞋。他张开双臂走向她，给了她一个大拥抱。羊毛面料的触感、放在她背上的手掌、他身上的味道——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安迪差点没掉下泪来。她一度哽咽，除了她自己的妈妈之外，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被一个人拥抱了？一整年？还是更久？这个拥抱让她兴奋不已，但同时又感到相当平静和放松，感觉就像是回到家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安迪问。她依旧坚信眼前的要不是幻觉，就是更悲惨的“巧合”。

“我在跟踪你啊！”亚历克斯大笑着说。

“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我今天在你家附近的蛋糕店遇到克莱门蒂娜和她的保姆。”

“你遇到我家保姆？还有克莱门蒂娜？你在我家附近干吗？你现在不是住在公园坡吗？”

亚历克斯露出微笑。“是啊！但是我刚说了，我在跟踪你嘛！我就坐在店里吃蛋糕，想要鼓起勇气去你家找你，然后克莱门蒂娜就走进来了！她比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长大了好多！她真漂亮，而且笑容那么甜，走到哪儿我都认得出来！”

安迪听见亚历克斯正打算来找她，高兴得藏都藏不住，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我问了你家保姆你在不在，我说我是你的老朋友，但是遇到陌生人打听你的事情可能让她有点紧张，所以她只说你到‘可以写作的地方’去了。她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所以你就凭运气找到了这里？城里至少有五十家写作协会！还有无数个私人办公室、图书馆、咖啡馆、简餐店、我的朋友家……”

亚历克斯调皮地戳了戳她的手臂，安迪只想抓起他的手来亲个够。“我几个月前在莉莉的Facebook上看见你的留言，说你在这个写作联盟工作。”

安迪扬起眉毛。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过绝对不会加入Facebook，但我反悔啦！现在我也可以上网追踪前女友的动态！总之，有个叫尼克的家伙放我进来的，他说他认识你？”

“是啊。”安迪说。

亚历克斯露出询问的表情，但是安迪没有主动解释，他也就不再追问。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休息室，开始在冰箱里翻找食物，安迪和亚历克斯都沉默了下来。女人从冰箱抽屉里掏出一盒沙拉，拿出一罐沙拉酱摇了摇，还开了一罐百事可乐，然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断了什么。于是她拿着午餐走向用餐区最远的角落，将耳机塞进耳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所以……”安迪看着亚历克斯，祈祷他会先开口。她有好多话想说，但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为什么来找她？他想要什么？

“所以……”亚历克斯紧张地咳嗽，揉了揉眼睛，“我的隐形眼镜一早上都超不舒服，我都快疯了！”

“嗯，我也讨厌不舒服的隐形眼镜。”

“我也是！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做手术，以后就不用戴隐形眼镜了！但是又有人说手术之后眼睛会变得很干，还会——”

“亚历克斯！你现在叫亚历克斯没错吧？不是山德吧？你到底来干吗？”安迪脱口而出。

亚历克斯看上去有些紧张和怯场。“是亚历克斯。”他的双手扭在一起，然后又拉了拉衣领。“干吗？我想来打声招呼不行吗？有那么奇怪吗？”

安迪大笑。“对，很奇怪！很感人，但也很奇怪！我们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前？那次早午餐聚会？实在够尴尬的！”她很想提起苏菲的名字，看看亚历克斯到底知道多少真相，但是却问不出口。

“我和苏菲已经结束了。”亚历克斯盯着桌面说，“结束好一阵子了。”

“我真替你感到遗憾。”

“真的吗？”亚历克斯带着微笑问。

“不，其实一点也不！”

亚历克斯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安迪！她和她学生激情、暧昧什么的！她以为你一定会和我说，所以自己就先承认了所有的事！我觉得她到现在还是不相信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对不起，我也很难过。”她知道亚历克斯会明白她的意思。她很抱歉没有告诉他真相，更为他发现真相时的痛苦感到难过。

亚历克斯理解地点点头。“他们好像不只是一时激情而已，后来苏菲一分手就马上嫁给他了，而且很快就要生孩子了。”

安迪很想越过桌子抱住他。

“我也知道了你和马克斯的事……”亚历克斯再次转开视线。

“马克斯？”安迪很清楚他想说什么，只是在亚历克斯口中听见马克斯的名字让她很不习惯。

“你们离——你们之间发生的事。”

安迪看着他直到他迎向她的目光。“你怎么知道的？莉莉一再发誓说她没告诉过你，她说你们见面的那几次，没人提起我——”

“不是莉莉说的，是埃米莉。”

“埃米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联络的？”

亚历克斯的笑容显得有些哀伤。“我们没有联络。但是几个月前，她突然打电话给我，一股脑儿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简直像疯了一样，不过倒是很符合她在《Runway》时给我留下的印象！”

“她打给你？”

“对，她显然刚被米兰达开除，还说她要和老公搬去洛杉矶。”

“是啊，他们刚搬过去！”

“她重复说了好几遍她搞砸了，说她看错了埃利亚斯-克拉克公司和米兰达，而且尤其对不起你。她想要告诉我你，呃，离婚了。”

虽然安迪现在听到自己离婚的事实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惊恐，她还是抖了一下。“我的天啊！”

“她说她搞砸了这么多事，至少要做一件对的事。她说有一件事她早该做了，因为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亚历克斯尴尬地咳了几声。

安迪说不出话来。这是真的吗？亚历克斯真的和她一起坐在这间寒酸的休息室里，而且还暗示（甚至是明示）自己依旧爱着她吗？他真的愿意和她复合吗？虽然这一幕经常出现在安迪的白日梦里，真实上演时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你想不想周日一起去吃晚餐？我们可以配合克莱门蒂娜早点儿吃，五点怎么样？可以带她到附近的餐厅吃比萨或汉堡，很随意的一餐？”

安迪大笑。“她特别喜欢比萨，你怎么猜到的？”

“哪个小孩不爱吃比萨？”

安迪望着亚历克斯露出微笑，当亚历克斯也报以微笑时，她感觉到了那股久违但熟悉的悸动。“好主意，就我们三个！”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亚历克斯的手机响了几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我弟弟这周末来纽约找在研究所的朋友，我待会儿要去和他会合！他想拉我去泡酒吧！神啊，救救我吧！”

“奥利弗吗？不敢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我有多久没见他了，有十年吗？他一切都好吗？”

“他好得很！现在住在旧金山，在谷歌上班，还有一个超性感的女朋友天天打电话找他！看到他开始独立，感觉怪怪的！”

“周日带上他吧，我想见见他，已经好多年了！”

“我不确定他会想要在傍晚五点和他哥哥还有一个小孩一起吃比萨，但是我会转告他的！”

“告诉他是我要见他！”

“我会的，我发誓！他肯定也想见你，他一直——”亚历克斯一阵脸红。

“一直什么？”

“没事。”

“亚历克斯！他一直什么？”

“他一直认为我们会走到最后，所以时不时就会问起你。”

“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怎么喜欢苏菲！”

“才不，他喜欢得很！他觉得苏菲超性感，而且——”

安迪举起手制止他。“我听够了！”

亚历克斯露出微笑说：“抱歉。”

安迪笑着看亚历克斯站起身来，背上他的斜挎包。她好想拥抱他，但又不想表现得太主动。

亚历克斯看上去有些腼腆，甚至胆小，他紧握着挎包带，看着她说：“安迪，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想急着改变什么，我知道你也是！我们会很小心的。”

“对，很小心。”

“你还有个女儿需要考虑，我完全了解！而且我们在前一段感情中都受过伤，肯定都会有点——”

安迪想都没想就行动了。她脑中的顾虑烟消云散，她不再顾虑自己的形象或者亚历克斯的反应，还有他们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搂住亚历克斯的脖子，大力地吻了他。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但是却带来全世界最美好、最自然的感动。安迪退开时，两个人相视而笑。

“你想多慢就多慢！”安迪一脸认真的表情，“但我打算不顾一切用光速前进！”

“哦，真的吗？不顾一切？”亚历克斯笑了出来。

安迪再度吻上了他的唇。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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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目录

第一章 阴魂不散

第二章 汉普顿的上流生活

第三章 红毯当前， 只能进不能退

第四章 新婚夫妇

第五章 游艇上的派对

第六章 离开《Runway》之后

第七章 男人总有些秘密

第八章 向连锁婚纱店、 平价捧花和廉价新娘鞋说拜拜

第九章 好消息，坏消息

第十章 一张嘴养两个人

第十一章 魔头来电

第十二章 每次见面都是冒险

第十三章 双喜临门？

第十四章 米兰达居然称赞你漂亮！

第十五章 放弃防守等于主动出击

第十六章 老公要有试用期

第十七章 三周年派对

第十八章 再相逢

第十九章 第五大道的晚餐

第二十章 整货柜的玻尿酸

第二十一章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第二十二章 什么最重要？

第二十三章 人生刚刚开始

第二十四章 重要的事